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灭世反派下情蛊后》
1. 睁眼
绡纱成帐。
轻柔如窗外月影,又似乎隐约坠着细碎闪烁的月白色轻盈垂落,倾泻而下披了丹青陆半身。
床头明珠温润的光叠在绡纱床帐之上,朦胧映着床边两人交握的手掌。
一位娘子单膝点在床榻边,浅蓝纱衫珠色裙,细细一条水色缎带系腰,坠着的琉璃珠串被一只大手撩起,正握着她的腰。
手的主人正靠在床头,他素白寝衣松着领口,从来雪白到不见一丝血色的面容上此刻眼尾晕红,一手伸前握着面前娘子的腰,另一手臂折起握着娘子的手。
珠光柔润倾泄而下,娘子姑射之貌,仙人风采,郎君轩然霞举,傅粉何郎。
两两相对,便是世间难有的一双玉人。
如果他们两人不是较着劲僵持在这里的话。
丹青陆一边绷着力气死死摁着越重山的手,一边生无可恋地想:
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到这个地步的?
要说这个事,就得提约莫一盏茶前,丹青陆刚刚在这个世界一睁眼的时候。
她是游魂久飘荡,时日太久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余前尘往事早就褪色后化为了脑后尘埃。
据系统言,原本在这个时候的某位路人甲魂魄出了意外,需要由她顶上,这也相当于是她再世为人的机会。
在翻来覆去将“不知是谁竟将情蛊种在了稽查司司主身上!”这句话看了十来遍,丹青陆确认这个“不知是谁”就是自己将要替代的人。
情蛊......
世间情动皆由心生,可修真界总有人逆天而行。
在千年之前,修真界曾有一位飘然出尘的女仙,这位大能慈悲高洁,不仅济世天下更是天资出众,即将飞升大道。
只不过大能心怀天下却无心小爱,然痴恋者众多,却有一人炼情蛊,惑其心智,几度春风妄阻其大道。
起初确实有用,然而之后女仙察觉不对,杀之再证大道便是后话。
只这情蛊确实有几分厉害,品阶那样高的大能竟然都能中招......
丹青陆思量着,总觉得不妥。
然而她刚睁眼,还没来得及跟系统据理力争,就忽觉背后一阵阴风,手上一抖,情蛊的盒子就被掀翻在了越重山身上。
一枚春日里最娇艳桃花花瓣般的灵光痕迹,烙在了越重山锁骨下方一点点,隔着衣料影影绰绰。
与此同时,另一枚点在了丹青陆的手腕内侧。
霎时间丹青陆心里五味陈杂,脸上五光十色。
系统,汝爹也。
越重山何许人也?
缉查司司主、修真界屈指可数的合道巅峰修者、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人。
六百年前横空出世,纵横修真界未尝一败。
要知道,修真界这千年来再无一人飞升。
渡劫之下便是合道,而曾经的七位渡劫期老祖宗,便被越重山提剑砍过不止一位,如今渡劫期的修士只剩五位。
当今修真界各大宗门以太虚为首,林林总总大小门派共同成立仙盟。
而自越重山一手创立缉查司,到如今与仙盟分庭抗礼互为约束,也只不过百来年的光景。
这么一位能把渡劫期当作磨剑石的猛男,哪怕是在交好的太虚山门静养时候,也没什么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当然包括丹青陆。
而要是被他发现,自己被人种了情蛊......
眼看着惨祸酿成,丹青陆大惊失色,当即就要溜。
可不知道这情蛊到底是如何炼制,效果之迅捷霸道远超丹青陆的想象,在她还没转身跑路的时候,只觉一股暗香涌动便是神思一荡——
然后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单手解开了越重山寝衣领口的系带。
这位缉查司司主并非人族,而是鬼修,谁都说不清他的来历,只知道这是位从孤魂野鬼修成当世第一人的狠角色。
然而再是狠角色,他也逃脱不了一个铁律:鬼修,非活人也。
越重山的皮肤终年显出一种冰雪样的白,他整个人也像是冰雪塑成,周身是四时环境温度,而非常人的体温。
可现在,在明珠柔和的光芒下,被松开的领口堆叠,完全露出那点桃花瓣的粉彩灵光。
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素白的衣带,指尖却感受到了温热的体温。
鼻尖暗香愈重,丹青陆眯了眯眼,愈加觉得头脑昏沉。
她单膝跪上床沿,鬼使神差、情迷意乱般俯下身——然后对上一双同样有些迷蒙的凤眸。
丹青陆瞬间就被吓醒了。
她条件反射般弹起腰,还没来得及仓皇逃下床,就猛然间被一只大手握住腰,死死摁在原地。
与此同时,绕着人家衣带的那只手也闪电般被钳住。
冷不丁这么受制于人,丹青陆感觉自己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冷汗刹那间涌现的同时,也像是身体的肌肉记忆一般,她顺势反握住对方的手腕,同时抬起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摁在了腰间的手臂上。
原本躺在床塌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垂下的发丝偶尔划过丹青陆的手背,像是绸缎也像是游过一条毒蛇。
乌发雪肤,偏偏眼尾烧成一片醺红,瞧着像是清夜里凝望过来的艳鬼,昳丽非常的同时但也让人头皮发麻。
被这么望着,丹青陆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渐渐绷紧。
越重山还是那样看着她,视线的聚焦有些飘摇,可目光却凝,像是隔着雾一样的纱在努力看清纱帐后的桃花。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一直紧绷着心弦的丹青陆才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
瞧着......像是神魂未清的样子?
她提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一直紧紧握着对方手腕的手指试探性地松了一松,指尖才刚刚抬了抬,下一刻,猛然间被握住的手腕就又被攥了攥。
丹青陆一惊,下意识再次反手摁住对方的手腕。飘飘荡荡的发丝游来,淋了她一手背,是有些滑凉的触感。
浅浅的吐息突然凑近,她抬眼,对上一双视线迷蒙却执拗望来的眼。
越重山无意识间凑过来的有些太近,两人之间吐息可闻,那股暗香再次开始于丹青陆的鼻尖沉浮起来。
她下意识屏息,还没从这种美人突面的情景下完全回过神来,就见咫尺间,浅红薄唇轻启:
“青陆......”
他话音分明未落,却像重石狠狠砸在丹青陆心上。
这一刹那,丹青陆几乎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倒流,紧张达到顶峰,竟然下意识不管不顾就凝出了灵力——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骇然到了极致,丹青陆立时就想抽身。
然而她那点微末灵力刚一凝起,还没待她掐诀念咒,瞬息之间就淹没在了另一片排山倒海般的灵力间。
合道巅峰与炼气三阶简直遥隔天堑,丹青陆觉得自己仿佛瞬息被死死定在原地,庞大的灵压之下连抬根手指都做不到。
身家性命被人捏在指尖,丹青陆死死咬着牙关,然而还没等她无能狂怒,突然周身一松,下一刻一道人影突然倒了过来。
发生的太快,丹青陆来不及躲闪,眨眼之间越重山的额头就抵在了她的肩,压抑着的呼吸声渐渐传来。
他身量高,弯腰将额头抵来时宛如玉山倾颓,素白寝衣被脊背顶起弓一样的弧度。
他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但胡乱抓在散开襟口的手青筋暴起,呼吸凌乱而渐渐沉重——
再回想一下对方总是有些飘忽的视线和不同于常日的微妙迟钝......
这分明是意识不清,神魂颠倒的样子!
丹青陆突然灵台一清,有些不可置信地想,难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青陆这个名字?
正想着,她就觉周围的灵力再次开始涌动起来,可与刚刚不同,这次灵力躁动毫无章法地从越重山身上涌出。
“青陆......”
他垂首在丹青陆肩头,像一抷沁了花瓣的雪,再次意识不清地这样低声喃喃。
周围灵力狂乱,而最中心的地带却暂得一线安宁。
合道巅峰期的灵力暴动,这股狂躁的灵力不安定下来,丹青陆连动动腿脚都不敢。
几息之后,她抬起手,犹豫着搭在了越重山的肩背上。
腕间闪烁的灵光映在对方的素白寝衣上,像是蹁跹的桃花瓣落在了白雪上。
丹青陆思量再三,还是轻轻启唇:“你......认得我?”
不知为何,丹青陆一直无法得到身体之前的记忆,现下趁着越重山神志不清倒阴差阳错是个千载难逢的套话时机。
果然,此刻的越重山有问必答:“自然,自然认得。”
“我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丹青陆试探道。
“青陆斗杓回,东风燕子来。”
越重山的声音轻轻,尾音像春雪融化,带着些湿漉漉的潮意。
他是如今修真界响当当的大人物,如今来静养,更是整个太虚的座上宾。
丹青陆怎么都不明白,如原身这样修为与资历俱浅到不能再浅的小弟子,是如何与其互通姓名的?
于是她趁着对方神智昏沉,坦然问出了口。
丝丝缕缕的潮湿暖香充斥四周,丹青陆自己都开始觉得头脑昏昏,四肢逐渐绵软,更不要说本就意识不清的越重山。
他沉默了一阵,浅浅的叹息便从唇边流淌而出,被蒸腾在要人意乱情迷的暖香里。
再开口时语调有些不稳,像是要截住自己口中不受控制的暧昧而断续的气音般,这次他仿佛先张了张嘴,调整着呼吸。
丹青陆能感受到他的下颚轻轻蹭了蹭自己的肩头,极其细微的一触,如同身体与神智不堪重负般的失误。
而他的声音也缓,像是远处塔楼上缥缈的歌,涉过雾气又透过暖香后,带着一丝颤动与暖潮响在耳边。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丹青陆一愣,细细思量了一下系统那本漏洞百出、胡言乱语的书,里面倒确实没提过这位司主有弟子,这位也确实闲暇就爱来太虚山头——
倒像是爱替友人指导徒儿的前辈。
自觉想通了这个关卡,丹青陆不喜反叹:旁人拿自己当小辈悉心指导,自己这个小辈倒好,竟是犯下此等大错!
还没等她唏嘘嗟叹完,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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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陡然又是一乱,这次不仅仅是狂暴更甚于前,更是逼得越重山闷哼一声,听着像是一口鲜血涌在喉头。
再来不及思量其他,丹青陆嗅着暖香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调动全身少得可怜的灵力凝在指尖,又顺着指尖流入对方的肌理。
微弱的灵力一线细流一样渗进他的灵脉,如石牛入海般没入不见踪影。
可与此同时,丹青陆却能感受到掌下的脊背突然细细震颤了起来。
周围暗香更甚,丹青陆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齐震颤起来。
像是有一条小蛇顺着袖口钻进来在手臂上缠绕游曳,然后勾住了心跳。
又像是伏在尾椎皮囊下的蝴蝶振翅一颤,让人不由自主心旌摇曳,坐立难安起来。
她抿了抿唇,手掌下意识抬起来半寸。
下一瞬,一直箍在腰间的大手猛然发力,丹青陆感觉迟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越重山的方向跌去。
而捏着另一只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反而顺着这个力道将她的手拉到了后腰上。
寝衣单薄,丹青陆的两只掌心,一个贴着他窄瘦的后腰,一只描摹出他颤动的蝴蝶骨。
暗香阵阵,带着些潮湿的暖意,那一抷雪像是熏熏然变成桃花玉,沁着心猿意马的柔与润。
“唔......”
压在唇舌间的难耐还是轻轻响在了她耳边。
丹青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看不到他的神色,但是能听到他朦胧又带着湿意的声音。
他又轻轻道,“青陆......”
丹青陆眉心跳了跳,四周灵力肆虐搅动,只有他们二人方寸稍显安稳。
从来冰雪样的人蹙眉,玉峰垂首,山雪一样抵落在她肩头,只有些许相触,却还是让丹青陆绷着力气一下不敢泄气。
偏偏掌中筋骨又劲,又蕴出一股带着潮气的热,总让人想起来阳春时节,冰雪映桃花时将要化去的样子。
越重山要是在这真化了,那她可也就真的要完了!
丹青陆又急又乱,但也心知对方神智全失,这种时候怕是指望不上。
于是她只能强自镇定下来,犹豫着,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蝴蝶骨。
指尖抬起,几下轻点。
“越......司主?”
她试探着开了口,半晌没听到回应,又轻声道,“眼下这般境遇,司主......究竟何处不适?”
肩头的雪轻轻动了动,他微微抬起头。
丹青陆赶紧顺着这个力道抬起一侧肩膀,顺势抬手半护半捧地,将人从自己肩头扶起来。
越重山确是遭了大罪,乌黑鬓边几点濡湿,眉头紧紧绞着:“灵......灵力暴动,内府燥热。”
看得出来。
但事实上,就丹青陆如今那点灵力,刚入越重山灵脉就被冲了个无影无踪,要帮他疏导实在难为。
然则不使这股灵力平静下来,丹青陆自己也脱不了身。
思来想去,她深吸一口气,绷着声音道,“司主,还请容我探您丹田。”
这实在是冒犯之语,就连神志不清的越重山都挑着眼尾看了她一眼。
氤氲晕红,一点眸光若寒星刺来,丹青陆脊背一僵,然而还没等她多解释些什么,就又见面前之人微微垂下眼,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越重山俊得有些锐气,平时威华千钧,此刻低眉颔首倒是平添几分脆弱柔和。
见他点头,丹青陆提起的心稍微落了落。
她也不再犹豫,慢慢便伸出手探向越重山腰腹。
这位司主乃鬼修,可此刻丹青陆掌心缓缓挨上他的小腹,却分明感受到一阵热意染来。
也难怪他难受痛苦不已,丹青陆心想,这股气与他鬼修清寒之气相冲,又聚在丹田这一等一重要之处,能一直忍着一声不发都称得上豪杰了。
正感叹着,丹青陆只觉手臂被一只大掌握了握,一抬眸就见越重山下颌一滴冷汗滑落。
知道是他丹田痛苦,丹青陆也不敢再想旁的,赶紧又道,“司主,我要探入灵力了。”
“嗯,好。”他绷着唇角应了一句。
不疑有他,丹青陆掌心又贴了贴,调动起浑身灵力从掌中探入——
隔着一层肌理便是丹田,这次她的灵力勉强没有被越重山庞大的灵力冲散,算得上安稳的到了越重山的丹田外。
劲瘦的一把筋骨又有些细微的颤,然而越重山偏偏一声不吭,强忍了下去。
此等心性让丹青陆一边佩服一边顿觉压力,鼻尖沁染了一层薄汗。
“司主静养寂寥,”丹青陆紧张着,开始没话找话,“师尊平日里可常在,与您闲话?”
“他代掌门远行......”越重山稍微缓了一口气,又稳着声线道,“这段时日,未曾相见。”
“那倒是我不盈峰失礼了。”
“不会。”
丹青陆若有所感,眨了眨眼后缓缓抬眸,耳边正好是他再语:
“日日相伴者,有你尔。”
越重山抬眸,寒潭洗过的一双乌玉眼眸直直望过来。
眼尾生红,眼眸却乌沉而蕴寒光。
“忘了吗,青陆。”
2. 鬼神
暮色四合,斜阳余晖点在丹青陆眉眼上。
四周灵光如潮水般涌动,闪烁着,从她一呼一吸间沁入,又默不作声地远去。
天地间最后一抹天光敛去时,一整日盘膝,纹丝不动的丹青陆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皱着眉头,来不及在乎周围未散的灵光,只神色复杂地仔细低头审视着自身。
自从越重山静养的院子里落荒而逃已经过去了一日夜,心里怀揣着这般惊世骇俗的大事,丹青陆毫无意外的全无睡意。
在屋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确认这位被她狠狠调戏了的司主不会立刻飞身来捅她个对穿后,丹青陆定了定神,坐去榻上盘膝吐纳。
借用吐纳调息的形式将天地灵气收于己身,再炼化为灵力为己所用,这是修者修行最简单的方式。
若是已结丹的修士,更是于内府中金丹转一圈,便能自行生成灵力供给全身。
如今的丹青陆显然还没到这个境界,但显然,这不是让她这样愁眉不展的原因。
一整日了,丹青陆盘膝吐纳已经整整一日,可留在她体内的灵气却微薄到几不可察!
尚未散去的灵光莹莹,代替灯火映亮满室。
她借着灵光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骨肉匀婷,仿若兰瓣般的手指轻轻握起又舒展,体内灵力固然微薄,纵横灵脉却宽阔,灵力在内畅通无阻,来回几次,从无阻碍。
分明一片向好,丹青陆的眉头却越蹙越深。
奇也怪哉。
不必说身体本身没有损伤,灵脉更是宽阔通畅。
便是光看一日吐纳竟就能聚集来这满室宛如星河倒悬般的灵气,任谁见了都得惊呼一句天赋斐然——
可这灵气却穿身而过,停留者了了。
如果说一般修士的灵脉与丹田内府可以粗略比为管道与口袋,那这具身体的管道和口袋就都是漏的!
不仅漏,还漏如糠筛!
而且还是让你偏生怎么都瞧不出,究竟是怎么漏、漏在哪的漏!
怪不得原身时至今日还是个炼气修为......
一边进水一边放水,且明显进的没有放的多,这能入道非得天道瞎眼不可。
丹青陆叹了一口气。
太虚是第一大宗,且虽然没有原身的记忆,但看原身独居峰头院落就能大概猜测,必然是哪位长老大能的亲传弟子了。
既然如此,原身的问题居然直到现在都未曾解决,要么是束手无策,要么......
丹青陆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到底是个未入道的修士,一整天忙着吐纳水米未进,初睁眼还不觉得,现在却腹内空得难受。
借着一室灵光,丹青陆下榻挥亮了门边挂着的灯笼。
六角形的提灯中间是一颗灵珠,催一缕灵力点亮后,光色柔和。
屋里有些吃食,虽然是些干巴点心但也不至于让她硬生生再挨饿一夜。
就是水有些麻烦,原本该是白日里去附近溪流边打水,可丹青陆一盘膝就忘了时间,便只能如今摸黑去了。
天光已收,屋外昏沉。
她一手挑灯,一手提桶,刚走出院门就突然定住,左右张望了几眼然后叹了口气——
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清楚水源在何处。
不过她昨夜逃......离开的时候,倒是完全清楚了再上些山便是一大片雪地。
太虚山门二十二峰,其中以无为峰居中,又以不盈峰为险。
因地势险危又有执剑长老冰雪剑气环绕,故而不盈峰上终年披半身冰雪。
也是如此,雪水融化汇成山间溪流,上半险峰一派银装素裹,下半又是百草丰茂之景。
丹青陆估摸着大概的方向,提灯欲向上半峰走去。
六角灯中灵珠被灵力一催,中心像是蕴着一团电光,散出柔和的蓝紫色光芒,又时不时飞出几丝环绕着灯身,明明光焰中像是几只向火的蝶。
灵光映亮几步方寸,丹青陆提着桶走着走着,突然间又停下脚步,珠色裙摆水波般一荡,安静拢在了鞋面上。
她抬眸,向前方不远处望去。
再走一段便是雪线,迎面的风夹杂着清冽的冰雪气。
而要她驻足的并非寒冷,而是一道高挑漆黑的人影。
裹着漆黑长袍的人影立在雪线与青苔的交界处,身后的雪光恰好映出他脸上那张青铜面具。
纵目如柱,眼眶处镂刻着螺旋状的云雷纹,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青金色的幽光。
面具自鼻梁处骤然隆起,冰晶缀上他鸦羽般的鬓发,有三两片落在那双凸目雕刻之上,竟瞬息汽化成细碎白雾。
丹青陆的心头骤然一跳,她不可控制地握紧了手里的灯杆。
虽然没有接收到原身的记忆,但系统那本来来去去只有两个人名的文本子她可翻了不止一遍!
黑袍裹身、青铜面具......除了那位纵横天下的鬼神,不作他想。
修真界已千年来无人飞升,也是千年前,这位早已飞升的鬼神降世于世间行走。
谁也不清楚这位神仙为何而来,只知道其与四百年后横空出世的越重山像是有些交情。
然则棘手也就棘手在了这里......
丹青陆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影,一眼都不敢错开——
这两位何止是有些交情,分明是鬼神单方面情根深种,虐恋情深!
她翻来覆去阅读过的那本,逻辑混乱狗屁不通的话本子,总计才薄薄几页纸,里面通篇都是这疯子的狗血虐恋!
这是位为了恋心能自降凡尘的主。
他都疯到不在乎千年苦修了,丹青陆想都不敢想,若是让他知道,越重山和自己此刻同中情蛊......!
山风呼啸,卷着冰晶席卷而来,这倏忽而来的冷风像是猛然间让丹青陆打了个激灵。
下一刻,她松开水桶,扭身便拔腿就跑!
浑身没有多少的灵力尽数灌在双腿,周身凛冽山风清寒掠身,丹青陆却感觉不到一样,屏息狂奔之间,只有冷汗淋漓。
掌中灵珠开道,那一团原本安静的电光灵力,此刻随着她的心情噼里啪啦炸开火花。
待第三道电光炸开,丹青陆整个人猛然间一顿,她的动作没有变化,浑身灵力微弱一闪便光芒散去,竟是被人生生定在了原地。
只一瞬间的光景,浑身奔流血液和灵力同时定住又重新复涌。
丹青陆一个趔趄,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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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五脏六腑的异样感觉,她只觉面前一缕风息忽变,来不及抬眸便脸色大变。
足下飞快撤后一步,然则还不待站定,脊背像是被一堵气墙抵住,微风稍静,一张青铜面具正在面前。
丹青陆顷刻便被拦在了这方寸之间。
而比起动弹不得,现下让丹青陆冷汗直冒的,实际上是近在迟尺的那张面具。
弹指之间,甚至于丹青陆没有感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只在对方浑不在意的风向改变时察觉到来人的所在。
太虚的护山大阵没有反应,不盈峰上执剑长老留下的剑气没有察觉。
已飞升过的神君仙人,普天之下皆来去自如。
此刻的一切挣扎都犹如蜉蝣撼树,所以丹青陆干脆捏紧了袖口,安静下来,只在原地看着他。
天地昏昏,而她面前的人高挑,抬眸望去能看到一小片下颚的皮肤,在昏沉间白得刺眼。
“情蛊——”
对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年岁,应当是用了混淆感知的术法。
而这个时候,丹青陆也没有分神去思考这位鬼神为何要模糊自己的年岁,她满脑子只有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于是丹青陆含恨闭上了眼睛。
“下了吗?”
......?
丹青陆又默默睁开了眼睛。
她仰着脸仔仔细细看了这张面具半天,这才慢慢蹙起眉,微微偏首,像是怀疑自己没听清一样,将耳朵转过去:“你说......什么?”
上首的鬼神似是被这个动作逗笑了一瞬,短促的一声轻笑溢出,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瞬间钳住丹青陆的手腕,抓到了自己眼前垂眸端详。
他的速度太快,等到丹青陆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已经被牢牢抓在掌中。
后知后觉,丹青陆手指死死攥着袖口心如擂鼓。
这位鬼神浑身漆黑,就连手上都戴着黑色的手套,现下他攥着丹青陆的手腕,没多说什么,只慢条斯理地压着她的袖口向下滑。
让他看到手腕上的印记可还得了?!
丹青陆绷着力气拼命向下缩,然而才刚刚一动,手肘处就像被无形的什么托住。
“你的心跳很快。”
他的视线像是有一瞬间飘到了丹青陆脸上,很快又重新落在她的手腕上。
丹青陆手指死死压着袖口,闻言,几息之后才咬牙,“我天生不同寻常。”
对方像是又笑了一下,这次慢悠悠道:“是吗?”
说着,他却又突然发力,掌中压着丹青陆的袖摆向下一滑——
而丹青陆只能定在原地,看对方堪称残忍地慢慢将袖口从指尖拽出。
袖口从指尖一滑落,便顺着手臂软软落下,又堆叠在黑色手套上。
莹白如雪一样的腕间皮肤上除了细细的几道血管之外,另外还闪动着一点桃花般的灵光。
意思不言而喻。
好了,这下才是真的吾命休矣。
“呵,”对方的视线这下是彻底锁在丹青陆脸上,“下情蛊下到自己身上——”
皮革手套刮过手臂的皮肤,冰凉的硬质触感带来一阵战栗。
他慢条斯理,“确实,不同寻常。”
3. 下药
不知道这位鬼神在不盈峰的冷风里吹了多久,皮革手套凉的像铁,刚一挨上丹青陆的手臂就冻得她一哆嗦。
也不晓得对方用了什么法门,丹青陆还没抖完,忽然就觉周身一暖,尤是被握着的手臂,暖意顺着皮革手套游走经络。
被冻僵的身体渐渐温软下来,然则还没等丹青陆狐疑地抬眸,就觉臂上又是一股力袭来,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拉得向前一步——
珠色裙摆随着不稳的步子拥向冷铁一样的黑袍,若花栖寒岩。
近在咫尺的鬼神委实身里高挑,丹青陆被这么一拉,踮脚仰脸之后,居然还要对方垂首才能看到那张青铜面具的眼。
“蛊虫每月月圆、无月之夜都会发作,无人疏解便会灵力暴动而亡。”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丹青陆却心中一沉。
腕间一点桃花红此刻刺眼的亮。
然而只在须臾之间,丹青陆忽然间想起来一件事——那晚蛊虫作祟时,灵力暴动的人没有她!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个思量在这种情形下还是飞快让丹青陆镇定了下来。
心头思绪百转千回,面上却也不过是轻轻一个抬眼。
丹青陆抿了抿唇,稳住声音开口:“你要做什么?”
在这位面前,这句话无论从态度还是遣词来说都堪称放肆。
但莫名的,对方没有暴跳如雷,反而放下了丹青陆的手腕,袖手望向她,“我要你到时去帮他。”
他说的是“去帮他”——
也就是说,对方也心知肚明,蛊虫对她丹青陆不会引起灵力暴动。
眸光闪了闪,丹青陆一边站定抚平袖摆,一边强作镇定道,“尊者在上,若是将此蛊引出......”
“不可。”
丹青陆不说话了。
山风送着冰雪气撕扯树梢,枝叶的哀鸣纠缠进他辨不清年岁的声音里,像是被碾碎的鬼泣哀鸣。
“情蛊入体,便无引出的可能。”
他抬起下巴虚空点了点,“除非一人杀之。”
千年前的那位女仙确实是杀了对方得证大道......
丹青陆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灵光,实在是不敢想她跟越重山,谁杀了谁的可能比较大。
但要丹青陆与素昧平生之人行云雨之事......
“那......”
她心乱如麻,张口刚说了一个字,就忽觉一阵风来。
下一秒那青铜面具就贴在了丹青陆眼前,突然之间,生生吓得她不受控制地倒退一步。
然而这一步还没完全踩出去,丹青陆就感到一股不容置疑地力量从背后推来,像是一堵墙般将她堵在原地。
“明夜无月。”
满月无月,情蛊催灵。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丹青陆绷紧着脊背,浑身上下都无声说着抗拒,偏偏周身灵力闪过又被强行熄灭,只能抿紧唇定在原地。
“丹青陆,”面前弯腰贴得极近的鬼神淡淡开口,“你得去找他。”
一阵冷风倏忽夹杂着冰雪从身后吹来。
丹青陆发丝轻扬,然而还风雪还没够到她的后背,就被鬼神轻描淡写地一抬手荡去。
与此同时罡风席卷,冰雪倒吹,旁边整个望不到边际的深林同时开始摇曳,枝叶上的霜纷纷落下。
丹青陆刚冒出喉咙的拒绝也一起被席卷。
深刻意识到了这是对方的下马威,所以丹青陆的唇瓣紧紧抿成一线,失了血色,只有苍白一抹。
对方像是透过青铜面具注视了她一阵,然后才缓缓开口道:“情蛊已成,你不帮他,他会死。”
而一个没做过任何错事的人,不该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死去。
丹青陆喉咙里的拒绝被咽了回去。
她抬眸,纤细的手指死死捏着袖摆,以一种让谁看了都心惊胆颤的坦荡,直视着那面青铜面具:
“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丹青陆抬着脸,脖颈都绷着力气死死仰着,一直被长睫轻拢的眼眸完全露出,一缕月华落下,点亮了她眼底明亮的清光。
“既然知道情蛊入体会引得越......司主灵力暴动,为何还要这样,视他性命于不顾!”
气氛紧绷了起来。
但出乎丹青陆意料的,对方没有一巴掌把她拍成一滩肉泥。
而是极短促,甚至是轻快地笑了一声。
丹青陆慢慢皱起眉。
“我?蛊不是你下的吗?”
丹青陆瞪大了眼睛!
好一个倒打一耙!
然则还没等她张嘴反驳,就见到眼前这个污人清白的讨厌鬼神双手环胸,屈尊降贵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手腕:
“现在情蛊的效用也在你身上,没错罢?”
丹青陆:......啧。
“事已至此,你帮我保他的命,无人会知道你居然胆大包天给稽查司司主下蛊,而我还能修复你魂魄的裂痕,如何?”
说着,他顿了顿,复又开口道,“还有你身上的天谴。”
丹青陆愣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东西?
什么魂魄裂痕?
还有天谴......什么天谴?
现在路人甲身上都有这么时髦的东西了吗?
正思绪混乱纷纷,恍惚间,丹青陆猛然只觉脑中一闪而过什么,刹那间灵台清明——
是了,这就是她为何修行停滞的原因!
之前一直不解,为何这具身体明明灵脉宽阔却偏偏留不住灵气,现如今听他这般一说,倒是歪打正着,要丹青陆醍醐灌顶。
灵力自修者丹田内府停留凝聚又运转周身,同时更是依托于魂魄之上。
修者肉身可损,然只要魂魄无恙便不算出事。
然而如今,对丹青陆来说却是反了过来,她肉身完好,却魂魄有缺......
“魂魄......”
思绪流转只一瞬光景,丹青陆回过神来,有些奇怪地问:“天谴......?”
“神主莫不是诓我的,谁家身负天谴,却能有一品灵根的天赋?”
“你倒是灵光了,如今竟是估摸得出来灵根几品。”
一身黑袍的鬼神戏谑,“那当面这位一品雷灵根,如今倒是修为几何?”
......连筑基都未曾迈入。
啧。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你察觉不到也算正常。”
“毕竟功德与天谴,同时存于一人之身,万万年来便也只出了你这一个了。”
丹青陆险些冷笑出声,心道,这份殊荣给你你倒是要不要?
然而她也心知肚明,普天之下,怕是没有人能比这位得证天道的鬼神更了解天谴与功德。
所以万般情绪丹青陆都压了下去,耐着性子听他继续说。
“唯有救世者,方得大功德;唯有灭世者,方背负天谴。”
他歪了歪头,像是透过青铜面具仔细打量了几眼丹青陆,语气莫名,“但是不知你前世都做了什么,救世灭世,死去活来的。”
“不过不管前世几何,如今你却只需要管好这辈子了。”
“丹青陆,你身上的功德与天谴此消彼长,若行好事则功德显露,天地气运于身;若为恶行则天谴现形,万般霉运缠身。”
“这天下,除了我,没有谁能看清你身上纠葛的功德与天谴,更没有谁能助你修复魂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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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又轻了轻,落在被神力隔出的安稳方寸间,像是盈盈的落花点在水面,泛起的涟漪却凉,恍若毒蛇吐信划过耳畔。
“你已种了蛊虫给他,不若听命于我,你助我,我自然也会助你。”
他是得证大道的神灵,言出法随,既然说了这种话,那便不会违背所言。
丹青陆抿了抿唇,将叹息压回喉咙,却也实在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你这个原身上辈子是干什么了成分这么复杂!?
紧接着又对面前的鬼神怒目圆睁,“......蛊虫明明是你的!”
对方双手环胸又笑了一声,下巴轻轻抬了抬,十足十轻蔑道,“你有证据吗?”
......可恶,迟早把这个装男的面具扒下来用脚踩!!!
“但是你要是不同意的话——”
对方淡淡道,“那我保证,不出一日你给稽查司司主下蛊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九州。”
“你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说谎。”
......
丹青陆没打算试这一点。
她面色凝重,如丧考妣般立在了稽查司司主越重山在太虚小住的院落门前。
这位司主与太虚从来交好,刚在修真界横空出世时就时不时来太虚,现在受了伤,更是信任到直接搬到太虚不盈峰上来养伤。
如今不盈峰上,师尊执剑长老替掌门出行,几位师姐师兄里面,除了闭关的三师兄外,其余又纷纷不在。
只有如今尚未筑基的丹青陆,留在山头院落里日常起居。
丹青陆叹了一口气,心说,司主,这你可就是羊入虎口了啊......
今夜便是无月,丹青陆从晌午之后就在此处徘徊,眼看着斜阳四续,她还是不敢上前敲门......
也很正常,这种事,正经人一般都很难迈出这一步......
“青陆,你徘徊许久,遇上什么难事了?”
一道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丹青陆僵硬着转过去,实不相瞒,确实遇上给你下迷药的难事了......
前天夜里是丹青陆委实运气好,正好赶上越重山伤势发作本就昏沉的时候,可想也知道,今天却不会有这么好的运道了。
那疯子鬼神在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上却好像颇有心得,非常自然地递给她薄薄一小片药粉包,言说是什么效力非凡的迷药。
只要入口,便是天下第一人越重山也只有任人摆布的份。
但是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正踟蹰着,突然又听一声轻笑,对方轻轻道,“先进来喝杯茶,慢慢说吧。”
好轻松就进去了......
丹青陆下意识抬眸,正好撞进一双含笑眉眼。
他斜倚着门廊,一身绛蓝衣袍仿佛敛入了暮色将至前的天穹,深邃而静谧。
这位司主相貌极是出挑,当前一立,便俊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因是鬼修之故,他的肤色是那种少见天日的冷调苍白,却并无阴鸷之感,反倒像上好玉石浸透了月华,然则眉眼却是毫不女气的冷峻英挺。
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含着清晰的笑意,眼尾微弯,柔和了原本略显凌厉的轮廓。
他就这般闲适地靠着,目光温和地落过来,仿佛已静候了多时。
“司主......尊者。”
丹青陆试探着施了小辈礼,余光里那道绛蓝衣角晃了晃,丹青陆紧跟着迈进院门。
“对了——”
一步之前的人影突然停住,他回眸,晚霞潋滟在他眼眸,沉沉暮色又坠成眼尾的影。
越重山依旧微微笑着,神色在夕阳里莫名:
“前天夜里,你是不是在我房间,青陆?”
4. 迷药
远山一线夕阳遥,山风渐渐,搅动着脉脉光晕,远远披上身,无端端一股冷意。
丹青陆腰际细细的缎带被风摇起,划过她的手背,让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指甲划过掌心的细微痛意这才让她回过神。
这时候丹青陆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呼吸,”一道淡如泉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怎么了,随口问问而已,怎么愣神着连呼吸都忘了。”
越重山立不远处,风动发梢,山眉海目间影影绰绰一抹斜阳,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眸光在隐约间却明,寒星一样点在眼中。
越重山的院子更靠近山林,草木的气息裹在远远传来的冰雪气里涌动。
丹青陆强抿出一点笑意,僵着脖颈心如擂鼓,硬忍着对上越重山的视线。
对方好脾气地等在原地,对上视线时甚至又微微勾了勾唇,“怎么了,答不出吗?”
他一动不动立在那,丹青陆却大气不敢出,只觉自己已经被凶兽摁在掌中,立即便要被衔入齿间了。
丹青陆在心里叫苦不迭,目前这种境遇简直是缩头一刀伸头一刀......
越重山既然能这样问起,必然是察觉到了不妥,更有甚者是抓住了她的把柄,只是仍需求证......
料想是有些印象,但没有具体实证。
若是有,怕不是这个时候她自己已经被扭送戒律堂了!
可这话要她如何回答?
若矢口否认,要是他本就有印象,那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若是承认......这不是自投罗网?
谁知道他会不会自觉坐实,然后当场给她个痛快!
思绪纷纷闪过,在脑海里绕来绕去,其实也不过丹青陆稍微一转眼的光景。
眸光闪了闪,丹青陆复定眸望向越重山,轻笑着开口:
“尊者为何有这一问?青陆常来叨扰,那日确也来过,只是如今日这般的日落时分便离开了。”
“秋来日光早暗,山路不若春夏好行,你趁着天光离去也对。”
越重山抬眸望了一眼天际,余晖点在他侧脸上,复而低眉轻笑,转过脸来对丹青陆道:
“只不过今日不凑巧......也无妨,且先来饮杯热茶,夜里山路不好行,我送你便是。”
听着不是要送她上路的意思......
丹青陆稍微松了一口气,又见越重山态度不差,试探着问了句:
“倒是不知......尊者为何有此一问?”
“也不是大事,”越重山笑着,眉头却轻轻簇起,夕照雪峰,忧笼眉梢:
“想来也是我伤中神思不定,前日夜里总觉着恍惚,像是朦胧间见了你一面,灵力也......罢了,估计也是我旧伤未愈,神思飘忽。”
......是我对不起你越司主。
丹青陆默默垂下头,心虚到不敢跟面前的苦主对视。
越重山瞥了面前越来越低的脑袋顶一眼,有些好笑道:
“这是怎么了?”
他稍微上前一步,稍微歪头垂首望向低着头的丹青陆,从来不见喜怒的人携上浅浅笑意:
“青陆,你还未曾言明是有何事,为何在门前踟蹰?”
心上的石头才刚落地就又压上了一块。
丹青陆抿了抿唇,只能抬眸望向越重山,努力真诚道,“也不算有事,只是想来探望尊者,讨杯茶罢了。”
看得出来这位越司主确实是将她当做喜爱的小辈亲近,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都只是含笑应下,邀请她进屋。
欺骗老实人总是让人的良心忍不住隐隐作痛。
丹青陆坐在屋内,只能以“这是在帮他疏导灵力”为借口安抚自己的良心,勉强镇定地坐在原地。
那边厢,越重山正在慢条斯理地准备茶具茶叶煮茶。
窗外天光已收,最后一抹日光散去时,屋内颗颗灵珠便亮,珠光辉映,将满屋照得恍如白昼。
灵光明明点上眉眼,丹青陆抬眸望去只觉叹服。
到底是能砍得渡劫期老怪物不敢吱声的天下第一人,光是周身外溢出来的灵气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点亮这么多灵珠。
她仰着脸,长睫眨动间灵光落入眼眸,灿然辉映仿若星辰闪烁。
雪水沸腾,越重山轻轻点了点手指,灵力从壶底撤回的同时,一颗灵珠也飘摇而来,浮在了丹青陆面前。
原本丹青陆正仰脸四处瞧着。
说来惭愧,前天夜里初来驾到,她又接了个烫手山芋,连扒开越重山衣襟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怎么看,事后回忆起来只有白,更别说是仔细瞧瞧这里的陈设。
现在灵光辉辉,丹青陆定睛一瞧心下又不得一叹。
这位司主相貌俊得人移不开眼,品味也是相当不错,这屋内装潢让她挑不出一点不顺眼。
正感叹着,忽然间眼下余光一抹明光由远而来,丹青陆刚收回视线,便被突然而来的明珠吓了一跳。
“喜欢便收去。”
一旁的越重山指尖向上抬了抬,只见水壶无凭而起,他垂眸,清澈水液徐徐落入另一枚壶肚中。
袅袅热水晕上他眉眼,恍惚间,总让丹青陆想起前夜的雾里看花。
茶叶于水中沉浮,随着灵力熨在壶下煨着,茶香渐渐。
他侧过脸望向丹青陆,一缕发丝顺着脖颈垂在襟前,水雾蒙蒙,越重山勾着唇,含笑眉眼凝望,“不用担心灵力,我写一道符篆为其注入就好。”
第一次遇见这种送礼物还包揽后续的,丹青陆有些犹豫,但望着越重山的含笑眼眸,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灵珠落在掌心,竹骨玉节般的手指同样隔着一段距离点来。
轻描淡写隔空描画几下,一道供应灵力的符篆便落成,盖笼在丹青陆掌中的灵珠上。
一点灵犀便成符,世人枉费墨与朱。
这两天丹青陆也不是没试过拈咒画符,然而她这漏风的魂魄委实是没法子凝灵入墨。
现在见越重山弹指间,信手拈来便将符篆刻入灵珠,丹青陆忍不住捧在指尖仔细端详了一阵。
“只见你爱剑,没想到还对符篆感兴趣,”越重山挽袖斟茶,亲自推到丹青陆面前后,又道,“刻上灵珠的法子不难,若是有兴趣我教你?”
顶尖大能说要教,丹青陆想都没想便忙不迭应了下来,刚点完头,她又像是反应上来了什么一样,有些疑惑道:
“说起剑,我......”
“当世之间,论剑道无人能出你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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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右,于此一途我实在不好多作置喙,不过你且先不要着急,缘法未到,未有本命仙剑也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
越重山这番话解了丹青陆近日的疑惑,她之前就奇怪,这具身体先不论灵力修为,只说体术便是顶尖。
掌中刻入肌理的茧,丹青陆一瞧便知是常年习剑的剑茧。
这样一身顶尖的武艺体术,非寒来暑往一日未曾松懈才有可能练成,可这样一个剑客又怎么会没有惯用的剑在身侧?
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如今在越重山这有了答案——
原来是还未曾得到本命之剑!
剑修的本命之剑不是普通仙剑,命魂相牵神识相依,这是本命之意。
引灵力入器,能引得灵力共鸣,这是修者寻找趁手法器的关键。
而丹青陆如今根本还没入道,故而没有本命剑倒也不奇怪。
“若是实在介怀——”
丹青陆回过神,瞧见越重山指尖一动,一抹流光便从屏风后飞来,悬停在他指尖之上方寸,化为一支发簪。
紧接着他轻轻一抛,发簪旋转着远去些许,逐渐变长变宽,成了一柄剑身略微细窄的长剑。
这柄剑通身银白,灵光湛湛,剑型流畅而无任何繁复装饰,只剑柄是一枝花枝模样。
轻灵宛若流月照风,丹青陆一见便觉得欢喜。
“这是我早年得的一把收藏,只不过它的性子傲,剑势也风流凌厉,不是很适合我,如今你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握住它。”
初初一听丹青陆就觉得不太可能,这可是连越重山都没降服的仙剑,只不过这柄剑她又实在喜欢,想着就算已经知道希望不大,试一试也算全个念想。
如此她便亮着眼睛向越重山点了点头,率先起身向那柄悬停半空的剑走去。
越靠近便越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凌冽之气,再细细一看更是锋芒毕露剑光可与日月争辉。
也是这么一瞧,丹青陆能瞧见这柄剑无鞘,只剑身灼灼傲立。
竟是不屑收锋于鞘,越重山说得不错,这当真是一柄极傲的剑。
瞧着想着,丹青陆却愈加欢喜,忍不住抬手以指尖轻轻划过剑身,冰凉剑意掠过,阵阵剑鸣紧随其后,悠长清澈透着一股绵长轻灵之意。
越重山也忍不住起身,稍微动了动眉梢,“奇了,这倒是缘分,它竟也愿意要你靠前来。”
他都这么说,丹青陆更是一鼓作气,直接握住了花枝样的剑柄!
有一瞬间的震颤,紧接着丹青陆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她不受控制地被向前拉了一把,立刻那柄剑又是突然向后飞撤!
丹青陆核心用力,腰腹向后一荡便是一个铁板桥。
而她手掌握紧剑柄,一道银白剑光从面前掠过,紧接着又腰腹用力,空中旋身翻了个方向,剑光一荡,便是旁边的越重山也后退了三步。
丹青陆调动灵力,电光攀上剑身,在不断闪出的剑光中交错。
一旁的越重山稍微错开了眼。
丹青陆一顿,突然发现这是个好机会啊!
她面上不动声色稳着剑,另一只手稍微一动,指尖又一弹——
一直藏在袖口的一片迷药便在剑光与电光的掩盖下,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越重山的杯子里。
5. 解开
了却了心头一桩偷鸡摸狗的大事,丹青陆放下心来专心跟这柄合心意的剑周旋。
说来也是人心,最开始丹青陆只是想试试,结果现在她却陡然而生一股非要拿下这柄剑的心。
当下便卯足了劲,下盘扎稳核心发力向后一踩,紧接着手上用力将长剑拽回了眼前。
雷电灵光霎那间从丹青陆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剑尖,灵光没入的同一时刻,丹青陆感觉到掌中的长剑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可以称得上乖巧的被她握在了掌心。
这就.......成了?
修士择剑犹如人间驯服良马,不仅仅是要双方都看得上,最重要还得在个驯字上。
之前越重山说这柄剑傲,不仅仅是说眼光傲,寻常之人根本懒得理会更别提近身。
更是在说,哪怕你得其青眼上前来,也得掂掂成色,看能不能握住它。
也难怪越重山明明拿到了它,却只是将其束之高阁。
丹青陆一边细细瞧着光亮剑身,一边想。
并非是越重山驯服不了一柄剑,而是一来修者万事讲个缘法,强求便是不美。
二来,他又怎么会缺一柄剑?何必费心。
想着,丹青陆却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越重山不稀罕强求,她稀罕啊!
一柄又傲又犟的剑,遇到了更犟的她,岂不本就绝配?
这才是天赐良缘呢!
想着,她再次调动浑身灵力,想要将爱剑收起,结果她的灵力努力探出,却始终没有办法将这柄长剑完全包裹。
丹青陆不信邪,榨出灵脉里最后一丝灵力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突然间从一旁伸出一只手来。
越重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他伸出手破开纠缠灵光,只指节在雪亮剑身上轻描淡写地敲了一下——
刹那长剑振彻,紧接着就重新化为一支花枝样的发簪。
“你的修为尚浅,灵力不足以驾驭这柄剑。”
越重山的声音流淌在耳边,发簪悬在他指尖,被轻轻递向丹青陆。
“切莫揠苗助长。”
面对这位司主的教诲,丹青陆有些心虚地接过发簪随意簪到自己发上,一时意气上头,竟然是不管不顾了起来,自己确是该修修心了。
抬手间,她腕间原本点上了晕粉灵光的地方缠上了一串金铃手链。
两枚莲花状的金铃挨在一起,被红色丝绳编出的手绳一齐绕在她腕间。
三圈红丝绳挂在腕间,随着抬手又放下的动作,松松垂下的绳尾和金铃一齐晃了晃,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越重山的视线定在那两枚铃铛上。
察觉到他的注意,丹青陆更心虚地垂下手,任由柔软而层叠的袖摆将手腕完全盖住。
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些欲盖弥彰,她顿了顿,复又稍微抬起手,递向越重山眼前:
“偶然翻出来这根手串,我瞧着好看便戴上了,但是不知尊者可识得来历?”
她递出来的姿态极其巧妙。
说是给越重山看手上的手串,递出来的时候柔软的袖口却依旧盖着铃铛,半遮半掩间只露出一点雪白的肌肤和其上缠绕的红绳。
越重山垂眸看着,神光内敛像是在思索什么。
万幸,就在丹青陆提心吊胆,心里暗骂“那什么破鬼神给的东西不会就这么被看破了罢”的时候,又见越重山稍微一眨眼,揽袖坐下时轻轻摇了摇头。
分明有移山劈海的本事,可越重山也不晓得是什么习惯,他抬手慢慢将已经温凉了的茶倒去,又提壶为丹青陆慢慢斟了一盏。
袅袅热气散开,丹青陆跟着坐下,一边虚虚接过茶盏,一边更加心虚地悄悄瞧着越重山的那只茶盏。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下进去的鬼神特供迷药,可千万别被倒了!
更万幸,越重山只重新为丹青陆倒了一盏,接着便放下了茶壶。
“入了秋夜间寒凉,你饮些热茶。”
刚刚跟一把剑较劲,身上热劲还没散,但这时候丹青陆心里又惦记上了另一件事,也没反驳什么,只堪称乖巧地点了点头。
双手虚虚拢着茶杯,丹青陆低眉,却一提着眼角用余光注意着越重山。
被注意的人却恍似未觉,单手轻轻在杯沿上点了点,却没端起,只放松下来搁在桌上,神态和缓道:
“这些时日你师尊与其他几位弟子都不在,只三弟子于峰中闭关,我没有弟子,难免有些不会照顾。”
其余人都出了山,三师兄正在闭关,等同于如今峰中空无一人,这可真是......妙极啊!
听到自己的伎俩不会有其他人拆穿,丹青陆心头一松,忍不住眉眼间带上了些松快喜意,“怎会,尊者见多识广又温和妥帖,能得您几句点拨教诲,青陆喜不自禁。”
听着,越重山抬眼看向她,雪山巅上不坠的一双寒星在温热水汽中也朦胧出了些含着笑意的柔软来。
分明冰雪堆砌成的人,眼瞳与发丝却黑,光下甚至流转一层暗光。
他只稍微倾身,顺势歪了歪头,鸦羽发丝也有一捧越过肩侧,纷纷与脖颈一触即分。
袅袅白雾吻上他的睫羽,黑沉沉的眸却一眨不眨,只隔着水汽望着丹青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手边的茶盏杯壁。
他分明只是稍微侧了侧,衣冠楚楚矜贵天成的一个人,隔着水汽递来一眼,却刹那间让丹青陆想起那天晚上的光景来。
腕内突然一热,瞬间丹青陆便觉灵脉内突然涌起一股热流来。
还没等她分神去瞧,面前的越重山不期然地垂眼,端起茶盏便一饮而尽。
白鹤抻颈,雪山飞絮。
金铃叮当一声,茶杯落在桌面上,叩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来。
鬼神的东西见效都离奇般飞速,情蛊是,如今这迷药更是。
只不过仰头一饮又落杯的光景,丹青陆便见到越重山蹙起了眉头,睫羽眨动间,视线便忽然摇晃起来。
迷蒙眸光刚与丹青陆对上,下一瞬便闭上眼倒在了桌几上。
雪山倾倒的突然,丹青陆急忙探身拦住他的手臂,解救了即将被打翻的壶和差点被弄湿的衣袖。
一室寂静,只有偶来的山风在窗外呼啸。
丹青陆轻手轻脚来到越重山身边,几乎是屏着呼吸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
现下情蛊还没来催命,只是在丹青陆腕间红绳的掩映间,隐约闪出些微浓粉色彩。
影影绰绰的暖香又渐渐浮动,丹青陆眼睫颤动,瞧着面前的一柸雪从耳尖逐渐点上暖红色。
他失了意识,比起前夜下意识的抵抗,现下身体几乎是第一时间呈现出最直白的反应。
茶香与暖香纠缠,清静悠长而略带苦味的味道里是不是翻涌来一丝暖昧的甜。
丹青陆嗅着鼻尖的香味,瞧着越重山安静昏迷过去的脸。
白日里雪静风清威仪矜贵的人,现下安静闭着眼睛,那双凌着雪峰寒星的双眼被柔软轻盈的眼睫代替,竟然油然而生一股温和来。
像是山巅上终年与月色共皎洁的雪被山风送下,皑皑到了檐下面前。
简而言之,看起来好欺负了许多。
丹青陆瞧着瞧着,鬼使神差一样,突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越重山的染上晕红的耳尖。
刚一触手是玉一样的温润柔凉,紧接着又是一抹浅浅的暖意渐渐染上来。
与此同时,丹青陆瞧见他的耳根和脖颈也渐渐蔓延上一种粉色,瞧着像是热意闷在冷白玉色下沁出来的一种粉。
暖香翻涌,逐渐盖过了茶香味,只留下潮湿香味薰薰然得人心猿意马。
前夜初来乍到,丹青陆闻着这股香味光顾着紧张了,如今才体会到这种隐绰的暧昧。
她感觉到越重山皮肤下的热意似乎也染到了自己身上,像是一线温热的涓涓细流般,带着不可言说的酥麻痒意,从指尖烫到了心头上。
不只是越重山,丹青陆觉得自己的呼吸也乱了。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用手背又轻轻挨了爱他的脸,一股温热同样熨贴而来。
与此同时,几乎是她手背挨上越重山脸颊的一瞬间,闭着双眼的人突然轻轻呢喃了一声。
没有听清内容,或者可能根本就没有实际内容,但是这么近的距离,丹青陆看清了他烧上面颊与眼尾的晕红,和像是不知如何是好而轻轻蹙起的眉。
太热了,他这样清雪流风一样的人物,怎么受得了这样的热呢?
也不知道是被迷了哪一扇心窍,丹青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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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了抖,却还是轻轻勾住了越重山的腰带。
这里太热了,情蛊也太热了,他会像雪一样被热化的。
这念头莫名其妙,要知道就算扔进熔浆越重山都不会有一点事,但此时此刻情蛊作祟,丹青陆自己都觉得一股难耐的热与酥。
可能是被热坏了脑子,丹青陆居然真的手指用力,将越重山腰间的系带解开。
绛蓝丝绦落下,那样端方的衣袍,只消勾勾手指便溃不成军。
修者不惧寒暑,故而哪怕入了秋越重山也不过两层单衣。
丝绦解开后,绣了松柏暗纹的腰带同样垂落到了地上,绛蓝外袍没了拘束,从越重山肩膀上滑了滑,露出一片纯白的里袍。
发丝顺着衣领灌了进去,挨着后脖颈,可能是有这痒,他皱着眉头轻轻动了动脑袋。
丹青陆被他突然这一动吓得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又慢腾腾伸出手,探出手指,从他衣领里将一缕头发捞了出来。
她现在不止觉得热,喉咙深处还觉得渴。
发丝绸缎一样握进了掌心,比起脸上他的颈窝更热,丹青陆指尖还有残留的热意。
发丝在掌心握了握,被捂得温热的发丝流水一样淌去,丹青陆顿了顿,意乱情迷间指尖捏住了外袍的襟口,稍微一动——
像是一捧水流顺着身体起伏淌过,雅正的绛蓝衣袍褪去,露出裹着洁白里袍的雪像。
裹在外面的庄严褪下,竟然让人心怀一种可以触碰的胆大包天。
带着香味的衣袍落了丹青陆一膝盖,还没等她动作,袍角掀起的风扑面,刹那要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的丹青陆差点咬了舌头!
越重山的外袍松松垮垮从臂弯褪下,一半盖在她膝盖上,一半落在地上。
而她跟越重山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可闻的同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睫毛颤动时细微地气流。
这情蛊霸道得要人害怕......
丹青陆羞愧于自己意志不坚,承受不了美色当前,当下里就非常知道自己斤两的准备悄悄往后退。
然而她才刚刚动了动,却没注意到膝盖间夹住了越重山衣袍的一角,刚一动便扯得昏迷的越重山也动了动。
他本就趴俯在桌几,这一下整个人摇摇欲坠,好险滚到地上去。
好在最后关头丹青陆一把扶住了他,只不过两个人贴得更近了些。
丹青陆一动不敢动了。
事已至此,她咬了咬牙,只能先探掌去越重山的丹田——至少赶在灵力乱起来前先做准备。
手掌刚贴到对方的小腹,丹青陆就感受到一股潮热轰来,虽然越重山面上不显,但丹田中已经汇聚了一股燥热。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丹青陆稳稳将灵力探进了越重山的丹田。
可没想到,第三方的灵力甫一进入,像是激化了丹田内对峙的两股力,灵力与热气霎时激荡起来!
“唔......!”
越重山唇边溢出一点声响,同时丹青陆便觉得他浑身下意识紧绷起来。
“咚”
下一瞬,连丹青陆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她整个人便被无意识应激的越重山一齐带到了地上。
毕竟只是从坐着倒下来,丹青陆没摔出个好歹,却被一齐倒下来的越重山死死压住。
墨发泼地,衣裙铺在身下如同花开,丹青陆仰面躺在地上,被意识不清地越重山压了个满怀。
偏偏他瞧着比自己可难受多了,丹青陆脾气都不知道向谁发。
她的手掌还尽职尽责贴着越重山的小腹,手腕被人捏住,腕间皮肤被温热手指摩挲来去。
对方的另一条手臂撑在她耳边,勉强支撑着身体,脑袋虚虚埋在丹青陆颈窝,呼吸若即若离,难耐到不可自持才闷哼一声。
身上的身体越来越紧绷,越重山的灵力逐渐要吞没丹青陆的那点灵力。
眼看着要被反过来打散,丹青陆情急之下,抬其另只手,摁住了越重山的后颈,将人彻底摁到自己颈侧。
越重山的灵力有一瞬间的暴动,但很快他整个人都瘫软下来,灵力暴动也不再攀升,像是被生生掐断一样突兀而止。
丹青陆不明所以,但还是诚实地松了一口气。
6. 声音
山中冷风摧霜,顶着夜色好不容易回了自己房内的丹青陆长舒一口气。
不盈峰终年披着半山冰雪,一方面固然有不盈峰为山门中地势最高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师尊的剑意凌然冰凉,终年笼罩在整个峰头上。
故而不盈峰上的冰雪长年累月下早就混杂了剑意,并不是能靠普通手段抵挡寒意的。
峰上其余几位师兄师姐们最次都到了元婴,早便不惧寒署,哪怕冰雪中的磅礴剑意也能抵挡。
可就苦了丹青陆,一路走回来感觉连五脏六腑都要冻透了,吐出一口气都透着凉,靠着门缓了好一阵才感觉关节能稍微转一转。
这一个晚上又是驯剑又是抑制暴动灵力又顶着寒风跋涉回来的,丹青陆浑身上下的灵力早就被榨干了。
人缓过来了被冻僵的那股劲之后,就会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一瘸一拐拖着腿,尸身一样坐在了桌前后,丹責陆就开始抖。
她委实没有能点高灵珠的灵力,此时此刻坐在一片漆黑的室内,只有手里跟着一起抖、越裏山送的包售后灵珠能给她一点光明。
握着灵珠的手抖如筛糠,辉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丹青陆的实现顺势凝过去,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一半确实是被冻的不轻,另一半就是她没有听到铃铛的第二声响。
两只金铃铛,一只含苞一只盛放,含苞状的只在天谴显露时发出声响,盛放的便是反过来,只会对功德有反应。
当越重山喝下混了迷药的茶后,铃铛分明响了一声,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明法器没有出现问题,但却没有在丹青陆稳定下越重山情况后响......
只能说明丹青陆身上的功德没有涨回正常水平。
可这是为何?
给越重山下迷药算是恶事,怎么为他疏导灵力却不算好事?
在这方面的核算搞什么双重标准!
一边抖着,一边在心里把鬼神翻来覆去骂了一遍,丹青陆却实在是不得不忧心起另外一件事——
若是天谴与功德不能重归平衡,她怎么办?
尤其是如今她对这个地方还不甚熟悉,身上再背个倒霉运的天谴,这还要她活不活了?
原本想得好好的,今天晚上天谴功德双双一涨打个持平,没想到落了这么个意料之外的结局。丹青陆抖着叹息,心里又把鬼神骂了一遍。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叹息怎么骂,事已至此,只能作罢。
屋子里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符篆,整个室内温暖宜人,丹青陆坐了一会身体也回过了温。
等到浑身不再僵硬后,丹青陆老老实实准备休息。她今天榨干了最后的灵力,实在是没有气力继续熬鹰修炼。
丹青陆抖开被子倒头就睡。
莫说天谴了,就算是天塔下来的大事,那也等她明天睡醒了再说!
不仅仅是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之后两天丹責陆都没有出过一步房门。
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怕越重山回忆起来把她怎么样,而是身上背着天谴,为了不一出门就遭遇意外,故而谨慎起见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
此举当然不是万无一失——
之前被越重山莫名询问的时候,她急中生智回忆起初来乍到时,越重山曾经提过“一直在看着你”这句话。
丹青陆赌了一把对方替别人带徒儿的隐比较大,日日见面指点,这才斟酌着说了那句回答。
原本日日相见的人,现下一连两三日闭门不出......
丹青陆想着,只能盼着对方是不在乎朝暮的大能,这弹指一挥间不会多思虑......
她想得委实有些太美了。
丹青陆看着一大早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推开大门,戳在她院门口的人,默默闭了闭眼睛。
再一睁眼,璀璨晨光杨柳枝,那道浅青柳枝色的人影依旧立在门口,甚至还微微动了动眉梢,望着她轻轻笑起来。
瞧着像是被她脸上的表情逗笑了一样。
比起绛蓝色,这样清雅的颜色在他身上亦挑不出错的合适,打眼一瞧就比那碧竹上的清霜动人。
可惜丹青陆此时此刻欣赏不了一丝一毫。
她现下只有轻薄了人家还被找上门来的惊恐,和祈祷对方千万不要发现身上情蛊的惊慌。
“几日不见你,”门口的人望着她,声音和缓,“可还在为些事忧愁?”
这么说着,他却还是立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一步,只在晨光里微微笑着看向丹青陆。
丹青陆此人,驰名吃软不吃硬。
哪怕鬼神掌握着她的命门威胁,她都要见缝插针给对方添添堵。
而像是越重山这样,顶着无辜被害人身份,还好说话守礼节谈吐得体而且慷慨大方的,丹責陆又实在摆不出脸色来。
只能默默对视了一阵,然后妥协一样迎上去:“劳烦尊者挂念,快些进来。”
于是越重山又笑了一下,依言慢慢迈进她的院子,晨光下衣袍款款而动,像是一阵缓缓的风。
“只是多日不见,怕你有什么事而已。”
他说着,立在了丹青陆面前一步,含着笑意的眼眸垂下,在晨光下眼睫竟然温柔一弧。
“我近日沉疴反复,上次也没听清你究竟为何事,便......”
言语未完,未尽之意化为了眉眼间淡淡浮现的忧虑,瞧得丹青陆默默低下了头:
“嗯......也没有什么事......”
“那便好,”他的发梢被晨风轻轻拂动,“前些时日掌门曾来探望,这段时间我好了些,青陆,之前说过的,你便随我去见见掌门罢。”
背着天谴十二万分不想出门的丹青陆:......
但是碍于“之前说过的”这句,丹青陆还是沉痛地点点头。
太虚山门二十二峰,其中以无为峰居中,又以不盈峰为险。
说是去拜访掌门,可越重山却没去掌门所主的无为峰,仙剑反而落在了静峰。
山门中清静二峰最低,分别是所有新入门小弟子的起居峰与授业峰。
修者岁月长,太虚之中,太多数峰主若得空闲,偶尔也会往静峰传授些基础内容。
除了丹青陆的师尊。
倒不是这位不近人情偏要与众不同,而是太虚的执剑长老同时领着戒律堂的职,实在是不太有空闲的时候。
“今日你们掌门得了空闲,专门往静峰来了一趟。”越重山一边走,一边淡淡开口解释道。
“今日掌门来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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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
越重山摇了摇头,“是她首徒。”
丹青陆现在对自己师尊座下首徒都不甚了解,实在是不晓得这位掌门首徒。
多说多错,故而她只是应了一声,看起来像是完全清楚了的样子。
现下这个时间该是授课的光景,整个静峰上不见一个小弟子的人影。
而来到此地,越重山的师尊瘾像是犯了一样,二人慢慢往学宫走,越重山便慢条斯理地将整个太虚二十二峰大致讲给了她听。
可巧,丹青陆确实不清楚,漫不经心地听得很认真,恨不得自己长了三双耳朵。
说完了二十二峰,越重山笑了笑,看向一个方向:
“清静二峰上大多小弟子都未曾辟谷,故而你们太虚中也唯有这两峰会供些吃食果腹了。”
丹青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在学宫外,竟然是有一排排吃食店,个个招牌上都写着拿手好菜。
一连在峰头啃了好几天辟谷丹的丹青陆默然。
今晨越重山来的突然,她毫无准备当然也就没来得及吃辟谷丹,现在看着招牌上的菜色,越看越觉得饿。
不过去拜见掌门前,显然不太合适临时起意去吃顿饭。
丹青陆憾然跟着越重山走进学宫。
小弟子们在上课,不好去打扰,也不知道越重山是怎么找到的,总之七拐八拐,指尖灵光飞了几次,再向前走出一步——
豁然踏入了一间飘着淡雅香味的房间。
绕过江水吞雪的屏风,正有一位单手撑颐的女子懒懒望来。
她原本正看着一道悬在半空的镜光,其中映着学堂里的光景,面对所有弟子而立正讲着些什么的,是一位雪衣金带的姑娘。
丹青陆只瞧了一眼,紧接着便随着越重山走到了女子身边。
看见越重山的时候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却在瞧见他身后的丹青陆时眼前一亮,笑容绽开来:
“哎呀,真是稀奇,从没见青陆出过峰头,如今倒是头一遭。”
......原身之前活得那么随意吗?
想着,丹青陆却只是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又规规矩矩向掌门施了礼,立到了越重山身后。
掌门也没多说什么,只提点了两句“修行非一日之功”“注意身体,劳逸结合”云云,之后便笑眯眯地瞧着丹青陆:
“日后也常出来转转,整日闷在峰头多无趣——最近清峰的食斋来了位厨艺绝妙的道友,今日菜单有香酥鸡腿,青陆还不快去尝尝?”
这就是两位有话要单独说了,丹青陆了然退下,但心里还是惦记上了掌门力荐的香酥鸡腿。
她还没入道,虽说是无法自行御器,但实在是摊上了事事操心的越重山,出门时就给她详细说了太虚中传送阵法的所在,又狠狠塞了一沓传送符。
小弟子都还在上课,丹青陆又饿了,故而也没去寻阵法,只挑了挑,找出来了传送符,灵光一闪便已经到了清峰的峰头。
只不过到达的这个方位,不甚妥帖。
丹青陆袖手叹气,坏了,早知道就定位在清峰食斋了,这可要向哪个方向走,又要走多久?
想着,还没等她挑好方向碰运气,丹青陆突然间听到了些不太寻常的声音——
7. 半血
清静二峰的气候与常世最接近。
算算日子,如今还有几日到秋分,山中正是清凉而浓荫渐渐透出些黄的时候。
风也恰好,将不近不远处的几段嘈杂声响全部送了过来。
丹青陆顺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正好全部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侧过身立在梧桐旁。
澄澈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披了她半身斑驳,明暗光斑之间,丹青陆微微抬眼安静地看向不远处。
打眼一瞧,只能看见三个少年儿郎的身影,瞧着年岁都不太大,约莫十四五岁、修为也都跟丹青陆差不多的样子。
最初看不出来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只能隐约瞧见三个人像是围着什么,纷纷低头面色嘲弄地在看着地下。
丹青陆的视线跟着下移,她眸光一顿——
在六只皂靴的遮挡下,从间隙中露出来的是一双纤细而裏满泥土的手。
骨骼秀气,一瞧就是个女孩子的手。
那双手沾满泥土便不说,指尖上甚至还滴着血,隐隐约约间那一道血线从指尖到手背,一路要追溯到手腕上的道道金光上去。
丹青陆复又抬眸张望,也不晓得看到了什么,向着旁边一个方向安静走去。
......
“啪!”
随着一道脆响,柳锦娘被打得几乎要趴在地上,紧跟其后的就是满口的血腥气和皮开肉绽般的疼。
她身上缠着几道金光,像是绳索一样死死扭着她浑身上下几处紧要关节。
刚刚不过挣扎着扭动了几下手腕,便被勒进皮肉里鲜血淋漓。
柳锦娘是蛇妖与修者结合的半血,妖族心里只有强弱,对于这种半血不半血的事情素来不太关心——
他们如今的女王陛下也是位半血,可见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拳头够硬,无所谓血统不血统。
在乎血统的从来都是人族,不仅对半血指指点点,就连人族自己之间都要分个三六九等,讲个血统高贵与否。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柳锦娘的母亲是个弱小到连自己领地都没有蛇妖,柳锦娘的父亲是个普通到连师承都不算有的散修。
母亲在妖族里弱到不起眼,按照人族对自己的划分,父亲在人族里也最末等的那一档。
然则不幸中的万幸,柳锦娘一家偏偏是在太虚山门下落脚扎根。
修真界诸多门派,唯有太虚这天下第一宗最洒脱无拘,门中长老都有妖族,对于柳锦娘一家也如同寻常百姓对待,甚至柳锦娘上山求道都一视同仁地收入门中。
可惜头脑清明的正常人还是太少,柳锦娘也分外不幸,偏偏遇见了几个人头猪脑的人族世家子弟。
“你躲什么躲!”
一人猛地攥紧她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里淬着恶意的冰渣。
“怎么,还指望能逃得掉?如今所有人都在学堂修习,看谁还能来救你!”
“同她废话什么?三少爷,她不是蛇女吗?叫她把鳞片亮出来,给咱们开开眼啊!”
“就是!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半妖杂种的模样......你说她脖颈底下,是不是密密麻麻全是蛇鳞?”
被称为三少爷的少年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兴味。
他双手猛然用力——
“刺啦”一声,布帛应声撕裂,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
而就在那纤细的脖颈与伶仃的锁骨之间,竟真点缀着几片细小的、泛着幽绿光泽的鳞片,宛如无瑕美玉上镶嵌的异色宝石。
柳锦娘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剥开了最后一层庇护。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双肩颤抖着想要将琐碎的衣领拱起,可越挣扎金色的绳索勒得越紧,乃至于全身都渗出血色来。
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浸满了绝望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狠狠瞪着眼前的人,仿佛要将每一张嘲弄的脸刻入骨髓。
“啧,水灵根......”三少爷轻佻地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片微凉的肌肤,“天生就是给人当炉鼎的料。少爷我瞧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造化,还没想明白么?”
她猛地别开脸,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濒死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畜生......你做梦!”
四周的空气,仿佛因她这一语而骤然凝固,天地间一片死寂。
无声的绝望如寒潮漫卷,层层覆上她的心脉,将她困锁于彻骨冰霜之中。
她似一片悬于风暴边缘的残叶,在无尽长夜里飘摇欲坠,仅存一念。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啪!”
这一巴掌打得她彻底扑倒在地,浑身绑着的缚妖索再次收紧,连骨头都被绞得发出一阵痛苦的响动。
可柳锦娘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声响,她肩膀抵着地面,耳鸣让她听不清他们暴跳如雷的骂声,眼睛却死死瞪着面前三人。
“你个杂种贱人!”
三少爷甩了甩自己的手掌,轻蔑又残忍地瞧着柳锦娘,唇边咧开恶意的笑容,“去,给我把她扒光!”
他话音未落,倏忽间便闻一声清脆铃响,紧接着便是一道清泠泠的女声:“住手!”
那声音来的突然,谁都没有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一个人,就连地上的柳锦娘都下意识循声望去。
那实在是个让人一见难忘的女仙。
她拂枝穿叶款款而来,怀里依偎了一枝叶丰色明的梧桐枝,通身气度静若潭水清如澈风,再瞧见皎皎容颜,便顷刻间只让人想起山巅宁静的明月。
当然,最让面前三人警惕着按兵不动的,是她腰间那枚弟子令牌。
太虚山门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对小弟子们来说,只要按时完成了师长的功课就随你怎么玩耍。
而对于已经拜了师入了门的弟子便更是宽松,毕竟以掌门为首的几位尊者连课业都懒得留。
只不过小弟子们大多年幼,山门之外毕竟危险,便未有能随意进出守山大阵的弟子令牌,只能在山门中待着。
除此之外,每个峰头也各有禁制,从弟子令牌上一看便知。
而这位腰间的白玉令牌除了“太虚”二字之外,便是“不盈峰”这三个大字。
那便只能是太虚执剑长老门下了。
太虚执剑长老维清子,这位领着太虚守戒持法之职,平素为人最是刚正不阿,若是犯了戒律,莫说你是谁,便是掌门也得被他押着往戒律堂走一遭,该定罪定罪,该惩戒惩戒。
故而现在刚与这突然出现的女修打个照面,几人便有些忌惮地稍微后退了几步,有些迟疑地望着走过来的丹青陆。
忌惮的原因当然是不盈峰上上下下从师尊到弟子的赫赫威名。
迟疑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迎面走来的丹青陆,修为甚至才跟他们差不多!
“你......”
“解开你的缚妖索。”
丹青陆垂着眼扫过了柳锦娘,紧接着立在她身前,将身后的人严严实实挡住,继而平静地这么说。
闻言,最中间被称为三少爷的却突然笑开,他玩味地上下打量了几眼丹青陆,意味不明道:
“我还当是谁......怎么,执剑长老的高徒连缚妖索都解不开?”
丹青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怀里的梧桐叶,她这才抬眼看向对方,饶有兴趣地动了动眉梢。
听起来,这位三少爷认得我呢。
她想,巧了,我都还不清楚我到底是谁。
这么想着,丹青陆眼波一转,便直接问出了口,“你认得我?”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三少爷又笑了起来,轻蔑的视线不断在丹青陆身上游走,“执剑长老几个徒儿,从首席到老四都是名扬天下的人物,唯有这五徒儿嘛——”
他笑得更大声了,几乎是前仰后合,然后指着丹青陆向左右道,“不过是个连入道都不成的废物!”
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丹青陆却依旧面色如常地立在原地。
只单手揽着怀里的梧桐枝,另一只手还慢条斯理地提了提,稍微甩了甩,理顺了袖摆。
她不搭话,反而好整以暇地瞧着正笑得刺耳的三少爷。
这么笑了没几声,意识到自己这样真的很像被人看的猴子后,三少爷渐渐收了笑声,只在原地眼神怨毒地看着丹青陆:
“你把我当笑话看!?”
丹青陆却依旧面上无甚波澜,只是瞧着他,稍微抬了抬眉梢,有些好奇性味道:“你忌恨我,为何?”
三少爷脸色蓦然一沉,像是被戳中了隐秘心事般,他阴沉着脸色死死盯着丹青陆,垂下的手捏紧,手指间的灵光与丹青陆背后、柳锦娘身上的绳索呼应着。
“难道是因为没能拜入不盈峰吗?”
“你找死!”
他突然冷笑,五指成拳猛然一攥又一拉,迅猛灵光从他手指席卷整个手臂。
丹青陆神色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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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眸光瞬间一凝——
“小心!”
速度太快了,电光火石间,身后的柳锦娘只来得及声嘶力竭这样两个字,紧接着她便因为身上的束缚骤然一松,整个人栽倒在地。
然而她完全顾不上自己,半张脸沾着泥巴,却连擦都来不及般立刻抬头看向丹青陆的方向。
然后她就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丹青陆侧身,梧桐枝被她单手握着枝干背在身后,脚下是一条绷得紧紧、却怎么都从她脚下收不回去的缚妖索。
忽有风来,偶有发丝轻轻搭在了她背后的梧桐叶上。
丹青陆只是侧了侧头,轻轻抬起搭在腰际的那只手,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弧度,抬眸示意向对面:
“就这?”
身后原本愣住的柳锦娘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缚妖索之上的灵光不断与丹青陆足下的电光对冲,激起一片又一片弧光。
丹青陆听到身后的笑声稍微转过了眼眸,清澈眼底映着明明弧光,一边瞧着身后柳锦娘带笑的面容,一边慢悠悠对三少爷开口:
“家传伏妖术,你姓什么?”
“我姓你大爷!”
对方指上掐诀,缚妖索之上的灵光猛然一涨,紧接着他身上再次窜出来三道灵光,迅猛便冲向丹青陆面门。
而丹青陆顺势后撤一步,松开已经控不住的缚妖索,紧接着折腰旋身,三枚蘸着灵光的飞刀堪堪从她鼻尖飞过。
一息之间,丹青陆没有犹豫,她横跃一旋,衣袂飞扬之间,整个人便已经欺身到了对面三人的面前。
对于这三人来说,不过一眨眼的光景,丹青陆躲过了飞刀不算,竟然还逼到了面前来!
尤是三少爷身边的两人,丹青陆飘着暗香的袖摆刚过面门,两人就忍不住齐齐后退了一步。
然而还不待他们再做反应,腰侧忽然纷纷一痛,紧接着两人就被丹青陆用梧桐枝抽了出去。
顾不上旁人,三少爷视线已经被梧桐的枝叶填满。
缚妖索被丹青陆踩在脚下,家传的三枚飞刀也被她不过一瞬便躲了过去。
三少爷鼻尖是梧桐枝叶的清香,胸膛里却翻涌的是恨不得把丹青陆扒皮抽筋的怒火与毒汁。
缚妖索上灵光闪烁,猛然间如灵蛇一般窜起,夹着罡风便抽向丹青陆的后脑。
“去死吧!”
三少爷狰狞怒吼着,指上灵光又闪,道道蜿蜒血迹蔓延在他手背,又滴落在地面,钉在树上的三枚飞刀齐齐开始震动。
他们二人距离太近,这本是避无可避的一击,但丹青陆的体术却扎实的要人难以想象。
在这瞬息一间,核心猛然发力,腰肢软的让人诧异,压身与旋身同时,身位一低的时候翻身面向上,看着那道要命的缚妖索扫过。
悬之又悬躲过去之时,来不及喘息,丹青陆紧跟着便上跃翻身,后退三步,闪着灵光的缚妖索成圈,堪堪擦着她足尖而过。
一息之间杀招连环,这显然不是面前这个未入道的小弟子能做到的。
丹青陆皱眉,然而还不等她问出口,便见被缚妖索围在中间的少年人双手淌血,冲着她阴森森笑着,目光暴戾道:
“想知道我姓什么?老子姓肖!”
伏妖肖家的肖。
丹青陆心下一动,这几天在峰头丹青陆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她读完了房间里所有书卷,对如今修真界有了个基本认识。
肖家......啧。
丹青陆抿了抿唇,倒是没成想,刚出峰头就招惹上了肖家的小疯子。
正这么想着,突然间身后铮铮响动,丹青陆正待回头一顾,没想到刚刚一转眸,耳侧破空之声却已经近在咫尺!
来不及完全躲开,丹青陆只能尽量快速的将浑身灵力分布向要害。
然而正在这一瞬间,轰然庞大,却完全不属于她的灵力猛然迸发,将马上刺伤丹青陆的三枚飞刀完全挡了出去又一寸一寸轰碎。
庞大的灵力未曾停下,轰得整个峰头都在震动。
丹青陆不可置信的回过身,亲眼瞧着山林震荡间,三枚飞刀化为飞灰,又随灵力罡风被震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三少爷被击飞出去,呕出一口血来却突然放声大笑:
“这是稽查司司主的灵力!好一个不盈峰小弟子,好一个稽查司越司主......你身上有他这样丰沛的灵力,你们二人怕不是在不盈峰上早就暗通款曲!”
8. 师姑
......这王八蛋失心疯了!
丹青陆第一时间这么不可置信地想。
她看着飞刀湮灭在远方,整片山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霸道灵力摇晃震荡。
落叶纷纷,日光金粉一样被搅碎又聚合,最终重新映在她身上。
丹青陆这才重新回过头,看向被震飞出去又呕着血爬起来的肖三少:
“你认得越司主的灵力?”
她又问了一个莫名其妙而轻飘飘的问题。
霸道而蛮横的灵力在她即将受伤的时候打出去,轻而易举要整个山峰为这力量震荡不止。
而她只是轻巧地立在风暴的最中心,安然无恙到连衣摆都未曾被灰尘波及。
日光都震颤,却依旧颤抖着落在她的眼底。
尖锐刺耳的揣测像是未曾听见,一而再再而三的恶意也像从没放在心上。
她只清静地立在原地,披着日光,轻轻问出自己的问题——
真是......让人忌恨地想要挖出她的眼睛缝上她的嘴!
肖三少的指尖痉挛着,又被他用力攥进自己的掌心。
猩热的血从额头流下糊住了一点眼睫,而隔着这一点血光去看,他又忍不住咬紧了自己的口腔。
为什么她现在还能问这些蠢话?
是因为自己是太虚弟子背后有人撑腰吗?
是太虚执剑长老和稽查司司主给的底气吗!?
凭什么......是她这么好运!
天道何其不公!!!
肖三少死死捏着拳头,灵光从绽开皮肉里不断闪出,最终汇聚成一道橙色的暖光,候忽间再次催动起地上的缚妖索!
暖橙色的灵光与缚妖索原本的金光交缠,他振臂将缚妖索用成了长鞭,环绕一圈之后便直直抽向丹青陆。
破空声响起,尚未凝固的鲜血从额头淌到了下巴。
再一滴鲜血滴落在地的时候,他被丹青陆反扭着手臂,用那枝梧桐枝摁着跪倒在了地上。
视线天旋地转,只瞧见一双从空中刚落地的云头履,其上还绣着正合宜的一枝桂花。
丹青陆抬照,瞧着那雪衣金带的少女翩然而来,一展袖便立在了自己眼前。
她周身灵光未熄,星星点点萦在身边,刚对上丹青陆的视线,尚未开口便先弯了眼眸,笑盈盈地唤了一句:“小师姑。”
丹青陆略一迟疑,还是勾着唇轻轻颔首以作回应。
对方见她颔首,更是笑着上前一步,视线在被压着跪在地上的肖三少身上稍微一转,并不停留地重新望向丹青陆。
掌中玉箫隔空点了点,“第一次见小师姑出来行走,倒是不晓得此间灵力激荡是为何?”
丹青陆的视线也在对方腰间的令牌上转了一圈,尤是于“戒律堂”这三个字上顿了顿。
“是我,”丹青陆实话实说,“今日我出来走走,大抵是越司主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法决,故而在被攻击时才会打出,造成此间的震荡不止。”
她说话的时候,另一位月白罗裙背着一把琴的女修正扶着柳锦娘走来。
这位女修两鬓发丝一丝不苟地绾进玉冠,玉立高挑,外衫披在柳锦娘肩上,神情内敛不辨喜悲,简直活脱脱人间庙宇里走来的观音像。
而被她扶着的柳锦娘却面带焦急,她拢着肩上的外衣,人还没站定便先赶紧替丹青陆叫屈:“两位仙长,并非这位......这位姐姐的错!她是为了救我才出手......”
闻言,那雪衣金带的少女不驳反笑,灵动眼眸看向她,调笑道:“你称呼我们仙长,倒是叫这位姐姐了——”
“好叫小师姑知道,我二人是青羽峰上灵渺真人的弟子,我行四名衍梧,这是我师妹,行五名知素,如今我二人现于戒律堂中为希夷子师祖分忧。”
说后半句的时候,那巧笑倩兮的少女转过眼眸,眨巴着眼睛看向丹青陆。
丹青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希夷子就是自己目前还不知面目的师尊太虚执剑长老。
也就是说,面前这两位是青羽峰峰主观妙道人的徒孙,观妙道人是希夷子的师妹,按辈分算一算,她便还真是这两位的师姑。
“只是,”她无奈地歪了歪头,下巴点了点还被丹青陆摁在地上的人,“小师姑,还是先把这位放开罢。”
被摁在地上不停挣扎的肖三少终于被丹青陆松开。
已经是强弩之末,丹青陆甫一松手,他整个人就扑到了地上,又呕出了一口血来。
丹青陆觉得自己有点被碰瓷了。
“先回戒律堂罢,”一直没开过口的知素瞧了瞧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旁的表情,“他强行催动灵力,恐伤灵脉。”
地上口吐鲜血的肖三少顿了顿,没再多说什么。
......
肖三少确实伤得不轻,到底还是太虚的小弟子,知素便带着他先往济春堂去。
衍梧又是个亲和爱笑的,没几句话就引着柳锦娘说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今日丹青陆撞见的,已经不是第一次。
柳锦娘是蛇妖半血,这重身份既能入太虚山门,太虚中便不会有人特意为难,故而也没有太过遮掩过。
起初同门中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好奇,可几个月前,以肖家嫡系三子为首的几个肖家人,莫名其妙开始针对柳锦娘。
肖家是大族,当初肖家三子拜师太虚时,肖家旁支也有两人跟随一同拜入山门。
之前因为还有其他同窗,这三人每次都被及时拦了下来,可这次,他们调换了柳锦娘的符咒,让她在该去学堂的时间没能前往。
于是,孤身一人的柳锦娘这才被他们三人追赶到了山林里。
丹青陆恍然,最开始跟随在肖三少身边、之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跑的两个人,想来就是当时一同跟随拜师的两人。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
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柳锦娘咬着唇,脸上尚且带着些劫后余生的苍白和不解,“他们......他们之前只是不理我,怎么突然就......?”
“你是水灵根?”
丹青陆突然这样问,“单系水灵根?”
柳锦娘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旁衍梧的笑容也淡了下来,眸光猛然一凉。
丹青陆看向她,若有所指道,“我听到肖家的人提到过,‘炉鼎’这两个字。”
“肖家,”衍梧重新勾起唇角,声线浅浅,“取死之道矣。”
“分明是那不盈峰的弟子,丹青陆出手伤人!”
从前堂传来一阵嘈杂,其中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叫骂。
丹青陆一愣,下意识跟身边的衍梧对视一眼。
“这......是他们的声音!”
柳锦娘急得站起来,还没动作,就被丹青陆轻轻拍了拍手背:
“莫慌,且去瞧瞧。”
她还是跟之前一样,哪怕被指名道姓这样诋毁,依旧不慌不忙的清静样子。
瞧着,仿佛谁的心都能跟着一起静下来。
柳锦娘莫名觉得心安了下来。
她就跟在丹青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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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同到了前堂去。
果不其然,是之前逃跑的两人带着一位师长到了戒律堂。
“是学宫的章师长,”柳锦娘在丹青陆身后小声道,“他是肖家这几个人的授课恩师。”
挨了打倒是晓得找人主持公道了。
丹青陆动了动眉梢,立在堂前望向那手挽拂尘的道长。
她侧了侧头,“小师侄,按照太虚的辈分来算,这位章师长?”
衍梧闻弦音而知雅意,笑眯眯回答道,“您是执剑长老门下,除了几位主峰峰主的爱徒,咱们太虚谁都要尊您一句姑姑的。”
对于这超凡脱俗的地位相当满意,丹青陆点了点头,再一转眸依旧立在原地,只安静望着那边的几人。
修者五感出众,更何况她们一问一答之间也根本没有回避过任何人。
肖家旁支的两个小子当时脸色便像吞了苍蝇一样。
那位章师长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自然地上前向丹青陆执了小辈礼。
“小师姑。”
他挽着拂尘,轻轻扫了自己身边的两个肖家旁支一眼,“这两个小子来寻我,口称您仗势欺人,不知可有此事?”
被他这副直率又公事公办的状态噎了一下,就算是衍梧都顿了顿,复又笑着开口:“章师兄,岂可偏听一面之言。”
“所以我才来了戒律堂。”
章渡瞧了她一眼,又看向丹青陆,“敢问小师姑,您当时是以何为器,与他们较量的?”
“梧桐枝。”
迎着突然聚集过来的目光,丹青陆坦荡荡立在原地,“我在林中现折的,看起来最顺手的梧桐枝。”
“确实如此,”一旁的衍梧若有所思道,“我与师妹赶到时,小师姑手上确实只有一枝梧桐枝。”
以普通至极的梧桐枝,应战肖家长辈留下的护身法宝,这怎么都不能算是恃强临弱。
想着,章渡一甩拂尘,睨了一眼身侧的二人:
“肖家的护身法宝在身,你二人是说,堪堪炼气三阶的小师姑,无伤破了你们身上的法宝,而这,你们称为仗势欺人?”
光从嘴里过一遍,都觉得荒谬至极的一句话。
“这......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稍微靠前些的蓝衣少年眼角余光扫过同门,刻意拔高了声调,“她身上连稽查司司主的灵力都有,再得几件别的法宝,岂不寻常?”
一旁侧灰衣少年立刻会意,抱臂向前迈了半步,嘴角撇着,声音里透出十二分的不服:“我看,就是戒律堂早与她串通好了,在这儿沆瀣一气,演戏给咱们看!”
两人一唱一和,蓝衣少年胆气更壮,猛地挥袖,声音愈发尖锐:“就是!岂能戒律堂说什么便是什么,这还谈何公平!”
灰衣少年趁势重重哼了一声,扬声道:“这戒律堂——根本审不了!”
他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昂起头,脸上写满了挑衅与不服,一副铁了心要胡搅蛮缠到底的模样。
丹青陆只觉好笑,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一道声音响彻:
“戒律堂不行,我呢?”
她抬眸,正有风来,鬓边发丝与衣袂款款,清风送雪入了堂前。
日光落在玉簪上,又顺着发丝流淌。
越重山顷刻立在了丹青陆面前,走来时沉沉压着的眉眼此刻却已经舒展。
他站定后略微垂眸,匆匆而来,一缕额发滑落轻轻扫着眉梢,通身冰雪意悄然如水,只上下细细看了看,轻声问:
“你师尊嘱咐我顾好你,眼下可有事?”
9. 炉鼎
丹青陆听到自己旁边突然一阵抽气声。
虽然不明所以,但现在不是东张西望的时候。
于是她只是轻轻弯起眼眸,“无事,多亏了您留下的一道灵力。”
这话原本不假,若非越重山未雨绸缪,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身上留下的灵力,恐怕丹青陆现在就不是这样轻松地站在这里了。
可越重山瞧着她,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睛,缓缓开口道:
“我未曾教养过他人,故而总觉得事事不够尽心,之前便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灵力,只不过你之前从未走出过不盈峰,也从未遇到过什么危险,所以未曾激发。”
第一个念头,其实丹青陆瞬间想到的是那位不请自来的鬼神。
雪线夜深,对方强硬攥住手腕的臂膀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正腹诽着,这都不算危险那什么算危险的时候,丹青陆突然福至心灵,猛然间勘破了这段话的意思——
他好像在跟自己解释,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灵力。
丹青陆下意识地抬眼,有些疑惑又有些惊讶地瞧着他垂下的眼睫。
为什么?
他的眼睫垂下,像是安分敛翅立在花瓣上的蝴蝶。
堂堂监察整个修仙界的缉查司司主、闻名遐迩的天下第一人,竟然在对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细语解释,他担心自己安危所以偷偷留下的一道灵力吗?
越司主此人......
实在是过于温和宽厚了。
丹青陆一边心下感叹着,一边笑着接话,“我晓得,尊者是为了护我安危,青陆并无不悦。”
立在她身侧几步的衍梧神色更添几分古怪。
一个解释细枝末节,另一个居然也就这样坦然接受......谁家教小辈教成这个样子?
还不待她再想些什么,突然就见立在丹青陆面前温言细语的越重山抬眸,蝴蝶振翅,从眼尾鳖过一眼。
衍梧立时灵台一震,再不敢多想,当下老老实实执小辈礼上前,将发生了的事情干净利落地讲了个清晰明白。
这桩官司不算难断,平常哪用得到越重山这位顶梁柱裁决。
不过他为了操心的小辈站到了这,那就没有其余人插手的余地了。
衍梧语毕,足下轻巧地一退便安静到了丹青陆身后,只敛息垂目等着越重山的裁决。
“妄图残害同门,试图以为人不齿的手段提升修为,”越重山扫过衍梧,“该逐出师门。”
衍捂作为今日值守的戒律堂成员,她心知肚明这句裁决是越重山对他们太虚戒律堂的建议,而并非尘埃落定。
修真界早有公法,妄图以他人为炉鼎提升修为,迫害他人□□、精神乃至于残害寿数,这可是重罪。
这桩案,出了太虚才要彻底追查。
如今恐怕只是给太虚上下一个面子,让太虚全了自己的弟子戒律,待出山门后这才有缉查司专人跟进。
这里面的门道显然不是只有衍梧想得清。
越重山话音刚落,一旁的章渡便若有所思地与自己师妹对视了一眼,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动作。
只可惜,这天下却并不只有聪明人。
眼看着越重山三言两语就要他们离开太虚,肖家旁支的二人霎时间便急了。
蓝衣少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几分少年的尖锐:“偌大一个太虚,难不成真要任由一个外人来指点江山吗!”
话虽说得响亮,眼神却闪烁不定,不自觉地瞟向周围人的反应。
灰衣少年赶忙扯住他衣袖,嘴上说着“此处是戒律堂”,声音却微微发颤。
他强自挺直腰板,想要显得更有底气些:“门中事务自有掌门与各位长老定夺,凭什么......凭什么要听你的?”
蠢货!
这个时候偏生要拖整个师门下水!
心里暗骂一声,但就算这时候再不情愿,衍梧也只能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又行了礼:
“司主秉公,太虚戒律也素来对这种有悖人伦法度的事情严惩不贷,弟子现在便将此事报与掌门。”
越重山却只是垂眸笑笑,并未说什么,只转过身,略微抬眼看着那二人。
分明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通身气度却陡然一变,渊渟岳峙,要人不敢逼视。
他单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缓缓道,“三界六道,越界者罚。”
视线落下犹如千钧。
虽然不明白为何,但丹青陆能感觉,这里所有人连呼吸都猛然一缓。
“没有缉查司不能管的地方。”
越重山的视线越过已经两股战战的二人,轻飘飘落在门口,又道,“缉查司执法者正在山下,掌门且放行罢。”
丹青陆从他身后探头,正好瞧见那位刚刚见过的掌门迈进来,对方身后还跟着知素和肖三少。
肖三少被知素带走的时候破破烂烂,现在倒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太虚济春堂想来有大能坐镇。
丹青陆从越重山身后探着头,一边看一边这么想。
她瞧着,余光里猛然感到一片衣角轻轻动了动,紧跟着视野就开阔了不少。
下意识偏头转眸望过去,正好对上越重山无奈含笑的眼眸。
他轻轻向旁边让了一步,刚好给了身后丹青陆一个绝佳的视野。
被这么妥帖照顾了的丹青陆眨了眨眼,默默重新站正。
“尊者放心。”
掌门步子微不可查的一顿,但还是神情肃穆地看向越重山:
“我已知晓发生何事,修真界两百年未有过炉鼎这般恶劣至极的事情,此番我太虚必然鼎力,绝不姑息。”
太虚掌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之后便移步上位坐下,将一直缩在最后没开过口的柳锦娘叫到了跟前,轻声细语地问了些什么。
柳锦娘是这桩腌臜事的受害者,无论如何在缉查司的人没问过之前,她也是没办法走的。
或者说,如今堂上这些人,在缉查司的人没问询过之前,谁都没法子脱身。
不过掌门态度温和也摆足了撑腰的架势,柳锦娘再说一遍事情经过的时候,倒是瞧着没有那么惊慌了。
衍梧转身往掌门身边去的时候鳖了一眼堂下面如死灰的两人,忍不住有些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对着已经到了她身边的师妹意有所指道:
“世间毒物无所惧,倒是这蠢人实在可怕。”
知素没说话,只低眉轻轻笑了笑,随即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往前走。
丹青陆觉得有意思,忍不住也往过靠了靠,立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观察着堂上所有人。
这位太虚掌门有意思,之前见面的时候只觉是位实力深不可测性子却随和温柔的尊者。
可如今瞧瞧,她一进来便说知晓发生了什么,又立刻表明了立场——
一派之尊,偏听偏信绝不可长久,而太虚作为第一大宗,掌权人也不大可能是只听信一面之言的废物。
也就是说,这位掌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厘清了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修者多的是人不理俗务,可这位掌门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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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中好手。
再瞧瞧这三位师侄,享渡坦车知素少泄衍梧常笑语可嘴紧得像蚌壳,三人都面上不显,脑筋却转得极快。
仙门百家,太虚门下弟子竟然这样长于人心。
丹青陆觉得有意思极了,忍不住再仔细瞧了几眼,然后弯了弯眼睛。
“怎么了?”
丹青陆摇了摇头,依旧微微笑着道,“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她转过脸望向身边的越重山,眉眼舒展轻松,眼眸里闪动着细碎的光。
“尊者,你说,这是谁挑起的把柄呢?”
越重山望着她,也低眉笑起来。
......
缉查司的人来得快,没一阵便已经在外通传。
来得两位瞧着都很年轻,一男一女。
走在前面的那位女修双手戴了一对银灰手套,瞧着像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材料,料想该是修的掌法。
跟在她身后的那位两手空空,倒是瞧不出功法。
“锦江分部,白微雨、程台青,见过司主、掌门。”
两人见过礼便紧锣密鼓开始问询,炉鼎一事跟丹青陆实在是关系不大,事发的导火索是她,可她却是第一个从戒律堂走出来的。
越重山依旧跟在她身边,像是来时一样,与她一道回了不盈峰上。
凉风阵阵,雪线遥遥,越重山垂眸瞧着她,“有什么问题便问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尊者知我。”
她笑了一下,紧接着抬眸,阳光毫无保留地落进清澈眼底,那双眼眸澄澈透明。
“我只是不解......为何修者会对炉鼎一事如此......执着?”
越重山六百年前横空出世,铁腕定下道道律令,其中炉鼎一事便是严令禁止,可哪怕如此,六百年后的如今,却依旧有人要知法犯法。
她的疑惑是真,想要一个解惑也是真。
越重山瞧着她,倏忽又笑,紧接着问了一个不甚相关的问题:“青陆,你觉得修行一途,苦吗?”
丹青陆想了想,十分真诚道:
“我并未干过其他的,所以我也不晓得修行这条路到底苦不苦。”
“但是,尊者,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烦恼,我便想着,可能各人也便有各人的苦楚罢。”
越重山的笑容轻轻,清风拂面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知道他望着丹青陆看了一阵,这阵子不短,让丹青陆都抬眼望向了他的眼睛。
于是他垂眼叹息,“青陆,你心至诚至静,这天下人若都与你一般,又何来红尘纷争爱恨不息。”
“这世上有人多年苦修磨来惊世一剑,便有人贪心不足只想走旁门左道。”
“青陆,这是人心翻涌的结局。”
丹青陆听着,正觉心头顿悟的时候,突然又闻越重山含笑的声音:
“不过,若有重要之人,需要我助其修行......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说话的时候他山眉舒展海目温和,细碎阳光映着眼眸,增染一片坦荡意气。
......丹青陆被震撼到了。
震撼到她一个人在院门前站了好久才回过神。
确实没想到这位司主居然是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心性纯然肺腑......但真的不会很容易被骗吗?
这......
丹青陆怀着满心对越重山人际关系的担忧,推开了自己院子的门。
然后就瞬间定在了原地,眼眸中寒光闪过,立在原地定定望着那道黑色的人影。
10. 魂魄
山近觉寒早,草堂霜气晴。
从戒律堂回来的时候,丹青陆实在是饿的有些太明显,五脏庙的辘辘响声藏都藏不住。
已然是出了不盈峰,越重山也不是再看着人啃辟谷丹的恶人,当机立断带她先走了一趟清峰,祭了五脏庙之后才回的峰头。
明明是吃饱喝足回来的,可现在丹青陆却觉得,自己猛然间又开始胃疼。
今日天晴,清澈日光下,赫然背手而立的那位不速之客依旧黑袍于身,长风拂动衣袍款款而动,像是一片挥之不去的影。
要不然直接这么捅死他算了。
丹青陆摸了一把发上化为簪的长剑这么想。
但思及自己如今的灵力恐怕彻底催动长剑化形都费劲,只能遗憾作罢。
手一抬一落间,思绪百转,她面上却敛眉,徐徐带上了些轻轻笑意:
“青天白日的,你也敢来?”
“你连给越重山下情蛊都敢,我有什么不敢来的。”
鬼神像是也笑了笑,背着手缓缓回过身。
隔着面具分明该感受不到他的视线,可丹青陆就在这一瞬间,觉得周遭空气都有刹那间的凝滞。
双肩之上仿佛压了万钧之重,顷刻间要她动弹不得。
浑身灵力挣扎着动了动,却连点灵光都没闪出来。
丹青陆抿了抿唇,复又抬眸,抬了抬眉轻轻笑着:
“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对面的鬼神却没立刻回答,只是背着手悠闲地向前迈了一步——
只此一步,他整个人却瞬息间到了丹青陆的面前。
忽然一道人影逼到面前,掀起一阵清风拂过,要丹青陆两鬓发丝随着衣袂轻轻而动。
那枝簪在发间的含苞花枝闪过一瞬间的光。
鬼神缓缓抬手,袖摆款款滑落,手套与衣袖之间苍白的皮肤在丹青陆的眼尾晃过,慢慢向后去。
他慢吞吞点了点丹青陆发间的花枝,也不知是不是忌惮,连用力都不敢。
再开口时,声音里喜怒难辨,“当年弑神斩仙的一剑,自然由不得我不防。”
弑神......斩仙?
什么弑神斩仙?
丹青陆心下有疑问,也就这么问出了口来。
鬼神早就知道她这个人的性子,倒是也没责怪,只是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连这剑的来历都不晓得,竟然就这么簪在了自己头顶?”
丹青陆横眉,不甘示弱,“你的金铃我不是也没问来历,就这么缠在了手腕?”
越司主的东西,总比你给的来路要正当些!
说话时,她腕间正被袖摆遮挡着,在冷玉般的皮肤若隐若现露出一些红绳的艳色来。
“这铃铛自然是没有这柄剑来的名头大,”鬼神收回手,重新背在身后,慢悠悠继续道,“当年天下第一剑于昆仑之巅力战群仙,作阵囚神,她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那柄剑,如今便在你头顶。”
丹青陆其人总能抓住一些旁人觉得摸不着头脑的点,比如此刻。
她听着,忽然仰起脸望向他的青铜面具,有些疑惑道,“‘那柄剑’?这把剑没有名字吗?”
“没有。”
出人意料地,鬼神也干脆利落地这么回答道,像是早知道她有此一问。
“天下第一剑成名之时便已经不用剑器。”
他这么平淡地说,“天下人敬畏名剑锋芒之时,天下第一剑便已经藏锋于心,泱泱剑道早在心中,手中无剑然天下间无不能成剑者,清风明月皆为锋刃。”
“不过想要众仙俯首,单凭未经飞升天雷淬炼过的道,还不够火候。”
“所以,”丹青陆抬眸,“这位天下第一剑需要一柄法器,这就是当时的那把法器?”
可......就算如此,又为何会没有名字?
丹青陆有些疑惑,她曾经握过这柄弑神之刃,其锋芒傲骨势不可挡,又怎么会接受不拥有一个名字?
“剑没有名字,”丹青陆想着,又问道,“那这位传说中的风流人物,天下第一剑,总该有个自己的名字?”
鬼神负手,像是看了她一眼,停顿了一下之后,这才慢悠悠开口:
“我是你师尊吗?”
丹青陆不说话了。
“我来此,不是为了传道授业解惑的。”
言谈之间,他的缓缓探手——
说来奇怪,他的动作分明不急不缓,慢得历历在目,可丹青陆瞪大眼睛也无法避开,再回过神后手腕就已经被他捉在了掌中。
红绳缠绕着凝霜皓腕,裹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向下一推,那枚桃花粉色的印记便闪了出来。
“我来此,是为了情蛊。”
“如今还不到情蛊发作的时候。”丹青陆皱眉。
“是不到,”皮质手套划过皮肤,最终拇指捏在了那枚印记旁边,“但以你的灵力,可以压住情蛊多少次?”
“一次,还是两次?”
一直停留在炼气三阶,连外门小弟子都已经有所耳闻的丹青陆抿了抿唇。
“你压不住的。”
鬼神轻描淡写地这么开口,捉着丹青陆手腕的手稍微用力一拉,微微俯首,从青铜面具两旁飞逸的发丝便划过了她的脸庞。
对方突然发力要丹青陆措手不及,受制于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被迫顺着这股力道向前半步,踮起脚来稳住身形。
浅青衣裙一瞬飘扬,又被黑袍压着重新安静下来。
她浑身上下都绷着力气,蝴蝶骨用力下沉,周身电光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寂寂灭下。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最终,丹青陆挣脱无果,压着眉从齿间挤出这句话来。
“你要去熟悉他的灵力,如今,若非他不设防无心抵抗,恐怕你连他的灵力屏障都无法突破罢。”
说得好容易,但一个人的灵力如何能熟悉到足以拆解灵力屏障的地步?
丹青陆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打不过打不过”这才勉强心平气和地反问道,“如何熟悉?”
“朝夕以对,你二人灵力互相沁染,自然能熟悉。”
......这说的又是什么疯话?
“我凭什么每日赖在尊者那里不走?”
丹青陆都要被这种无赖话气笑了,“没个理由,这不是明摆着我有问题?”
“那是你的事。”
鬼神抬了抬下巴,“以你的能力,要靠你自己拆解灵力怕是几百年也做不到——”
在丹青陆的怒视下,对方毫不停顿地继续口出狂言:“所以,你得将他的贴身之物取来给我,经年累月沁染他灵力的物件,若能分析透彻则能更快寻到压制之法。”
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再说些什么不要脸的话?
疯子!
丹青陆只觉得自己气血上涌,胸中早就积压的怒气这次一口气翻腾了上来。
她垂眼深呼一口气,紧接着突然冷笑出声,“我不愿!”
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猛然踏出一步,提膝便顶!
果不其然没顶到。
但丹青陆毫不迟疑,紧接着足下半掌落地的同时,她的手掌紧紧贴着鬼神的手腕划过半圈。
腰腹发力,丹青陆整个人以他的手臂为支点横翻空中,裙摆飞扬间,一脚直直攻向他的太阳穴!
今天非要把这个死装男登徒子的面具狠狠踢下来不可!
她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料到对方近身功夫也娴熟到不可思议,不过是滑步侧头便躲了过去,紧接着翻掌一震就摆脱了丹青陆的桎梏。
浅青衣袂翻卷,墨黑长袍飞扬,旋身停步之时,两人立在彼此三步之内。
天边忽然浓云蔽日,丹青陆正惊疑不定着,突然又一阵轰隆之响,雷鸣像是在云间翻涌又似乎震彻了她的耳边。
这一瞬间,丹青陆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什么死死捏住,连呼吸都被掐断,一种自头顶百会贯穿到丹田的冷意瞬间席卷!
在这一刻,她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撑着手臂没有趴在地上。
有什么......在消散......
好冷......怎么会这么冷......?
丹青陆紧咬牙关,下意识用全身灵力想要将从体内溃散的东西捕捉回来,可却什么都没有拦住留下。
意识朦胧之际,她迷蒙双眼重映出了鬼神的影子。
高大的人影靠过来,缓缓蹲下身。
分明是那么一个降低的趋势,可却依旧如同山峦投下的暗影般巍峨沉重,瞧着只能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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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陆现在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就连五感都在流逝,眼耳口鼻之中竟然只剩下双眼有些残存的视线。
也是这么一点残留的视觉,让丹青陆能勉强看见如今的现状。
对方漆黑的衣袍毫不在意的堆在地上,于朦胧视线中像是他周身永不散去的雾影。
无穷黑雾中,丹青陆甚至已经看不清他面具上的纹路,但丹青陆却看到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轻轻掀起了自己的面具,露出苍白锋利的下巴和浅红的薄唇。
耳边听不到,鼻尖嗅不出,唇舌失去味觉,连每一寸皮肤都失去了触觉。
这种对自己身体的完全失控,让丹青陆不由自主惊慌起来,但不能露怯的准则让她下意识攥紧了指尖,贝齿也咬住了唇瓣。
熟悉的细微疼痛没有传来,这种更进一步的失控让她一顿,完全本能地加重了力道。
下一瞬,什么东西嵌进她收拢的五指,强硬而不容置喙地将她的指尖撬开,捏住,再也动弹不得。
丹青陆失去了五感,残存的最后一点视线也即将熄灭,只能瞧见暗影如潮水席卷过四野,最后的光明也失陷。
她感觉不到也看不清,鬼神裹着手套的手强硬拉过她的腕骨,两边大拇指以一个巧妙的力道嵌进她的掌心,捏住。
丹青陆无知无觉,手指依旧在收拢,只不过这次两手交叠,裹着手套、大了不止一圈的手挤进她的指缝,将两只手一同握进他的掌中。
手指交缠,分明是那样缠绵的动作,可细白的手指用力到发抖,要不是被强行拉开,还不晓得她自己要把自己掐成什么样子。
掀开一点面具的男人抿了抿唇,一股久违的恼怒涌上心头。
他同样抬手,拇指抵住丹青陆自己咬到发白的唇边,一用力便撬开齿关,将手指顶了进去。
好不容易被松开的下唇迅速回色,甚至更加红艳。
洁白贝齿依旧无知无觉咬着漆黑手套包裹的拇指,露出一点口腔内湿软的舌。
......啧。
火气还在胸膛烧,可又莫名被柔软湿滑的什么压了一下。
其实还有气,但又发不出了。
一捧火被闷在心口,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鬼神磨了磨牙。
他转了转被叼住的拇指,毫不在意丹青陆那点跟幼猫都差点的咬合力能怎么样。
余下四指托住了丹青陆的下巴,他的拇指发力,从贝齿滑向了她一侧的犬齿。
尖利的犬齿能咬着拇指,齿关便被完全撬开,整个舌尖也完全暴露出来。
有一点点透明的水渍从唇角渗出,沾到他的手套上。
下一瞬,他拇指抽出的一瞬间,忽然凑近,顷刻便凑近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距离。
他启唇,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丹青陆的齿关来不及咬住,一团温暖的什么便贴进了她的口腔。
虚无缥缈像一团气,细瞧又是闪烁着明光的段段咒文。
从他的唇边伴随着吐息,传递到丹青陆的唇内,又顺着喉咙流淌而去。
丹青陆原本紧咬的齿列也下意识一松,重新安稳闭合。
功成本该身退的时候,可他却没有动,两瓣薄唇似乎微不可察地抿了抿,下一刻,却忽然动了动——
那么近的距离,本就吐息可闻,他没有后退,反而轻轻晃了一下,仿佛身形不稳又如同破釜沉舟的勇气用错了方向,他向前又凑了一点。
薄唇在有些红肿的唇上落下阴差阳错的一吻。
淡淡的血腥气从唇上传来,从一双唇传递到另一双。
忽然之间,丹青陆只觉得那股窜在丹田经络里的冷意消去,之前逃逸出身体的什么也渐渐回来。
“如何,魂飞魄散的滋味好受吗?”
魂飞魄散......?
丹青陆垂下头喘着粗气,刚刚魂魄飞散又被硬拽回来,泄力之后,这让她连握紧手指都做不到。
“你的魂魄本就有缝隙,若是放任不管,刚刚的感受便是你最后的感受。”
鬼神慢慢走来,在她一步之外缓缓蹲下身,泛着华光的黑袍铺在地上,他的发尾落在袍角。
丹青陆抬眼,看着那张已经重新戴好的青铜面具。
对方的声音缓缓,像是缠绕在脖颈上毒蛇的毒信般探进耳内:“你没有选择。”
11. 沐浴
月上中天。
丹青陆屏息翻进了越重山的院落。
白日里还在救人,晚上就变成偷人家东西的登徒子了。
一整天过得比两国交战还忙。
轻轻推开越重山房门的时候丹青陆几乎没忍住,差点叹出一口气。
她挂在外面的树上,盯越重山盯了一下午加半晚上,确认他今天心血来潮居然去用普通热水洗澡了之后,这才鼓足勇气偷偷翻了进来。
之前在他屋里喝茶的时候,丹青陆百忙之中,抽空观赏了一下这位越司主屋里的陈设。
有品位归有品位,她还记得,对方的那套茶具,瞧着可像是经常摆弄的爱物。
常年累月沁染灵力之物......总是被用灵力泡茶的茶杯如何不算呢!
为自己的机灵和好记性抚掌称赞,丹青陆轻手轻脚来到桌几旁,瞅着熟悉的茶杯,捞起来就准备跑——
“青陆,这个时候怎么在这?”
语气幽幽,带着湿热的水雾瞬间捏住了丹青陆的心。
月戴流云,一点清辉透窗。
月色如霜落在丹青陆的眉间,让她的眼睫都沾上一层寒色。
丹青陆整个人也像是被冻在了原地,脖颈连带着肩膀的线条死死绷着,连回头一望的勇气都没有。
说来也可笑,白日里明明自知绝不是已历雷热飞升之鬼神的对手,却还是执拗地放胆与其一战
可现下,立在越重山总烹茶的小几边,丹青陆却连动一下都不敢。
心虚胆怯到只希望自己一动不动,就真能自欺欺人到对方也轻轻放过。
她垂下眼,眼睫颤动着像在风无所适从的蝴蝶,只能捏紧手指,妄图用这一点细微的痛意给自己一个支点。
没想到这么一用力,先被掌中的茶杯膈了一下。
她一顿,猛然松开手指。
对光可透的白瓷茶盏松松拢在她细长的指间,趁着月光垂眸一瞧,竟让人分不清到底哪里是精雕细琢的名器。
人赃并获。
丹青陆下意识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茶杯边沿,一时间脑子里只有这么四个大字。
第一次入室盗窃就惨遭擒获......现在该怎么办?
狡辩吗?
要说点什么......?
我不是故意来你屋里......那我还能是怎么来的,梦游吗?
我也不是想偷拿你杯子......谁会信啊?
我梦游到你屋子里来,但你放心我不是为了偷偷拿你东西,就是梦游着梦游着想欣赏一下这个杯子,这个杯子可真杯子啊!
......谁会信啊!
正心乱如麻着,忽然之间,丹青陆只觉背后隔空覆来一层飘渺而沾着水汽的暖意。
刚刚全心全意的胡思乱想,让她竟然都没注意到越重山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刚刚沐浴过的人通身还携着一阵温热水汽。
修者不畏寒署,哪怕是秋山之中他也没有怎么擦干发稍,丹青陆甚至还能嗅到那股从背后拥来的沐浴香味。
一紧张,丹責陆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收拢手指。
背后的气息似乎又凑近了些,像是尚且潮湿的发稍擦过,一两滴水珠滚落到了丹青陆的肩膀。
水珠落在衣衫,沁成一片潮湿。
湿润而微凉的触感从衣衫贴到肌理,丹青陆身形未动,眼睫却又莫名颤了颤。
心虚的。
这两滴水珠总让她想起越重山雪山之巅寒星一般的眸,那样缥缈淡漠的眼睛,很难说会不会冲冠一怒、手起剑落......
但,相处起来,越司主实在又不是无情冰冷的性子......
思绪正翻涌,紧接着,出乎丹青陆意料的,温热的手指从背后而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然后轻而易举的,将那枚快被她攥碎的茶盏接了过去。
人家主人要拿走,再如何,丹青陆也没脸不给。
于是她下意识彻底松开手指,任由越重山的手指探来,捏住茶杯边沿将其完全拿走。
“瓷器易碎,还多亏青陆救它一命。”
越重山清和的声音近在耳边,丹青陆听着,有些迟疑地想,这话的意思是......他以为是将要跌下的茶杯,被我......拾起来了?
这是否过于好骗了些?
丹青陆震惊,还从没见过给偷东西的贼子想合适理由的。
但介于这个“偷东西的贼子”目前是她自己,主人家又给找好了这样合理的说辞,这又焉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
于是丹青陆硬着头皮微微侧过脸,竭尽毕生所能,硬是在脸上糅出一个十二万分真诚的表情来,抬眸轻声道,“是啊,真是......凑巧极了。”
只是话音未落,这样精妙的表情就险些没绷住。
距离拉近了,近到以丹青陆的目力都能数清越重山的眼睫。
之前总是雾里看花,现下这花猛然间近在咫尺,叫人瞧了个分明,丹青陆却又心中揣揣,只顾着匆匆一眼,便屏息移开视线。
偏偏越重山从无所觉,他也确实不该有所觉。
从头到尾越重山便守着分寸,走来站定时与她隔着一些距离,只是身形实在高挑,错位瞧着才像是凑得极近。
且他也并没有冒犯地到处乱看,站定后至始至终避着视线,就连丹青陆匆匆一眼扫过时,也只看到他微垂着眼,长睫掩映的眼眸都只向下望着那只茶盏。
“之前就见你喜欢这次的茶,”越重山捏着茶杯后退了一步,带着笑意看向丹青陆,“怎么,竟是喜爱到了这时候都要再来尝尝?”
他后退了一步,丹青陆便故作镇定的缓缓转过身抬眼之间只能语焉不详地认下了自己确实是来讨杯喜欢的茶喝。
哪家好人大晚上饮茶......
巧了,就目前来说,丹青陆确实不算好人,算心怀鬼胎。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转身跟着越重山坐在了身旁的桌几边。
之前惶惶不安,现在这么坐下后,心倒是慢慢安稳了下来,以至于丹青陆终于有闲心仔细瞧了一眼对面披衣而来的越重山。
这一瞧倒是让丹青陆眉梢一动。
无他,这位越司主如今只不过身着贴身纯白薄袍,肩上匆匆披了件黛衣。
只说匆匆,是因为这件外袍未系带未曾套袖,真的就只是松垮垮披在他双肩之上。
而那件贴身薄袍也与白日里的雅致装扮完全不同,敞着领口,只在前胸莫草一系。
发尾尚且滴着水,晶莹几点跌落,最终氤成衣摆上一点痕迹。
水珠在光下反着亮,丹青陆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追随了一瞬,这一眼就瞧见了乌发与薄衫之间的一片雪。
骨为苍山脊,也是君子竹,是苍山负雪,也是紧实的筋骨拢着潇潇劲竹。
该说不说,确实漂亮。
“青陆,”
越重山的声音又起,丹青陆稍微抬起眼,却见他依旧半垂着眼睫像是在望着将沸的水,“你瞧什么呢?”
“尊者发未擦干。”
丹青陆歪了歪头,挽袖伸臂探手一接,自他下颚旁发稍上的一滴水珠便滚落到她掌心。
“我为尊者干发?”
越重山稍微侧过脸,瞧了一眼她已经收回去的手,到底还是应了一声好。
到底是修者,丹青陆也不好去人家房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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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巾帕。
她便起身,轻巧立在越重山身后,抬手将指尖轻轻探进带着潮湿气的发丝间,丝缕灵力缠绕,没一阵便带走了水汽。
“好了,”丹青陆捏了捏干燥的指尖,“尊者,我为您重新绾簪?”
刚刚湿发时匆匆绾紧的玉簪,如今便有些松了。
越重山眉梢轻动,自无不可。
丹青陆绾发的手艺其实不怎么样,每日收拾自己就已经是全部本事。
幸好男子束发不算复杂,还算在她的能力范围。
玉簪安稳绾在发间,丹青陆默默又摩挲了下指尖,这才缓缓退开。
失策了,越重山竟然不掉头发。
没拿成杯子,刚刚丹青陆瞧着他尚在滴水的发丝,忽然灵机一动——头发又怎么不算贴身之物呢?
然则,到底天不遂人愿。
谁能想到越重山竟然不掉头发?
悄悄薅一薅都不掉!
丹青陆扼腕。
“今夜星光澄明,正是观星的好时候。”
恰好水沸,越重山慢条斯理翻掌盖灭灵火,瞥了一眼窗外,复又笑着望向丹青陆,“茶也正好,不若去外观星?”
......不了罢,怪冷的。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想想自己爱的不行、大晚上都要来讨一杯茶的前情提要,丹青陆只能含泪点头同意。
越重山于是施施然将这烹茶的家当移到了院子去,其中,也包括丹青陆。
说起来怪复杂的,其实也不过是越重山挥袖之间而已。
丹青陆只见他袖摆一扬一落,眼前便见墨线起伏,远山如笔笔点墨,上覆清雪,迎面秋风里尚且能嗅到些冰雪味。
不过一眨眼,倏忽之间,便无知无觉到了屋外院里。
今夜的星辰确实极亮,银河斜挂中天,是修行之人才能窥见的、灵气充盈的清澈。
身旁越重山正垂眸,提着滚过沸水的一只壶,慢条斯理冲着茶叶。
他之前一抬手指便能烹好一壶茶,现下可能也是雅兴到了,便一项一项亲力亲为。
沸水冲过两遍茶叶,丹青陆见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炉上复又点起灵火,冲过的茶叶再投入壶,这之后便要掐着时间投入其他香料等等。
这一道太费功夫,实在麻烦,丹青陆从来都是烧壶开水晾晾就喝,也只有在越重山这才耐着性子赏茶。
又有风来,冷得丹青陆一个激灵。
身边的越重山顿了顿,忽然之间,犹带体温的衣袍就落在了丹青陆肩上。
“这......尊者......”
丹青陆捏着袍角,正措辞准备拒绝的时候,便见他侧过脸,像是有些奇怪地望过来:
“怎么了?”
很难说之前的丹青陆是怎么跟这位司主相处的,但多说多错,如今的丹青陆只能讷讷。
越司主起了兴致烹茶观星,丹青陆虽然一窍不通,但介于这算是自己挑起的头,于是只能一杯一杯灌着茶水,强撑着陪他观。
也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是丹青陆翌日一睁眼,眼前便是明晃晃的食堂与一片有些眼熟的薄衫。
“醒了?”
一抬眸,正逢越重山垂首,对视几息之后,丹青陆才惊觉,自己竟然俯在越重山膝上睡着了!
还没等她惊讶之下跳起来,就见越重山忽然侧目望向了门口——
丹青陆同时望去,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位白发剑修。
霜发束冠,一身皂袍系银带,负一柄古朴大气而威势赫赫的剑。
“青陆,”越重山的声音淡而静,“你师尊回来了。”
他说得随意,丹青陆却听得如丧考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