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与镀金玩偶》 1、舞会 “现在是1866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我还记得我以前的名字。” “这是一场华丽而又怪诞的梦,如果我能醒过来,我会把那家伙的坟刨开,把他的骨头冲进下水道。” “去他妈的巴黎!” 墨点划出弧形,羽毛笔被周随手扔在了地毯上。他狠狠抽了一口古巴雪茄,在胸口起伏之间,一缕细烟从他漂亮的嘴唇里呼出,烟灰落在信纸封皮上,烫出几个小洞。 雪茄抽完,时间刚好指向下午两点,周起身走向更衣室,为他今晚的工作做准备。 他已经跳过很多次这样的舞了。 一切都已被薇拉准备好,周站在穿衣镜前审视着自己。 镜中人的五官有西方人的深邃挺拔,却在某些转折处呈现出一点柔和的弧度。一头黑色的发,一颗红痣点在翘起的眼尾,唇瓣苍白,眼睛是罕见的紫色。 一张半西华的东方面孔。 他伸手取下了穿衣镜旁挂着的红色长裙,那是条鲜艳华丽裙子,展开时像火一样在燃烧。 他脱下睡袍,露出瓷白的身躯,然后用红色缓慢地紧密地包裹住了自己。 一切就绪,他连续拉响了手边的铃铛。 脚步声随之响起,得到主人首肯后,女管家薇拉向女仆示意,告诉她可以带人上楼了。 发型师小心翼翼地跟在女仆身后,进入了化妆间。 见到雇主的那一刻,他感到十分惊讶。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女孩儿。这位年轻的女子身上没有任何脂粉的香气,眼神中全是厌倦和高傲,就像浮雕上的孚里埃。 发型师瞬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用面对贵族们的低下姿态上前,“很荣幸为你服务,小姐。” 周偏头看了他一眼,坐在矮凳上慢吞吞地裁信。发型师在他身后躬着腰,十指灵活地在浓密的黑色卷发中穿行。 他谄媚地笑着:“这是现在最时兴的女子发式,您觉得如何?” 周拿裁信刀的手一顿,掀睫看向镜中人,他头上的发式才盘到一半,是贵妇人们现在最爱的那种柔顺的盘在脑后的发型,显得他像头温顺的羊。 “解掉它,然后离开。” 锋利的削薄刀刃划开了火漆口,周的声音不耐,带着属于男性低沉的怒意。 这位贵族是一名男性?!理发师这才注意到截纤细脖子上微微凸出的喉结,还有赤裸肩头上的粉色瘢痕。 理发师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抱歉,先生,我.....” 理发师抬头的一瞬间对上了镜中人的双眼,那双紫色眼睛瞬间闪过某种威胁,令他瞬间头皮发麻。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别墅,站在外面的那一刻,理发师下意识喃喃道:“上帝啊!” 周仍在不紧不慢地看信,薇拉忍不住提醒他,“舞会还有五个半小时就要开始了,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发型师了,先生。” 周捏着信纸边缘的手微微用力,信纸的边缘出现了褶皱。上面的文字在他眼前跳动,尤其是那句亲爱的,他要极力克制,才能不把它们撕碎。 他低声道:“这不重要,薇拉。” 女管家垂下眼,掩盖住了眼中的担心与焦急,“公爵可能会生气,我只是担心,先生。” 周滑燃火柴,又点燃了一根雪茄。他的声音轻飘飘,透着满不在乎的轻蔑,“那又怎样呢?他又不能杀了我。” 弥漫的烟气味中,对着镜子里的苍白面孔,周彻底弄乱了自己的头发。 “我需要安静一会儿。”他低声说。 薇拉咬住下唇,在担心和忠实执行主人的命令之间选择了后者,她垂着头,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亲爱的,亲爱的.....” 总是这句该死的开头,从这句话开始,他的人生就注定滑向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向每个遇见的人展露笑意,关心他们,但他背地里只想把他们的嘴脸狠狠撕烂。 那句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上帝啊! 什么都烂透了,可是如果当初不抓住那只手,自己会变得更糟。 周发出一声自嘲的笑,上流社会的“棋子”,底层人的雏女支,不知道哪个更好一点。 属于那位贝利亚侯爵的小相落在了周的手边,俊美得像神话中的阿波罗。 他瞥了一眼,重重深吸口烟,将烟头用力按在了那张充满魅力与美的脸上。 等待的过程让人反复煎熬,薇拉焦急地来回踱步,时针钟摆不断发出哒哒声,她能感到手套已经被冷汗浸湿。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终于传来了她无比期盼的铃声。 门再次打开,周褪去之前的颓丧愤怒,重新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他嘴角挂起了惯常和人往来时那种甜美笑容,声音清脆悦耳,“马车到了吗?” 一阵铃响适时从大门处传来,一直守在门口的仆人迅速打开铁艺大门,对着车夫微笑示意。 周提着裙摆踏上阶梯,“看来该出发了。” 那架绘着华丽金色图案的马车已经等在了花园的空地前,车夫穿着整齐的黑色西服,头戴一顶礼帽。 看见周的身影,车夫马丁笑着半摘下了礼帽。 “您今天真是光彩夺目,小先生。确实如主人所说,只有这辆用阿尔卑斯运来的冷杉制成的马车才能与你相配。” 面对夸赞,周对马丁报以了一个迷人的微笑,然后在薇拉的帮助下提着沉重的裙摆钻进了车厢。 织金的黑色天鹅绒上放着一幅银质面具,周敛去脸上的笑意,沉默地和面具相对。 薇拉紧接着上了后面那辆不起眼的小马车。 巴黎的夜晚,在此刻开始流淌。 巨大的枝形吊灯悬挂在高耸的天花板上,夸张投影下,男男女女带着华美而夸张的面具的面具穿梭在场中,香水味和调笑声不断发酵。 舞会还未正式开始,周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卡斯特内侯爵夫人的母家是法兰西知名的金融家族,这次的舞会除了炫耀她新得的宝石外,也是贵族们之间的一次消息交换和阶级上的新旧交替。 周这次的任务是那个从吉伦特省来的贵族,公爵对他很感兴趣,那位会出席今晚的舞会,而这也正是周出现在舞会的原因。 思绪到了这里,周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他站起身,朝放着酒水的区域走去。 波尔多产的葡萄酒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在摇晃的倒影里,周看到了一张信天翁的面具。 周对那些落在自己的目光身上一向敏感,因为它们大多黏腻恶心。 但这次的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眸。 它们看起来像大海一样,和那封该死的信里的如出一辙,注视着人时认真极了,“我可以邀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他向周行了一个绅士礼“请容许我先向你自我介绍,我是来自吉伦特省的维塞尔。” 连声音也是该死的温柔好听,他的行为毫无指摘,但周仍然吐字刻薄,“跳舞可是件危险的事,侯爵大人。” 这话不假,和他跳过舞的人大多都没好下场。 但维塞尔对此视若无睹,他发出一声轻笑,“我觉得你会想和我跳舞的。” 他款款地朝周伸出手,仿佛笃定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卡斯特内侯爵夫人伊丽莎白姗姗来迟。 她的脖子上戴着着那串据说可以买下四个波尔多酒庄的蓝宝石项链,挽着侯爵的手,面上的笑容优雅又得意。 “很荣幸见到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们,这可真是一个美丽的季节。” “跳舞吧,我的朋友们,为这仲夏之交,敬我们的欢愉。” 侯爵夫人挽着侯爵的手踏入舞池中央,提琴的低鸣响起,在德国舞曲的旋律中,宝石的火彩熠熠生辉。 红裙随着旋律收束落下,第一支舞终于结束,周的胸膛微微起伏,紫色眼睛淡漠地注视着眼前的维塞尔。 他们还维持着一种亲密的姿态,维塞尔的手搭在周的腰上,俯身耳语道:“你的主人应该没有让你用这种姿态来对付我吧?亲爱的。” 就算是上帝来跳刚刚那支舞,也会觉得惊险,言语交锋之间还需要防着这位美丽的伴舞不小心踩到自己。 真是让人心累。 “我没有主人。”周扯住他的领结,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如果你是个不值得的废物的话,就只会被踩在脚下。” 维塞尔发出一阵低笑,“价值不是一只舞就可以判断的。” 他话锋一转,“但你确实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无聊地看着场中还在旋转的那些人,“而且和他们都不一样。” 那位公爵在信中诚恳地邀请他前往巴黎,并表示他们可以达成一番伟大的事业。 维塞尔借此机会来到巴黎,但他对所谓的事业没兴趣,他只是想来见一见他的好叔叔,公爵的信不过是将他到来的时间提前。 今晚的舞会对他来说是巴黎生活开始前的小小调剂,但他不得不承认,一切都很有趣。 想反咬主人的家猫,他倒是头一次看见。 要知道在这场舞会开始之前,他还对公爵提到的接引人感到无聊。 宽大的手掌搭在了周的手背上,“你恐怕今晚得和我跳一整晚的舞了。” 维塞尔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咬紧了牙关。 他因此笑得更加欢愉,“公爵的命令是让你陪我度过这个晚上,不是吗?” “他说你是个乖孩子。” 周帮维塞尔重新整理好了领结,望向他的目光甜蜜又危险,“没想到侯爵是个喜欢跳舞的人。” 在管弦乐的鸣响中,红裙再次盛放,像火焰一样跳跃。《 》 2、费舍尔 在雷电波尔卡的快速节拍中,两人的身形不断交替,逐渐到了会场的中央。 有人跃跃欲试企图挤掉维塞尔,被他不着痕迹地避了过去,“看来小先生你很受欢迎。” 周握着维塞尔的手倏然一紧,“别那么叫我。”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维塞尔的笑容刺眼极了。 “st.peter.” 周的眼神讽刺,笑容可掬,“侯爵上天堂前会听见我的祝歌。” “感谢上帝,看来我应该提前准备自己的祝祷词了。” 急促的节拍像风暴一样席卷全场,舞曲迅速变调,不少人已经做好了交换舞伴的准备。 那些狼一样的目光,同时窥伺着舞池中的两人。 萨克斯发出一声长鸣,所有人齐齐转头。 在维塞尔松开周的手的那一刹那,带着黑金色面具的金发男人突然出现。 他伸手揽住周的腰,瞬间将人带离了原地。 另一个金发女郎紧接其后,挤入了维塞尔的怀中。 “好久不见啊,亲爱的周,你多久没光顾我们的沙龙了?” 周无视了他的目光,敷衍道:“最近身体抱恙,抱歉了,公子。” 黑金面具的人发出一声冷哼,放在周身侧的手用力了几分,“我父亲养育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和我唱反调的。” “公子既然知道我对谁负责,就不应该过来打扰。”随着裙袂的飞扬,新一段乐章响起,两人靠得更近了,周低声耳语道:“你也不想让你父亲生气对吧?” 对于加斯顿而言,父亲是一个令人厌恶的词汇。 即使他是那个最名正言顺可以继承公爵一切的人,但那种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总是攫取着他的神思。 在那个“家”里,有用的人才配获得资源。 所以他需要俯下身,对外来的野狗们和颜悦色。 他从父亲那遗传来的灰色眼睛充满了冷漠与算计,“我亲爱的周,一只舞并不会改变什么。” “让卡洛琳开心地去玩一会儿吧,我们需要讨论一些更重要的事,比如十二月的拍卖会......” 周干脆地打断了他,“公爵不会把它交给你筹办,这是已定的事实。” “你失败了,所以失去了展示自己的资格。” 加斯顿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看起来像是要咬断周的喉咙。 对于自己的魅力,卡洛琳一向充满自信,但今天,她引以为傲的一切仿佛失效了。 从舞曲开始到现在,男人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一切都止步于简单的问候。 他们之间的舞蹈也毫无任何热情可言,更何况她可不想只是单纯地和维塞尔跳舞。 她需要知道更多的东西,他来巴黎的目的,他的身份,他的一切… 眼前的男人无疑是英俊的,但一个英俊的哑巴对自己而言毫无用处。 该死的!怎么周那个小婊子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如鱼得水。 随着节拍变缓,这首雷电波尔卡也将要进入尾声。 大提琴的嘶鸣愈发的缓慢,卡洛琳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失去这个机会了,她急急地抓住维塞尔的手,“这位英俊的先生,我下一只舞还能和你一起跳吗?” 维塞尔低头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公式化的温柔微笑,“这位美丽的小姐…” 钢琴陡然变调,音符抬高了八拍,舞池中有序的脚步声瞬间杂乱。 原本的站位被打乱,维塞尔像个幽灵一样绕回周的旁边。他揽住周的腰,肌肉发力,像只迅猛的豹子。 他借用一个旋身将人带回怀中,就像抓回了一只翩跹的蝴蝶。 维塞尔能感受到周那一瞬间的怔愣,他整个人短暂的僵硬住了,连神色都没来得及改变。 “很抱歉,我还是喜欢我原来的舞伴,虽然他总是踩我的脚。” 加斯顿和卡洛琳匆忙地撞在了一起,两人的舞步没有及时对上,跳错了好几个节拍。等他们再次适应好节奏,维塞尔和周已经同他们隔了好几个身位。 卡洛琳气急败坏地抱怨道:“你怎么不把他抓紧?” 加斯顿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言语间透着一股阴森的压迫,“你只能在我面前做这些无用的抱怨吗?卡洛琳。” 卡洛琳的愤怒被止于喉间,作为一个女孩,亲生哥哥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是仅次于父亲的不可忤逆的存在。 她垂下头,掩盖住了眼中的不甘和愤恨,“抱歉,哥哥。” “那位侯爵并不是一个好接近的人。” 即使隔着舞动的人群,加斯顿也能清晰地看见维塞尔上扬的唇角,他厌烦地对卡洛琳说:“因为你毫无魅力,我亲爱的卡洛琳。” ***** “我以为你至少会对我说一声谢谢,小先生。”维塞尔的声音总有种从容不迫的轻佻。 但周讨厌这种从容,这会让他忍不住想撕碎眼前人的面具。 “贝尔纳侯爵,这里是巴黎,不是吉伦特的波尔多。” 在旋转起伏之间,周听见了维塞尔的回答。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巴黎。” 他声音的尾调像是在叹息,“无所不能的巴黎。” 在旋转的间隙,周捕捉到了维塞尔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一舞结束,两人不约而同地离开了舞池,然后在酒水处再次相遇。 作为一个绅士,维塞尔本着礼仪朝周递去一杯红酒,周也顺势接过。 舞池里的交锋已然平息,他们就像社交场上初次见面的人一样寒暄着。 “这还不是波尔多最顶级的红酒,小先生如果喜欢的话,我在巴黎的酒庄里有更好的,改天我带它们上门拜访。” 周还未来得及回答,过分甜腻的笑声就闯了过来。 卡洛琳已经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甜美可人的脸,她提起裙摆小跑到周的身旁,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抱歉打扰你们,可我已经好久没见到我的小哥哥了,我实在太思念他了,我能借用一会儿你们的时间吗?” 卡洛琳无疑是美丽的,她对自己精心勾勒的笑容信心十足,楚楚地看着对面的维塞尔。 维塞尔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妹妹,贸然闯进别人的谈话中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加斯顿站在卡洛琳身旁,温和地责备了卡洛琳,随即笑着看向维塞尔,“先生你好,我是来自费舍尔家的加斯顿,很抱歉舍妹打扰到了你,请容许我向你致歉。” “这是第二次了,这位先生,我觉得你并没有道歉的诚意。”维塞尔笑着,可笑意不达眼底。 卡洛琳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变成了另一副面具,她抓着周胳膊的那只手无意识的用劲,指甲几乎要刺进周的皮肉。 周看着这对兄妹的模样,知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缓缓勾起嘴角,“那我和卡洛琳就先起去花园里逛逛了。” “时间就留给二位绅士解除误会吧。” 周说完便转身离去,红色裙摆扬起间露出了皙白的脚腕。 火焰般的红色消失在门廊后,加斯顿收回目光,对维塞尔做出邀请,“换个地方喝两杯怎么样?侯爵。” 维塞尔有了个有趣的主意,他接受了这个充满目的的邀请,“好吧,费舍尔先生,我接受你的歉意。” 到达花园的那一刻,卡洛琳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用力甩开了周的手,“你这肮脏的家伙!” 周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让卡洛琳嫉妒的面庞,“冷静点,小姐,你现在可不像个淑女。” 他把挽过卡洛琳的手套扔在了地上,随意挥了挥手,“再见。” 卡洛琳愤怒地瞪着周的背影,天知道她多想撕碎他,可是她不能,因为那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 这不是周第一次参加卡斯特内侯爵夫人的舞会,他熟练地找到了花园里那个隐秘的休憩处,将自己藏进了椴树丛中。 周甩掉了碍事的高跟鞋,赤脚坐在草丛里,将脸埋进双膝之间。 他终于暂时摆脱了这该死的一切。 维塞尔现在对在自己对面高谈阔论的贵族有了新的认识,一个急切的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并企图取代父亲地位的人。 几杯酒下肚,他的欲望几乎在眼里化成了实质,“这个计划非常完美,只需要借用侯爵你的航线,从东方来的香料和珍宝会让整个欧洲趋之若鹜。” “我们可以重新在印度成立公司,就能和非洲形成贸易三角。” “到时候费舍尔和贝利亚这两个家族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欧洲。” 维塞尔不置可否地看着加斯顿,事实上他到现在都没摘下面具,这已经意味着十足的轻视。 他觉得自己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轻抿了口红酒之后,朝加斯顿递去了自己的名片。 “我很期待我们后续的合作。” 这当然是假话,儿子如果想和父亲做一样的事,那么他必须要强过自己的父亲,不然这就是僭越。 但他不介意给费舍尔家来点生活上的小调剂。 加斯顿猩红着眼抓住了那张名片,酒意让他眼中的欲望几乎化为实质。 他会让那些该死的轻视他的家伙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才是费舍尔这个名字唯一的继承者! 在加斯顿沉迷于幻想中不可自拔时,维塞尔已经摘下面具离开了大厅。 花园里弥漫着冷松和天竺葵的香气,让才从香水味的牢笼中挣脱而出的维赛尔连打了好个喷嚏。 他嘟囔着:“该死的巴黎。” 欲往前走时,地上的黑色蕾丝手套吸引住了维塞尔的目光。 他捡起了它们,“看来休息之前,我需要先去物归原主。”《 》 3、公爵 一个人的时候周总是会忍不住想起过去,那个破败的村子,还有十字架下和蔼的神父。 那双苍老的手会拍拍他肩膀,告诉他侍奉上帝是件多么光荣的事。 但他知道,不论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上帝都并不存在。 可为了活着,他会装成一个虔诚的信徒,假装自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愚蠢灵魂。 关于故乡的真实记忆,更多的停留在缥缈的歌声里。 在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声音里。 “看来我发现了一只躲在树丛里的夜莺。” 在听完这首异乡的歌之后,维塞尔从树影后走出,微风轻动,月光照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英俊得无可挑剔。 周抬头看向他,在夜色中,他像是潜伏在黑夜里的猫,深紫色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闪烁着不定的光, 他从地上优雅起身,缓缓朝维塞尔这个不速之客走去。 “看来侯爵和少公爵聊得不错。” 他们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伸手够到彼此。 周伸手,摘掉了维塞尔领结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椴树叶。 维塞尔看着那双手,纤细苍白,腕骨突出,脆弱得一折就能断掉。 “小先生和传闻中差别很大。” 周笑了起来,又是一个崭新的他,一个合格的美丽陪衬。 他突然走近了维塞尔,在冷松和天竺葵之间出现了第三种香气。某种陈存的东方香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维塞尔鼻尖。 “这有些超过社交距离了吧,小先生?”维塞尔打趣道。 但这种贴近仍未停止,那股古老的香气完全包裹住了维塞尔,让他有一种被困住的感觉。 维塞尔反射性地后退,周却上前拥抱住了他。 感官刹那间被香气充盈。 “有人。”周在他耳边低声说。 维塞尔揽住了周的腰,他们就像一对亲密的在月下幽会的爱人。 维塞尔用力地咳了一声,这代表着警告,识相的贵族会马上离开。 在蓝山雀振翅而飞的羽翼声中,他们听到断枝被踩踏的轻微响声。那个人脚步匆忙,迅速离开了此处。 “你总是这么疑神疑鬼么?”两人还维持着那个亲密无间的姿势,维塞尔的呼吸声在周的耳侧漂浮。 “这是必要的警惕,在巴黎生存的一点小小心得。”周松开了手,朝监视者离开的地方而去。 他灵巧地拨开树丛,看见了挂在树杈中的一枚泛着黑色光泽的小小纽扣,上面刻着他所熟悉的家徽。 鱼从水中跃出溅起水花,橡叶环在其头顶闪烁,背后是交叉的剑和盾。 周瞳仁瞬间紧缩,他握紧那枚袖扣,向维塞尔走去,“走吧侯爵,我们该回去了。” 维塞尔笑着朝他扬起手里的鞋子,“光着脚回去可不太礼貌。” 周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贵族眼睛恨不得长天上,他们死在塞纳河里都不会干这种事,这位侯爵简直难以形容。 他拖着裙摆快速走过草地,企图抢回鞋子,“侯爵,你的贵族教养呢?” 维塞尔暴露出了他的另一种本性,他蹲下身道:“母亲去世以后我就中断贵族教育被送去了美洲,有冒犯的地方小先生一定要告诉我。” 他以一种温柔却难以摆脱的力度握住了周的脚腕,黑色的丝带沿着脚踝被重新束起,皮肤相接时的细密痒意让周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一切完毕。 维塞尔起身抬起臂弯,“让我们回到舞会中去怎么样?” 周戴上面具,挽住了他的手臂,面无表情地说:“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的手折成无数截。” 维塞尔笑得更开心了,“万分期待,小先生。” “你说你看见了他们拥抱在一起。”加斯顿已经完全褪去酒意,晃着空酒杯打量着眼前他派去监视周的下属。 “除此之外呢?” 下属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灰色的眼睛:“他们好像一起离开了花园。” “我当然知道。”雪茄的气息弥漫,加斯顿冷漠的声音像蟒蛇一样绕在人的脖颈上,“他们现在正在跳舞。” 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到极致,卡洛琳实在无法忍受弥漫的烟气,用手帕捂住脸咳嗽了几声。 “你可以离开了。” 监视者匆忙隐藏在黑暗里,企图离开这座庄园,但在踏出那扇废弃的小门时,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他没能发出半点声音,就被拖行进了更深的黑暗里。过了半刻钟,那名监视者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了草丛里。 审讯者朝角落里停着的黑色马车走去,它从马匹到车辙都是黑色,恰到好处的模糊在了黑夜里。 审讯者轻敲了两下车门后,得到里面的人首肯后开始汇报。 “这种冒犯恶心到了我。”公爵看着桌上的那枚袖口,灰色眼睛中透着无情的不屑,“加斯顿还是太蠢了。” 他扔掉了那枚袖口,吩咐道:“走吧,尼克斯,舞会快结束了,我们应该去接那个孩子了。” 名为尼克斯的男人嗯了声,哒哒的马蹄声很快响起,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消弭于夜色中。 在香水和酒色交加的浓厚味道里,舞会已接近尾声,陆续有仆从穿梭在宴会厅中,扶着自己喝醉的主人小心翼翼地离开。 薇拉沉默地来到周的身侧,“先生。” 对于女士,维塞尔一向非常绅士,“晚上好,美丽的管家女士。” 薇拉朝他回礼,“你好,先生。” 去到前门需要经过一条漫长的回廊,维塞尔落后于两人几步,懒散地落在两人身后。 经过回廊尽头的拱形门,那道若隐若现的视线终于被摆脱,周绷紧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维塞尔站在树枝投下的阴影中,目送周的背影消失在那架华贵的马车上。 “改天见。”他低声说,随即点燃了一根香烟。 在抬头的那一刻,周便迅速调整好了自己,将自己整个包裹在了恭敬的假象里。 公爵正在车里下西洋棋。 “大人。”他拎起裙摆,行礼之后在男人的对面落座。 “今晚玩得开心吗?”公爵笑着看向他。 这是个很具迷惑性的笑容,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关心人。周还记得他是怎么带着这样的笑,将那根烟烫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周知道他的目的,判断对方的价值,是合作,还是榨干,或者是毁灭。 他斟酌道:“侯爵先生是个非常风趣的人。” 棋盘上传来棋子相碰的清脆响声,周定睛一看,黑子中的王已经被碰倒,输赢已定。 “他喜欢巴黎吗?” 公爵将棋盘推开,就这样带着笑意看着周。 “他不喜欢巴黎。”周说。 公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很有趣。”他不准备再讨论有关那位侯爵的话题,侧身打开了装饰着精致花纹的雪松木盒。 闪烁的红宝石项链在被拿出的那一刻,整个车厢都随之明亮起来,火彩在周的眼前一闪而逝,然后那条昂贵的项链便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经过拍卖场时,就知道它只能属于你。” 周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要僵掉时,公爵终于发出一声喟叹,“太完美了。” “喜欢这份礼物吗?” “喜欢。” 两双眼睛在晦暗的煤油灯中相对,呼吸声交错,这种寂静一直持续到回程结束。马车渐渐停稳,踏板被放下,一声大人透过车壁传来。 “这么快?”公爵率先踩着踏板下了车,回身朝周伸出手。 周迟疑了一瞬,缓缓把手交给了公爵。 他们从迷迭香丛里走过,周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在那天他也是被这样牵引着,进入了一个能够吞掉他的华丽房间。 “在想什么?”公爵突然问道。 周倏地偏过头,“我只是有点走神,大人。” 公爵的语气透出一丝怅然若失,“我还是怀念你唤我雷蒙德的时候,那时我们是多么的亲密无间。” “可是先生,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周仰着修长的脖颈,望着公爵的眼中暗藏起伏的火焰。 “对啊,时间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公爵指尖擦过周的鬓发,他感受着指尖上的温热,轻声说:“你长大了。” 即使是七月末,巴黎的夜风也还带着冷,公爵脱下外套,轻轻盖在了周的身上,“回家吧。” 在公爵的目光里,油灯的照耀下,周的背影消失在了厚重的门扉后。 公爵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 脖颈上的项链,不属于自己的外套,这一切都让周无法喘气,直到房门被关上那一刻,他才如释重负地脱掉那件外套。 薇拉站在周身后,帮他解开项链复杂的搭扣。它圈在周的脖子上,细密的红宝石流苏就像血液在往下流淌。 最终这两样东西都被薇拉妥帖地收在了一个安全的,周无法看见的地方。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先生。”门外的女仆道。 “撤掉吧。”周低对薇拉说,“我现在只想睡一觉。” 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告诉他,从这个晚上起,巴黎便不会再是从前的巴黎了。 那些混乱的人脸和念头充斥在周的脑海中,终究还是一夜无眠。 黑夜中,维塞尔点燃了那封来自英国的信,黑白色的照片很快被火舌染上,上面那张属于绅士的英俊和蔼的中年脸庞变得扭曲起来。 维塞尔的眼神在升腾的灰雾中变得冷酷,像匹要喝血的狼。 “我会杀了你。”在烟雾的余烬中,他这样说。《 》 4、沙龙 不论昨夜如何,后日的生活仍在继续。 最鲜明的是巴黎每日邮报的变化,那场晚宴之后,周时常能看到维塞尔的名字出现在报道里。 “贵族中的新星…” “慈善事业的忠实拥趸者…” “女性眼中的完美情人…” 一连串的头衔比别人一辈子加起来还多。 他就像大仲马书里描写的那位唐泰德,一出现就夺走了全部的目光。 不出意外,今天的报纸头条又与维塞尔有关。 周的指尖拂过那行字,《比赛特医院得到贝尔纳侯爵三万法郎的捐赠》。 截止目前,比赛特医院最大的资助人是公爵,这些年里他热衷于不断地把自己的敌人投入监狱和医院。 从数量上来说,比赛特医院容纳的人更多,精神病院在某些方面可比监狱要折磨人,毕竟它没有出狱日期。 周对他们的合作并不感到意外,对维塞尔来说,这是个能让他更快在巴黎站稳脚跟的方法。 周一目十行地看完所有内容,将这份报纸扔进垃圾桶,拉响了手边的摇铃。 薇拉很快带着一叠请柬出现在了周的身后,它们被鎏金的白瓷盘捧着,信封上是各式让人眼花缭乱的火漆印章。 “这是这两周积压的请柬,请你查看,先生。” 周很快从一堆请柬中挑出一张,“准备今晚去西尔薇夫人沙龙的礼服,她已经很久没有办沙龙了,我得带一点别致的礼物去才行。” 西尔薇夫人是玛蒂尔德公主的密友,她们的文学沙龙让整个巴黎文艺界趋之若鹜。 但自去年肺炎爆发以来,西尔薇夫人的身体一直不佳,沙龙便没有再举办过,算算时间,已经快七个月了。 七个月来的首次,值得人用心对待。 周的视线拂过架子上那些放置在玻璃罩中的精致物品,最后他拿出了一个白色的胸针,由整块的玉雕成,兰花开放,圣洁如冰雪。 这是从东方来的宝物,当初在拍卖场上被公爵高价拍下,作为奖励送给了他。 周有很多这样的奖励,包括那条红裙,它们堆积在此,提醒着他是以何种身份存在于世。 晚上八点半,马车准时出现在了西尔薇夫人的庭院门口。 周包裹在精致的燕尾西装里,手里提着同样包装精致的礼物。西尔薇夫人的贴身管家珍妮特夫人特意等着他,一见到人,便微笑着引他朝室内走去。 “夫人一直很想你,在乡下养病的时候也总是念叨你的名字呢。” “这可真是我的荣幸,感谢夫人的记挂。” 珍妮特轻轻拍了下周的手背,语气带上了一丝责备,“小坏蛋,你可没回夫人任何一封信,甚至连一封信也没寄来。” “夫人没收到我的信吗?”周的脚步一顿,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可是每个月都有给夫人写信的。” 珍妮特惊讶地嗯了一声,“难道是邮政问题吗?” 她嘟囔着:“真是奇怪。” 推开门扉,比柔软的昏黄烛火更快来的是优美的颂诗声。 “□□是地狱的狂欢。” “我的爱是热病,渴望永恒的毒药。” …… 这是个太让周难忘的声音,以至于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练好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沙龙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人群中的青年身上,今天的主题是爱与欲,他的容貌俨然使他成为了赢家。 他转头看向刚来的闯入者,周触碰到了他眼神里的惊诧,笑容里带上了一种成功捉弄到人的喜悦。 他们很快擦肩而过,维塞尔闻到了那股让他难忘的香气,他的目光忍不住随周而去。 “看来我们的沙龙又来了新客人!”西尔薇夫人高兴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周招手,“我的孩子,快过来让我看看你。” 周快步走了过去,“夫人,好久不见。” 西尔薇夫人像所有和蔼的长辈一样,温和地摸了摸周的脸,“你瘦了很多,我的孩子。” “谢谢你的关心,夫人,”周低下头解释道:“可能是前段时间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对了夫人,我给你带了礼物。”周将檀木盒打开,微笑着说:“希望你喜欢。” 那枚胸针让西尔薇夫人眼前一亮,“真是太美了,这是什么花?” “兰花。”周笑着说。 “据说兰花在东方代表了高洁与典雅。”维塞尔的声音从周背后传来,伴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与周挨近,“这真是份和你相称的礼物,伊丽莎白阿姨。” 周敏锐地捕捉到了伊丽莎白这个称呼,这是西尔薇夫人的教名,这是留给亲近之人的称呼,这意味着维塞尔和她之间的关系并不平凡。 西尔薇夫人脸上呈现出生动的快乐,“这真是份珍贵的礼物,珍妮特,快帮我带上。” 白玉胸针被别在了西尔薇夫人另一侧衣领,和另一边璀璨华丽的紫水晶相对,既矛盾又统一。 “这可能也是命运般的巧合。”西尔薇笑着说,“两个孩子都送了我胸针。” 维塞尔站在周的身侧,那股草木的气息笼罩着周,他们的视线相触,然后又很快错开。 周听到了维塞尔的一声轻佻的笑,接着他们各自坐在了西尔薇夫人的身侧。 关于文学和政治的讨论继续,不时伴随着笑声,在福楼拜先生提出要朗读自己最新的小说手稿时,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玛丽,好久不见,我从学院回来了,我母亲近来安好吗?” 西尔薇夫人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低声道:“珍妮特,去看着他。” 但声音的主人很快闯了进来,一个面容苍白,勉强称得上英俊的年轻人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他彬彬有礼地摘下了帽子,对所有人说:“下午好,各位。” “我可以加入你们的讨论吗?” 他看起来不太正常,眼下泛着青黑,做动作时整个人在跟着抖动,有点像吸食了过量的鸦片汀。 “菲利普,从学院回来肯定很累吧?”珍妮特冷静地注视着他,“我想你需要休息。” 别墅里的男仆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他狠狠甩开,他看着坐在西尔薇夫人身旁的周,语气森森,“你这个鸠占鹊巢的......” “够了!”西尔薇夫人沉声道,她的表情严厉而失望,“去休息一晚,明天会有人送你回学院。” 菲利普将一团纸扔到了西尔薇夫人的脚边,“仔细看看吧,妈妈。那个鬼地方把我赶出来了,我他妈绝对不会再回去了!” 西尔薇夫人的身体颤抖起来,呼吸因愤怒而急促,被疾病侵蚀过的身体让她无法应对眼前的一切。 周迅速反应过来,“夫人请放松身体,深呼吸。” 维塞尔端给西尔薇夫人一杯水,“伊丽莎白阿姨,对,深呼吸,冷静。” 西尔薇夫人慢慢平静了下来,脸上留着强烈情绪冲击后的灰白色,她带着克制的歉意对所有人说:“很抱歉,各位,今晚的聚会先到此为止吧。” 强壮的男仆带走了菲利普,客人们跟着离去,周和维塞尔被西尔薇夫人留了下来。 “很抱歉让你们看见这样的场景。”西尔薇夫人靠着软垫,疲倦不堪,“接下来的请求可能也很过分,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她拉响铃,不一会儿珍妮特立刻带着一个匣子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木匣被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书。 珍妮特夫人退到了屋外,在走廊里无声地长叹。 “这是我所有的财产。”西尔薇夫人平静地说。 维塞尔和周的表情在这一刻都出现了变化,担忧溢于言表。 “夫人,不要冲动。”周低声说。 西尔薇夫人轻轻摇头:“我已经想好很久了。” “你们是我信赖的孩子,我愿意把这一切都交给你们。” 西尔薇夫人在经过去年的那场瘟疫后,身体便大不如前,她失去了贵族女性引以为傲的长发,洁白的脸上也出现了更多的沟壑。 她是一株将要走到末尾的花。 西尔薇夫人接着事无巨细地交代起了一切,“巴黎银行的股份将由你们二人共同持有,农场,庄园,珠宝这些我也做好了划分。” 她轻轻抓住了周的手,“我把普罗旺斯的庄园留给你,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请您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维塞尔语带恳求地问道。 “你们应该在巴黎的传闻中听说过我的婚姻了,它并不幸福,甚至带着诅咒。”西尔薇夫人深吸了口气,眼底有哀戚,“菲利普和他的父亲一样,毒品腐蚀了他父亲,也腐蚀了他。” “所以我不能把这一切留给他,他会毁掉无数人的生活。” “我希望你们可以在我死后照顾他,到他死的那天为止。” 西尔薇夫人恳切地望着两人,他们无法拒绝一个悲伤的母亲,协议很快签好了名字。 他们离开时,西尔薇夫人轻声叮嘱道:“路上小心。” “知道,伊丽莎白阿姨。” “夫人,请照顾好自己。” 两个声音一叠地响起。 周面无表情地穿过花园,维塞尔始终维持着和他一两步的距离。 在周上马车的那一刻,维塞尔紧紧抓住了车门。《 》 5、母亲 “你在干什么?”周撑着马车门回身,眼神锋利,语气冰冷。 维塞尔撑着车门,换上一幅闲散的姿态,“唔,夜深不太安全,周先生能否送我回家?” 周看着他,发出简单明了的拒绝,“不。” 他讥诮地问道:“侯爵先生总不可能是散步来的吧?” “当然不是。”他侧身朝着等候在前方不远处的马车喊了一声,“汤姆,今天该休息了。” 马鞭的声音迅速响起,那辆马车很快不见了踪影。 维塞尔露出一个堪称无赖的笑容,“但现在是了。” “我想我面前这位善良的小先生应该不会让我深夜独行。” “不,我会。”周已经不在乎礼节那种东西了,他用力推向维塞尔的肩膀,“请你自己走回去。” 维塞尔撑着马车门纹丝不动,他对着周挑了挑眉,那样子就像是在嘲讽周的力气不足。 周对这种轻蔑感到愤怒,他扯住了维塞尔的领结,用力把他拉向自己。 维塞尔微微睁大眼,表情中出现了短暂的茫然。他失去支点的双手胡乱挥舞了下,整个人不受控地砸向周。 在维塞尔即将撞到自己之前,周松开了手。 他灵巧地侧过身,目送维塞尔砸在马车坚硬的木板上。 那是相当巨大的一声,维塞尔一度以为自己的鼻子给木板戳了个洞。 周优雅地关上马车门,示意车夫出发,然后悠悠看向刚爬起来的维塞尔。 “你还好吗?侯爵。” 在这虚情假意的问候里,爬起来的维塞尔露出了一个绅士的笑容,因为生理上的疼痛,他的蓝眼睛泛起一阵水光,眼尾的皮肤也染上了薄薄的红色。 “我还好。”维塞尔咬着牙说。 周客观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所以侯爵用这张我见忧怜的面皮对着我,是想说什么呢?” 维塞尔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不,他已经被侮辱了,这见鬼的形容词。 他在心底咒骂,面上的笑容却不变,温和迷人,还带着一丝脆弱,“比赛特医院的设备需要更新,我想邀请小先生和我一起去参观,以确定后续的捐赠数额。” 怀表的秒针转了五圈,周方开口应答,“乐意至极,侯爵先生。” 维塞尔笑道:“那么一言为定,我到时候会来找你的,小先生。” 他说话的尾音有股缠绵的黏糊劲,就像对方和他亲密无间。 周蓦地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应该会有很多人爱他的这幅模样,不论男女。 他这样想着,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在了维塞尔身上,金发碧眼,四肢修长结实..... “小先生有什么东西想问我吗?” 维塞尔打断了周脑内的评价,他们又直视着彼此,等待着对方的说出的第一句话。 终于还是周先开口,“侯爵先生很擅长自作多情。” 维塞尔眼梢弯起,浪漫又缠人,“能得到很多爱当然是好事。”他边说着拉开了马车的侧帘,月光不偏不倚从窗外落进,照在了周的脸上。 “小先生刚才一直看着我。”维塞尔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以为小先生会想问我些什么?” 他很期待,循循善诱地领着方向,“毕竟你看见我称呼伊丽莎白阿姨时很惊讶。” 你对我的过去不好奇吗?我对你而言是否是威胁呢? 维塞尔等待着周开口,只需要一个问题,他就能将这只月光下的美丽蓝山雀引诱进陷阱里。 “你是唐泰德吗?”周问他,那双紫色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美丽而尖锐。 维塞尔的笑容一瞬僵硬,在他嘴唇微张之时,马匹的嘶哑长鸣打破了马车内凝滞的气氛。 突如其来的惯性带着整辆马车猛冲,灯油被打翻,在不可抑制的惊呼声中,周整个人超前栽去。 “唔。”维塞尔发出一声闷哼,带着两个人的重量被砸在厚实的马车壁上,这感觉可不好受。 维塞尔低头看向怀中人,伸手轻轻拍了下周的头,“你还好吗?” 周撑着维塞尔的胸口,缓缓直起身,“你骨头真硬。” 维塞尔看见他被撞红的鼻子,忍不住发出一声笑。 感受到维塞尔胸腔传来的震动,周手上用力了几分,朗声对车夫喊道:“汉斯,怎么回事?” “抱歉,先生。”车夫沉闷的声音响起,“突然有个女人跑到了马车前,我不得不停下。” “我马上把她赶走,先生。” 隐约有幼童的哭声传来,周皱起眉喊了声等等,迅速而灵巧地跳下了马车。维塞尔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那名女人面前。车夫则识相地把车停到了路边。 借着月光,周看清了事故的主角,一名贫苦的年轻女性和她怀里年幼的孩子,她们被马车惊吓,跌在了一滩臭水里。 那名年轻的母亲脸上尽是恐惧,她知道能乘坐这些装饰着繁复纹章的马车的人都是些贵族和大人物,她挡了他们的路,她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她低着头,瑟缩成一团,不住地发着抖。 “你好。”伴随着脚步声停下,女人听见了一个轻巧而温柔的声音,“女士,你还好吗?” 她忐忑地抬起头,看见了月光下一张朦胧而梦幻的脸,她怀里的小女孩脸颊烧得绯红,喃喃道:“天使来接我了吗?妈妈。” 周脸上浮现出抱歉的神色,他扶住女人的双臂,将她带离了污沼。 “你的孩子是生病了吗?女士。”周轻声问道。 女人颤抖着声音回答:“我住在美丽城,我的女儿生病了,她一直说胡话,我想去采药商人维吉尔那里拿些药给她。” 周略微思索后,将随身携带的怀表放在小女孩手里,“我会让车夫送你们去专业的医生那里,对于孩子来说,草药商们并不可靠。” 他转头吩咐等待着的车夫,“汉斯,把她们送到皮埃尔医生那里,他问起来就说是我的安排,他知道后面该做什么。” “好的先生。” 维塞尔看着周将那对母女扶上马车,他的身上因此沾满地上的污水,但他却毫不在意。这与维塞尔眼中的周是极不相称的,这让维塞尔觉得有趣,就像拆礼物时发现的隐藏惊喜。 马车带着那对母女离去,现在两人相伴,需要靠两条腿走回去了。 “走吧,侯爵。”周注视着维塞尔,“我们该继续刚刚的谈话了。” “关于唐泰德的问题么?”维塞尔轻笑了一声,“如果我说不是的话,你会信吗?” 周用一种你以为我是白痴么的眼神看着他,“已经不止一个人把你和那位相提并论了。” “虽然我觉得对那位来说是种侮辱。” 维塞尔相当坦然地摊手,“现实和虚构总是要分开的,小先生。” “我才二十八岁,还没到成为唐泰德的年纪呢。” 接着话题便在维塞尔嘴里一转,“小先生看起来还很年轻,有二十岁么?” 周冷淡地回答:“刚满二十。” “还是做孩子的年纪呢。”维塞尔说。 果不其然,他得到了周一个不太友好的眼神,他继续解释道:“这是我妈妈说的,她总觉得一过十八岁就让人长大太夸张了,应该把成年的界限多延长几年,这样才能给人更多的机会去体味世界和成长。” “最后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 周百无聊赖地听着维塞尔的话,脑中缓缓勾勒出一幅贵妇人的图像,没受过什么伤害,到死那天都怀着对世界的美好期待。 “我听说小先生的母亲是从东方来的公主。”维塞尔状若好奇地问道:“她一定是个很美的人吧?” 周想起了公爵赐予他的身份,来自遥远东方的公主和公爵旧友的孩子,听起来是段神秘而又让人想探寻的过去。 但真实情况是什么呢?他的母亲是一个残疾人,父亲是一个酒鬼,如果不是村庄里的教堂,和那位虔诚的神父,他可能活不到十三岁。 周缓缓道:“我不记得了,她很早就去世了。” 他并没有骗维塞尔,他对于母亲的记忆就像飘散的羽毛,只剩下大概的雏形,唯一会在梦中偶尔徘徊的就是那只瞎掉的空洞的眼。 “唔,抱歉。”维塞尔说。 两人穿梭在深夜的巴黎街头,度过了相遇以来最平静的一个晚上,没有争吵和针锋相对。有的只是脚底的污泥和一直徘徊在鼻尖难闻的排泄物的味道。 终于,维塞尔受不了了,他扒着街边的墙,狠狠地吐了,“该死的巴黎,我就知道这儿恶心得要死。” 周没什么感情地安慰着他,“过了这段路就好了,前面就是雷恩街。” 维塞尔惨白着一张脸,“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得去波拿巴街。” 周踏上台阶,“当然是因为我快到了。” 他轻灵地转身,燕尾服的后摆跟着飞舞,就像雨燕要振翅而飞。 “再见,侯爵。” 纤瘦的背影即将在月光下消失,维塞尔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好吧,改天见。” 至于那个被他遮掩过去的问题,答案是什么已不再重要。《 》 6、红丝绒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薇拉在周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迅速接住了他脏污的外套,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周说。 听见周这样回答,薇拉眉目间的忧色更重了,可她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低声而迅速地说起了今晚那封信的事。 “印着公爵府的火漆,送信的是公爵身旁那个名叫尼克斯的男人。” “信在哪里?”周问道。 “我放在了书房。” 周迈向浴室的脚步停顿,“送到我房间来吧,我洗完澡再看。” 薇拉垂头应了声是。 周很快结束了沐浴,长发湿披在肩上,赤脚从浴室走出,一袭黑色的浴袍,显得他的腰身更加纤薄。 那封信已经被薇拉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烛火熊熊燃烧,烛台的阴影下,锋利的刀刃快速划过了信封。 “见信好,亲爱的周,我最可爱的孩子。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有半月了,我总是忍不住思念你,我怀念我们曾经的亲密,玛达琳回家了,我们是时候在你长大的地方一起聚一聚了。” “周末见。” 纸张散发的香薰味让周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在这种香味中度过了漫长的七年,花费了巨大的力气消除它的影响。可现在,它一出现,就让周想起了那些跗骨之蛆般的往事。 他知道,公爵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永远无法离开我。 他不住地在水池洗着手,直到把手搓得通红。哪怕信纸已被焚毁,鼻尖似乎仍残留着那股气味,周抬起头,在幽暗的烛火里,他看见一张宛若幽灵的脸庞,苍白而干裂。 水声终于停下,周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靠在床头阖上了眼。 玛达琳的回归意味着更大的混乱。 在此之前,她前往印度,花了足足九个月时间,以无比的野心完成了重组费舍尔家在当地的资产这项艰巨的任务。 属于费舍尔家的东印度公司在殖民地扬起嘞旗帜,不断有来往的商人传递着关于殖民地的信息。 他们说玛达琳残暴不堪,处决了好几个家臣,在印度那片土地上,她才是当之无愧的女王。 周比传言更了解玛达琳,她有和这个时代不相融的野心,这也注定了她和加斯顿处于对立面。 加斯顿是个蠢货,而他是两人之间的天平,他们都想得到他的帮助,也都想撕碎他。 最后一口灼热的伏特加划入喉管,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周睁大眼,慢慢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第二日 “你们的先生被养得这么娇气么?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玛达琳一幅登堂入室的模样,她完全没把自己当做外人,靠在沙发上打量着来回的佣人们。 她接过薇拉递来的红茶,语气中带着夸张的羡慕,“不愧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这可是最好的大吉岭红茶。” “玛达琳。” 周站在二楼的扶手处俯视着玛达琳,玛达琳仰起头和他对视,鲜艳的嘴唇上勾勒出一抹刺眼的笑容,“好久不见啊,亲爱的弟弟。” 周收回视线,冷漠地对她说,“上来。” 玛达琳将茶杯放入托盘,在叮的脆响中,她起身和薇拉告别,“真可惜,我得去和你的主人聊正事了,不然我会想和你多待一会儿的。” “美丽的管家小姐。” 在玛达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二楼拐角处后,薇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玛达琳残存的香味就她的人一样,具有强烈的存在感。 她吩咐佣人使用新的香水去掩盖掉这里的气味,又在茶几上放上了新的花束,那股恼人的玫瑰味终于被掩盖了下去。 今天日光很好,成片的阳光顺着落地窗撒入书房,纸张和墨水的香气在整个房间充盈。 周靠在书桌前,光自他身后而来,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玛达琳斜倚在沙发上,正用一只烟管吞云吐雾。 两人一坐一立,一明一暗,也还算和谐。 周实在难以忍受,“你再抽一口,就从这里滚出去。” 鬼知道她是从哪里掏出的这个玩意儿,一坐下就开始抽了起来,现在整个房间都是那股子难闻的烟味。 玛达琳一幅你真麻烦的表情,熄掉了烟管,“我还往里面加了薄荷呢,真是娇气啊。” “我要的东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斜乜了玛达琳一眼,转身走向书架后,拿出一个十五英寸长的木盒放在了玛达琳面前。 “最新式的柯尔特手枪,说明书也在里面。” 玛达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她激动地抚摸着枪身,“天啊,我的小宝贝,你真美丽!” 她用脸轻轻蹭着枪身,仿佛在爱抚自己唯一的情人。 “你够了。”周简直无语至极。 玛达琳兴奋地看着周,“我就知道,你什么好东西都能弄来,但现在,我可以这里开一枪么?” 她说着,将枪口对准了周。 “可以啊。”周抱臂道:“请对准你自己。” 玛达琳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枪,“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不过这份礼物我很喜欢。”玛达琳将手枪重新放回了盒子里,撑着下巴看着周,“说真的,你不该离开家。” “前几天可是发生了相当有趣的事呢。”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只在回味猎物滋味的大猫。 “加斯顿那个蠢货被鞭子抽了一顿,你应该去看看他像条野狗一样哀嚎的模样。” 玛达琳接着放声大笑起来,蓬松的红发在肩上抖动,蜜色皮肤流动着光泽,红裙随意的散开在沙发上。这让周想到了那些穿着鲜艳吉卜赛女巫,她们嘴里喊着周围人听不懂的咒语,在皮加勒广场上狂热的舞动, 玛达琳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擦干眼角的泪,慢慢把自己歪七扭八的身体摆直,“别总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你不觉得很解气吗?亲爱的周。” “那他伤得很严重么?”周顺着她的意思问了下去,不然她估计不会轻易罢休。 “当然了。”玛达琳的下巴高高扬起,语气中流出处轻蔑,“我们可怜的妹妹连着哭了三天呢。” “我们这些外来者终究踩到了他们头上。”玛达琳站了起来,将茶杯高高举起,“敬成功和勇气!” 周没什么好敬的,等玛达琳兴奋劲过了之后问道:“除了这件事外,十二月的拍卖会你准备怎么办?” “唔,我早就准备好了,我这次从印度带回来不少好东西,足够让那帮见识短浅的贵族回味三年了。” 她抬起手看向自己鲜红的指甲,突然不满意地说了句该死,“天知道我为了维持那该死的雪白皮肤花了多大的劲,去了一趟印度后,我就变成了这样,那些贵族小姐们到时候肯定又会嘲笑我。” 她幽幽道:“我真想把她们都杀了。” 周没什么感情地附和道:“嗯,那你加油。” 玛达琳又把目光重新投回了周身上,“真羡慕你,好像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这个颜色。” 周无语地偏开了头,不想再和她多说。 “别这么冷漠嘛。”玛达琳笑嘻嘻地从沙发上起身,款款走到了周的跟前。 比起寻常的女性,她要高出一大截,在高跟鞋的加持下,她比周还要高出几公分。 她轻轻环住了周的腰,两人完成了一个不怎么亲密的拥抱。 在这个拥抱里,玛达琳低声对周耳语:“真可怜啊,你这只不自由的蝴蝶。” 周轻轻推开了她,出于对女性的尊重,客气地请她离开了自己的地盘。 书房门被周重重关上,玛达琳转身哼着小调,身姿摇曳地离开了这栋房子。 她走过的地方,强烈的香气如同一把鲜明的刻刀,留下久久不肯散去的痕迹。 今年的巴黎九月份格外多雨,上午的天还是绚烂的蓝色,在午餐时便乌云便迅速堆积,将雨水全部倾出。 一直到黄昏,雨仍没有变小的趋势。维塞尔站在窗边,看着雨中的花园,拖着长尾的蓝山雀正在奋力飞翔。 但这只可怜的小东西显然意识不到,自己并不能抗击大自然的暴雨,最终,它落在一地泥泞里。 维塞尔收回视线,唤来了自己的管家,“蒙德,去把地窖里最好的酒拿两瓶,今天是个拜访客人的好时候。” 年轻的管家下意识看了眼窗外,雨仍旧瓢泼。但他选择遵从主人的意志,包装精美的波尔多葡萄酒,出行的马车被迅速地准备周全。 马车破开雨幕,朝波拿巴街驶去,维塞尔在两刻钟后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守门人迅速将这个意外之客到来的消息传递给了薇拉,薇拉稍作思惆后,敲开了书房的门。 周一整个下午都在风雨声中昏昏欲睡,听见薇拉的禀报彻底失去了睡意。 “你是说贝利亚侯爵来拜访我了?” 薇拉点点头,“他说此行是为了带来承诺好的礼物,考虑到侯爵的身份,我将他先行安排到了会客室。” 周感到一阵头疼,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做得很好。” “先去招待客人吧,我待会儿到。” 周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头发仍是慵懒的披在肩头。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会客室门口,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 7、囚鸟 为了更好的招待客人们,会客室里准备了不少以供消遣的玩意儿,在和主人正式见面之前,客人们可以尽情的玩耍。 但大多数人会选择安静地等待,不过维塞尔不属于前者,在周踏进会客室那一刹,他掷出的飞镖刚好完美的命中十环。 他高兴地对周扬起眉,“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昨晚才见过,侯爵先生。”周注视着那张灿烂的面庞,表情木然地说。 老实说疲倦现在像个幽灵一样缠着他,这让他没兴趣做出那种“欢迎你”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坐在了维塞尔的对面,“侯爵来访是为了什么事呢?” “当然是为了一个承诺。”维塞尔示意周看向那个包装精致的礼盒,他轻轻将礼盒推向周的方向,“最好的波尔多红葡萄酒。” 周当着维塞尔的面拆开了包装,这种行为当然不符合所谓的贵族礼仪,但维塞尔也未多说什么,这大概来源于两人在这方面的破罐子破摔的默契。 鲜红如血的酒液在玻璃瓶中流淌,在烛光下泛着凄冷的光泽,作为一个年轻的酒鬼,周不得不承认,这两瓶酒确实会让他这类人趋之若鹜。 他屈指敲在瓶身上,“侯爵想用这两瓶酒交换什么呢?” 维塞尔做出一幅很受伤的摸样,“送人礼物就一定需要回报吗?” 周斜斜倚在沙发里,“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不然就会将把柄留在对方手里。” 维塞尔自嘲道:“原来我们的友谊这么脆弱啊。” 周对他单方面承认的友谊不可置否,他靠着沙发,目光越过维塞尔,投向虚空中不知名的点,眼神迷离在事物之外。 算起来这是两人第三次见面,第二次正式见面。透过周慵懒的形体,维塞尔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他的另一面,高高在上,藐视一切的厌倦。 这真是一种令人费解的奇特矛盾。 “快到晚饭时间了。”维塞尔刻意看了一眼会客室的挂钟,“不知道我能否在这里吃一顿便饭。” 周涣散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聚焦起来,熟稔的话术已脱口而出,“侯爵是费舍尔家的尊贵客人,自然是要尽心招待的。” 维塞尔合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很荣幸能和您共进晚餐。” 因为主人从不在意口腹之欲,厨房大多时候都是简餐为主,佣人们也都清闲。而今天,整栋房子罕见的在晚餐时分忙碌起来,来回的女佣门脸上都出浮现对这位英俊访客的好奇,她们大多匆匆一瞥,又快速地低头离去。 作为东道主,周陪伴着维塞尔开始在室内闲逛,二楼那条挂满画的长廊吸引了维塞尔的注意,他站在一幅画前久久停留。 入住这幢别墅以来,周从未在意过那些精美的装饰和昂贵的图画,而现在,他循着维塞尔的视线抬头,刚好和画中的一双受伤的眼睛对上。 画中女性的面前摆着金制的鸟笼,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羽毛。她垂首注视着鸟笼,哀哀的眸光和画框外的人相对。 维塞尔安静地述说着这幅画的根源,“这是普瓦捷侯爵夫人,当时她心爱的鸟儿死掉了,她为此悲伤。” 周有听说过这位侯爵夫人,传闻中她差点凭借自己的美貌成为法兰西的皇后,但不知为何她选择了普瓦捷侯爵,一个凭借着雄厚资产进入巴黎贵族圈的新贵族。而在普瓦捷侯爵死后,她也因重病离开了巴黎这个伤心之地,再也没有归来。 “她很美。”周看着画说。 “可光有美丽,在某些时候是无用的。”维塞尔伸出手,轻轻触摸画框,“在暴雨来临时,它会变得破碎不堪。” 周又看了画中那双忧郁的蓝眼睛一次,轻声道:“也许吧。” 楼下的钟声在此刻响起,在钟摆有节奏的撞击声中,周对维塞尔发出了邀请,“走吧侯爵,我们该一起共进晚餐了。” 餐厅中央那张华丽的长餐桌已经很久没被人使用过了,今晚它被鲜花与精美的菜点重新装饰,在烛光的照耀下,大理石板熠熠生辉。 周和维塞尔落坐在长桌两端,透过层叠的鲜花,维塞尔注视着周心想,他又变回之前的模样了。 那些厌倦就像是昙花一现。 今晚的前菜是法式鹅肝配鱼子酱,不论多少次,这都是周无法忍受的味道,油腻腥咸,一口便让人作呕。 周的那盘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被仆人拿了下去,对于后续的冷盘他也显得兴致缺缺,都只吃了一两口。 前菜终于结束,刀叉碰撞的声音短暂停下,维塞尔优雅地用餐巾擦了嘴,发出一声赞扬,“非常感谢招待,每样餐点都很美味。” “侯爵喜欢就好。”周说。 周突然觉得很奇怪,他们明明半个月前还剑拔弩张,现在却能平静地坐在一起吃饭。 当然那些所谓的争吵并未带给他真正的愤怒,他仇恨的对象一直明确,如果发散得太广,反而会无能为力。 周拿起银匙,轻轻敲在空掉的酒杯上,静止的侍女们迅速行动起来,酒被重新斟满,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上桌。 肉被分割,汤则是浅尝辄止,最后上场的是甜品,带着酒意的萨瓦兰蛋糕在齿间融化,银匙最后和白瓷壁发出碰撞,晚宴结束。 总而言之,这顿晚餐相当平和,大家都呈现出一种做作的优雅。 随着晚餐的结束,雨声也彻底消弭,屋内夹杂着从门缝隙中涌入一股潮湿的水汽味道。 维塞尔从座位上起身,笑着和周告别,“很感谢今晚的招待,每一样都很完美。” 按照正常程序,晚餐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会被用于主人和客人的交流,贵族们围绕着壁炉谈笑,讨论高雅的笑话和文学。 但贸然拜访的客人和缺少待客兴致的主人都心知肚明,今天是时候结束了。 周和维塞尔只在侧厅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半杯热茶。 “真是让人舍不得离去啊。”维塞尔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叹息。 周轻呼了一口气,他慢慢地起身,薇拉将斗篷披在他的肩头。大门被完全打开,夜风涌了进来,吹得人衣摆飘荡。 “我送送侯爵。”周说。 他的身形在风中变得更加单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维塞尔觉得他像幅上个世纪的油画。 两人并肩走过庭院。 维塞尔的手杖和石板地面相碰,随着脚步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周瞥了一眼,觉得他像一个人形报时钟,每走两步就敲击一下,现在已经敲响二十下了。 夜风刮得猛烈,卷起枝间零落的花瓣,霎时间,两人身上落满了星星点点的色泽。 周在风中清醒了不少,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愚蠢想法,发出一声轻哼。 维塞尔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周围人的动静,他偏头看向周,“怎么了?” “没什么。”周拂开领口上的花瓣,淡声道:“只是想到了一点烦心事。”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它告诉我。”维塞尔低沉优雅的嗓音在周耳畔响起,“或许我能为你解决它呢?” 维塞尔可能没意识到自己正是问题之一,他表现得善解人意极了,好像只要周开口,他就会准备好一堆的暖心话术。 周很轻的笑了下,“比赛特医院下周末有开放日,侯爵会去参观吗?” “哦,当然。”维塞尔道。 风又吹了起来,话中的不言之意逐渐弥散,两人走到了别墅的铁艺门前,马车夫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侯爵,再见。”周的语气平淡。 维塞尔回过身,深邃的蓝眼睛在夜色下更显得幽静和专注,他近距离地注视着周,伸手摘下了他发顶的一片蓝色花瓣。 “晚安,小先生。”他随即带着那瓣花转身离去。 周怔然了一瞬。 铁艺大门关上,维塞尔已消失不见,周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疑心那股雪松味似乎还停留在鼻尖。 时间的流逝速度总比人们想象的更快,再次站在这栋熟悉的建筑前,周发现自己还是能记起发生过的一切。 他抬头看了眼高耸的塔尖,然后低头走进了那扇黑洞洞的门里。 “小少爷。”女佣恭敬地接过他的外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其他少爷和小姐都在侧厅,你是要先休息,还是先去…” 周嗯了一声,“先去侧厅。” 周穿过挂着历代费舍尔家主画像的回廊,来到了侧厅门。 女仆为他推开门,他抬脚走了进去。 厅中三人的目光同寿投向了他这个后来者,玩味,嫉妒,怨恨,不甘,同时朝周涌来。 玛达琳占据了最宽的一张双人沙发,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朝周抬了抬下巴。随着周的行进,卡洛琳挽着加斯顿的胳膊,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身上,直到他越过众人,坐在了最远的那张沙发上。 玛达琳撇了撇嘴,发出一声呵。 “你的面子真大啊,亲爱的弟弟。”加斯顿的语气阴恻恻的,“现在才来。” 周掀开假寐的眼帘,“你伤好了吗?加斯顿,现在说话这么有力气,真是可喜可贺啊。” 加斯顿苍白的脸上浮上因愤怒而产生的潮红,他想起了父亲对他的警告,他所遭受的一切皆来自于眼前人。 “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任何。” “是你母亲的血统使你变得愚蠢吗?加斯顿。” 加斯顿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你这个该死的……”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斗。 门外响起管家的声音,“各位绅士和女士,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 8、家族 “好的,马丁。我们马上来。”玛达琳朗声回答道。 她站起身,深红的长裙便逶迤而下,随着她的身形摇曳起来。加斯顿接着站了起来,边整理自己的袖口,边大步走向门口。 他抢在玛达琳之前打开了门,留着两戳白胡子的管家朝这位少爷点了点头。玛达琳跟着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懒散地和管家打了声招呼,“马丁,晚好。” 马丁笑着回礼,“晚好,两位小姐。” 紧随其后的卡洛琳小声说了句晚好便快步离去了。周落在最后,这栋房子里的那股腐朽香气让他头晕目眩。 管家看出了他的不适,关切道:“需要传唤医生吗?” “不用,马丁。”周的脸苍白,只有嘴唇有一层极淡的血色,他轻声道:“我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好的,少爷。”管家回答道。 周最后一个到达晚宴厅,在桌上所有费舍尔的目光中,周一步步走进这张暗流涌动的长桌,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兰花的阴影落在桌布上,那股恼人的香气挥之不去,周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烛火烧灼,厅堂亮如白日,但一切安静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随侍的仆从,坐着的主人们都陷入了静止,好像整座宴厅里都是呼吸的雕塑。 直到这座庄园的主人来到,这种静默终于结束。 费舍尔公爵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马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随着他的步履,隐约可以看见衣衫下勃发的肌肉。 “看来我回来的时间刚好。”公爵将目光从垂着头的周身上收回,发出了一声轻笑。 “轻点!” 薇拉忍不住低声呵斥了搬运画框的工人。他们太过粗心,导致画从马车里运出时一个角砸在了地面上。 这是周送给那位贝利亚侯爵的礼物,最好不要出现任何问题。 门童急匆匆地通报了这份突来的礼物,波拿巴街二十号的华丽铁门迅速打开,将这份礼物收入了囊中。 “你好,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维塞尔的管家西蒙脸上挂着妥帖的笑,将装满各式茶水的托盘放在了薇拉身旁的矮几上。 薇拉不好拒绝,随手端起一杯红茶,“非常感谢。” 工人们将画搬进了储存室,薇拉看一切已稳妥,主动告别,“很感谢你的招待,先生。” 昨晚维塞尔参加了一场贵族酒会,喝得有些多,临近下午四点才悠悠醒来。洗漱后,他随意用了些简餐,听蒙德汇报今日的日程安排。 “那位周先生送来了一份很厚重的礼物,先生要先去储藏室看一看吗?”临近结束,蒙德特意将这件事做了单独汇报。 维塞尔的眼睫瞬间抖动,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哦,是吗?” 他的嘴角接着上扬,一抹鲜明的笑意浮现,“那就去看看吧。” 那幅画被妥善地安置在了靠窗一块红色法兰绒上,夕阳中的微尘围绕着它在跳动,好像它已经在那里等了一百年。 维塞尔摆弄着小刀走近它,蹲下身,“看来这是份得花大力气的礼物。” 层层的泡沫和油纸被拨开,这幅礼物终于露出了它的一角面目,画中女人有一双大海般湛蓝的眼睛,看着维塞尔的目光幽伤深远。 维塞尔瞬间怔愣了,他的动作没能连贯起来,手里的银刀滑落在了法兰绒上。 他的呼吸短暂地急促了一瞬,然后是一声漫长的叹息,他努力展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好久不见,妈妈。” 他不再使用刀刃,而是用手,珍重而缓慢地撕下了层层的包裹。 他终于再次和自己的母亲在阳光下相逢。 良久,维塞尔终于唤来管家蒙德,“把这幅画挂在卧室,不,还是挂在书房吧。” “好的,先生。” 维塞尔慢慢从储藏室走了出来,回头时看见画框一角,他突兀地想起了周对他说过的那句关于礼物和把柄的话。 “咳…” 周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迅速聚焦在了他身上。 “不舒服?”公爵放下刀叉,端起红酒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周身上。 周强压下鱼子酱的腥臭带来的反胃感,喉结微微滚动,“我还好,阁下,不用担心。” “是吗?”公爵打量着他,“我总觉得你比上次看着瘦了些。” 玛达琳接过话头,“毕竟外面可没有家里好,要不要考虑搬回来,弟弟?” 周就着红酒吞下了最后一口鱼子酱,“我会考虑的,玛达琳姐姐。” “刺啦……” 银叉划过杯盘,发出刺耳的声音。卡洛琳的手紧攥着,她不敢迎向父亲的目光,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好像这样恐惧就不会通过发抖的身体表露。 “我记得餐桌礼仪里没有这一条,卡洛琳。”公爵沉郁的声音在桌上响起。 卡洛琳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抱歉,不是……” 加斯顿面沉如水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一个总会把事情搞砸的,懦弱的蠢货。 但他得为她辩解,加斯顿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可能是因为我们一家人太久没聚在一起了,这让卡洛琳有些紧张,请不要责怪她。” 公爵划开牛排,血水在鎏金瓷盘中溢出,他漠然地说:“希望这只是你的一次失误,凯瑟琳,不然我就要考虑将你的社交出道舞会推迟了。” 贵族女性通常会在16到18岁社交出道,凯瑟琳其实已经过了18岁生日了,再不在抓紧时间社交舞会出道,她就会成为一个老姑娘。 社交出道舞会对贵族女孩来说无比重要,这决定着她们以之后在贵族阶层中的声名,更会直接关系到她们的婚姻,一个社交出道失败的女孩,会成为贵族圈长久的笑柄。 加斯顿迅速给了卡洛琳一个眼神。 “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父亲。”卡洛琳低声道。 周淡淡瞥了她一眼,看见了她死死抓住裙子的手。 饭桌上后续没再出什么问题,公爵偶尔会和玛达琳聊两句东印度公司的事,再询问两句周的意见,周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加斯顿和凯瑟琳则是全程安静,没再闹出其它动静。 最后一道餐后甜点送上,这场负担颇重的午宴终于结束。 公爵从座位上起身,举起酒杯,“敬费舍尔。”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陆续起身,“敬费舍尔!” 杯中酒被一饮而尽,所有人的嘴角都沾着鲜红,就像刚饮完鲜血的鬼怪。周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在他对面的玛达琳的食指尖从公爵转到凯瑟琳,两人不声不响间交换了眼神。 周感到一阵头疼,今晚他应该是无法离开这里了。 果不其然,在公爵离开后不久,管家马丁就以天太黑,巴黎路况不好的理由让周留下。 周知道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但他必须顺从地点头。否则一时的反抗会带来更坚固的牢笼。 “好的,马丁。感谢你的关心。”周的脸庞在烛火下泛着玉般的光泽,微笑纯洁无瑕。 马丁笑呵呵地应道:“小少爷不用担心,你的房间公爵一直为你保留着,它随时都在等着你回家。” 周已经有两年多没回到这间屋子了,再次踏入这里,封窗的木板已经被拆除,一切似乎还停留在他离开的那天。 他捡起地上折断的羽毛笔,发出一声冷笑。 只有一个人喜欢用这种细节提醒他,我给予了你什么,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 那是他和费舍尔公爵爆发争吵之后的事,惩罚后他被关在了房间里。公爵下令,在他认错之前,不许给他一滴水。 黑暗,饥饿,混合着往日的幻象袭来,几乎要把他逼疯。 他太渴了,于是用羽毛笔戳破了自己的血管,在他疯狂吞咽的时候,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也就是那一刻,他无比鲜明地意识到,他被困在了这个时代。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周的思绪,管家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小少爷,你睡了吗?” 周打开门,马丁立刻恭敬地立在了一旁,作出一幅要为他引路的模样。 周婉拒了他,“不用了,马丁,我还不至于忘记去书房的路。” 马丁笑着应道:“那我去为你和先生准备一些茶点。” 他把手中的灯留给了周,周提着灯穿过幽深的长廊,走到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他敲响了门,一声低沉的请进传入耳膜。 周轻呼了口气,拉开黄铜的门把手,走了进去。 公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黑夜的阴影匍匐在他身后,模糊了他的轮廓。 “先生。”周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垂着眼睫,十足的恭顺模样。 椅子滑动过地面,脚步声响起,公爵越过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桌子,站在了周的身侧。 “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那只带着茧的宽厚手掌抚过周的侧脸,尤其指腹的茧,刮得周的脸生疼。 他不得不抬起脸,和那双眼睛对视。 烛火在他们彼此的眼中变成了跳动的一点,就像四团鬼火在闪烁。《 》 9、交易 “你的沉默让我觉得很陌生,我的孩子。” 公爵用不容拒绝的姿态掌控着周,他等待着周的回答,周不得不正视他。 “夜晚总是让人疲倦的,先生。”周轻声说。 “呵…”公爵发出一声轻笑,他松开手,温柔地摸了摸周的头发,“但夜晚也会发生更多故事,不是吗?” 他松开了周,但两人仍维持着一个亲密的距离。 公爵握住了周的手腕,循着记忆找到了伤口在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个浅淡的瘢痕,没人能看出上面曾留下多么惊心动魄的伤口。 公爵有些感慨,“时间真是无情啊……” 他松开周的手,点燃了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两人都没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公爵再次开口,“卡洛琳的社交出道舞会,我希望你作为男伴陪她出席,怎么样?” 他看似是在询问周,但实际上,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道命令。 周柔顺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好的,先生。” 公爵熄灭了烟,目光沉沉地看着周,“现在已经很晚了,去休息吧。” 周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再叫我一声雷蒙德吧。” 周停顿了一瞬,又很快向前走去,他听见了公爵仿若叹息的尾调。 “算了。” 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被单上的小苍兰味道环抱着他,叫他难以解脱。 直到第二日,天蒙蒙亮,周便起床换好了衣服。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他现在只觉得头又疼又晕,他烦躁地摸向外套口袋,却只摸到一片空,恍然才想起他没有拿烟。 他干脆打开了窗,携带着湿润水汽的冷风很快让人清醒,他又有了脑子去和那些人周旋。 果不其然,公爵在早餐时分宣布了这个消息。看着在这幢古宅长大的孩子们,公爵脸上有一点很稀薄的笑意,“你们需要更亲密一些,这样费舍尔家才会更加强大。” “是的,父亲。” 但这张桌子上的人都知道,他们与任何一个人的关系都扯不上亲密二字。 简直无比讽刺。 “铛铛铛……” 昂贵的香氛和蜜粉被砸在了红橡木地板上,一片凌乱,剧烈的香气混杂,弥散在屋内。 卡洛琳抱着双臂瘫坐在地上,眼里裹挟着因愤怒而产生的赤红,“我要杀了他,他会毁了我的出道舞会,他的到来就是一场灾难……” 一旁的年长侍女心疼得不知怎样才好,她用怀抱短暂安抚住了凯瑟琳,“我亲爱的小天使,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砰!”“砰!” 门板被大力推开,和墙面碰撞了好几次才停下晃动,加斯顿面色阴沉地关上门。 屋内两人俱被吓了一跳,卡洛琳从嬷嬷的怀中抬起头,声音带着哭泣后的颤音,“哥哥…” 地上拥着的两人缓缓从地上起身,嬷嬷下意识的将凯瑟琳护在身后,不满地批评道:“先生,你不应该就这样闯进一位淑女的房间。” 加斯顿眼神一凛,“索菲娅嬷嬷,你不应该对主人妄加评价。” 索菲娅嬷嬷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加斯顿,你的母亲……” “别再提我的母亲!”加斯顿提高了音调,“请出去吧,索菲娅,我们兄妹有些事要谈。” 索菲娅无奈,只能松开了抱着凯瑟琳的手,离开了房间。 卡洛琳登时生出一种被抛下的惶恐感,她和索菲娅透过即将关闭的门扉对视,眼中俱是不安。 门被彻底关上,卡洛琳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哥哥用冷漠的语气说:“站起来,卡洛琳,这像什么样子。” 兄妹俩相对而坐,加斯顿轻轻擦去了卡洛琳的泪水,“别哭了。” “我们决不能让周那个混蛋干扰你的出道舞会,” 卡洛琳不安地绞着手指,“可这是父亲的命令。” “那就让他自己去向父亲请辞。”加斯顿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我们都应该解决自己惹出的麻烦,不是吗?” “他会同意吗?”卡洛琳有些不太确定地说:“他一向热衷于折磨我们。” “他会同意的。”加斯顿抱臂道:“你明天和我一起去拜访科尔逊公爵。” 说完,加斯顿起身准备离开,卡洛琳却突然叫住了他,“哥哥。” 加斯顿停下脚步,略微侧过脸,蹙起的眉头说明了他的不耐,“还有什么事,卡洛琳?” 以往这个时候卡洛琳会知难而退,但这次她深吸了口气,低低地说:“哥哥,你不该那样和索菲娅嬷嬷说话的,她陪伴母亲,也照顾我们长大。” 加斯顿没再说什么,脚步不停地离去了。 凯瑟琳仍留在房间里,她感到一阵恐惧,未知是一柄无形的匕首,残忍搅动着她的心神。 薇拉惴惴不安地在雷恩街的别墅里等了将近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祈盼的铃声响起。她顾不得礼节,急匆匆地下楼,穿过花园,猛地穿过铁艺大门。 一只苍白的手扶住了马车门,周拒绝了车夫要过来搀扶的手,利落地跳下了地。 薇拉将小费递给了车夫,车夫高兴地拿着十法郎,朗声道:“祝你今天幸福,先生。” 周没回应他,径直走进了房子。 薇拉见到周行动如常,略微放下了心,周这两年很少回到费舍尔家的主宅了,但第一年刚搬到拿破仑街时,公爵时常会把他接回去,有时周隔几天才会回来,状态差得可怕,身上总会带着莫名的伤痕。 薇拉心底隐隐有某种不敢言说的猜测,但她无能为力。幸好她的主人总有改变一切的能力,在飘摇之后,他们终于重新安全地在巴黎活了下去。 浴室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周将自己整个人埋了进去,直到感受到挤压的窒息感,他才猛地从水中窜出。 这一切真是令人无比厌恶,周靠在浴缸壁上,缓缓闭上了眼。 巴黎今难得有个好天气,太阳从云层中跃出,照得人身上发暖,过往的行人脸上也呈现难得的笑意。 马车厚重的丝绒车帘挡住阳光,车厢内一片昏暗,卡若琳和加斯顿两兄妹静默对坐,卡若琳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克林诺林裙,紧身的上衣勾勒出独属于少女的曼妙纤细的曲线。 他们正在前往科尔逊府的路上,作为这场拜访的主角之一,卡若琳一直低头不安地绞着裙子。 一阵铃响打破车内沉闷的氛围,“先生,我们到了。” 加斯顿率下了车,转身抬起右臂,卡若琳将手搭上,慢慢踩着台阶下了车。 加斯顿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之中露出一种严苛,“卡若琳,你要记住,你是费舍尔家的女孩。” 这是场早就约好的拜访,装饰着华丽花纹的门已经打开,卡若琳看着这栋由各式廊柱装饰的庞大建筑,一阵浓烈的恐慌涌上了心头。 “哈,我亲爱的吉恩,你终于来了。”科尔逊公爵肥胖的脸笑出了褶皱,他拥抱住加斯顿,随后两人熟稔地交谈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后,科尔逊才注意到在旁一直没作声的女孩。 “这是卡若琳么?” 卡若琳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你好,科尔逊叔叔。” 男人哈哈一笑,看向卡洛琳的目光透着某种赤裸的欲望。这让她感觉自己像展台上被人观察的物品。 卡洛琳紧张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却发现哥哥对自己视若无睹,只顾着和眼前的胖子寒暄。 “我还记得你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时候呢,和画里的小天使简直一模一样。”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面皮扭曲成一种做作的慈祥,“没想到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完美的女人。” 卡洛琳突然有一种想呕吐的冲动,她抑制着生理性的反应,维持着表面上端庄的假笑。 在这场交谈中,她不明白自己的作用是什么,然后她看见一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穿着白色亚麻的衬衫,身量不算很高,看起来三十左右。 还未等他走近,加斯顿就高兴地迎了上去,男人有些粗噶的嗓音随之响起,“哈,加斯顿,上次赛马会让你赢了一笔大的,这次我可不会给你这种机会了。” “嘿,乔治。”科尔逊公爵喝了来人一声,“先来跟客人打招呼。” 所有的视线落在了卡洛琳身上,被唤做乔治的男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卡洛琳,他抬起卡洛琳的手,轻轻在上面落下了一个吻。 “很荣幸见到你,美丽的卡洛琳小姐。” 卡洛琳提起裙摆回礼,“你好。” “哦,看看他们多登对啊。”科尔逊公爵发出一声赞叹。 现在卡洛琳明白自己的作用是什么了。 “我和科尔逊先生还有些事要聊,让乔治带着你在这里玩一会儿好吗?”加斯顿笑着问道。 卡洛琳整个人呆住了,酸涩感梗结在喉咙里,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乔治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抬起胳膊等着她挽住,卡洛琳望向自己的哥哥,但那双眼睛里的一切充满压迫,她不得不挽住了那只胳膊。 然后她在自己哥哥的眼中看到了赞许。 她想离开,却被带着朝花园走去。一片巨大的温室呈现在眼前,都是名贵的花卉,但因没有合理的规划显得颜色排布杂乱。 乔治骄傲地向卡洛琳介绍着这里的一切,“费舍尔小姐,你觉得这里这么样?” “很,很不错。”卡洛琳随口应道。 乔治更加自信了,他骄傲地样子就像一只华而不实的斗鸡,“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想来以后我们的婚姻也会非常和谐。” 他满意地看着身侧的卡洛琳,“有你这样一位美丽的妻子,任何丈夫都会感到自豪的。” 卡洛琳彻底僵住了,乔治以为自己的魅力足够,偏头想亲吻卡洛琳。 卡洛琳却从怔忡中回过了神,用力一把推开了乔治。这位公爵继承人以一种不雅的姿态倒在了花丛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愤怒的痛呼。 卡洛琳提着裙摆不断狂奔,直到把科尔逊府远远甩在身后,她才察觉到迟来的窒息感。 她迟缓地捂着胸口走在街道上,庞大的裙摆让她的每一步都异常费力。 一辆马车擦着卡洛琳而过,她的裙摆被扯动,带着她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马车夫愤怒的骂声远远传来,“不会走路的蠢货。” 卡洛琳终于到了临界点,蜷缩着身体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到了尾声,卡洛琳听到了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呀。” 她抬头望去,看到了一张出乎人意料的脸。《 》 10、谈判 “站起来,卡洛琳。”周冷漠地用手杖点了点卡洛琳旁边的地面。 “你!”卡洛琳瞪大了眼睛,长久以来的相互敌对让她下意识想开口反驳。 周却以更刻薄的语气对她说:“如果你接着坐在这里的话,巴黎邮报的社交版明天就会以你为头条,费舍尔家幼女当街狂奔,衣衫不整,疑似精神出现问题。” 卡洛琳立刻窜了起来,下意识扫视周围有没有偷窥的小报记者。 “跟我走。”周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卡洛琳迟疑地看着周,并没有立刻跟上。 周不耐烦的转过头,“你还在等你亲爱的哥哥来接你吗?” 卡洛琳整个人一怔,瞪大了眼。不,她现在不能回去,她把事情搞砸了,哥哥会很生气的。 她犹疑一番后还是决定跟着周。一看周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卡洛琳咬着唇,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们上了一辆街角处的马车,然后周便不再搭理卡洛琳,专注起了自己手边那沓厚厚的文件。 大约是发现自己终于安全了,卡洛琳又抖擞起羽毛,跃跃欲试地开始挑衅,“不会以为自己拿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就能装作身份高贵吧。” 周淡淡瞥了她一眼,“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扔下去。” 卡洛琳噤声了,之后的路程也未再开口。 马车逐渐缓停,周率下了马车,卡洛琳拖着宽大的长裙摆,站在车门口,一时不知所措。 “请扶住我的手,小姐。” 卡洛琳一偏头,看见一张冷淡却精巧美丽的脸,没什么表情,带着俄国人特有的凛冽。她记得,这是周的那个女管家。 她扶住薇拉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卡洛琳打量着这栋陌生的建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周的地盘。 她企图用挑剔的眼光评价此处,却发现自己能说的并不多,除了房子比费舍尔宅小太多,迎接她的人太过冷漠之外,其它的她都无从说起。 卡洛琳晕晕昏昏地被安排去洗了澡,换了一身新的裙子,再头昏脑涨地坐在了会客厅。 薇拉将丰富的茶点放下,“先生还有些重要文件在处理,小姐可能需要再等一会儿。” 卡洛琳的大脑终于找到了一点出路,急急地拉住即将离去的薇拉的袖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薇拉轻轻握住卡洛琳的手,“大概是所有问题都被解决后。”她将卡洛琳的手放回膝上,“你不必担心,费舍尔小姐。” 卡洛琳意识到自己的怯弱被眼前的女人看了出来,她提高了自己的音调,“我的问题是我还要在这里等多久,主人就这么没礼貌地对待客人吗?” 薇拉回报给卡洛琳一个微笑,她被一个人留在了会客室里,卡洛琳没好气地锤了下抱枕,但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可以劝说周放弃这次社交舞会,这样便达到了她和哥哥的目的。 卡洛琳盯着会客室的门握紧双拳为自己打气,暗暗告诉,我会成功的。 --吱呀 门被推开,卡洛琳咀嚼的动作一顿,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周无语地走过去,将茶杯推向卡洛琳。 卡洛琳瞪着周,愤愤地喝下了水。那些糟糕的念头又开始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她和哥哥在他面前似乎总是在犯愚蠢的错误。好像周生来就比他们聪慧一样。 连父亲也对哥哥说,如果你有周的一半聪慧,你就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们怎么就总比不过这些该死的外来者呢? 卡洛琳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挺直脊背,摆出自己认为的谈判所需的姿态,“我们得谈谈我社交出道舞会的事。” “首先我要提醒你,卡洛琳。”周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谈判的前提是双方手里都握着对方所需的东西或者把柄。” “你希望我不作为你的舞伴出席,总得有人为此付出点什么。” 周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那一声叮仿佛敲在了卡洛琳的心尖上,让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尽管充满讥诮,周还是将卡洛琳放进了眼中,“但显然,付出代价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有钱。”卡洛琳着急得像只被逼入墙角的猫,无力地展示着自己爪牙,那也是她仅有的资本,“你还可以选你喜欢的珠宝。” “很显然,你并不具备谈判的资本。” 卡洛琳确定自己从周的眼中看出了怜悯,一个原本应该在自己面前低头的外来者,竟然敢可怜自己! 愤怒将卡洛琳的整颗心燃烧,她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盏朝周扔去。 精致的茶点在地上滚落,周的裤脚沾满了茶渍,他没受任何伤,整个人好端端待在原地,卡洛琳的呼吸声却愈加粗重。《 》 11、去处 周曾经见过一只猫,皮毛十足的柔顺靓丽,任何见过它的人都能看出,它得到了主人十足的宠爱。因此它骄纵异常,任何企图抚摸它皮毛的人都会被它狠狠抓上一道。 它骄傲地扬着头跑回主人身边,主人高兴地夸它是个好孩子。 至少在被抛弃之前,它一直是那样的无所畏惧。而后来,周再次见到它是在街边的垃圾堆里,饿得皮包骨头,脖子上还留着那串水晶项链,它的主人抛弃了它,独自逃去了荷兰。 那天周停下来目睹了那只猫的死亡,他还记得它最后的眼神,挣扎又愤怒,它扑向驱赶他的男人,最后被踹进了垃圾堆里。 它生来优雅美丽,死时却与肮脏恶臭为伍。 现在,周觉得他又看见了另一只绝望的猫。他站起身,朝卡洛琳走去。 卡洛琳瞪大眼,本能地想逃开,却手脚发软地跌回了沙发里。 周站在了卡洛琳的身前,微微低头注视着她。卡洛琳的后背紧紧贴着沙发背,双手死死抓住扶手,看样子似乎是想把自己塞进缝里。 周躬下身,伸手轻轻擦去了她涌出的眼泪,他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和僵硬。 “多可怜啊,卡洛琳,我的小妹妹。”周这样对她说,没有讽刺,没有讥诮,声音平静而柔和。 卡洛琳的呼吸一滞,某些更久远的回忆重新浮出水面。那时候她还称呼周为小哥哥,他们会亲密地拉着手,偷偷藏在花园里,一起躲避严苛的礼仪老师。 周给她折了一只草蝴蝶,然后老师发现了他们,周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罪责。 天啊,她竟然曾经为他落泪—— 卡洛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双手捂住了脸,喉咙里是止不住的泣音,“我恨你,你不该出现的,周·费舍尔。” 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卡洛琳,一直到她结束哭泣。 卡洛琳抬起红肿的双眼看向周,眼里具是困惑和迷惘,宛如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要怎么办?”她喃喃道。 周将一方洁白的手帕递给了她,“听你父亲的话吧卡洛琳,至少他不会把你交给科尔逊家。” “那我哥哥......”卡洛琳又想到了加斯顿,她还是无法面对哥哥的怒火。 周微微弯下腰,轻轻将卡洛琳凌乱地鬓发归位,“你哥哥只是有费舍尔这个名字,但他现在还不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卡洛琳的脑子一片混乱,她慢慢低下头,双目中是空荡荡的茫然。 但周知道,这个容易被影响的女孩会照着他现在说的去做。 “时间不早了,吃完晚饭好好睡一觉吧,我明天会送你回去的,卡洛琳。”周说。 卡洛琳迟缓地走出了会客室,周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好像总是匆匆忙忙的,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是,卡洛琳想。她恢复过思绪,看见薇拉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是在等我吗?”卡洛琳问。 薇拉点点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笑,“先生让我陪小姐到处逛逛,他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卡洛琳左右打量了一下,眉头皱起,“你们这么点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二楼有画廊,三楼则是先生的收藏室,小姐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上去逛逛。” “先生还说,如果小姐嫌房子里待着烦闷,趁着时间早,可以坐马车去你想去的地方逛一逛。” 卡洛琳想也没想,“我要出去。” “好的。”薇拉立刻吩咐女仆去叫车夫,并给卡洛琳拿了一件新外套,“现在外面在吹风,小姐穿上外套吧。” 卡洛琳并没有拒绝,乖乖穿上外套,跟着薇拉走了出去。 天色阴冷,风吹得更大了,毫不留情地把窗户拍得啪啪作响,书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周将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羽毛笔被他顺手扔进了墨水瓶中,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靠着椅背放空。 他当然不是偶然碰见卡洛琳,事实上,费舍尔这个名字下,除了卡洛琳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之外,其他人都怀抱着更残忍的目的,每个人手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眼睛。 这些眼睛死死注视着彼此,将其他人的风吹草动传到自己主人的耳朵里。 加斯顿选择了他父亲瞧不上的人作为联手对象,企图用自己的妹妹达成利益交换。看卡洛琳的反应,一定是小科尔逊那个流连花街的蠢货对她做出了轻浮的行为,也许那个杂碎试图吻她。 毫无意外卡洛琳会逃走,而且她以后不会再对她那愚蠢的哥哥保持一百分的信任了。 周想到这里,发出了一声愉快的笑,因为他厌恶加斯顿,但他无法说明,自己出现在那里时,是否对卡洛琳抱有了微末的同情。 毕竟在这个恶心的地方,每个人都深受折磨。 卡洛琳回来时已经接近傍晚,暮色四合,天边泛起灰黑的颜色,别墅门口已经点起了灯。 卡洛琳又恢复成了那个骄矜的贵族少女,微微抬起下巴,脖子上的新项链泛着漂亮的火彩,她嘟囔着冷死了提着裙摆快步走进了别墅内。 在客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周时,卡洛琳小心翼翼停下脚步,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周收起报纸,视线扫过卡洛琳脖颈,“新项链很漂亮。” 卡洛琳一愣,随即骄傲地仰起头,“当然,我一眼就看中了它,花了一千法郎呢。” 周没有再对她的项链做出评价,而是说:“要开始准备晚餐了,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厨房。” “我要吃红酒炖牛小排,还有朗姆酒蛋糕。”卡洛琳毫不犹豫地开口。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周点点头,“都可以。” 平和的晚餐极大平复了卡洛琳的心,她重新生起了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对这个并不亲密的哥哥的居住地。 她主动让薇拉陪她逛了花园,并主动提出要去二楼的画廊和三楼的藏馆参观。 “这里为什么空出来了?”卡洛琳指着两幅画之间的空洞问。 “先生把这幅画送给了一个朋友。”薇拉道。 卡洛琳嘟囔着他竟然还有朋友,便让薇拉带她去三楼的收藏室。 “太晚了,卡洛琳,明天你还要回家。”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他提着一盏油灯,整个人被照映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好吧。”卡洛琳不无遗憾地说。 薇拉收到周的眼神示意,立刻对卡洛琳道:“我带你去房间,小姐。” 白天经历了体力和情绪上的双重拉扯,卡洛琳此刻也感到了不断涌上的困倦,她小声囔囔着真奇怪,跟随薇拉的步伐离开了回廊。 只剩下周一个人在原地,他抬起手,照亮了那片空白的墙壁。 朋友吗?那可有点太讨人厌了。 第二日一早,卡洛琳便被周拎上了马车。 “到了,先生。”马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 周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对卡洛琳伸出了手。这对卡洛琳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礼节上的亲密了。 她挽着周的胳膊走进了费舍尔宅的大门,“你需要我和你一起去见父亲吗?” “不用。”周说,他停顿了一下,跟着嘱咐道:“但是你现在最好离你哥哥远一点,他是个会随便发泄怒气的蠢,额,人。” 马丁已经在大厅等着了,笑容和蔼,“小少爷,请跟我走吧,老爷在房间里等你。” 周下意识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进入公爵的私人领地,这会让他有种被扼着脖子的感觉。 “最近我能频繁地见到你,这让我感觉很快乐,孩子。” 屋内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公爵还没正式洗漱,穿着一席深棕色的睡袍,手里端着精致的珐琅杯。 “早上好,先生。”周礼貌问好。 “我听说你把卡洛琳那孩子送回来了,她惹了什么麻烦?”公爵随意地坐在窗边的软沙发上,拍了拍桌,“过来喝点咖啡,我们再详细聊聊怎么样?” 周不能拒绝这看似邀请的命令,他走过去,顺从地坐在了公爵的对面。 “我记得你喝咖啡总是喜欢加很多的糖和牛奶。”公爵往另一杯咖啡里加了很多的糖,接着推给了周。 咖啡的苦味并不能完全被糖掩盖,综合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甜苦交杂的奇怪味道,这让周空荡荡的胃感到一阵难受,呕吐感随之袭来。 他压下这种感觉,对公爵说:“卡洛琳昨天只是被吓到了,她没有犯任何错。” “真的吗?”公爵头微微像左肩偏着,笑了起来,“你说的我总是愿意相信的。” 他好像不准备再追究这件事,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卡洛琳的出道舞会我安排在下个月,这段时间你可能需要陪她多做练习,我希望你们当天能呈现出最好的表演。” “所以,我希望你这段时间能回家。” “好吗?” 公爵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注视着周,眼底却是一片灰色的阴霾,透露出浓重的压迫感来。 周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绝对不能回去,否则他会被再次困住。 他平视着公爵,冷静地回道:“我希望卡洛琳这段时间可以搬到我那里去,我会负责好她的一切。”《 》 12、混乱 事实上加斯顿已经被气疯了,尤其是当他亲眼看见卡洛琳挽着周的胳膊出现时,他的理智到了近乎崩盘的地步。 他的妹妹背叛了他。不,不,这不可能! 整夜没睡的疲倦和愤怒交织,加斯顿能感受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疯狂跳动。 他必须得马上找到卡洛琳。 加斯顿面色阴沉地来到卡洛琳的房间门口,看见了守在那里的索菲娅嬷嬷。 “少爷,早上好。”索菲娅的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看加斯顿的眼神已失去慈爱。 加斯顿也没兴趣对她做出礼貌回应,他越过索菲娅,指节重重扣在门上,“卡洛琳,我需要和你谈谈昨天的事。” 索菲娅嬷嬷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少爷,请回去吧,小姐很累,她需要休息。” 加斯顿发出一声冷笑,“呵,索菲娅,你在以什么身份阻止我?” 索菲娅的后背紧紧贴着那扇门,寸步不让,“我只是一个忠诚的女仆罢了。” “那你就该知道你忠诚的对象!”加斯顿不自觉提高了声调,“我再说一遍,让开。” 索菲娅纹丝不动,注视着加斯顿,眼眸中失望满溢,“夫人不会想看到你这幅模样。” “你好像已经忘掉了她的所有嘱托。” 加斯顿瞬间愣在了原地,眼中跟着升起了更强烈的怒火。 “你怎么敢评断我的母亲?!” 加斯顿的眼白上红血丝弥漫,胸膛不住地起伏,他转头,看见了雕塑手里的装饰物,在索菲娅惊恐的目光中,他将其高高举起。 “砰”的一声后,索菲娅嬷嬷倒在了地上,血液立刻从她的额上不断涌出。 房间里那种被营造起来的虚假和谐氛围随着窗外冷吹来的冷风逐渐凝滞,杯中的咖啡很快变冷变成了另一种苦涩的气味。 “为什么呢?”公爵仍然维持着笑意,但眼底一片森冷。 周直视公爵的眼睛,说出理由,“卡洛琳已经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作为费舍尔家的幼女,太多人盯着她。无数人想用她做交易,在这栋宅子里,她并不安全。” “你说费舍尔家不安全?!”公爵像是听到了一个可爱的笑话,他的眼睛愉快地眯了起来,“这里可比皇宫还安全。” 周摇摇头,“先生,我说的不安全,并不来自于外部,而是来自那些亲近的人。” 公爵摇摇头,发出一声轻叹,“你总是想离开这里,所以编出这种蹩脚的理由。” 他站起来,走到周的面前,手撑住沙发扶手,将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中,“但你的愿望,我总是会帮你实现的。” 公爵低下头,两人几乎要额头相抵,周能感觉到公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际,那股厌憎的气味又裹住了他。 周极力克制把公爵推开的冲动,浑身僵硬,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敲门声响了起来,马丁的声音随之响起,“先生,这件事需要你亲自来处理。” 公爵松开手,那股带着烟草和广藿的气息终于远离了周。公爵的神色彻底冷淡下来,他偏头看了周一眼,“走吧,跟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在听到索菲娅嬷嬷那句话之后,加斯顿彻底疯了,他把索菲娅嬷嬷扔到了一旁,疯狂地砸起了自家妹妹的门。 庄园里巡逻的人制止了他的行为,但由于他公爵独子的身份,无人敢对他做出裁决。 他被绳索捆了起来,带到了庄园的禁闭室。 公爵并没有管在地上挣扎的加斯顿,而是拿起了所谓的凶器,一个用作装饰的金属圆锤,加斯顿用它在卡洛琳房间的门上砸了很多个坑。 公爵松开手,圆锤重新滚落在加斯顿的头边,他甚至懒得多分给其一个眼神。 在一句“无药可救的蠢货”后,公爵便要带着周的离开禁闭室。 加斯顿在地上吭哧地喘着粗气,努力将脸朝向他们,“我诅咒你,周,你迟早会下地狱!” “父亲你也迟早会被你疼爱的这个杂种毁掉的!” 公爵停下脚步,吩咐一旁的卫士,“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放他离开。” “丢脸的东西。” ——走廊里 卡洛琳泣不成声地抱着满头是血的索菲娅嬷嬷,“妈妈,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 赶来的医生给索菲娅嬷嬷处理好了伤口,卡洛琳难得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在你社交出道舞会之前,你就待在你小哥哥那里。” 他冷漠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到底怎么了?”卡洛琳忍不住哭问,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夜之间她的生活发生巨变。 周无声地看着她,这个家里的人都会被逼疯,只是表现形式具有差异。 卡洛琳泪眼朦胧地望向周,“那我哥哥呢?” 周给出了那个冷漠的答案,“禁闭室。” 卡洛琳终于放声嚎啕起来,就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可怜羊羔。 周转身离开,但直到很远,他依然能听到幻觉般的啜泣。 薇拉没想到,早上刚送出去的小姐,傍晚又出现在了家里,带着一堆行李,像一只不安的动物,站在客厅四处张望。 薇拉迅速迎了上去,“晚上好小姐,是出了什么事吗?” 卡洛琳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我父亲让我搬到这里来,我和我的嬷嬷一起,她受伤了,现在还在马车里。” 她说话颠三倒四,没办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而她越急,说出的话语越乱。忽然间,卡洛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薇拉。 薇拉迅速看完了纸条上的所有内容,先生又被留在了费舍尔宅中,可能今天不能及时赶回来,而在今天之内,她要安顿好这位费舍尔家的幼女。 薇拉马上拿定主意,她迅速安排佣人将卡洛琳的行李搬进房间,并将索菲娅嬷嬷的房间安排到了卡洛琳旁。 佣人把索菲娅嬷嬷抱进来时,这位年老的女仆头上缠着厚重的纱布,仍旧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卡洛琳焦急地跟着,不住地说:“轻点,轻一点。” 薇拉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小姐不用担心,米娅以前是在教会医院工作的专业护士,之后她会负责照顾索菲娅女士。” 卡洛琳不安地点了点头,“好的,还有......” 薇拉补充道:“医生会在晚饭前过来。” 卡洛琳终于松下那口气,整个人摇摇晃晃,一个不稳,坐在了地毯上。 周被留了下来,这顿晚饭只有他和公爵两个人,饭桌上的气氛压抑低沉,上菜的仆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公爵喝了一口红酒,“关于加斯顿,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周斟酌道:“他和卡洛琳可能有一些矛盾,但对于孪生兄妹来说,这是正常的。” “正常么?”公爵将酒杯放下,“我以为他今天要杀了他妹妹呢。” 周没再说话,公爵却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向他,“你很会粉饰一切,周。” “但我喜爱你不诚实的模样。”公爵说得像是一种恩赐。 周握紧了手中的银刀,切开了牛排,五分熟的血渍流出,周一口吃下,觉得自己像只饮血的野兽。 他自嘲地想,在这个鬼地方,谁不是怪物呢? 翌日一早,在淅沥沥的雨声中,卡洛琳懵懂地从陌生的床铺坐起身。她恍惚了一瞬,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大概是一次遭受了太多事情,卡洛琳垂下头,却没再哭泣。 敲门声在此刻掐着时间响起,薇拉的声音从外传来,“小姐,你起床了吗?” 卡洛琳急急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一双脚跑去开门,“早上好,我起床了。” 薇拉注意到了她的赤脚,温声叮嘱道:“虽然铺了地毯,但天气转寒,还是不要光着脚。” “我来服侍小姐起床。”薇拉说。 “哦哦,好的。”卡洛琳应道。 薇拉编好了卡洛琳的头发,仔细检查过后道:“我带小姐去用早餐。” 早餐丰盛极了,卡洛琳隔着一段距离就闻到了香甜的气息,她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但这对一个淑女来说是不礼貌的,卡洛琳的脸因此泛上了一层淡粉。 早餐桌上空无一人,卡洛琳下意识左右张望。薇拉立刻为她解惑:“先生有些事要办,已经出门了。” 在卡洛琳用餐时,薇拉便将她今天的日程安排娓娓道来,“上午小姐可以再休息一会儿,索菲娅女士醒了,你可以陪着她。” “下午舞蹈老师会来给小姐上课,晚上有礼仪课。” “小姐对上述安排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卡洛琳摇头,慢吞吞吃了一口吐司。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对费舍尔这个名字下的所有人都没什么了解,不管是哥哥,或者是周,他们所做的事都是自己无法理解的。 就像现在,周像个长辈一样熟练地安排她的日常,其他人似乎都已经获得了掌握自己人生的能力,只有自己,仍被掌控。 卡洛琳突然觉得嘴里的食物有些难以下咽,她艰难地吞下,觉得非常难过。 今天是比赛特医院的开放日,也是维塞尔和周约好的日子。 周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漫漫细雨中,礼帽下的网纱遮住了她的脸,黑色长裙下的身躯挺拔而纤细,美好的弧度让过往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停留。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们是不是在某场舞会上见过。”维塞尔那有些轻佻的声音响起。 周的眉梢轻动,形状好看的嘴巴吐出无情的话语,“不知道,我没见过花孔雀。”《 》 13、比赛特 “那你一定就是他了。” 维塞尔的伞向周倾斜,他对着周伸出手,“可否接受我的邀请,与我同往呢?这位小姐。” 一只苍白的手落在了维塞尔的掌心,他合拢手掌,触摸到了周清瘦的筋骨。 因为阴沉潮湿的天气,开放日来比赛特人的并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护工在院门口徘徊。 由于维塞尔捐款三万法郎的特殊地位,他们得到了院长的特别接待。 这位在精神病学届具有极高地位的约瑟院长有着富态的身躯和光秃的头顶,维塞尔觉得他向自己跑来的姿态很有趣,就像个在不停呱呱叫的青蛙。 院长一把握住了维塞尔的手,“侯爵的到来是所有病人的福祉。” 维塞尔客套地谦虚道:“约瑟先生,我不过是为他们做了一点小事,比起你们这些奋斗在前线的人,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约瑟院长的自尊心在一番寒暄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的三层下巴抬起,笑眯眯地问维塞尔:“这位遮面的美丽女士是?她一定是位非比寻常的美人吧!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贝利亚先生你。” 看到约瑟院长探寻的视线,维塞尔轻轻抓住周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后放,脸上的笑意也随之减淡,“随意打听一位淑女可不是件好事。” 约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对维塞尔道歉:“真是抱歉,请你原谅我的失礼。” 维塞尔面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你......” 周扯了下维塞尔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指尖在他的掌心快速滑动。 维塞尔会意,重新对约瑟院长扬起笑脸,“没关系,约瑟。还是让人带我们去看看病区吧,这样我们才能更加了解比赛特需要什么。” 约瑟院长重重吸气,接着眼眶通红,“愿上帝保佑你们,我发誓比赛特医院会永远记得两位的恩情。” 他吩咐候在门外的护工去叫人,对着两人一幅泫然欲泣的嘴脸。 一个穿着白褂的男人很快来到了院长办公室,他的眼皮耸拉着,眼底有两团浓重的青色,皮肤苍白,似乎连续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约瑟殷勤地向两人介绍:“杰克医生是我们最好的医生,他手上的病人康复率最高。” 维塞尔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揽着周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位杰克是不是很像个幽灵?” 周偏过头,抬起下巴,厚重面纱下的眼睛不满地看着维塞尔。维塞尔似有所感,对着周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周确定自己被挑衅了,在两人紧靠的亲密表象之下,他的左手死死地掐住了维塞尔的后腰。 “请跟我来,两位。”杰克医生眼中并没有对金主的谄媚,径直朝外走去。 维塞尔趁机捉住了周作乱的左手,周想抽出手,却被更紧地握住,他对周笑得灿烂,蔚蓝的眼中仿佛有水波荡漾,“走吧,亲爱的。” 周面纱下的嘴抿紧,心脏也因恼怒而快速跳动。 从院长办公室离开,杰克带着两人来到了病区,高高的铁栅栏竖着尖刺,将病人们严丝合缝地关着,放风的病人们都眼神呆滞。 杰克将厚重的铁门打开,浓厚的消毒水味迅速袭来,与之相伴的是时隐时现的哀嚎和诅咒。 “我没有什么可以跟两位介绍的,精神病院也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杰克医生举起手中的病历本,“两位,请跟我来。” 周上次来比赛特医院还是两年前,那时他作为一个病人,被拘束衣拷在不见天日的床上。 而现在,重新回到这该死的地方,周毫无意外地发现,这里并没有任何改变。 病房的铁门被撞得哐哐作响,一只手紧紧抓着探视窗口上的栅栏条,锐利的尖叫响起,“放我离开,我根本没病,都是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陷害我!” “不好意思,两位,这些病人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杰克瞟了两人一眼,随即对护士下令道:“两针鸦片汀。” 两人跟着杰克继续往上一层而去,哀嚎声逐渐弱了下去,杰克解释道:“这一层的病人主要接受新式疗法,比起传统的水疗,新疗法会让他们更快的镇静下来,也能更快的出院。” 维塞尔发出好奇的疑问,“是给更大剂量的鸦片汀吗?” 杰克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有着对贵族们无知的轻蔑,“鸦片汀只不过是普通的镇静剂,我用的是划时代的疗法,我直接治疗他们大脑生病的部分。” 周突然出声问道:“是直接对大脑进行脑叶手术?” 他的声音清冷和缓,听起来就像个高傲的贵族小姐,杰克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像你这样的贵妇人也会对医学这么了解。” 杰克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的声音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反而显出一种异样的兴奋,“两位,请跟我来。” 杰克直接带两人来到了最顶层的手术室,他打开门,邀请两人进入他的“天堂”。 他开始向两人介绍起那些所谓的手术器械,表情几乎如痴如醉,但从客观角度评价,周和维塞尔都觉得他的那些器械跟刑具没什么差别。 “只要用这个。”杰克医生对着两人举起一根长长的锥状物,朝着空气刺去,“很轻易就能在人的脑袋上开个洞......” “呕。”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干呕。 维塞尔立刻关照地扶住周的腰,眉头皱起,像个关心妻子的丈夫那样低头问询,“怎么了?亲爱的。” 周被他甜腻的关心恶心到了,又发出一声报复心的呕声,“我有点头晕,想下去休息一会儿。” 维塞尔立刻贴心地接上,“回马车上坐一会儿好吗?等我解决完这边的事,我们一起回家。” 周顺从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 两人目送周消失在门口,维塞尔转过头,双掌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杰克先生,请继续介绍吧。” 周缓缓朝着楼下走去,步履摇晃,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舒服,有眼尖的护工注意到了她,立刻迎了上去。 “女士,请问你是不舒服吗?”护工关切地问道。 周面纱下的嘴角轻轻勾起,声音听起来柔软又脆弱,“是的,能麻烦你带我去侧门吗?我的马车停在那里。” 柔软的身体依靠过来,这位老实的护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小心翼翼地扶住周的肩膀,两人慢慢朝侧门走去。 他偷偷看了这位尊贵的女士一眼,但厚重的面纱让他完全看不清周的脸,只能看到下颚一点若隐若现的弧度。 他暗暗想,“这一定是位非常美丽的小姐。” 侧门果然停了一辆马车,周提着裙摆上了马车,主动邀请护工上来坐坐,“非常感谢你先生,上来休息一会儿吧。” 护工晕头转向地上了马车,过了一刻钟后,他下了车,帽子下的面孔却换成了另一幅。 负责病区的护工们身上都带着病房钥匙,周摸出303号房间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好久不见,奥诺雷伯爵。” 奥诺雷被拘束衣紧紧绑着,完全无法动弹,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个声音,“我记得你,你是雷蒙德最喜欢的那个混血小杂种。” “怎么了,雷蒙德让你来问我,每个月都来这么一遭,他不嫌累,老子还嫌累呢。” 周几步走到奥诺雷面前,低下头,“伯爵先生,我这次主要是为了给你带来新消息,自从你离开费舍尔家后,加斯顿和卡洛琳的生活就糟糕起来了。” “现在加斯顿已经被关在禁闭室了,卡洛琳的未来也一片灰暗呢。” 奥诺雷愤怒地瞪大双眼,“该死的雷蒙德,那是他亲生的孩子。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外来者......” “好了,上校。”周无情地打断了他,“你知道的,如果公爵真心地爱自己的孩子的话,我就不会出现了。” “你找我来干什么?”奥诺雷喘着粗气,拘束衣下的身体开始挣扎,“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卡洛琳现在在我那里,她会在一个月后社交出道,到时候她就能摆脱费舍尔家了。”周道。 奥诺雷安静了下来,听着周继续说。 “我会给你一个离开比赛特的契机,我们都想报复,这是我发给你的邀请函。”周对着奥诺雷行了一个脱帽礼,“我的时间并不多,先行告退。” “如果你仍有怒火不灭,来雷恩街136号找我。” 周说完便离开了房间,他的视线随之投向走廊尽头,那里还有一间房,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奇怪的是,这间房并未上锁,也并无人居住。周推门而入,除了积累了一层薄灰外,房间中的一切仍保持着他当初居住的模样。 周感到一阵恶寒,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到谁会这样做。 他神色警惕地迈入房间,检查一番后,十分确定公爵又把这里当做了某种纪念品。 最后周拉开了衣柜的门,散乱的信件赫然躺在柜底,他看见了信封上的西尔薇夫人收。 他急匆匆地抓起里面的信,发现全是西尔薇夫人的来信和自己的去信。 周冷着一张脸,被愚弄的愤怒升腾,他感觉胸口有火在烧。《 》 14、舞台 周摸到了口袋里的火柴,这位护工应该是个喜欢抽烟的人,随身还携带着烟斗和切好的黑烟草。 怒火有时候会让人的神志更加清晰,周摩挲着兜里的火柴,思考着该把第一把火放在哪里,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做,转身离开了这该死的地方。 还不是时候,周这样对自己说。 维塞尔和杰克医生相谈甚欢,他许诺自己可以做杰克医生的资助者,帮助他在医学的道路上走得更长远。 杰克医生兴奋得眼睛都红了起来,“你真是位慷慨的善者,那些蠢货都不知道我做的这些是跨世纪的伟大发现。” 他激动地握住维塞尔的手,“侯爵先生,我想邀请你去看看最近经过手术的患者,他们已经非常安静和完美了。” 维塞尔表面发出附和的嗯嗯声,但实际上他只觉得这位医生非常可笑。连他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来他所谓的伟大研究完全搞错了方向,结果他本人还在沾沾自喜。 于是他挂着虚伪的笑容,跟着杰克医生来到了已经做过脑叶手术的病人们的病房。 做过手术的病人全部从束缚衣中解放了出来,他们不再谩骂和哭泣,唯一的缺点大概是看起来不太聪明。 但疯子需要什么聪明呢?他们只需要不惹事,乖乖躺在床上。 “那如何判断病人是否需要接受手术呢?”维塞尔问道。 在刚刚的参观中,维塞尔就发现比赛特主要将病人分为三大类,已经做手术的,不需要做手术的,和正准备做手术的。 前两类他都已经参观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类,而他想找的人应该也在这些人当中。 杰克发出一声冷哼,“那些都是无可救药的疯子。” “不过侯爵先生既然感兴趣,那就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二楼走廊中间那道分隔的铁门被打开,阴沉难闻的气味瞬间溢出,维塞尔下意识皱起眉。 几十个人被关在一间房,这些即将做手术的病人被用束缚衣紧紧锁着,嘴里也被塞着布巾,他们的床头挂着号码牌和名字,排泄物和汗臭交织,每个人的眼中都涌动着绝望。 维塞尔快被熏吐了,这里简直比外面的巴黎还臭。他用手帕捂着脸,艰难地在几十张床位中找自己想找的那个人。 “你们这帮可恶的渣滓!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安东子爵.....” 随时巡视的护工将他的嘴堵严了,但维塞尔已经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那个名字。 他保持着好奇的姿态,朝那张床走去。 维塞尔首先看见的是床头的编号和名字,29号,安东-德蒙莫朗西,接着他的视线向下,落在了那张苍老丑陋的脸上。 “安东叔叔,你现在看起来真可怜。”他这样说。 安东瞬间瞪大了眼,他记得他对谁说过类似的话。 “小路易斯,你现在看起来真可怜。” 他几乎要不记得那个孩子的脸了,但此刻,维塞尔的脸和当初的小男孩重合在了一起。那双愤恨的蓝眼睛,在二十年后再次捕捉住了他。 长期在精神病院对人的精神影响确实很大,安东疑心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只长大的鬼魂,他从地狱归来,要向夺走他一切的人复仇。 难闻的腥燥声从拘束衣之下传出,维塞尔发出愉悦的轻笑声,“真可怜啊。” “但我可不像那些背信弃义的混蛋,我总是愿意给人机会的。”他低下头在安东耳边轻声道:“你也不想脑子被切掉吧,到时候会有一把火烧到比赛特医院,记得跑快点。” 维塞尔的威胁也是十足温柔的,“但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最好一直保留着,不然我就把你塞到更恶心的地方。” 说完,维塞尔笑吟吟地起身,朝着在不远处诊断病人的杰克走去,“我实在看不出这些人有什么差别,他们一定都得接受手术治疗吗?” 杰克没什么耐心地解释道:“我们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你不用担心会发生误诊,侯爵。” 维塞尔舒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直到下午,比赛特医院的这场漫长参观才彻底结束。 维塞尔打着哈欠回到马车上,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周,又起了招惹的心,“你知道吗?我今天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周摘下礼帽,用力朝维塞尔的脸上扔去,却被他偏头一躲。 “嘿,听听嘛,很有趣的。”礼帽在维塞尔手里上下飞舞,他注视着周的眼睛,“我来之前调查过那位杰克医生,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没有医学院的毕业记录,却能够在精神病院当主治医生,还开展了很多起危险的手术。” 周用一种这种破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的眼神回敬他,“他当然不是来当医生的,他只是个可以让人闭嘴的好用工具。” 维塞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他还是蛮有用的,等比赛特倒闭了就让他来我手下办事,谁惹我不爽,我就把谁的脑子摘了。” 周偏过头,才能克制地不去翻他的白眼。 接着维塞尔不知道从哪掏出一瓶酒和两个香槟杯,他将酒倒满,递给周一杯,也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和他举杯相庆,直接一饮而尽。 “庆祝我们的第一次出游顺利。” 周干脆眼不见为净的捂住了脸。 很快到了两人分别的时刻,周将要下车,维塞尔却突然叫住了他,那顶礼帽重新回到了周头上。 维塞尔慢慢松开手,轻声说:“下次见。” 周没有再回头,迅速离开马车,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直到周消失在街角,维塞尔的马车才再次动起来。 周在旅馆里脱下长裙,用从护工那里顺来的火柴将其烧掉,接着他换上了一套新西装。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因为刚刚那杯酒的原因,他的脸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回到雷恩街的别墅时,周刚好碰到刚给卡洛琳上完课的莉莉女士。 莉莉女士用折扇遮住了半张脸,笑得眉眼弯弯,“卡洛琳小姐的舞蹈基础很好,跳起舞来非常优雅,相信她一定可以在成年舞会上大放异彩。” 周亲吻了莉莉的手背,“是我该感谢你的辛苦教导。” 莉莉小姐笑得花枝乱颤,“那你记得要来看我的舞台剧啊,周。” 周笑着道:“当然,下周的鲜花和票我已经准备好了。” 莉莉小姐用扇子点了点周的肩,“真是花言巧语。” 莉莉小姐是个严格的老师,因为食物会影响舞蹈的状态,她不允许卡洛琳在中途吃任何东西。练了一下午,卡洛琳只觉得浑身发酸,又累又饿,她揉着肩膀走出舞蹈室,想去找薇拉要点吃的。 她小跑到客厅,刚好碰到了回来的周。 卡洛琳像个被主人家发现的贼,瞬间僵在原地,“你回来啦。” “嗯。”周点点头,将外套递给薇拉,“莉莉小姐说你的舞蹈很棒,你不需要太为成年舞会担心。” “真的吗?!”卡洛琳本就通红的脸颊更鲜艳了,“她总是说我的动作做得不标准,我还以为我很差劲呢。” “莉莉对舞蹈一向较真,但这并不代表你做得不好。”周端起杯水润喉,“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卡洛琳。” ——咕咕咕 令人尴尬的声音响起,卡洛琳瞬间变成了煮熟的虾,“抱歉,我.......” 该死的,为什么她总在周的面前丢脸! 周却并不在意,吩咐薇拉给卡洛琳准备好吃食之后就上了楼。 直到整个晚上过去,他都没有再出现。 “亲爱的周,不知道你是否对舞台剧感兴趣,十一月十三正是我喜欢的剧团演出的日子,我诚挚地邀请你,和我一起奔赴这场美的盛宴。” 抖开信封,圣马丁门的剧场的票落在了桌上。 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自从比赛特回来之后,每隔两三天他就能收到一封维塞尔寄来的信。即使周从不回信,维塞尔也乐此不疲。 思及至此,周提笔刷刷的写了起来。 “尊敬的贝利亚侯爵,别再写那些恶心的东西给我了。至于舞台剧,那确实是我的爱好,不过和你一起,还是算了。我的妹妹并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也希望你更有自知之明一些,老是往讨厌你的人更前冒,只会让他更厌烦。” 薇拉亲自跑了一趟,将信送去波拿巴街。周希望维塞尔能长点脑子,不然他真的会挑时间去揍他一顿。 听说星期五要去圣马丁门剧院看戏,卡洛琳兴奋得几乎难以入睡,连日的舞蹈课和礼仪课几乎快把她榨干了,难得放假,她只想好好玩玩。 坐在马车上她仍然不放心,总觉自己的衣服搭配不完美,帽子的颜色没选对,妆容是否过于浅淡。 直到薇拉再三保证,她今天光彩照人,她才肯作罢。 到了剧院门口,跟在周的后面,卡洛琳就急着往下跳,周皱着眉对她伸出胳膊,“慢一点,卡洛琳,不要受伤。” “哦,哦,好的。”卡洛琳低下头,扶着周的胳膊,慢慢走下阶梯。 剧院的工作人员将几人引入包间,卡洛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个小望远镜,一脸期待。 剧院的声音嘈杂,台下的人翘首以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 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第一幕剧开始了。 年轻的爱德蒙走上舞台,将要奔赴他十四年悲惨的命运。《 》 15、死亡 “现在本庭判处爱德蒙-唐泰斯监禁,他将在伊夫堡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有情人分离,梅尔塞苔丝发出悲泣,阴影中的犯罪者却在狂欢。 第一幕结束,红色的幕布合上,台下飘荡着此起彼伏的哭声。 “多么残忍,多么可惜啊。”卡洛琳也红着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周和薇拉却没什么反应,他们早就读过这本书,也看过命运更加悲惨的人,对于虚拟的人物实在难以投射真实情感。 而在离他们包厢的不远处—— “哈,我发现了一位亲爱的朋友!”维塞尔发出一声惊喜的感叹。 他询问身旁的管家蒙德,“我是不是应该带些礼物过去拜访。” “按礼节来说,是应该的。”蒙德斟酌道。 “还好我早有准备。”维塞尔打了个响指,提起今天带来的箱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自己的包间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直觉有误,蒙德总觉得自家先生会遭到非常残忍的拒绝。 他回想起自己无意间瞥到周先生的脸时那呼吸都快停止的状态,又便觉得美人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先生不识相,这是个很大的错误。 维塞尔不知道自己的得力下属在背后说自己坏话,他来到了周的包厢门前,叩响了门。 薇拉立刻起身开门查看是哪位,维塞尔一张灿烂得过份的笑脸顿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看见周,他眼睛一亮,“我亲爱的朋友,好久不见。” “关门。”周立刻道。 但维塞尔的反应速度太快,像条灵活的野犬,越过薇拉钻了进来。 他对着众人扬了扬手中的箱子,“这是我给各位带的礼物。” 卡洛琳看看周,又看看维塞尔,一副不在状态的痴呆样。 已经进来了总不能再把人赶出去,周示意薇拉关上门,维塞尔也毫不见外地坐在了周的旁边。 “不要臭着脸,我可是给各位带了礼物呢。”维塞尔灵活地打开箱子上的搭扣,取出一条漂亮的紫水晶手链,“送给你,美丽的费舍尔小姐。” 卡洛琳下意识地看向周,周无力地对她说:“喜欢就收着吧。” 卡洛琳拿着手链在手腕上比了比,就要带上。薇拉帮她带上后,她高兴地对维塞尔说:“谢谢你,贝利亚先生。” 说完她又忍不住偷偷看周的脸色,发现周的脸黑黑的,她瞬间不说话了,低头等待第二幕剧开始。 维塞尔像只到处飘扬的花蝴蝶,又开始展示起第二件礼物,他对着薇拉道:“我想这件礼物会非常适合小姐你。” 维塞尔给她准备的事一只精致的雕花钢笔,薇拉有些惊讶地接过,“非常感谢。” “你不好奇我送你什么礼物吗?”维塞尔刻意和周挨得很近,呼吸声扫在周的耳边,“是非常适合你的东西。” 周懒得回他,只想离他远点,但维塞尔捉住他的手,飞快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周低头,看见一柄颇有分量的匕首,用兽皮作为刀鞘,兽皮表面用红色颜料刻画着充满野性的图案,匕首尾部镶着一块黑曜石,转动时有寒光涌现。 卡洛琳忍不住小声嘟囔:“怎么有送人匕首的啊?” 维塞尔帮周拔开刀鞘,寒光闪过,这是把无比锋利的武器。 周抬起手,朝右一划,维塞尔耳边的发丝被瞬间削断,他笑着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卡洛琳和薇拉无法理解,刚才那把匕首离你耳朵只有一公分不到,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知道自己差点变成独耳龙了吗? 可看样子,独耳龙先生乐在其中。 在包厢众人情绪正混乱的时刻,第二幕开始了。 纸板堆叠成黑色的石头,灯光被刻意调暗,海风的声音在响,舞台上的一切仿佛要把人拉进那个属于唐泰斯的世界。 法利亚神父出现了,灯光被刻意打在他身上,于是他身披圣光,为拯救唐泰斯而来。 怨恨在时间中愈发沉积,变成更恶毒的毒药,只需要一个机会喷薄而出。 法利亚神父还是到了离开的时刻,他告诉唐泰斯那笔丰厚的宝藏的所在之处。唐泰斯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他钻进裹尸袋,由死至生,离开了困住他十四年之地。 他站在一堆发着光的金子上,背影萧条。 第二幕完结,幕布被拉上,海风却仍旧在吹拂。 卡洛琳激动得脸通红,“干得好,唐泰斯,你就该回到巴黎,让那些曾经陷害你的人好好看看!” “看来小姐很喜欢基督山恩仇记啊。”维塞尔笑眯眯地说。 “我还蛮喜欢看书的,书里的世界很有意思。”卡洛琳头歪着,像是在回忆书里的情节,“我很喜欢唐泰斯复仇的那一段。” 维塞尔对此表示认同,“我也很喜欢,让我遭受痛苦的人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呢?他们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卡洛琳捏紧拳头,“就是,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先生。” 维塞尔偏头看向周,“你觉得呢?周先生。” 周看向维塞尔,“我喜欢把现在骚扰我的人做成法式肉丸。” “你真是没有一点幽默感。”维塞尔摆摆手,然后又靠近了周,“你还记得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周摊开手,整个人朝后仰,“其实你是不是都无所谓,只要我们互不打扰,你就不会变成法式肉丸汤。” 维塞尔的指尖敲在刀上,“如果我打扰你,你要用这个来把我剁成维塞尔牌肉馅吗?” “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周冷冷k看了他一眼,漂亮的紫眼睛里满是不屑。 就在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第三幕拉开了序幕。 第三幕主要背景是在巴黎,在木板制成的j街道前,唐泰斯已经无法再露出任何笑容,十四年的牢狱生活带走的不止年轻,还有感受快乐的能力。 此时此地,他仍能笑着和人谈论生意,诱导别人走进他的陷阱,但他的内心早已荒芜一片,唯有复仇的火焰高悬。 费尔南最先遭受报复,背叛者应被处以极刑,所以他应当开枪自尽。 舞台上的费尔南高高举起枪,那把长长的猎□□进他的嘴里,随着扳机扣下,砰的一声,费尔南倒下了。 血液随之流淌,基督山伯爵紧跟着上场,他来到费尔南的尸体前,触碰他的鼻翼。 一声恐惧的尖叫从舞台上传来,“他死了!” 台下观众瞬间一片哗然,谁死了?怎么回事?人群了立刻骚乱起来。 “报警!”有人大声喊。 剧院里的一切瞬间变得乱糟糟的,观众席的人想离开,舞台上的人不知所措,剧院的经理大声喊道:“等等,各位,再等等,等警察来。” 但没有人管他,所有人都不想留在这才死了人的地方。 卡洛琳拉住薇拉的衣袖,“怎么回事?是扮演费尔南的那个人被枪打死了吗?” 薇拉点头,大概是怕她害怕,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我和先生都在这里,你不用害怕,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卡洛琳点点头,缩进了薇拉的怀里,薇拉一怔,然后抱住了她。 还是个小姑娘呢。 “真倒霉,看个舞台剧还会牵扯到凶杀案。”维塞尔不满地抱怨:“回到巴黎之后真是没一件事顺利过。” 周看了一眼手旁的白玫瑰,看来今天是无法把它献给莉莉了。等过两天,单独再给她送一份礼物好了。 他站起身对薇拉道:“走吧。” 卡洛琳抱着薇拉的胳膊站起来,“但是我听剧院经理喊要等警察来。” 一只手从周的背后伸出,轻轻敲在卡洛琳的额头,“这种限制是对平民的,不是对贵族。” “这样吗?”卡洛琳摸了摸脑袋。 维塞尔打量着卡洛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那么嚣张,我还以为你对这些规则很了解呢?” 周看了卡洛琳一眼,“不,她就擅长窝里横。” 几人在剧院门口告别,维塞尔强行给了周一个拥抱,“改天见。” 周推开他,咬紧唇,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维塞尔发出愉快的笑声,两辆马车很快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 16、事件 神秘的杀人事件在任何时候都是博人眼球的,那晚之后,巴黎日报等的头版连续好几天都是圣马丁门剧院谋杀案。 扮演费尔南的演员戈弗雷在整个巴黎都相当出名,一是他作为贵族家幼子宁愿和家庭决裂也要成为一名舞台剧演员,二则是他那漫天发散的花边消息,今天和某位交际花传出绯闻,明天又成为哪位伯爵夫人的座上宾。 对于这样一个出身和交际都复杂的谋杀对象,巴黎警方简直苦不堪言,贵族和平民都在看着他们,根本没有草草结案的机会。 “各位警官看起来很苦恼,要来点咖啡吗?”周脸上挂着笑,站在警局办公室门口。 正在看案情卷宗的中年人抬起头,看清楚来者之后脸上的表情迅速从不耐烦变得喜笑颜开,“周先生怎么来了?” 周将咖啡交到中年人手里,“来接一个朋友。看来约瑟夫叔叔你很为最近的案子烦恼啊?” 约瑟夫警厅长无奈地叹了口气,“都怪那该死的幽灵杀手,从十三号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相信约瑟夫叔叔你一定能够解决这起案件。” 约瑟夫哈哈一笑,“你这孩子,怪不得费舍尔先生那么看重你。” 周嘴角的弧度落下些许,仍是温文知礼的模样,“那我就不打扰你办公了,约瑟夫叔叔,改天我一定去府上拜访。” 约瑟夫用力拍了下周的肩膀,“哈哈,那我就等着你了。” 周礼貌地同约瑟夫告别,并贴心地带上了门,然后一转身便碰到了自己要接的人。 莉莉小姐一脸不虞,“你应该在中途突然闯进,像个皇帝一样把我带走,而不是等我被人审完了才散步过来。” 周从善如流地接受指责,“好的,都是我的错,美丽的女士。”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有什么埋怨我们马车上再说好吗?” 莉莉小姐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对着远去的警卫厅竖起中指,“一帮垃圾中的垃圾,把老娘一早带过去,放在那恶心的蟑螂房间里呆了四个小时。” 她急忙举起衣袖伸到周的面前,“我是不是都臭了?!” 周将她的胳膊放下,“没有,我只闻到了薰衣草的味道。” 莉莉抱臂,眼中有熊熊怒火燃烧,“都怪该死的戈弗雷,如果不是她死了,老娘就不会染上这些破事,那帮警察在我家里乱翻,我现在还没来得及规整呢。” 周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某些重点,“所以你和戈弗雷?” 莉莉瞪大了眼,“闭嘴,不许说出那个字。” 周耸了耸肩,摊开手,“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老娘和他在一起三个月,他背着我踩了四条船。”莉莉双手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暗蓝色眼睛,“这种前科你会到处宣扬吗?” “所以他们怀疑你情杀?”周挑眉,一脸揶揄。 莉莉的脸痛苦得皱成了一团,“他们不止怀疑我情杀,还怀疑我是和艾希那个小婊子竞争上岗失败,爱而不得所以把那把舞台上用的空枪里塞上了子弹。” 她忍不住尖叫:“侮辱,这是彻头彻尾的侮辱!” 周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没关系,至少你跟这场谋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在莉莉小姐的哀嚎声中,马车终于到了别墅前。 卡洛琳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看见莉莉时高兴地说,“老师,你来啦。” 莉莉有气无力地走向卡洛琳,“我们去上课吧。” 卡洛琳对身旁的索菲娅嬷嬷挥手,“我去上课了,晚餐见,嬷嬷。” “对了,薇拉。”周将外套递给女管家,说出自己的下一步安排,“让佣人们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莉莉小姐。” “从今天起到卡洛琳的出道舞会结束,她都住在这里。” 薇拉应了声好,便去执行主人的命令了。 客厅只剩下周和索菲娅二人,索菲娅深深看了眼周,她对这位突然出现在公爵府的小少爷一直不算了解,曾经她也以为他来到费舍家是为了抢占卡洛琳和加斯顿兄妹的资源,可这个孩子甘受惩罚也要离开费舍尔家。 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主动带走了卡洛琳,这是难以报答的恩情,如果夫人在,应该也会非常感激这个孩子吧。 思虑良多,索菲娅终于喊住了周,“先生,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周上楼的脚步一顿,他偏头看了眼立式钟,“等两个小时后来书房找我吧,我现在有些事要处理。” 索菲娅急急地赶了上去,“我不会耽误你很久的,先生,拜托了。” “好吧。”周点点头,继续朝楼上走去。 周偶尔还是会觉得自己太善良了,比如现在。 索菲娅先是对周表达了一通感谢,对于这些周耐着性子听了下去,可是听见不论如何请你一定在必要的时候看顾一下卡洛琳这个孩子时,他有点坐不住了,这是在干什么?托孤吗? 周打断了索菲娅嬷嬷,“女士,我尊敬你,但我不是许愿树。卡洛琳的亲生父兄都还在,照顾她的事还轮不到我。” “这次也只是因为费舍尔家中混乱,费舍尔公爵认为卡洛琳在我这儿能够更好地为她的社交出道做准备。” 索菲娅还想继续说,周不轻不重地敲响了桌面,“我只能保证卡洛琳在我这里时,我会对她负责。”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索菲娅感到了浓重的压迫,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最后发出的声音像是哀嚎,她跪在了地上,“我最后请求你,先生,在我可怜的孩子走投无路时,你能帮她一把。” 她的眼中含着泪,“这就够了。” 在一片寂静中,索菲娅起身擦干了眼泪,这位老人对着周郑重地一鞠躬,接着慢慢地离开了书房。 周不是没遇见过跪着哀求他的人,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不为自己,只为自己全心养育的孩子,加上对方的长辈身份,一时竟让他没反应过来。 周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该死。”《 》 17、逮捕 “这杯敬我亲爱的朋友,周!”莉莉朝周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醉醺醺地大声说:“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得到这么好的一份高薪工作,这还是我第一次住到雷恩街。” 莉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迅速举起了第二杯,“这杯敬我亲爱的学生,可爱的卡洛琳,如果不是她,我根本就没办法在这儿工作。” “祝愿她的成人礼一切顺利!” 喊完最后一句,莉莉刷的一下坐回座位,脑袋迅速栽倒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她的身子跟着动了两下,接着就再也没了动静。 “老师?”坐莉莉的旁边的卡洛琳伸手戳了戳她。 莉莉一动不动。 “送莉莉小姐回房间休息。”周下令道。 女佣扶起莉莉,带着她摇摇晃晃地朝楼上走去。 周有点想叹气,他总觉得自己这个月会过得不是很太平。 阳光越过窗匛照进舞蹈房,木质地板上跃起微尘,少女在光中旋转,皮肤隐约散发着柔和的色彩。 “很好,非常完美。”莉莉用力鼓掌,笑得眼睛弯起,“你一定会在舞会上一鸣惊人的,宝贝!” 卡洛琳像只骄傲的小鸟,绿色眼睛流动着宝石般的光彩,“谢谢老师。” 但她的眉头又很快皱起,“不过舞会跳的是双人舞,我这段时间一直独自练习,到时候会不会配合不好啊?” 莉莉端起酒杯就是一口,“这件事你不用担心,那个家伙有自己的安排。” 卡洛琳稍微松了口气,她跑到莉莉旁边,歪着脑袋问:“你和周好像很熟稔,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好几年前的事了。”莉莉嫌弃杯子喝得不过瘾,直接拿起酒瓶,“我们在舞会上遇见的,他帮我应付了一个色鬼,我们两偷偷跑出去了。” “不得不说,你哥哥真的很聪明。”莉莉眼神迷离,不知看向什么方向,“很会做生意,他上个月推荐我买的债券已经赚了两百法郎了。” “他还做生意么?”卡洛琳瞪大眼。 “当然!”莉莉朝卡洛琳挑眉,“生意还挺大呢。不然他天天出去忙什么?” 卡洛琳有些气馁,她知道为什么周看不上她所谓的谈判资本了,对于已经掌握财富的人来说,她的那点简直微不足道。 莉莉看出了卡洛琳的不乐,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头,“不高兴就去花点他的钱好了,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她对着卡洛琳做出数钱的动作,“这个了。” “所以你们是那种关系吗?”卡洛琳满脸天真。 莉莉也没想到这样一口锅会扣在自己头上,她的酒都醒了大半,“男女之间不是只有那种关系啊?!亲爱的,我和周只是单纯的朋友。” 她抓住卡洛琳的肩,义正言辞地说:“给你上课你哥哥是要付我学费的,知道吗?” “我是不会喜欢你哥哥这种男人的。”莉莉的表情复杂,隐约带点说不清的嫌弃,“他的嘴和臭鲱鱼的狠毒不相上下。” 莉莉看着眼前不涉世事的单纯学生,决定认真为她上一课。 两人席地而坐,跟前摆着两杯酒,各自的表情都透着一股严肃。 莉莉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我们必须认知第一件事,大部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卡洛琳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自己认识的男人,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莉莉,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 “第二点。”莉莉抬起下巴,努力地回想自己在男人身上得出的经验,“男人们都是些利益生物,所以永远不要给他们百分百的真心!” 她又想起了自己那已经死了的前男友,嘴角不屑地向下撇,“就像我那个死鬼前男友一样......” 砰的一声,舞蹈室的门被突然暴力打开,三个穿着黑色警服的人进入。 为首的举枪对着莉莉,“举起手来,小姐!” 门外的女仆被其他警察拦住了,拉扯间女仆发出愤怒的声音,“即使是有搜查令,你们也不能随意闯入。” 莉莉懒懒举起手,眉目间都是不耐烦,“怎么了?怎么了?没完没了了是吧?” 另一名警察立刻上前控制住莉莉,她的手被反拷在背后,一柄冰冷的枪抵在她的后脑,“站起来,小姐。” 哐当,酒杯摔碎一地,红色的酒液在地板上胡乱流淌。莉莉踩过酒液,留下鲜红的脚印。 卡洛琳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那柄枪刚刚离她那么近,她是真的被吓住了。 她的视线呆呆地随着莉莉移动,意识到莉莉要被带走时,她才急急起身追赶,红酒瓶倾倒,鲜红泼洒在她白色的裙袂上,变成一幅凌乱的血色画作。 她抓住落在最后的警察的胳膊,“我是费舍尔家的小姐,这是我的老师,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这位警察显然不会被一个娇弱的贵族小姐吓到,他不耐烦地眯起眼睛,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姐,哪怕是贵族也不能随意妨碍公务。” 卡洛琳被甩了一个踉跄,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她焦急地想要起身,却被赶来的索菲娅嬷嬷一把抱住。 莉莉看见卡洛琳被推到,厉声道:“放开她,你们这帮粗鲁的家伙!” “嬷嬷,救救莉莉小姐,她没有犯罪,她不可能犯罪的。”卡洛琳手忙脚乱地解释道。 索菲娅更紧地抱住了她,“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我的宝贝,别害怕。” 卡洛琳的脑海中闪过周的名字,“我要去找他,他肯定有办法。” 她挣扎着要去门外,却被侍女们拦住了脚步,“小姐,别担心,已经将消息递给先生了。” 卡洛琳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一圈,被索菲娅嬷嬷哄着回了房间。 索菲娅嬷嬷的年龄决定了她的见识,她召集所有的佣人,严格地下令,“所有人都不许将今天发生的事说出去。” “要是有任何一点风声走漏,你们便会被逐出这栋房子,并且无法在任何一个贵族家找到工作。” 周知道到莉莉被逮捕的消息是在银行的季度会议上,作为大股东之一的他不得不临时中断了会议。 “诸位抱歉,实在是家中有急事,我不得不先行离开,但爱德华先生这次的提案非常完美,我会投出这一票。” “再见各位。” 周的面色凝重,眼底带着一股浓重的愤怒,他匆匆上了马车,下令道:“去巴黎警卫厅。”《 》 18、保皇党 巴黎警卫厅一如既往的沉闷,门口的登记员昏昏欲睡,看了眼穿着昂贵的来访客人就又闭上了眼。 “好久不见,周。”约瑟夫警长几步迎上,两人礼节性地握手。 周皮笑肉不笑地问好,“约瑟夫叔叔,下午好。” 约瑟夫摸着下巴,眯起的眼中闪过精明的冷光,“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你这孩子。” “为了一些私事。”周笑着将礼帽摘下,将准备好的礼物递给约瑟夫,“路上看见,感觉会很适合玛丽夫人。” “我们去你的办公室详聊怎么样?叔叔。” 约瑟夫的笑容真挚了几分,应了声好,两人一前一后朝厅长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约瑟夫沏好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周的面前,两人隔着办公桌对坐。 约瑟夫悠闲地轻抿了一口茶水,“出了什么事,孩子?” 周的指尖落在骨瓷杯上,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晰的笑意,“今天警卫厅的人闯入我的家,带走了我妹妹的舞蹈老师。” 他瞟了一眼寡淡的茶水,“我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 约瑟夫的眼珠子一转,“是带着逮捕令去的么?我今天一直在开会,都没空管这些事。” “是你亲自签发的,约瑟夫叔叔。”周的紫色眼睛闪烁着,像将要捕食的猎隼。 约瑟夫顿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我一天要签发的文件太多了,无意中签错什么东西也是可能的。” 话毕,约瑟夫又话锋一转,“如果那个孩子没有犯罪的话,她很快就可以离开,你可以回家等消息。” “随意签署逮捕令等于犯罪,约瑟夫叔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法律。”周的目光锐利,有种让人无所遁形的威力,“如果一位柔弱的女士在审讯过程中被屈打成招又该怎么办呢?” 周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约瑟夫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 他肥胖的脸变得愁苦,吞吞吐吐道:“你还是别管这件事了,不然到时候你也可能会被拉下水。” 约瑟夫压低声音,“那个女人除了有杀人嫌疑外,还是保皇党的成员。” “下面的人搜查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秘密书信,她算得上是核心成员了。” 周一直知道这操蛋的世界很荒谬,但荒谬到这种程度着实惹人发笑,周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有一份体面的职业,也不缺钱,她疯了去和那些人搅在一起?” 约瑟夫一脸你不懂这些女人的嘴脸,“这些靠脸吃饭的交际花能靠脸多久?她们当然希望能找到长期饭票,那些奥尔良派的人只需要挥挥手,她闻着味道就去了。” “哦,这样啊。”周笑着升高了语调,“那她是和谁有通信来往呢?梯也尔?还是巴黎伯爵?” 约瑟夫惊恐地瞪大眼,“小声一点,我的上帝啊,这是能往外面说的吗?” “所以是谁呢?约瑟夫叔叔。”周抱臂看着他,眼神轻飘飘的落下,却有万钧重,某一瞬甚至让约瑟夫以为是那位费舍尔大人的年轻版站在他面前。 约瑟夫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说话也游移不定起来,“那些书信我还没有仔细看过,不过应该就在那些人当中。” “那些人是哪些人?”周刨根问底,有一种誓不罢休的气势。 约瑟夫简直想抱头藏进办公桌下面,一个剧场女演员怎么能牵扯到这些人的,一个比一个身份贵重,一个比一个难糊弄。 但不说也不是个办法,周的指节有规律的敲在木桌上,一声声的,跟催命也没什么区别。 约瑟夫握紧拳,长吸了口气,“我实话跟你说吧,孩子。” “我们在她的房间找到了谋杀案同款的子弹,你知道的,戈弗雷的父亲是富尔德伯爵,他不会轻易放过杀死他儿子的凶手的,虽然明面上都说他放弃了小儿子,但父亲怎么会对儿子的死无动于衷呢?” 约瑟夫喘气喘得跟头牛一样,重重喝了口水后接着说:“和富尔德伯爵结仇可不是什么好事,巴黎满大街都是会跳舞的女人,没有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周站了起来,“我懂约瑟夫叔叔的意思了。” 约瑟夫也搓着手站了起来,面露喜色,“你能懂我的一片苦心就是好。” “我们去看看犯人吧。”周看了约瑟夫一眼,“总要给犯人申辩的机会吧。” 约瑟夫高兴到一半,笑也不是,表情古怪地僵硬住了,“这有什么必要呢?” 周发出一声轻笑,眼睛弯弯,但约瑟夫只能看出满满的不怀好意。 “走吧,约瑟夫叔叔,劳烦你引路了。”周轻轻瞥了约瑟夫一眼。 约瑟夫慢吞吞地从办公桌后移了出来,看起来恨不得一步走一小时。 他忍不住想再挣扎一下,“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又脏又臭的,哪怕我们这些常审人的也不喜欢那个味,上次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更是直接在门口吐了.......” “咚咚咚......”有节奏的礼貌敲门声响起,约瑟夫觉得自己简直如蒙大赦,他几乎要感激起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了。 肉眼可见的,约瑟夫的移动速度加快,几步小跑到了门口,笑意满满地开了门。 然后他整个人呆住了。 富尔德伯爵怎么亲自来了,他旁边那个又是谁?!约瑟夫揉了揉眼睛,把人和最近的报纸对上了号,对了,这是那个风头很盛的贝利亚侯爵。 约瑟夫的笑容就像二流报纸上的表情画一样死板,“两位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富尔德伯爵的面容严肃,眼圈通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他最近伤心过度。 另一位看不出深浅,笑容淡淡的恰到好处,一双淡蓝眼睛光彩四溢。 富尔德伯爵清了清嗓子,“你好,约瑟夫警长,我听说抓住了杀害我儿子的嫌疑人,是真的吗?” “是真的。”约瑟夫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转动脖子时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发出的咔咔声,“但是还不能完全确定。” 富尔德伯爵深吸了口气,整个人愤怒得发抖,“这就是巴黎警察的办事速度吗?我可怜的小儿子死了快一个月了,你们竟然只找到一个疑似的凶手。” 约瑟夫急忙解释:“查案是很复杂的事,我们不能简单的界定凶手,那样令公子无法安息,我们也会被民众背弃。” “原来这么严重啊?”周不知何时走到了约瑟夫的背后,“那我们更应该去看看这位嫌疑人了。” 约瑟夫整个人一激灵,这人怎么跟猫一样走路不出声的,他赶忙回头对周笑了下。 “是吧?约瑟夫叔叔。”周不搭他的腔,反而把他架了起来。 周抬眼看见了维塞尔,维塞尔笑眯眯地对他眨了眨眼。 “对啊,约瑟夫警官,至少让富尔德先生见一见疑似杀了他儿子的人吧,”维塞尔句句戳人,脸上笑意敛去,声音也跟着沉重起来,“这可是一位父亲的爱子之心。” 看犯人和爱子之心有什么关系?约瑟夫不知道,他现在头昏脑涨,谁他都不想得罪,可看起来谁好像都得罪了一遍。 周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走吧,约瑟夫叔叔。” 审问犯人的囚室在后面,比起前厅的光鲜,这里确实叫人看不过眼,臭味弥漫,犯人的眼神直直黏在过往人的身上,脚边还有时不时钻出来的蟑螂。 等把人带到莉莉的囚室前,约瑟夫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把这个女人提出来到前厅的监室审问的。 看着三人齐齐拿手帕捂住口鼻,约瑟夫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就是莉莉·勒布朗,三位有什么想问的吗?”约瑟夫站在一角,不安地问。 莉莉闻声抬起了头,眼神不安地从在场人身上扫过,在周的身上一瞬停顿,瞬间散发出光彩来。 周放下一半的心来,从莉莉被抓到他赶过来也不过三个多小时,目前看来人还好,没什么问题。 “莉莉·勒布朗?”富尔德伯爵语气低沉,开始说起他得到的消息,“你和我儿子一起在圣马丁门剧院工作,你们曾经在一起过,但因为所谓的第三者插足而分手。” 他的语气陡然凶横起来,“你因此恨我的儿子,所以杀了他。” “是这样吗?” 莉莉愣了一秒,然后瞬间冲到了铁门前,她的双手紧紧抓住铁栏杆,双眼死死地瞪着富尔德伯爵,“老娘是和你那该死的儿子在一起过,但他在我这里没那么金贵,不管他是伯爵之子还是什么,背叛之后就一文不值。” 她咬牙切齿,“我才不会为一个脚边的垃圾脏了自己的手!” 富尔德伯爵大概许久没有被人这么批头盖脸的反驳过了,他在原地呆愣了几秒,然后愤怒道:“你这个无知的低等的贱民!我的孩子企是你可以议论的?” 莉莉呵呵一笑,“生了垃圾怕别人知道就应该好好捂起来,不然谁经过都会吐口水!” 富尔德伯爵指着莉莉,整只胳膊不断颤抖,“你等着法律的审判吧!” 莉莉毫不示弱,“你这种人说法律就是对法律的亵渎!” 富尔德伯爵终于被气疯了,又骂了句贱民过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约瑟夫也猴急地跟着伯爵冲了出去。 一瞬间,整个囚室安静了下来,莉莉的胸口不住地起伏,再次开口声音也颤抖起来,“该死的戈弗雷,他就是团垃圾。” 周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别害怕,我会把你接出去的,但我得先知道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维塞尔支着下巴,一脸新奇地看着周安慰莉莉,“真是意外啊。”《 》 19、八卦 莉莉开始回忆整件事的经过,“我被抓来后,很快被强行捉住在一份文件上按了手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猜那文件八成是认罪书,他们的动作太急了,急得到处是破绽。 他接着问莉莉,“他们有和你说过什么吗?关于那些所谓的证据,子弹,书信之类的。” 莉莉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说我有罪。” “好,我知道了。”周看见了莉莉手腕上的红痕,他隔着铁栏帮她整理好了头发。 “你可能需要再等我一下,但别担心,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有什么要求直接向他们提。” 莉莉握住了他的手,“我不怕他们,我只是担心,卡洛琳,卡洛琳怎么办?” 她的胸口不住地起伏,“还有两周就是她的出道舞会了,没有老师,又受到惊吓……”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周安静地等她说完,才道:“不用担心,卡洛琳的新老师会接替你的工作,她的舞会会按时举行,我保证会在她的舞会之前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莉莉笑了起来,虽然眼里都是苦涩,但语气里充满不忿,“我才不会对那帮狗崽子低头!” “看来两位的关系很是亲厚。”维塞尔朝外看了一眼,提醒道:“不过那位约瑟夫警官好像回来了。” 异常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周的表情重新变得冰冷,莉莉也收回了手,两人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约瑟夫那张臃肿的脸很快从甬道拐弯处冒了出来,他搓着手走近,笑眯眯地问:“怎么样?都说完了吗?” 周下巴轻点,“好了,约瑟夫叔叔。” 约瑟夫的眼神左右漂移,不确定地问:“那,可以走了吗?” “当然,警官先生。”维塞尔一口答应,笑盈盈地揽住周的肩膀,“劳烦警官先生引路了。” 约瑟夫心底舒了一长口气,连忙笑眯眯地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随着油灯的离去,囚室又重新陷入了昏暗和窸窸窣窣的宁静中。 “愿荣光归于父,圣子,以及圣神。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阿门。” 诚挚的祈祷声在此处显得格外突兀。 周偏头看去,一位枯槁的妇人正在阴影里双手合十祈祷,阳光从她头顶越过,好像永远都照不到她。 约瑟夫注意到了周的视线,他马上解释道:“她也是最近收监的,因为杀夫罪。” “我记得巴黎邮报有她的名字。”维塞尔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伊莉莎·施密特夫人,因不堪丈夫的家暴,反杀了自己的丈夫。” 约瑟夫立马接上话头,“我记得还有报纸呼吁释放她呢,要我说,那些人真是不知所谓。她的丈夫给她吃穿,让她有落脚之地,但她却不知感恩,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呵呵。”维塞尔的笑声刻意,似笑非笑地看着约瑟夫,“但我记得她的丈夫是个无所事事的酒鬼,他甚至卖掉了他们的大女儿,啊,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约瑟夫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无力地辩解道:“但她是个女人。” 周发出冷嘲,“她最倒霉的地方就在于她是个女人,而世界上又有太多你这样的男人,约瑟夫先生。” 三人离开了幽暗的监牢,周说了句不用送了便快步离去,维塞尔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他比约瑟夫要高出许多,因此约瑟夫不得不仰头看他。 “约瑟夫先生,你忘了我们的圣女贞德了吗?” 看着周和维塞尔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去,约瑟夫后知后觉地流了一身冷汗。 他就知道,这些权贵难以理喻。 约瑟夫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又立刻弹了起来,他高度紧张的大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为什么他不直接去询问那位大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呢?如果那位大人同意放掉那个舞女,得罪富尔德伯爵也无所谓。 他急急地从抽屉里掏出镜子,重新梳理了自己的头发,确保无误之后大步朝外走去。 周甚至没来得及拒绝,维塞尔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下个街口你就下去。”周冷漠地抱臂看着维塞尔。 维塞尔一脸伤心,“我以为以我们的关系,你会顺路送我回家来着。” 周突然指尖一动,两枚硬币弹向维塞尔,维塞尔合掌接过,发现是四十法郎。 “这足够你坐马车家了,侯爵先生。”周的表情仍然冷漠,但隐隐多了几分得意。 维塞尔倒是觉得周这样很是有趣,两枚二十法郎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他撑着腮,语气异常诱惑,“我有几个关于富尔德伯爵的小小八卦,小先生有兴趣吗?” 维塞尔才来巴黎多久,难道能够比自己了解得更多吗? 周看了他一眼,很是轻视,“下个街口要到了,记得滚下去。” 维塞尔已经习惯良好,还是那副模样,“先免费送你一个怎么样?” 周已经不想再看他了,干脆偏头看向车窗外,马车停在了街角,车门在维塞尔面前打开。 维塞尔站了起来,但不是为了离开。马车里的空间不够,他躬着身子,金发顺着周的腮边滑下,最后卡在了周的衬衫边上。 温热的呼气声在周的耳边响起,雪松的香气完全环绕住了周,他想推开维塞尔,但他刚抬起手,便被维塞尔握住了。 “富尔德伯爵是奥尔良派。”维塞尔说。 周愣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了手。维塞尔注意到,小先生的眼睛里迸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他向来喜欢这种野心勃勃的色彩,所以他不介意再送第二个消息给周。 马车继续行进,车上的人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周的震惊与兴奋只持续了很短的瞬间,冷静下来后他又重新审视起维塞尔,“你能够确保消息的真实性吗?” 维塞尔举起右手,竖起四根手指,“百分百,亲爱的。” “他还想拉我入伙呢。” 他放下手,接着说:“第二个八卦就是,富尔德确实很讨厌他的小儿子,他可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那是个废物。” 周迅速道:“也就是说,他对小儿子的死实际上并不在意。” 维塞尔摊手,“嗯哼。” 马车绕道将维塞尔送到了波拿巴街二十号,维塞尔将硬币高高抛起,然后又紧紧抓住。 他对着周挥手告别,“这就算我的奖赏了,刚刚好。” 周礼貌地回应维塞尔,“祝侯爵一路顺风。” 马车驶出波拿巴街,朝着圣安东尼郊区驶去,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由整齐到杂乱,新的气味不断从风中涌现。 圣安东尼郊区的街道狭小,周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外面,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街两旁大多是些手工作坊,不少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富贵的外来者,周无视他们,径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在一众家具作坊的标语中,杰斯侦探所的小招牌几乎被掩盖了大半,不费点眼力很难发现。 周走上二楼,用力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谁呀?”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周道。 门后的人发出一声嚎叫,接着便传来哐哐当当的动静,看来屋里的人绊倒了不少东西。 一个顶着乱糟糟头发的男人很快过来打开了门,“请进吧,先生。” 屋里的酒味冲天,周刚走一步就踢到了一个酒瓶,男人看到了他嫌弃的表情,迅速将拦路的酒瓶都踢开。 哐哐哐的声音在周的耳边此起彼伏,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忍无可忍道:“杰斯,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会考虑把你送去戒酒中心。” 杰斯顺手拿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半瓶酒,狠狠灌了一口,“喝酒又不会影响我的办事效率,我每件事都做得很完美,不是么?” 他对着周举起酒瓶,“为新任务,干杯!” 周捏了捏眉心,“你别告诉我,上次的四百法郎你全部拿去买酒了。” 杰斯没答他的话,问道:“这次干什么?监视谁?还是要让谁从巴黎消失?” “两个人。”周说,“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富尔德伯爵和他刚死的小儿子。” 周靠在窗边点燃了一只纸烟,他不喜欢纸烟过份刺激的气味,只任它在指尖燃烧。 火光在周的眼中跳跃,化作猩红的一点,“如果这次没问题的话,你可以重新回到巴黎警卫厅,约瑟夫那个蠢货也会下台。” “莉亚的死也许能真相大白。” 杰斯喝酒的动作一顿,他放下酒瓶,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迅速燃起了火焰,“我的妹妹,我可怜的莉亚,真的可以吗?” 周熄灭了手中的烟,“我从不轻易许诺。” 杰斯的拳头重重落在书桌上,发出巨大的一声砰,这个男人的身体微微抖动呼吸沉重,“我们会讨回公道的,莉亚。” 周将三百法郎放在了桌上,“监视好近期富尔德伯爵的出行,顺便调查一下戈弗雷死前一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 ***** 费舍尔宅似乎有吞噬一切光亮和活力的能力,原本明朗的日光照进费舍尔公爵的书房时便莫名黯淡了几分。 公爵坐在书桌后,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人,“你来拜访我是为了什么呢?约瑟夫爵士。”《 》 20、战争 约瑟夫的胳膊不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维持着讨好的笑容,“很抱歉叨扰你大人,但这件事非得寻求你的意见不可。” 公爵发出一声无所谓的轻笑,“我可不负责断案,爵士。” 约瑟夫急忙解释道:“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最近的剧院杀人案,这件事牵涉甚广,令公子也牵涉其中。” 公爵起了兴趣,“是周么?查到人是他杀的了?” 约瑟夫实在是摸不准这位大人在想些什么?听到自己家孩子杀人时,他似乎还很高兴。 他忍不住汗流浃背起来,低声下气地继续说:“贵公子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是贵公子手下的一个舞女,她有杀人的嫌疑,已经被收监了......” 公爵的茶杯敲击在桌面上,打断了约瑟夫接下来的话,“我的孩子不愿意放弃那个女人,你无法和他达成统一的意见,所以你期望我介入其中。” 被说中目的的约瑟夫吞了吞口水,“主要是受害人的身份比较复杂,富尔德伯爵也要求我们尽快缉拿凶手。” 公爵淡淡扫视过约瑟夫,似笑非笑,“这么快就确定杀人凶手了?” 约瑟夫的笑容难看起来,像被水泡皱的二流杂志中的滑稽插图,“那名舞女的嫌疑是最大的,而且她还负责令千金的舞蹈教学,我担心这会对贵府产生不好的影响。” 公爵漫不经心地呷了口红茶,又是一声笑,“感谢你的担忧,不过费舍尔府的声名倒没有这么脆弱。” 约瑟夫能感觉到冷汗浸透了自己的里衫,喉咙哽住,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公爵的话语不紧不慢地在约瑟夫耳边响起,“看来我的孩子很看重那个舞女,你见过他们,是我说的这样吗?” 约瑟夫的头不住地往下点,“是,是的,先生。小公子和那名舞女之间很亲密。” 公爵的眼中闪烁着一抹亮光,就像准备捕食的肉食动物一样,“这可真有趣。” “其实没人在意所谓的真相,我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羊让一切皆大欢喜。” 真相被公爵直白地捅出,约瑟夫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忍不住挣扎道:“大人,我们警卫厅还是......” “没关系,约瑟夫,我认同你的建议。”公爵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带来浓重的压迫,他径直走到约瑟夫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世间总是有很多为情所困的疯女人,精神病院或许是她们最好的归宿,比赛特是个不错的地方。” 约瑟夫的呼吸异常急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大人。” 公爵发出一声叹息,“我总觉得孩子应该和父母最为亲密,可他们总被外面的一切诱惑,但我总会原谅他的。” 他的灰眸留下一片空虚的平静,“我心甘情愿的为他扫清外面的障碍。” 约瑟夫苍白着一张脸,冷汗涔涔,“你对孩子的爱真是令人感动,先生。” 叹息似有若无,像是幽灵环绕,“我只希望他能早点回家。” 约瑟夫僵硬地迈着步子出了费舍尔宅,他上马车时的手脚几乎不听使唤,差点摔了一跤。直到马车开始向前行驶,他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 总归是解决掉这件事了。 他得尽快回去将公告发出。 “我应该是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吧?”维塞尔看着画像,自言自语道。 周看重那个舞女,一定会想尽办法救她,所以他做了一点额外的事,并给出富尔德伯爵是奥尔良党人的消息,正好把人拉入局。 他想到周那张漂亮高傲的脸,开始无比期待周能带给他的惊喜。 琥珀色的烈酒划过喉咙,热意从脊背窜上大脑,维塞尔双眼发红地看着母亲的画像,“我是个坏孩子吗?妈妈。” 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会叫他原谅吗?她总是把善良和宽容挂在嘴边。 “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太恨那些人了,我渴望毁灭,不管是以何种方式。” 维塞尔觉得酒精似乎把自己重新变成了那个渴望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他低声说:“我认识了一个人。” 那双剔透如紫水晶的眼睛在维塞尔的脑海里转动,“我觉得你会喜欢他,妈妈。” 他对着自己的母亲举起酒杯,“祝福我吧,妈妈,祝福我将富尔德送上绞刑架。” “毕竟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偷窃而来的。” 画中的母亲已经无法应允自己的孩子,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用那双和自己孩子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忧伤渺远地注视着。 喝完一杯酒,维塞尔坐在沙发里短暂地闭上了眼。 过去的场景快速在他眼前划过,再次睁开眼,他仍然是冷静睿智的贝利亚侯爵,他起身朝书房外走去,身姿挺拔,步履不急不躁。 “蒙德,给我备好马车,我要去趟富尔德伯爵府上。” “收到,先生。” 维塞尔今天心情不错,在经过珠宝店时特意停了下来,那串紫水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他想起了某人。 于是他径直推迟了去富尔德伯爵家拜访的脚步,转而进入了珠宝店。 但富尔德伯爵这段时间可一点也不好过,恐惧如同巨蟒,缠绕在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喘息。 厚重的丝绒窗帘紧紧拉着,外面的阳光和风景都无法渗透分毫,屋内的蜡烛燃烧,昏黄的烛光下是一封被揉皱的信。 富尔德伯爵死死地盯着信,这让他痛苦的来源。 他的过去在这封不长不短的信中被彻底揭露,那些违法的事并不是最重要的,任何一个到达他这个地位的人都不可能活得干净,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这封信的主人着重强调了他是个奥尔良派。 “我无意让世人知道你的真面目,但伯爵先生如果仍然固执己见,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这一切就会被公之于众。” 对方似乎已经掌握了相当详实的证据,如果这件事被捅到皇帝面前,他一定会被逐出法国,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也会被人分食殆尽。 这每周送来的信就像绞刑架上的绳子,无声地缠在他的脖颈上。 他找不到送信人是谁,最新的这封信甚至写上了那件事。 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戈弗雷不过是情妇生下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他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去世了,他根本不会有继承自己姓氏的机会。 他给了戈弗雷将近三十年的富裕生活,他应该得到回报,杀死戈弗雷,将一切栽赃到他的头上,那他便可以完美脱身。 只是为何又牵扯到了那个舞女,一切变得该死的复杂起来,他现在只希望那个舞女尽快死掉,让这一切被埋进土里。 富尔德伯爵焦急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深吸了口气,回到座位上,准备给费舍尔公爵写一封信。 钢笔刚在白纸上落下墨点,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贝利亚侯爵来访。” 钢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扭曲的线,富尔德伯爵只能放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处理好书房的一切,他推开门大步朝外走去,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嘿,好久不见,维塞尔。” “不过是一周而已,不过富尔德先生看起来愈发年轻了。”维塞尔笑着应承道。 两人表面热情地拥抱在了一起,然后隔着茶桌对坐。 富尔德熟练地为维塞尔斟茶,笑着介绍:“这是从日本传来的茶,我也是第一次泡,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维塞尔看了一眼碧色的茶汤,端起来抿了一口,“是那边的抹茶吧,我有一只船专门负责那边的货物,上次运了许多回来,英国人很喜欢它的味道,他们还喜欢那些浮世绘。” 富尔德眼睛一亮,“我也有几幅朋友送的浮世绘呢,不过我总觉得挂出来不太雅观,只好一直放在库房了。” “可以拿去做屏风,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这样做的。”维塞尔说。 两人又聊了些日本有关的事,遥远地方的文化总是惹人好奇的,那些艺术品和食物是和欧洲完全不同的味道,不少贵族都趋之若鹜。 “对了,你提到的远东航线准备得怎么样了?”富尔德伯爵问道。 维塞尔放下茶杯,笑起来时碧蓝的眼睛有细碎的光闪过,“我准备在巴黎单独成立一家公司负责这条航线,船队的人员还在招募中,我目前的现金流无法完全覆盖船队的建立,需要再邀请一些人入股。” “我年轻的时候还有一个做船长的梦想呢。”富尔德哈哈一笑,“不过现在看来拥有一只船队也是不错的选择。” “你最多愿意让出多少股份?”富尔德问道。 维塞尔的目光从富尔德的脸上梭巡而过,他清晰的看见了名为贪婪的东西,“10%,这是我的底线。” 富尔德叹了声气,“真是充满野心的年轻人啊!” 维塞尔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我只是喜欢将所有的东西掌握在自己手中。” 富尔德摇了摇头,对维塞尔伸出手,“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吧。” “当然,合作愉快。” 突然出现的管家将氛围正好的谈话破坏得一干二净,他的脚步声迅捷且沉重,跑到富尔德面前时还喘着粗气。 “警察厅那边传来消息,老爷,杀死小少爷的凶手确定了。” 富尔德先是一愣,然后蹭地站了起来,“是谁?” “莉莉·勒布朗。”《 》 21、比赛特2 “天啊,这实在是.....”富尔德捂住脸,肩膀抽动起来。 等再拿开手,他的眼眶已经变得通红,模样十分悲伤。 维塞尔跟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面无表情,像一块冷漠的冰。 他起身,用力拍了下富尔德的肩,“这应该是件好事,戈弗雷先生终于可以安息了。” “对啊,我可怜的孩子。”富尔德的胸口起伏不定,声音泛着僵硬的悲痛,“我得去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一旁的管家很懂眼色地说:“好的,先生,我马上准备去墓园的马车。” 管家小跑着离去,富尔德似乎也从伤心中回过了神,他对着维塞尔露出一个悲哀的苦笑,“我真是太失态了,抱歉。” “先生,这是人之常情。”维塞尔不走心地安慰着人,他觉得这张老脸上的表情很有趣,虚伪的伤感之下,眼里还藏不住那一点精光。 “我虽然总说那孩子不争气,但我是爱那孩子的,谁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呢?”富尔德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维塞尔看了一眼怀表,决定不再陪他在这里演痛失爱子的戏码了,干脆提出告别,“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关于公司的事,我们之后再详谈吧,富尔德先生。” “唉,我让人送送你。” 维塞尔带上礼帽:“多谢了。” 回程的路上,维塞尔愉快地想,“事情变得复杂和有趣起来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车厢,嘴角向上翘起,无声地问,“你会怎么做呢?” 警厅很快便发出了正式通报,那些报社就像闻着味的鬣狗一样堵在警厅门口。为此,约瑟夫不得不准备了一个临时的发布会。 世纪报记者挤在最前面,高声问道:“请问我们可以采访莉莉·勒布朗本人吗?我们相信她的证词更接近案情的真相。” 其它报纸也纷纷附和。 约瑟夫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不存在汗,清了清嗓子道:“很抱歉,由于莉莉·勒布朗的精神问题,你们并不能见到她,详实的案件经过已经公布,完全可以供各位参考。” “那么说,已经完全确定莉莉·勒布朗是由于精神问题而做出了情杀的行为,警方有对她进行过专业的精神鉴定吗?”仍然是那个世纪报的记者,他牢牢占据着最前的位置,继续发问。 约瑟夫往后退了一步,继续说:“当然,我们请来了比赛特医院的专业医生,考虑到莉莉·勒布朗的精神问题,警方后续会将她移交给比赛特医院进行关押和治疗。” “那到时候比赛特医院会开放采访吗?” 约瑟夫皱眉看了眼讨人嫌的世纪报记者,“当然不,各位把精神病院当成什么地方了?” 接着他用力拍了下桌子,周围霎时安静下来,“好了,今天的发布会就到此结束,请各位离开吧。” 记者们就这样不甘心地看着约瑟夫离去,那个世纪报的记者追了过去,但被负责安保的警员拦住了,他大声喊道:“请问约瑟夫先生,你们什么时候移交犯人呢?” “无可奉告!” 周和那些报社同步得到了消息,听完薇拉地禀报,他冷静地让薇拉去给正在学习跳舞的卡洛琳准备茶水和点心,然后打开了杰斯给他的汇报。 关于莉莉·勒布朗的住址调查情况以及富尔德伯爵近期行踪。 “莉莉·勒布朗的家一团糟,根据目前的判断,至少有两拨人进去过,一波应该是警方,他们在白纸上留下的鞋印是同一种制式的,另一拨人的情况暂且无法判断,但我找到了残留的关于保皇党的信息,已经随附给你。” “关于富尔德伯爵,我去了常见的几个奥尔良党人的汇集地,并没有打听到他曾经的踪迹,近期他主要活动场地为银行和公墓,好像小儿子死了他伤心得不行,但我觉得肯定是假的,因为他的小儿子葬在公墓,而不是家族墓地。” “至于戈弗雷的消息,我准备今晚去他家一趟,稍后会将所有消息整合后奉上。” 周打开了随附的那封残信,整张纸大概只剩下四分之一,小半已经覆盖着污渍,完全看不清写的什么。 但他认出了路易·菲利普·阿尔贝,巴黎伯爵,这位正在英国流亡的前王位继承者。剩余的字段则是钱,准备之类的字眼。 看来奥尔良党准备得还蛮充足,准备要反了么?但周觉得他们只是在做无用功罢了,因为有些事已经注定,有些人直到死都不能再回到故乡。 周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所有事都一团糟,但他必须从其中找到出路。 莉莉没有和奥尔良党人牵扯在一起的必要,这些书信只能是别人伪造,然后嫁祸给她的。 戈弗雷是个浪子,根据自己几次和他接触的经验来看,这是个及时行乐的家伙,他连现在的皇帝是谁都说不出来,如果这种人真的和奥尔良党人扯上关系,那奥尔良党人也是相当没落了。 周的眼前浮现出富尔德的脸,这位倒是客观地符合了奥尔良党人的特性,他是奥尔良王朝的遗臣,以前担任行政大臣。可等拿破仑二世上位之后,他被边缘化得彻底,政治上毫无建树,投资上惨绝人寰,连皇宫都快进不去了。 一个猜测自周心底浮现,如果富尔德伯爵的奥尔良党人的身份被发现了,受到威胁的他一定会将一切推到别人头上,一个不重要的小儿子,正是完美的替罪羊。 而莉莉,只是被无辜牵连的那个。 那个未知的第三者想做的是,引自己入局,借他的手来解决富尔德。 周撑着办公桌站了起来,脸上是霜寒的冷笑。 被我找到,你就死定了。 “咚咚咚。”敲门声结束,一个金色头发的脑袋探了进来。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有什么事吗?卡洛琳。”周眉头微蹙地看着来人。 卡洛琳咬着下唇,一脸担忧地看着周,“莉莉老师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周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安慰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准备你的出道舞会,莉莉也希望你专心在这上面。” 卡洛琳固执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头顶的几簇头发翘了起来,“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嬷嬷和你都是,但是我还是想知道真相。” “佣人们说她犯了罪,但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她都不屑于那个什么戈弗雷,又怎么会想杀他呢?” 周无声地叹了声气,“你还是个孩子,这种事交给大人就好。” 卡洛琳倏地抬起头,瞪大眼看着周,“我不是个孩子了,我知道在我的年纪,你和哥哥已经在外面负责起那些公司了,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吗?所以没什么用。” 周一时哑然,“当然不是,只是这件事你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没必要多这些无谓的烦恼,总归我会把莉莉带回来的。” 卡洛琳抿着嘴,一脸的不服气,她气冲冲地把背后的袋子拿了出来,扔到桌子上,“我可以帮忙,我有很多钱。” 周看见了宝石的反光,感到一阵无奈,“怎么?你要用首饰去贿赂那些人吗?从哪本书里看的?” “基督山恩仇记。”卡洛琳小声回答。 周提起那袋首饰来到卡洛琳面前,“勇气可嘉,但你知道去警察厅应该找谁吗?厅长可不会因为你是费舍尔家的女儿就见你。” “我......”卡洛琳我了几句,气馁地垂下头。 周把东西塞回她的手中,拍了拍她的头,“回去吧,没事了。” 卡洛琳把袋子抱在胸前,垂头丧气地朝外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回头,恹恹地说:“谢谢,今天的蛋糕很好吃。” 星星黯淡地挂在天空,街上更是没什么光亮,也见不到多余的行人。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过无人的街道,溅起层层叠叠地脏水。 比赛特医院的后门,杰克医生已经在等着了,五花大绑的莉莉被扔下了车,她的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哼哧的抗议声。 莉莉是相信周的,在监室的几天,那些人确实对她有求必应,可是突然,那个该死的胖子警察就单方面地宣布了她的精神问题,接着她就被送到了这个鬼地方。 一定是那个伯爵或者其他人插手了。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杰克打量着莉莉,这是个很好的医学样本,她的颅骨很完美,打开的时候一定非常顺畅。 这些要一辈子呆在这里的人,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他都有随意处置他们的权利。 莉莉被松绑,摘掉嘴上的布条,接着整个人被粗鲁地扔进了房间。那张潮湿的床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她不敢靠近,用力地拍着门,“我没病,该死的,我没病!你们这帮畜生。” 直到双手绯红,高高的肿起,她才颓然地蹲下身。这是她二十多年人生头一次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且无药可救。 但她不想哭,她只想把这个鬼地方一把火烧光。《 》 22、真实 “进入戈弗雷的家有些许波折,不过巴黎警卫厅一如既往的愚蠢,对重要现场也没有保护概念,因此我找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从我个人的角度推断,戈弗雷此人应该和奥尔良党人没有太大的关系,我隔间找到了残存的信件,上面的确有他的签名,不过更像是拙劣的伪造,干这件事的人应该很匆忙。” “不过戈弗雷我找到了戈弗雷本人的信件,他提到过父亲会在疯狂之地进行集会。” 周打开了那封伪造的信件,签名处写着戈弗雷·冯·拉马克,笔迹有些模糊,和戈弗雷写给红颜知己的情书一对比,确实有差距。比起浪荡子的风流痕迹,模仿者的明显要死板很多。 周接着打开第二个信封。 “尊敬的先生,我找到了一个新的调查方向,戈弗雷在死之前一直和剧场的一名名叫黛的女性演员来往密切,我百分百地肯定他们上过床,但戈弗雷死后这位黛小姐就神秘失踪了,她的同事们也没有再见过她,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美丽城。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了一些,不是吗?”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幅戈弗雷给黛画的小像,周看了一眼就把它盖住了,杰斯究竟给他寄了些什么鬼玩意儿。 周记得黛小姐,之前他曾去后台给莉莉送花,这位黛小姐刻意脚步不稳地撞进了他的怀里,黑色眼睛中涌动着贪婪。 她应该就是莉莉那段感情中的第三者,但作为官方定性的情杀案中的第三个主角,她全程没有登场。 所有人都刻意忽略了她,而这正是最重要的。 富尔德当然不会亲自下场去杀自己的儿子,他可以对儿子的枕边人许以重利,毫无疑问,一个随时会抛弃自己的浪荡子和一笔客观的财富,黛当然会选后者。 不过周根据自己对富尔德家财政状况的了解,富尔德本人可能并不愿意给出相应报酬,花一笔更少的钱买凶杀人的可能性更大,希望黛小姐还活着,她的证词很关键。 周不断在纸上勾画,那些名字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涂抹,维塞尔的名字最后落下笔画。 他拉响铃,薇拉很快进入了书房。 “先生。”她站在书桌前,微微低着头。 “接下来这件事很重要。”周的语调都变重了些,表情冷肃,“普瓦捷侯爵夫人和富尔德之间的过往,越详细越好。” “好的,先生。”薇拉应道。 “先生,我另有事汇报。”薇拉将一封印着火漆的信递给了周,“是贝利亚侯爵的来信。” 在薇拉离开后,周拆掉了那封信。 “亲爱的周,好久不见,自从上次圣马丁门一别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好好见过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拜访,到时候我会带上最好的波尔多红葡萄酒的。” “无比思念你的朋友——维塞尔。” 周将信纸随手一抛,它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也轻飘飘地,随着风逸散开来,“的确很巧合呢。”《 》 23、刀刃 “圣马丁门舞台凶杀案凶手已伏诛,血色玫瑰莉莉·勒布朗拥有着怎样的人生?” “情杀,仇杀?巴黎迷案终于水落石出。” 莉莉的小相被刻意放在报纸的头版,透过粗糙的印刷,维塞尔仔细观察起那张秀美的脸,很符合大众对美人的印象,但比起记忆中的另一张脸就相当不够看了。 维塞尔将报纸随手扔在一旁,拉响铃将自己的管家唤了进来。 “有我的信吗?”他问道。 作为巴黎最近的风云人物之一,维塞尔每天都会收到无数来信,它们就像冬天的雪花,从巴黎的四面八方飘来。 身为维塞尔的得力助手,蒙德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而他刚好取回了这封信。 “是周先生的回信。”蒙德将信放在了书桌上。 维塞尔的眉目舒展开来,“他最近应该很忙,我以为会被拒绝呢。” 他接着吩咐道:“去帮我准备一些礼物,适合十八岁女孩子的,还有最好的酒。” 蒙德垂下头应道:“好的,先生。” 信封被拆开,洁白的纸张上用好看的花体字写着,“欢迎侯爵先生的拜访,十一月二十五号是个不错的日子,期待你的到来。” 维塞尔叹了口气,嘟囔着“真冷漠啊”,将信收进了抽屉里。 十一月的巴黎差不多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怕冷的人家已经燃起了壁炉。 维塞尔并不喜欢冬季,贫穷的时候,冬天就是一种漫长的折磨。即使现在他可以穿上保暖而得体的衣物,可那时不时会冒出的疼痛还是令他难受。 他打开车窗,轻轻呼出了一口白气,一阵风吹来,将他的指节吹得通红。 “先生,到了。”车夫的声音中气十足。 维塞尔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周的那位女管家,两人的视线相碰,薇拉露出了一个职业性微笑。 这次的拜访比起上次要正式很多,女管家将维塞尔引进客厅,壁炉已经烧得通红,阵阵热浪袭来,维塞尔脱下外套交给女仆。 “你们先生呢?”他状若不经意地问。 薇拉给客人斟上热茶,“先生在二楼的画廊,您可以上去找他。” “如果我贸然出现,你们先生不会生气吧?”维塞尔用打趣地语气问道。 薇拉放下茶壶,抬眸看向他,透绿色的眼睛透露出无机质的冰冷,但她的脸是笑着的,“先生是个非常宽容的人,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那这算不上打扰。” 维塞尔端起骨瓷杯,轻呷了一口红茶,“希望我的朋友最近一切都好。” 薇拉布置好一切准备离去,“先生当然一切都好。” 得益于优秀的记忆力,维塞尔还记得那天他和周在画廊时的种种,而现在,周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站在一片空白的墙壁前,出神地盯着。 “这里还没有新画补上么?”维塞尔几步走近周的身侧,笑着发问。 “找不到合适的画。”周没分给维塞尔眼神,他伸手触摸墙上的空白,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过维塞尔耳侧,“那些画都没有普瓦捷侯爵夫人的故事来得深刻。” “这里的空白也算是种纪念。” 维塞尔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的语气有一种事不关己的高傲,“巴黎最不缺精彩的故事,我会为你找到合适的画的。” 周终于将目光移到了维塞尔脸上,紫色的眼睛因为昏暗而变得更加深沉,“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故事了。” 他自顾自地说道:“善良的侯爵夫人因为丈夫去世被人欺凌,被迫带着独子远走他乡,孤独地死在异乡,而多年以后,那个未能在巴黎留下姓名的孩子在巴黎声名鹊起。” “首当其冲,他要报复那些伤害了母亲和他的人。” 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侯爵先生,你真的能在巴黎找到第二幅这样的画吗?” “没想到周先生还是个爱讲故事的人。”维塞尔干笑了两声,在空白墙壁上敲了两下,“用更精彩的故事代替就可以了,毕竟巴黎永远不缺故事。” “你说得很对,最近的剧院杀人案就很精彩。”周唇角微微向上翘起,鲜艳的唇瓣吐露出维塞尔记忆封存的名字,“诺埃公子。” 维塞尔的瞳孔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你从哪里听来的名字,真不错。” 周用怜悯的眼神看向维塞尔,“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承认吗?真可怜啊,侯爵先生。” 维塞尔发出一声冷笑,“现在还活在父亲统治下的人可没资格可怜别人。” 周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刹那间,维塞尔看到了闪烁过眼前的银光。 出于对危险的本能直觉,维塞尔向后一退,但那柄刀刃还是划过了他的鼻尖。 血液涌出,随之而来的是疼痛,维塞尔不善地眯起了眼睛,捉住了周的右手,语气嘲讽,“戳到你可怜的小心脏,恼羞成怒了?” 周抿紧嘴,一言不发,左拳砸向维塞尔柔软的腹部,维塞尔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腕,“脾气真大,不过我在美国的时候参过军,你知道吗?小孩儿。” “那又怎样呢?”周的语气轻蔑,维塞尔从他眼中看出了明显的不屑。 就在下一秒,膝盖传来被踢中的钝痛,维塞尔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往下跌,手也跟着松开了些许。 周想趁机抽手而出,但维塞尔反应极快,更紧地抓住了周的手腕,周面色不善,抬起又是一脚。 维塞尔避开这一脚,把人往墙上压去,“同一招可不能管用两次,宝贝。” 周对着维塞尔轻笑了一下,“是吗?”他瞬间抬膝,朝维塞尔薄弱地地方攻去。 维塞尔的反应很快,马上松开手,朝后一步。 周紧随而来,刀刃发出破空声。 维塞尔眼疾手快地敲在了周的手腕关节处,周的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 维塞尔刚想舒一口气,就看见周直接缠了上来,他瞪大眼,怎么还会有直接往人身上跳的招数? 周扬手扯掉了自己的黑色发带,接着将它准确地缠在了维塞尔的脖颈上,周双腿夹着维塞尔的腰,手上开始用力收紧。 维塞尔想甩开周,但周就像条蛇一样,紧紧地缠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较着劲,直到维塞尔踩到地上地刀柄,脚上一个不稳,两人一起滚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从二楼传来,引得楼下的人纷纷侧目。 维塞尔握住周的双手,被气笑了,“你是真的想杀了我,是吧?” 周的眼睛闪烁着幽光,眼尾翘起,像头捕猎的猫科动物,笑着说:“你猜?” 周的身上萦绕着沐浴后的草木气息,维塞尔觉得自己可能被刚刚那下撞晕了,不然为什么现在他只能闻到这个味道。 “怨气这么大?是因为我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吗?” 维塞尔毫不在意所谓的死亡威胁,他的金发即使在暗处仍然闪耀,那张脸也是,漂亮又高高在上。 “你还记得那个叫莉莉的女孩儿吗?”周的眼神危险,写满了你如果敢说不记得我就拿刀划烂你的脸。 “哦,我在剧院门口看见过她的海报,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怎么了?” 周的发丝四散开来,这样显得他的脸更小了,维塞尔想起了他在日本浮世绘上看到过的画面。 幽深的山林间,赤裸的女人骑着老虎,全身上下都是苍白的,只有嘴唇绯红,那是一只游走在人世间的艳鬼。 那张绯色的嘴一开一合,“你的陷害让她进了比赛特医院,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维塞尔一凛,当即辩解道:“嘿,亲爱的,我们可不能说没有证据的话。” 周冷冷一瞥,“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普瓦捷侯爵家的小公子。” 维塞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怎么猜出来的?” “你先松手。”周说。 维塞尔眼睛一眯,“该不会我松手后你接着勒我吧。” 周的眼神愈发不友善了,维塞尔退了一步,“那好吧,我数1、2、3,然后我们一起松手。” 两人同时松开了手,周迅速站了起来,维塞尔也跟着龇牙咧嘴地扶着腰站了起来,然后眼疾手快地捡起了不远处的匕首。 他握握住匕首柄,愤愤地说:“你拿我送你的礼物捅我。” 周嘴里叼着发带,三两下扎好了自己的头发,又恢复成优雅得体的模样。 他从维塞尔手里抽走了匕首,“哦,这是它的荣幸。” “呵。”维塞尔无奈地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和她的眼睛很像,那天我就这样觉得了。” “而且富尔德背刺你父亲,他是导致你父亲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至于那些八卦中的所谓他觊觎你母亲之类的,我并不相信。” “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入局?” 周看着维塞尔,“我对你这么重要吗?小公子。”《 》 24、新合约 维塞尔满脸遗憾,“我和我父亲母亲长得都不像,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 周玩弄着匕首,银光不断在他指尖翻飞,维塞尔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碰了下自己的鼻尖,一阵刺痛传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破相。 周靠着墙壁,声音懒洋洋的,“其实我刚才只是想诈一诈你,没想到你马上就承认了。” 维塞尔脸上浮现出无语的表情,“好吧,你赢了,是我轻敌了。” 周轻巧地走到维塞尔身前,“这说明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他指尖轻轻点在维塞尔的心脏处,“就会一直有鬼。” 维塞尔抓住了周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能够将其整个包裹住,他能感受到皮肤的冰凉触感,就像那些从东方来的丝绸。 “事实上这只算得上一个小的尝试。”维塞尔松开手,斟酌道:“我知道你之前和富尔德有生意上的摩擦,他在逐渐被你们抛弃。” “而你和那个叫莉莉的女孩儿关系又实在算不上隐秘,事情一出你就把她接走了,这样刚好给了我机会,模仿几封信是很简单的事。” 他注视着周美丽的紫色眼睛,“如果你真的看重她的话,你就会报复揭穿富尔德,如果她随手可抛,对我也没什么影响,一切只是按照我的原计划进行。” “不过一切的发展和我想的不太一样。”维塞尔摊开手,“但比赛特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往里投了钱,但那里不归我管,你知道的。” “那需要我要对你说谢谢吗?”周的言语中透着浓重的阴阳怪气。 他们注视着彼此,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喂喂!”维塞尔的神色开始变了,“你该不会是想?” 周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幅不好惹的神情,“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要再去次比赛特。” “哦,不对。”他指向维塞尔,随后又指向自己,“是你和我。” 维塞尔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上,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憋屈感,“我就知道!” 周在下楼之下拍了拍维塞尔的肩膀,“谁造成的呢?” 维塞尔的声音幽幽从后飘来,“比赛特最近可没有开放日。” 周站在楼道口,微微转过头,漏出小半形状好看的侧脸,“那你该好好想想怎么办?时间可不多了。远东船队的借款协议还在银行的办公桌上呢。” 周的话语伴随着充满恶意的亲爱的结束。 维塞尔在那片空白的墙壁前停驻片刻后,发出一声笑,也跟着下了楼。 刚刚闹出大动静时,薇拉便觉得不对劲,她有些紧张地等在楼下,周甫一出现,她便立刻迎了上去。 “先生,要用点心吗?”她的视线在周的身上游移,看到衣摆处灰痕时,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周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用担心,我没事,待会儿侯爵下来,带他来我书房。” 薇拉垂首:“好的,先生。” “咚咚。”不是薇拉的敲门声,周大概猜到了是谁。 “进来吧,卡洛琳。”周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卡洛琳像猫一样先探了一颗头进,身体跟着慢慢挤进了门,“下午好。” 他小跑着来到周的办公桌前,神情严肃,“我刚刚听到了很大的奇怪动静,好像是从二楼画廊传来的。” “所以?”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卡洛琳吞了吞口水,“家里是不是闹鬼了?” 周被逗笑了,“现在是白天,卡洛琳。” 卡洛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更像一只不聪明的猫了,“书里说鬼魂常在阴影里出没,而且画廊那边还老拉着窗帘。” 周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亲爱的,你应该把你丰富的想象力用在其它地方,比如文学创作之类的。” 看起来卡洛琳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周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打断了她的天马行空,“好了,关于鬼的事我们稍后再说,我和贝利亚侯爵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商议。” 卡洛琳的两颊微微鼓起,有些垂头丧气,“可是,好吧。” 周看着卡洛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自从莉莉出事之后她就攒着劲想证明自己,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卡洛琳离开几分钟后,维塞尔来了。 他边走边打量着书房的一切,看起来非常好奇,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周的身上。 维塞尔随手掂起插在墨水瓶中的羽毛笔,略感惊讶,“什么年代了,你还在用这种老古董?” “别乱摸。”周盯着他。 维塞尔放下羽毛笔,笔尖和瓶底相碰,发出叮咚的脆响,他双手撑在桌上,看起了书桌上的文件。 很明显周并不打算避开他,远东船队的申请提案就摆在最上面。 维塞尔发出一声笑,“真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周将文件收进了抽屉,撑着腮看向维塞尔,“只是关乎半个身家的投资而已,对侯爵你而言不算重要,钱总归是能挣回来的。” 他转而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卷着的纸轴,看起来像是某种建筑的图纸。 周解开固定的丝带,一幅铺满大半个桌面的建筑图纸出现在了维塞尔眼前。 “比赛特的建造图纸。”维塞尔的表情一言难尽起来,“你从哪里搞来的?” 周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可能是因为我一直想烧了比赛特吧。” 维塞尔正色起来,走到周的身侧,仔细看起了那份图纸。 “这是比赛特的初版图纸,但这些年比赛特一直在扩张和改建,这可不能完全作为参考。”维塞尔指着左翼的那栋楼说:“比如这里,已经被拆掉了,改成了精神病人放风的花园。” “我当然知道,这只是做个参照罢了。”周的手指指向主楼的右翼。“这里是他们用来关普通精神病人的地方。” 他的指尖在纸上移动,“高危病人都被关在这里,也就是我们上次去的地方。” 维塞尔若有所思地看着图纸,一边回想着上次的去过的地方,“这周围的墙有三米以上,只有一扇进出的门,到时候我们不管是从哪个门出去都无法避人耳目。” 周说:“不需要避人耳目。” “如果一场无与伦比的混乱降临在比赛特,那么从哪个门出去都无所谓了。” 维塞尔打趣道:“除非所有精神病人都跑了出来,不然我想不出更大的混乱了。” 然后他看着周点了点头,“你的意见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侯爵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