《瞧不起》 1、回村 《瞧不起》 文/游湖喝着茶 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5.03.04 — 大雪初歇,一辆大红色宝马耀武扬威地开进村,车喇叭“嗡——嗡——”两声,噪音在村里久久回荡,引得乡亲出门眺望。 宝马慢吞吞开,慢吞吞停,闪瞎眼的红在银装素裹的平静村落形成一道异样的风景线。 车门打开,来人身着宽大貂皮衣,臂弯夹着黑色皮包,脖颈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撇腿往那一站,威风八面的做派。 他单手插兜,朝门口堆雪人的男孩问话:“小孩,认识我吗?” 男孩抬头去看,面前的黄毛有着一张与他自身老成装扮完全不符的年轻面孔,约莫二十出头,稚气尚未褪完,仅存的一丝少年气被他吊儿郎当的姿态掩盖。 男孩摇头:“不认识,你谁?” “你猜,”晏明瞄向男孩口袋里的双响炮,“怎么不放?” “我不敢,你放。”男孩把双响炮递给晏明。 “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晏明把双响炮插进远处雪堆,捡起地上皱皱巴巴的废纸撕碎堆在炮仗旁,掏出火机对准。 引线火花四溅,晏明捂住耳朵跑到男孩身边。 一切来得太快,“嘣——”地上一声,“嘭——”天上一声。巨响如空中炸雷,男孩先吓一哆嗦,后吓一大跳。碎纸纷纷扬扬落下,炮仗残壳飞进了雪人脑袋,砸出惨不忍睹的雪窟窿。 晏明拍拍男孩头顶:“怎么样?好玩吧?” 呆若木鸡的男孩突然扯起嗓门放声大哭。 正在做饭的老太太闻声出门,骂骂咧咧:“宋飞!谁让你放二踢脚的!看我不打你!” 男孩缩起脑袋,抽抽噎噎一指晏明:“是这个一身毛的大马猴吓我!” “他抢了炮仗,弄坏了雪人,还撕了我的作业!” 晏明:“?” 他转头对老太太叫:“姑奶。” 老太太仔细一看,心惊肉跳。 哎哟喂,混世魔王回来了。 “大过年的,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宋飞,这是你小表叔,快叫人!” 男孩不吭声,对晏明竖起中指。 晏明大拇指与中指弯曲成圆,故意在男孩眼前摇晃两下,倏地对准男孩额头,弹了他一个响亮的脑瓜嘣。 男孩捂住额头泪眼汪汪,震惊不已。 怎么有大人打小孩啊! 晏明乐乐呵呵:“姑奶,我给你们带了东西,在车后备厢。” 后备厢里塞着八盒礼品,红彤彤地透着喜庆。姑奶赶紧叫人来搬。正是大年初三串亲门,亲戚们都在。有人围着宝马拍照,有人上下抚摸貂皮,有人眼红晏明的金项链、钻石表。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 “晏明一看就是在外赚大钱了!” “这宝马好啊三五十万吧?” “真出息了,有大老板的样子了。” “在哪儿发大财,也带带你叔呗?” 晏明在一声声夸耀中挺直了腰板,满面红光。 司机听得脚趾扣地,一百的租车价死皮赖脸讲到八十,你倒是装爽了! 他翻个白眼把车开走,有人问:“怎么回去了?不留下吃口饭吗?” 晏明手臂一甩,语调豪迈:“我秘书赶着回城加油,不用管他!” 司机:“…………” 众人往屋里走,晏明掏出红包直往姑奶兜里揣:“我听我妈说了,家里暖气坏了她这阵子都住你家。” 姑奶一怔,这小霸王真懂事了,还是头一回孝敬她。姑奶不收,二人从门外撕扯到炕边,晏明以年轻劲儿大获胜。 姑奶握住晏明的手:“你妈吃完药小屋睡着呢。” 晏明点下头,瞟向小屋房门紧闭,也没说过去看看。 炕上小孩跑闹,地上大人们嗑瓜子闲聊,偏偏都对小屋门前区域避之不及,开饭了也没人提出叫晏箐禾一声。 酒桌上推杯换盏,晏明喝了两杯白酒上头,他年年在这群亲戚中不招待见,大家明面不说心里都瞧不起他,这次他终于当了一回中心人物。 他大谈在京所见所闻,炫耀坐飞机头等舱多么舒服,吆五喝六地让宋飞给自己倒酒。 青年浑身上下酒色财气,庸俗的气质与他眉清目朗的脸格格不入。 晏明给每人送了两瓶牛栏山,两盒京烟。京城特产稀罕玩意,有人问他多少钱,晏明神神秘秘:“光这一瓶酒就二百多,其他的不说了,小钱!” “呀!两瓶酒两盒烟,不得五六百了?” 晏明无所谓地摆手:“钱不重要,感情重要。” 拿人手短,亲戚们谈及晏明小时候打架上树炸牛棚的黑历史,转而夸耀晏明前途不可限量。 从始至终只有一人没接话茬,这人是晏明二舅的外孙子柏嘉乐。村里第一位考上京大的高材生,往年饭桌上的话题人物,今年却被晏明抢走了风头。 柏嘉乐比他们见识多,两瓶牛栏山、两盒京烟加在一起不到一百块钱,硬是被晏明吹到五百。那一眼假的绿水鬼,掉色的金项链,显然是两元店进的货。 “晏明啊,晏侨怎么没和你回来?” “他年后高考,京一中嘛,重点高中大家都在玩命学,没空回。” 柏嘉乐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记得京一中不收外地学生吧?” 晏明喝酒动作一顿:“柏嘉乐,你是学生不懂,我在一中有熟人。” 柏嘉乐深吸口气:“可能是吧,牛栏山我上次买十八一瓶,看来是我见识不够了。” 此话一出,桌上鸦雀无声。 晏明狠狠瞪向故意拆台的柏嘉乐,尬笑两声:“我买的升级款,怎么能是你那便宜货。” 他试图转移话题,柏嘉乐掏出手机:“那我可要扫码一下长长见识。” 晏明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把柏嘉乐骂了个遍。 僵持不下中二舅拿走柏嘉乐的手机打圆场:“咱家电视没关呢,吃完回去关上。” 二舅早就看出晏明吹牛逼,毕竟白白收礼,谁没事讨这个不痛快。再说这可是晏明,十里八村出了名的闯祸精,把他惹急了大过年的谁也别消停。 “晏明啊,这次回来多住一阵吧?” “不了,我回来接我妈去京市,后天就走。” “你妈有你这么个孝顺儿子,真是享福了!” 晏明眉开眼笑,主动去碰二舅酒杯。 酒过三巡屋里喝成一片,晏明出门接电话,顺便点根烟。 话筒里的人哀求道:“老大,我没买到回家的票,后天要往明海别墅送货,你帮我走一趟呗,佣金一半归你成不?求你了!” 晏明弹落烟灰,瞧到门口补雪人窟窿的柏嘉乐:“地址发我。” “老大,太感谢你了,对了我叮嘱一句,这是霍家要的货,你到那卸完货就走,千万别出了岔子,咱们可惹不起。” 惹不惹得起,法治社会他们还能怎么样? 晏明最烦这群搜刮老百姓的资本家,他仇富。 柏嘉乐终于补好雪人,正在欣赏自己的完美作品,突然背上多出一双手将他推翻在雪人身上。 好好的雪人就这样被柏嘉乐压扁了。 柏嘉乐擦掉脸上的雪:“晏明你有病吧!” 晏明双手插兜,抖着腿:“我看你脑抽了,让我下不来台。” 柏嘉乐怒意上头,扑腾着往起爬,嘴上嘀嘀咕咕骂。但他打不过晏明。二人身高体型相同,一米七八,偏清瘦。柏嘉乐文文弱弱肉软塌塌的,晏明初中毕业就干苦力,皮肉紧实,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你还这么干吗?”晏明笑得幸灾乐祸。 “你、你管我说什么!” 柏嘉乐刚坐起来,又被晏明抬手推倒了。 “你!” “我怎么我?” 姑奶见状拉住晏明,柏嘉乐趁机起身,红着眼睛跑了。 “你呀,总欺负他干什么,你妈醒了,我给她留了饭菜,你端去吧。” 晏明一脸无辜:“真不能怪我,他欠教训。” 小屋里光线昏暗,女人坐在床边剥橘子。床头摆放着两瓶西药,药瓶下有一张微微泛黄的薄纸。 纸上写着,奥氮平早午一片,晚两片。氟哌啶醇早晚各四片。 字体很丑,横不平竖不直,但足够工整清晰,一笔一画没有连笔,像小学生写的字。 这是晏明外出打工那年给晏箐禾写的药物用量表,多年来一直没换过,纸薄得透光。 “妈,我带你去我那住,一会儿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后天走。” “哦,听你的。” 晏箐禾打开灯,女人长发乌黑柔顺,岁月在她脸上增添几分沧桑,四十岁的人五官依旧标致柔和。 她将橘瓣递给晏明:“晏侨呢?” “在京呢,火车要坐一天一夜,怕他受不了。你不用坐硬座,我给你买了卧铺。” 晏箐禾木然呆滞:“那你呢?” “我年轻,坐一天不算事。” 她慢慢地点头:“噢。” 实际上晏明只给自己买到了站票,这点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脸皮厚,站累了就坐地上,坐累了就躺地上,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 晏明风风火火收拾了一天行李,足足两大箱子。之前没接晏箐禾,因为自己也是勉强度日,他没学历没技术,吃苦耐劳空有力气,体力活是最廉价的。 后来到处凑钱考驾驶证,办健康证,送外卖开货拉拉,还租到了便宜房子,也算是越干越有奔头。 从晏明记事起,晏箐禾就患有精神分裂,一直靠吃药控制,好在能够生活自理,还有姑奶帮忙照看。小地方医疗水平终究有限,他想把晏箐禾接到京市,一来有个照应,二来方便她看病。 临走这天,天空飘起了小雪。 红色宝马又“嗡——嗡——”地来接晏明了。 宋飞抓着一根还没吃的老冰棍,欢欣鼓舞地送晏明离开,摇头晃脑地叫他大马猴。 晏明去而返回,趁男孩不备,一口咬去三分之二的冰棍。 宋飞一愣,随即坐在地上打滚儿大哭。 晏明摇头晃脑朝他略略略,扬长而去。 车里,晏明捂住脑门眉头紧皱,似作痛苦沉思。 司机问他:“怎么?离乡伤感了?” 晏明深深吐出一口凉气:“冰棍吃急了,脑仁疼。”《 》 2、回城 晏明早上煮了一锅热汤面条,吃了两碗跑了几单外卖,现在又饿了,坐在一辆掉漆的五菱宏光里啃烧饼。 广播轮放着一条寻人启事:“沈瑜清,男,二十岁,身高一米七八,黑发瘦弱,身穿白色羽绒服,于半月前在银沙滩海面落水,至今下落不明,如有提供线索者,酬谢费二十万,请联系……” 晏明换个频道,自言自语:“半个月早喂鲨鱼了,连根毛都不剩。” 不过二十万的诱惑力太强,晏明忍不住幻想自己成为那个提供线索拿走二十万的热心群众。 “近期霍氏集团股票趋势大好,已连拉三个涨停,企业估值远超千亿……” 晏明再次切台,都停了还好呢,搞不懂这玩意儿。 前方车辆开动,晏明揣起吃剩一半的烧饼,停到气派的庄园门口。保安用检测仪仔仔细细扫描货车,示意放行。 车开在宽敞干净的庄园里,四周绿意盎然花团锦簇。二月残冬,晏明住的小胡同里,唯一可见的室外植物,就是死气沉沉的松树,这里却随处可见红花绿叶。 进门前车队头儿叮嘱过不要拍照,晏明全当耳旁风,录完视频嘚瑟发朋友圈。 来到指定地点,晏明戴上手套往下搬水泥。 听说庄园主人要建造一座观景台送给小情人当礼物。 一个大哥叹气:“也不知道庄园主人长什么样,怎么他就天生好命,咱们就要当牛做马呢?” 晏明肩头扛一袋,怀里抱两袋,不屑地说:“准是秃顶大肚子那方面不行的色老头,挣的也都是黑心钱。” 晏明穷了二十一年,穷得愤世嫉俗,穷得憎恶富人。他酸呐,羡慕嫉妒恨,做梦都想当有钱人。 “快别乱说,你不知道霍家多可怕。”大哥指向旁边监控,做了个噤声手势。 一个叮嘱他别出岔子惹不起,一个提醒他别乱说。晏明不以为意,还能因为两句话弄死他不成? 大哥看晏明和他儿子同岁,想到自己儿子这时候正坐在温暖明亮的图书馆读书,晏明却在冷风刺骨的天气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薄棉服,干着最底层的苦力活,汗水打透衣服也没空擦。 冷热交织,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水泥灰,大哥于心不忍:“喝点水歇歇,你这么干下去不是手臂出问题就是腰椎间盘突出。” “小毛病了我都不当回事,你歇吧,我马上干完了。” 晏明脱了外套系在腰间,上半身只剩一件黑色背心,紧实的小臂搬起水泥时肌肉线条明显,削瘦却颇具力量感。 他卸完水泥随便拍两下灰,和车队头儿打声招呼离开。路过垃圾桶时,突然一道反光刺向晏明双眼。 晏明想起网上说富人家的垃圾都是好东西,立刻停车上前查看。他在废旧的画板颜料中扒拉出一块不走字,外观完好无损底盘透绿的钻表。 与自己那块款式相似,质量却比两元货好百倍。晏明用衣服擦干净,美滋滋揣进口袋,今天运气真好,捡到好东西了。 庄园门口,检测仪扫到晏明时发出刺耳的警报。 晏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保安拽下货车。 “你口袋里有什么?”保安毫不客气地上手搜身。 晏明皱眉推他:“别碰我!” 两个保安气势汹汹围住晏明:“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你配合一下,要是没偷东西我们会放你走。” 原本还有点心虚的晏明在听到“偷”这个字后,一下子就炸了。 他骂骂咧咧往外走:“我偷个屁!我连屋都没进去过,外面不是花就是树,我有什么好偷的!” 一个保安挡住晏明去路,一个保安抓住晏明手臂,可下一秒被晏明挣脱。 晏明不是不肯拿,但对方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他偷,他驴脾气上来,偏故意不配合。 晏明蛮力大得吓人,两个保安根本拿不住他。门口上演起扭打大战,一辆黑色迈巴赫渐渐驶近。 司机望向前方,犹豫要不要叫醒后排闭目养神的男人。 男人缓缓睁眼,深沉的瞳眸散发出震慑人心的气魄。 此时大战正僵持到白热化阶段,晏明一人难敌四手,最终败下阵来,被保安抢走了外套。 接着从外套里掉出一团儿皱皱巴巴的卫生纸、半个烧饼、几枚钢镚、半包止痛药、一把扳手。 保安道:“你不是小偷带扳手干什么?”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他妈是打火机!” 保安拨弄半天,从开口处冒出一股蓝火。 保安:“…………” 晏明不爽:“所以呢?我偷什么了?” 保安不死心继续搜,“啪嗒”从棉服开线的内衬里掉出一块表。 这下人赃俱获,保安捡起手表怼在晏明脸上:“劳力士!这不是偷的是什么?你买得起吗?敢来这偷东西的你是第一个!” 晏明瞬间红温,倒也不怕丢人,大声嚷嚷:“这是我在垃圾桶里捡的,表针都坏了,我偷个坏表有毛用!” 没有人相信晏明,保安神情严肃大有一副要将晏明绳之以法的架势。 起初晏明有些怕,随即想到自己确实没偷,不管是告诉车队头儿还是报警,顶多把这个垃圾还回去就是了,还能拿他怎么样? “东西还你们,老子没空跟你们扯皮,我下午还有事呢。” 晏明挣脱束缚,抢回外套,喘着粗气蹲在地上捡烧饼。 几个保安也是头一回见到晏明这样年纪不大,理直气壮的小流氓。 有人嘲笑他自不量力一会儿就要大祸临头,连脏了的烧饼都要捡。 晏明动作停顿片刻,随即擦干净烧饼揣好,扬起下巴指着笑他的保安:“你不也是个看大门的?还真把自己当人上人了?” 保安刚要骂,随即瞥见驶到跟前的黑车,神色大变。保安恭敬地弯腰汇报情况:“霍总,这个人手脚不干净,偷了您的表。” “操!你要我说几次,这是我垃圾桶里捡的!”晏明一把推开保安,抢到窗口的c位。 车窗漆黑瞧不清里面情况,晏明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使劲儿朝里瞧,只隐隐约约瞄到一个男人的轮廓。 晏明大咧咧地敲敲车窗:“老板,你可以查监控,我真的没有偷你的东西。” 保安倒抽一口气,四周陷入可怕的安静,连没有生命的轿车都好似迸发出了生人勿近的气息。 晏明太阳穴狂跳不止,总感觉暗处有一双淡漠的眼,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令他成为阳光下丑态百出的蝼蚁。 半晌,从车内传出一道不急不缓,沉静成熟的嗓音:“让他走。” 迈巴赫驶入豪宅,保安鞠了一躬回到岗位,没人再搭理晏明。 晏明莫名有种被人当头一闷棍的憋屈感,不痛快。 大概是并没有人还他清白,反倒给放他离开的男人留下个“不与小偷计较”的好名声。 * 晏明开着公司的五菱宏光一路油门赶到家,约好的精神科专家马上要叫到他的号了。 晏明顾不得换身衣服,给晏箐禾系紧领口,戴好帽子围巾。 晏侨掏出用塑料袋包的两千块钱塞他:“哥,你拿着给我姑看病。” 晏明瞄了一眼没收:“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我炒股挣了一点。”晏侨如实回答。 “炒股可不行,”晏明赶时间,来不及多问,“哥有钱,用不着你的。” 晏侨是他的表弟,父母去世后一直和他们生活。 医院检查结果不错,医生说晏箐禾病情控制得相对稳定,虽说完全治好是不可能了,调调药还能恢复一些。 回家路上晏明买了一盒羊肉卷,一棵大白菜、两捆菠菜、一袋蘸料。 黑咕隆咚的小平房,一到冬日就照不进阳光。晏明惦念着把窗户改大,拖到现在也没动。 锅炉里煤炭噼里啪啦作响,晏侨坐在旁边烧火,晏明将肉菜放到狭窄的灶台,搓热冻僵的手。 “你起来我烧,你干不好这个,一会儿吃涮羊肉,馋这口好久了。” 晏侨个头比晏明矮上一截,清清瘦瘦,是个安静内敛的孩子。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水池,接水洗菜。 小屋逐渐温暖,晏箐禾在里屋看电视织手套。兄弟二人凑在一块儿洗蔬菜,晏明问:“侨儿,你说的股票是怎么一回事?” “我自己存了一点钱,买了霍氏的股票,已经连续三天涨停了。” 晏明瞄了一眼他的腿,搬来椅子给他坐:“我觉得吧,炒股不靠谱,你看都停了,停了还能挣钱吗,不是要黄了吧?” “哥,股市有规定股票的涨停幅度,这支股票涨到了每日的增长限额,就是涨停了。” 晏明:“你看,都限额了。” 晏侨:“…………” “总之就是这支股最近长得很好,挣钱的意思,因为受到了军工业的影响。” 晏明一惊一乍:“霍氏是做军火生意的?!” 晏侨常常因为和晏明说不到一起去而想闭口不言:“哥,军工股类不是你想的那样,比如智能科技、造船、无人机、航空都是。” “喔,那霍氏是干嘛的?” “他们家造船业,新型无人机、ai都有涉及。” 晏明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都和我没关系,也和你没关系,别炒股了,好好读书。” 晏侨:“……嗯。” 这是三人在京市团聚后吃的第一顿大餐,电视里动画片吵吵闹闹,锅里羊肉青菜咕嘟咕嘟冒泡。 晏明喝一口冰啤酒,享受得直咂嘴,舒坦! 晏侨注意到晏明手肘掉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凝固了,瞧着渗人。 “哥,你怎么受伤了?” 晏箐禾放下筷子,跑到柜子下翻出碘伏:“疼吗?” “咦,可能是干活的时候蹭了一下。” 晏明拿药粗略往胳膊上涂了两下。要不是晏侨提,他都没察觉出疼,大概是和保安推搡时磕碰到了。 饭后晏箐禾调低电视音量,拆了刚织好的毛线手套看小鲤鱼历险记,晏侨趴在饭桌上做数学题。 晏明没吃饱,躲到厨房大米饭泡涮肉汤。他是个乐天派,很多事都不往心里去,即使上午被人污蔑偷东西,那一点不爽也因为这碗汤泡饭烟消云散了。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李小羽尖锐的噪声从话筒传出:“老大!你今天干了什么!霍家派人找到车队头儿,说要见你!” 晏明吃完第三碗饭,捂着肚子打嗝,饱了。 “找我干什么?手表都还他了啊,不见!”《 》 3、砸车 天光乍亮,晏明睡前看了部小电影,正是激素旺盛的年纪,和梦中情人少儿不宜了一夜。晏明没谈过对象,没人愿意跟他。无处宣泄的情欲堆积在梦里,梦醒,晏明披上棉袄,趿拉着拖鞋到厨房引燃炉火。 晏侨早起背单词,撞见晏明蹲在地上边刷牙边搓内裤。 “哥,你别穿我这件旧棉服了,内衬都坏了,多冷啊,我买了件新的放你枕头上了,”他停顿两秒补上一句,“批发市场淘的,不到一百。” 晏明一嘴泡沫口齿不清:“这件我穿着挺好,轻便暖和,里面坏了外面又看不出来。” “买都买了,退不了,你看着办吧。”晏侨跛着脚出门,风一吹左腿裤筒飘荡荡。 晏明用昨晚剩的涮肉汤煮了一锅挂面,吃饱了去跑外卖。大年初六,外卖单多佣金贵,晏明骑着摩托车灵活地穿梭于大街小巷。 那件捡晏侨的外套每次骑摩托寒风都往骨缝里钻,新棉服保暖合身,晏明神采飞扬干得更起劲儿了。他马不停蹄跑了一上午,肚子里的食物早消了,打算送完这单就去买盒饭。 私人博物馆外庄严肃静,晏明捧着一盒四位数的寿司拼盘,低头发现自己的假耐克开胶了。 取餐人姗姗来迟:“给我吧。” 晏明递去外卖,四目相对,柏嘉乐嘴角上扬。 “晏明,这就是你正在干的大生意?” 晏明跃上摩托,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这家店是我朋友的,他求我跑个腿。” 柏嘉乐似笑非笑:“你朋友真多。” 晏明一脚油门,柏嘉乐盯着他背影拿起手机。 晏明在附近盒饭摊停下,嗅着红烧肉的香气双眼冒光:“老板,全素菜,一份米饭两个馒头。” 接单软件响起,他收到一条新差评。 差评理由:【骑手服务态度恶劣,仪表不整洁。】 “老板我不要了。” 晏明骑上摩托怒气冲冲往回赶,一条差评直接扣没中午饭钱,相当于三单白干。 柏嘉乐在博物馆外等人一直没有离开。下一秒他被揪住领口摁在墙上,晏明不给他说话机会一脚踹向他膝盖,柏嘉乐抓住晏明手臂,大脑空白,一张脸红成猪肝色。 晏明抬起拳头,柏嘉乐细皮嫩肉,挨一拳准瘀青。只是拳头还没落下,晏明就被人从身后锁住脖颈拽退几步。 柏嘉乐捂着脖子咳嗽:“霍凌、凌川,别和他打,他下手没轻没重的!” 被叫霍凌川的青年满身名牌,干净的面庞透出英气,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少。他是柏嘉乐大学室友,二人关系处得不错。 霍凌川没想真动手,在自家博物馆门前打一个外卖员传出去也不好听。他刚准备放手,对方突然肘击他胸口,霍凌川闷哼一声,晏明趁机过肩摔。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二人身旁。 霍凌川卸力躲避,反揪住晏明肩膀使劲一扯,布料撕裂声划破空气。 晏明茫然地看着晏侨给他买的衣服,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怒的情绪疯狂上涌。 “操!我才穿了半天!新的!你个傻逼赔我衣服!” 晏明头脑发热捡起砖头往霍凌川身上扔,不偏不倚砸在迈巴赫前盖上,留下一个坑。 开车的秘书心惊肉跳,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男人反应。男人合起文件,余光掠向窗外,不见喜怒。 晏明疯狗一般朝霍凌川扑上去,二人双双倒地扭打在一起,霍凌川一个专业拳手竟然摁不住比他矮一头的晏明。 直到保镖将他们分开,霍凌川气喘吁吁眼眶铁青,以往的公子哥形象不复存在。 晏明也没好到哪去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按在地面动弹不得,衣服里的棉花到处飘。 导火索柏嘉乐没料到事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试图让霍凌川消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霍凌川怒瞪晏明:“你没有错,错在先动手的人。” “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 晏明宛如一条案板上即将任人宰割的鱼,低贱、粗俗、没有尊严,只能扯开嗓门发泄愤怒。 男人从车上下来,四周忽然陷入短暂且微妙的寂静。霍凌川所有怒意在与男人对视瞬间,如被大虎震慑压制的幼崽,心虚地低头。 柏嘉乐后退两步躲到霍凌川身后,不敢看男人。 “小川,上车。” 霍凌川低声道:“哥。” 男人只是平静地注视他,看不出生气,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霍凌川不再吭声遵循指令,柏嘉乐脸色苍白匆忙离场。 晏明像狗一样趴着,高高肿起的脸紧贴肮脏地板。晏明挣扎几回,保镖几近将他手臂扭断,疼得晏明不敢再动。 可他嘴依旧不闲着,把人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 男人置若罔闻,点燃一根雪茄目视远方,冷冽的寒风鼓动他的黑色风衣,烟气朦胧稀薄。 直到晏明骂累了,嗓子哑了,折腾不动了,一点力气也没了,人也彻彻底底安静了。他冷却的大脑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闯祸了。 从小闯祸到大的晏明开始估量这一次的祸事有多大。 他清了清嗓子,铆足劲往上瞧,只能瞧见男人一尘不染的皮鞋。 “老板,我打了你弟弟,你弟弟也打了我,还是他先动的手,就算扯平了。你想算账就找柏嘉乐,都是他撺掇的。” 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骂人不带重样的晏明,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变样,如同一条没骨头的软体动物,鼻青脸肿低声下气。 没有人说话,除了他,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让晏明抓心挠肝。 “有没有人吱一声啊?到底想怎么办啊?” 那些人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秘书nils开口:“你知道你砸了一辆什么车吗?” “不知道,我砸车了?” 晏明当时打得上头,根本不记得砸车这回事,此刻回想,有点印象。 nils一板一眼:“迈巴赫,知道吧?根据车漆的受损程度和车盖凹陷弧度,你需要赔偿这个数。” 保镖松开禁锢,手臂被掰到背后太久,一经解脱只会更疼。晏明龇牙咧嘴揉着肩膀,积劳成疾的关节咔嚓咔嚓作响。他拍拍衣服上的泥,腰酸背疼地爬起来。 nils将计算结果递到晏明眼前,晏明一看,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么多!你们是不是讹人啊!” 这个数,卖肝卖肾他也赔不起啊。 晏明腿一软躺倒在地,这回是被巨额赔偿金吓得。 怎么办,耍无赖吧。 “你看你们仪表堂堂,开豪车穿名牌,和我一个送外卖的计较什么啊?我上有精神病老妈,下有瘸腿弟弟,哪有钱赔你们啊。” “要不让我刷盘子,扛麻袋,或者打我几顿出气?” “报警把我抓起来也行,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晏明心里痛骂这些有钱人,都那么有钱了还要别人赔偿,欺负他一穷二白没背景,都是垃圾。 大过年的他招谁惹谁了,盒饭没吃上,钱没挣着,新衣服也破破烂烂了,还被一顿揍。 一道身影遮住晏明头顶的光,晏明怔愣地望着上方居高临下俯瞰他的男人。 冬日冷冽的光在男人身上镀起一层薄雾般的金边。 对方五官深邃,内敛沉静,眼底平和而从容。 毋庸置疑男人拥有一副极为优越的骨相,站在人群里华光粲然。 也似雾中远山,疏离莫测,高不可攀。 这人完全长在他审美上,晏明鬼迷心窍,直勾勾盯着霍远霄看,简直和自己幻想的梦中情人一模一样。 “要不,我以身相许?” nils倒抽口气,这人脑回路正常吗? 该不会是傻子吧? 霍远霄睨着晏明红肿破相,丑态百出的脸,递去一张照片,左手大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散发着温润光泽。 “不要你命,也不用以身相许,替我假扮一个人。”《 》 4、合约 “晏先生,这是有关假扮等一切相关事宜的合同,请仔细阅览。” “爽啊!你们酒店的床也太软了!” 晏明往床上一瘫,左翻一下右颠两下。不知触碰到了哪里开关,突然冒出硬物敲他后背,晏明一骨碌爬起来,抓住床垫凸起的部位,震惊不已:“牛逼,还能按摩。” 站在床边看猴一样的nils重新复述一遍方才的话。 晏明瞄到抽屉里包装精致的零食茶包,抓了一把揣进兜里,没骨头似的再次躺倒享受。按到爽处晏明头皮发麻,发出直白且不害臊地呻吟。 nils站得笔挺,余光探向沙发上平心静气翻阅财报的男人,对方显然未受到晏明低俗的噪声干扰。 霍氏如今在商界如日中天,与霍远霄脱不开关系。霍氏家族庞大人才济济,各有私心争权夺利。当年霍老家主骤然离世,新任家主大搞地产垄断损失惨重。关键时刻霍远霄在一众年轻后辈中锋芒毕露,杀伐果决力挽狂澜。坐稳家主位置后,更是大刀阔斧革新霍氏传统经商模式,向科技、新能源领域进军。 起初许多霍家老辈并不看好霍远霄力排众议下的转型方向,时过境迁商界早已天翻地覆,已然印证当初霍远霄的高瞻远瞩。 不同于其他冷酷严峻的掌权人,霍远霄情绪稳定淡然从容,体恤下属厚待亲朋,颇具上位者的恢弘气度。却也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身边人既敬重他也害怕他。 “晏先生,听到我说话了吗?” nils没有温度的音线将快要进入梦乡的晏明拉回现实:“你说什么?” “晏先生,请看一眼合同,没问题就在这里签名。” 晏明接过合同,就着平躺的姿势歪歪扭扭写上自己名字:“你别这么叫,太别扭了,还是叫我晏明吧。” “合同内容不看吗?” 晏明拄着下巴面向沙发所在方位:“我一看字就脑袋疼,不就是让我假扮个人抵债吗?只要不让我掏钱,让我干什么都行。” “直说吧,我要怎么做?”晏明目不转睛盯着霍远霄贵气的眉目,毫不遮掩自己的龌龊心思。 霍远霄缓慢抬眼,视线自下而上没有波澜地扫视晏明。 nils开口:“脱衣服。” 晏明:“?” nils解释:“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与沈少爷身体的相似程度。” “噢,也对,你们要验验货是吧。” 晏明倒是痛快,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只剩内裤。单薄的布料紧紧裹着翘挺的臀部,形状轮廓一清二楚。 晏明吊儿郎当:“还脱吗?” 他屁股上的奥特曼破了一个洞,露出蜜色的臀肉。 夕阳落幕,霍远霄双腿交叠倚在靠窗位置,面庞晦暗不明。仿佛隔着朦胧的雾气,混沌而不真实。 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晏明莫名烦躁,搞不懂这些有钱人在想什么。他懒得猜,干脆扯下内裤,一览无余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昏暗的光线里,晏明偏麦色的肌肤光洁紧实。他看似瘦削骨感,实则比例匀称,薄肌流畅而协调。四肢柔韧有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柔中带刚的弓弦,矫健却不失野性。 晏明大大方方向男人展示自己的身体,霍远霄意味不明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他的肌肤。晏明喉结滚动一下,直视西装革履的霍远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热。 浑身血液直涌下腹,当着霍远霄的面。 这不能怪他,谁能受得住一个完全符合自己胃口的男人看自己身体啊,不给点反应那不成废人了? 霍远霄依旧注视他,与观察一个发情的动物没有任何区别。 晏明自认为脸皮够厚,但在这种死寂的安静里,霍远霄不动声色的审视中,他没由来地发虚。 晏明人也软了,底气也不足了,抓起裤子往上套:“验完货了没?冻死我了。” 室内地暖舒适,温度如春,晏明的遮掩有够拙劣。 nils在报表项目上一条条打对勾:“上衣先别穿,趴在床上,你需要纹身。” “纹什么?” 免费纹身不纹白不纹,晏明配合趴下,不仅不抗拒,反倒觉得自己大赚,回去和李小羽有得吹了。 nils转头看向门口,纹身师拎着工具箱进门。酒精接触到后背泛起一阵凉意,针头刺入皮肉的痛感不算明显,还没今天打架疼。 “纹什么啊?豹子还是老虎?我之前就想纹来着。” 纹身师聚精会神工作,nils仔细阅览合同,他们的老板在ipad上签字。无人理睬晏明,每个人都在忙,只剩晏明一个没眼力的闲人。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昨天坐在车里的老板。” “那咱俩真是太有缘分了。” “你让我假扮的是你什么人啊?假扮多久?耽不耽误我送外卖啊?” “你二十几?有三十吗?”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叫霍什么?” 晏明叽里呱啦聒噪一通,只得到男人一句回应:“霍远霄。” “好名字,一听就大气磅礴很有钱,”晏明往旁边扒拉一下挡住他视线的nils,嬉皮笑脸,“哥,不,老板,你是单身吗?”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晏明已经把色迷心窍四个字挂脸上了。这实在太冒昧了,可晏明偏就是个心里没谱儿从小冒昧到大的人。 霍远霄并不计较晏明的冒昧,庸俗不知廉耻的人反倒很容易看透,不值得浪费心思。 nils重新挡住晏明视线:“你要假扮的人叫沈瑜清,二十岁,沈氏的小少爷。照片你看过了吧?” “看了一眼,是有那么点像我,”晏明突然想起车载广播的通报,“在海上失踪了是吧?谁能提供线索就奖励二十万?我听过寻人启事。” “只要你顺利假扮沈少爷,事成之后霍氏会再支付你二十万。” “哇靠!真的假的?你可别逗我!” 晏明激动得差点坐起,纹了一半的针头深深刺入,疼得晏明倒抽一口气老实趴回去了。 “太谢谢你们了,霍老板你就是我晏明的衣食父母,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晏明现在有一种穷了半辈子天上掉馅饼的不实感,他再次扒拉开nils,霍远霄漫不经心的视线对上晏明感激不尽的眼。 这张脸与瑜清有七分相似,只是瑜清脸上永远不会流露出晏明这副无赖谄媚的神情。 “不用谢我,这份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挣的。” 晏明可是非常乐观,已经在计划二十万到手怎么花了。随即乐极生悲,晏明后背越来越疼,背部渗出的血珠擦完了一包纸巾。 他实在饿得头昏脑胀,拆了一包零食往嘴里塞,听着nils絮叨:“这段时间你要把头发染回黑色,皮肤养白,禁止抽烟喝酒说脏话打架。” 晏明嘎嘣嘎嘣嚼饼干,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终于恢复点体力后继续上赶着找霍远霄聊天。 “老板,你手机号多少?” “咱们加个微信呗?” “后续不懂的我也能问你,你要是需要送货跑腿,叫我一声,我24小时接单。” 结束忙碌的霍远霄起身走向晏明,凝视他布满红色纹路的蝶骨,淡笑道:“怎么?我不是秃顶大肚子的色老头了?” 霍远霄笑起来矜贵肆意,意气风发。晏明怔怔地望着,直至霍远霄离开。 纹身完成,晏明后背火辣辣疼。他刚要下床,就被nils按住:“还差一个舌钉。” “???” “一定要打吗?” 纹身师取出长针消毒,捏开晏明下颌:“很快就好,不疼。” 晏明盯着锋利的针头发怵:“操,没有麻药吗?” nils:“想一想二十万。” 晏明咬了咬牙,张开嘴,红润的舌头被冰凉的工具夹住。 长廊尽头霍远霄点燃雪茄,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哀嚎。烟雾从薄唇缓缓溢出,司机恭敬打开车门:“霍总,沈少爷已经在餐厅等您了。” 霍远霄坐进车内,夹烟的手搭在窗口,轿车开动,夜色里烟火微亮,烟雾消失在风中。 * 晏明骑着摩托回到家,棉服破了冷风一股脑似的往身体里钻,冻得他哆哆嗦嗦。 趁晏箐禾、晏侨在里屋看电视,晏明躲到厨房藏起外套,撩起毛衣看自己的后背。厨房灯光昏黄,隐隐约约瞧见肩胛骨刺着红色张开的翅膀。 “翅膀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豹子老虎酷。” 晏明说话有点含糊不清,舌头上插了根钉子,说不出疼还是不疼,但就是撕撕拉拉的难受。 听到开门声,晏明迅速穿上毛衣翻碗柜。 “哥,饭菜都在电锅里。” “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晏明端出一盘青椒炒肉,忙不迭地吃了一块,疼得他冷汗直冒,只得大米饭泡水凑合着往嘴里送。 他在心里痛骂nils、霍远霄、纹身师。 “哥,你的棉服呢?” 晏明始终背对他:“落车里了,妈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 晏侨逼近晏明,见他遮遮掩掩就知道没好事,果不其然又打架了。 “哥,说了多少次让你改改脾气。”晏侨拿出药箱,熟练地为晏明上药。 “今天这事不能怪我,都是柏嘉乐这个傻逼。” 晏明目光落向晏侨空荡荡的裤腿,花里胡哨的脸上浮现喜悦:“哥马上就有钱了,到时候给你换一个新假肢,带妈看看中医,再租一间有电梯的楼房住。”《 》 5、游轮 “老大,七点发盒饭,你早点到能多抢一盒吃。” “我能不知道?专心点,再输看我怎么骂你!” 晏明穿着松松垮垮的背心,盘腿坐在热炕头带李小羽连麦上分。他临时接了个活儿,晚上在游轮当清洁工。听说是一个林姓老头的寿宴,很多富商权贵参加。晏明对这些不感兴趣,谁来都不耽误他扫地。 晏箐禾盯着四四方方老式电视里吵闹的海绵宝宝,不紧不慢地织五色手套。晏箐禾手巧,桌上的扑克牌收纳盒就是她叠的。里面装了满满的瓜子、花生、奶糖,嘴巴闲了就吃上一颗。 林小羽太菜把晏明坑输了,晏明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一道视线落来,晏箐禾正看着他。晏明偃旗息鼓了,关掉游戏下炕。 他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缠毛线,舌头发炎了,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前一阵nils带他做了美白项目,禁止他修护期乱跑,晏明可不干,外卖照常送,结果被晒得更黑,nils警告他一周内白不回来就扣报酬。 这回晏明不得不老老实实家里蹲了,但他闲不住,刷墙、修洗衣机、刨地种菜,把小平房从里到外拾掇得焕然一新。 晏明虽穷,却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在他看来,他有懂事的老妈,聪明的弟弟,遮风挡雨的住所,饿不着的工作,他可知足了。要说唯一的不完美,他还缺个对象。 缠完毛线团正好晌午,晏明穿戴整齐到学校接晏侨。 晏侨八岁时和父母外出发生车祸,父母没救回来,晏侨半条腿压没了。司机肇事逃逸,至今下落不明。腿断后的几年里晏侨没再读书,同龄孩子都去镇里念初中了,只有晏侨在家里搓苞米喂鸡。 那时候晏明刚到京市第一年,吃了上顿没下顿,和李小羽挤脏乱差的地下室。脑子一热就把晏侨接来了,他当时想晏侨必须读书,腿没了要是再没文化这辈子不就废了吗? 而后他骑自行车拉着晏侨一所所初中跑,求他们收下晏侨。一个十七岁愣头愣脑的少年载着一个十三岁的瘸子在学校门口囔囔着要见校长,怎么看都不靠谱,俩人被门卫轰走一次又一次。 晏侨自尊心强,哭着说不念书了要回家。可他拗不过晏明,在晏明锲而不舍下,有一所初中出于人道给晏侨办了入学手续。 自此晏明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打工和接送晏侨哪样都不能拖。苦是苦了点,但晏明心大耐造,嘻嘻哈哈骂骂咧咧一天天混了过去。 初二那年晏侨整天闷闷不乐,很少吃喝。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打听同学才知道晏侨几乎不在学校上厕所,坐着轮椅不方便,有次不小心尿到裤子上,被其他人笑话了。 晏侨脸皮多薄,当时得多难受啊。晏明愁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领晏侨买假肢去了。晏侨的第一副假肢八百块钱,粗糙劣质,好在可以走路。兄弟俩都很高兴,又过一段时间,晏明发现垃圾桶的纸巾上有血,强行扒开晏侨假肢,不合适的硅胶将皮肉磨得红肿不堪。 晏侨说没事,多垫点卫生纸就行。晏明不同意,驮着晏侨跑了好几家店,舒适性好点的假肢最低也要五千。晏明浑身一千都凑不出,最后低声下气死皮赖脸求着包工头提前预支了两个月工资。 要不说一分钱一分货,五千的假肢就是比八百的好。晏侨自从不磨腿后,走起路来步步生风,没人看得出他装着假肢。这副假肢被晏侨穿到现在。晏明去年提出换副更好的,晏侨拒绝了,他要给晏明省钱。 晏箐禾的药钱,家里的一切费用全是晏明在挣。晏侨提议全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晏明则认为挣钱就是花的。况且他现在工资比以前高,当单王的月份能挣一万,不当单王也有六七千。扣掉每个月固定支出,还能剩点。他就用剩下的钱买水果蛋肉,给大家补充营养。 学校外晏明双手插兜叼着烟,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说有笑青春洋溢。 晏侨在人群里一枝独秀,孤身一人冷冷淡淡。 晏明刚要迎上去,一个高个子男生跳出来勾住晏侨肩膀,脸上挂着恶劣的笑。 晏侨握紧拳头,脸色难看。 晏明三步上前揪住男生领口,大声质问:“你叫谁瘸子呢?你再叫声我听听!” 旁边人纷纷驻足围观。 男生见晏明白白瘦瘦,构不成威胁,耸肩反问:“他就是瘸子啊,真话还不让人说了?” 话音刚落,男生就被晏明撂倒在地。晏明压在他身上,手腕青筋暴起,烟雾直往他鼻腔里钻。 男生咳嗽不停,挣扎中拽掉晏明外套,露出肩头刺目的血色纹身。男生睁大眼睛,颤颤巍巍不再吭声。 晏明弹弹烟灰,舌钉在口腔里若隐若现。他歪着脑袋,凶神恶煞地盯着他:“知道我混哪的不?你打听打听这一片谁不知道我晏明。” “晏侨是我弟,别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他,知道吗?” 男生连连点头,连滚带爬跑开。 晏侨始终在旁边看着,不拦也不劝。人群散去,他拍落晏明膝盖上的雪:“中午吃什么?” 晏明搂住他往香气四溢的麻辣烫店走:“因为这个破舌钉,你哥我馋这口好久了。” “怕遭罪就不应该打。” “你懂什么?这叫酷!” 虽说被迫打了舌钉纹身疼他好一阵,痊愈那天晏明好了伤疤忘了疼,拍了两张硬凹酷照发朋友圈。狐朋狗友纷纷点赞评论,夸他舌钉潮纹身帅,令晏明的虚荣心得到巨大满足。 二人打包三份麻辣烫往家走,春风拂面,地上积雪融化得四处流淌。 晏明心情不错,哼着跑调的曲子,步伐轻盈:“哎,赶明儿你高考结束,咱们全家去海边玩,我给你们捞海鲜吃。” 晏侨沉默半晌:“哥,如果我考不好怎么办?” “考不好就考不好呗,别有心理压力。你本身基础弱能学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本科读不上就读专科,反正怎么着都比我一个出苦力的强。” 晏侨学习刻苦,初中时名列前茅,上高中后就跟得吃力了,埋头死学也只在班里排十几名。他压力越大越控制不住分心,投机取巧把自己攒的生活费全投股市了,开始行情好赚了些,最近股市回调,那点本金全搭了去。晏侨不敢说,模拟测试成绩还掉出两名。 “你不对劲儿,是不是有心事?有什么事和哥说,怕什么,天塌下来哥顶着呢。人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晏侨欲言又止:“没有。” “汪!” 垃圾桶后露出毛茸茸脑袋,晏侨凑过去看:“哥,有只小狗。” 他脸上多日的愁云,在这一刻散去不少。 晏明背着手晃悠到跟前,还没有手臂长的小黄狗看到他们又“汪”了一声,奶里奶气,眼珠黑亮,倒是不怕人。 “哥,它应该没人养吧?” 晏侨蹲下,眼底露出不忍,探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算了。 “走吧,哥,面快坨了。” “你想养啊?”晏明单手插兜,踢一脚它。 晏侨摇头:“不想。” 晏明切了一声,勾起唇角:“口是心非。” 他一把拎起小狗崽,小狗扑腾着四爪很乖不叫。 “真埋汰,还是个公的。” “哥,快放下,你别祸害它。” 晏侨伸手去接,晏明顺势扔他怀里:“养着吧,还能帮家里解决剩饭剩菜。” “哥,哎,”晏侨追上晏明,“咱家没有剩饭剩菜。” 晏明瞪他一眼:“你养不养吧?不养扔这儿。” “养!我用零花钱养。” “随你喽,人活着总不能饿死一个小畜生。” * 〖正版小贴士:非在文学城阅读到此段注明,此内容为剧情缺漏版。作者定期修文,看全请认准文学城正版。〗 * 港口前,李小羽穿着灰扑扑的衣裤,动两下直掉水泥灰,显然是刚干完上个活,来不及换衣服就来赶这场。 他东张西望,服务人员都来得差不多了,就是不见晏明。 有人捧着两份盒饭朝他走来:“找谁呢?” 李小羽怔怔地打量眼前的黑发帅哥,震惊好半天出声:“老大!半个月不见你整容去了?怎么白了这么多!人也帅了好几倍。” “我还是觉得以前帅,有男人味。” 他其实没有很白,距离沈少爷的肤色他还差一大截。只是之前晒得太黑,现在白回了正常色号,因此对比显著。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埋头干盒饭,不时有豪车停靠,从里面下来衣着华丽姿态优雅的男男女女。 晏明边吃边仇富,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吃饱后二人换上清洁服从狭窄的后门钻进游轮内部。 晏明和李小羽被分到甲板工作,轮船开动,宴会厅里流光溢彩欢声笑语。他俩在甲板上被海风吹得瑟瑟发抖。 晏明偷偷摸摸点烟,吸一大口麻痹寒冷。 他搂紧李小羽骂道:“咱俩在这吹风受冻才给二百,里面那些人手指缝漏点都够我们花一年了,都是丧尽天良的傻缺!” 晏明的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被无限放大,李小羽劝他小点声。 晏明笑他胆小鬼,这个时候除了他俩苦逼牛马,谁还在甲板上吹冷风啊。 话音刚落,李小羽缩头缩脑指着身后。 晏明扭头,与西装革履华光矜贵的霍远霄对上眼。《 》 6、宴会 宴会厅门口,霍远霄端起红酒,视线从晏明身上移开。 nils径直奔向晏明,晏明心虚地转身背对nils。随即李小羽被支走,身后响起nils冷冽的声音:“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既已败露晏明就不遮遮掩掩了,吸完最后一口劣质香烟,嬉皮笑脸:“晚上出来干活晒不黑的,真巧啊,你们也在。” nils面无表情,眸光晦暗严肃:“现在跳下去。” 游轮离港不久,依稀可见岸边灯火通明。晏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掉下去了?” nils看一眼手表:“十五分钟你就可以游到岸上。” 晏明笑容僵住:“玩我呢?大晚上的你让我下海游十五分钟!” 晏明觉得nils有病,下意识去看霍远霄。绚丽璀璨的琉璃灯下,霍远霄被许多名流显贵簇拥,这些人眼底掺杂巴结与算计,霍远霄置身其中鹤立鸡群,身姿挺拔气质出尘,从容温雅的与宾客谈笑风生。 晏明确定以及肯定霍远霄知道nils不可理喻的指令。他捏紧栏杆,望着漆黑深邃的海面胸腔里怦怦巨响,心脏仿佛要破体而出。 “再犹豫一会儿你就要游二十分钟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nils嘴里说不出人话。 晏明强压怒火掐住nils脖颈:“要不是为了二十万,我能把你打得妈都不认识。” nils:“你可以试试看。” “你他妈就是霍远霄的狗!” 晏明推开他,咬紧牙关一跃栏杆跳入暗流涌动的大海。海水包裹住晏明身躯的瞬间,刺骨的寒冷针扎般侵入肌肤。晏明大脑当机呛了两口水,胸腔炸开似的疼。 晏明耳朵里嗡嗡作响,大海里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箍紧他将他往更深处拖去,他在海面上渺小宛若砂砾。 扑腾了一会儿晏明渐渐稳定心神找回主场,他打着寒颤朝游轮竖起中指,扯嗓子大喊:“刘斯——霍远霄——畜生——两个大畜生——” 转瞬之间晏明瞥见霍远霄高高在上地站在栏杆旁,神色平淡捉摸不透地审视着他的窘迫难堪,与方才交谈时判若两人。 晏明边猛劲儿朝岸边游,边在心里骂这俩无耻无义的狗东西。夜晚的海面寂静得令人心生恐惧,晏明不敢多想手臂都快抡圆了。刚游一半突然被两艘救援船追上,晏明还懵着就被捞出海面重新送回游轮。 蹲在甲板上披着毛毯瑟瑟发抖的晏明骂骂咧咧,如同一只落魄的海狗。他脸色苍白,腥咸的海水顺着头发滴滴答答落下。救援人员把他扔在甲板上走了,四下无人,唯有宴会厅里热闹非凡。 此刻已然不见岸上灯光,晏明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打,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往温暖的地方走。就是钱都扣光他也不跳了,他怕死得很,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这时候跳海他就要步沈瑜清的老路喂鲨鱼了。 晏明觉得窝囊,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游轮里躲来躲去,被不同的保安撵走。 五星套房的走廊内,晏明蹲在角落,试图让头顶的暖风烘干身体。 他眼睛被海水刺激得通红,干涩发痒,晏明用力揉了几下,眼前雾蒙蒙一片。 晏明摸出手机,屏幕漆黑,进水了打不开。他甩甩水,吸着鼻子,垂头骂了声:“操。” 电梯下行“叮——”一声门开,臭气熏天的酒气远远飘来,肥头胖耳的秃顶老男人被服务生扶着往前走。男人红光满面,故意走得东倒西歪,全身力气尽数往小姑娘肩头压。 小姑娘眉头紧皱,刚扳开腰上揩油的手又被摸了屁股。男人笑得令人作呕,小姑娘强忍不适把人送到房间门口,男人拽着她手臂牢牢不放。 “沈老板,你喝多了,别这样。” “宝贝,你要肯跟我,我的命都是你的。” 小姑娘挣脱无果,眼看要被拉进房里,情急之下抽了男人一耳光:“你的烂命值几个钱!” 男人震惊半晌脸色铁青,愤怒地朝他挥拳。下一秒他被毛毯蒙脸,晏明拧住他手臂摁在墙上。 男人破口大骂:“妈的!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老寿星的表亲!”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老男人被捏得痛叫一声,晏明正好有气没处发,“老子是你爹。” 小姑娘扑哧笑了,趁此机会对准男人脑袋抽了几下。老男人暴跳如雷却一点办法没有,教训地差不多了,晏明抬脚把他踢进客房,房门反锁,男人气得在里面砸门大叫。 二人往电梯走,小姑娘说:“谢谢你啊,晏明,你身上怎么都是水?” “没事,刚才游泳去了,强身健体呢,你认识我?” “你忘性也太大了,我爸在你家附近开水果摊,你经常来买打折水果,我叫徐天慧。” “想起来了,你就是徐叔口里的叛逆女儿。” “什么叛逆呀,别听他瞎说。晏明,你说我们把他打了,会有问题吗?” 晏明下意识在女孩面前彰显男子气概:“有事你往我头上推,我不怕他。” “我也不怕,是他先骚扰我的,你是见义勇为,我是正当防卫,”徐天慧停在三层朝晏明挥手,“改天我请你吃饭。” 有位清洁工把沈老板打了的事迹迅速传遍安保群,沈老板咽不下这口气,带着保安四处寻找晏明。晏明全然不知,溜达到了五层酒吧区,悄悄摸了两块糕点。 他刚吃上一口,就被老男人找到了,晏明把剩下的半块砸他脸上,拔腿就跑。晏明行动敏捷,遇到障碍物灵活躲开,兔子似的落了后面人一大截。 他得意地朝后面人摇头晃脑,再回头一不留神撞进一个人怀里。对方身上充斥着淡淡清香,似冬日雪后干净冷冽的气息。 “哥们,不好意思啊。” 晏明抬头,一张赏心悦目的脸进入视线。 “后面没路了。”霍远霄说。 沈成明气喘吁吁追上来时,见霍远霄站在窗口,臂弯里藏着个人。沈成明仔细辨认也没瞧出那人样貌,再一想霍远霄何等尊贵,总不至于和一个没素质的清洁工扯上关系。他点头哈腰朝霍远霄打声招呼,换去其他方向继续寻找。 晏明怔怔地,霍远霄怀抱温暖,如坠入温泉中暖流强势地裹挟住他,驱散骨缝里的寒冷。对方放开他,热意转瞬即逝,这一丝温度仿佛从未存在过。 霍远霄眸光扫过晏明湿漉漉的头发:“跟我走。” “去哪儿?” 对方反问:“你想一直穿着这身吗?” 一路无话,霍远霄既没有询问他被保安追的原因,也没有解释nils让他跳船的行为。仿佛是一个旁观者,棋盘上的裁判,将他扔进棋局后便袖手旁观,隔岸观火。 直至现在,晏明只知道自己要假扮的人是沈家少爷,其余的nils没讲,合同上也没写。什么时候开始假扮,什么时候结束假扮,霍远霄为什么让他假扮,又为什么选中他,晏明一概不知。 无人为他答疑解惑,询问nils也只得到一个“你不需要知道”。 似有一条无形锁链套住他脖颈,牵着拽着他往前走,想要停止已经来不及了。晏明不知道往后他要面对什么,也许此刻还能叫停,但他不能叫。舌钉打了,纹身纹了,已经被改头换面,不干下去他不就亏了吗? 晏明被带入总统套房,一套西服叠放整齐摆在床头,霍远霄坐在沙发上悠闲喝茶。 晏明牙齿打颤,赶紧脱光自己,捡起新衣服往身上套。 霍远霄注视着他,晏明背部殷红的纹路向肩胛蔓延,半开的双翼栩栩如生。瑰丽的线条在他紧致的肌肤上呈现出刚柔并济的性感,发尾的水珠沿着脊椎滑向尾骨。这具身体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却不羸弱,蕴藏蓬勃的生命力。 晏明穿上西裤衬衫,出奇地合身。他拿起领带套脖子,笨手笨脚系了半天没系上。 男人走到他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领带,慢条斯理地抚平、缠绕、打结。灯光被霍远霄遮挡些许,晏明突然发觉霍远霄比他高出半头来,大约一米九,肩宽腰窄健硕匀称,兼具力量与美感,男性魅力十足。 晏明低头盯地板,只有不看霍远霄的脸,才能心无旁骛地骂霍远霄。 “今天刘斯让我跳海,就是你默许的吧?” 霍远霄握住晏明手腕,摘下他的山寨劳力士扔进垃圾桶,取而代之一块崭新的男士钻表,光晕里如星辰璀璨。 他语调不急不缓:“何以见得?” “有个词叫,服从什么测试来着,你就是故意看我会不会听你的话。” 霍远霄指尖拨开晏明遮眼的黑发,眸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低声轻笑。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单手搭在晏明肩膀走出套房。 甲板上风声阵阵穿过耳膜,十分钟前还是东躲西藏清洁工的晏明,现下西装皮鞋焕然一新,步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霍远霄俯身在他耳畔,轻声开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沈瑜清。” 来不及反应,晏明被霍远霄赶鸭子上架推到众目睽睽下。《 》 7、沈家 宴会场内筹光交错,注意晏明的人并不多。晏明挺直腰板,有模有样地学习其他宾客端起红酒,朝霍远霄得意挑眉:“就这?小菜一碟。” 霍远霄但笑不语。话音刚落,晏明还没嘚瑟上一秒,就被保安捉住,他们试图悄无声息带走他。 沈成明低声道:“别以为换了身衣服,打扮得人模狗样我就抓不到你,我看你就是进来混吃混喝的骗子。” 晏明脊背一僵,慌乱中向霍远霄投去求助目光。 霍远霄倚在墙边视线淡然掠过他,显然已经置身事外。 晏明挣脱保安钳制,扬起下巴直视对方,提高音量:“谁是骗子?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想惊动周围人,沈成明强忍怒意对紧随其后的中年男人说:“就是他。” 中年男人样貌普通,身形微胖,啤酒肚,像是装出来的和蔼可亲,笑意浮于表面。他是这场寿宴的操持者,沈老寿星的长子,沈弘才。 沈弘才吩咐保安:“赶紧弄走,别影响到宴会。” 语毕,他彻底看清晏明长相,顿时惊愣原地。 晏明清了清嗓子,面露微笑:“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瑜清?” 沈弘才难以置信地走近晏明,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除了皮肤不如之前苍白,眉目轮廓与他的小侄沈瑜清极为神似。 这孩子平日里与人接触甚少,他竟分辨不出真假,只觉得像极了,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沈弘才瞥见对方腕上价格不菲的钻表,那是老爷子专门从国外定制赠予小侄的生日礼物。 如此,沈瑜清无疑。 “是我。”晏明温声回答,姿态大方得体。 很快宾客中有人认出门口霁月风光的青年是沈家海上失踪一个月的小少爷,沈瑜清。大家窃窃私语,和沈瑜清相熟的亲友迅速凑到跟前询问情况。 沈弘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晏明喜极而泣,快五十岁的人哭得那叫一个感人肺腑。 “瑜清,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我们找你找疯了知不知道!老爷子都被你吓病了,大伯我也吃不好睡不好。” “大伯,我落水后被过路的渔船救下,身体很糟一直在养病。并且我失忆了,昨天才回忆起一点。” 晏明撒谎脸不红心不跳,条理清晰的一番话真就把亲友们唬住了。当下情形来不及多问,沈家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晏明目光缓缓落向僵在原地的沈成明,一本正经地询问:“你带着保安找我,有事吗?” 沈成明有三四年没见过沈瑜清了,一来沈瑜清被养在后院很少露面,二来沈老爷子不喜欢他,他很少去老宅。倒是和沈弘才频繁走动,交情匪浅。 他万万没想到半个小时前力大如牛满口脏话揍他的清洁工会是病弱内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沈小少爷。况且对方刚才与现在气质神态判若两人,他自觉事有蹊跷,现下情况却容不得他质疑一个字。 “没,没什么,都是误会。” 沈成明干笑两声,被打肿的眼眶火烧火燎得疼。他满腔怒火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还要装模作样地拍晏明肩膀:“你看看你,上来也不说一声,表叔我也很担心你啊。” 晏明瞧向隔岸观火的霍远霄:“今日偶遇霍老板,他愿意带我进来,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与家人相见。” 沈弘才擦干眼泪与沈家人一并朝霍远霄道谢,感激霍远霄的宅心仁厚,仿佛霍远霄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霍远霄泰然处之,游刃有余地周旋,余光扫过晏明,晏明正对他竖起中指。 想作壁上观没门,他偏要给霍远霄找点不痛快。 处理人情关系对霍远霄来说家常便饭,他走在哪里都会是人们趋之若鹜的焦点,于是三两句话便将话题重新引回到晏明身上。 沈家人把晏明团团围住,晏明自顾不暇一律点头微笑。他将沈家亲戚差不多见了个遍,唯独没见到沈老爷子,一问得知虽说是沈老爷子的寿宴,但沈老爷子久病不起,办寿宴是为冲喜。 游轮靠岸,晏明被带回沈家,其间再也没见过霍远霄。 晏明坐在车里神情疲惫,他被亲戚拉住问东问西,晏明能编的编能骗的骗,答不出的就说忘了,一晚上下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寒意遍布全身,他抱起双臂缩在车后,望着窗外光怪陆离的夜景。 他问司机:“这是回家的路吗?” “是的,少爷。” 晏明想,真不一样。 他回自己家时,越接近平房区路上灯光越暗,家门前的胡同几乎无光。一到夜晚黑黢黢一片,要打着手电才能放心行走。有一回晏侨走夜路摔了,好几天没法走路,他立刻在门口装上一盏明亮的门灯,让人远远就能瞧到他家。 但一盏门灯只能在黑夜中起到辨明方向的作用,远不能照亮整条胡同。 轿车开入明亮如昼的别墅,晏明眼皮越来越沉,眼前陷入黑暗。 晏明病了,病得很严重,高烧39度,昏昏沉沉四肢酸痛,全身冒虚汗,睡衣湿透了好几件。他身体素质强几乎不感冒,只是再皮糙肉厚的人也扛不住初春寒夜下海游泳,毕竟这是换做常人都要吓破胆的事。 大伯为他叫来家庭医生,打针吃药点滴一样没少。第三天上午晏明才恢复一点精神。偌大的卧室极为安静,墙壁挂着线条诡异用色大胆的画。 晏明撑起不适的身体翻出手机,手机仍处于进水关机的状态,他低低骂了一声,开始翻箱倒柜。沈瑜清房里的东西很少,不像常住人的样子,颜料画盘最多。 晏明在柜子下翻到一个八成新手机,换上自己的手机卡,充了电开机,未接来电三两条。 他在心里骂晏侨没心没肺,电话拨通,那边开口:“哥,我刚下课,你工作还顺利吗?” 晏明嗓子沙哑:“什么?” “小羽哥说你去外地跑货拉拉了,这段时间不在京,长途开车需要专心,让我别打扰你。” 晏明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对,我暂时不回家住,你和妈在家注意安全,大门要锁住别让她走丢了,钱不够了给我说,我打给你。” 事无巨细全都叮嘱完,晏明给李小羽打去问怎么回事,卖老大倒是卖得快啊你。 李小羽连忙解释:“不是你派人让我传话的吗?说你接了个急活,跑货拉拉去了。” “…………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要是有人贩子把我绑了,你是不是还得帮着数钱。” 李小羽咯咯乐:“别逗了老大,咱们这样的人买回去那不纯属添乱吗?” 闲扯几句后晏明挂断,发烧时一直惦记家里,好在一切正常。不管怎么说霍远霄总算办了件人事,不然这么长时间联系不到他,家里那俩非急疯不可。 接下来做什么晏明心里没谱儿,给nils打电话,对方忙线。晏明倒也不内耗,爱咋咋地,走一步看一步。 餐厅里住家保姆正要将海参粥复热:“瑜清醒了啊,你病了好几天,医生说你夜晚吹风着凉了,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多多注意。”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照顾你起居的刘姨。” “刘姨。” 晏明叫了一声直奔餐桌,他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捧起粥碗就往嘴里倒。 “哎呀,粥都凉了,我给你热一热。” 晏明捧紧粥碗护食得很,刘姨一伸手他就换个方向背对她,生怕谁和他抢。他迅速喝完一煲,心想有钱人家真抠,这么点够谁吃啊。 “刘姨,还有吃的吗?” 刘姨震惊不已:“有的,在厨房,我帮你拿。” 晏明嫌她走得慢,小跑到厨房掀开锅碗瓢盆狼吞虎咽。 刘姨吓坏了,少爷怎么像那饿死鬼托生的,几辈子没吃过饭。从前少爷胃口差,挑三拣四,一碗饭都吃不完,眼前的少爷却吃了他以前几天的量。 晏明一旦吃饱浑身有劲儿,他把吃完的饭碗送进水池,撸起袖子要刷,随即注意到石化的刘姨。 好像有点太不符合沈瑜清的做派了。 晏明收回手,端着姿态说:“刘姨你来吧,我出门逛逛。” 等晏明走远了,刘姨想起来提醒:“瑜清,今天瑜晖在,你大伯的养子,你平日里最讨厌他,看到他躲着点。” 晏明听了一耳朵进去,向后挥挥手,爱谁谁。 沈瑜清的住处偏僻冷清,四周不见人影。晏明猜测沈瑜清是个孤僻内敛的人,可能平日里话也不多。之前nils给他看过一段沈瑜清在学校上课的视频,他安静地坐在角落,同学和他说话,他便会温柔礼貌地微笑回应。 多亏这段视频,他在宴会上装沈瑜清时才没露馅。 其实他也没想到能这么简单就蒙混过关,网上说得对,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趁没人晏明乐得轻松自在,他背着手这走走那看看,环境真好绿化做得和公园有一拼,就是烟瘾犯了,不知道去哪买烟。 晏明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扔的滑板,随便踩着滑了两下就顺脚了,他从小运动天赋贼高,还没有他不能搞定的运动。 他一直向前滑进花园里,绿油油的假草坪上,有人在和狗玩飞盘。飞盘不偏不倚飞到晏明脚下,油光锃亮的大狼狗扑到晏明跟前,发出即将进攻的低吼声。 晏明低头盯着它的眼睛,不怕也不退,眼里迸发出凌厉的精光。大狼狗低吼声更大,换作往常它早就高声猛吠了,今天它却警惕谨慎地后退一步没有上前。 晏明刚想踢这没眼色的畜生一脚,慢悠悠走来的青年恶劣地笑:“ace快回来,堂弟病刚好,再给他吓病又成我的错了。” 晏明抬眸瞧他,青年五官端正,单手插兜,眼底掺杂着不怀好意,妥妥的纨绔富二代。 “好一阵没见,我以为你死了。” 沈瑜晖走近,大手紧紧箍住晏明的腰,晏明被迫对上他意味不明的面孔。 对方粗糙的手掌明目张胆探进晏明衣衫内,抚摸他紧实柔韧的肌肤。《 》 8、照片 指尖微凉,沿晏明脊骨缓慢向上,令温热的身躯泛起一阵颤栗。沈瑜晖托住对方不断后仰的背部,强行贴入自己怀中,肆无忌惮地端详这张许久未见的面孔。 以往沈瑜清见他,必定眉头紧皱眼神冷漠,温柔羸弱的皮相下实则自命清高,看他如同对待垃圾一般避之不及,只因为他是没有沈家血脉的养子。 沈瑜清越刻意远离,他越要恶心这位骄傲的小少爷。 但令沈瑜晖意外的是,此刻这张脸上并没有出现曾经的厌恶,反而流露出市井俗气,漆黑的瞳眸由诧异转为愤怒。 然而愤怒是沈瑜清从不会显露出来的情绪。 晏明头皮发麻觉得莫名其妙。一边搁心里想这人变态吧摸老子,一边大脑飞速运转这对儿堂兄弟私下的关系。脑子还没想明白手实在忍不住,条件反射将人推开。 沈瑜晖猝不及防向后趔趄两步。他怔愣原地,能把一米八几的自己推开,虚弱的沈瑜清根本做不到。 晏明见这变态面露疑色,以防露馅他故意咳嗽几声借口自己要回家吃药,不给沈瑜晖反应机会,踩上滑板一溜烟逃跑。 沈瑜晖嗅着手上气息,清爽的肥皂味。他所了解的沈瑜清是个身上常年沾染中药苦涩与雪松香气的人。即使失忆,总不至于性格爱好天翻地覆,况且沈瑜清向来没有任何运动天赋。 * 晏明迟迟没有找到出口,没有烟的他抓心挠肝,原路返回还差点迷路。晏明边滑边嘀咕这些人有点臭钱真能祸害,人没多少,住这么大地方浪费土地。 渐渐地远处人影显露,晏明一瞧,径直朝那人滑去。 nils站在车旁准备打开车门,有人横冲直撞到跟前。 “刘斯,有烟吗?” 晏明鬼鬼祟祟:“好几天没碰了,嘴要闲出屁了。” nils注意到晏明踩着滑板,抬脚踢进花丛里,差点把晏明闪地上。 “没有,提醒你一句,不要滑这种东西。” “这有什么,就当沈瑜清新学的呗,滑板又不难,长了腿就能滑。” 晏明理直气壮,手不客气地往nils口袋里伸:“你肯定帮你老板揣烟了。” 他手快摸出一盒雪茄。美滋滋地背过身取出一根往兜里揣。与此同时车门开启,男人竹节般修长的手指擦过晏明手背掠走雪茄,低温的指腹摩挲过皮肤蔓延起异样的酥麻。 霍远霄眸光落下:“你不会抽。” 这只手平稳地搭上晏明肩头,稍一使力将晏明身体扳正。 沈弘才大步出门迎接:“霍总快请,您能来沈家真是蓬荜生辉。” 沈弘才隔开晏明请霍远霄进门,nils拎上礼品紧随其后,晏明像个透明人被扔在原地。 临进门前,沈弘才瞧见傻不愣登站着的晏明,无奈叹息:“病好了就过来伺候你爷爷,要不是你失踪他天天惦念,也不至于生这么重的病。” 这时候开溜已经来不及了,霍远霄被沈弘才请上二楼,晏明被管家赵叔带到一楼主卧。 卧室内安神香氤氲,面色枯黄干瘦的老头仰卧在床。他闭着眼,看不出醒着还是睡着,不时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管家将中药碗交给晏明:“刚睡下,醒了再喂给他。” 管家离开后,晏明望着四周奢华的装修,再看看病榻上白发苍苍的老人,心想钱多有什么用?不还是躲不开生老病死? 老爷子始终睡着,药凉透了也未醒。中药不能冷服,晏箐禾以前吃过一阵中药,她讨厌喝中药每次都把药拖延到冰凉,晏明各种办法哄她喝,药热了一次又一次。 晏明在屋里转悠半天,没找到多余餐具。随即在展示柜中看到一个画着公鸡的白瓷大口碗。 他不假思索拿出大碗盛上开水,将中药置入大碗内加热。 床上老人悠悠转醒,模糊的视野里,青年蹲在桌旁指尖弹弄着价值不菲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 晏明听到床上轻微地响动,端起热好的中药坐在床边:“你醒了啊,我来喂你喝药。” “躺着方便吗?用不用扶你起来?” 沈维良迟迟未作反应。 “我感觉你应该坐不起来,算了,躺着吧。” 晏明舀出一勺汤药吹了吹,慢慢送到老爷子嘴边。沈维良唇瓣颤抖张开,药汤从唇角滑落。 他伸手擦去沈维良下巴的药,手随意往裤子上一抹。躺着喝果然不方便,晏明放下药碗,抓过抱枕垫在老人后颈。 沈维良始终盯着晏明,目光不曾离开一刻。他眼底思绪万千,有惊讶,有不解,有茫然。 晏明全然不知,舀了一勺喂他,这次没有糟蹋药。 沈维良眉头紧皱,晏明搅动着汤药说:“难喝吧,其实一勺勺喝最苦,不如一口气干完它,长苦不如短苦。” 沈维良听进去了,指着汤匙摆手。 晏明意会一乐,这老头还挺听劝。 他托起沈维良单薄的背,将药碗抵在对方唇边。 管家推门而入见此场景,吓得脸色剧变,以为小少爷要把老爷呛死。而后看到一向难以服药的老人竟一气喝完。 管家虚惊一场将补品放在桌上,同时瞥见盛满水的鸡缸杯。他不明所以,晏明走来把喝空的药碗扔进鸡缸杯里涮干净。 管家心都在颤,太不像话了,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宝贝。 他刚要提醒,沈维良朝他挥手,管家点头出门。 晏明端起补品喂沈维良,沈维良恢复些许力气,握住晏明的手仔细瞧他,声音虚弱:“瑜清,你受苦了。” 晏明张口忽悠:“还行,被渔民救下后失忆了,在他家干了一个月粗活累活,就晒黑了点。” 沈维良目光落向鸡缸杯:“怎么想到用那个了?” 晏明耸耸肩,不以为意:“杯子不就是用的吗?摆起来又不能下崽。” 沈维良突然低笑:“你说得对啊,到我这个年纪,这些东西都没用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个鸡缸杯,送你了。” “我要个破……”晏明想说他要个破碗干什么,觉得不对及时改口,“我家里碗多得是,不缺这一个。” 老爷子笑吟吟:“墙上那幅郑板桥的画喜欢吗?” 晏明歪头找半天,没看到哪幅画上有桥。 沈维良提示:“是那幅水墨竹子。” 晏明思索着认真点评:“不好,黄不拉几太旧了,动一下都掉渣。” “那桌上的桐烟徽墨怎么样?” 烟灰……? 晏明摇头:“我不稀罕。” 沈维良抿了抿唇:“你以前还说喜欢。” “啊,以前是以前,”晏明干笑,“现在没兴趣了,也正常吧。” 沈维良若有所思:“你想要什么,我送你。” “我要……” 晏明想了想,老头这么有钱,自己要五千还是一万呢? 沈瑜清应该不缺钱,他要钱会露馅吧? 见晏明犹豫,沈维良拍拍他手背:“抽屉里有支票,想要多少你自己写。” “随便填,爷爷给你的零花钱。” “真的啊?那多不好意思。” 他嘴上客套手已经翻出支票,拿起笔愣了,这玩意儿怎么填啊? “呃……我忘记怎么写支票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取钱。” 沈维良抚摸晏明头顶:“好,那就不填支票了,需要多少你和管家要。爷爷累了,想睡一会儿了。” “太感谢了,您老好生休息,我不打扰了。” 晏明走后,管家进门对沈维良汇报:“少爷向我要了九千八,我转给他了,是一个新账号收的款。” 沈维良闭目养神:“嗯。” 管家迟迟未动:“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觉得少爷不对劲。” 沈维良缓缓张开手掌,管家凑近,在沈维良掌心捏起一根质地偏硬的黑发。 “明白了。” * 晏明没着急回去,在沙发上查看转账,高兴得合不拢嘴。 九千八正好是一款新型假肢的价格。最好的机械假肢要二三十万,晏明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他争取在可承受范围里给晏侨买性价比高的。假肢是消耗品,即使晏侨不愿意换新,他的假肢硅胶外部磨损严重也该淘汰了。 沈瑜晖一出书房,看到那位知书达理的沈少爷没个坐相地窝在沙发里边喝水边捧着手机傻乐。 似乎是注意到他走来,对方微微正了正身子,不感兴趣地扫他一眼。 沈瑜晖停在他面前,凝视他手里的青瓷杯,神情复杂地开口:“你用的杯子是我的。” “噢,我失忆了,不记得,还你。” 晏明坦坦荡荡将杯递还,挺直腰杆往外走。他不想和变态有太多交流,别又脑抽上来摸他。 沈瑜晖攥紧瓷杯,望着青年背影若有所思。 沈瑜清洁癖,无论去哪儿都会自备餐具。若是误用他人水杯,立马要到卫生间吐上一阵。 而这位沈瑜清在用错水杯后却满不在乎。 * 临近晌午晏明饿了。他现在是想抽烟,想喝酒,想吃饭。总算找到大门口,地图搜索最近的超市要步行一个小时。 饿着肚子不想走过去,周围连共享单车都没看见。晏明怀疑自己不是来当少爷,而是来坐牢。 晏明给李小羽打了个电话,让他往沈家送两包京烟,别送正门快到时告诉他。 他蹲在门外没人瞧见的大树下等,趁着这个空当,把之前的拼夕夕好评返现领了。 四十分钟后摩托车突突响,李小羽飞驰而来。 晏明小声把他叫到拐角处,牙齿咬开软包烟的塑封,点燃一根解乏。 李小羽满腹疑问,老大不是送货拉拉去了吗?怎么出现在了沈家?还打扮得光鲜亮丽? 晏明一时不知如何向李小羽解释,实话实说李小羽肯定认为他吹牛逼。晏明掐灭烟头,随便扯个谎把李小羽打发走了。 他双手插兜往自己住宅方向晃悠,走进花园繁茂的树木遮挡住前方视野。晏明隐隐觉得有人跟着他,回过头身后空空如也。 他对这些不敏感,是人是鬼都不怕。 突然晏明眼前一黑,他被人从背后蒙住双眼摁在树上。晏明一时没回神,处于懵逼状态。那人膝盖死死抵住他腿间,再往上一公分就要碾碎他的蛋。 对方粗糙冰凉的手掌沿着他腰线往上抚摸,晏明衬衫被撩到脖颈,露出明晃晃的纹身。 趁这双手在他肩膀用力摩挲,晏明抓住对方小臂反客为主,使劲将他摔倒在地。 四目相对,沈瑜晖笑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纹身。” “去你爷爷的!”晏明一拳砸在他脸上。 沈瑜晖左脸迅速红肿,眸中露出异样的兴奋。他可以确定面前人不是沈瑜清,这可比是沈瑜清要有趣千万倍。 这个人有着和沈瑜清极为相似的面孔,只是沈瑜清那张无趣清冷的脸上,绝不会露出这样生动野蛮的神情。 沈瑜晖狠掐晏明的腰与他在草地上翻滚纠缠,起初晏明占上风,对着沈瑜晖腹部下死脚。到底他刚大病一场,此刻还略微低烧,没一会儿就支撑不住被对方捏住双手压在身下。 晏明眼眶通红瞪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瑜晖擦掉嘴角血迹,扯开晏明衬衫,肆无忌惮地触碰他背上栩栩如生的翅膀纹身。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沈瑜清。” 晏明心说完蛋,这么快就露馅了,二十万没了。 晏明咬紧唇瓣不吭声,沈瑜晖神色晦暗地注视他微微起伏的身躯,扳过晏明下颌,指尖掐开他的牙关。湿热的口腔里一枚银钉在舌上闪烁微光,烟味溢出钻入沈瑜晖鼻间。 沈瑜晖鬼使神差地探出指尖拨弄那柔软殷红的舌,晏明一口咬住沈瑜晖手指,虎牙刺入皮肉,血腥味蔓延。 沈瑜晖痛骂:“你他妈属狗的啊?” 他更加用力将晏明压得无法翻身,同时单手扯下晏明裤子。 一半屁股暴露在空气中,晏明挣扎着破口大骂:“死变态,有病就去治,大白天的发什么疯!” 沈瑜晖怔住,对方屁股上赫然一块浅粉色月牙形胎记。他伸手捏住,反复摩擦,胎记依旧不变。 怎么连胎记都一模一样? 晏明浑身汗毛竖起。趁对方愣神,晏明铆足劲儿翻身骑在沈瑜晖腰上,拳拳到肉砸他。 同一时刻沈弘才送霍远霄出门,路过花园时听见里面传出异样的响动。他好奇地看去,只见沈瑜清衣衫不整地骑在他儿子身上大打出手。 沈弘才脸色铁青,家丑不可外扬,沈弘才支吾半天不知道如何向霍远霄解释。 霍远霄神色如常:“弘才,还是先处理家事吧。” 霍远霄三十几岁,年纪比沈弘才小一轮。京市土著间各大家族关系盘根错节,攀亲戚数辈分往上三代,沈家与霍家有一偏支也算扯得上亲戚,只是到沈弘才这一辈两家彻底断了亲。 霍氏如今在商界炙手可热,各方都想攀关系,沈家也不例外。霍远霄在霍家辈分高,同龄尚且称他一声叔,沈弘才自甘降辈,挤破头攀上了这八竿子才打着一点的关系。 但霍远霄能称他弘才,他可没资格叫一声霍远霄大名,还是霍总霍总的客气。 既然脸丢尽了,沈弘才心一横冲进里面拉开二人。 晏明还没打够,力气大得沈弘才差点拦不住。沈瑜晖捂着脸爬起,二人头发凌乱,身上挂彩,狼狈至极。 沈弘才气急怒吼:“做什么!兄弟二人好端端地为什么打架!” 沈瑜晖往地上吐口血沫:“没什么,闹着玩。” “操你大爷闹着玩!”晏明怒不可遏,根本管不了什么假扮不假扮,他裸露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指痕都是沈瑜晖留下的罪证。 可是他又讲不出真相,他一个大男人被另外一个男的压着摸了,说出去多丢面子。 晏明咬紧牙关,低头系上扯烂的衬衫扣子。 霍远霄默不作声,晏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霍远霄每次都处于一个旁观者,不干预不表态,观察晏明的处事风格。在他看来,晏明冲动、庸俗、满身陋习,有点小聪明却没有应变的头脑,遇到冲突几乎丧失化解冲突的能力,只会用愤怒和拳头处理问题。 这样的蠢人放在别处或许会坏事,放在气数将尽的沈家反而恰到好处。 “你们两个!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起来!”沈弘才平日里笑眯眯,发起火来颇具大家长威严。 晏明不爽嘀咕:“跪个毛啊,老子回去吃饭睡觉。” 沈弘才皱眉:“你说什么?” 他倒不惯着,叫来两个保安架起晏明:“送去祠堂。” 晏明上来驴劲儿,又不是我祖宗我跪屁的祠堂。也不管霍远霄在旁边看笑话,推开保安横冲直撞往外走。 晏明越想越憋屈,他容易吗?这段时间竟让人当沙包锤了。偏偏每次这些破烂事都被霍远霄撞见,冷眼旁观看他挣扎。 “弘才,小辈打架做长辈的应该宽慰劝解。”霍远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掷地有声。 沈弘才由怒转笑,一拍沈瑜晖肩膀:“还不快谢谢你霍小叔的说情。” 沈瑜晖对上霍远霄幽深的眼,明明看着温和亲切的人,却不由让他心头一颤压力倍增。 沈瑜晖不敢抬头直视:“谢谢霍小叔。” 晏明刚走两步,一摸口袋里少了一包烟。他折返回去捡起被踩扁的烟攥在手里,闷头往回走。 沈瑜晖打声招呼离去,路过霍远霄时在他身上闻到一股极淡的雪松香。 送走霍远霄,沈弘才第一时间找沈瑜晖算账。他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养子,拿他当亲儿子对待。知道他与沈瑜清向来不和,多年里却也没闹出什么冲突,怎么就偏在今天当着霍远霄的面闹得如此难看。 “等老爷子一死,我继承家业,你什么时候都能把沈瑜清踢出门,偏偏在我求着霍氏投资时给我上眼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瑜晖自知理亏靠墙而站:“我怀疑沈瑜清是假冒的。” “就这个理由?你当演电视剧呢?”沈弘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摔在沈瑜晖身上,鉴定时间为昨天。 沈瑜晖捡起打开,错愕片刻,拳头捏紧又缓慢松开。 * 晏明回到住处,刘姨刚把午饭端上餐桌在想少爷何时回来吃饭。门口出现一个人影飞快蹿到桌边,掀锅盖端饭碗大快朵颐。 定睛一看,刘姨差点昏过去。 细皮嫩肉的少爷怎么出门一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衬衫后开了一条口子,露出的皮肤红一道紫一道。 她就没见过少爷这副惨状,少爷永远是干干净净冰清玉洁的模样。 “少爷,你怎么了?别吓唬我啊。” “你说句话啊?别光吃饭!”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打你了?” “少爷你别吃了,我害怕。” “嗯?”晏明饿急眼了,塞了满嘴的饭疑惑抬头,“你说啥?” “你……你衣服怎么坏了,还弄了一身伤啊?” “没谁,”晏明端起菜汤泡饭,一个劲儿往嘴里扒拉,“路上遇到条疯狗咬了我一口,小问题,我已经把它打服了。” “哎呀,咬哪里了?得赶紧去打狂犬疫苗。” 晏明无所谓地摆摆手:“等我吃完睡一觉再去。” 回来路上晏明在垃圾桶旁捡到一百块钱,捡钱的高兴瞬间驱散和沈瑜晖打架的不爽。 现在一想自己可不是单方面挨揍,男人嘛谁行谁不行的靠拳头说话,就说今天的打架,明显自己赢了。就是不知道沈瑜晖什么毛病,男人打架不用拳头,偏往他身上掐,把他胸口后背掐出好几道指印。 变态吧!他不怕有人跟他亮拳头,但膈应人啊! 打架过于消耗体力,晏明把刘姨的饭吃得一干二净。刘姨乐呵呵地坐在桌旁看晏明吃,就像在看自家那个能吃能喝的小胖孙子。 饭后晏明往柔软的大床上一躺,沾着泥土树叶的衣裤也没脱,一直睡到晚饭香味飘进屋里。晚饭被他吃得一粒不剩。 晏明躺在大浴缸里享受,叼着烟,跷着二郎腿,给晏侨打电话询问家中是否平安。 睡前晏明打了几把游戏,再睁开眼已经中午了。他很多年没睡过这么饱的觉了,辍学打工后他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生病发烧也没偷过懒,毕竟对于他这种穷人来说不挣钱就没饭吃。 晏明换上干净衣服,看着镜子里皮肤白皙的自己不太习惯,想着哪天假扮完再晒黑回来。 反正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留在沈家了,晏明到处搜罗一通,又把从没体验过的ar游戏玩个遍。 然而迟迟没有等到沈弘才揭露他身份,晏明纳闷得很,却等来了管家叫他照顾老爷子。 路上晏明了解到沈老爷子早年痴迷工作损耗了身体,上年纪后年轻时落下的病症一一找上了门。小病加起来反倒压垮了人,老年病花多少钱都治不好。比起各种西药仪器治疗,在家吃中药调理还能活久一些。 喂药结束,晏明给沈维良按摩酸痛凸起的关节。他边按边想等自己老了,说不定也会骨质增生,腰也会直不起来,常年抽烟喝酒大概胃和肺也会有病。 沈维良有钱有子孙,自己光棍一个没钱没子,估计七十活不上就噶了。躺在病榻时连个端水送药的人都没有,凄凄惨惨走完最后人生。 晏明叹息一声,转念又想,人的命天注定,想这些吃饱了撑的。 沈维良悠悠睡去,晏明想回家一趟。出门时碰见沈弘才,沈弘才叫住他:“瑜清,昨天你表哥也有不对的地方,别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能有多大的矛盾。” 晏明心说还多大的矛盾? 简直水火不容。 他忍住了开喷的冲动,快步直奔沈宅外。李小羽在拐角处等他多时,晏明坐上摩托在春风中驰骋。 晏明可谓是收获满满,他的条纹编织袋里装着厨房不要的水果蛋肉,都是稍微磕碰一点就被扔掉的食材,太浪费了通通让晏明打包回家。除了食物,他还给晏箐禾捡了两件大伯母穿了一次就扔掉的名牌毛衫大衣,给晏侨挑了几套沈瑜清的衣裤。 回到家他撸起袖子麻利地把衣服洗干净晾上,水果切好摆盘,他不在家这两天晏箐禾织了一件毛衣给他。 晏明穿着暖乎乎的,夸妈妈手艺好。 晏箐禾眉开眼笑,瞧了晏明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明明瘦了,别太累。” 就这一句话晏明眼泪差点掉出来。 管他老了什么样呢,过好现在就足够了。 晏侨一进门,晏明脱下他书包把人拉上车,神神秘秘地不告诉晏侨去哪儿。 来到假肢店门前,晏侨明白过来死活不肯进门,最后被晏明强制架了进去。 晏明在家,向来是说一不二。 为让晏侨安心接受,他把管家转给他的九千八拿给晏侨看,告诉晏侨这是他两天拉货挣的。 晏侨不信,什么货这么挣钱?即使是真的,那也是他哥的辛苦钱。 他嚷着等他考上大学用勤工俭学的钱换新假肢,晏明呵斥他上大学要好好读书,想勤工俭学没门儿,晏侨反抗无果。 回去后晏明叫李小羽到家里烤肉,一个简陋的三十五块钱炭烤盘,弄得烟雾缭绕。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愉快地吃着从沈家捡来的牛肉青菜,香气溢满小院。 * 晚上晏明回到沈家,沈弘才等在客厅。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问题。 经过几天观察以及刘姨口中得知,沈瑜清和这座大宅里的每个人始终保持着平淡如水的关系。沈瑜清不愿意见人,那些人也不光顾沈瑜清这里。 而且沈瑜清并非时刻住在沈家,尤其最近两年,一个月里有半个月都在外面住,具体住哪里没人知道。 晏明对沈弘才印象极差,虽说沈弘才没有对他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但他总觉得沈弘才绵里藏刀假惺惺。 “瑜清啊,你身体不好,落水后受到惊吓失忆,性情大变家人都理解。我给你带了乌鸡海参,好好补补身体。” 晏明性子直,不喜欢弯弯绕绕的套话,他单刀直入:“大伯,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沈弘才不再遮掩:“不瞒你说,这半年来沈氏产业危机,这一领域的头部是霍氏,如果你能说服霍氏给我们一个合作机会,大伯感激不尽。” 晏明:“?” 谁? 他能说服霍远霄合作?他在霍远霄那算个屁啊。 “大伯,别闹了,我和霍远霄不熟。” “瑜清,你就帮帮沈家吧。” 沈弘才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要不是凑巧在你的画中找这张照片,大伯这辈子也不会把你和霍远霄联系在一起。现在我懂了为什么霍总会把你带上游轮,又为什么昨日我要罚你时他插手讲和。” “霍总,他喜欢你。” 晏明心尖一颤,立即拾起照片。照片里和他七分像的青年头戴生日帽依偎在霍远霄肩头,霍远霄侧目瞧他,眼底流露出长者的柔情。 照片下有一行时间,今年一月,正是沈瑜清落水前。 晏明注视着照片里沈瑜清上扬的嘴角,霍远霄微弯的眼尾,心脏莫名不舒服。 像是被谁捏了一下心脏,紧绷憋闷难受,尤其是回想起霍远霄看自己时没有波澜的疏离眼神,晏明这种微妙的心情尤为强烈。 “瑜清。”沈弘才又叫一声。 晏明回过神,坚决地摇头:“大伯,我帮不了你。” 他不是沈瑜清,他是被霍远霄弃之不顾的冒牌货,晏明。 沈弘才没再劝导,叹气离开。晏明确实无计可施,谁让他也没有话语权呢。 *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第二天上午晏明被邀请到沈弘才车里,他问沈弘才去哪儿,沈弘才不答。 轿车停在繁华商业区内的一栋玻璃大楼前,晏明东张西望,沈弘才回答:“这里是霍氏。” 晏明:“干什么?” “瑜清如果你能帮着说句话,你要什么大伯都答应你。” 晏明无语,沈弘才的啤酒肚里装的都是损招。 见对方不为所动,沈弘才打起了感情牌,偏偏晏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沈弘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起当年沈老爷子为保家业的艰辛,说起做儿孙的不能眼睁睁看家族败落坐视不管。最终放出大招,如果晏明不答应他就带着老婆孩子给晏明下跪。 晏明:“………………” 算了,反正办不成沈弘才就该死心了。 晏明走进大楼,前台询问他有没有预约,晏明一脸茫然啥预约。 出师未捷先卡前台,晏明痛快放弃往外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二人对视上,nils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晏明自来熟勾住nils肩膀,被nils挥开。晏明心里骂他装蛋:“那什么,沈弘才想找霍老板合作,让我来帮着牵线搭桥。” nils:“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别啊,你把我带上去呗,他在外面看着呢,我要是不上楼让他死心,他明天还敢把我弄这儿来信不?” “你在大厅坐着,一样效果。”nils大步离开。 晏明在大厅里坐一上午,办公大楼人来人往,不乏一些电视上露过面的公众人物出现。 其间晏明远远地瞧见了被人前呼后拥的霍远霄,霍远霄也看到了他,晏明刚要招手,霍远霄移开视线步入电梯。 晏明继续刷赚钱小视频解闷,午饭时间到,他回到沈弘才车里交差了事。 沈弘才若有所思:“你们闹别扭了?” 晏明:“?” 要不说沈弘才一肚子坏水,当天晚上晏明喝下沈弘才递来的水后意识全无。等他再次睁眼,已经躺在了陌生的酒店大床上。 他双手被领带绑死,身体泛起阵阵难耐的燥热。 晏明被沈弘才当作礼物送给了正在沪市出差的霍远霄。《 》 9、换人 视线里一片昏暗,晏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他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刚一站直,脚突然酸软重重跌回床上。 晏明的外套不知何时被脱去,上身只剩一件单薄的背心。他双手被领带勒得血液不畅,晏明张嘴咬住死结,试图用牙齿解开禁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晏明热汗湿了后背,直到下颌脱力也没有撕咬开死结。他的身体正在升起难以言喻的兴奋,皮肤滚烫,腿根无力,下腹似有一团熊熊火焰炙烤着他。 “有人吗……”晏明呼吸沉重,说话没有以往中气十足。 晏明努力往门口爬去,裸露的肌肤触碰到微凉光滑的床单泛起一阵麻痒。他脑袋越发昏沉,视野里的所有变得模糊不清。 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缝隙,客厅明亮的灯光洒入门后一角。 男人没有开灯,单手解开西装随意搭在别处,服帖的黑色衬衫勾勒出他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领口随性半敞,价值不菲的袖扣散发出低调沉稳的微光。 床上人蜷缩着身体背对他,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此起彼伏。霍远霄坐在床边,抬手抚上青年绸缎般细腻弹性的肌肤,似在抚摸小动物,平淡的眸底不见沾染一丝情欲。 手掌沿着年轻韧性的腰线慢条斯理向上,从肋骨摩挲到胸膛。青年敏感地弓起脊背,像一只暴露脆弱的动物。他的手没有过多留恋,转而伸出领口捏住青年下颌扳向自己。 晏明浑身燥热难耐时,感受到一股从室外蔓延侵入而来的凉意。像是夜晚的风,又好似冬日的雾凇,为他带来一阵清凉。对方微冷的手掌在他炙热的身体肆意掠过,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如过电般震颤,缓解身体燥热的同时却也令他口干舌燥。 晏明下意识握住对方的手,想让他多触碰自己一点。这手不尽他意,捏住他下颌向一侧扳动。 下一秒又被捆住他手腕的领带吸引,对方抬起他的双臂拨动死结,解开领带的手法并不粗暴,缓慢而温柔。男人凑近,平稳温热的气息洒向耳侧,晏明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领带在男人手里仿佛成为了听话乖顺的宠物,三两下便松解了束缚。 晏明手腕处赫然一道深红色勒痕,男人指腹反复摩挲那处肌肤,毫无征兆地狠劲按下。 晏明骂骂咧咧叫道:“你弄疼老子了。” 对方手中动作一顿,床头灯随之亮起。 晏明即使闭着眼也觉得那亮光刺目无比,清凉的手掌要从自己身上抽离,他艰难地睁开沉甸甸的眼皮,混沌的视野里显露出一个朦胧的男性轮廓。 晏明不满地嚷嚷:“凉快,别走。” 他抓住男人手臂攀进男人怀里,凉丝丝的触感再次裹挟住他。 对方捏住肩膀将他摁回在床,晏明不肯,双腿牢牢地夹住男人劲瘦有力的腰。 “抱一会儿怎么了?”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晏明面色潮红,声音沙哑,被药物折磨得色欲熏心。 霍远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不留情面地拎起晏明将他扔在床上,眼底情绪极淡:“nils。” 刚整理完工作文件正要出门的nils听到召唤,立刻来到卧室门口。 霍远霄衣衫整齐,面无表情地系上领口。 nils看清床上的人后背冷汗直冒。霍远霄喜欢男色这件事在圈里不是秘密,此次来沪出差东道主薛盛风为招待霍远霄,方方面面安排妥当,连男人那档子事都考虑到了,物色到一位干净漂亮的男孩送给霍远霄。 下午他把房卡交给男孩,他则和霍远霄去参加会议,再之后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替换成晏明不得而知。 “我的失误,我去查。”nils大气不敢喘,在得到霍远霄应允后快步出门。 卧室里静得可怕,晏明听到男人问:“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晏明耳朵嗡嗡作响,嫌烦不肯回答,张开手臂无赖地笑:“你让我抱一下,我就告诉你。” 霍远霄神色不动盯他半晌,向晏明伸出手臂。 晏明以为对方要抱自己,喜滋滋地张开手迎接,下一刻他被勾住腰带拎起,霍远霄手臂青筋微现,高大稳健的身躯令他拎起晏明毫不费力。 霍远霄拎他就像拎条狗一样,步伐平稳径直走进浴室将他扔进浴缸。 晏明后背撞在坚硬的浴缸表面,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摔进了一个滑溜的地方,一道强烈冰冷的水柱直冲晏明脸上。 水柱呲在肌肤上留下一阵痛感,刺骨的水流迅速裹挟住晏明高温的身躯,冷热交加的刹那冰火两重天,肌肤如尖针刺过。 冷水不断涌进晏明鼻腔、口腔、眼睛,他狼狈地躺在浴缸浑身湿透,背心紧紧贴着他起伏颤抖的胸膛。 晏明猛咳几声,手掌一次次抹去脸上的水,浑身凉透,终于清醒。 霍远霄握住淋浴头居高临下地看他:“凉快了吗?” 晏明回过神扑腾着起来,脚一滑又重重坐回去:“霍远霄我操你大爷!” 刚关闭的水柱重新喷涌而出,剧烈冲击着晏明不安分的嘴。 霍远霄眯着眼睛笑问:“你说什么?” “我……操……你……大……” “咳咳咳咳咳咳。” 晏明扶稳浴缸猛烈咳嗽,无论何种角度都躲不开向他冲击的冷水。 直到晏明闭紧唇瓣,面色涨红不再吭声,霍远霄才关上阀门,向咳嗽不停地晏明伸出手。 晏明狠狠瞪霍远霄一眼,扭开头梗着脖子倔强地往浴缸外爬。浴室里冷得晏明牙齿发颤手脚不听使唤,他跌跌撞撞地迈出浴缸,一不留神滑倒坐在地上。 他吸了吸鼻子,咬紧牙关重新爬起,身上的水湿湿嗒嗒落了满地。 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晏明腋下,晏明被霍远霄托起站稳脚跟。 晏明挣脱霍远霄一声不吭往外跑,顺脚穿走了放在门口的皮鞋。 酒店外明月高挂晚风徐徐,街道上不时走过三三两两的行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晏明。 晏明哆哆嗦嗦环抱双臂,震惊地望着前方,一脸懵逼。 平静的海面上游轮驶过,不远处大楼林立高塔入云,灯火通明光怪陆离显得梦幻又不真实。 “???” “不是,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晏明忍着寒冷往前走了一段,全然陌生的地域,他在京市跑外卖几乎熟悉所有大街小巷。看着眼前繁华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车辆,他确定这里不是京市。 晏明一摸口袋,没钱没身份证,此时离开霍远霄他寸步难行。 晏明原路返回,越想越气踢了一脚门口的破铁皮箱子。箱子上的圆脑袋瓜转过来,迎宾机器人发出机械的孩童声:“客人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来为你讲笑话开心一下吧。” “某天食人族抓到打工人,可又把他放了,为什么?” “因为打工人太苦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晏明:“…………” 他被一个铁皮箱子嘲笑了。 无处可去的晏明最终还是蹲在了霍远霄房门口唉声叹气。 门打开,一条宽大柔软的毛毯罩在晏明头顶。 “我、我、不用你假好心……”晏明特想潇洒地把毛毯扔回给霍远霄,可是太冷了舍不得。他忙不迭地用毛毯裹紧自己,发丝的水珠沿着额头滑进眼睛。 晏明难受地眨一下眼睛,鼻尖、眼眶通红。 “冷不冷?跑够了吗?” 霍远霄眸光从上到下扫视过晏明,注意到晏明脚上穿着不合适的皮鞋。 他抬手为晏明擦拭头发,仔细瞧这张七不服八不忿想怒骂自己又没胆子的脸。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霍远霄擦过他赤红的眼,晏明被弄疼眼眶躲开霍远霄:“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霍远霄回到客厅在沙发坐下:“这里是沪市,我出差的酒店。” 晏明跟在他身后,一尘不染的地面被踩出一个又一个鞋印。 “你别逗,我醒来前还在沈家,沈弘才给我喝了一杯水……” 晏明茅塞顿开:“操啊!那杯水有问题!” 真相显而易见,沈弘才求他说情不成就用损招,千里迢迢把他送给了霍远霄。 “这个绿豆眼啤酒肚的老王八,真坏啊。” 晏明打个喷嚏不见外地挨着霍远霄坐,颤颤巍巍捧起桌上热茶一饮而尽。 身体逐渐回暖,他想了想问:“我这是不是也算出差了?” “有出差补贴吗?大老板。” 霍远霄笑看晏明:“你想要多少?” “两万?” 晏明注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越说越没底气:“一万?呃……八千?五千?” 霍远霄既不答应也没拒绝,拿起崭新的瓷杯重新倒茶,慢悠悠喝一口。 nils进门汇报:“霍总,问清楚了。沈弘才说服薛总有更适合的人送你,之前拿了房卡的人便没来。” 霍远霄会意,事情发展与他猜测一致。他眼底不见喜怒,没人知道霍远霄想什么。 晏明捕捉到关键词“之前拿了房卡的人”,再一想霍远霄进门时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是把自己当成了“拿了房卡的人”。 晏明心情微妙,所以霍远霄不喜欢沈瑜清吗? 不然怎么会在喜欢的人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就找新欢? 白玉扳指滑过杯沿,霍远霄开口:“你订机票,明天把他送回沈家。” nils对湿漉漉的晏明说:“跟我走,我给你开一间新房。” “我没有身份证,能开房?能坐飞机?” nils:“开房不复杂,只是坐飞机需要,你不用操心我给你办。” “那挺好啊。”晏明给点甜头就灿烂的性格让他属实期待住了,他终于能坐一次飞机了。 实则他第一次坐飞机就在不久前,只是他昏昏沉沉没有印象。 * 当晚晏明享受上豪华套房,又是拍照又是给李小羽打电话吹嘘,然后往口袋里揣了一堆酒店试用装。 可能是药效没过的缘故,睡到半夜晏明身体又起了反应,自己手动一发才消火。 次日天气阴沉,nils告知晏明海上台风将至,飞机延误今天他无法回去。《 》 10、骑马 此刻晏明蜷缩双腿佝偻在后备箱里,耳边是汽车发动机声以及叽里呱啦的英文。 事情要从今天早上说起,霍远霄和nils受邀去一座私人山庄,让晏明一个人在酒店里等上两天。晏明不干,他身无分文证件全无,在陌生城市的酒店躺两天,那不闲发霉了屁的。 他偷听到山上马场、酒庄应有尽有,晏明听说过没见过因此兴致勃勃。知道霍远霄不会同意带他,干脆趁二人不注意钻进了后备箱。 没想到去山庄路途遥远,后备箱里又闷又热,前车那两位可比他舒服百倍,有空调吹有茶水喝。 一路上霍远霄不曾休息,打起跨国视频会议,一群老外“呜哩哇啦”吵得晏明耳朵里像塞鸡毛似的嗡嗡作响。 他好几次困得昏昏欲睡,又被他们会议声吵醒。霍远霄英文流利,每当他开口其他人格外安静,和他平日温缓带有一丝疏淡的语调不同,深沉磁性,不时停顿一下把控全场节奏。 许是自己对外语一窍不通的缘故,晏明对此带上一层牛逼滤镜。心想回家督促晏侨学好外语,在街上偶遇老外整两句哈喽古拜的,多牛逼啊。 一个小时后视频会议结束,晏明以为他们总算能安静下来了,哪成想霍远霄电话不断,同时响起翻文件以及触屏笔在ipad上发出的敲击声。 一路上霍远霄和nils都在工作,霍远霄提出的要求nils迅速记录更正。 nils是国外top级名校毕业,霍远霄是比他大两届的学长。那时的霍远霄早已自创公司声名在外,他只能远远仰慕。 毕业后他到霍远霄公司做事,他以为霍远霄这种天之骄子会很清闲,实际上二十几岁的霍远霄平均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扩大公司规模的同时挽救岌岌可危的家族产业。 霍远霄最开始的秘书由于受不了老板的高强度工作而辞职,nils凭借自己和老板一样效率高抗压强而受到青睐。nils时常觉得再跟霍远霄干下去,自己肯定短寿。 大g开进山里,晏明不知不觉睡着了。车在山庄门口停下,突然从后备箱传出熟睡的鼾声。 nils赶忙出去检查后备箱,看到睡得四仰八叉,没戒心没防备口水直流的晏明。 nils脸色一变,霍远霄悠悠走到晏明身前。 霍远霄手掌不轻不重在他发烫的脸拍一下,晏明迷迷糊糊睁眼,视线里映出一张得天独厚的面孔。 晏明以为还在做梦,肆意胆大地欣赏这张无可挑剔的脸。 直到反应过来不是梦,他忙不迭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霍老板,我一个人在酒店太无聊了,你把我带着呗,我保证不给你捣乱。” nils跟霍远霄这些年里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像晏明这样厚脸皮的无赖还真不多见。 “霍总,我现在送他回去。” 晏明不动:“别啊,我都躲一路了,胳膊腿都疼,来都来了就这样呗。” nils:“晏明,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晏明装听不见,眼巴眼望地看霍远霄。 半晌,这里唯一有决定权的人发话了:“记住你刚才的承诺,别窝着了。” 晏明翻身下车,活动着腰酸背痛的筋骨,朝nils嘚瑟抖腿。 nils想不通老板为什么要留下晏明这样一个随时都会闯祸的不安定因素。 海上台风欲来,阴云蔽日山上雾霭朦胧。 薛盛风出门迎接,未见其人先听到一阵爽朗笑声。脚步渐近,四十多岁相貌普通的男人握住霍远霄的手,拍一下他肩膀:“远霄,你这次来沪时间紧,我还以为你不肯赏脸。” 霍远霄笑着与他并肩向前,语气熟稔:“你百般邀请,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薛盛风:“好酒好茶备下了,你那匹红鬃烈马见到你准高兴。” 二人在前面谈笑风生,晏明跟在后面惊叹天杀的资本家竟然占山为王过着如此奢靡浪费的生活。 马场里有人纵情山野,青年骑在马上驰骋,见到霍远霄声音洪亮地打招呼:“霍小叔。” 晏明趴着栏杆看他八面威风的马,脑袋钻进去大半,暴露出他的没见识没礼数。 薛盛风对晏明道:“瑜清,想骑马就去吧。” 没有薛盛风的应允,晏明昨晚不能被顺利送上霍远霄的床。他见过沈瑜清,况且霍远霄很少带人赴宴。 “他不会马术。”霍远霄替刚要答应兴致勃勃的晏明拒绝了骑马提议。 宛如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晏明心不甘情不愿不吭声。 要是没人骑马晏明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在霍远霄与薛盛风参观完酒庄后,薛盛风提议去骑马。 薛盛风与叫霍远霄小叔的青年在草场尽兴奔腾,霍远霄注视片刻走进马厩。 一进马厩晏明眼睛都直了,里面各种颜色各类品种的马匹威风高贵,它们站在栅栏口美丽的眼睛注视门外等待着被人挑选。 晏明伸手抚摸一匹安静的白马,薛盛风声音传来:“瑜清你没骑过马,可以选它。” 他指向一旁还没有人高的宝宝马,晏明嫌弃地脱口而出:“三岁小孩才骑这玩意儿。” 薛盛风上下打量一番晏明:“你喜欢哪匹,随便挑。” 晏明盯上一匹傲骨铮铮的红棕色纯血阿拉伯马,它高大威猛皮毛油亮,马蹄踩在地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尤其这双眼里透着贵不可攀,不被征服的桀骜不驯。 “我喜欢这匹。” “这匹可不行,热血马冲动亢奋攻击性强,骑马不是过家家,你驾驭不了它。” “不是你让我随便选的吗?” 霍远霄朝他们走来,薛盛风摇头轻笑,在笑晏明的自不量力。 “远霄,你的小朋友口气不小啊,一上来就要骑红玉。” 霍远霄的手搭在晏明肩上,晏明只觉一股低压直逼而来。 “他身体不好不能骑马,我从不让他碰这类运动,容易受伤。” 薛盛风打趣:“你啊,也不能太过度保护,他会太依赖你反而不能独立了。” 晏明在心里“切”了一声,盯着地面踢栏杆。 这一刻霍远霄透过自己想到了沈瑜清吧,看来他真对沈瑜清很好。 晏明突然想起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遇见与爱人长相相似的人,其实第一反应不是喜欢,而是厌恶。 因为这张脸会每时每刻提醒他永失所爱。 或许霍远霄对自己就是这样一份厌恶的心情。 晏明胡思乱想时下意识侧头瞄向霍远霄。霍远霄对上他的视线,他难得在晏明眼里捕捉到除去贪财好色不知廉耻以外的情绪。 那双黝黑的眸底不加掩饰地涌动着探究、不解、不快。 晏明可能不知道,霍远霄从见到他第一眼开始便看透了他。 晏明并不难揣测,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他贪生怕死爱财如命,头脑简单横冲直撞,非常容易掌控,这也是霍远霄选择晏明的原因。 霍远霄慢条斯理的为红鬃烈马梳理起毛发,傲气凌人的马在他面前格外温顺。 * 天空愈发阴沉似乎大雨将至。几人回到别墅内用餐,桌上各式美味佳肴,都是晏明没吃过的花样。 他坐在霍远霄身边,对面是薛盛风和骑马青年。 晏明以为二人是父子关系,在青年向他敬酒时,晏明表达谢意:“谢谢薛总和……” 他脱口而出:“你儿子?” 霍远霄不动声色,薛盛风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青年也笑得合不拢嘴。 薛盛风说:“听见没,夸你年轻呢。” 霍冬对晏明道:“我都快三十了,你这小孩真会说话。霍叔没和你提过我吧?我也姓霍,别看他没比我大几岁,辈分可比我高不少。” 晏明跟着干笑,这可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不过对于晏明的口无遮拦霍远霄倒没生气。 接下来晏明谨慎多了,埋头干饭不吱声。 霍冬喜欢晏明愣头愣脑没心眼的样子,故意逗他:“法国进口的鹅肝你尝尝怎么样?” 晏明盯着菜品半天,没看出来哪一个是鹅肝。 他小声问霍远霄:“我怎么没看见鹅肝?” 晏明声音虽小,足以所有人听清。 霍远霄:“你猜猜。” 晏明:“………………” 这一桌子的人上人故意拿他的尴尬取笑。 晏明一对上霍远霄那双深不见底似夹杂一丝极淡戏弄的眼,他就不爽干脆头一埋不理人。 “好了不逗你了,你面前贝壳里的珍珠是鹅肝。”霍冬笑道。 晏明夹起珍珠塞进嘴里,口感绵软微甜,一点腥味也没有。 这是鹅肝?和他老家的铁锅炖大鹅完全不是一个味。 晏明心说还是自己家的炖大鹅更好吃,有钱人净瞎搞。 他风卷残云提前吃完,法餐量小晏明一个人吃了十盘,吃相和“优雅”沾不上边。 霍冬和薛盛风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晏明最不怕丢人,他只怕没钱和挨饿。吃到一半他也知道那些人笑话他没有吃相饭量太大,可他出苦力的不吃饱根本没办法干活。 别人的看法都是狗屁,他还是吃到饱为止。 换作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带晏明出来给他丢人现眼,面子早就挂不住了。霍远霄沉得住气又或是满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早不是依据带出来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能够被撼动的了。 大雨并未落下,饭后霍冬叫晏明出去:“你不是想骑马吗?趁他们谈事情,我带你偷偷玩一会儿。” “你也太够意思了。”晏明一拍他后背,霍冬震得咳嗽两声。 这小孩看着白白净净怎么手劲大得要命! 二十分钟后,霍远霄放下茶杯,身旁巨大落地窗外飞快闪过一道人影。 红棕烈马疯狂跑蹿跳跃,晏明骑在它背上摇摇欲坠。 霍远霄眸光一沉,薛盛风哭笑不得:“远霄你这位小朋友可不像是身体不好的人啊。”《 》 11、驯服 红玉是一匹性格刚烈的雄马,足有一人高,满身红棕色皮毛如烈焰一般,肌肉扎实四肢强健,眼神锋利而凶猛,它初到马场就成为了这里的王。桀骜不驯勇猛非常,薛盛风几天也没有驯服这匹高傲如野兽般的骏马,反倒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而霍远霄只用了半天就让这匹烈马服从,骄傲的马一旦认主,不允许任何人近身,之前有一位朋友对红玉跃跃欲试,被红玉一脚踢碎腿骨至今还留有心理阴影。 想骑红玉非要钢筋铁骨的人才能胜任。 晏明一个没学过马术,身上又没有任何安全护具的人,被这匹烈马折腾得不轻。 红玉是马厩里最威风漂亮的马,晏明想骑它不假,一开始套近乎给它梳理浓密坚硬的鬃毛,红玉长啸一声用力撞开了晏明的手。 晏明臭脾气上来,他一天天受完人的气,还要受一个畜生的气? 不顾霍冬阻拦晏明蛮力牵走排斥讨厌他的红玉。来到草场晏明刚要骑上去,红玉鼻翼翕张呼吸沉重,抬起前脚踢向晏明。晏明灵活躲开翻身跳上马背,下一刻晏明被猛踢后脚的烈马扔了下去。 晏明大骂一声,他还不信自己搞不定一个畜生,甩甩发麻的手腕再次跳上马背。 而后他几次摔到地上又咬牙上马,终于找到些许窍门,浑身力气攀住马背无论红玉如何摇晃跳跃都不肯松手。 烈马嘶鸣一声加速奔跑跳出围栏,在空旷的院落里横冲直撞。 此刻晏明伏在马背上,腮帮子咬得紧绷,浑身力量都聚集在手臂与大腿。烈马带他穿过花园树林,花草树叶挂了晏明一头。 晏明身体仿佛置于海浪中,汹涌翻腾,马背的肌肉撞得晏明胸腔疼痛不止,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一人一马足足在庭院里僵持二十分钟,晏明乌黑的眼眸越发坚毅果敢,他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抽出腰带打在马身上。 红玉甩头摆尾,晏明再一次重重摔下。 室内薛盛风和霍冬看得心惊肉跳,唯有霍远霄喝茶下棋稳如泰山。 薛盛风没想到传闻中柔弱文静的沈少爷性格这般倔强顽劣,更心惊霍远霄如此沉得住气,再怎样都是日夜相伴的枕边人竟能坐视不管。 “远霄,你不去看看吗?再折腾下去好人骨头也要折两半了。” 除了霍远霄,没人能够制服发狂的红玉。 霍远霄气定神闲落下黑子,断点破眼,白子已无出路。 薛盛风捏着白子半天无处可落,他放下棋子:“赢我半子你运气好,有妙手力挽狂澜了。” 正说着薛盛风瞥见晏明红着眼睛重新扑到马身上,烈马仰头跃起,晏明紧握马绳挺直脊背身姿凛然。 “擅弈者通盘无妙手,我在观察规律试探你的破绽时,你在分心看窗外,”霍远霄捏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一角,“如果你发现这一步,输的就是我了。” 霍冬为霍远霄倒茶:“小叔,你真不管他了?” 霍远霄端起茶,不急不缓地说:“他想停下立刻就可以,愿意吃苦遭罪就让他,该治一治他的脾气。” 他的神情里露出一丝否定晏明的笑:“要是驯服红玉,我还能高看他一眼。” 话音刚落,红玉驮着晏明直奔落地窗冲来,眼看这匹发狂的烈马要撞破落地窗,薛盛风和霍冬连忙躲开。 霍远霄岿然不动,抬眼与窗外的晏明视线相交。 晏明使劲拉动缰绳没有丝毫作用,关键时刻他松开缰绳跌下马背,晏明滚进草丛里浑身散架了似的疼。 他忍痛坐起,烈马突然调转方向朝晏明撞去,红玉抬起沉甸甸坚硬的四肢踩向晏明的脑袋。 突然一声哨响划破天际,烈马迟疑几秒,被人拉住缰绳。看见主人的红玉愤怒的眼眸瞬间平静,马蹄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雀跃的声响。 霍远霄面露微笑,伸手抚摸红玉顺滑的鬃毛,马儿如听话的宠物般低头蹭着霍远霄的手掌。 霍远霄满眼赞许,奖励般拍击马背将手里的苹果喂给它。 晏明脸色惨白喉咙发酸,再也忍不住胃里剧烈翻滚,趴在地上捂着肚子把午饭吐了个干净。 霍冬想去查看晏明的情况,霍远霄漆黑的眼眸微沉,散漫地掠过狼狈不堪的晏明,温润的音色夹杂摄人心魄的威严:“不用管他,自作自受。” 晏明心头一紧,胃更疼了,拧紧似的搅动仿佛要将他内脏缠绕一起。他灰头土脸爬起来,身后响起烈马洪亮的长啸。 霍远霄骑在马背上英姿勃发,他单手牵绳眉宇间傲视一切。天生的掌权者善于掌控,野性难驯的动物也甘愿匍匐于脚下。他驾马轻松跃过栅栏,朦胧雾气里,男人从容不迫地驰骋山野,背影潇洒恣意。 晏明愣愣地看着心头震动一下,从艳羡转为不甘。 霍冬走近吓了一跳,晏明伤得不轻,光是皮外伤就有几处破损流血,是否伤筋动骨还不得而知。 由于霍远霄的发话,霍冬不方便带晏明治伤。大概检查一下他的伤口,晏明除了手腕扭伤肿胀明显外,其他都不是严重的皮外伤。 霍冬不禁感叹这是他见过的最耐造的富家少爷。 * 晏明一个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躺在客房,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人来,就连晚饭都没人通知他。 他睡了一觉,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梦见霍远霄骑在马上傲慢嘲弄的眼神,梦见红玉说话了,嘲讽他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梦里他开口反驳:“放屁!你才癞蛤蟆,你全家都癞蛤蟆。就我!晏明!这身段这脸蛋能做饭能养家,对另一半掏心掏肺,当个天鹅都绰绰有余。” 梦醒,窗外漆黑,小雨噼里啪啦落在窗户上,扰得人心烦意乱。 中午饭全吐了,晚饭又没叫他,晏明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出门找饭,偌大的别墅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一阵孤寂森冷的感觉包围住晏明,仿佛他被全世界抛弃。 晏明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发一会儿呆,回到卧室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他一摸口袋,掏出几块他从酒店顺出来的小饼干。 晏明咀嚼着干巴饼干给nils打电话,别是把他自己扔这荒山野岭的,他们出去享受了吧? 对方通话忙线,晏明烦躁地想骂人。 晏明叼着饼干躺在床上嘟嘟囔囔,揉着自己高高肿起的手腕,男人出现在门口也没发现。 脚步微响有人坐在床边,晏明感受到微微凹陷的床垫撇头看去,霍远霄一言不发向他递来药箱。 晏明心想霍远霄总算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别别扭扭地坐起来,摸出跌打损伤药。 霍远霄侧目看他,不着急开口。晏明耷拉着眼皮也不表态,在手腕涂上跌打损伤药,叼着纱布一端艰难地往手腕上缠。 晏明一只手不方便打死结,笨拙的牙手并用也没系上。 霍远霄握住他的手腕带向自己,拆掉被晏明自己绑得歪歪扭扭的纱布,重新上药包扎。 昏暗不明的灯光下霍远霄隐匿于光影里,衬得他五官立体深邃。 晏明直勾勾盯着他看,霍远霄不曾抬眼,低声反问晏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受伤吗?” “为什么?” 霍远霄淡淡道:“因为你冲动易怒、愤世嫉俗,但凡你能控制情绪、学会妥协与圆滑,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苦头。” 晏明听出来了,霍远霄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教育他,指责他自找苦吃。 晏明左耳进右耳出,改屁改,霍远霄身处高位身边人都怕他,自然顺风顺水天下太平。 自己就不一样了,身处鱼龙混杂的平房区,不拿出点脾气来那些人欺负死你。 再说他晏明就是这个脾气,天王老子来了都改不了。 晏明半天憋出一句:“你驯服红玉用了多久?” 霍远霄不答,松开晏明手臂。人教人记不住,事教人,也有撞上南墙不长记性没心没肺的那类。 “我就是时间不够,给我一天时间信不信我能驯服你那匹马,我还不信了我一个大活人搞不定它。” 霍远霄往外走,晏明跟上他:“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不是吧,大老板你想饿死我啊?” “我不就骑了你的马吗?你至于吗?” 霍远霄身影渐远,晏明突然脱口而出:“我看到了一张你给沈瑜清过生日的照片,我知道你喜欢他,所以你看到我就烦是不是?” 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说出来了,不管得到的答案是还是否,晏明总算舒服了。 然而晏明什么答案也没得到,霍远霄不曾停下脚步,一句话也没留下。 * 这天晚上晏明辗转反侧,一会儿想那匹他无法驯服的烈马,一会儿觉得自己没有得到人应有的对待。 到底为什么执着驯服这匹马,晏明后来琢磨出可能是因为他想让别人高看他一眼。 驯服你们驯服不了的马,他好歹能短暂的自我精神胜利法一下。 清晨雨停,薄雾蔼蔼笼罩着山庄,红日缓缓从地平线升起。 吃早饭时晏明不在,霍远霄没有要寻找的意思。饭后三人前往酒庄,路过马场时一匹红色烈马在草地上不停地纵身跃起。 马背上的青年神采奕奕,笑容里洋溢着肆意妄为的得逞。 晏明脸上蹭着一道泥土,他腰板挺得笔直,破开重重薄雾停在霍远霄面前。 充满野性的脸上张扬跋扈,身后一轮红日照耀于他,明艳而夺目。 晏明到底驯服了倔强的烈马,他下了狠办法把自己和马用皮带捆在一起。红玉发现如何都甩不开晏明时,在漫长的对峙时间里,动物终究败下阵来。 论倔,马和驴都倔不过晏明,最野性难驯的也是晏明。 晏明扬起被裹成粽子的手指着霍远霄:“怎么样?霍老板,谁说这匹马只能认一个主人?” 霍远霄凝视晨曦中倔强得意的晏明,眸中悄悄涌动着他未察觉的情愫。 极少人知道,霍远霄生平一大爱好是驯服桀骜不驯野性狂妄的动物。《 》 12、危机 当晚霍远霄在接到一通电话后提前结束沪市之旅。 去机场的路上晏明趴在窗边,望着不同于京市的车水马龙,感受着湿润的风。 他嘀咕着:“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他太穷,如果有钱肯定要把这座城市玩个遍。 晏明拍了一路街景发朋友圈,他不会p图不懂拍照要找好看的角度,模糊的难看的相片一股脑上传朋友圈刷屏。 李小羽看到戳他一条语音:“老大,你去哪里玩了?” 语音外放,晏明摄像头对准自己录了一段视频发给他,聒噪地说:“来沪市旅游,真别说和京市就不一样,这块儿可暖和了,跟夏天似的。” 李小羽咋咋呼呼:“那么远!你去了那什么东方明珠,外滩了吗?” “那能不去吗?人山人海的,人脑袋瓜黑压压没啥看头,一般吧。”晏明没去过,但不影响他以看完后挑剔的口吻吹牛逼。 霍远霄跷着二郎腿审阅公司新款无人机的各项性能指标,他瞟一眼晏明,晏明不安分地跪在座椅上,被包扎的手扶住窗口,脑袋完全伸出车外,另一只完好的手攥紧手机录像。 他好像不知疲惫,记吃不记打,无论身上有多少伤痛,很快就能抛到脑后与人嘻嘻哈哈。 雨后晚风夹杂潮湿的水汽汹涌而入,呼啸着吹乱晏明黑发,也吹动了霍远霄服帖的衣角。 霍远霄目光落向晏明露出的腰,那处皮肤被一片青紫色瘀青覆盖。 霍远霄伸手摁住那块青紫色的皮肉,晏明猛地哆嗦,后背敏感地弓起颤抖,手机差点摔出去。 晏明像炸毛的狗,捂着腰叫:“你要谋杀老子!” 霍远霄视线落向晏明的手机,这部手机是他几年前送给沈瑜清的。 他眼底转瞬即逝一分轻蔑:“坐好,安静。” 随即车窗自动升起,晏明失去了再探脑袋的机会。 车内回归肃静,霍远霄专注工作,nils目不斜视开车,这里唯一的不安分因素就是像有多动症的晏明。 他可第一回坐大g啊,东摸摸西碰碰,把座椅放平又归位,桌板打开又合上。 晏明脑瓜挤进前面问nils:“这车油耗多吗?越野比五菱宏光咋样?我跑货拉拉的五菱宏光水路山路都走过,特痛快。” “哎,刘斯,你让我开一下呗。” 拿五菱宏光比大g,这话也只有晏明说得出。nils不搭理他,晏明自讨没趣端起霍远霄小桌台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眉头皱起:“你们有钱人就喝这儿?涩嘴,一股怪味,还没我二大爷五块钱的红茶好喝。” nils无语至极,山猪吃不了细糠,这是百万一斤专供皇家的名贵普洱。 无人理睬晏明,直到下车霍远霄也不曾碰过晏明喝过的茶杯。 * 机场里人来人往,晏明边走边拍不亦乐乎。 安检口晏明闷头往里钻,被安检员提醒必须丢掉打火机。 晏明握着他宝贝的保时捷车钥匙打火机舍不得扔,拦住霍远霄和nils给他俩看。 “你们猜猜从哪个孔出火?” nils被吵得头要炸了,每每这时他都佩服老板稳定的情绪。 晏明开始展示车钥匙,上面孔出小火,下面孔出蓝火,按住中间是手电筒,旁边验钞灯,最后掀开盖子展现重量级功能——强光红外线。 霍远霄一言不发看完,大概是拿他当耍猴。猴表演完了,霍总大步迈开进安检。 晏明忍痛割爱扔掉打火机,心说装什么装啊!你们有钱人见识过这么牛的打火机吗! 贵宾休息室里晏明被秀色可餐的食物吸引,他在橱窗前盯着走不动道。 肯定很贵。 他对窗边喝咖啡的霍远霄说:“霍老板,我饿了,我没钱。” “你能付钱吗?” nils开口:“餐食都是免费的,你去旁边找一张桌子想吃什么随便,不要问了。” 一听免费,晏明眼冒精光敞开肚子吃,上飞机时他嘴里还塞着一块法式面包。 头等舱中霍远霄和nils坐在一侧,晏明与他们隔着一条过道。 他从兜里摸出吃的,nils看他嘴就没停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见到晏明就觉得焦头烂额。 “你吃吗?我帮你俩一人拿了一块。” 晏明说话含糊不清,两腮鼓鼓的,面包渣沾一嘴。 nils冷冰冰开口:“不用。” 晏明略微不爽:“不用拉倒,板着臭脸给谁看,好心当成驴肝肺。” 霍远霄系上安全带,闭目小憩。 晏明不会系安全带,又不愿意问nils,知道对方瞧不起他,觉得他是乡巴佬总给他脸色看。 空姐告诉了晏明系安全带的方法,起飞后晏明一直望着窗外。 两天下来的不愉快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满足。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出远门坐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硬座的人,竟然有坐上飞机头等舱的一天。 头等舱真好啊,可以舒服躺着可以看电影,有高级的飞机餐,睡一觉就能到达目的地。 晏明眼中情绪复杂,说不好是羡慕、喜悦或是满足。 他下定决心要完成假扮工作拿到二十万,到时候带着妈妈和晏侨坐一次头等舱,去看李小羽说的那什么外滩什么明珠。 飞机即将落地nils睁开眼,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他身上盖着毛毯,不仅他,霍远霄也盖着一条。 晏明随手给他们盖的,他没放在心上也就没提这码事。 * 落地京市,霍远霄和nils坐上豪车离开,晏明一个人回到沈家。 今晚沈家不同于往日的灯火明亮,只亮着零零散散几盏路灯,四处充斥着萧索的氛围,静得蹊跷。 晏明回到住处继续与自己那帮兄弟吹坐头等舱的感受。 李小羽问:“老大你发的视频里那个坐着的男人是谁啊?我怎么看着眼熟呢。” 晏明愣一秒:“拼车碰见的,不认识。” 李小羽感叹:“看车内装潢那么豪华,果然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豪车都拉顺风车了!”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沈弘才笑得开心,一副热络嘴脸:“哎呀,瑜清你回来怎么不告诉大伯,大伯好去接你啊。” 晏明冷了脸,凝视笑容满面的沈弘才一言不发。 “瑜清,大伯求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你啊,别怪大伯,为了沈家谁都要牺牲。况且你们闹别扭了,大伯把你送过去冰释前嫌不好吗?我听说霍总带你骑马逛酒庄,你其实还要好好谢谢大伯呢。” 沈弘才笑意刺眼,晏明攥紧拳头恨不得揍他一顿。 “大伯,”晏明叹气一声,难过地摇头,“我骑马时惹了霍老板不高兴,他说再也不会见我,你求我办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下一秒沈弘才眼底笑意全无,男人终于撕开了他慈祥的伪装:“沈瑜清,你故意跟我作对是吧?” 晏明一摊手:“大伯,我确实无能为力,你要不自己爬霍远霄的床试试可不可行?” “你!”沈弘才阴狠地看他,半晌房门重重关上。 见沈弘才被气得不轻,晏明舒心不少,回房睡了个好觉。 * 次日清晨晏明醒来,没有闻到惯常的饭菜香。他到厨房找饭吃,锅碗瓢盆干干净净,冰箱里剩了几颗鸡蛋。 “刘姨?” “刘姨——” 没人回应。 晏明把鸡蛋煮了吃,出门打听得知刘姨昨晚被沈弘才辞退。沈弘才不仅辞退了刘姨,家中老员工辞退一大半,目前整个沈家冷冷清清。 晏明认为沈弘才报复他,去找沈弘才说理时路过沈老爷子的住处,工人们正小心翼翼搬走老爷子供在展览柜里的宝贝。 他一头雾水进门,不久前奢华贵气的房间如今空空荡荡,瓷器画卷被拿走连桌椅板凳都被抬离。 沈维良闭眼躺在床上,明明醒着却对一切不闻不问。 “老爷子,怎么回事啊?他们把你珍藏的宝贝搬走了。” 晏明端起凉透的中药准备热一下,老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维良叹息一声:“先不吃药了,你陪着我说说话。” 晏明放下药碗坐在床边:“你说。” 沈维良一阵沉默,真让他说他又不知如何说起。 几声叹息后,年迈的老人再次合上眼:“都是身外之物,交给你大伯卖了,补公司的亏空。” “你大伯这个人没有经商头脑,可你父亲还在狱中,我久病不起家里没人能管事,只能交给他处理。” “咱家不比其他豪门财大气粗,就是个生产零件的生意,是我和你太爷爷这些年辛苦攒下来的家业。以前我不让你大伯插手管理全交给你父亲,你大伯有意见敢怒不敢言。” “你大伯接手后他不善管理,先是被亲戚朋友撺掇投资连连失败,后来又在制造零件上偷工减料惹了官司,失去一大批老顾客,很多以前的合作伙伴纷纷解约。” 老爷子咳嗽几声:“如今的局面岌岌可危,再不堵上亏空沈家就要破产了。你大伯唯一让我欣慰的是,他愿意救一救公司而不是卖掉公司自己躲远享受。” 晏明心情复杂,他以为当假少爷能借光享福,结果沈家破产了,沈弘才还天天琢磨阴招搞他。 “要我说你大儿子这么不争气,还变卖你的东西还债,你不应该管他。你都这个年纪了一身病又没有钱,病死很惨的。他有手有脚有儿子,不是牛逼哄哄的吗?就应该让他自己想办法。” 沈维良摇头,眼眶发红:“可我不想你们小辈跟着受苦啊,从出生就养尊处优的,哪能过得了没钱的日子。” 晏明耸耸肩:“我无所谓,我过得了。” 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一年就没有过一天有钱的日子。别人家小孩都在吃零食的年纪,他蹲在门口啃冻豆包解馋。别的小孩吃苹果,他吃榆树钱。别的小孩啃猪蹄,他下河摸鱼烤着吃。 村里人都跟他说,晏明啊,你看你家这么穷,你妈妈又是精神病,你可要懂事争气啊,这个家就靠你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了。 晏明坐在墙头上吃着烤土豆点头,他当然无比相信这句考上大学就能出人头地。晏侨爸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在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靠他接济家里才得以维持下去。 晏侨爸去世后晏侨住在他家,晏箐禾靠给人缝补、洗衣服、做手工补贴家用。他们一家孤儿寡母,无论在学校还是村里都被人欺负瞧不起。 晏箐禾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整夜不睡觉说胡话,更严重时还会打他。 晏明也不是学习那块料,刻苦学过,上课挺着脖子听,下课捧着书背,可知识就是不往脑子里流,考试还是倒数。 初中毕业晏明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急需赚钱给晏箐禾治病,也急于让晏侨上学。 十六岁,他没有一点犹豫,一个人离开故乡前往京市讨生活。 论吃苦,没人能比晏明会吃苦。别人吃苦唉声叹气觉得未来无望,晏明却能苦中作乐,还总结出了快乐心得。 “乖孙啊,”沈维良攥紧他的手,悄悄从被褥下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留给你的钱,不多,二十万,你还年轻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二十万。 对于晏明来说极具诱惑力,他完全可以拿着二十万逃跑,还装个屁的沈少爷。 然而视线中是沈维良垂垂老矣的面貌,是他干瘦的身体,是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是他粗糙没有血色的手背。 晏明觉得他可怜。一个人从出生就在为这个庞大的家族打拼,为这棵家族大树提供养分。本该是子孙满堂享福的年纪,却只能孤零零地躺在病榻上。大儿子败坏家业争夺家产将他的养老钱洗劫一空,小儿子在狱中不知何时出来,而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孙子早已葬身大海回不来了。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为了二十万,虚情假意欺骗他的假孙子。 “这钱,我不能收。” “嫌少?”沈维良低声道,“我只有这么多了。” “不是……” 看到老爷子受伤的眼神,晏明没办法说出真相。 他决定先收下银行卡以免这笔钱再被沈弘才要走。 从沈维良住处离开,晏明心情有点沉重。本来他还想在老爷子那蹭口饭吃,结果短短几天老爷子家徒四壁瞧着比自己还惨。 晏明朝沈弘才住宅走,一阵孜然肉香钻进晏明鼻间。 沈弘才坐在院里吃着烤羊腿喝着白酒红光满面好不快活,连脚下的狗都分到了一大块好肉。 晏明火气直冲脑门,侄子饿着肚子,亲爹卧病在床,这老畜生怎么好意思大吃大喝? * 晚上,得意忘形的沈弘才喝酒回来。他为省钱把宅院路灯全关,夜深天黑光线模糊不清。 他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在路上,突然被凭空出现的绳子绊倒。沈弘才趔趄两步纳闷大路中间怎么会有一条绳子,脚猝不及防踩上了滑板东倒西歪地滑了一段路,他惊慌失措大头朝下摔在水泥地面。 沈弘才额头磕破,骂骂咧咧地回到家里包扎伤口。 他睡到半夜察觉到手臂上滑过一条冰凉的活物,沈弘才迷迷瞪瞪抓住这条活物开灯,与一条通体黑色的长蛇对上眼。 他一声惊呼从床上蹦起来,叫醒楼上睡得正熟的沈瑜晖。 “儿子!有蛇!有蛇!” “好几条!快叫人抓住它!那里,那里,快跑!” “他妈的!到底是谁干的!” 晏明蹲在门外啃着从厨房顺来的香喷喷烤羊腿,里面鸡飞狗跳丑态百出,他偷偷录像爽得合不拢嘴。 * 次日晏明再去见沈维良,得知沈弘才的心腹管家也被沈弘才辞退,替换成沈瑜晖照顾老爷子。 猫哭耗子假慈悲,晏明一点也信不过这对父子。 桌上饭菜凉透,说是照顾也不见沈瑜晖的影子。 晏明确定沈维良只是睡着而不是被虐待昏过去后,盯着一桌子饭菜挪不动步。 沈弘才完全不给他饭吃,还派人看着厨房不让他接近。 晏明想不通,光天化日二十一世纪,怎么能有人又蠢又损又坏。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晏明只能偷偷点外卖填肚子。 他向nils反映情况,来之前也没说沈家不管饭啊! nils许久才回:“你要靠自己。” 前天还斗志满满假扮好沈瑜清的心,因为吃不饱而让他丧失斗志。 “饿了吧?”老爷子悠悠转醒,“我没有胃口,你吃。” “抽屉里有我给你留的糕点,你也拿回去。” 晏明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糕点面包。 晏明突然想起晏箐禾,每次他过年回家晏箐禾都说给他留了吃的在柜子里。 有一部分零食、水果,过期的过期,烂得烂。明明她也很想吃,却舍不得碰攒着留给自己。 晏明怔愣许久,来到桌边大口干饭。 他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和沈弘才对着干。 “老爷子,”晏明放下碗筷下定某种决心,“我带你回我那里住。” 不等沈弘才回答,他抱起沈维良放在轮椅上,推着年迈的老人离开这栋没有人味儿的房子。 看在九千八的份上,他不能让这个老头可怜地死去。 晏明没见过自己的爷爷,也不知道他父亲是谁,晏箐禾从不提起。 可来到沈家见到沈维良的第一眼,晏明从心底觉得他亲切。 尤其在与沈维良相处的过程里,看到老人对沈瑜清的惦念爱护,晏明竟有点羡慕沈瑜清。 春风拂过万物,晏明推着轮椅缓缓走在路上。阳光正好,沈维良睁开眼叹息自己好久没有看过这么美的太阳了。 晏明在他头上小声骂骂咧咧沈弘才。 沈维良苍老的手搭着晏明的手背,欣慰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见一次少一次的阳光。 与此同时霍远霄在车里看着实时传送来的照片,听nils汇报:“沈弘才不给他饭吃,他就用绳子绊倒沈弘才,抓蛇放进沈弘才被窝,还把沈维良接走照顾。” “老板,要不要给他一些帮助?” 霍远霄凝视照片里热烈闹腾的晏明,像是掌控命运的推手,随意就能颠覆一个人的人生。 “不用。”《 》 13、棋子 晏明带沈维良回到自己住处,客厅内乱七八糟,外衣外裤随意堆在沙发,原本种植绣球的花盆里,长满绿油油茁壮的大葱。 沈维良瞧着两盆大葱倍感新奇。 晏明解释:“刘姨被辞退后花就枯萎了,耷拉个脑袋看着闹心,干脆扔了栽大葱,能吃能看还不死。” 沈维良:“你浇水了吗?” “没有啊,花瓣蔫不拉几像炸豆皮似的,你知道炸豆皮吗?” “干干巴巴,皱皱卷卷的,肯定救不活。”晏明边说边咽下口水,把自己说馋了。 沈维良笑两声:“喜欢种什么就种吧。” 被晏明拔掉的两株绣球是专从荷兰运回的名贵品种,一株价格能抵上百盆大葱。懂花之人知晓这种情况只需大量浇水浸盆,绣球一夜便能焕发生机。 他视线扫向餐桌上的方便面袋、烧饼碎、咸菜包,显然这两日小孙子都靠这些没营养的食品充饥。 沈维良看他骨头凸起的手腕,怪不得如此消瘦。 晏明也在想吃饭的事,粗茶淡饭他吃惯了不觉得有问题,老爷子能吃惯吗? 一瞬间晏明忽然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冲动,沈弘才再大逆不道总不可能不给老爷子饭吃吧? 真是想谁来谁,不速之客怒气冲冲推门而入:“沈瑜清,你又作什么妖,把老爷子折腾到这来跟你吃苦受罪吗?” 晏明白他一眼:“大伯,我吃苦受罪是因为谁啊?” 自从沈弘才接管家里大小事务,他说风就是雨,没有人忤逆过他。沈瑜清失踪回来后与之前相比冒失莽撞,顶嘴叛逆,该有的涵养礼貌一点没有。 不知是以前他对自己孤僻的侄子了解太少,还是从前沈瑜清的温柔教养全是伪装,现在才是沈瑜清的真正面目。 如果不是dna检测没问题,他也会和沈瑜晖产生相同怀疑。 沈弘才俯身停在沈维良面前,好声好气地开口:“爸,你跟我回去吧,他一个孩子怎么能照顾好你?况且最近他接连犯错,我正在管教他,你没必要跟他吃苦。” “再说你到他这儿来,外人知道了该怎么想我?” 沈弘才这一番伏低做小颇像个孝顺儿子,只是沈维良和晏明心知肚明,沈弘才在意的是外界言论,实际巴不得亲爹赶紧归天。 沈维良深吸口气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对方假惺惺的嘴脸。 遭到拒绝的沈弘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面上挂不住,指着沈维良控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沈瑜清留了钱,瑜晖也是你孙子怎么分毛没有?我是你亲儿子,要不是我天天求你讨好你,你会答应卖那些破瓶瓶罐罐?” “沈瑜清对你就真心吗?还不是惦记你给他留的那笔钱,别忘了他以前是怎么埋怨你,怎么冷淡无视你的,这小子可比我会装多了!” “行,你们愿意往一块凑,那我也不妨碍你们!” 沈弘才一甩手,浑身充斥极大不满,愤怒离去。仿佛他才是受尽委屈的人,而晏明和沈维良是恶劣至极的罪魁祸首。 晏明“呸”了一口:“真能装。” 沈维良握住轮椅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吓人,被沈弘才气得不轻。 晏明赶忙将他扶到床上拍胸口顺气:“你都这个岁数了跟他动气干什么,把你气死了他就痛快了。我要是你,我就不死,还要养好身体挽救公司继续压他一头。你就是太心软了,为公司家业牺牲自己,人都半截入土了管毛公司家业,死了又带不走。” 沈维良情绪逐渐平复,望向语调轻浮说话没正形的小孙子,眼里满是悔恨:“都是我的错,我惯坏他了。他打小不是经商的苗子,无论投资或是管理一塌糊涂。你父亲更擅长这些,因此我让你父亲接管公司,让他做个无权股东,他怨我偏心不重用他,一直记恨到现在。” 晏明蹲在床边,手臂拄床,身子歪歪斜斜:“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啥也不干就能分钱还不好?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没做错,要是开始就把家业交给他,早让他败坏光了。” 晏明正想问沈瑜清他爸犯了什么事,沈老爷子攥紧他的手说:“你应该还没回忆起你父亲的事吧,他是太聪明了,聪明到动了歪心思违法犯罪,他以为自己的假账完美无缺没人能查出来。” 沈维良抿紧唇瓣,沉默一阵,声音很低:“虽说确实躲过了审查,是我举报了他。” 晏明:“………………” 牛,大义灭亲。 “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父亲虽然聪明,歪脑筋却多。以前做过很多错事,只是还没到触犯法律的地步。” 沈维良咳嗽一声捂住胸口,说话间叹息声接连不断:“这次他触犯法律而侥幸逃脱,往后只会有恃无恐,野心更大以至于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我只能忍痛割爱,希望他经此一事反省悔改。” 晏明点点头。仔细一想,老爷子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做坏事太顺就走不回正道了。 这和他有那么一丁点儿像,最初村里人欺负他和晏箐禾的时候,他还不会反击,笨拙地与那些人争辩。有次一个比他高大壮实的男孩骂他是疯子生的野孩子指不定有几个爹,还往他身上砸石头,让他学狗叫。他被逼急冲动之下攥紧拳头砸向男孩的脸,男孩似是没想到他敢动手,大声哭喊着跑回了家。 经此一事晏明发觉原来拳头这么好用,再有人欺负他娘俩,他不是砸他们家玻璃,点燃他们家柴垛,就是和人拼拳头打得头破血流。他在村子里的名声一日差过一日。他们厌恶他,嘲笑他,可也害怕他,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拳头使惯了,以至于晏明到现在只会用拳头处理问题。没人教过他其他处理冲突的方法,他看过一些古惑仔、武侠片,以及身边很多像李小羽这种油滑无赖的人,他有样学样,把他们身上的劣习学了七七八八。 沈维良见晏明出神,拍一拍他手背:“你从小丧母,父亲也因为我的举报离开了你,所以你怨我,疏远我。我不怪你,你还是个孩子,父母都不在身边心里肯定不好受。” 望见老人眼底的愧疚,晏明安静几秒,起身往外走:“反正我失忆了,以前的事不提了,先顾好眼前吧。” * 下午晏明悄悄返回沈老爷子住宅,装走老爷子的药以及许多盒营养品。 室外炭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中药,晏明蹲在旁边喝老爷子的营养品,喝完一瓶砸吧砸吧嘴,传闻中的燕窝怎么和糖水一个味儿。 沈弘才坏得没边儿,将他住处断水断电,又指使保安看守大门禁止放他出去,除非他真心悔过到祠堂下跪,才愿意放过他。 晏明让传话的保安给沈弘才带一句话:“放你狗屁。” 两米高的围墙可困不住他,晏明助跑往上蹬两步就翻出去了。他到外面买了煤炭瓦斯和够吃一周的食材,偏要和沈弘才较劲儿到底。 沈弘才在收到晏明的带话后鼻子都要气歪了,他不信对方在没水没电没饭吃的情况下能坚持超过三天。 哪成想三天过去,从小娇生惯养的侄子一声不吭,帮忙带话的保安回来,不顾贵客在冒冒失失地说:“小少爷生龙活虎地给您带了句话。” 与此同时,沈弘才千般万般邀请霍远霄前来品茶。霍远霄喜茶,他下血本买到株数极少,百万一斤的太平猴魁。然而来人却是nils,霍远霄公事繁忙还不至于因为一杯茶就来赴约,nils能来已经非常给沈弘才面子了。 沈弘才心里清楚自己请不动霍远霄这尊大佛,上次霍远霄肯赏脸是看在他家老爷子的面。只是面子给了一次,他接不住,那就不会有下一次了。 nils品着茶,忙不迭地开口:“沈总,不必在意我,你先处理你的事情。” 沈弘才这才招手叫保安到跟前:“带了什么话?” 保安俯身在他耳畔,小声说:“你是一个绿豆眼大王八。” nils听力敏锐,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视线里是小眼睛、长脑袋、肚子圆、四肢短,怒而隐忍不发的沈弘才。 回去后nils将这句话一五一十转述给霍远霄,坐在办公位上雍容华贵的男人眼里浮现一丝笑:“很贴切。” 直到现在,霍远霄依旧选择观望,只是从最初的不闻不问,到现在一周让nils汇报一次晏明相关,他好奇晏明还能做出多少出乎意料的事。 不可否认的是,霍远霄确实把自己的一分注意力分给了晏明。 一开始,他只把晏明当成替代瑜清的傀儡,他不在意晏明的想法、需求、尊严,晏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替瑜清受罪的替代品,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棋子应该中规中矩、听话、服从指令,而这枚棋子却产生了不必要的意识,胡乱走动没有章法。先是做出与沈弘才对着干等一系列并不高明的举动,而后在没有吃喝的困境下主动揽起照顾沈维良的重任。 晏明与沈维良,不过是相识不到两周的陌路人。 一个一反常态不按套路的棋子,反倒让霍远霄产生了一丝兴趣。《 》 14、挑衅 沈瑜晖提着一袋中药推开院落漆黑沉重的大门,里面的人不肯低头服软已经一周了。他十分好奇自己的小堂弟是如何在没有水电食物的情况下生存下去的。 沈瑜清的住处向来给人一种阴沉肃静的感受,许是墙边一片紫竹遮挡住阳光的缘故。 如今紫竹被砍得所剩无几,阳光浓烈地洒入院落。花坛里姹紫嫣红的郁金香被人拔出丢在地上,改成长着嫩生生翠绿的小白菜。 沈瑜晖面露疑惑,继续往前听见一阵怪声。被砍断的紫竹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栅栏,里面圈养着满地乱跑,“咯咯哒”直叫的三黄母鸡。 青年趴跪在地上,布料紧紧包裹住他翘挺的臀部,露出一截韧性十足的白腰。他半个脑袋塞在鸡窝里,不嫌脏地捣鼓半天。 今天收获满满,晏明向李小羽借的三只母鸡都下了蛋。他哼着跑调的歌捧着五颗鸡蛋爬起来,满头杂草的晏明与栅栏外春风满面的沈瑜晖对上眼。 “你来干什么?” 晏明身轻如燕跳出鸡架,耷拉着眼皮懒得理他。 沈瑜晖不动声色观察这里的变化,他的堂弟喜欢花草树木,喜欢雅致幽静。现在却搞起了种菜、养鸡、烧炭炉。整座院落吵吵闹闹乌烟瘴气,弥漫着难闻的畜生味。 先不说对方如何弄来这些,一个从小精通琴棋书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不可能一下从阳春白雪成为下里巴人。 沈瑜晖想不通dna检测怎么会没问题,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眼前人一定不是沈瑜清。 晏明在卧室里给沈维良看他新捡的鸡蛋,余光瞥见门缝外的不速之客,他放好鸡蛋迅速出门抓起沈瑜晖手臂将人拽到客厅。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沈瑜晖视线在晏明长满薄茧的手上稍作停留,继而凝视对方写满“不爽”的脸。 “爷爷的药快吃完了吧?我来送药。”沈瑜晖面露微笑,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善于伪装的笑面虎。 “噢,你还算有点良心。” 晏明伸手去接,在他指尖快要触碰到药袋时,沈瑜晖后退一步背起双手,药也一同被他藏到身后。 果然无论老的还是小的都没安好心。 晏明感受到沈瑜晖不怀好意的戏耍,一条腿外八撇出,双手叉腰看他想怎么着。 沈瑜晖坐在沙发上,悠哉游哉地抬眼瞧他:“我专门给你送药,想喝口水不过分吧?” 晏明在心里骂喝你爹的头,从桶装水里倒出一杯端给沈瑜晖。 搞吃搞喝都是小钱,难为不了晏明。唯独老爷子的药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搞,这方面一直由沈弘才把控。 凉水端到沈瑜晖面前,水杯“啪”地拍在桌上。 “倒好了,赶紧喝。” 喝死你。 沈瑜晖手搭在脸上,勾起唇瓣:“我不喝凉水。” 晏明深呼吸,重新倒一杯滚烫的水给他。 沈瑜晖摇头:“太烫。” 晏明咬牙切齿:“………………” 对方一再得寸进尺,晏明在倒第三杯水时往里吐了口水。 他不声不响看沈瑜晖当着他的面接过水喝了一口,沈瑜晖露出满意的笑:“堂弟,这回温度刚好。” 沈瑜晖拿出药晏明迅速抢到手,另一只手按在沙发上,一脸坏笑扬扬得意地说:“我刚才往你杯里吐了口水。” 沈瑜晖眉头微皱与他对视,晏明神采飞扬,眼里涌动着报复的快感。 沈瑜晖的不悦稍纵即逝,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单手搭上晏明肩膀身体不断凑近他。二人面庞近在咫尺,几乎就要贴上。沈瑜晖轻佻的目光一寸寸在晏明快意的脸上游弋,最后落向他扬起的唇瓣。 沈瑜晖指腹不轻不重擦过晏明唇角:“谢谢你的奖励。” 一瞬间晏明头皮炸开膈应得不行,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抓起水杯浇了沈瑜晖满头,沈瑜晖咳嗽着又被晏明暴力揪住领口拖到门外。 沈瑜晖刚要说话,晏明猛踹一脚:“死变态,我这里不欢迎你!” 沈瑜晖擦去脸上水渍,这疯狗一样的脾气,和真正的沈瑜清比暴躁了不是一星半点。 “你叫什么名字?”沈瑜晖叫住他。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 沈瑜晖在门口驻足片刻,眼底汹涌着对晏明极大的探究与窥视欲,他说:“堂弟,我会再来的。” 沈瑜晖离开后沉重的大门再一次紧紧关闭。 * 晏明把药拿给沈维良检查,回想起沈瑜晖如同有毒牛皮糖一般粘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丧失了吃午饭的胃口。 药没有问题,但只够吃一周。晏明推起沈维良出门晒太阳,沈维良虚弱开口:“是我连累了你,只要你扔下我,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阳光跃过墙壁照耀沈维良花白的头发,这座高墙大院困不住他的孙子,困住的只有他。为了沈家他把一生自由奉献于此,这是他的宿命。 但,他看向正在锅边下面条的孙子,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应该,也不能留在这里。 “我是沈瑜清,你孙子,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啊?” 晏明最拿手的就是煮面条,一锅阳春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带着油腥的汤上漂着嫩绿的小白菜。 “别胡思乱想了,咱俩差不多惨,我可没有你想得那么多。” 晏明盛出一碗面放到老爷子面前,现在离开绝不可能,二十万没到手不说,他还有不少折腾沈弘才的花样没用呢。 沈维良无奈摇头,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吃饭狼吞虎咽的小孙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两个荷包蛋,晏明两口吃光。刚才对沈瑜晖的恶心忘没了,一个人吃了三大碗面条。 可能是没跑活的原因,闲下来的这一周反倒把晏明养胖了点,身形匀称,双眸有神,比之前耐看许多。 晚上沈维良告诉晏明一家公司地址,并交给晏明一支钢笔,让晏明拿着钢笔去找一个人。这人是沈维良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的小徒弟何司时。何司时几次前来探望沈维良,碍于沈弘才的阻拦师徒二人并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 沈维良说,他风烛残年垂垂老矣,很多事情已经无力帮助晏明。往后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向何司时求助,看在多年师徒情谊上,何司时不会拒绝他。 * 次日一早,晏明为老爷子做好蔬菜粥装进保温杯,在沈瑜清的衣柜里挑了一套像样的衣服翻墙离开。 晏明坐了一路公交,汽车停停走走,遇到堵车更是让人心烦意乱。他这阵子不在家就把摩托车租出去了,以为当上沈家少爷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配司机豪车的排面,结果是现实过分骨感。 前台工作人员刚放下电话,一位相貌标致,身姿挺拔,眉目俊秀青年站在面前。 “我找何司时。”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请问您姓什么?有预约吗?” 晏明拿出钢笔:“没有预约,你能把钢笔转交给他吗?告诉他我叫沈瑜清。” 晏明露出笑容,他的笑太有感染力,活泼开朗又带有少年轻狂。 前台多看了两眼,没有拒绝晏明的请求。 晏明跑外卖这么长时间,知道什么样的笑容讨人喜欢。 十五分钟后晏明被何司时的助理接到顶楼办公室,温润如玉的男人一见到晏明,热络地询问他老爷子是否安好。 为拉到资助,晏明从进门开始就装起沈瑜清的端庄得体,站如松坐如钟,喝水都一小口一小口地保持优雅,难受死了。 何司时刚过三十岁生日,脸看着像二十七八,相貌英俊一表人才。最初拜师沈维良学习零件制造的手艺,后来到英国进修了计算机与设计,回国后在一家智能机械公司做总监,举手投足、谈吐见识让人心神舒畅。 这是晏明假扮沈瑜清后,唯一一个让他挑不出毛病的人。 “瑜清,好多年没见,你还和以前一样话少。” 何司时微笑:“如果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晏明将中药包递给他:“你能不能帮我配到一样的药?” “这是我师父的药?” “我最近在照顾爷爷,他的药快用完了,我不知道去哪里买。” 何司时沉思片刻,最近关于沈家传闻四起,有说沈弘才虐待父亲,有说失踪回来的小少爷为争夺家产和沈弘才抢着替老爷子养老送终。 他没有多问,他清楚传言并不一定真实,眼前人应该有难处。 何司时拍拍晏明肩膀:“照顾老人不容易吧?辛苦你了。” “瑜清,你还需要什么吗?” “我想要一台摩托车。” “没问题。” 何司时正要吩咐助理去办,晏明突然开口:“那个……” “你说。” “我还想要,十只老鼠。” “……” 何司时虽然不能理解沈少爷这几样需求之间的联系,还是全都满足了晏明。 晏明左手提药,右手提着一笼子老鼠等待电梯。电梯门开,晏明低着头走进去。 电梯门重新关闭。电梯里静悄悄,花枝鼠不时叫两声显得异常突兀。 晏明忽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抬眼与霍远霄视线相交。 他一看到霍远霄那张面如冠玉的脸,嘴先脑子一步打招呼:“霍老板,好巧啊。” 下一秒脑子追上来告诉他,对霍远霄和颜悦色干什么,他把你扔在沈家不管不问。 晏明敛起笑意扭头望向电梯玻璃窗,玻璃窗中映出的还是霍远霄游刃有余的模样。 晏明心口咚咚作响,他攥紧手掌直视前方电梯楼层。 —9— —8— —5— —4— 晏明默念着,渐渐从心底钻出一股强烈的气愤。 他心脏跳动声更快,仿佛折腾到了耳边。 晏明直视霍远霄,走近对他笑了一下:“看到没?我找到别人帮我了。” “没有你的帮助也无所谓,我一样在沈家活得很好。” 霍远霄余光悠悠向下掠过晏明狂妄自大,一开一合的唇瓣。 对方耀武扬威,笑容越发充满挑衅。 霍远霄睨他半晌,俯身在他耳畔,不紧不慢反问:“是吗?” 晏明突然被一道无形令人透不过气的强大气场包裹住,他挺起身板逼自己盯住霍远霄深不见底的眼眸,不要退缩。 这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权威的挑战。 霍远霄眼底浮现一丝不屑的玩味,似笑非笑: “记住你今天的话。”《 》 15、中毒 凌晨将至沈家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时,沈弘才的住宅灯火通明,里面人声嘈杂乱作一团。沈家父子的房间遭了老鼠,保安抓来野猫救急。 猫抓老鼠,狼狗嗅到猫味跳出笼子追猫,猫和狗在别墅里上蹿下跳,瓶瓶罐罐桌椅板凳倒了一地。 天光大亮,父子俩无精打采被老鼠折腾得一夜未眠。 早上晏明声情并茂地把这件趣事讲给沈维良听,他攥着黄瓜边吃边说,吃相粗鲁,脚踮在地上抖来抖去。 晏明每天都是一副没心没肺,气血很足精力旺盛的状态,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忧愁丧气。 沈维良的身体还是老样子,精神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好,从以前的愁眉不展到现在常常笑着。 看到晏明沈维良就会满面笑意,晏明的一举一动,说话做事不如深宅大院里的人精。他说话不过脑,不懂权衡利弊,有什么说什么肚子里没半点墨水,话糙理更糙。 说精不精,说傻不傻,可他打心眼里喜欢晏明。 上一回翻到黑松露嘟嘟囔囔:“什么破玩意儿,我老家喂猪猪都不吃。” 晏明转手就把黑松露扔鸡笼里了,在得知这黑不溜秋的东西几万一颗后,飞奔到鸡笼从鸡嘴里抢出来,洗吧洗吧咬了一口又吐了。 但他坚信贵有贵的道理,给晏箐禾晏侨留出大半,剩下两颗顿顿饭菜里放一些,皱着眉头吃了几顿后无比惊叹地对沈维良说:“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啊,你看,我黑眼圈都没了。” 断电后晏明只有一个充电宝用得紧紧巴巴,除了联系家里其他时间舍不得用手机。每天不是吃就是睡,睡眠时间十分充足,黑眼圈不消才怪。 沈维良眉开眼笑没有纠正晏明,跟他说喜欢就都拿走,他不爱吃。 今天晏明说完沈弘才家闹老鼠的事,沈维良的关注点却在晏明破皮的手掌。 他紧张地查看晏明手心的擦伤:“怎么回事?” “翻墙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小问题不用在意。”晏明没放在心上,磕碰擦伤对他来说家常便饭。 饭后晏明无所事事,带着老爷子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老爷子经常给晏明讲大道理,什么“种善因结善果”,“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万物无足以饶心者,故静也”。 跟上课似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晏明越听眼皮子越沉,在风声鸡鸣中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晏明头上顶着遮阳伞,他打着哈欠坐起来,发现手心的擦伤被贴了创可贴,心中不免触动一下。 “睡醒了?”沈维良在一旁翻书,随手拿起水杯喝,一不留神拿成了晏明的。 晏明活动活动筋骨,想着明天抽空出去接活,再不干活他就要喝西北风了。 “咳咳咳咳咳。” “哗啦——”水杯掉在地上摔碎。 晏明转头正见沈维良喷出一口鲜血,眼睛一闭没了动静。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晏明大脑空白一片。他愣在原地几秒钟,忙不迭地查看沈维良的状况,轮椅上的老人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怎么叫也不醒。 晏明手脚冰凉颤抖着拨通急救电话,与此同时查到晏明放老鼠的沈弘才前来斥责讨伐。 见到沈维良满口鲜血,沈弘才脸色一变推开晏明,慌张地去摸老爷子的脉搏,脉搏虚弱紊乱病因不明。 救护车声在门外响起,晏明语气茫然无措:“我叫了救护车,他、他突然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沈弘才狠狠瞪他,来不及骂人叫上沈瑜晖把老爷子送上救护车,父子二人陪同晏明被关在车外。 半晌晏明回过神骑上摩托紧跟其后。抢救室外出奇地寂静,医生出来说:“情况不容乐观,我们认为患者是某种化学药剂中毒,正在给患者洗胃。但他年纪大了由此引发了多种并发症,需要进icu观察。” 中毒? 在场人惊愕不已。 晏明双手攥紧,回想今天老爷子吃了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啊,中药是沈瑜晖带来的昨天喝还没事,饭菜自己也吃了啊。 晏明猝不及防被人揪住领口,沈弘才巴掌重重落在晏明脸上,打得晏明耳朵嗡嗡作响。 刺痛瞬间遍布晏明半张脸,沈弘才骂道:“你给我爸吃了什么!要不是你非要把他带走照顾,能有今天这码事吗!” 晏明舌头顶了顶脸颊,嘴里蔓延着血腥味。他大力扯开沈弘才的手,牙关咬得紧绷:“你他妈这时候装上好人了?你不是巴不得他赶紧死吗?我还说你儿子给的药有问题,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呢!” 沈弘才被晏明倒打一耙的模样气得心脏狂跳:“畜生东西,父母不在缺乏教养,我今天就替你爸好好教育你!” 他再次举起巴掌打向晏明。有一次没有第二次,晏明稳稳攥住沈弘才的手腕甩到一边,怒目而视:“你畜生都不如,别装了,老子看了恶心!” 沈弘才大口喘气抄起手机砸向晏明,晏明侧头躲过,手机擦过他耳畔砸在墙上摔得七零八落。 沈瑜晖拦住沈弘才给他顺气:“爷爷怎么会中毒现在还没查清楚,堂弟他失忆后脑子出了问题,跟他置气犯不上。” “爸,当务之急是要不要报警?还有我们要怎么对外人交代。” 沈弘才脸色铁青:“还能怎么交代?就说他给老爷子下毒!” 大伯母闻讯从娘家回来,她待晏明温和,上回看到晏明捡她不要的衣服还提出拿两件新的给他。 温和的女人此刻站在儿子身后,用一种惊恐陌生的眼光警惕看着晏明,仿佛认定晏明是一个毒害亲人的杀人犯。 没有人相信晏明。 手术室门打开,沈维良脸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仪器,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晏明想要上前看一眼,被沈弘才冷漠推开。 沈维良的情况不容乐观,洗胃及时毒性没了大半,只是在检查过程中发现他脑部有一个阴影怀疑是脑内肿块。但他同时伴随多种并发症情况复杂,现在手术没人有十足的把握成功。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沈弘才想要放弃治疗,老爷子远嫁他乡的小女儿十万火急赶到,不愿放弃一丝希望。 主治医生叹息:“你们赶得不巧,霍教授出国休假了,如果他在手术成功概率大增。” 晏明躲在门后死死咬住唇瓣,给何司时拨去电话。 * 隔天中午晏明从警局出来,天空阴云密布大雨将至。 警察认定导致沈维良中毒的是晏明的水,也就是说下毒是冲着晏明来的,只是阴差阳错水被沈维良喝了。 查询附近监控发现可疑人背影,案件还在侦破中。 二十分钟后晏明出现在霍远霄的公司,他在前台吵着嚷着要见霍远霄引来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没有预约没人能见到霍远霄,晏明也不例外。 他被三个保安压着扔到门外,狂风吹乱晏明的头发,他给nils打了无数电话没有人接。 晏明从中午等到晚上,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把他浇了个透。 nils刚踏出大门,瞧见蹲在地上神态憔悴的晏明:“你怎么还在这儿?你等不来霍总的,他不在公司在家。” 晏明迅速跑进雨中消失在大门口。他冒雨骑着摩托油门踩到底直奔霍远霄的豪宅,为躲开保安晏明翻墙往里跳。 墙壁湿滑,晏明往下跳时扭了脚。他顾不上疼一瘸一拐跑进最为气派的一幢别墅,他赌霍远霄住在这里。 他赌对了,他在玄关看见了霍远霄的鞋。 管家张叔开门时看到浑身湿漉漉的晏明犹豫一下没有多问,没记错今天霍先生叫了人来。 他准备好拖鞋与毛巾交给晏明:“先生在书房工作,你先去浴室洗个澡,然后到二楼房间等一会儿,一楼西侧房间关着狗,不要随便打开以免伤到你。” 霍远霄知道他要来? 晏明打着寒颤急匆匆往二楼走,门铃又一次响起。张叔疑惑着开门,站在门口的青年样貌明艳气质出挑,他打着伞肩上沾染少许雨水。 晏明瞧他眼熟,随即想起对方是很火的一位歌手,晏明最近经常听他的歌,还能哼唱出几句。 张叔看了看晏明,又瞧了瞧门外的青年,这两位中只有一位是先生今晚的“客人。” 张叔将歌手请进门后迅速上楼,只剩下晏明和歌手。 “霍总没说今晚还有其他人。”青年上下打量晏明,声音如同夜莺一般动听。 晏明瞧见他眼里对自己不加遮掩的敌意,瞬间明白了对方来这里的目的,也明白了开始管家和他说那番话的用意。 管家误把他当成霍远霄的小情了。 晏明抿一下唇瓣,想说你用不着对我抱有敌意,我和霍远霄没关系。 喉结滚动一下晏明仿佛哽住,竟说不出后面的话。 他避开青年往楼上跑,青年伸手拦住他:“你回去吧,今天霍总叫了我。” “让开,我有急事跟你不一样。” 青年眉头皱起:“我也有急事,况且霍总不喜欢你这种资质平平的类型。” 人身攻击就过分了,晏明一直觉得自己帅得没边,怎么到他嘴里成资质平平了? 他一摊手:“好吧我走,霍老板在那间房等你。” 晏明指着西侧紧闭的房间。青年脸上洋溢着喜悦,快步过去拧开房门。 浑厚的犬吠声响起,一条黝黑强壮的罗威纳虎视眈眈蹲守在门口,眼中凶光毕露。《 》 16、价值 青年面露惊恐迅速地后退。罗威纳紧盯眼前猎物迈出一步,口中发出浑厚粗壮,震人心魄的低吼。 青年不敢呼救,怕惊动这只威风凛凛的猛犬,小心翼翼朝门口挪去。 罗威纳突然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调动全身肌肉朝小歌手扑去。小歌手脸色惨白拔腿躲到门外,玄关门重新关上隔绝开他与猛犬,也让他无法再踏进别墅。 晏明趁机跑上楼梯,下一刻裤角被罗威纳咬住。浑身肌肉扎实,上百斤的赛级成年罗威纳,无论是力量还是咬合力都十分惊人。在没有扶稳楼梯把手的情况下,他连滚带爬被罗威纳拖下楼梯。 晏明摔得脑袋发晕,耳边是罗威纳浑厚的叫声,这声音野性、嗜血,直直穿透耳膜响彻四周。 罗威纳围住这个闯进它领地的陌生人嗅着对方的气息,聪明的狗知道如何与人交锋,晏明动一下,它便猛吠一声压制晏明。 晏明急着见霍远霄,根本没心思与一只狗周旋。 他抄起拖鞋砸向罗威纳,以更快的速度往楼上跑。 “霍远霄!” “霍远霄!” “你出来!霍远霄!我知道你听见了!” 罗威纳再次扑倒晏明,突如其来地重量压在背上让晏明直不起身。罗威纳两条前腿踩住晏明肩头,发出更为强烈的低吼声表达警告。 “操!还轮不到你一个畜生跟我耀武扬威!” 晏明知道不解决这条狗就见不到霍远霄。 他漆黑的眼直视罗威纳,没有流露出一丝退缩与惊恐。 在狗的认知中这种行为无疑是在发起挑衅。 罗威纳瞳孔中迸发出凶猛与残酷,毫无征兆地张开血盆大口咬住晏明。 晏明一拳敲在罗威纳头顶,如同在打坚硬的铁皮上,猛犬并未受到影响。 锋利的牙齿深深镶嵌入晏明的皮肉,血液断断续续顺着狗嘴流出,染红了晏明雪白的衣衫。 以罗威纳的咬合力断掉树干轻而易举,晏明被咬的刹那整条手臂一瞬进入麻木状态。 罗威纳死不松口疯狂甩头,晏明手臂关节咯咯作响。他另一只手掐住猛犬后颈,双腿绞住它健壮的身体猛地翻身。 上下位对调,轮到晏明骑在罗威纳背上,使出浑身力量拼命压住它。 罗威纳越猛力挣扎,晏明双腿绞得更紧,上百斤的狗很难一时控制住。晏明瞳孔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心头蹿出一股狠劲儿不管不顾地一口咬在狗脖子上。 罗威纳从喉咙发出痛叫,咬住晏明的力道越发加重。 此刻钻心刺骨的疼终于传到大脑,手臂如被钝器插穿。晏明头皮发麻,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格外强烈,心脏仿佛要从胸膛钻出。 换作常人早败下阵来,晏明不一样,他不认为驯服畜生困难,只要比它狠比它能忍比它僵持更久。 晏明死咬着罗威纳后颈,学着罗威纳发出凶狠的低吼声。他在用狗的方式战胜一条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起初罗威纳试图挣扎较量,当它意识到压在它身上的人比它更无所畏惧时,它渐渐产生了一丝恐慌。 心理防线一旦被击垮,一旦产生这个人类比自己强大的认同后,近乎力竭的罗威纳气势渐弱。 它的低吼声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没了声音,咬住晏明的嘴松开了,它的身体一阵一阵地颤抖,眼神由开始的混沌凶恶转为此时的恐惧警惕。 晏明压制它近一个小时,冗长的时间对人对狗都是折磨。他牙齿发酸,脖颈的脉搏不断跳动,绷紧的身体僵硬麻木,伤口处已然失去知觉。 他瞧向罗威纳眼睛,罗威纳夹着尾巴身体一颤避开了他的视线。晏明确定,这场对峙的赢家是自己。 但他仍旧保持着跪趴姿势,操操操操!腿麻了,站不起来。 楼上响起迟迟而来的脚步声,男人一步一步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停在一人一狗面前。 罗威纳看见主人立刻发出委屈巴巴的呜咽声,晏明抬眼撞入霍远霄居高临下的视线。 晏明现在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浑身湿透黑发凌乱,佝偻着趴在楼梯上,嘴边粘着狗毛。 他双眼猩红,凶狠,透出不要命的疯劲儿。 如同一只亮出锋利爪牙,不拘礼数没被规训,野性十足的猎豹。 霍远霄眸底涌动着未经觉察的兴奋,他俯身攥住晏明腰带把人拎起来。晏明仿佛一件物品般腾空而起左右摇晃,视线里是满地狼藉的地面。 晏明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一阵天旋地转他被霍远霄扔到卧室床上。 管家小心扶起晏明,解开他的衬衫:“我来为您处理伤口。” 晏明紧盯站在窗边的霍远霄:“沈维良查出了脑瘤,需要马上手术。但是这个手术只有霍邱荣教授能做,他在休假回不来。” “沈维良是误喝了我的水才出事的,我不能什么也不做让他这么死了。” 晏明手臂足有六七个牙印,最深的伤口能清晰地瞧见里面的肉。消毒水一倒上去,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感遍布全身,晏明倒抽口气,疼得牙关打颤。 “霍老板,求你帮我请霍教授回来行吗?” 霍远霄倚在窗边,室外阴云密布大雨倾盆,微光落在他身上,男人面孔隐于昏暗的暮色中。 四周陷入令晏明烦躁的寂静,而这样的寂静常常出现在他与霍远霄在一起时。 晏明越急切地想要得到对方的回应,对方越沉得住气。这种静看似没有伤害,反而是最折磨人的东西,掌控人的心理防线煎熬人的情绪,不动声色蔓延着逼疯人的窒息感。 晏明呼吸停滞,心弦紧绷,试图打破这令他不快的氛围。 “霍老板,你说句话行吗?” “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提出来,我给你认错。” 管家处理完伤口出门,晏明右臂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霍远霄缓缓走到晏明面前:“这么快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 晏明一愣。显然对方意指他之前那句“不需要霍远霄也能活得很好”。 晏明也没想到打脸如此之快。那天他挑衅霍远霄夸下的海口,无疑得罪了霍远霄这种看重尊严权威的上位者,对方自然不肯帮自己。 霍远霄目光落向晏明受伤的手臂,沉声道:“回去吧。” 晏明错愕,死死盯住霍远霄一动不动。 回去? 他不能回去,他不敢面对病床上的沈维良。 晏明咬住唇瓣,愤怒、委屈、迫切酝酿于眼底。 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霍远霄,这对霍远霄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晏明咬紧牙关,一改刚才腰背挺直不服不忿的倔强,低下头眼神飘忽:“我不走。” 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口无遮拦惹得霍远霄不高兴,那他认错。 他再抬起头,脸上露出讨好的赔笑:“霍老板,我错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暴躁嘴没个把门儿的,你把我说的话当放屁!” 晏明伸手打自己的嘴:“都怪它乱说话,你看我打几下你能消气?” 他笑着遮掩住本就不该存在于他这种底层人的尊严。 他这种人哪有什么尊严呢?要尊严有什么用? 尊严是晏明出来谋生后早就丢弃的东西,为了钱他捡过垃圾,刷过盘子,当过保洁。送餐超时也任凭顾客劈头盖脸地骂过。 他脸皮厚,尊严于他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是他憋屈,胸口发闷,心里翻江倒海。 他发现,在霍远霄面前他还是在意那么一点儿尊严的。 晏明一下一下打自己的嘴,没下重手,并不疼。 他只是难受,心里身上哪儿都难受。 本就被沈弘才打肿的脸此刻强行挤出的笑容无比怪异。 霍远霄一把攥住他手腕,手臂悬停半空。 晏明笑问:“打够了吗?霍老板?” 霍远霄拾起干净的外套披向晏明裸露的上身,平静开口:“我没有生气。” “晏明,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是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有什么值得我帮的价值吗?” “从假扮瑜清开始,你就不断惹祸。其实你本可以老实躲在瑜清的住处,时间一到就能拿走二十万。” “你的冲动莽撞把一件容易的事变得复杂繁琐。” 霍远霄垂眸,捏起晏明领口的纽扣,昏暗的光线里男人微凉的指尖不偏不倚压住晏明滚动的喉结。 “同样,没必要放狗吓走我的人,咬伤我的狗。” “你就拿这种态度求人吗?” 碾压喉结的指腹好似绳索般勒住脖颈,令晏明倍感窒息。 他哑口无言,不适地摸向喉结。霍远霄不动声色抽手,压迫后的余韵仍在。 他深呼吸,可又觉得不对,怎么都成了他的错? “我……” 晏明耷拉着脑袋:“是,我有错,可也……” 他声音渐低:“他们也有不对的地方。” 认错态度没摆正,不出三句话原形毕露开始找上了别人的错。 霍远霄叫管家进门:“送他回去。” 晏明急得抱住霍远霄大腿耍无赖:“我不回去。” 他脸贴着霍远霄腰间无意识摩擦,继而仰着头眼巴巴看他。 晏明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已经别无他法:“我以后不闯祸,听你的话,假扮好沈瑜清还不行吗?” “或者二十万我少要点,给狗赔医药费。” “我没钱啊,大哥,老板,我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我把命给你行吗?” 霍远霄一言不发地看他。 晏明发觉自己真的没有什么是霍远霄需要的。 “你为什么不救沈瑜清的爷爷?” 他艰难地开口:“你不是喜欢沈瑜清吗?所以你才找我扮演他,怕他家里人知道真相伤心。” 管家敲门:“先生,那位歌手回来了,在楼下等你。” 霍远霄扳开晏明:“不要再无理取闹,我还有事。” “什么事!不就是找人上床吗!” 晏明纷纷杂杂的情绪乱七八糟拧在一起,今天遭受的委屈,霍远霄要和别人上床也不帮他忙的那一份埋怨,仿佛把他扔在油锅上煎。 他脑子一热吼出:“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 霍远霄眸光微暗,管家识趣地关闭房门。 四周陷入微妙的安静,霍远霄眼帘下落。 晏明穿着他的西服,不合身的宽大外套使得青年领口松松垮垮,被雨水混合汗水湿透的布料性感地贴着紧致的皮肤,胸肌微微外鼓,色泽鲜艳稚嫩。 发梢上的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矫健的身躯并不脆弱,反而令人想要征服。 霍远霄没有任何举动,视线如同平静的湖水缓缓漫过晏明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似乎并不急于得到晏明,而是在探究晏明的决心。 男人自然对晏明感兴趣,但他要让晏明主动爬上他的床。 让晏明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晏明,上位者任何时候都不会低头显露需求。 晏明最不擅长揣摩人心,他不懂霍远霄的用意,只是凭直觉不能让霍远霄离开。 他心一狠脱光自己,去解霍远霄的腰带。 晏明的手都在抖。 他弓起身体,深吸口气,双手扶住霍远霄的腰。 室内渐渐响起水声,喉咙吞咽的声音。 呼吸声、心跳声、雨声交融在一起。 霍远霄手掌穿过晏明潮湿的黑发,用力将对方头颅按向自己。 雨声渐低,晏明跪在床边猛咳,拼命呼吸新鲜空气。 他嘴角破了,眼底猩红,险些窒息而亡。 他还没缓过神,便被男人掐住后颈摁在床上。 晏明整张脸埋进床单窥不见霍远霄神情,冷空气接触到失去布料遮挡的皮肤,令他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被摆出了一个极为羞耻的姿势,动物才会如此。对方身上微凉的布料滑过他后背,霍远霄衣衫规整,他赤身裸体。 一切毫无征兆地开始,晏明大汗淋漓身体仿佛被劈成两半。他疼得痛骂霍远霄,对方手指强行破开他的牙关摆弄他的舌钉。 晏明闭不上嘴,无助地低声呜咽。他忍不住挣扎,对方的禁锢令他无法动弹,像粗糙强势的野兽,动一下就会流血受伤。 这一夜晏明被翻来覆去折腾,腰似乎被折断。嗓音支离破碎,手臂的伤口被抻开,鲜血染红纱布。 仿佛是做梦,处于清醒与混沌之间。又像初次吸烟的感受,不得要领被憋呛得浑身难受,烟雾过肺的刹那又产生不可思议的刺激愉悦。 次日中午,浓烈的阳光照入房中。 晏明睁开肿胀的眼皮,仿佛被大卡车碾压过,浑身上下疼得厉害。 他倒抽着气艰难起身,屁股刚一挨床,疼得他一颤。 做到最后他实在受不住,扯着破嗓子骂霍远霄,被霍远霄结结实实掴掌了屁股。 晏明对准镜子瞧,里外深红肿胀,惨不忍睹。 操! 真不是人! 又挨干又挨揍的,拿他当仇人搞啊! * 餐厅里,管家询问:“要吃什么?我去准备。” “吃肉。” 晏明一张口,嗓音比破喇叭还难听。 管家打量起对方这张与沈少爷极为相似的面孔,晏明脸色略微苍白,精气神倒是不错。 先生极少往家带人,性格相合的固定床伴有一位,露水情缘零丁几许。 爬到霍远霄这个位置,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世间万物皆有两面性,有无数美人上赶着投怀送抱想以此获得好处,也不缺有人想找到他的弱点将其拉下高位。 霍远霄不会给外人在他生活作风上大做文章的机会,床伴相较于同地位的男性而言并不算多。能留在他身边的都是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口风严温顺且优质的青年。 晏明这样的性格是第一个,既不聪明机敏也不漂亮乖巧,完全不符合霍远霄选人的标准。 换作他人挺不过一晚,也不会折腾一整晚。晏明一早上还能有力气叫骂,以为他会被送回去,却没想到被允许留下。 管家:“叫我张叔吧。” “哦,张叔,”晏明东张西望,“霍老板呢?” “他在书房开会,这时候不要打扰,先生会不高兴。” 晏明嘴上说:“知道了,”下一秒又问,“书房在哪儿?” 管家不答,吩咐厨房去备菜。 不说拉倒,晏明一间一间找。 有钱人的房子实在太大了,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从昨晚进门到现在他就看见过张叔,霍远霄不会觉得冷清吗? 大概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要是让他自己住这栋别墅,他会寂寞死。 晏明腿快遛直了,终于在其中一间听到了说话声。 他推门往里进,罗威纳趴在霍远霄脚下,脖子缠了一圈纱布,相比昨天不再八面威风,反而有点憨傻。 罗威纳瞄到晏明警惕地起身,晏明瞪它,它脊背的毛陡然炸起,对视三秒后最先扭开头,夹着尾巴退到霍远霄身后。 晏明得意挑眉,搞不定一只狗他岂不是白活了。 “霍老板,”晏明清清嗓子,“那个,我求你的事?” 视频对面正在汇报的外国人戛然而止。 霍远霄睨一眼晏明,做了个让他出去的手势,继而开口:“continue。” 老外重新吐出一串晏明听不懂的鸟语。 霍远霄时而喝茶时而敲字,专注地听对方讲话,不画大饼不搞官威,也不需要秘书总结会议。 他精神高度集中,能够及时给出反馈指导。把控会议节奏,提高效率,不执着延长时间的形式主义,不搞又臭又长的水会。 除非紧急事件,日常会议氛围不会给大家过强的压迫感,偶尔也会开几句玩笑,该轻松时轻松,杀伐决断时不留情面,松弛有度收放自如。 就工作方面而言,他是一位办实事能力强的领导者,员工们很愿意跟随他。 晏明成了透明人,他们讲英文,霍远霄端起茶杯轻笑。 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但在此情此景下,他把这些理解成了轻视嘲笑。 晏明急切地走到霍远霄身边:“我真的很急,你为什么不理我?” 工作被打断,霍远霄眉间浮现一丝不耐,他对晏明的兴趣可不包括对方的没眼色。 霍远霄翻转摄像头,掐住晏明的腰扯向自己。 屁股刚一挨上霍远霄的腿,晏明疼得闷哼一声。 嘴被男人捂住。晏明挣扎扭动,腰间被对方狠顶一下,昨晚过分折叠的腰瞬间失了力,颤抖得直不起身。 他倒抽口气抬头,撞入霍远霄深不见底难以揣测的眼。 晏明一怔,默默攥紧拳头。 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求了霍远霄一夜,还不如他开会重要。 他急不可耐到心脏阵痛,霍远霄当然知道他的迫切,偏就冷眼旁观,不回应他的需求。 深深的无力遍布全身,这时候不能再惹霍远霄,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男人的手掌仍旧禁锢着他的口鼻,鼻腔中空气越发稀薄,渐渐地晏明双臂垂于身体两侧不再挣扎。 手掌移开,他重新吸入新鲜空气。霍远霄指尖探入他衣摆,游刃有余地抚弄着他肌肤的每一寸。 晏明身体紧绷,咬着牙关耳根发热。 难熬的鸟语会议终于结束,晏明火急火燎地问:“你可以救沈维良了吧?” 霍远霄指腹摩挲着晏明后颈的深红牙印,唇角微扬:“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救人了?” 晏明大脑嗡一声,揪住霍远霄领口大骂:“你他妈玩我呢?” 他被气到浑身发抖,眼底微红:“你真不是人啊你!” 霍远霄拉开晏明的手,凑近去看晏明双眸,那里足以用目露凶光形容,恨不得立刻咬上他的喉咙同归于尽。 霍远霄就知道晏明昨晚保证的听话、顺从、乖巧,连半日都装不上就要暴露本性。 他轻飘飘道:“昨晚不是你求着我做的吗?” 霍远霄捏住他下巴:“没有这件事,你就不想了?” 晏明瞪着霍远霄,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不仅因对方出尔反尔地玩弄,还有被戳中心思的愕然。 没错,他见色起意,曾幻想过和霍远霄更进一步。 而昨晚,他实在没什么可以给霍远霄。他一直洋洋得意自诩养家糊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一文不值,便将身体当交换筹码。 此刻霍远霄直截了当戳破他的自欺欺人,告诉他,是他求来的发生关系,无关利益交换。 男人施舍般落下审判——他,晏明没有任何价值。 这是比惩罚身体还要严重的心理压制,也是晏明第一次发觉霍远霄的铁血手腕,不用强权,三言两语杀人诛心。 晏明猛地跳下地面,已经被气得晕头转向。 他边点头边后退:“行,我求的,爽了,不亏。” 晏明竖起中指:“对你抱有期待是我傻逼,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求你,我一文不值别玷污了你的几把。” 青年抬脚踹开门,“嘭——”门重重摔上。 张叔为晏明的骂法捏把汗,惊诧于先生为何对这种俗人感兴趣。 晏明迈着怪异步伐怒气冲冲奔向玄关,恰逢手机响起。 他接起,何思时说:“瑜清,昨晚霍教授回国,连夜给沈老做了手术,手术成功,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晏明:“……” “知道了,我一会儿回去。” 收起手机,饭菜香气一股脑往他鼻子里钻。晏明肚子不争气叫了,他停在原地思想激烈交战。 不吃白不吃!浪费粮食可耻! 他原路返回,坚定地坐下,大口干饭。 管家被晏明的食量惊住,孩子都被气成这样了竟然还能炫好几碗大米饭。 晏明撂下碗筷结束战斗,脚步响起,扭头正与霍远霄对上视线。 饱餐过后的晏明脸颊泛着红润饕足的光泽,但转瞬即逝。 既然早已请回了霍教授为什么不告诉他? 偏要看他着急上火,愤怒发疯吗? 晏明起身往外走,霍远霄拿起外套跟上,手先他一步握住门把:“我送你去医院。” * 轿车平稳驶在路上,晏明趴在窗口不与霍远霄讲话。 霍远霄亦不搭茬,修长双腿交叠,翻动金融周刊。 晏明到底是憋不住话的性格,伸手按住哗哗作响的周刊,直截了当:“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你有意思吗?” 霍远霄道:“还想不明白?” 晏明:“什么明不明白?” “有钱人说话都这么绕弯吗?” 霍远霄不言,继续阅览。 对方扔下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 晏明想了想,没想明白,干脆破罐子破摔,想屁!让他内耗没门儿! 医院门口,晏明匆忙迈步,从背后探来的手掌搭落他肩头。 力道不重,却压得他步伐一顿。 霍远霄余光睨去,态度颇淡:“我应允地做到了,但你没有。” 晏明怔愣两秒,瞧向霍远霄时,男人又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无心多想,大步跑进住院楼。 沈老爷子手术后转入了普通病房,晏明气喘吁吁来到门口,被沈弘才拦住。走廊内的沈家人全都冷眼旁观。 沈弘才带着保安守在门前,对正要发火的晏明说:“医院内禁止大吵大闹,影响老爷子休息。” 晏明死咬下唇,火气硬生生憋在胸膛。 电梯门突然开启,来人径直走向晏明。霍远霄扫向周围,此刻情形了然于胸。 沈弘才立刻换上谄媚嘴脸:“霍总,真要感谢您请霍教授回来。” 霍远霄眸光落向晏明,淡淡开口:“你要谢瑜清,是他孝顺,请我帮忙。” 晏明微诧。 掷地有声的五个字,分量足有千斤重,聪明人不难听这句话中不加掩饰地撑腰。 沈弘才脸色突变,忍住不悦请晏明进入。 晏明别扭于霍远霄的甜枣,却也无法拒绝他的帮助,推开沈弘才头也不回进门。 * 至于霍远霄让他想明白的事,晏明一直到第二天才回过味来。 那晚他求霍远霄时许诺他会听话顺从,之后发生的事显然对方在测试他能否说到做到。 晏明想骂人,霍远霄拿他当狗训啊! 此刻病房静悄悄,沈老爷子仍在昏睡。 晏明撩起衣摆,往酸痛的腰上贴膏药。 沈瑜晖推门而入,视线落向晏明背部刺眼的暧昧痕迹,脊骨处的牙印尤为清晰。 那是对所有物刻下的烙印,也是对竞争者的警告与挑衅。 沈瑜晖死死盯着晏明肌肤上的痕迹,面色极其阴郁。 对方怎样压住晏明?是怎样在他身上留下凶狠的痕迹?又怎样抚摸着他蝶骨的纹身? 晏明是抵抗还是顺从?皮肤会泛红吗?身体也会颤栗吗? 青涩僵硬不得要领?还是主动扭着腰肢?是咬住唇瓣压抑声音?还是爽得大叫?受不住是骂人还是求饶? 无数奇怪且不应该产生的想法无法自控地涌入沈瑜晖大脑,微妙的情绪迅速占据全身,心脏剧烈狂跳。 沈瑜晖喉结滚动,走向扶着沙发抚平膏药的晏明。 下一秒晏明被人摁在沙发里,沈瑜晖灼热的视线在他赤裸的背部游走。 他滚烫的手掌用力抚摸晏明凹下的腰窝,覆盖住那处原有的青紫手印。 “你他妈有病啊!” 晏明头皮发麻,猛地推开沈瑜晖,将卷起的衣服扯下来。 沈瑜晖攥紧手掌:“和霍远霄做过了?” 晏明抬手指向门口:“滚。” 沈瑜晖抱起手臂:“被人睡很光荣吗?沈家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真不明白他怎么吃得下去,霍远霄真是一点也不挑啊。” “哦,因为你长得像瑜清。别以为跟霍远霄上床了就能靠住这棵大树,假的就是假的,什么时候也真不了。” 沈瑜晖越发刻薄:“你不过是借了我堂弟的光,霍远霄喜欢我堂弟,不是你,你只是一个廉价的替身。” “任凭他戏耍、发泄、玩弄,”沈瑜晖掏出鬼使神差给晏明买的香烟砸向地面,“你就玩具而已,别太得意了。” “我操你大爷的!” 晏明拳头狠狠砸向沈瑜晖:“你他妈算老几,老子轮不到你放屁!” 沈瑜晖被打得偏过头,又被踹出门外。晏明捡起烟盒,一并扔了出去。 沈瑜晖怔愣半晌,吐掉嘴里的血沫,攥紧拳头离开。 * 五月初,气温如同提前入夏季,行人换上了清凉的夏装。 下毒凶手仍是没有线索,这一阵老爷子由他女儿照顾,晏明得了空去送外卖,再不进账就要喝西北风了。 接近三十度的阴天,空气闷热得透不过气。 晏明大汗淋漓穿梭于大街小巷,耳机里随机跳到一首网络流行曲。 这首歌是小歌手的成名作,自从上次他和小歌手在霍远霄家碰面,他就再也没办法正视这首歌了。 一想到经常听的歌,歌手本人却在他人身下讨好谄媚,晏明有种怪怪的感觉。 倒不是瞧不起,他哪有资格瞧不起,他还不如他呢。好歹小歌手有钱有名,自己屁都没有。 自上次和霍远霄发生关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段时间他既没见过霍远霄,也没听说过有关霍远霄的消息,对方仿佛从他世界里消失了。 摩托急刹在校门口,晏明提着寿司找到显眼的劳斯莱斯敲门。 他不禁想起上次送寿司时发生的烂事,车门开启—— 他与副驾青年四目相对,晏明在心里骂了句,靠。 霍凌川接过寿司,故意询问:“还送外卖呢?柏嘉乐说看朋友圈以为你去哪发财了。” 晏明:“去你家发财了。” 霍凌川皱眉:“你……” 晏明扫一眼后座的男人,嬉皮笑脸:“我可没撒谎啊。” 你哥答应给我二十万,合同上白纸黑字,就是还没付款。 “小川,到时间了。” 霍远霄恰如其分开口,霍凌川瞪一眼晏明离开。 晏明扬起下巴:“霍老板,没什么指示的话,小的就走了。” 霍远霄眸光不动声色落去,晏明穿着背心短裤,黑色布料勾勒出紧实胸膛,小臂线条流畅有力。宽松肩带下的敏感处若隐若现。 晏明后退,膝盖上多出一块血痂,跑活时免不了磕磕碰碰,小伤不断。 他刚要走,突然被勾住腰拽进车里。 车门关闭,车窗升起,司机悄然下车。 晏明摔入霍远霄怀里,微微汗湿的背贴着男人凉爽昂贵的衣料。 湿热的气息落向他后颈,带起阵阵酥麻。 箍住他腰的手修长白皙,并不柔软,指骨坚硬似竹节一般。 晏明有些失神,盯着男人的白玉扳指看,又鬼使神差去碰。 扳指的触感和他想象中很不一样,他以为是玻璃那样冰凉光滑。 实则表面暗藏凸起纹路,像人的皮肤温暖润泽。 霍远霄下巴抵住晏明肩头,抬手凑到他眼前。 晏明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但他不认得。 霍远霄开口:“是兽面云雷纹。” “哦,看不懂。” 晏明挺直身体,窝在霍远霄怀里莫名不自在。 他身体坚硬得像一块石头,一棵树。 人在紧张时身体会绷紧,手脚无处安放。 霍远霄知道晏明韧性多好,能够被折叠成多少姿势。 他扳过晏明的身体,让晏明面对他。 霍远霄懒散地倚着窗,有限的空间里,二人相贴的部位热度迅速攀升,剧烈心跳在耳边回响。不知是谁的。 晏明故作镇定,上次做在昏暗的夜晚,他背对着霍远霄,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能被很好遮掩住。 此刻光天白日,他们看着彼此,霍远霄的眼睛像一本厚重的书籍,令人着迷又无法读透。 晏明掩饰着紧张,害怕那一晚带给他的疼痛,又不可否认他被对方的色相迷住,直勾勾盯着。 霍远霄手掌落去他后颈缓慢摩挲,继而坚定向下。《 》 17、大劳 上课时间偶尔有学生路过后门的林荫路,车内隐蔽私密却与外界仅一门之隔。 晏明坐在霍远霄怀里,视线从霍远霄散漫玩味的审视下移开,他极力平复着呼吸不自在地抬头往车顶上看。 他手不老实地碰着棚顶的控制开关:“这按钮是什么功能?看着是比我那辆五菱宏光高科技点。” 下一刻晏明被拉回手臂又不得不与霍远霄对视,对方手掌严丝合缝地抚摸他每寸肌肤,带起一阵难以自控地轻颤。 晏明想不通,自己去公共浴室搓澡时什么感觉也没有,为什么换成霍远霄的触碰他就浑身抖动燥热难耐。 他呼吸沉重,在男人游刃有余地把玩下后背紧绷成弓弦,汗水黏腻地沾湿头发。 金属皮扣摩擦发出轻响,晏明突然被掐住后颈按在车窗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泛起鸡皮疙瘩,室外一切光景清晰可见。 晏明脖子酸痛,试图挣脱霍远霄的禁锢,男人掐紧他的腰凶狠地不留一丝余地完全掌控他。 晏明咬紧牙关一拳捶在车门上,瞬间带来的冲击几乎令他窒息,那一晚疯狂痛苦的记忆洪水猛兽般入侵他的大脑。 他泛红的身体下意识扭动躲避,霍远霄手臂如铁箍般牢牢锁住他。晏明如同案板上离水的鱼,无论如何扑腾最终也逃不过任人宰割的命运。 强烈的原始的直白的感受来势汹汹刺激着晏明的大脑皮层,他刚要骂人却抬眼对上了车窗外的大学生。 “这是劳斯莱斯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男大好奇地轻轻敲击两下车窗。 “小心点别敲坏了,也不知道开这种车的是什么人,男的女的?年轻还是老头?”另一人思忖着问。 “中年可能性大点,毕竟现实里的霸总都是秃头油腻那方面不行的胖大叔。” 晏明紧张地僵在原地,声音被他压抑在喉咙,只剩下无尽喘息。几个男大围观车子的过程对晏明来说无比漫长,他置身于狂风骤雨中不敢发声。 直到男大们走远,晏明握住霍远霄手腕求饶,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他妈要搞死我……” 晏明颈部一疼而后是更为凶残的惩罚。 期间晏明手机响了多次,他想出去接电话,刚挪动身体就被霍远霄拉回禁锢。 “不行了……” 晏明瞳孔失焦眼神涣散:“我该走了……我还要接活……” “唔。” 晏明被捂住口鼻。 不知过去多久,车窗打开一条缝隙,暧昧散去,彼此交融的热意终于平息。 晏明觉得腰腿都不是自己的了,面红耳赤在心里骂霍远霄搞太狠。 “靠!湿了都,我还怎么跑外卖!” 霍远霄西装整洁姿态松弛,他明知故问:“手脚不都在吗?怎么不能送?”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话音刚落,晏明被揽住腰趴在了霍远霄腿上。 霍远霄道:“别乱动。” 纸巾擦去他腿部的湿润。 晏明想到对方正在用那修长好看的手指,波澜不惊的目光探索他。 而他在他面前完全暴露出不堪一击的弱点。 晏明心里火急火燎,受不了这种缓慢折磨人的对待,他推开霍远霄迅速提上裤子羞愤难当。 霍远霄嘴角微扬,手搭在晏明肩上摩挲他细腻的肌肤:“能走路吗?我送你回去。” “你也太小瞧我了,”晏明一拍颤抖不止的腿,“不影响骑摩托,我有一年脚腕扭了肿得老高,猪蹄子似的,那我还能准时送单呢。” “那好。”霍远霄的手抚过晏明面颊,并不过多挽留。 手机再次响起,晏明接起电话去开车门,他腰被折损太久脚刚一落地,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很快一个脑袋冒头,晏明急匆匆地爬回车里,攥住霍远霄衣角:“我收回刚才的话,霍老板你车快,送我回家!” “不回沈家,是我家。” * 大劳开进平房区后放缓速度,一尘不染的轿车停在破败肮脏的胡同口。 晏明急不可耐地跑出去,剧烈折腾过的身体令他的步伐非常怪异。他气喘吁吁来到一户小院停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指着晏箐禾破口大骂。 晏箐禾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低声呜咽的小黄狗,眼睛通红恶狠狠地瞪彪形大汉。 晏侨耷拉着脑袋试图扶起生气的晏箐禾。 阴沉的天空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调的雾气。晏明脸色突变冲过去推开彪形大汉,挡在晏箐禾身前吼道:“你敢欺负我妈!我跟你拼了!” 他双目赤红如同一头发狂的豹子,展露出獠牙扑上去揪住对方领口,腰部不断传来的痛楚也被晏明抛到脑后。 “哪来的疯狗!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男人愤怒地捏住晏明肩膀,晏侨一瘸一拐跑到两人中间拉架。 “哥!你冷静点!听我说!” “滚一边去!妈被欺负了我饶不了他!” 晏箐禾看到儿子与偷狗贼撕扯在一起,大叫一声哭着拍打那人手臂,不到膝盖高的小黄狗对准男人狂吠。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晏侨手忙脚乱地拉开晏箐禾又去拉晏明,他一手抓着晏箐禾不让她乱来,一手拍着晏明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焦头烂额地大喊:“哥,你消消气有误会,这件事我们做得不对!没人欺负姑姑!” 晏明冷静了一点,压制怒火询问:“怎么回事?不是你说有人欺负妈吗?” “是我误会了,”晏侨松口气解释,“小黄走丢三天了我没敢告诉你,也怪我今天早上出门没锁好大门,姑就跑出来找小黄。凑巧就找到这个大叔家,她看到小黄以为大叔是偷狗贼就要把小黄带走,大叔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让她带走,她就推搡大叔把大叔的手机摔了。” 男人阴沉着脸指着黄狗:“这只狗跑到我家蹭吃蹭喝三天,我好心收留反倒碰到你们一家不讲理的!”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说吧,我摔坏的手机还有被你妈打的几下怎么算账!” 晏明一下子蔫了,瞄着男人踩丢一只的拖鞋心虚得不敢与他对视。 细雨绵绵落下,他叹气一声朝男人鞠躬:“不好意思,叔你看这事弄的都是误会。我太冲动了,需要赔偿多少钱我给。” 男人比出一个数:“四千,新买的手机还没用上一周呢!狗白吃这三天我就不跟你算了!” 晏侨面露难色:“四千也太……大叔能不能便宜点……” 晏明示意晏侨别说了,斩钉截铁开口:“四千可以,我先把我妈和弟弟送回家,顺便给你取钱行吗?” 男人烦躁地摆手:“快去快回,要是敢跑我就找你们家去!” “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晏明带着两人往外走,雨点比刚才大了一些,落在身上黏腻冰冷。 晏箐禾找小黄时扭了脚,她磕磕绊绊追着晏明看他的脸色,忧心忡忡地问:“明明,你是不是生气了?” “明明,我闯祸了吗?我不应该跑出门的。” 晏箐禾去摸晏明湿漉漉的脸颊:“我想大黄,也想你。” 晏明胸口堵了块石头似的难受,他握住女人冰凉的手,扯出一个满不在乎地笑:“妈我没生气,别多心你没闯祸,一场误会咱们已经和大叔讲开了,但是答应我往后别去那里了好吗?” 晏箐禾听话地点头,晏侨站在一旁不是滋味地看着。 “脚怎么了?我背你。” “不小心扭到了,妈错了。” 晏明深深弯腰,晏箐禾趴上去紧紧搂着儿子的脖颈。儿子的背不算宽阔,却坚硬不折安稳踏实,他背着母亲同时也背起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你也这么大人了怎么不知道小心一点。” 晏明托稳晏箐禾,一手拉着晏侨,小黄狗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后,雨中,三人的身影逐渐朦胧。 * 回到家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些零钱,晏侨往他口袋里塞了五百,这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晏明不要,忙不迭地往外走:“你哥我有钱用不上你的!你好好在家看着妈,我这一阵太忙了,顾不上你们。” 晏明冒雨跑回男人家,看着支付宝和微信里的钱,凑了凑只有两千八。 他低声下气说好话:“我目前只有这些了,叔你看剩下的我这个月开工资给你成不成?” 男人仔仔细细打量晏明,晏明穿着市场二十一件的地摊货,确实不像有钱人。 他骂骂咧咧:“没钱还敢跟人动手?既然你妈有精神病就应该送去精神病院,而不是让她在这胡同发疯,闹得邻里不得安生!” “刚才看你答应得痛快还以为你好歹有点呢!年纪不大莽莽撞撞满口谎话,看你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了!” 晏明拳头紧紧攥着,低头哈腰的任凭对方骂。雨越来越大,男人扔下晏明回屋,晏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摇摇晃晃出门。 他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无力地靠在墙边弯下了千斤重的肩膀。雨水滑落进眼睛,那里压抑着不敢释放的疲惫与脆弱。 落在身上的雨突然停止,一把黑伞遮在晏明头顶。 他愣愣地看去,绯红倦怠的瞳眸映出霍远霄平静的面孔。 晏明迅速扭开头,收起脸上的难过,嘿嘿笑着问:“霍老板,这是又有事要吩咐小的了?” 在霍远霄眼里,此刻的晏明如同一只打架输了独自舔舐伤口的小野狗,身边一旦有人靠近立刻藏起脆弱,恢复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伪装。 “还差多少钱?”霍远霄开口。 “你……知道了啊?” 你早就看见我的为难,为什么不出来帮我,为什么总是站在暗处看戏。 晏明忍住没讲,他没资格说这种话。 “还差两千。” 霍远霄让司机转了两千给晏明,晏明重新返回男人家里把差的钱赔给他,但钱不能白赔,他要来了那部摔坏的新手机。 霍远霄与司机站在门口,那人还想多数落晏明两句,瞥见门外衣着光鲜气宇不凡的霍远霄,猜到对方来头不小硬生生把话憋住。 司机提醒:“霍总,发布会马上开始,我们该走了。” 霍远霄向里望一眼,转身往车前走。 一阵脚步响起晏明追到伞下朝霍远霄摇晃手机,仿佛在炫耀他的战利品。 “正好我的手机也该换了,旧手机进水坏了,现在用沈瑜清好多年前的款不顺手。” 他坐进车里乐呵呵地摆弄着新手机:“我搜了一下这手机卖四千零五十呢,我还少给五十,没亏!想不到我也能用上这么贵的手机了!” 手机摔得不严重,外屏裂开一道,机身磕掉一块漆不影响使用。 霍远霄侧目扫视晏明,不知道他开心个什么劲儿。 晏明不会一直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专心把旧手机照片传到新手机,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 车停在一栋大楼门口,nils急忙开车门迎接:“老板,发布会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霍远霄示意了解,余光落在晏明布满暧昧痕迹的后颈,他手掌覆上那处敏感单薄的肌肤用力摩挲着,对晏明说:“在车里等我不要乱跑,有什么需要告诉司机。” nils十分惊讶,霍远霄从来没有迟到的时候,破天荒的一次迟到却和晏明有关系。 霍远霄并不是沉迷纵`欲的人,况且晏明怎么看都没有吸引力,除了那张与沈瑜清极为相似的脸。 nils不明白老板在想什么。 * 〖正版小贴士:非在文学城阅读到此段注明,此内容为剧情缺漏版。作者定期修文,看全请认准文学城正版。〗 * 霍远霄走后晏明想到摩托车还在学校门口,他想回去取摩托,司机拒绝了他的请求。 附近就是夜市一条街,晏明饿了想去买炸豆皮、烤羊肉串、炸鸡、啤酒,司机为他点外卖。 晏明要抽烟,司机打开车窗让他抽。 晏明说上厕所,司机递进来一个矿泉水瓶。 晏明:“…………” 总之车门锁死绝不让他离开半步。 晏明只好打消离开的念头,躺在舒服的座椅上百无聊赖地问司机:“我是第几个被霍远霄带上车的人?他情人不少吧?” 司机不答。但晏明确实是老板第一个带车上做`爱的人。 晏明自说自话觉得没意思,玩着手机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漆黑,前方大楼中西装笔挺的社会精英们三三两两往外出。 晏明一条腿搭在前方座椅上,喝着饮料玩游戏打发时间,想喝啤酒司机不给他买。 车外说话声渐大,晏明玩游戏途中瞧见霍远霄站在人群中与他们交谈,他是天生主角无论走到何处都是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晏明继续打游戏,人群散去车门打开,男人身上沾染些许酒气。 “你把我留下干什么?”晏明头也不抬问。 霍远霄伸手将晏明拉到怀里,捏一把他刚刚搭过前方座椅不懂礼数的腿,力气大得晏明从嗓间溢出闷哼。 “在玩什么?”霍远霄搂住晏明的腰,头探过来,红酒与雪松香混合的气息喷洒在晏明耳根。 晏明僵着身体,后背靠着男人温热宽阔的胸膛。 “玩……”晏明侧头,脸贴上了霍远霄面颊。皮肤接触的瞬间温度交融气息纠缠,晏明晃神一下,角色死了。 “我看看,”霍远霄指尖在裂开的屏幕点了两下,“快通关了。” “你也知道这个游戏?” 霍远霄不答,握住晏明的手打开新关卡。 恐怖解谜类游戏的音效多数时候保持安静,冷不丁会响起惊悚声吓人。 晏明玩竞技类游戏很在行,唯独不擅长解谜游戏,他记忆力不好,一些需要记住提示数字才能破译的九宫格他算不出来。 人菜瘾大,他偏喜欢玩。 游戏的过程极为安静,霍远霄一手搭在他腰间,一手握着他的手操控角色路线,遇到的所有谜题被轻松破解。 有时屏幕猝不及防钻出一个血淋淋的鬼头,吓得晏明心脏一缩。在这样紧绷暧昧不清的氛围里,晏明的视线时常不经意撞上霍远霄神情专注的侧脸。 密闭的空间,晏明盯着霍远霄看了好半天,直到游戏通关,霍远霄垂眸瞧他。 晏明磕巴一下:“你怎么会玩?” “这款游戏是我开发的。”霍远霄抽走手机扔到一旁。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霍远霄手在晏明衣衫里肆意妄为,热意交缠晏明的心跳到嗓子眼。 轿车驶进漆黑的隧道,霍远霄抬手按向车顶的开关。 一瞬间星星点点的光芒璀璨地映在车顶,美丽而神秘,宛若星空银河浩瀚。 霍远霄说:“这就是你之前好奇的功能。” 晏明目光从星空顶转向霍远霄,他觉得今天的霍远霄和以前不太一样。 又或许霍远霄对待床伴一向如此,只是他以前的身份见不到他这一面。 晏明关闭星空顶,在轿车开出隧道前摸索到霍远霄的脸,在他唇瓣亲了一口。 黑暗中晏明看不见霍远霄表情,这种未知感极度放大敏锐的神经,心底惴惴不安霍远霄会不会反感的同时也生出几分得逞来。 见霍远霄第一面时他就按捺不住流氓心思,想亲这张无比带劲的脸了。 轿车驶出隧道,晏明正襟危坐,装没做事似的瞟向霍远霄,转瞬间他被人强势地压住后脑摁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