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入春闺》
1. 惊蛰
华灯初上,夜明如昼。
仇野独自站在漆黑的小巷里,前后是两堵高墙,中间是很窄的青砖路,左右向外蜿蜒衍生,看不到尽头。
他轻轻向上一跃,便踩着墙上粗粝的砖头,稳稳地落在屋顶。往上看是璀璨群星,往下看是阑珊灯火。只不过这星月灯火都跟他没有关系,他是黑夜的影子。
少年腰间横着一柄雁翎刀,这种刀刀身挺直,刃薄身长,刀尖窄而上翘,能刺能砍,威力极大。然而与众多冷兵器相比,雁翎刀却轻盈得像是大雁的羽毛。
这把刀被能工巧匠打造得极为精致,刀鞘嵌铜丝花纹,刀盘上也横镶着三颗绿松石,宛若夜里野猫的眼睛。
现在,少年要拿着这把好看的刀去杀人,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只因为他这次拿到的纸签上,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仇野在屋脊上快速奔跑着,黑色长靴包裹的小腿只要轻轻一点便能跨出很大距离。轻功主要依靠腰部与腿部发力,少年腰窄腿长,轻功极好。
如果有人这时往上看,一定会误以为这个少年在天上飞。可是,现在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都沉醉在绚烂的灯火里,又有谁会注意到房顶上的黑影呢?
杀手不能太引人注目,是以仇野总是一身黑衣。
很多杀手在杀完人后会有血脉偾张的感觉,因此他们需要发泄,大吃大喝,酗酒,甚至狂嫖滥赌。
但仇野没有这种感觉,他只是冷静。冷静地杀完人,再冷静地离开,做得一丝不苟。
睚眦阁里的哥哥们总是对他说,“小七,你这样不行啊,会憋坏的!”
于是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三哥和四哥拉着刚杀完人的仇野说,“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说的好地方,叫做勾栏。
四哥问:“小七,你还没碰过女人吧?”
三哥接着说:“杀完人哪能一直憋着?拿着人命钱就是要玩儿最好的女人,喝最好的酒,在最大的赌坊里一掷千金!”
他们似乎明白手里的人命钱来得脏,所以要用最肮脏的方式消费掉。
仇野双唇紧抿,眉头微蹙,他看着勾栏瓦舍里柔若无骨的女人,又看着三哥和四哥在女人裙子底下像条狗一样地吐舌头,就觉得厌恶。
他讥讽道:“那些人要是知道自己是死在你们这种人手里,一定会气得活过来。”
四哥笑他幼稚:“哪种人?我们不都一样是见不得光的人?”
三哥则笃定地说:“看来是年纪太小,等再长大些,就明白女人的好了!”
勾栏瓦舍,三教九流,仇野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自以为是。”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仇野杀完人常常会打一壶酒,坐在睚眦阁的屋顶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阁里的哥哥姐姐们都说,就没见过小七那么闷的人,连杀完人都那么闷,闷葫芦。
其实仇野只是在想事情,心里装着事,嘴里就说不出话了。
杀手要有鹰的眼睛,狮子的力量,蛇的血液,猎豹的速度,豺狼的耐性,以及鱼的记忆。最好不要去回忆那些人被杀时的眼神,更不要去数自己究竟杀过多少人。
遗忘,是杀手的生存技能。
然而,仇野记忆力很好,甚至能数出死在他刀下每个人的名字。这种记忆力令睚眦阁阁主忧心忡忡,他害怕自己会失去一把好刀。
好在仇野没有六岁前的记忆,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浑身是血,饥寒交迫。
饥饿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是件可怕的事情,也就在那时,有人递给他一个馒头,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于是他就跟着那人来到睚眦阁,手里也多了把用来杀人的雁翎刀。
睚眦阁阁主乐观地认为,只要仇野一直想不起六岁前的记忆,那么仇野就会一直留在睚眦阁。毕竟,在这个世上,睚眦阁才是仇野的家,而他,则是仇野唯一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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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目标地点,灯火就越辉煌。
仇野这次要杀的敬远侯是个大人物,他必须得小心谨慎。他在杀人前总是极端冷静,握刀的手不会流汗更不会发抖。只有在把所有事都处理干净后,他才会找一家干净的小酒肆,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喝一壶酒。
仇野提前调查过,敬远侯今夜会举办寿宴,届时来往的人多,他可以很轻松地突破防守混进去。
敬远侯也很谨慎,他实在结仇太多又太怕死,即使是寿宴这种需要放松场面府内仍有重兵把守。
不过仇野还是进来了,有没有那些重兵对他来说都一个样。初春的树木才刚开始发芽,尚未枝繁叶茂到可以藏身,仇野便藏在房檐下,大红灯笼挡住了他的身形。
这里貌似都是些女眷,被贵妇们簇拥着坐在中间的,应该是侯府的老夫人,另外一些年轻的女眷则分散坐在两边,然后挨个上前祝寿。有的弹琴,有的作诗,有的唱歌。
仇野躲进屋檐观察地形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裳的贵女在为侯府老夫人跳舞祝寿。
少女舞步轻盈,身姿曼妙,灯火的光照得她小脸明亮光洁,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仇野想起四月天的油菜花,几只粉蝶围着淡黄的小小花朵翩翩起舞。这样的画面静谧悠闲,而不是冷静镇定。
等仇野意识到自己的警惕心已经有些松懈的时候,后背瞬间冷汗狂飙。
好危险的地方,他想,这里除了能看那个鹅黄衣裳的女孩子跳舞外还能获取些什么信息呢?到处是遮挡视线的灯笼,也不利于观察地形,得赶紧找机会离开。
他走得很安静,女眷们没发现他来,也没发现他走。
他提着刀走到敬远侯面前时也很安静,他走路时就跟捕猎的猫科动物一样,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寒冷的刀光晃入敬远侯的眼睛时,敬远侯才发现,有人悄无声息地提刀来索命了。
“你、你是谁?谁派你来杀我的?!”
敬远侯惊恐地睁大双眼,他看向那柄冰冷的长刀,浑身冰凉。
仇野没说话,他只是个杀手,照着纸签上的名字办事,与雇主交涉,是睚眦阁阁主的事。
但敬远侯似乎已经明白来着是谁了,他嘴唇颤抖着,“你是操刀鬼,我知道你是操刀鬼,我之前雇佣过你杀人,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使出去的刀子变成回旋镖,终究扎到了自己身上。
据说眼前这个少年在挥刀的时候就像是有鬼魅的手在帮他,是以,江湖人称——操刀鬼。
敬远侯知道操刀鬼的名号,所以在跟睚眦阁做交易的时候,总会点名要雇佣他。
“是谁雇佣了你?我出双倍的价钱,双倍!”敬远侯比出两根手指。
仇野还是没说话。
“四倍!”敬远侯比出四根手指。
仇野仍旧不语。
“十倍!”敬远侯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把十根手指都比出来了。
然而仇野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敬远侯。信的内容仇野没看,他是个讲诚信有操守的杀手。
敬远侯把信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不知道信是谁写的,可能是某个仇家,也可能是某个看不惯他的人。
上京城鼎鼎有名的敬远侯第一次感到害怕,两行热泪从他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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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横肉上滚过,他发疯般哭泣着,哭得比公堂下受冤案的罪犯还要令人动容。
他指着仇野控诉,“你还有良心吗?你数过自己杀了多少人吗?午夜梦回,你不会怕鬼来索命吗……别杀我呀,至少不要在今天,今天我母亲六十大寿,我不想她白发人送黑……”
他没机会说完这句话了,仇野的刀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血液像瀑布一样喷出,将墙上的黑白字画染得猩红。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
彼时月色如霜,同刀光一样冰冷。
仇野看着窗外的月,喃喃道:“我是刀,刀没有心。”
他快速地处理好一切,寿宴上的人依旧其乐融融,喜笑颜开,敬远侯的死根本无人知晓。
然而在出府的时候却遇上了麻烦。他被人发现了,正巧是那个穿鹅黄衣裳跳舞的女孩子。
他站在屋脊上,往下看去,那少女正看着他,冲他招手。
下去看看罢。
她是谁呢?敬远侯的女儿?不对,敬远侯好像只有儿子。周围会不会有伏兵?仇野缓缓把手按在刀柄上。
只听那少女有些窘迫地问道:“请问,你是侯府的侍卫吗?我迷路了……”
哪有人在自家迷路的?且看她神情,不似伪装。
仇野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放下,只不过他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他向来不撒谎,所以他只问,“你要去哪儿?”
杀人前他来踩过点,对侯府的构造还算了解。
少女闻言,瞬间欣喜万分,她笑的时候,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六颗牙齿。即使这般欣喜,插在发丝间的步摇也稳稳地垂着。看来是个家里严格规训的闺阁小姐。
“梨花小筑!”她说。
仇野往右看去,“这个方向一直走,看到一堵墙后往左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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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本来没指望那天上飞的少年能下来帮她指路。
这是她见过第二个轻功这么高的人了,不,这比那个人的轻功还要高些!
原来慕姑姑说的都是真的,宅院外江河湖海,各种能人异士都有。她好想到外面去看看。
慕姑姑年轻时是走江湖的侠客,后来却进了镇国公府做了母亲的身边的侍女。她似乎懂得很多东西,宁熙喜欢向她打听些江湖的趣事。
宁熙问:“江湖是什么样的?
慕姑姑说,“江湖,是竹杖芒鞋轻胜马,是一蓑烟雨任平生。”
每次她说完,总会拉着宁熙的手告诫道:“女郎不能过那样的日子。”
紧接着又喃喃自语,“我是不是不该跟女郎说这些……”
宁熙捂着嘴不说话,她怕自己要是再说些别的,慕姑姑就永远不会为她讲故事了。
总是待在闺阁中有什么意思呢?出来后连路都找不到,岂不是太没用了!
这次来敬元侯府为老夫人祝寿,丫鬟婆子们把她往马车里一塞,稀里糊涂地就从镇国公府来到了敬远侯府。
她其实很想掀开轿帘看看府外繁华的街市,可母亲并不允许她这样做。因为掀开轿帘,会让庶民看到贵女的脸。
可是,就算看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也看到了别人的脸?
宁熙将少年所说的路记下,她忽然想起些什么,想开口请少年不要对别人说见过她这件事,可一不留神,少年却不见了,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难道是踏着月光飞走了不成?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丫鬟春桃的声音,回头看去,正好对上母亲严肃的脸。
宁熙连忙垂头。
宴间随意离席乃大忌,她明白,今日归家,定是要挨罚了。
2. 束缚
近日,宁熙常常做梦。
十岁时她跟太子定了亲,而那个时候太子已经有良娣了。
五年前定亲后的某日,她随母亲乘车入宫面见皇后,趁着母亲闭目养神,她偷偷掀开轿帘。
透过这小小的轿窗,宁熙看到轿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几个同她一般大,流着鼻涕的小孩见了她连忙红着脸把鼻涕擦干净,想多看看她,又不敢多看看她。妇人们见到轿窗后的她似是觉得惊讶,与左右交头接耳。
宁熙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好对她们浅浅地,善意地笑了笑。
见宁熙笑,妇人们两只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与左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统一整齐地对那轿中女郎笑了笑。
宁熙将身子往轿窗又靠了靠,希望能多看些外面。
马车在前进,路边包子铺的蒸汽往后跑,老秀才在字画摊上龙飞凤舞写着字,卖糖火烧的小贩正把烧饼生坯往炉壁上贴……
这一切都让宁熙觉得新奇,粉嫩的小脸上无意识地便带上笑容。突然,她看到街边的树上藏了同她一般大的小少年。
那少年蒙着面,但露出来的一双眼却璨若星辰。
少年冷冷地朝看她一眼,便跳下树,躲进人群,不见踪影。
去哪儿了呢?宁熙心中纳罕,盯着人群仔细找,却始终找不到。然而等她往上看时,却发现,那小少年早已跳上房顶,朝马车前进的方向似乎在观察什么东西了。
是怎么跳上去的?还没等宁熙感叹完,少年便跑了起来,像是只轻盈的燕子在天上飞,速度竟是比马车还快。
这下,宁熙彻底看不见了。
原来这就是轻功啊。她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心里忽的一酸。
那小少年可真自由,能跑能跳还能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宁熙沉浸在艳羡的情绪里,完全没听到母亲在叫她。
母亲先是唤,蔻儿,再唤豆蔻,最后直接唤她大名,宁熙!
这一声吓得宁熙连忙正襟危坐。
“蔻儿,你方才在看什么?”
宁熙咬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抄两遍女诫罢,多涨涨记性。”
忽然,马车开始震荡,被迫停在道路中央。紧接着,前方传来新上任京官当街被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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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女郎,快醒醒,别睡过头,晨省若是晚了,夫人又要怪罪!”
丫鬟春桃的声音把宁熙从梦魇中拉回来,见女郎终于醒来,春桃连忙去那衣裳给她换上。
也不知女郎这些天怎么回事,老是睡过头,莫不是九日前在敬元侯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春桃越想越觉得怪异,神秘兮兮地问,“女郎那日在敬远侯府,有看到些别的东西吗?”
“别的东西?”
“就是……就是……”
春桃想了想,她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索性就一块说了,“奴婢听说,敬远侯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人给杀了,神不知鬼不觉的。直到昨天才被在府内地下仓库找到。奴婢还听说,那地下仓库里,全是赃银。幸好咱们国公府关系撇清得快,不然咱们也是要遭殃的!”
宁熙半信半疑地问:“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春桃拍拍胸脯,“当然是出去采买的时候听到的啊!那茶馆里的人唾沫横飞地说,敬远侯是被鬼杀死的!”
宁熙听后,眸光暗淡下来,“我也想出去……”
春桃这下再也不敢说话了,作为贴身侍女,她当然知道自家女郎也想去茶馆坐上一坐。可是哪儿有大家闺秀出门抛头露面的呢?更何况女郎还是未来的太子妃。
要是让夫人知道她敢放女郎出门,夫人非得扒下她一层皮不可。
春桃看着少女沉思的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比宁熙略大几岁,算是看着宁熙长大的。她知道,女郎天生并不是这般沉稳恬静的性格。
女郎小时候虽有些调皮,但并不招人厌。她若是看到夫人不开心了,还会做鬼脸逗夫人笑。可是夫人每次看到不仅不笑,还要严厉地批评女郎做鬼脸不端庄,不是大家闺秀所为。
后来,女郎就再也不做鬼脸逗人开心了,变成这般温驯听话的闺秀。其实,她想说女郎扮的鬼脸其实很可爱,她每次看到心都会化开。
春桃在心里叹气,这么多年压抑自己的天性,女郎一定憋得很难受。
她舔了舔嘴唇说,“女郎,奴婢帮你梳个好看的发髻罢。”
宁熙木木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记忆中的身影开始与她九日前在敬远侯府所见少年的身影不断重合。
晨昏定省有严格是时间要求,或许在别家会稍放宽些,但镇国公府一向要求子女守礼,因此是绝对不能晚去的。
仪容仪表整理完毕,春桃慌慌张张从抽屉里翻出根五彩绳,“差点把这个忘了。”
这根五彩绳细长而结实,是用五种颜色的细线混合金线,由手艺最高超的织女编织而成,精美无比。只可惜,这根五彩绳不是绑在头发上做装饰,而是用来绑腿。
宁熙已经及笄,再过一年,她就要嫁人了。她要嫁的人是太子,因此府中来了位宫中的礼教嬷嬷。
田嬷嬷让宁熙走两圈,即使宁熙走路的姿势已经足够端庄,连步摇都几乎不会晃动,田嬷嬷仍旧皱眉摇头。
她说:“太子妃,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在腿上绑条绳子罢。”
宁熙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还听说太子已经有了良娣,心里憋着气,对着田嬷嬷脱口便说,“绑了腿还怎么走路?”
田嬷嬷皮笑肉不笑,用听上去十分慈祥的声音问:“敢问太子妃是觉得我教导的方式不对么?”
宁熙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母亲,垂下头赔礼道:“宁熙不敢。”
田嬷嬷又笑了,这回笑得倒是发自真心。
“我绑住你的腿,是为了让你步子迈得小一些。日后你若做了皇后,头顶凤冠,你步子迈得太大,凤冠上的步摇珠花不知会晃成什么样。一国之后,若连礼仪都不懂,何以为天下女子表率?”
宁熙不语,田嬷嬷或许说得对,但她并不想嫁人,也不想当什么太子妃。她只想像喜鹊般,自由自在,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
自那以后,宁熙腿上又多了根绳子。每天早上春桃都会受命帮她绑上。这根五彩绳在双/腿/间留出短短的距离,她若是步子迈得太大,就会被绳子绊倒。刚开始她摔了好多次,后来才稍稍适应。又因为绳子太细,绑一天下来,勒得脚踝一圈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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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仇野身上也绑着绳子,只不过这是根麻绳,又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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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丑陋。
他需要处理掉某组织的几个高层,一个人从外面杀进去不太现实,所以只能被组织的人绑了后,再“光明正大”地被带进去。
“你就是那个叛徒?”一个珠光宝气的大肚子男人缓缓朝他走过来。
“快跟老子说说,你都泄露了哪些消息出去。”大肚子男人的脚踩在仇野肩上,用足了劲儿,可仇野的背依旧挺得很直。
仇野当然不知道那些被泄露出去的信息是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大肚子男人口中的叛徒。为了混进来,总得下点功夫。比如,帮真正的叛徒背锅。
大肚子男人见仇野不说话,气急败坏地拎起他的衣领,又对准胃部揍了一拳。仇野闷哼一声,弯下腰。
这下距离够近了。
仇野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大肚子男人别在腰上的那把刀,他朝大肚子男人倒过去,张嘴咬住刀柄。
“小心,别让他拔刀!”
等堂内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为时已晚。
仇野站起时,刀也顺势拔|出,他死死咬住刀柄,用力一转身,刀刃便划破了大肚子男人的喉咙。
霎时间,鲜血四溅。
刀剑锃锃出鞘,大刀阔斧锃亮的金属面,映照出咬刀少年挺拔的身姿。
有人大喊:“他手还被绑着,杀了他!”
仇野微微仰面,将刀柄咬得更紧些,随着喉珠上下滚动,他的眼神越发冷漠,犹如宣判人死亡的罗刹。
咬在嘴里的刀没他的雁翎刀好用,但杀这些人,也足够了。
他俯身,像支离弦的箭似的飞出去,并排的几个人便应声倒下。
地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如今再没有更多的血可流,因为还站着的,只剩仇野一个。
他吐出刀柄,沾满血的刀哐当落地。他挣开缚手的麻绳活动筋骨,虽然受了些内伤,不过并不严重,只是得快离开这里。
忽然,仇野隐约听到几声微弱的猫叫,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只三花猫窝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它的的情况并不乐观,身上不太干净,还有些掉毛,左前腿被一根铁链绑在柱子上。
仇野盯着那只三花猫看了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慢慢走过去。
三花猫叫得更厉害了,可是腿被铁链绑着,它根本逃不掉。
仇野的眼神依旧冷漠,他手起刀落,一刀砍碎了铁链。
三花猫凄惨的叫声戛然而止,它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是感到不可思议。
“喵?”
仇野没看猫,而是看向了门外。有人朝着这边来了。
他推开窗,跳了下去。
后面的人追得紧,仇野受了内伤,轻功有所削弱,尽管如此还是拉开很大段距离。
落日西斜,夜幕降临之际,灯还未完全亮起。
后面追踪的人简直像是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一只飞刀划破夜幕,刺入仇野后背。
刀上有毒,是以决不能再用轻功,得赶紧停下,把毒逼出来。
镇国公府的灯笼在这时全部亮起,仇野看着那灯笼柔和的亮光,一咬牙,翻身藏入府。
这种情况下,没有比国公府更安全的地方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随意挑选的,暂时没有人的房间,其实是宁家嫡小姐的闺房。
3. 玉佩
今日,宁熙几乎顶了整整一天水碗。
田嬷嬷说,太子妃册封典礼有严格的仪式,行礼时身体须得端正,不可有一丝晃动。因此,在典礼进行前,必须加紧训练。
训练的方式就是让宁熙保持行礼的姿势,然后在胳膊、肩膀,和头顶上放装有半碗水的瓷碗,每次要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整整一天下来,宁熙腰酸背痛,傍晚坐在桌前夹菜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实在饿极了,可是良好的教养并不允许她狼吞虎咽,只能小口小口吃着。
国公府吃饭有时间规定,不能吃得太快,也不能吃得太慢。这么小口小口吃着,等时间一到,东西都撤下去,她是吃不饱的。
大煜朝礼教森严,推崇“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世家以守礼为荣。其中,上京镇国公府的家教尤其严格。
吃饭发出声音,打!
坐不端正,打!
跟父母说话不低头,打!
翘腿,打!
晨昏定省迟到,打!
与人说话左顾右盼,打!
做不好女红,打!
筷子不好好摆放,打!
口出妄语,打!
……打!
是以,国公府的公子女郎们幼时,都没少挨打。因为对女儿家读书要求要少些,所以在读书习字方面挨的罚也要少些。
宁熙的长兄宁世尧小时候字写得丑,因此屁股上没少挨夫子的教鞭,有时不好好完成功课,夫子就会罚他喝一小碗墨水。
十几年下来,宁世尧一肚子墨水,也终于练成了一手好字,顺利参加科考。
女儿家自是不能打屁股,便只好由府内的妈妈拿着戒尺打手心。
宁熙小时候也没少挨打,只不过每次都是慕姑姑拿着板子来教训她,因此打在手板心也会轻些。
男子加冠,女子及笄后,家里一般不会再打,即便是惩罚也是罚抄书。
但现在,宁熙看着母亲的神色,绝望地想,这回及笄后可能还得再挨次打。因为她夹掉了一颗豌豆。
她居然夹掉了一颗豌豆!那颗圆圆的豌豆从筷尖上弹出来,掉在桌布上,咕噜噜往下滚,留下一溜淡淡的油渍。
因她几乎顶了一天的水碗,手实在没力气,连颗豌豆都夹不稳。
“明明配有瓷勺,女郎为何要用筷子?”田嬷嬷放下碗筷,严肃地看着她。
本就安静的餐桌这时安静得就像午夜的坟场。
“我……”宁熙浑身僵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脑袋一抽,用了筷子。
宁熙扭头看了眼身旁小她一岁的妹妹宁婉,宁婉亦是满脸煞白。
她又微微抬头去看母亲,母亲的神色让她只看一眼便慌乱地垂下头。母亲身旁站着的慕姑姑则面目担忧。
镇国公府的夫人冷如梅人如其名,府内上上下下,不管是儿女还是丫鬟小厮,都敬畏着这个庄重严肃的女人。
冷夫人亦放下碗筷,对着自己的侍女慕念安说,“拿戒尺来。”
末了,又补充一句,“这回我亲自动手。”
冷夫人不比慕姑姑,绝不会手下留情。
慕念安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女郎,又看了看神情冷若冰霜的夫人,张了张口又闭上。似是知晓自己劝不动,终于叹了口气转身去取戒尺。
宁熙看着满桌菜肴,委屈地想,这顿饭,可以不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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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白皙的手心上此刻多出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又因为涂了药膏,现在红痕处一会凉一会儿热。
春桃推开门,扶宁熙回闺房,宁熙却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桃抿抿唇,终是朝她行了一礼后便退下。
宁熙有些疲惫,只想早早歇下。她对着铜镜取簪子时,却听到微弱的吸气声。这吸气声似乎是因为忍受的剧烈的痛苦。
哪来的声音?有人?
宁熙手里捏住一只尖锐的金簪,定了定心神往那吸气声发出的地方寻去。
越来越近了,就在……
那绿布帘子后!
宁熙盯住帘子一边,捏紧手中金簪,然后猛然掀开帘子!
“唔唔唔——!”
一个黑影几乎以她看不清的速度快速移动到她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唇,一手攥住她握金簪的手。
现在,她整个人被那黑影压在怀里,后背紧贴那黑影的胸膛,两颗心脏几乎贴在一起,同时剧烈地跳动。
而那支用来防身的金簪,此刻正抵着她喉咙处脆弱的皮肤。
吸气声因贴在耳边,所以听得更加清晰。那黑影是因为方才剧烈地移动,所以更加痛苦了么?所以,他受伤了。
宁熙在心里仔细地琢磨着她现在的处境。总之,要保证自己的安全,首先不能激怒这个黑影。
她甚至幼稚地想,这黑影进得来,自然也出得去。那就把她掳走好了!如果她命大能解决困境逃走,那就自由了!如果命薄,那就死外面好了!
若是一辈子都只能被关在宅院深宫中,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她宁肯死。
春桃似是听到里面的动静,敲了敲门,“女郎?”
两个心同时悬在半空。
宁熙感觉到身后的黑影低头附在她耳边开口道:“知道该说些什么吗?”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听上去却依旧很年轻。语气冰冷,带着不可抗拒的威胁。
耳朵被那声音震得有些酥麻,宁熙点点头。
捂在唇上的手终于放下,她深呼吸口新鲜空气,冷静道:“无事,不要进来。”
门外的春桃应声,“好的,奴婢随时都在外边,女郎有事请叫奴婢。”
四周静悄悄的,窗外的月色照进来,只有风在无休止地吹拂。
宁熙小心地屏住呼吸,她被那黑影松开,抵在脖颈上的金簪也放下了。
她本以为这黑影是穷凶极恶之徒,不料转身一看,却是个俏生生的少年。正是九日前在敬远侯府见到的那位。
所以他是谁呢?或许并不是敬远侯府的侍卫,他看上去其实也不太像个侍卫。
之前未仔细看,现在才发现,这少年生着双秀气的瑞凤眼。这双瑞凤眼在看清她时,似也是一惊。
少年一身玄衣劲装,乌发高束。只是肩膀处的衣物破开个口子,几乎能看清里面向外翻的红肉。
“多谢。”他双手托着金簪,躬身递还。
少年的声音轻而冷,似是冬日里化不开的雪。
他还会……道谢?宁熙懵了,有些搞不懂眼前这个少年要做些什么。她接过金簪,防备地问:“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里?”
“我,无意闯入。方才情况紧急,多有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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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宁熙叫住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将手里的药瓶递过去。
以前在慕姑姑身边,宁熙听过许多江湖故事,眼前这个少年不似侍卫,却像是个侠客。他身上有伤,莫不是被追杀了?所以才不得不躲进来藏身。
药瓶碧绿,由上好的玉石打造而成,衬得五根葱白手指更加白皙。仇野看着药瓶,万分不解。
那粉雕玉琢的少女解释道:“这是药瓶。”
“知道。”仇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能闻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药瓶,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刚刚还被他吓得不轻的少女为什么还要给他药瓶。
少女接着说:“你受伤了啊。”
她指了指肩膀,“这个药药效很好,你看,”她又张开另一只手,“我方才涂了这个药,已经好很多了。”
少女张开的那只手上有几道红痕,红痕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草绿色药膏。
仇野挪开看着少女手心的视线,转而看向药瓶。他沉默着,终究没去伸手接。
片刻后,他说,“无功不受禄。”
这句话的意思是,拒绝。
他孤独惯了,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帮助。
“不过,”仇野看向少女认真道,“你今日也算是救过我的命,江湖恩怨分明,若是你日后有性命之忧,我会帮你。”
窗外月色更亮,早春时节,府内的春梅开得正盛,一阵风吹过,片片花瓣便被吹进这阁楼小窗中。
“告辞。”
仇野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再用力将花瓣往窗外一扔,他整个人跳出去,便踏着那片花瓣,乘风离去了。
不过片刻,少年的背影已消失在月色中。
宁熙惊讶地张开嘴,连忙对着窗外喊,“我叫宁熙,你要记得啊!”
要是连名字都不记得,你还怎么帮我呢?
她焦急地往窗边跑,可腿上绑着绳子,又怎么能跑得起来呢?因忘记腿上还绑着绳子,她直接迎面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摔,摔得她浑身骨头都在疼。
宁熙痛得吸气,握紧拳头,又羞又恼地锤了锤地板。她再也不想在腿上绑绳子了!更不想嫁给那个已经快三十的太子!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帮我出去吧。”
守在门外的春桃听到这声闷响,再也站不住了,赶忙推门而入。待她看到趴在地上的宁熙,“哎呀”一声,连忙过去将她扶起。
“好女郎,你怎么又摔了!夫人要是看到你身上的淤青,会怪罪的!”
会怪女郎太不小心,女儿家家,身上淤青太多总归是不雅观。
宁熙咬着唇赌气道:“没事,反正摔不死。”
这话吓得春桃手足无措地去捂她嘴,“女郎啊,慎言!”
“好吧,我不说了。”宁熙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春桃,“别告诉阿娘和田嬷嬷。”
春桃得意地笑道:“放心吧,奴婢就算嘴碎,也不会碎到女郎头上!”
她说着注意到那水绿布帘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物什,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块玉佩。
“女郎,这是你的玉佩么?怎的奴婢之前都没见过?”
宁熙凝视玉佩半晌,又看看窗外,想起方才的少年,结结巴巴说,“对,这就是我的玉佩,还是慕姑姑送我的呢。”
4. 长刀
因婚期将至,这日,宁熙被安排进宫面见皇后。
马车车轮咕噜噜滚动,平缓地往宫门驶去,宁熙端坐在车轿内,不被允许东张西望。她依旧向往着轿帘外的世界。
因怕被人发现,那枚玉佩宁熙一直带在身上,如今她正将手缩进琵琶袖里,细细地触摸这玉佩上的纹路。
这是块上好的羊脂玉,从上面的纹路可以看出,雕刻它的一定是位能工巧匠。
这样贵重的东西若是丢了,失主一定会很着急。他什么时候回来取呢?
马车很快行驶到宫门,这里就不能坐马车了。宁熙从马车上下来,在外短暂地待了片刻后,便被宫女太监们请进了宫。
宫外的天又宽又广,可一进宫,天好像就变窄了。
太子的生母王皇后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进宫前母亲和田嬷嬷都告诫过她要小心行事。总之,王皇后说什么,你便应着,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把她哄高兴了,你就轻松了。
宁熙做得中规中矩,相处过程中,王皇后没表现出厌恶她的模样,当然也没表现出特别喜欢她的样子。
这个一身华服,满头金银珠宝的高贵女人揉着沉甸甸的头对宁熙说,“屋里闷,陪本宫到外边去走走吧。”
跟不熟悉的人交谈,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尤其跟那人相处还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谨慎。
王皇后说:“太子虽然有了良娣,但良娣身份地位样样不如你,且你又是正妻,所以无需挂怀。女子总要懂得分享和忍让才能在宫里待得长久。”
四周红墙黄瓦高筑,长长的一条道,怎么走都走不完,生生将天给割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因怕有人藏在树里暗杀,所以除花园外,宫中的树木极少。除去流光溢彩的艳红金黄,很少能看见绿色。
宁熙听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又走了段距离,不知从何处跑来个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疯女人,她冲到王皇后面前破口大骂:“贱人,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小十七,他才六岁啊,你把他害死了……”
宁熙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呆呆地愣在原地。
王皇后则勃然大怒,厉声问道:“她是怎么跑出来的?!”
周围的宫女太监纷纷齐齐跪地求皇后饶命,皇后身边的姑姑朝太监们使眼色,几个太监心领神会,赶忙跑过来将那女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押走。
女人嘴里依旧喋喋不休,“我的小十七那么好个孩子,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雀儿从窝里掉下来他还会爬树送上去……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
王皇后冷笑着:“叶淑妃,本宫看你真是疯得太久,连本宫姓赵还是姓王都分不清。你要发癫找那姓赵的废后去,与本宫有何干系?”
宫女们拿手绢堵住叶淑妃的嘴,她就再也不能发出声音了。
从头至尾,宁熙都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必须尽量隐形,不该说话,也不能说话。她听见叶淑妃被堵嘴时发出的呜咽声越来越远,胸膛里的那颗心也跳动得越来越快。
王皇后几乎快撑不住那颗被金银珠宝压得沉甸甸的脑袋了,缓缓道:“本宫乏了,回宫罢。”
她看向心不在焉的宁熙,“熙儿?”
心惊肉跳,宁熙连忙回神,“臣女在。”
王皇后扯了扯嘴角,“你日后在宫里切记小心行事,可不要变成,掖庭里的疯女人。”
“臣女省得了,谢娘娘教诲。”
恐惧,害怕,厌恶,恶心,宁熙手脚冰凉,几乎快要呕吐。
不能进来,不能到这个地方来,她要想办法逃出去,不惜任何代价。
多年以后,宁熙在梦到宫里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路,路两旁红墙高筑,站在路中央抬头望天,天总是被墙割裂。
她从梦中惊醒,下床推窗去看窗外景象。窗外不是国公府也是不皇宫,而是世间三千繁华中的一隅清欢。
身后有人走来为她披衣,轻声道:“莫要着凉。”然后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那时,她会无比庆幸今日所下定的决心。
--
月色入户,随月色一同进来的,还有位带刀的黑衣少年。
宁熙坐在窗对面的玫瑰椅上,见少年来,揉揉惺忪的睡眼叹道:“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了。”坐在玫瑰椅上的少女乌发散乱,眸中似有水色,“你肯定是来取玉佩的。”
“既然如此,还烦请把玉还我。”
少年看上去依旧冷冰冰的,他靠在窗前,挡住一半月光,整个人被罩在阴影里。
好像每次遇到他都是在有月亮的晚上。
从玫瑰椅上下来,宁熙朝少年走过去,小声问:“我能不能先看看你的刀?”
含水的眸子目光下移,盯住少年窄腰上别着的长刀。这把刀就似有生命一般,宁熙想要靠近,却怕被刀刺伤。
少年神色冷漠,却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二话不说就把刀取下来丢给她。
只说了一个字,“看。”
宁熙连忙双手接住,当刀落在手里时,她差点没站稳,惊呼道:“好沉。”
她又朝少年的腰看去,心道,这样沉的一把刀别在腰上不会累么?
可那少年却说,“这已经是最轻快的腰刀了,其他的刀更加笨重。”
宁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实在没力气一直捧着这把刀,只好坐在地上,将刀横抱在怀中。
幸好她提早把春桃支了出去,若是让春桃看见,又要说女郎不该坐地上,夫人要怪罪了。反正现在屋里只有她和这个不知从哪个江河湖海来的少年,她总归不用过分注重礼仪。
宁熙轻轻地抚摸着刀盘上横镶的三颗绿松石,然后紧紧握住刀柄用力向外拔,可刀身竟然纹丝不动地躺在刀鞘里。
怎的拔不出来?
宁熙又用了些力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只拔出来一点,刀又掉了回去,于是泄气道:“你这刀,肯定生锈了!”
她自小习舞,跳舞动作是要讲究力道的,十几年功夫,她怎会连把刀都拔不出来?
宁熙仰面看少年,只见少年在听到“生锈”后微微蹙眉,直接朝她走过来,蹲下身,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握住刀身。
只听“锃——”的一声刀鸣,长刀出鞘。
没有生锈,刀身如薄铁,刀面甚至能清晰地映照出她半张惊讶的脸。
几根发丝触碰到刀刃,只是轻轻一碰,便断了。
宁熙瞧着这景象,双眼随即睁大,不可思议地惊呼,“这、这是什么刀?好、好快!”
她欣喜若狂,那看着刀的眼神炙热而赤诚,好似在看她的情人。她又看看少年,少年那双秀气的瑞凤眼里也映照出她的模样。
两人如今实在挨得太近了,手都握着刀柄和刀鞘,虽然两只手并没有触碰到一起,但宁熙仍旧能清楚地感受到,从少年手上传出的热气。
少年垂眸看刀,淡然道:“是雁翎刀。”
他说着,两只手同时松开,于是刀身便不受宁熙控制地收回刀鞘。
“锃——”又是一声刀鸣。
宁熙一脸呆滞,她看着少年,似乎还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少年解释道:“刀盘处嵌有磁石。”
原来如此!宁熙豁然开朗,难怪她拔不出来呢!真是把厉害的好刀!
她兴奋地冲少年说:“有了这把刀,是不是就可以走南闯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少年却不似她那般振奋,只是冷冷道:“姑娘,你现在就算拿着这把刀,也还是要把玉还我的。”
宁熙被这话说得脸红,连忙将玉从怀里取出归还,“喏,玉还你,还有,我叫宁熙,不叫姑娘。你不是说要帮我嘛,连我名字都不知道,还怎么帮?莫不是骗人的?”
说完这些话,女孩脸涨得通红。
接过玉,少年看着她,认真道:“我不骗人。”
这时一只小巧玲珑的玄鸟停在窗台边,少年指着玄鸟道:“你若有危险,玄鸟会通知我,然后我救你。当然,救你只有一次,第二次就不关我事了。”
少年说得毫无感情,好像只是在履行一件任务。
宁熙撇撇嘴,“你账算得真清。”
少年却说:“我账要是算得不清,就不会允诺帮你。”
怀中的刀被少年取走,宁熙也随即站起来,她挺了挺背说,“既然账要算清,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是不是也该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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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的?”
少年静默着,似乎不太想说。
他不说,宁熙就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两只手不安分地催促着,说呀说呀,快说呀。
少年这才说道:“仇野。”
宁熙:“哪个野?”
仇野:“荒野。”
自荒野而生,也将葬身荒野。那里荒芜一片,唯有杂草从生。
宁熙想了想,“也是旷野的野,山花烂漫遍野的野。”
见仇野不说话,她接着道:“听说城郊山坡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总是美得如人间仙境。我只在哥哥的诗里听过,还没亲自去看过呢。我不能随意出府的……”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小时候她是个小话痨,每每说太多话时,母亲就会训斥她,身为大家闺秀,怎可如此聒噪?
跟春桃说话时,春桃也只会翻来覆去说,女郎不要怎么怎么样,夫人会怪罪的。
是以,她就不说话了,只在心里跟自己说话。现在倒是把心里的话都发泄了一通。
宁熙又问:“你去看过那里的桃花吗?”
“没有。”仇野淡然说道,他似乎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便微微颔首道:“告辞。”
他又要走了!
宁熙这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腰上的雁翎刀。
虽然他账算得很清楚,但总归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吧!
“你看啊,我成天待在府里,能有什么性命之忧呢?只不过是郁郁寡欢罢了。你带我出府去玩,就不用再救我性命了,你看怎样?”
“不行。”
“为什么?”
“我没承诺过要带你出去。”
“我的意思是交换,你带我出去后,就不用再救我性命了。”
仇野想了想,答道:“不行。”
宁熙有些着急了,“为什么呀!”
“我承诺过你有危险时会救你一命,既然说过,我就不能不做。”
宁熙:“……”一根筋。
她泄气地松手,“那你走吧,等我性命垂危的时候再见你最后一面。”
少女蔫巴地垂着头,很沮丧的样子。
手中的玉佩似乎还留有少女特有的馨香,仇野看着少女,本来是要走的,现在却停在这里。
他扭头朝窗外眺望,站在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镇国公府的屋檐,和府外闹市的一角。虽然他并不知那外面有什么乐趣,但眼前这个少女却貌似很向往。
“你当真想出去?”
“千真万确!”宁熙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蹭的从里点燃的火种,她看着少年,期待更多的回应。
“我看过你跳舞。”仇野忽然说。
“那,我跳舞给你看,你带我出府玩儿,以此交换,你看如何?”
鬼使神差地,仇野点了点头。
宁熙欣喜若狂,但因为良好的教养又不好太过张扬地手舞足蹈。只好倒了杯茶递给仇野关切地问,“说那么多话,一定口渴了吧,多喝点茶!”
仇野明显对她的热情不太适应,推脱道:“不用。”
宁熙倒是没有坚持送茶,而是将茶一饮而尽,称赞道:“这位少侠果然是个会为他人着想的好人,我实在渴得要命。”
怕他临时反悔,宁熙紧跟着问,“时间呢?我们哪天出去?白日里有人看着,你没办法带我出去,只能晚上。”
仇野:“白日我也没时间。”昼伏夜出的杀手白日需要休息。
宁熙眨眨眼:“正好,那今晚怎么样?”
“今晚不行。”
今晚仇野还有个大单。有时他也不明白江湖的恩恩怨怨怎么那么多。幸好多年来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一把刀,足矣置身事外。
“明晚?”宁熙问。
“也不行。”
“我等不了太久的,再过一阵子,我就不在这儿了。”
仇野在心里默算着最近要做的单子和空余时间,“不会太久,三日后。”
“一言为定?”
“嗯。”
--
日上三竿的时候,仇野终于得空休息,他刚闭上眼,想起答应那少女的事,忽然睁开眼懊悔地扶额。
他当时怎么就同意了……
5. 蝶舞
还剩最后一单,为了节省时间,仇野决定把白天睡觉的时间利用起来,否则今晚就不能按时赶过去了。他有个原则,只要是自己承诺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正午是太阳最毒辣,但现在正值初春,即使是正午的太阳,也是和煦的。
他已经太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因此皮肤比街上的每个人都要白上许多。他本就是生活在黑暗里,见不得光的杀手。
他想,如果江湖上不再有那么多的你杀我我杀你,或许他这把刀就再也没用武之地了。但这显然不可能,是以,他这把刀注定会沾满鲜血。
近十年来,死在他刀下的有好人有坏人也有不好不坏的人。睚眦阁的教条便是“拿钱办事,善恶不论,无愧神明”。恩怨情仇都是别人的事,他们是刀,是局外人。
街边有个简陋但干净的小面铺,专卖打卤面,并附带一些卤味和酒。
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摆在仇野面前。
卤汁是勾芡卤,用料很丰富,有五花肉、香菇、木耳、鸡蛋、冬笋,用料炒制后加水煮开勾芡,煮滚煮稠,洒蛋液熄火。黑铁大勺舀一勺卤汁浇在劲道的手擀面上,瞬间鲜香四溢。
仇野用筷子将卤汁拌开,小口吃着。因为以前挨过饿,所以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慢慢咀嚼着。若是饿得太久再狼吞虎咽吃东西,会腹痛。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因为这样腹痛过很多次。
他吃着打卤面忽然想起宁熙,那是个娇小姐,应该不会吃这些东西。
买家若要在睚眦阁雇佣杀手,价格并不低,白银百两算是小单,白银千两也算不上大单。银钱杀手本人跟睚眦阁五五分。
睚眦阁的其他弟兄花钱如流水,有时在赌坊里一掷千金,又或者在青楼里花重金卖下美人一夜春宵,然后便又穷得叮当响了。
近十年来仇野也有不少白银入账,只不过都存在阁主那里没取出来用。除了买酒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阁主是这么对他说的——你的照身帖是伪造的,钱存在钱庄容易被发现。况且钱庄风险极大,说不定哪天就倒闭了,但睚眦阁会永远屹立不倒。你想什么时候取钱,取多少钱,都可以。
仇野觉得阁主说得有道理,便安心地在那里存了近十年的钱,如今累计下来,大概能买下七八座庄园了吧。
因为挨过饿,所以仇野也很珍惜粮食,碗里的打卤面吃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
他准备动身去执行任务了,却见一个白衣男人摇着折扇悠哉地坐在他面前。
“二哥,”他偏头睨着对面之人,“你有事?”
睚眦阁的二护法云不归虽也做杀手的活计却常常身着白衣。
云不归摇着扇子笑道:“小七最近是很忙?怎么白天还要出工?”
“嗯,忙。”
“哦原来忙啊……”云不归手上的扇子扇得更快了,看不出年纪的脸上笑容更甚,“那你现在是要去杀谁?”
仇野把一张写着名字的纸签递过去。
云不归喝着茶,将纸签接过来一看,差点没被茶水呛死。
“咳咳咳——”他连忙将纸签递回去。
仇野不解,“有什么问题么?”
“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
云不归否认得差点嘴瓢,他绝不会承认,刚才仇野给他看的纸签,其实是老大的纸签。
老大推给他,他又推给老三。估计老三看到这单也不想做,然后老三推给老四,老四推给小五,小五又推给小六,最后小六推给小七。小七……小七没得人推了!
这单虽然钱多但风险大,一不留神小命就没了,是以没人愿意接这活儿。不过仔细想想,小七或许是最适合去做的人,毕竟他动起刀子来,从没把自己当做人来看待。
“那二哥还有事么?”
仇野的话把云不归从思绪中拉回来,云不归无辜地摇摇头,“没事,嘿嘿,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暗地里却把准备推给仇野的纸签藏进衣袖里。他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让一个忙得都要白天出工的孩子再接单了,这不是欺负人嘛。
这么从头到尾依次推去,难怪小七总是要比他们六个忙。
仇野却冷着脸回应:“没事你找我做什么?”
云不归哼哼两声,“没事就不能找啦,看看星星看月亮,找小姑娘谈谈风花雪月嘛。”
乾坤朗朗,哪儿来的星星月亮,哪儿来的风花雪月?
“无聊。”仇野说罢转身离去。
“哎,”云不归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感慨,“一个人如果仅是为了杀人而活着,那他岂不是很可怜?”
六岁入阁,七岁起便被要求杀第一个人,那把雁翎刀已经连续挥动十年了。
--
夜渐深,现在有星星也有月亮,风吹花树,垂落一地花瓣,而少女一袭白衣,胜冬雪千万。
宁熙提起朱红长裙转了个圈,“我穿这身给你跳舞,好看么?”
少女头上戴着两只金蝴蝶,她一转圈,金蝴蝶就好像活过来似的,安静地停在她发间。
仇野从窗台轻盈跃下,带起一阵风,风吹起他的发带。
他看着少女身上的锦缎华服,和那张巧笑倩兮的笑靥,忽的就把视线挪开了。
手不由自主地按在刀柄上,那里有凸起的花纹和三颗绿松石,他用修剪得很规整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似乎只要把这凹凸不平的花纹抠平,他的心便能同样平静下来。
“你跳吧,”他清清冷冷地说,“跳完跟我说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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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宁熙有些失望地应道。
她开始提起裙摆跳舞了。
因为脚踝处绑着绳子,所以她不能跳步子很大的舞。宁熙心里可惜,她其实很喜欢力道足、舞步大的舞种,但母亲和田嬷嬷都说,那种舞跳起来不小心会露出皮肤,闺秀跳着很不端庄。
光跳舞,没有伴奏怎么能行?宁熙启唇轻轻吟唱着,歌声婉转,犹如树枝上的黄鹂鸟。
她偷偷地瞧着倚靠在窗边的少年,玄衣劲装,乌发高束,窄腰长腿,背总是挺得很直。额前碎发被风吹起,让少年的面容都显得梦幻了。
宁熙心想,若他是个读书人,不好好把碎发束上去,定是要挨夫子骂的,只因披头散发乃是不守礼数。
可他偏是个江湖人,人在江湖,哪会在乎那么多礼节呢?自然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打整头发,随随便便拿黑色发带一绑,便潇洒地不再管了。
宁熙一边跳舞一边偷偷瞧着他,少年手按腰刀,眸子却垂着。
不是说好我为你跳舞,你带我出府么?现在我跳了,你怎么不看看呢?
宁熙赌气地噘起小嘴,少年的眸子却突然看了过来,她像是只受惊的兔子,赶紧垂眸。
脚踝上绑着绳子不仅不好走路,而且还不好跳舞,方才舞步一错乱,她整个人差点又摔下去。
哼,宁熙恨恨地想,总有一天,她要拿剪刀,跟这精致却束缚人的五彩绳一刀两断。
“跳完了。”少女气息微喘,不知是跳舞太累还是别的原因,白皙的面颊染上一层绯红。
“嗯,”仇野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你想去哪儿,说罢。”
宁熙却不着急说自己要去哪儿,而是怪声怪气地自言自语,“原来还有人看完我跳舞,都不说声好的啊。枉我苦练多年,一舞闻名上京城。看来日后还得多加练习,这名号才不会被旁人取代了!”
仇野的手才从刀柄上放下,听到这话,又重新按在刀柄上了。那修剪规整的指甲,几乎要把刀盘上的绿松石抠掉。
“跳得很好。”他说。
说的不单是好,而是很好。
宁熙看少年垂着眸子,倒也没不依不饶,便清清嗓子,端着嗓音矜持道:“谢少侠夸奖。”
“我……”仇野本想说自己不是侠,但又不想暴露身份,最后还是紧紧闭上嘴巴,刀柄上的手也握得更紧。
“嗯?”宁熙半挑眉毛偏头看他。
“没什么,走吧。”
“那我们怎么走呢?”一想到夜市闹象,宁熙心跳得更快。
“我背你,待会儿从窗户跳下去的时候,即使因为太高害怕,也不要出声。”
“嗯嗯!”宁熙捂住嘴巴点头如捣蒜。
要想不被发现,定是不能出声的,这点道理她懂。
6. 出府
宁熙伏在仇野背上,像是乘坐着孙悟空的筋斗云,忽上忽下。一座座屋脊,满枝花树朝她扑面而来,又朝她身后飞驰离去。只有天边的那轮圆月永远贴心地跟随着他们。
柔风变得迅疾,从耳畔呼啸而过,宁熙心跳得很快,她怕自己掉下去,又怕看不见这美丽的夜色。是以,她睁着双眼,双手环住仇野的脖子,环得更紧了。
她感受到身下人身体一僵。
“放松,”仇野说,“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怎、怎么放?”宁熙颤声问。
方才刚从窗户上跳下去的时候宁熙有失重的感觉,她害怕极了。虽然这般害怕,她还是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明白,想要做一件事,总是得付出代价的。
“你的手,搭在我肩上就行。”仇野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哦……好。”
这句话莫名有力量,宁熙将整个身体放轻松,松开紧紧环住少年脖子的手,轻轻搭在少年肩上。
耳畔迅风变得柔和了,宁熙轻松地,稳稳地伏在仇野背上,不再害怕。
她扭头看看天边月色,月明星稀,又将视线移回,她发现,少年的耳根,微微泛着醉人的红。
宁熙心里默默地想,她今晚的做法,实在是太不守礼教了。不过那又怎样呢?她讨厌那些让她不开心的东西,所以不守也是应该的。
--
天色一黑,上京城的灯便全亮了,所有商店都开始活跃起来。
上京城是个很大的城市,夜市一开,十里长街,灯火阑珊,可能有一万人接踵而行。小孩儿手里拿着糖葫芦,情人手里拿着纸风车和香囊,只要是灯火所及之处,总摆着大大小小的摊位。
宅院城然富贵,皇宫诚然辉煌,但这人间烟火气,那里都是没有的。
两人稳稳落地,仇野感觉身上像是卸下一团棉花。初春的季节,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春衫,被一团棉花盖着,总是燥热的。
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前的清汗,对宁熙说,“随便看看吧。”
他虽常在外奔波,但实在没看出这外面能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因为平常这种时候,他都在搞暗杀。
但宁熙却显得格外兴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这边笼子里的八哥学着人话说着“祝您好”,那边胡髭大汉胸口的大石被一锤砸烂。卖货郎又推着他五颜六色的车子过来了,车上杂七杂八,什么东西都有,他不担心自己该卖些啥,只担心客人在他车前拿不定主意该买些啥!
宁熙感觉心口扑扑地跳动着,她闻到一阵香料炙肉的香气,迈着小步子嗒嗒嗒地跑过去。
“小姑娘,想要些什么?”烤羊肉的烟熏得男人满头大汗,一边说话一边拿汗巾擦脖子。
仇野护在宁熙身后,一路沉默不语。
那臭男人脖子上的汗巾都黄了,这国公府的娇小姐肯定会嫌弃烤羊肉串脏,她肯定在外玩几圈就觉得没意思了,因为这里闹哄哄的本来就没什么意思。仇野看着月色掐着点,盘算着什么时候送她回去。
等终于把这娇小姐送回去后,他才好找个能看月亮的屋顶坐下,一个人,孤独地喝酒。
孤独才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本不该这么热闹。
然而,这位国公府的娇小姐不但没嫌烤羊肉串脏,而且还似乎馋得快要流口水。
宁熙两眼放光,她哪里在国公府见过这种好东西啊!田嬷嬷让她不要吃味大的东西,说是沾在衣服上不好闻,是以,她的饮食,清汤寡水。
出来前她做过准备,至少钱袋儿是带在身上的。她每月都会领到月钱,可不出府,能有什么地方消费呢?
宁熙从精美的刺绣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你看这够吗?”
卖羊肉串的大汉伸长短粗的脖子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够够够!当然够啊!姑娘您是要请客人吗?我这就快马加鞭给您全部烤上!”
发财了发财了!大汉也对着宁熙两眼放光,于是这两个热情似火的人分别用自己的光芒深深地照亮着对方。
只有仇野站在二人旁边冷得像是根冰柱子。
国公府的娇小姐没出来过,自然连物价都是不清楚的。一锭银子所买下的羊肉串,她就算撑破肚皮也吃不完。
不能浪费。
于是,仇野冷漠地将宁熙手上的那锭银子拿走,问道:“你吃几串?”
宁熙想了想,比出两根手指。
“两百串?!”羊肉串大汉的嘴角失控似的上扬到太阳穴。
宁熙摇摇头,“两串。”
“哦,才两串啊……”大汉的嘴角瞬间下跌到肚脐眼。
仇野心领神会,取出六枚铜钱放在宁熙手心,“给他吧。”
宁熙依旧两眼放光,但羊肉串大汉眼里的光却在那一刻被人无情地掐灭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大汉幽怨的小眼睛恨恨地瞪着仇野,圆脸上的每一寸肉都气得发抖。
仇野轻飘飘地看大汉一眼,那大汉便像是见了鬼似的埋着头烤肉了,额头上的汗珠相比之前也更加密集。
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身上总是带着杀气,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出鞘的利剑一样,只需看一眼,旁人就会缴械投降。
宁熙没看出来方才那场暗斗,依旧乐呵呵地等待着她的烤羊肉。
仇野把银子塞回宁熙手里,提醒道:“收好,人多眼杂,财不外露。”
宁熙自是不懂什么叫做财不外露,还以为仇野是在跟她客气呢。人家带她出来玩,她总得给点报酬,一锭银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于是又拿出一锭银子,连同原本的那锭银子一起交给仇野,郑重道:“少侠,多谢了!”
仇野:“……”
他只好把两锭银子又送回去,并且警告道:“你要是再把银子拿出来,就好好在你那闺阁里待着吧。”
这下宁熙知道仇野不是在客气了,乖乖地把两锭银子收好。
她扯了扯仇野的衣袖,小声问:“我惹你生气了么?”
仇野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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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宁熙又说:“要是真生气了可以说出来的。”
她身边的人总是不说真话,比如府里的小丫鬟,她都看出来那些女孩儿很累了,让女孩休息,女孩却说不累,她坚持让女孩休息,女孩愁眉苦脸说,这是老爷交代下来的,是我的职责,不能累的。
还有田嬷嬷,她顶水碗顶得实在快受不了了,她跟田嬷嬷说,嬷嬷,我的手在发抖,快坚持不住了,田嬷嬷却板着脸说,不,你的手没抖,你能坚持。
所以,她也不知道仇野到底生没生气。
“没有,真的没有。”仇野说完补充一句,“我不说谎。”
“呼,”宁熙终于松口气,“那太好了。”
仇野的手又按在了刀柄上,修剪得十分规整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刀柄上的花纹。薄唇紧闭成一条线,剑眉也微微蹙着,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娇小姐,为什么,要,关心他……
终于安静了,对面的羊肉串大汉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很鄙视地翻了个白眼。肉肉的嘴唇嘟囔着学他们说话。
“我惹你生气了么……没有……真的没有……呸,什么狗屁玩意儿,两锭银子说给就给,当过家家呢,还推来推去的,不要给我啊!看着真他娘的烦!”
羊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着油水,等大汉翘着兰花指撒上最后一撮辣椒粉,羊肉串就烤好了。
“喂,烤好了。”因为到嘴的鸭子不翼而飞的缘故,大汉脸色臭得像老爷爷六十年没洗的脚。
可他又实在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是以,仇野掀开眼皮看他一眼,他便如川剧变脸般,笑得像是年画娃娃了。
“嘿嘿,您的羊肉串烤好啦,嘿嘿。”
宁熙也笑道:“嘿嘿,谢谢阿叔。”
仇野冷漠地抱手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嘿嘿对笑。气氛烘托到这里,好像他不笑都不行。是以,他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不发出声音地冷笑着。
宁熙小小的人举着两根大大的肉串,一串留给自己,一串递给少年,“给!”
烤羊肉串的小摊旁支着几张桌椅,宁熙和仇野坐一桌。
烤炙均匀的羊肉串肉粒又大又结实,上面均匀地撒了调料,咸香麻辣,宁熙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虽然在国公府也会吃羊肉,但都是一小块一小块装在瓷盘里的,哪里会这么豪迈地串在签子上吃呀!母亲和田嬷嬷看了肯定会说闺秀这样吃东西不雅观。
哼,反正现在她身边只有仇野,她才不要做闺秀呢,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江湖人应该不在意这些的吧……
虽然想是这么想,但有些东西已经深深刻在记忆里了,宁熙依旧吃得很斯文,两只眼睛幸福得弯成月牙,不似在府中吃饭时那样战战兢兢,随时注意礼仪。
仇野依旧保持着警惕,他随时都会保持警惕,即使睡觉的时候都只会闭上一只眼睛睡。
他感受到了杀气。
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能散发杀气,自然也能感受来自别人的杀气。这杀气就在不远处,黑暗的角落里。
7. 杀气
那股杀气越来越近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仇野不想在这个国公府娇小姐面前杀人。
“能跑么?”仇野问宁熙。
“跑?”宁熙取出手绢擦着油乎乎的嘴。
“是的,我们要跑一段距离。”
“要跑得很快么?”
“嗯。”
宁熙想了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还是点点头,“能跑,能跑快!”
她终于下定决心,弯腰掀起裙摆,开始解绑在脚上的绳子。绳结绑得很紧,解开需要点时间。
仇野并没有催促,只是心里好奇她脚上为什么要绑根绳子。
那股杀气很可能是冲着宁熙来的,因为她刚才在杂乱的人群中露财了。一个团伙要打劫一个小姑娘,是轻而易举的事。
仇野慢条斯理地将羊肉串竹签折断,然后朝藏在黑暗中的人射过去。很快,一声声惨叫从黑暗的小巷中发出,然后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嘈杂人群中。
这时,宁熙终于将解开的绳子绑在腰上。
“走。”仇野捉着宁熙手腕沉声道。
两人在人群中跑起来。
这是自绑绳子以来,宁熙第一次不顾形象地大步奔跑。
风带着路边小吃摊的香气从脸颊划过,耳畔是街上行人或大或小的交谈声。一个个背影朝她迎面而来,又飞快地被她抛到身后。从始至终,站在她前面的,只有拉着她奔跑的少年。
不知跑了多远距离,仇野停下来,宁熙差点栽进他怀里,连忙在站稳脚跟后,捏着衣袖往后退几步。
跑这么远,少年没累,她却累了,微微喘着气。
看着少年,宁熙莫名地便笑了,她张开嘴放肆地哈哈大笑,也不管自己究竟露出了几颗牙齿。她从来没这样放肆地笑过,笑得眼睛眯起,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你笑什么?”仇野不解。
“开心。”宁熙轻轻拭去眼角笑出的泪,又瞧着自己的手腕,“总之就是特别开心。”
仇野松开抓住少女手腕的手,又去摸刀柄了。
等确定要停下后宁熙问道:“为什么刚才要跑呀?”
仇野说:“因为刚才有人想抢你银子。”
“为什么要抢我银子?”
“因为你的银子露出来了。”
宁熙惊讶道:“银子露出来就会被抢吗?”
“他们觉得抢得过,就会来抢。”
“所以这就是财不外露的原因?”
“嗯。”仇野抱起手,“不仅会抢银子,可能还会伤害你的性命。”
江湖,是很危险的。
宁熙喃喃自语,“我以后有财一定不能外露。”
仇野望了眼天边月色,已经快二更天了,便问道:“回去了么?”
虽然大煜没有宵禁,夜市直到三更才停止,才到五更,早市又开张了,但总归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宁熙还没玩够呢,她恋恋不舍地看着路边杂耍,不似想回家的样子。仇野却像是非得要送她回去了。
宁熙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可头还没开始点,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人。
那人长着两撇小胡子,穿着粗布单衫,手里一只酒葫芦。他一看到仇野便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对着仇野嘻嘻笑。看上去不太正常的样子。
“劳模小七,今儿个怎么还有空逛夜市啊!”
仇野没理他,只是看着宁熙等她回应。
于是,在宁熙正准备点头的时候,这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吹了个口哨自言自语道:“原来认识啊,小七开窍了?”
这下,宁熙不知道这个头是该点还是不该点了。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问两撇小胡子,“请问你是谁呀?”
“我?”两撇小胡子用酒葫芦嘴对准自己的鼻子,笑嘻嘻道:“我叫季棠,是你男人的三哥哥。”
宁熙仿佛觉得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变安静了,连忙解释道:“我跟他不是那种,那种……”
“哪种啊?”季棠还是笑嘻嘻的。
这时仇野的刀却已经半出鞘了。
季棠被刀光晃着了眼睛,只好无奈地耸耸肩,“方才是玩笑话,姑娘莫要见怪。”
仇野没理季棠,继续问宁熙,“回去了么?”
季棠此刻插嘴道:“回去什么呀,他就是想早点把你打发走,然后一个人孤独地喝酒,我还不知道他,要不信你问他,反正他不会说谎。”
宁熙半信半疑地看仇野。
仇野不说话。
季棠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吧,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呗。”
他朝宁熙走近一步,“他这人比我的酒葫芦还闷呢,多没意思,跟我玩呗。我知道这附近有家茶馆,里面评书杂剧应有尽有,去看看不?”
宁熙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对新奇玩意儿的向往,她看着仇野,好像在问,能不能去。
季棠则笑着拍她肩,“哎呀,你管他去不去呢,我轻功也不错的,告诉我住址,等你玩儿尽兴了,我也能把你送回去,你说不是?”
他说着便笑嘻嘻地推着宁熙肩膀走。
仇野这时从下而上打飞季棠按宁熙肩膀的手,冷声道:“她有腿,能自己走。”
季棠摸着自己通红的手腕,嘿嘿一笑,“这不是怕你没腿不跟上来嘛。”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背过身朝二人挥挥手,“跟我来罢。”
宁熙抬头望向仇野,仇野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手按在刀柄上。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可以再玩一会儿了?宁熙欣喜万分,连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许多。这次出门,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她当然要尽量争取玩得更久。
季棠走在前面,宁熙和仇野跟在季棠身后并排走着。
“以后离他远点。”仇野忽然说。
“为什么?他不是你的三哥哥么?”宁熙好奇道。
“他常年流转烟花柳巷,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哦。”宁熙在心里默念着烟花柳巷这四个字,她虽然不太懂这里具体指哪里,但也能明白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宁熙接着问:“那他带的地方我们还去么?”
仇野:“你要是对茶馆感兴趣的话,去了也无妨。反正,他现在也只敢带你去真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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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煜朝夜市繁华,即使已经二更天了,茶馆里坐着喝茶听评书的人依旧不少。
这些分布在深巷里的茶馆与勾栏瓦舍大小赌坊其实大同小异,都是江湖中三教九流汇集之处。
三人共坐一张方桌三面,桌上摆着卤花生、炒瓜子、盐煮毛豆等小食。那台上立一说书人,看上去四十岁出头,一袭青衫,十分儒雅的模样。惊堂木一拍,便开始讲他心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诸位可听说江湖上有一位杀人无算的刺客名为操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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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台下立即有人高呼,“那号称天下第一枪的金枪门门主,金枪王就死在他手里!”
“是啊!”又有人高呼,“这金枪王乃侠义之士,死在那刺客手里,实在可惜。”
周围人热情高涨,“除了金枪王,死在操刀鬼手里的侠义之士数不甚数,若操刀鬼存活在江湖一日,江湖就一日不得安宁!”
宁熙将一颗盐煮毛豆剥了放进嘴里,“操刀鬼是谁,当真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恶?”
仇野剥着卤花生不说话。
季棠却像是憋不住笑似的,“操刀鬼不可恶,雇佣操刀鬼去杀人的才可恶。”
宁熙疑惑,“可操刀鬼不也杀人了吗?”
季棠现在是彻底憋不住了,捶着桌子哈哈大笑,“江湖上的事向来乱七八糟,我问你,要是张三拿刀去杀了人,是张三的错,还是刀的错?”
宁熙不假思索地说:“是张三。”
“这就对咯,刺客就是张三手里刀,刀哪儿来的错。”
“可是……”宁熙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人怎么能变成刀呢?”
季棠却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桌子被他捶得砰砰响,“人不仅能变成刀,还能变成猪,变成狗呢哈哈哈……你说是不是啊,小七?”
仇野不语,只是手里的卤花生碎成了渣子。
宁熙则在思考着人和刀的问题。
既然人能变成刀,那人能不能变成鸟儿呢?或许她本来就是鸟儿,现在这只鸟儿被关在笼子里了,今夜只是短暂地飞出来,今夜过后,依旧只能被关在笼子里。
许是听到这边动静太大,一个相貌清丽衣着简朴的女人慢慢走了过来。
女人已不再年轻,眼角生出淡淡的细纹,可每一根细纹长在她脸上都显得格外动人。这是岁月为她留下的,知性的痕迹。
“你们可不能因为我是个瞎子,就在我店里砸东西啊。”女人笑着坐在了四方桌空缺的那一边。
仇野站起来躬身致歉,宁熙也紧跟着站起来,“对不起。”
季棠依旧四肢八叉地坐在原处,嬉皮笑脸地朝女人卖乖,“好心的孙十娘,这回就饶了我罢!要怪就怪你男人刚才说的笑话太好笑了!”
孙十娘淡淡地笑道,“方才是说笑,我虽眼盲,但耳朵却很灵敏,是砸东西还是拍桌子,我是能听出来的。”
她说着“看”向宁熙,“我是听到有姑娘的声音,才特地来看看。这小店基本上没有姑娘会来。”
宁熙四处看看,这店里好像除了孙十娘,只有她一个女人。
“这个点,姑娘们都在家待着呢。”宁熙小声说,说着说着脸就红了,好像自己做了件错事般。
孙十娘道:“要我说,姑娘们就该多出去走走,要不是我眼瞎,早就走了。”
宁熙问:“往哪儿去?”
孙十娘笑道:“天地广袤,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可惜我是个瞎子。”
她说着看向台上青衫男子,在青衫男子的注视下展颜一笑,“幸亏店里还有个能讲故事的人,天南海北的故事都说与我听,于是千里之外的良辰美景,通通都汇集在我这小小的茶馆里了。”
只听那台上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令在场喧哗的人瞬间安静。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操刀鬼的存在才让江湖不得安宁,是江湖本身就不得安宁。操刀鬼的刀术使得出神入化,我接下来要说的另一位,用的也是刀。”
8. 大侠
江湖上有一无法无天的大盗,这大盗不仅盗窃宝物,还盗窃美人。若是女美人,则采其花瓣,若是男美人,则将其去势。
是以,江湖人称,折花仙。
有大盗自然就有大侠,孔雀山庄的欧阳大侠欧阳虹一生都与江湖邪恶势力做抗争,为江湖和平做出伟大贡献。
欧阳虹与折花仙恰是死对头,只因这世上除了欧阳大侠谁都奈何不了折花仙。只要有欧阳大侠在的地方,折花仙就绝不敢造次。
小青峰一战后,欧阳虹身中九九八十一刀不倒,而折花仙宣告失败,自此金盆洗手,退隐江湖。欧阳大侠一战成名,成为江湖众少女朝思暮想的英雄。
青衫说书人如数珍宝地将欧阳大侠的英雄事迹娓娓道来,惹得台下听众热火朝天地连连叫好。
惊堂木又是一拍,青衫说书人愁眉苦脸道:“那一战已过去二十年,最近江湖上又有折花仙复出的消息。”
宁熙听得入迷,闻言,立马紧张得拍案而起,“哎呀,那可怎么办!”
“这位姑娘问得好!虽然二十年已过,但我们欧阳大侠宝刀未老,对付那折花仙定是绰绰有余!”
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季棠用小拇指指甲抠着耳朵,龇牙咧嘴地自言自语,“江湖上的名人就跟那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这个欧阳虹倒是有名过一段时间,不过他不是十年前就过气了吗?现在怎么又开始冒头了。”
宁熙看着仇野腰上的雁翎刀两眼放光,“仇野,你是不是也跟欧阳大侠一样,是行侠仗义的英雄呀!”
快听听,有些人带她吃两根羊肉串,看几盏花灯,来茶馆里喝几杯茶,就连少侠也不喊了。
仇野眉心一凝,立即否认道:“不是。”
宁熙接着问:“那你是什么?”
“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就觉得你是个侠客呀。”
仇野不说话了,长睫微微颤抖着。
他不是侠客,甚至跟“侠”这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他只是黑暗里的影子,见不得光的刺客,一把不能有感情的刀而已。他不会行侠仗义,只会杀人,像把刀一样,不停地杀人。
他是如此脏污,深陷泥潭,越陷越深。
“仇野……”宁熙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季棠难得安静,他双手捂嘴,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双微凸的眼珠在两人身上左右流转着。很显然,他憋笑憋得实在辛苦。
噗嗤——
很显然,他憋不住了,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哈哈大笑。
宁熙看得奇怪,悄悄问仇野,“你的三哥哥,一直都这样么?”
仇野:“不是。”
宁熙惊讶道:“那我们是不是该去替他请个大夫?”
仇野:“不用,他平常更疯癫。”
宁熙:“哦……原来今天还算是正常啊。”
两人之间又变得安静了,宁熙觉得自己该找些话来说。
她瞧着仇野,噘着嘴咕哝道:“你现在是不是又想送我回去了?”
“嗯。”
“那这次回去后,你还会再带我出来么?”
仇野手按在刀柄上,慢慢地抠着上面凸起的花纹。他轻轻闭上眼,再缓缓睁开,像是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还没等宁熙欢呼雀跃,仇野提醒道:“不过得半月后了。”
他不明白是不是因为春天来临万物复苏,连带着江湖上的仇恨都在疯狂滋长,最近收到的纸签有厚厚一叠。
“半个月而已,我等你来!”宁熙说。
反正她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嫁人呢,到时候入了宫就更出不去了。所以现在趁着还有机会出去,等多久她都是愿意的。
茶馆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说书人讲完故事,竟然有人拉起了琵琶,这琵琶的调子也越听越熟悉,宁熙想,既然她已经把脚上的绳子解下来了,不如就跳一支舞吧。
“仇野,你看好了,我接下来要跳的这支舞,叫幽云十八拍。”她特别强调道,“出来前我为你跳了一支舞,现在,我也要为自己跳一支了。”
这支舞,宣告着她这次外出的落幕。
宁熙开始跳舞了,她提起裙摆走到人群中间,用西域的步子转着一个又一个圈。裙摆绽开,如盛开的鲜花,少女被鲜花簇拥着,皎洁如天上明月。
幽云十八拍讲究力道,要下腰,要抬腿,这些幅度大的舞蹈动作会露出藏在衣物下的肌肤,是以,即使闺秀要习舞也不会选这种。
从小到大,宁熙听过最多的话,便是你要懂事,要听话,要学讨巧的舞姿,要展现出自己的端庄和风度,这样便能有个好名声,才能嫁一个好夫婿。这话说得好像嫁一个好夫婿就是她的人生目标似的。
后来,父亲也的确为她挑了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夫婿”——当今太子。这是多少闺秀梦寐以求的夫婿啊,来日荣登凤位,便能为整个家族争光。
可是,宁熙不喜欢。
她才刚及笄,为什么就要着急嫁人?况且,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更遑论喜不喜欢。与其说成亲,不如说联姻。
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她飞不出笼子,只能在这里跳一支离经叛道的舞。
琵琶拉弦的节奏越来越快,危险也靠得越来越近,只是此刻站在人群中央跳舞的少女和围观的人并不知晓。
季棠似是喝醉了,躺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哼着小曲,仇野却挺直腰背,如刀尖般锋芒毕露,警惕地注意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
这间小茶馆里人多眼杂,加上夜色已深,实在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有两个帮派似乎因为一些恩怨要在这里拔刀相向了。看似和平热闹的小茶馆里实则危机四伏。
仇野抓一把桌上的花生朝人群中央的少女走去。刚迈出一步,脚腕却被一只有劲的手抓住,看力道,功夫不浅。
“松手。”仇野垂眸,冷眼瞧着季棠。
季棠果真松了,他懒洋洋地从地上坐起,将尖锐的声音压低,“小七,别跟我说你是认真的。”
“与你无关。”
“违反睚眦阁规矩,你不怕挨鞭子?”
“与你无关。”
闻言,季棠忽然开始大笑,也不再压低声音,“小七,你说得太对了,与我无关!快去吧,快去快去!”
他挥手催促着,幸灾乐祸地往地上一躺,“好惨的阁主哦,又一把刀要生锈咯!”
--
桌椅都被推到墙角,茶馆中央的人群载歌载舞。茶馆的门窗不知何时全被关了起来,载歌载舞的人却浑然不觉。
仇野拨开一层层人群,走到茶馆中央,来到少女跟前。
宁熙见少年来,眉眼弯弯,便暂时停下来冲他笑道:“你可知幽云十八拍的典故?”
仇野轻轻摇头,他的眉眼淡漠清冽,如远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
宁熙又开始跳舞了,她展颜一笑道:“在前前前前朝,南楚与吴越明争暗斗。有一晚,南楚王宴请吴越使臣,准备栽赃使臣过失杀人,趁机挑起战争。”
仇野跟随着宁熙的步子移动,同时注意着四周杀气的浮动。一只飞刀不知从何处飞来,此刻宁熙的舞步正好要下腰,仇野拖住宁熙的腰身,使之下腰下得更低。在宁熙躲过那只飞刀的同时,仇野徒手将飞刀捉住,并往黑暗中射回。
很快,黑暗中发出一声惨叫。只是茶馆狭小,人声又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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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声越弹越急,大珠小珠似是要将那玉盘砸烂,很快就将那声惨叫盖过去。
少女腰肢柔软,轻松下腰,却感觉到扶住她腰身的那只手微微有些局促。她被少年拖着,快速起身,全然未发现方才的惊险。
琵琶声将息未息,如诗云,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看着少年俊秀的侧颜,宁熙继续讲未说完的典故,“对此吴越使臣却并不知晓,还心心念念着能与南楚谈和。南楚宫中有一舞女是那使臣的旧友,幽云十八拍便是使臣作曲,舞女编舞。这舞不仅舞姿优美,还能传递消息。”
忽的,琵琶声骤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宁熙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便整个人斜斜栽倒。背上有只手扶着,在这只手的控制下,她整个人几乎凌空翻了个筋斗,不由惊呼。
少女凌空之时,四面飞刀自下方射来,仇野扯出张桌布将飞刀全部包裹,朝黑暗中扔去。紧接着,他从腰封中取出方才塞入的几颗花生,分别朝飞刀射来的方向射回,四声惨叫齐发,而后骤然止息。
宁熙稳稳落在地上,心跳不止,待看到仇野平静的神色时,却又忽的笑了。
她接着说,“是以,舞女知晓南楚王要杀使臣,心急如焚,便在宴会中跳了这支舞,告诉使臣赶快离开。使臣得知消息,连夜逃亡,却看到舞女的尸体高悬城楼之上。使臣是个文弱的书生,他怀里揣着匕首,再次求见南楚王,说是有吴越机密呈上。”
仇野侧目看到少女红扑扑的脸蛋,便顺着她的话问:“结局如何?”
宁熙可惜道:“只可惜,刺杀并没成功,反倒给能让南楚挑起战争的理由。使臣也因此被南楚将军当场斩首示众。”
季棠坐在三十步外的木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搓捻着自己的一撇小胡子,悠哉道:“不愧是小七啊,一次性得罪两个帮派。”
琵琶声更急,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不知从何处钻出一持刀壮汉,壮汉凌空而起,双手持重刀,就要朝中央似是在共舞的少男少女砍去。
仇野反应迅疾,他一手蒙住宁熙双目,一手托起少女腰肢。恰好此刻宁熙的舞步本就是要抬腿,宁熙被仇野举起,这一脚就正好踢到那壮汉手肘的“曲池穴”上。
壮汉浑身一麻,连手中刀都拿不稳,那重刀便从壮汉手中掉落,朝仇野砸来。
仇野松开拖住少女腰肢的手,不偏不倚接住那把凌空掉落的重刀。他握住刀柄,刀身往那壮汉身上一拍,壮汉便朝外飞出六丈远,生生砸开窗户,飞出茶馆外。紧跟着壮汉飞出窗外的,还有那把重刀。
琵琶声全部止息,藏在黑暗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唯见从窗外透入的月光清冷如刀锋。
遮在宁熙眼前的手已经移开,她看着周围人群千奇百怪的表情,疑惑地问仇野,“我刚才是不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仇野摊开手耸耸肩,“可能是某个倒霉鬼的手肘吧。”
闻言,宁熙惊道:“我是踢到你了么?对不起。”
仇野看着少女,抿了抿唇,憋不住笑似的。可他终究还是没笑,清清冷冷地说,“反正我不疼,你不用说对不起。”
望着仇野微微上扬的嘴角,宁熙心里不由好奇他真正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然后呢?”仇野接着问,“幽云十八拍的典故。”
宁熙笑笑,“后来,舞女和使臣化作比翼鸟。据说比翼鸟从哪里飞过,哪里就不会有恩怨和厮杀。”
“这样也好。”仇野顿了顿,看向宁熙,“现在送你回家。”
窗外月色更冷,乍暖还寒的夜,风更萧索。
纵然万分不舍,宁熙也只能点点头。
9. 挨打
晚睡早起是件很痛苦的事。
自公鸡第一声打鸣起,宁熙便在春桃的疯狂摇晃下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女郎,女郎,快醒醒啊!该去给夫人老夫人请安啦!晚了夫人不仅要怪罪你,还要怪罪奴婢的!”
此声音响亮如洪钟,宁熙想不醒都很难。
她总归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现在腰酸背痛,头痛欲裂。
谁知这时,春桃突然问:“女郎,你是不是出去过?”
闻言,宁熙骤然惊醒,“没有的事,别、别胡说。”
“你肯定出去过!”春桃看上去都快要哭了,嘴里不停咕哝,“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夫人知道,我肯定会被赶出去的。”
宁熙依旧坚持,“我没有出去。”
“女郎你一点都不会说谎。”春桃将挂在衣架上的衣裳取下来,递给宁熙,“喏,你看这是什么。”
宁熙揉一揉眼睛,仔细一看,那洁白如雪的缎衣上,竟然有一块小小的油点子。
“这,这肯定是吃饭不小心弄上去的。”
春桃嘴角一耷拉,笃定地说,“府内饮食清淡,且都用瓷盘装着,女郎若是在府内,怎会弄上油点子?况且,我闻过了,这肯定是晏清坊朱雀大街从南往北数第六个小吃摊的羊肉串!”
宁熙简直不敢相信春桃竟然对那羊肉串摊子的位置这样熟悉,连忙捂着嘴摇头。
不管不管,死不承认。
春桃急得团团转,她把衣裳丢到一边,自言自语道:“这肯定要赶紧洗,洗干净,不然我死定了。还有什么痕迹,要处理得干净些……”
见状,宁熙这才放下捂嘴的手承认道,“放心吧,除了那件衣裳,其他没有可疑的地方,我很小心的。”
春桃两眼一黑,“要是有人看见女郎了怎么办?女郎,你的名声就毁啦!”
宁熙撇撇嘴,“看见就看见呗,名声毁就毁,我就是泼妇荡|妇,以后谁娶我谁后院不宁。”
春桃五官挤在一堆,痛苦地捂住她的嘴,“女郎,慎言,你连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只是从上回骂街的婆子那里学来的,这不是什么好词。”
虽然知道女郎只是一时气闷,但女郎终究是大家闺秀。这四个字时刻都在告诫她要谨言慎行。要是再说这种话,她可怜的贴身婢女,就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被捂着嘴,宁熙只好瓮声瓮气地说,“好吧,不说了,下次出去我会记得戴帷帽。”
春桃:“还、还有下次?”
宁熙连忙摇头,“不不不,没有下次了,别告诉母亲,特别是不要告诉田嬷嬷。”
春桃在心里叹气,为了自己的美好未来,她定是会守口如瓶,可哪天若是被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思索之际,她瞥见宁熙脚上的五彩绳不见了。
“女郎,绳子呢?”
“绳子……我解开了,放心,没丢。”
这下春桃生无可恋地长长叹息,“女郎,绳子的结只有田嬷嬷会打,她肯定会知道你私自解绳了。”
她说着抬头望天,“这下不光是我,就连女郎你,也死定了……”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轻。
宁熙比较乐观,“别担心啊,我会帮你说话的,你又没做错什么。待会儿记得去厨房帮我装些糕点,女诫抄起来实在太费体力。”
此事的结果丝毫不出人意料,宁熙又挨了顿教尺。上回打的是左手,这回打的是右手。上回的伤还没好全,这回又添了新伤。
宁家嫡小姐向来以端庄懂事识大体闻名上京城各世家贵族,若是在及笄后还挨了两次手板子这件事传出去,一定会惊掉众世家的下巴。
这回情节尤其严重,是以,除了要挨十下手板子外,宁熙还要抄三十遍女诫,抄不完不许吃饭。
当宁熙被关在书房里,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提笔吭哧吭哧抄书时,都要感叹一遍,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不然连糕点都没得吃。
她越抄越觉得委屈,之前要是没出去见过世间繁华,她或许能忍受一辈子呆在闺阁小楼,可现在她已经出去见过夜市的花灯,卖货郎货车上学舌的八哥,听过惊堂木拍案的声响……她还想见得更多,听得更多,怎么能忍受闺阁里的小小天地呢?
夜,已深。
木门吱嘎一声被人打开,宁熙闻声望去,只见门外走进一提灯笼的人,竟是宁婉。
“阿姊。”宁婉小声唤她,依旧是那样温婉端庄。
“你怎么来啦!”宁熙蹭的一下坐起,朝宁婉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宁婉比她小一岁,尚未及笄,若是让母亲发现宁婉擅自来看她,怕是罚得更厉害。
“阿娘已经歇息了,”宁婉说着提裙子进来,小心关上门,“这么多遍书,你手上又有伤,一个人哪儿抄得完。”
宁熙瞧着妹妹,倒觉得这个妹妹才更像是个姐姐。妹妹比她更懂事,更听话,像是只温顺的兔子,是以,也更得母亲喜爱。
她感动地吸吸鼻子,“小婉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莫要再说那些肉麻的话了。”宁婉难为情地抿抿唇,再没说话,紧接着取出笔墨开始模仿着宁熙的笔迹一遍遍抄书。
她是矜持的闺秀,哪怕对阿姊也是如此。
初春的深夜里没有蝉鸣,格外安静,显得显得翻书声就大了。昏黄的烛火被被翻书的风吹得微微摇曳,书房内的光便忽明忽暗。
宁熙抄得烦闷,一不小心抄错个字,那么这页就得全部重抄。她把那页揉成团,朝宁婉扔过去。
纸团轻轻砸在宁婉肩上,落地时发出脆脆的声响。见宁婉回头,宁熙连忙问:“你想不想出去?”
宁婉神情疑惑,“到哪里去?”
“自是到府外去。”
“出去做什么?”
“出去……就是出去啊,出去了再说嘛。”
宁婉轻轻摇头,“那不合礼数,况且阿姊已经及笄定亲,是更不能出去的。”
宁熙撇撇嘴,“那《春江花月夜》的诗里写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你说这诗写得美,可你连府都没出过,没见过江,更没见过海。哦不对,上京城里没有江,也没有海,你得出城去,往东走才能看见海,往南走才能看见江。”
“阿姊!”宁婉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想生气可又因为礼数不敢生气,倒像是快哭了的样子,“你也只敢在我这里胡言乱语,有本事就到阿娘跟前说去。”
“我小时候说过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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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呢,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挨手板子,不记得啦?”
宁婉当然记得,因为有了阿姊这个前车之鉴,她一直都十分乖巧。
“阿姊小时候敢是没受过罚,现在定是不敢了。”
“哎,那倒也是。”宁熙可怜巴巴地吹着手心,膏药涂在红痕上凉丝丝的。
宁婉抿嘴微微一笑,“还是快抄罢,把抄的东西记在心里,日后不犯错,阿娘定也是舍不得罚你的。”
她瞧着阿姊,心里纳闷,阿姊之前好歹会装出大家闺秀的模样,那些道理阿姊都懂,装定是能装得出神入化,可是最近阿姊为何却连装都不装了呢?
一片乌云遮住月光,屋内便又昏暗三分。
宁熙抄得昏昏欲睡,这时外面传出钥匙碰撞的脆响,木门嘎吱一声打开。她寻声望去,竟是哥哥宁世尧的婢女。
那婢女小声说,“公子让奴婢来取一份大女郎的手稿,他说,大女郎手疼抄不快,他模仿大女郎的字迹可以帮忙多抄几份。”
宁熙几乎要感激涕零了,她才刚抄完一份,连忙整理好郑重地交到那小婢女手里,“代我向哥哥道谢。”
后半夜宁熙异常清醒,抄书的速度也变得快起来。她想,若是日后从这府里出去,像那位少年侠客一般浪迹天涯,一定会想念哥哥和小婉。
等下次再见到仇野,一定要请教他轻功该怎么练习,才能像只鸟儿般飞出去。她现在越来越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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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被风吹开,露出霜白月色。
夜已深,可冷如梅还未入睡。她坐在圈椅上,嫩白纤细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捏着鼻梁。
她的丈夫宁敬修去了妾室的房,所以,今夜空荡荡的房里只有她和一直待在身边的侍女。
慕念安站在一旁静静候着,虽然冷夫人早就让她先去歇下,但她还是静静地站在冷夫人身旁。她了解冷如梅,这个冰冷的女人实则表里不一。
夫人,只是有些执念罢了。
门没关,除了风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个矮个子小婢女偷偷摸摸地跑进来,微微喘着气对冷如梅说:“夫人,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公子和二女郎都去帮大女郎抄书了。”
闻言,冷如梅松开捏鼻梁的手,坐直身子,“知晓了,此事莫要声张,退下吧……等等,回来,去告诉春桃,她不用再跪了。”
矮个子婢女应声,朝冷如梅伏了伏,躬身退下。
房里又没声音了。
冷如梅喃喃道:“三个人抄书总比一个人抄书来得快,希望蔻儿这次能长点记性,快出阁的年月,定不能出差错……”
“夫人。”慕念安唤她。
“何事?”
慕念安张了张口却不说了。
“没什么,夫人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
在私底下,冷如梅不许慕念安自称奴婢。
“是跟蔻儿有关的么?”没等慕念安离去,冷如梅便将她叫住。
“……是。”
“说,我不会责怪你。”
慕念安思索半晌,决然开口道:“其实,念安以为,那三个孩子中,蔻儿最像年轻时的夫人。夫人可还记得,你的手在年轻时也曾挽过剑花,降过烈马……”
10. 七杀
凤祥酒楼是睚眦阁的老窝之一,一二三楼卖酒菜,四楼卖皮肉,顶楼住着睚眦阁的七位杀手,地下则办着大额赌场,最低一百两起注。
一连几天都是阴天,没有太阳,今天太阳一冒头,凤祥酒楼的后院里就全是出来晒太阳的人了。
自那夜分开后,季棠再见到仇野时,仇野的唇色已经变得和他的脸一样苍白。
季棠躺在一个女人怀里,用嘴接着女人喂来的桑葚。桑葚汁将他的嘴唇和女人的手指都染成紫色。
“老花,你看看,我早跟你说过小七挨鞭子了吧,还不信。”
这个被季棠称作老花的女人名叫花无叶,七杀手中排第五。不需要绿叶衬托的鲜花通常很美丽,花无叶无疑是个美丽的女人。
鲜花通常很香,花无叶也满头刨花油的香气。她已经不算年轻,但也绝对不老,没人猜得出她的年纪。
“是嘛,小七,你说说看,是因为什么挨的鞭子?”
花无叶的声音像猫一样懒散娇软,是以,任谁听了都会酥掉一半骨头。等那些人骨头酥完后,花无叶就会丢掉温柔的面具,再发狠地笑着将匕首刺进他们的胸膛。
仇野并不吃这招,季棠却很吃。
季棠笑嘻嘻地说,“这就是老花你消息不灵通了,咱们小七冲冠一怒为红颜,得罪了两个帮派呢。”
花无叶温暖的手抚摸过季棠的下巴,忽得一用力,季棠怪叫一声,鲤鱼打挺似的从地上弹起来。
他用力将自己的下巴往回扳,终于在听到一声骨头的响动后对花无叶骂道:“老娘们儿,要死啊!”
花无叶无所谓地笑笑,“谁让你插嘴了?”
本就挨了鞭子,将积压的单子全做完后仇野的嘴唇已看不见一丝血色。尽管后背全是鞭痕,稍微一动就会往外冒血,但仇野的背仍旧挺得很直,整个人锋利得就像他腰间的那把雁翎刀。
他很累,他需要休息。
是以,他没看花无叶,也没看季棠,更没看院儿里其他还没出声的三个人,径直朝屋里走去。
挨鞭子是因为掺和了其他帮派的事,阁主亲自动手挥鞭。
阁主说:“小七,你是睚眦阁的刀,刀就该做刀的事,没有人拿起你,就不该去闯祸。福星镖局的镖师没有雇佣你,小竹山的山匪也没有雇佣你,他们的恩怨他们自己解决,可你却把他们都打得落花流水!”
刀是不能擅自行动的。
仇野默默地挨着鞭子,一声不吭,不反驳,也不喊疼,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可是他们耽误我看人跳舞了,若他们在茶馆里打起来,那支舞就跳不完。
他一共挨过两次鞭子,这是第二次。挨第一次鞭子时他只有十一岁,那次是因为他当街杀了一名即将上任的京官。
没有人雇佣他去杀那名京官,是他自己要杀的。尽管挨了鞭子,又被吊在树上三天,他还是觉得自己杀得对。那名京官就是该死。
那天天色雾蒙蒙的,仇野藏在树立等新上任京官的马车。京官的马车过去了,那辆马车后远远地跟着另一辆马车。
马车的轿帘被掀开,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便露了出来。
女孩发现了藏在树里的他,他只好跳上屋檐,去追那京官的马车。
女孩依旧看着他,那眼里露出的神色,似是……羡慕。
你到底在羡慕些什么呢?宁熙。
最后一鞭终于落到后背,仇野拭去额上冷汗,穿衣离去。
阁主却叫住他,“你可记得你的承诺和誓言?”
阁主说完后微微一笑,他总是在说完一句话后露出微笑,在开始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又立刻把微笑收回。睚眦阁的阁主仇漫天就是这样一个人。
“记得。”仇野说。
“是什么呢?说出来。”仇漫天的笑容停在脸上。
“睚眦阁是我的师娘,阁主是我的师父。”仇野说话的时候脑海里响起阁主的声音。
——“从今日起,睚眦阁是你的师娘,我是你的师父。”
“我会做睚眦阁的刀,为睚眦阁效力,报答师父的恩情。”
——“我不需要你特别做什么事来报恩,只希望你能留在睚眦阁,成为一把锋利的刀。你以前没有家,没有姓名,没有记忆,但从今往后,你会有睡觉吃饭的家,还会有个好听的名字。你要知道,这世上有比又冷又硬的馒头更好吃的东西。”
那时他三天没过一点东西,因此那个馒头也变得格外美味。仇野不会忘记那个又冷又硬的馒头,正如他不会忘记曾许下过的承诺。他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仇漫天拍拍仇野的肩缓缓道,“曾经也有人发誓说不会背叛我,可他最后还是背叛了,他明明是我最信任的人。那段时间我既伤心又难过,好像整个人都废掉了……”
“阁主,我是会信守承诺的人。”仇野打断道,“还有,不要再说那个我已经能倒背如流的故事了。”
“小七,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仇漫天说完,又露出他标志性的微笑。
云不归也和仇漫天一样喜欢笑,只不过他不是在每句话说完后再笑,而是永远在微笑。
他永远是一副闲适随和的样子,不管好酒烂酒,有酒他就会将就着喝一口。山珍海味他能享受,粗茶淡饭也吃得下。
云不归笑起来很随意,因为每次笑都是发自内心,所以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既自然又令人舒服。现在他正在笑,看着仇野,无奈地笑。
“小七,接着。”
他朝仇野扔去一个药瓶,高声道:“这药贵,你省着点用。”
仇野接住药瓶,又朝云不归扔回去,“多谢二哥好意,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云不归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我又不会挨鞭子,哪儿用得着这个。”
他说着又把药瓶抛过去,只是这回,药瓶落在了季棠的手里。
季棠笑嘻嘻道:“既然小七不收,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只能笑纳了。”
云不归挑挑眉,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花无叶像只猫似的走到季棠身旁去摸他的下巴,“这骨头刚归位可别笑得太猖狂,小心下巴又掉了。”
季棠收住笑,打开她的手,“不过一瓶药,我去卖了给咱俩换酒喝,成不?”
花无叶懒得理他,看向仇野,“方才那癞皮狗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你开窍了?”
“哪儿是开窍了,是得失心疯了。”季棠冷笑着,“我看他是对那小姑娘动了真心。”
“没有。”仇野说。
季棠还是冷笑着,“最好没有。”
做刺客的人,什么都不能有。不能有朋友,不能有家人,不能有喜欢,甚至不能有生命。
一旦有了这其中任何一样东西,你就会不够冷静,就会有顾忌,你手里的刀就不再锋利。手里的刀不快,你在江湖中就没有道理。
虽然季棠跟花无叶看上去亲近,实际他们心里比谁都冷漠,他们只不过是互相“解闷”的工具而已。
睚眦阁有睚眦阁的规矩,你若是要发泄,外面的男人女人随便玩,你若是敢动情,男人女人都不允许,甚至连外面的一条狗,都不允许!
“小七,你可不要变成第二个大哥。”花无叶好心提醒道,“大哥对一个妓子动了真情,现在刀也拿不动了,人也杀不了了,阁主天天鞭挞他,他也无动于衷,真是好可怜一男人。”
“不会。”仇野说。
春天已经来了,今日又有太阳,太阳照在身上热乎乎的,可是仇野还是冷得像是数九寒冰。他眉眼清冷,在说话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这下季棠相信仇野没动真心了。他觉得仇野真是个奇怪的人,大晚上把姑娘约出来竟然不睡觉,反而去夜市看那没意思的花灯。
见仇野又要走,季棠接着提醒,“不要变成第二个大哥,也不要变成第二个燕青青。”
只可惜,他话还没说完,仇野便轻盈地跃起,顺着酒楼,从最底层往上腾飞,几乎是眨眼一瞬,他就到达顶层,打开窗户,进去休息了。
“好轻功,受伤了还飞那么快。”季棠抬眼向上望,阳光将他眼睛刺得飙出泪水。
常年在游走在黑暗中的刺客受不住这般强烈的阳光,所以只抬头看了几眼,季棠便揉着眼睛低头休缓。
眼睛被太阳刺得疼,季棠抹去被阳光刺出的泪水去看花无叶,想跟她讨论用卖药钱买的酒该怎么分,可谁知,一个巴掌重重地在他脸上扇出一声脆响。
“贱人。”花无叶说。
“老娘们儿,你这是做什么?”季棠摸着脸冲花无叶笑。
总有些人很奇怪,被人打了不仅不生气,还要摸着被打的脸笑。
花无叶却是生气了,“我跟小六子一人一剑,能把你捅成马蜂窝。”
小六子就是燕青青,七杀手中排第六。
睚眦阁里的杀手都是孤儿,只有燕青青有阿娘,可惜,燕青青的阿娘是个活死人,每天都需要在价格高昂的药水里泡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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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才能继续当一个活死人。是以,燕青青一边杀人赚钱,一边用药水吊着阿娘的性命。
她实在是个不合格的杀手,她有顾忌,正因为有顾忌所以在跟人厮杀时不会像仇野一样拼命,她怕自己死后,阿娘没有人照顾。
所以燕青青的剑不快,能杀的人也不多。
但阁主还是收留了她,给她活儿干,让她能赚钱。因为那个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女人虽然是燕青青的顾忌,但也是她的动力。
只要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永远醒不过来,只要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永远需要高昂的药水续命,那么燕青青就永远会用她瘦弱的胳膊挥动匕首,帮睚眦阁杀人。
仇漫天是个生意人,他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燕青青武功不高,却有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即使她已经不再是个少女,一双眼也秋波流转,惹人生怜。正因这双娇弱的迷人眼,即使知道她有错,人们见了也会忍不住原谅。
是以,她只要用这双眼将男人骗上床,十有八|九就能得手。
季棠看不起燕青青,也嫉妒着燕青青。
看不起是因为燕青青武功低下,嫉妒是因为她的阿娘还有活着。即使她的阿娘是个活死人,她也是个有娘的孩子。
现在,燕青青正把她的阿娘扶坐在轮椅上推出来晒太阳,活死人也需要晒太阳。
见季棠和花无叶怒目相视,燕青青心里着急,手指扯一扯花无叶的衣袖,“花姐,算了吧,我没事的。”
这番语气再配上那双眼睛,实在是我见犹怜。不过落在季棠眼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压根就不吃这套。
得,这白莲花勾完男人还要来勾女人。季棠轻蔑地从鼻子里朝她嗤气,接着吊儿郎当地看向花无叶,“老花,你要这么护着她,就让她请你喝酒好了。”
花无叶爽快道:“好!我还不稀罕你的酒。”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季棠哼唧唧地小声叹气,“看来这睚眦阁真正能被称为刀的,只有小七一个人啊。”
他们这些人都会嫉妒,有贪欲,会愤怒,只有小七,清冷淡漠,无情无欲。
把季棠打发走,花无叶瞧着瑟缩在一旁的燕青青,“你愧疚些什么,干嘛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燕青青支支吾吾地,声音也变得极小,“我只是不想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她看上去像是要哭了,她也不明白,自己明明没别的意思,可三哥总是误解她。
花无叶冷笑,“他不愉快就自己受着,关我什么事。小六子,我渴了,请我喝酒。”
燕青青微微一笑,连忙应下,“我屋里有坛陈年花雕。”
大家都走了,云不归也不知何时像朵云一般被风吹走,院儿里只剩下黄铁衣一个人。
他在七杀手中排第四,有一身健硕的肌肉,因为经常脱掉上衣在阳光下练刀,所以肌肤被太阳烤炙成蜜色。
现在,院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光着上半身练习刀法。
与另外六个杀手不同,黄铁衣是个很普通的杀手,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功夫,普通的头脑,普通的性格,年纪不小也不老,随便拿一样拎出来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七杀手的排名不是根据武功高低排,而是根据进睚眦阁的先后顺序排。
他不似大哥那般稳重,也不似二哥那般闲云野鹤;他比不上三哥疯癫,也比不上五妹狠辣。他不像六妹有个需要赚钱治疗的病人,也不像小七那么冷心冷情。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普通的杀手。
普通的杀手杀着普通的人拿着普通的工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他在杀人的时候还把自己当成个人,所以睡觉的时候总是不好受。
他有些厌倦这样的生活,甚至幻想着手里的刀能变成一把锄头。这样,他就可以拿着这把锄头去种地,然后再娶个跟他一样普通的媳妇儿。
只是,这不可能。
从杀手拿起刀杀人的那一刻起,就再无回头路可走。
你只能拔刀,挥刀,收刀,直到你死。
可黄铁衣还心存希望,他开始存钱了。希望自己能存下一笔钱,然后逃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过平静的日子。
如果小七对三哥口中的那个小姑娘动了真情的话,他也会劝小七这么做。
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可笑,小七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动心呢?他时常怀疑小七是没有心的。
无心无情跟心狠手辣不同,心狠手辣至少会憎恨,只要会恨,就一定会爱,但无心无情只有冷漠。
11. 指吻
惊蛰过后,春雷乍动,雨水增多。
一连下了十日的雨,天空仿佛破开一个大洞。
仇野不喜欢下雨,雨水太多会让屋顶的瓦片长出苔藓,夜间踩在上面容易打滑。衣服被雨水打湿后紧贴在皮肤上,会让他出刀的动作变得迟缓。
只有待在屋里的人会喜欢下雨,因为雨水不会淋湿他们的衣裳。
仇野只期盼着雨水赶快停,这样他才能按照约定将宁熙带出去。那总是待在屋里的娇小姐若是在外淋了雨,应该也不会在嘴里吟唱诸如“天街小雨润如酥”的诗句了。
现在雨停了,一轮圆月从山下升起,堵住了那个破开的大洞。
仇野坐在屋顶上,静静地望着那栋阁楼里还亮着小灯的屋子,踌躇着该什么时候进去。
风将他的发带与发丝吹拂得缠绕在一起,仇野打开装着烧刀子里酒囊饮一口酒,他眯眼瞧着月亮,心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很少许下承诺,是以,只要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少年凌空跃起,轻盈地翻过几座屋顶,再跳入那扇熟悉的镂空雕花木窗。
刚从窗户翻进去,便见一少女立于窗前。少女一袭鹅黄轻罗衫显得身姿玲珑有致,她头顶戴着帷帽,轻轻撩开白色面纱便露出一张娇憨的容颜。
直鼻梁,樱桃嘴,大眼睛,她雀跃地笑着,一双眼简直比星星还亮。
“仇野,你来啦!”少女说着,像是早早地就等在这里。
“嗯。”仇野轻声应着,将目光移向一边。
热烈的气氛霎时间被这一声清冷的“嗯”给弄得平淡了。
半月未见,两人对彼此似是都有些陌生。宁熙抬手继续撩着面纱,细细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似是比半月前瘦了些,唇色也比之前苍白,只有那双眉眼,依旧清冽冷漠得如高山积雪。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少年手按住腰刀,忽然抬眼。
宁熙被少年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面纱将自己的脸遮住。
“我……我在看你头发上的桃花!”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纳闷,我方才看你的时候,你明明都未曾抬眼看过我,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难道江湖中的高手,武功已经出神入化到了能在头顶上长眼睛的地步了吗?
仇野抬手往发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宁熙提醒道:“是在右边。”
她取来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铜镜里立刻出现一张戴花少年的俊俏容颜。
三月,上京城的桃花已经盛开了。少年一路踩着屋顶上的瓦片过来,桃花被风吹得高高地,自然就落在他的头发上。
仇野对着镜子取下桃花,桃花小小的,粉嫩的五片花瓣似乎轻轻一捏就要碎了。
他看看桃花,再看看少女,若有所思道:“一朵花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了,桃树种类繁多,碧桃蟠桃油桃山桃……有的花瓣多,颜色深,有的花瓣少,颜色浅。你头上这朵就是五片花瓣浅粉色的。诗里还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怎么会不好看?”
宁熙像倒豆子似的背了一大串,实际上桃花的种类她只见过府里种的。她好读诗书,可书读了太多又不能行万里路,让她觉得遗憾至极。
她又接着说,“我哥哥说上京城郊的山桃极美,每到这个季节他总会与同窗去哪里踏青饮酒作诗。他与我说了三年,可我却一次都没去看过,因为我出不了府。哼,他肯定是到我跟前炫耀来了。”
“桃之夭夭,”少年看着手心的桃花,他又看看被面纱遮住,俏巧笑倩兮的少女,口中默念,“灼灼其华。”
少女气鼓鼓的,即使隔着面纱也能看到鼓起的脸蛋和噘起的嘴唇。幸亏隔着面纱,否则他就不会看了。
他是刀,一把刀除了杀人怎么会懂得该如何去欣赏一朵桃花呢?
“你既然喜欢这个,那就送你好了。”仇野把手心里的桃花递给宁熙。
“额……哦……嗯,谢谢。”宁熙有些跟不上少年的脑回路了,但还是接过桃花轻声致谢。
莫非是觉得她一直盯着桃花看就是喜欢桃花?可她方才看的明明是……
“这个时令,城郊的山桃已经开了。只是现在夜色已深,看不清桃花的颜色。”宁熙把仇野带来的桃花夹进书页里,看着窗外圆月喃喃自语。
仇野思索半晌道,“城郊的桃林有家酒馆,那里的桃花米酿清甜不辣喉,走吧,请你喝酒。”
“酒!”宁熙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还没喝过酒呢。”
白如葱削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少年别在腰间的雁翎刀,那刀盘上镶嵌着三颗绿松石,摸起来十分舒服。
宁熙试探性地问:“在江湖上走来走去是不是特别好玩?你是不是能看各地的美景,吃各地的美食,还能喝各地的美酒?”
“不是。”仇野说。
他在江湖上走来走去,只是为了杀各地的人而已。
听到这个回答,宁熙有些失望。但她并没有放弃,依旧笃定地喃喃自语道:“一直待在府里出不去和一直在外回不来我宁愿选择一直在外回不来。江河湖海,定是比闺阁自在。”
“江湖没什么好的,只有酒还行。”仇野说着已经背上宁熙轻盈一跃,随着他们的前进,身后高大巍峨的国公府变得越来越小。
宁熙伏在仇野背上,迎面的风吹开白色的面纱,她看见路边一棵低矮的桃树。这种桃树是会结果的,等时节一到,就会结满香甜的蜜桃。
“那桃花呢?”少女凑到少年耳边问,“你觉得桃花好不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后背的少女传来醉人的香气,柔软的身体紧紧地贴在少年身后。
仇野迫不及待地想把背上的少女放下来了,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从城中到城郊的距离是这样漫长。一直这样背着,感觉施展轻功的脚步都会变得沉重。
明明之前扛着一个大男人的尸体横跨三座城池都不会累,现在为何会有呼吸急促的感觉呢?
“你觉得桃花好不好?”怕少年没听清,宁熙又问了一遍。
顿了顿她又说,“你要是没听清,我就要大声再问一遍了!”
“好。”仇野说。
得到答案,宁熙雀跃地又凑近了些,“哪里好?”
“桃花,可以酿酒。”
“唔,那你还真是个酒鬼。”
是的,酒鬼。仇野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可现在酒鬼没喝酒,却有些醉了。
--
上京城的桃树,漫山遍野。
朦胧月色下,看不清桃花的颜色,却能闻到桃花的香气。
这个时间点除了赶路的行人和走江湖的浪子,很少有人会在城郊的小酒馆里喝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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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酒馆外只挂在一个灯光微暗的灯笼。风一吹,烛火便左右摇曳着。
桃花米酿很快端上桌,宁熙给自己斟上一杯。米酿呈粉白色,有些浑浊,但闻着有一股特有的香甜气息。
米酒入喉顺滑回甘,酒香四溢,也不辣喉。春分前后,上京城昼夜温差大,昼热夜凉,这一杯米酒下去,宁熙觉得浑身都变得暖和起来。
“好喝!”少女的面颊泛出一层薄薄的酡红,她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这时,仇野提醒道,“最多喝三杯。”
“为什么?”
“若是喝到第四杯,你就会开始说胡话了。”
宁熙双手捧着酒杯,若有所思,“我听慕姑姑说,有些会喝酒的人,光看别人喝酒的姿势就知道那个人的酒量如何。你是那种很会喝酒的人么?”
“只是喝酒喝得早而已。”
“喝酒喝得早……早是有多早?”
“我七岁起就开始喝酒了。”
“七岁!”宁熙差点被酒酿呛到,两杯酒下去,她现在的面颊更红。
“为什么年纪那么小就喝酒?”宁熙问。
“因为有六个人一起灌我喝。”
“那六个人可真坏!”宁熙同情地看仇野一眼,“你肯定被他们灌醉了,所以现在才这么会喝酒。”
“不,他们醉了,我没醉。”
“诶?”
宁熙的同情转变成惊讶,她觉得方才的同情显得自己像个呆子。
只见仇野把酒壶高高提起,浑浊的米酿化作一条细长的白线,随着壶嘴落入杯中。浊白的米酿倒满一杯,刚好不会溢出。
“第三杯,”仇野将满杯米酒递给宁熙,“也是最后一杯。”
宁熙回味着口中甘甜,正准备接过仇野递来的第三杯酒,不曾想面前却出现一个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抢在她面前,竟要去夺那杯桃花米酿。
仇野反应极快,连着酒杯将米酿往上抛,整个人也向上翻身。只见他轻盈一跃,上一刻他还在宁熙对面,下一刻他就坐在了宁熙旁边,手里还稳稳端着那杯斟满米酿的酒杯。
白衣男子此刻坐到了宁熙对面,半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把折扇轻轻扇着。这男子生的俊美,一张脸始终微笑着,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实际年龄应该有三十好几。因为他虽然有一张年轻的脸,却有双阅历很深的眼睛。
只听白衣男子朝仇野打趣道:“想不到啊小七,你现在出来喝酒,竟然也会要人陪了。”
宁熙看看白衣男子,又看看仇野,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所以他们认识?既然认识,方才为何又是一番你争我斗?
万分吹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宁熙觉得自己需要喝口酒压压惊。
仇野手里还端着杯酒,这被酒不偏不倚正好在她唇前,她微微低头便能喝到。
已经饮下两杯酒,宁熙头脑有些昏沉,是以,她当真低头去饮那杯米酿。
少女的下唇触碰到少年的拇指。
柔软,炙热。
仇野像是被火烧了似的,飞快将手收回。方才连打斗都没洒一滴酒的酒杯现在重重落到桌面上,倾洒一桌美酒。
酒香,米香,花香,霎时间朝四面八方扩散。
一阵凉风吹来,非但没使宁熙酡红的面颊降温,反而使其变得更加滚烫。因为那阵凉风,将她吹得清醒了。
12. 豆蔻
宁熙慌乱地捡起一旁的帷帽重新戴在头上,白纱放下来,遮住她发红发烫的脸。等做完这一切,她又如同一个大家闺秀般端正做好,全当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仇野按着刀柄,也不出声,两人都十分默契地,僵直地坐在原处。
卖酒的桃二娘是个性情中人,有什么便说什么,她拿着抹布便擦桌子嘴里边叨叨,“你们三个,到底是谁手不稳连杯酒都端不住?可惜了我辛辛苦苦酿的酒。”
桃二娘没说一句,宁熙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到后来,垂得连头上的帷帽都要掉下去了。
云不归在一旁静静地摇着扇子,他看着对面二人,脸上笑得玩味。反正,酒不是他洒的,这事儿从头到尾也跟他没关系。
“是我。”仇野从另一个酒壶中倒出一杯烧刀子,他双手举着酒杯,瞥了眼身旁的少女,随即看着桃二娘郑重道,“为表歉意,我自罚三杯。”
他真的喝下了三杯烧刀子。
就是不知道他这歉意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桃二娘拿抹布的手微微一僵,连忙笑道,“好孩子,你怎么如此认真?方才那不过是玩笑话。”
虽说嘴上道着歉,但少年眉目清冷,神情冷漠,全然没有其他江湖少年身上的那股浩然正气,看上去并不容易亲近。
若是换做其他酒客,她如此嗔怪,早就跟她闹作一团了。可这少年却疏离得很,一点玩笑都不愿与人开。
桃二娘这才明白,原来少年只是在委婉地让她闭嘴罢了。
不过桃二娘身子胖,度量也宽,是以,她赔着笑,又取来一壶酒,“这是送给你们的,慢用。”
只是心里不解,方才那句话究竟是哪里不对,竟是触到了那少年的逆鳞。莫非是少年人本就容易认真么?还是说她以前接触的酒客都太过下流圆滑,各种不堪入耳的胡话张口就来?
桃二娘带着笑意离开了,回头看去,只见少年的背挺得很直,像是把出鞘的刀。
云不归从不吝啬于火上浇油,他望向仇野,“小七,刚才你的手亲了人家姑娘的嘴,不对着人家自罚三杯吗?”
他说完,依旧闲适地扇着扇子,但仇野现在只想把他的折扇夺过来撕烂。
“小七,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我都担心你跟你的二哥动刀子。”
宁熙的脸烧着,这哪里是在取笑仇野,分明是在取笑她!而且,刚才哪有亲到,分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么?怎么还会在乎这个?
宁熙掀开面纱,露出一双瞪得很圆的杏眼。
“若要自罚三杯也是你自罚三杯,我们喝酒喝得好好的,若不是你突然闯入,那酒怎会洒?”
她说完又赌气似的合上面纱,面纱被微风吹拂,少女昳丽的容颜在面纱后若隐若现。
云不归听后爽朗地大笑起来,“姑娘说得对,在下确实该罚!”
他当即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烧刀子,“来,敬姑娘一杯。”
宁熙在面纱后挑了挑眉,依旧不依不挠道:“是三杯,一杯都不能少!”
“三杯酒在下当然会喝。”云不归微微一笑,“方才见姑娘眼熟,定是一见如故,若能知道姑娘芳名,家住何处,便是此生无憾了。”
好一个“一见如故”,好一个“此生无憾”。仇野默默饮酒,握住酒杯的手却慢慢加重力道。
宁熙侧目看仇野,见仇野没什么反应,便沉住气问云不归,“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在下云不归,云深不知归处的云不归。”
“我,我叫宁……”宁熙侧目看仇野,这下发现仇野也在看她,便扭过头说,“宁豆蔻。”
“宁豆蔻?”云不归玩味着这三个字,笑道,“豆蔻是姑娘的小名吧。姑娘其实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大名宁熙,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对不对?”云不归瞧了眼几乎快要拔刀的仇野,连忙说,“别误会,我没有私下调查过姑娘,只是今晚恰巧看见小七背着姑娘从国公府出来了。”
“你想做什么?”仇野冷冷地问。
宁熙在一旁瞧着仇野和这个所谓二哥的相处方式,心里猜测仇野在家里肯定受上头几个兄弟姐妹欺负了,不然仇野对那些所谓的哥哥怎么那样冷漠?那六个人还灌七岁小孩酒呢!真混蛋!
谁知这时云不归却看着宁熙说,“方才说那些话只是想跟姑娘熟悉熟悉,在下主要想打听一下姑娘的母亲,冷如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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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认识我阿娘?”
“嗯,我跟她是故人。”
阿娘怎会认识江湖中人……哦不,慕姑姑以前也在江湖中走过,那么这人跟阿娘又是什么关系?宁熙快速思索着,心里乱得很。
“你想打听些什么?”
“没什么。”云不归摸了摸额头,“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经常笑。”
宁熙疑惑道:“你既是我阿娘故人,为何不直接去看她?你入府拜访我阿娘,自然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云不归却苦笑着说,“傻孩子,有些故人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宁熙抱手撅起嘴,“为什么要喊我孩子?这样会显得你像个老爷爷。”
云不归哈哈大笑,“我的确已经不年轻,你跟如梅真的很像,特别是生气时的那双眼睛。”
宁熙沉默半晌,缓缓道:“阿娘是国公府的夫人,全府上下都敬重着她,自是过得极好。”
“那她经常笑么?”
“阿娘不爱笑的。”
“好,挺好。”云不归微笑着,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烧刀子,仰头一饮而尽。
“第二杯……第三杯……喝完了。”
云不归的酒喝完了,他的人也倒下了,咚的一声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宁熙撩开面纱,瞪大震惊得发懵的双眼看向仇野,不可置信道:“他怎么就喝醉啦?!”
“没醉,装的。”仇野手中的酒杯磕哒一声放回酒桌。
“那他为什么要装醉?”
“可能是不想给酒钱吧。”
“装醉就能不给酒钱?”
“总不能让喝醉的人付钱,我三哥就经常这样骗吃骗喝。”
“那就把他摇醒,让他给钱。”宁熙气鼓鼓道。
“把他摇醒了也没钱,他是个穷光蛋。”仇野冷冷道。
或者更准确来说,睚眦阁大多数杀手,都是穷光蛋,他们一拿到钱就会挥霍掉,正所谓,千金散去还复来。
宁熙点点头,气鼓鼓地抱起手,“那下次咱们就不跟他喝酒了。”
此时正在装醉的云不归表示自己很委屈,遇到了两个不懂情爱的白痴。还有季棠那只傻鸟,你能不能少在小四小五小七那里骗吃骗喝?
13. 喜酒
宁熙跟仇野打了个赌,就赌对面那桌买醉的人在喝到第几杯会醉。仇野是会喝酒的人,他只要一看喝酒的姿势就知道那人的酒量如何。
仇野道:“若要赌这个,对你岂不是不公平?”
宁熙当然知道这不公平,她只是想在这儿多留会儿罢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若是这次分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可能再也不会有被带出来喝酒的机会。
“那我就不跟你赌这个,我猜谜,我猜这里的人喝到第几杯会醉。”
“若是猜中了,你要如何?”
“若是猜中了,”宁熙伸手去摸少年的腰刀,“你就把刀给我。”
“为什么想要这把刀?”
宁熙抠着刀盘上的绿松石,“你总是用手去摸刀柄,想必这刀柄摸起来一定很舒服。”
绿松石将少女的手映衬得更加白皙。仇野又想去摸刀柄了,可是少女的手在那里,他只好将不安分的手握成拳头。
“若是没猜中呢?”
“没猜中的话……我就请你喝酒,喝多少我都给钱。”
仇野沉默半晌:“宁熙,我不能再跟你喝酒了,这个赌注,我不能下。”
他第一次喊少女的名字,语气清冷,态度认真,不似在玩笑。
“为什么?”宁熙急得将面纱掀开,露出一双点漆似的杏眼,“你莫非是嫌我酒量小?”
“不是。”
“那是什么?”
“宁熙,”仇野转过头看她,“我要走了。”
“去哪儿?去做什么?还回来吗?回来后我们还能出去吗?”
宁熙每问一句便朝少年凑近一分。她没凑近一分,少年就往后躲一分。四目相对,少年垂眸,宁熙亦觉得自己失了礼数,连忙后退,坐直身子。面纱落下,遮住少女失落的容颜。
仇野将她的问题一一回答,“去蜀地,清除障碍,会回来,不能出去。”
“清除障碍?那是做什么的?”
“就是帮一些人解决恩怨,或者制造麻烦。我以此为生。”
简单来说,就是暗杀。
宁熙听得半知半解,但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不能出去”上。
“为什么就不能出去了呢?”她带着哭腔咕哝着,“那我以后,岂不是永远都没机会出去了……”
她觉得之前夜市的灯火都化作一场梦,那五颜六色的花灯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她也不是不讲理,仇野没承诺过要一直带她出去,所以,现在带她出去是情分,不带是本分。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难过的情绪罢了。
此刻,一旁装醉的云不归传出打呼的声音,他已睡得很沉。
宁熙吸吸鼻子,继续问:“多久回来?”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一年……若你一年后回来,都能赶上我的喜酒了。”
“喜酒?”仇野瞳孔一震,整个上半身都显得僵硬。
“对呀,我要嫁人了。”
但仇野很快就调整过来,轻声道:“恭喜。”
宁熙咬着嘴唇,“可我要嫁的人以前从未见过,我听说他都快到而立之年,我嫁他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可以雇佣我杀了他。
仇野闭上眼睛,这话同样也被关在心里。他没有说出口。
宁熙心里发酸,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仇野呢?她跟仇野可能只是朋友,哦不,可能都算不上朋友。她嫁不嫁人,要嫁给谁,跟仇野有什么关系?
阿爹阿娘都说,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可她就是不想嫁怎么办?
云不归打呼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好,我跟你赌。”仇野忽然睁开眸子,“若是猜中了,我就把刀送给你,若是没猜中,就请我喝你的喜酒。”
最后的“喜酒”二字,仇野咬得很重。
宁熙心里一咯噔,把眼泪憋回去,赌气道:“好!那喜酒定是上京城最好的美酒,你在别处都喝不到的美酒!”
一片薄雾遮住月光,显得月亮更加圆润。
宁熙看向对桌喝闷酒的人,问仇野,“你觉得那个人的酒量如何?”
“酒量极好,而且是个酒鬼,不喝得不省人事绝不会停止。”
“好,那我就赌他从现在起,喝到第一百杯才会醉倒。”
仇野摩挲着刀柄的铜纹,眸色暗淡下去。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
“一杯、两杯、三杯……”宁熙默默地数着。
星更稀,天边出现一抹曙色。
虽然几乎一夜未睡,宁熙现在却很精神。
“九十八杯、九十九杯……”
宁熙嘴角开始露出笑容,可仇野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煎熬。
“一百……一百……一……”
咚——
宁熙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了。
那个人在喝完第九十九杯后,以一种很奇怪地姿势倒在了地上。他整张脸已醉得通红,强撑着爬到一条小溪旁,清澈的小溪里飘着几片粉红色的桃花花瓣。他将头伸到小溪旁开始呕吐起来,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
宁熙皱着眉头,捂住口鼻。
那个人还在吐,把飘着花瓣的清澈小溪污染得乱七八糟,然后一翻身,开始呼呼大睡。
桃二娘闻着味儿跑出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等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后,两只胖手痛苦地抱住头,将脸上的肉挤到一块。
“啊——你个杀千刀的!要吐滚远点吐啊!这是你姑奶奶酿酒的水!”她用魁梧有力的胳膊一下子拎起那醉鬼,“快醒醒,看看你干的好事,给姑奶奶赔钱!赔钱!赔钱!”
宁熙手环抱着曲起的双腿,下巴磕在膝盖上,闷闷不乐道:“我输了,得请你喝喜酒。”
“嗯。”仇野站起身,微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仇野,”宁熙将脸埋进膝盖里,瓮声瓮气地问:“你以前也像那个人一样,一个人喝酒么?”
“嗯。”
“那你要是喝醉了怎么办?”
“我没醉过。”
“哦。”宁熙继续扯着话题,尽管天边已经显现出曙色,她还是不想回府。
她知道,这次回去后,下一次出府怕就是出阁了。
“你以前一个人喝酒不会闷么?”
“不会。”
“那你喜不喜欢我陪你喝酒?”
仇野摸着刀柄,没有说话。
他这双手沾满鲜血,拿刀的时候又快又准,又稳又狠,可现在却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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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薄薄的汗。
他是一把刀,刀没有心。
“仇野,你听到我问的话了么?”
“嗯。”
“那你喜不喜欢我陪你喝酒?”宁熙又问了一遍。
仇野真想堵住宁熙的嘴,要她别问了。
可是仇野知道,若是他不回答,宁熙肯定还要再大声地问一遍。
他的话不多,可宁熙却总是喋喋不休,像因为在家里没人说话,所以都把话跟他说了。
“你能陪我喝酒,我很高兴。”他终于败下阵来,实话实说。
所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得到这个答案,宁熙独自思索着。
那想必,她请仇野喝喜酒,仇野也一定是很高兴的。阿娘很高兴,阿爹很高兴,哥哥小婉很高兴,太子很高兴,仇野也很高兴,只有她不高兴。
云不归以不变的姿势趴在桌上睡了很久,他现在觉得浑身酸痛。可又碍于面子不敢醒,少年人的事,他一个老大叔去瞎掺和些什么?是以,只好把呼噜声打得又大又响。
花会和树分离,人也会和人分离。
“宁熙,你该回去了。”仇野提醒道。
宁熙抬眼望向天边曙色,这才点点头。
“记得来喝喜酒。”临走时宁熙仍旧不忘提起这件事。
仇野刚迈开的脚步忽的一顿,“会记得的,告辞。”
然后,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曙色中。
宁熙站在窗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太阳出来了,春桃也推开门进来了,她讶异道:“女郎,你是整宿没睡么?”
宁熙摇摇头,“只是起得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气恼地跺了跺脚,“烂记性,居然忘记跟他请教轻功了!”
春桃:“轻……功?”那是什么东西?不管了,还是先把女郎打发去给夫人请安吧。
前去请安的路上,宁熙越想越觉得后悔,难不成真要请仇野喝喜酒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不要嫁给太子,不要一辈子都待在深宫,看不到天地的边。
她只说过要请仇野喝喜酒,这喜酒又不一定非得是她跟太子的喜酒。只要她愿意,只要她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跟路边的一只狸花猫也能成亲,也能有喜酒。
是以,宁熙下定决心,她要从这里逃出去。
虽然她不会轻功,不能像只小鸟一样飞出去,但她好歹还有一双腿。阿娘既然给了她一双完好无缺的腿,就应该是用来走路的!
她要从上京城出发,一路南下,到江南去!江南的水岂非比上京更柔?江南的月岂非比上京更圆?
宁熙越想越激动,连脚下的步子都变得轻快了。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竟一时忘记自己腿上还绑着绳子。这条绳子不允许她走得太快,也不允许她步子迈得太大。
所以,绳子绊着她的腿,一不小心,又让她栽了下去。幸好春桃扶着,不然非得摔个狗啃泥。
田嬷嬷端庄地朝她迎面走来,“这绳子已经绑了大半个月,太子妃还学不会走路么?”
宁熙自认倒霉地垂下头,心里却不依不挠道:哼,我本来会走路,绑了这条绳子才变得不会走路的!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总会找机会逃出去,然后她就再也不会看见这张讨厌的脸。
14. 证明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清明。
宁熙没找到能逃出去的机会,是以坐在府院中的小亭子里唉声叹气。她很想念能跟仇野出去游玩的日子。若是再不出去,城郊的桃花肯定都谢了。
亭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亭内,宁婉抚琴,宁熙托腮,看着宁婉抚琴。
琴声悠扬,在雨滴拍叶的清脆声中沉浮。
“阿姊为何叹气?”宁婉依旧不紧不慢地弹琴。
“我叹气是因为清明时节,不能出去踏青。哥哥都出去了,我们却只能在府里。”宁熙伸出手指,轻轻在琴弦上一拨,绵长悠扬的琴声便被扰乱了。
宁婉只得坐直身子正视坐在她对面,看上去无所事事的阿姊,“我们本来就该待在府内,不能出去抛头露面的,否则会让国公府颜面尽失。”
“出去一下就颜面尽失啦,咱们国公府的颜面不至于那么……不值钱吧?”宁熙小声咕哝着。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宁婉开始专注于练琴,因此坐在一旁手里没东西的宁熙就显得更加无聊。
宁熙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无聊,只能去骚扰宁婉。
宁婉实在受不了自己的琴弦被拨来拨去,一副想发怒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恼道:“阿姊今日怎么不在田嬷嬷那儿顶水碗?”
宁熙抿唇一笑,“这得多亏清明的雨,田嬷嬷染了风寒,暂时管不着我。”
“所以你就恼我来了?”宁婉抚着琴弦说笑道,“等田嬷嬷回来见你这副模样,有你好受的。”
这倒是实话,宁熙只能叹气,她希望自己能赶在田嬷嬷风寒痊愈之前从府里逃出去,到江南去,估计还有机会见到江南雾蒙蒙的烟雨。
“小婉,你真的不想出去么?我们一起到很远的地方去,比如南海啊,雪山啊,大漠啊……”
宁熙越说越激动,宁婉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奇怪。
“到那些地方去做什么?那里又偏又远,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哼,你好像个不懂江河湖海的呆子。”
“那你是,你是……”宁婉气得脸通红,“你是异想天开的小孩儿!”
宁熙撇撇嘴,“你才小孩儿呢,我及笄了,比你大,是你阿姊。”
就一岁也好意思说……
大家闺秀切不可动怒,宁婉时刻这样要求着自己。是以她抚着琴又恢复平静的语气,“大漠里没有水,风沙又多,会渴死在那里的。”
“那你想不想去江南,江南有水,水还很多。上京一入秋就干燥,干得人脸疼。”
“不去。”
“你只说不去,又没说不想。你前天还在抄写杜牧的江南春,你肯定想去。”
“不能去。”宁婉小声地争辩着,“我们是闺秀,闺秀就该好好待在府里,不然外面会说国公府的闲话,教不好女儿。”
不听不听,宁熙全不听,她受不了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就要出去。
“哼,只要我出得去,就永远都不回来,我才不要嫁给太子。”
她看向宁婉,委屈地噘着小嘴,“太子都有良娣了,我嫁过去就要跟另一个人分享丈夫。然后再过几年,我就只能独自在夜里等候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他无数个女人里选择我。”
“阿姊,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太子殿下呢?他是太子啊……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呀……而且阿姊是太子妃,也就是以后的皇后,定是不会受人苛责。”宁婉被这一番话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
宁熙还是堵着气,“我不在乎。”
亭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也越来越清脆,亭内却安静了。
宁婉不再抚琴,看着亭外的雨,雨落进停外池塘,泛起圈圈涟漪。
池里有鱼,被困在池塘里游不出去,供人观赏。
宁婉指着那鱼道:“我们就跟那池鱼一样,池鱼就算游入江河湖海,周围都是天敌,它也会活不下去。”
“可以的。”宁熙说,“就是可以,我肯定不是那条死掉的池鱼。”
少女如此倔强,如此执着,这番模样倒显得比宁婉还要像个妹妹。
两句话说完,周围又只能听见雨声了。
这时游廊处传来噪杂的动静,宁熙唤来小丫鬟仔细一问才得知,原来是雨天路太滑,大公子宁世尧出门时不小心摔折了腿。
“哥哥他如今腿可还好?日后能站起来么?”宁熙关切问道。
小丫鬟说,“大女郎莫要担心,大公子一切都好,只是现在还不能走路,需要静养一月。”
“哦,这样啊。”宁熙放下心来。
她打发小丫鬟离开,自己在亭子里转来转去,走来走去,像是在思考事情。
“哥哥摔折腿了……哥哥摔折腿了……”宁熙一边转一边小声咕哝。
宁婉听不清阿姊在叽叽咕咕自言自语些什么,只好重新静下心抚琴。
没等宁婉弹完一曲,便又被宁熙打断。
宁熙看上去心情不错,一双杏眼比星星还亮。
她说,“小婉,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证明什么?
没等宁婉问出口,便见宁熙冒着小雨跑出去,她连叫都叫不住。
罢了,还是好好待在府里弹琴罢,她这个阿姊,总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
“你要去金恩寺给世尧祈福?”冷夫人看着被雨水淋湿的女儿,微微蹙眉。
“嗯嗯,我会戴上帷帽,在马车上也绝对不会打开轿帘。”宁熙神色认真,语气诚恳。
冷夫人沉默着。
“阿娘?”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蔻儿真的很担心哥哥。”
宁熙微微抬眼,讨好地瞧着母亲的神色。
她之前其实还想问阿娘关于那个白衣故人的事,可阿娘实在太严格了,她不敢问。
“阿娘若是担心,可以让慕姑姑或者刘妈妈陪着蔻儿嘛。”
冷夫人思索半晌,终于说,“蔻儿,你还是先去把衣裳换了罢,就算是担心兄长,你这番模样成何体统?”
冷夫人到头来还是同意了女儿去金恩寺祈福。
或者更准确点,冷夫人终于说服了宁老爷答应女儿去金恩寺祈福。
在一个不下雨的大晴天,宁熙坐上了前往金恩寺的马车,马车上同样还坐着刘妈妈。
刘妈妈是看着宁熙长大的,对其十分爱护。
幸好不是慕姑姑,宁熙暗自庆幸,若是慕姑姑,一定会识破她的诡计。
至于哥哥……
好哥哥,虽然我没能去金恩寺亲自为你祈福,但我这个盼望你早点好起来的心却是真诚的。
马车稳稳地开车,宁熙忽然弯腰捂住肚子,两条秀气的眉毛拧成一条线,“刘妈妈,我,我肚子疼。”
刘妈妈立刻关切道:“女郎这是怎么了?”
宁熙说,“可能,可能是月事来了吧,找个地方让我下车,整理下就好了。”
闻言,刘妈妈正色道:“女郎,若是月事,我们就得回府了,而且,女郎身为国公府闺秀,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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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能随便找地方解决这种问题?”
“回府?”宁熙蹭的一下坐直身子,“为什么要回府?”
刘妈妈眨眨眼,“女郎这是不疼了么?”
“不……哎哟,好疼。”宁熙浅浅吸气,虚弱地问,“为什么要回府?”
说起这个,刘妈妈一副得罪了神明的虔诚模样,双手合十在胸口,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才继续说,“女人的经血脏污,会冲撞庙里的佛祖,此乃大忌。”
“那金恩寺里装的什么佛,怎么连经血都怕……”
“女郎你在嘀咕些什么?”
“没,没什么。”宁熙打着哈哈,“我想起来了,月事才刚走没多久呢,定是吃坏了肚子,我们还是继续去给哥哥祈福吧。”
“吃坏了肚子也不成,还是得回府!”刘妈妈说着就要去让车夫返程。
“为、为什么呀?”宁熙连忙抱住刘妈妈的手,“哥哥还等着我去祈福呢?我怎么能没到金恩寺就回去?”
“女郎,大家闺秀在外一定要端庄优雅,若是吃坏肚子,在外露出洋相,会有损国公府颜面。那些世家大族,也是不会娶一个不端庄的女子进门的。”
总之,不管怎样,今天都得回府呗。
好不容易出来,下次再想有这种机会,可就难了!
宁熙急得快要哭出来,连忙娇声娇气哀求道:“刘妈妈,我现在肚子不疼啦,应该也不是吃坏肚子,肯定……肯定是我太太太担心哥哥,对,肯定是我太担心哥哥,担心过度,所以才肚子疼的!”
闻言,刘妈妈停下来认真思考,也不再提回府的事。
宁熙见这话有用,又继续说,“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金恩寺了,这样,哥哥的腿会好起来,我也不会肚子疼。”
她闭着眼说完,心里默默给哥哥道歉:对不住了!哥哥你在床有灵,一定会保佑妹妹成功出逃的。
见宁熙一片真心,刘妈妈感动得几乎快要流泪,一边摸着宁熙的手一边感叹道:“女郎年纪轻轻却如此心善,金恩寺的佛祖见了定会感动。虽然大夫说公子的腿伤并无大碍,只需在床上多休息些时日便可痊愈,但有女郎这份善心,相信公子定能好得更快些。”
宁熙也顺着刘妈妈的话哭泣道:“我那可怜的哥哥,腿伤这几日在家不能去学堂不知会消瘦多少。我恨不得能代哥哥受伤。”
——佛祖,方才那句话是蔻儿乱说的,您莫要信了。
终于安抚好刘妈妈,马车继续平稳地行驶着。宁熙有些泄气,这会儿在路上逃不掉,待会儿在金恩寺,一群人看着,就更逃不掉了。
若方才眼角的泪是憋出来的,现在啪嗒啪嗒掉的眼泪却是真情实感。
宁熙鼻头酸软,不禁觉得委屈,难道她当真永远都逃不出去了么?
刘妈妈见她这样心疼地抚摸着她的手,“女郎莫要伤心,公子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嗯嗯,蔻儿知道。”宁熙却哭得更厉害,“蔻儿只是觉得,哥哥的腿太疼了,哥哥真是太可怜了……”
我真是,太可怜了……
宁熙栽进刘妈妈怀里扯着手绢小声啜泣,她其实想嗷嗷大哭,但是不行,闺秀就算哭,也是不能大声哭的。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紧接着,平稳行驶的马车开始变得颠簸。
宁熙头上的金蝴蝶被摇晃得蝶翅乱颤,她几乎快要坐不稳。
“怎么回事?”刘妈妈扶住宁熙,掀开轿帘问车夫。
车夫声音颤抖着大吼,“是马受惊了!马受惊了!”
15. 承诺
宁熙被晃得胃里翻腾,她滚到马车车厢边,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抓住车窗边框,好让自己不滚来滚去。
“闪开!闪开!快闪开!”车夫惊叫的声音响彻云霄。
宁熙掀开轿帘,伸出头去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妈妈也被晃得头晕,但仍旧不忘提醒,“女郎,不能掀开轿帘让他们看到你的模样啊。”
“刘妈妈,外面没人,你放心。”
宁熙掀开轿帘,舍不得放下,因为马车开进了一片桃林,满树桃花开满枝头,花瓣被风一吹,便飘进车厢里。
花树飞一般地后退,马车似是乘着飓风,奔得又快又急。带着花香的凉风从窗外毫不怜惜地打到她脸上,引得后背阵阵战栗。
紧张的心在瞬间兴奋起来,她望着一望无际的花海,竟忽然开始好奇,这受惊的马儿会将她到什么地方去呢?
兴奋之余,宁熙又开始害怕,她担心马车会冲下悬崖,她还没飞出笼子,就结束这短暂的生命。
她的担心完全不多余,因为马车现在已经穿过桃树林,朝陌生的地方越奔越远……
厚云遮日,光线开始变得阴暗。
马车晃得更加厉害,宁熙气力耗尽,手再也抓不住窗框,身子在车厢里甩来甩去,摔来摔去,在头部遭受到一下重击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等她苏醒时,天色已晚。
此刻,西天残阳如血。
干燥的木柴在火堆中烧得噼啪作响,火堆之上烤着几块用铁签串起来的肉,一个胸口满是绒毛的大汉此刻正在往那肉块上刷油撒料。
宁熙缓缓睁开眼睛,等她看清那铁签上串着的是什么时,差点恶心得吐酸水。
那是一条人的胳膊,即使隔得远,也能清楚地看到五根短粗的手指。
紧致的肉表皮滋滋往外冒油水,油与孜然辣椒粉混合,散发出诱人的炙肉香气。如果这不是人肉的话,宁熙会馋得吞口水,但她现在只想吐。
胸毛大汉时不时扭过头看她一眼,这会儿发现她已经满脸惊恐地睁开眼睛,便用小刀割下一块肉叉在刀尖上大摇大摆朝她走来。
宁熙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妞儿,饿不饿?想吃不?”
圆圆的杏眼中很快凝聚出一滴泪,从眼眶滚落。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越掉越多,最后在少女的脸颊上连成一条银线。
胸毛大汉似乎很乐意看见这样的场景,他一口咬下刀尖上的肉,用力地咀嚼,弄得胡须下厚厚的嘴唇满是油水时才心满意足地吞下去。
他笑道:“男人的肉比女人紧实,更不要说这男人还是皮糙肉厚的车夫,就得多嚼会儿才香。”
宁熙胃里泛着酸水。
周围很快围上来一群男人,这些男人像鬣狗一样流着口水,眼冒绿光。
“放肆!”旁边跟宁熙绑在一块的刘妈妈急急吼道,“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胸毛大汉舔着沾满油水的刀尖,“镇国公府家的肥羊嘛。”
胸毛大汉身旁一个精瘦的男人附和道:“肥羊落到我们手里,当然就是要宰的咯。”
“你若是敢动我们,会死得很惨。”刘妈妈还在挣扎。
“我们死得惨不惨不知道,但你要是再他妈敢动一下,老子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胸毛大汉一巴掌下去,刘妈妈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们就跟那池鱼一样,池鱼就算游入江河湖海,周围都是天敌,它也会活不下去。”
宁熙脑中突然响起宁婉的话,她憋着泪,咬紧嘴唇,不服气地想,可以的,她一定不会是那条死掉的池鱼。
她还说过要证明给小婉看,所以,现在不要害怕,冷静点,即使遇到任何事,都不要自暴自弃。
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往下掉,宁熙颤声道:“你们想怎么宰?”
见“肥羊”识趣,胸毛大汉比出一根手指,“一百万两黄金,让镇国公府的人送一百万两黄金来,老子就放你们走。”
“你们敢公然挑衅镇国公府,肯定是有底气在。我很好奇,你们的底气在哪里?”
“底气?”胸毛大汉哈哈大笑,“当然是因为你大家闺秀的身份。”
等他笑完,终于继续慢悠悠解释道:“老子了解宁敬修那个混蛋,他最重名誉了,你猜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千金掉进了男人堆,敢不敢大张旗鼓来救人?国公府千金的清白没了,你猜宁敬修那张老脸还笑不笑得出来?他肯定不会让这个消息传出去,所以只能跟我们在私底下交易。”
宁熙沉下气,虽然还在流泪,但声音已不再颤抖,“既然是交易,那你怎么保证我在这里不会受伤害?”
“老子为什么要保证你不受伤害?留你一条命就是给宁敬修面子。”
宁熙深吸口气道:“看大哥模样,想必混迹江湖已久,江湖规矩自是比我懂得多。”
胸毛壮汉似是来了兴趣,挑着粗眉毛问:“你想说什么?”
宁熙学着慕姑姑给她讲故事的语气缓缓道来,“行走江湖靠的是信义,没有信义,不讲承诺就走不远。我爹爹虽是个重名誉的人,但他拿着一百万两黄金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女儿被人侮辱了,你猜他会怎么做?”
胸毛大汉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说下去。”
“你说你了解我爹爹,那你一定知道,我爹爹视名誉如命,所以,他一定会先杀了我,然后再杀了你们!然后对外界说,是我受辱自尽,他为女报仇,除暴安良。最后,我会有贞洁烈女的牌坊,他也会有好父亲的名声!”
胸毛大汉思忖良久,大声道:“兄弟们听好了,都给我好好招待宁小姐,要是她少了一根毫毛,就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他朝刚被自己扇晕的刘妈妈泼了一盆冷水将她浇醒,“来人啊,把这老婆子带去镇国公府,让她把这里发生的事亲口说给宁敬修听!”
他说完看着宁熙狞笑,“小妞儿,这下你满意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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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浑身还在发抖,只得点点头。
她神经紧绷着,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或许,这帮山匪背后,其实有个更高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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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冷冷高悬深空,月亮的下的人却比月光更冷。
月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冷,仇野的刀砍到哪里,哪里也会变冷。
现在,三尺长的雁翎刀上沾满鲜血,刚喷涌而出的鲜血滚烫得冒热气,可沾在刀上,就只能一点点变凉。
仇野用嘴咬开酒囊,将清澈的烧刀子浇在沾满血的长刀上,再取出一块黑布擦拭刀身。刀上的血必须及时清理,不然刀会生锈。
他擦得很细致,眼睛看着刀身,手握着刀柄,好像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刀。
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在血液的滋养下,这里的杂草生长得十分茂盛。
又做掉一单。
仇野将长刀收入刀鞘,心里想着要找个干净的地方坐着喝酒。
可一想到喝酒,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时他端着酒杯的手不小心触碰到的嘴唇。
炙热,柔软。
那种感觉竟然还在。
仇野的手本来冷得像块冰,现在却开始发烫。
刺客的手,本就该是冰冷的。如果不比刀更冰冷,那怎么能拿得动刀呢?
一双剑眉微微蹙起,仇野快步跨过周围的尸体,他来到一条小溪旁。
小溪在月光下叮叮咚咚流淌着,暮春的夜,水流依旧刺骨。仇野将发烫的手浸入溪水中,冰冷刺骨的水一下子将他的手包裹。
溪水流淌着,将他手上的鲜血洗净,带去远方,融入江海。
仇野单手舀起一抔水,水中映照着月亮,沾满月光的水便顺着指缝流走。冰冷的月光将他的手也重新变得冰冷,也重新变得苍白,这时他蹙起的眉头才微微舒展。
要不要趁着月光还明亮,再做一单呢?
等纸签上的名字都勾完了,他大概就能休息几天。
仇野休息的时候只喜欢静静地坐下来喝酒,又或是取出磨刀石磨刀。刀要常磨才会快。
不远处传来风啸的声音,一只乌鸦扇着翅膀飞来。
这是经过睚眦阁特殊训练的乌鸦,身体比寻常乌鸦小,扇动翅膀的声音比麻雀还轻,也不会发出讨厌的叫声,所以这种乌鸦常被用来监视和传信。
睚眦阁将这种乌鸦称作玄鸟。
玄鸟落到仇野的手心里,用尖尖的鸟喙朝他的手心轻啄三次,然后便扇着翅膀往回飞,似乎是在示意身后的少年跟上。
“宁熙……”
少年喃喃自语,他骨节分明的手紧握成拳,刚舒展开的眉毛又蹙起,眉心像是凝聚着一团乌云。
衣料擦着杂草,发出簌簌的声响,深夜里的一排排树木快速后退,只有月亮与少年并肩同行。少年很快超过玄鸟,玄鸟不得不飞得再快些。
月色更冷,少年的神色也更冷,他如今要去兑现曾经许下的承诺。
16. 刀光
星更稀,漆黑的深空竟只剩一把镰刀弯月。
山寨不大,男人们在屋子里呼呼大睡,宁熙只能被绑在屋外,剩下一个小兵看守。
那人个子不高,脸却很大,眼珠外凸,像是只苍蝇。
夜色已深,宁熙却因为担惊受怕睡不着觉。看守她的苍蝇小兵也没睡,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妹子,天这么冷,陪我睡会儿觉呗。”苍蝇小兵眯眼笑着,脸上的肉都挤到一堆。
宁熙微微扬起下巴,睨着他,“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怎么连睡觉都要人陪?”
苍蝇小兵还是笑,“正因不是三岁小孩,所以睡觉才要让美人陪。”
宁熙瞪着他,“你难道忘记你大哥说的话了么?”
苍蝇小兵嘿嘿笑着,“你就动动嘴,发善心帮帮我,手腕上的守宫砂又不会消失。你们闺秀最重视清誉,只要那守宫砂在,其他的就都是小事情,你说对不?”
宁熙其实听不太懂这个苍蝇小兵在说些什么?动嘴帮他,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直觉告诉宁熙,这不是好话。
她思忖半晌,点点头。
苍蝇小兵眼睛一亮,“你说的话可当真?”
宁熙苦笑道:“我都落到你们手里了,还能怎么办?不顺从点难道还要给自己找苦头吃吗?
苍蝇小兵像苍蝇一样搓着手,“你倒是聪明。”
宁熙身体本能地向后倾斜,连忙说:“不过,我有个要求。”
“你说。”苍蝇小兵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宁熙低着头,看上去有些难为情的样子,“我害羞,你得找个偏远的,没人的地方。”
“说吧,你想在哪儿。”
“你们不是连带着把我的马车一同劫来了嘛,就去车厢里。那里暖和,又没人看见。还有,你得给我松绑。”
“松绑?那不行。”
宁熙继续叹气道:“我只是手被绑得疼了,想舒服些。而且你看我这样,手上连块能砸人的石头都没有,难道还能在你手里溜走?”
苍蝇小兵的凸眼球转了三转,心道,现在大家都睡着了,他即使偷偷占了便宜,这妹子顾忌着名声也肯定不会声张,以后还不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越想心越美,苍蝇小兵厚厚的嘴唇几乎要笑裂到太阳穴,喜滋滋地给宁熙解开了缚手的绳子。
镇国公府的马车又豪华又宽敞,拉车的马也是好马,这群山匪当然不会放过。
宁熙让那苍蝇小兵先上车,自己跟在后面。
那苍蝇小兵兴许是昏了头,竟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正当他准备脱裤子的时候,宁熙掀开马车座位,取出藏在木板下她为逃跑所准备的包裹。
一个包裹里装的是衣裳,另一个包裹里虽然没有能砸人的石头,但里面装的黄金白银也足够砸晕一个七尺壮汉了。
宁熙毫不犹豫地抄起包裹往苍蝇小兵的后脑勺上砸,幸好这苍蝇小兵长得不高,宁熙才能砸得又快又准。
苍蝇小兵指着宁熙地脸说了串听不清楚的话后便“咚”的一声栽下去。
宁熙心跳得极快,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但她始终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快速跳下马车,解开绑在腿上的五彩绳,紧接着解开栓马的绳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马背。国公府拉车的马受过专门训练,性格温顺,所以宁熙的马背虽然爬得艰难,马儿也没乱挣扎。
必须赶紧逃出去,这山寨里的人,全是无信无义之徒。从上京赶来这里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还不知道她会被这群人用什么方式暗戳戳地羞辱呢。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会骑马,也不知道套马的缰绳是用来做什么的。
“跑呀,快跑呀。”宁熙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脖子,焦急道。
可是马儿非但不跑,反而长嘶一声,从鼻子里喷出热气。
这一声巨大的马嘶吵醒了山寨里睡觉的人。那些像鬣狗一样的人光着上半身出来了。
“跑呀,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快跑起来呀。”
可马儿仍旧悠闲地甩了甩尾巴,一动也不动。
像鬣狗一样的人越靠越近,终于,宁熙在重重压力下,哭出了声。
她小声地啜泣着,死死咬住嘴唇,很快就尝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胸毛大汉胸前的绒毛茂盛得能编辫子,他大笑道:“宁小姐骑上马,怎么不跑呢?”
宁熙深深垂下头。
胸毛大汉继续笑,“哦,原来,是咱们宁大小姐不会骑马呀!”
“既然如此,就让老子教教你该怎么骑。”胸毛大汉神色狠厉起来,他抄起一根长鞭,狠狠打在马屁股上,“驾!哈哈哈!”
马匹受惊,在一声长嘶后,开始疯狂地奔跑起来。
宁熙被吓了一跳,一手拽住鬃毛,一手拽住缰绳,她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了,只有本能地抓住这马儿身上的一些东西,好让自己不掉下去。
马儿越跑越快,宁熙听到身后也有马蹄踏地的声响,原来那寨中人都手持火把,骑着马匹在追她。
所以,这寨子里的人,当真那么无聊,像猫捉老鼠那样,先放走再捉回,最后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宁熙心头一阵恶寒,心想这次要是被他们捉了回去,还不如死来得痛快。
马儿跑出山寨,周围的树就多了起来。
山寨外面是片林子。深夜的树林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现在,漆黑的树林里却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身后手持火把身骑烈马追来的人越来越多。
宁熙明白,她逃不掉的,她如今已然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外一个笼子。
忽然,只见一少年从天而降,他轻盈地从树枝上跳下来,坐到宁熙身后,将她环在怀里,然后双手攥住缰绳往后用力一拉。
马儿被缰绳拉得立了起来,最后停在原地。
“如果要杀我,麻烦给一刀痛快的。”宁熙被环住,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抽噎着边流泪边冷硬地反抗。
怀里的少女在发抖,柔软得像是一团云。
仇野从身后递去一块丝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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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的少女立刻就不抖了,反而浑身一僵,最后终于软软地瘫倒在他怀中。
这下换仇野浑身一僵了。
宁熙瘫在少年有些僵硬的身体上,接过他递来的丝帕,用力地将眼角泪擦干。
她此刻的心,前所未有地宁静。
马蹄声越靠越近,火把的光几乎要把整个林子点燃。
宁熙喃喃道:“仇野,原来不是每个江湖人都跟你一样说话算话的。”
嗅到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仇野喉珠上下滚了滚,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其实想说,宁熙,你靠得太近了,你不该靠这么近的,你太软了,就跟没骨头似的,能不能别靠这么近……
可直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
胸毛大汉已经带着人马追了上来,等看清宁熙身后的少年时,不由轻蔑一笑,“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在你爷爷跟前抢人?”
仇野不语,全当那胸毛大汉在放屁。
他将递给宁熙的丝帕叠了叠,最后蒙在宁熙眼睛上,在她后脑勺打上一个精巧的结。
“你为什么要蒙我眼睛?”宁熙倒是不害怕,只是好奇。
“不蒙眼睛,以后会做噩梦。”仇野说。
少年刚解释完,三尺长刀便应声出鞘。他双腿夹着马腹,一拉缰绳,马头便对准那胸毛大汉。
雁翎刀在温暖的火光下依旧泛着冷意,胸毛大汉骑的那匹马似也被这冰冷的气质所震撼,竟然胆怯地往后退了几步。
这可气煞了胸毛大汉,他大喝一声,“把老子的狼牙棒拿来!”
于是四个人一起抬着一根狼牙棒过来了。
这根狼牙棒长六尺,重五十斤,除去手握的铁棍部分外,圆头处尖刺遍布。无论是外形和重量,都和当年梁山好汉秦明所用的狼牙棒相差无几。
更惊人的是,这个胸毛大汉竟然一只手就把狼牙棒举了起来!
他单手举着狼牙棒在头顶旋转三圈,朝仇野的雁翎刀投去轻蔑的眼神,“就凭你那把破刀也敢跟老子的狼牙棒叫板?等着被砸成肉泥吧!”
仇野神色依旧平静,他似乎总是这样,冷冷清清,就算有人砍断他一条胳膊,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种平静彻底激怒了胸毛大汉,他举着狼牙棒,策马朝那少年飞奔过去。
可是,他只飞奔了一段很小的距离就再也奔不动了。
他看见一道淡淡的刀光,比冬夜里白霜上的月光还要淡上几分。
然后便感到喉间一阵凉意,那阵凉只有一瞬,那一瞬过后,他就热了起来,喉咙间的热血像是瀑布一样倾斜而出。
月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冷。月光照在他的血液上,他的血也慢慢变冷了。
最后,他从马上坠下,后脑勺正好撞到他掉下去的那根狼牙棒上。
这一击使他猛然睁开眼,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正在快速变冷。
临死之际,他看见马背上的少年依旧手握长刀,握着长刀的手苍白如霜,和凛冽的刀锋一样,都沾着猩红的血……
17. 麻烦
被蒙着眼,宁熙看不见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但她能感受到战况的惨烈。
她不会武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一直抱着马脖子,乖乖坐好。她不大喊大叫,甚至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嗅到一股热腥味,这种腥味让她恶心得想吐。
尽管战况惨烈,身下的马却一直很平稳,似乎是驾马的人有意让马的动作幅度减小,才不至于让她抱不住马脖子而摔下去。
火把的燃烧声、风啸声、刀剑相撞声、嘶喊声、马蹄声,响成一片。
可是她没听到身后少年的声音。
她知道少年一直都在,可少年总是一声不吭。就连这种时候,少年都沉默得像是深空泛着冷光的月亮。
杀手就是这样的,在杀人的时候,一定要忘记自己是个人,受伤了也不能喊疼,打碎了牙也得咽进肚子里。这样,你才足够冷,才足够像把能供人使用的刀。
仇野每次都会把自己想象成一把刀,而把杀的人当做水果或者蔬菜。
那时他七八岁,正是一个孩子想象力最丰富的时候。
又高又瘦的是甘蔗,又矮又胖的是雪梨,又高又胖的是西瓜——或者冬瓜也行,又矮又瘦的是樱桃。这些瓜果蔬菜汁水都很多。
等小时候的仇野终于成功洗脑自己砍的都是蔬菜水果时,就不再做噩梦了。
操刀的鬼本就是一把刀。
这把刀在拦腰砍断了四根甘蔗,捅穿了六个西瓜,削平了八个雪梨后,终于杀出重围,骑着骏马扬长而去。
月色渐淡,东方出现一道曙色。
宁熙听到周围再无厮杀,将蒙在眼上的丝绸布取下。
刀光剑影消失不见,根根火把燃烧殆尽,这里没有追击的山匪,她只看见葳蕤杂草中开出的朵朵野花。
凉风拂面,吹得她滚烫的脸颊渐渐褪去绯红。
身后的少年率先下马,朝她递来一只手——是左手。
宁熙朝少年的右手悄悄看去,少年的右手握过刀,所以苍白的皮肤上沾了道道血痕。
没握刀的左手倒是很干净。
少女的手纤细而柔软,手心冒出一层薄汗,因而显得炙热。
可少年的手却是冷的,宁熙摸到他虎口和食指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宁熙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马背上下来。她的脚刚落地,少年就把手收了回去,似乎一刻都不想再多握她的手。
宁熙抿着下唇,偷偷地在裙子上用力地将手心的薄汗擦去。她想,肯定是手心的汗让少年嫌弃了。
她的脸羞红着,以为自己擦得很小心,可是杀手的眼睛就像鹰一样,没有一点小动作能逃脱那双锐利的眼。
你觉得,很脏么?
长睫轻颤,仇野的手紧握成拳。那只触碰过少女的手心还残存着她的柔软,仇野觉得自己当时握的可能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团棉花。
仇野随手折下一根树枝,用力朝马屁股上一打,马儿便受惊似的朝一个方向跑远。
他扔下树枝,朝相反的方向走,回头看向宁熙,示意跟上。
宁熙看看马儿,虽有不解,但还是小步朝少年的方向跟过去,“你为什么要让那匹马独自跑走,我们骑马不是更快么?”
“山寨里还有人在后面追,他们根据马跑过的痕迹找我们。”
宁熙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一路无言。
日出时分,宁熙已经饿得筋疲力尽。
穿过那片树林,终于在一个小小的乡镇中找到一家客栈。
仇野说:“这里离上京很远,回去需要些时日。”
明明才刚跑出来……
宁熙亮晶晶的眼神忽的一暗,“你要送我回去?”
仇野点点头,将菜谱递给宁熙,“自己点罢。”
菜谱上都是些家常小菜,自是没国公府的菜肴丰富。宁熙本来饿得想死,现在却难过得吃不下东西。倒不是因为这里的菜不好,而是少年不想要她跟着。
她不想回去。
把菜谱重新推给仇野,宁熙抿了抿下唇,小声问:“我能不能不回去?”
“随你。”
宁熙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可以跟你一起?”
“不能。”仇野已经点好菜了。
接着,他看向对面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按理来说,我已经按照承诺救过你一命,我们之间就再无瓜葛了,完全可以把你留在这里不管。你想回家,我可以送你,要跟着我,不行。”
少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少年不管她。
是以,宁熙垂头丧气道:“那你送我回家吧。”
她撒谎了,她只是不想跟少年在这个陌生偏僻的地方分别而已。
在以后的路程中,她或许会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跟少年分道扬镳。
宁熙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之前抄书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都没这样饿过,她现在饿得简直能吞下一头牛。
那天她出门还是白日,等到那山寨已经落日了。照常理,马车跑一整个白天不至于让仇野说“离上京很远,需要些时日”,那也就证明,马车可能跑了好几天,等她到山寨时,刚好日落而已。
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店小二边报菜名边上菜,“山药炒木耳一盘,香菇肉圆汤一盆,东坡肘子一盘,豆豉清蒸鱼一盘、白米饭一桶,白米粥一小碗,菜上齐了,客人慢用——”
有肉有菜,荤素搭配。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刚好。
宁熙仔细听着店小二报的菜名,除了米粥和米饭,都是菜谱里最贵的。
东坡肘子瘦肉处炖得软烂,吸满汤汁,表皮红里透亮,只需看一眼便食欲大增。早在国公府时,母亲并不允许她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但现在她看着这块东坡肘子只想就着米饭一起饱腹。
她拿起筷子准备去戳那肘子,仇野却朝她推来一小碗白米粥。
“你饿得太久,先喝几口粥再吃,不然会腹痛。”
米粥用巴掌大小的搪瓷碗装着,温度不凉也不烫,一层薄薄的米油浮在粥面上,看上去似是一块热气腾腾的和田玉。
尽管宁熙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但深受良好礼仪规驯的闺秀也只是用木勺舀着米粥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胃一下子就暖起来了,宁熙赞叹道:“这是什么米?想不到这么偏僻的客栈里竟然有这么好喝的米粥!”
仇野又替她盛了一肉圆碗汤放在一旁凉着,眼神淡淡瞥过那碗米粥,“可能是放了几年的陈米吧,你只是太饿了。”
正如他当时饿得实在太久,吃上一口又冷又硬的馒头便觉得是人间美味。
不远处站着的店小二幽幽提醒,“米只存了一年,没有几。”
仇野懒得争辩,没再说话。
宁熙喝着米粥,也没说话,点漆似的眸子在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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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店小二身上滴溜溜地转。
此刻,她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疑问,大米存上几年再煮,会更好吃吗?
因几乎一宿未眠,吃饱喝足后,警惕心放松,宁熙有些困倦。
最后喝汤时,宁熙上下眼皮直打架,心里又想着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一直硬撑着。因为仇野看上去很精神,她觉得仇野应该不想睡觉。
迷迷糊糊间,宁熙恍若听到少年轻声叹了口气,然后,只见少年站起身朝掌柜处走去,在柜台处跟掌柜说了些什么后就直接朝她走来了。
“上去睡。”仇野说。
“哦,好。”
少年的话像是有魔力,宁熙乖乖应下,便跟着少年上楼了。直到她躺床上睡下,感觉到少年的身体离她越来越远时,她才猛然清醒。
宁熙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伸出两只手死死抓住少年腰上的刀鞘。
“你去哪里?”
“出去。”
“出去哪里?”因为刚从山寨死里逃生,宁熙实在太害怕了,她怕会被丢下。
她继续问:“会回来吗?我睡醒的时候,可以在客栈里找到你吗?”
她说着缓缓低下头,越找补越觉得自己问这些问题实在没理由。
少女额前有一层薄汗,几根发丝粘在面颊上,显得她有些瘦削。捉住刀鞘的十指染着蔻丹,圆圆的指甲透着好看的粉红。
少女力气不大,纤纤十指只是轻轻放在刀鞘上,都不需要用力就能将她推开。
可仇野只是站在原地,任凭少女捉住他的刀鞘不放。
良久,他说,“睡罢,你醒的时候我肯定在。”
仇野是不说谎的,宁熙安下心来。
“谢谢。”少女这才松开捉住刀鞘的纤纤十指。
她躺回床,缓缓闭目,思考着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回去么?不,不可能,她已经出来了,不可能回去。
一个人闯荡的话,她首先该找个工作。她能做什么工作呢?因为想走遍每个地方,所以肯定是每换一个地方就得换一份工作的。
出来时她带上了足够的银两,这些银两应该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啊!要是再遇上山匪怎么办?她一个人怎么对付?
唔,总能想到办法对付的。
大不了一死!就算死也是死在广袤的天地之下。
呸呸呸,往好处想,她总会向小婉证明,自己一定不会是那条死掉的池鱼。
就这样想着,宁熙很快沉入梦海。
仇野点燃一根香,这是助眠安神的香。
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保证宁熙睡多久会醒?又怎么能保证宁熙醒的时候他一定在?
但这助眠的香可以保证。
仇野定量点燃一根,现在是未时,宁熙颠簸那么久应该会很累,就睡到次日辰时罢。所以他现在一共有九个时辰的外出时间,到时候可以掐着点回来。
仇野取出一张纸签查看名单,这段时间耽搁太久,正事都忘记做。
得尽快采取行动了。
他阖上门,闭目捏了捏鼻梁,猛然发现自己好像带了个大麻烦在身上。
形单影只的杀手怎么能成双成对呢?这可太奇怪也太滑稽了。
真让人头疼。
得赶紧把这深闺里的娇小姐送回去,等把那娇小姐送回去后,她的情就算是还完了。
以后他们就当是不认识,不再有任何瓜葛。
18. 说谎
辰时,旭日已升。
宁熙醒来的时候除了有些饿之外,浑身神清气爽。望着窗外的日头,她有些惊讶,自己竟然睡了那么久。
仇野呢?
屋子里除了她之外,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人。
仇野不是说,醒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他么?
宁熙的心没来由慌张起来,她不是害怕分离,人总要分离的,她只是害怕在这陌生的地方被丢下。
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宁熙跳下床打开门,只见少年挺拔的背影站在门外。
他似乎总是一身玄衣劲装,一条镶金革带束出腰身,腰间一把三尺长的雁翎刀。
人们总说行走江湖的侠客风雨漂泊,很多时候来不及洗头洗澡,再加上本身不拘小节的性格,所以经常蓬头垢面。
可少年却不似传说中那般,不仅身上干干净净,而且还是个小白脸。他身着玄衣,衣料上却绣有暗纹,虽不是绫罗绸缎,但能看出做工精细。
少年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他看上去似乎刚清洗过,额前碎发湿漉漉的,眉毛也显得比之前更黑。
少年朝她走过来,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雪后松林的清香,而不是淡淡的血腥味。
宁熙慌张的心平静下来,她微微一笑,想跟仇野说早安,可仇野剑眉微蹙,嘭的一声重新将房门阖上。
“洗漱好再出来!”仇野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入,似乎还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怒气。
宁熙呆愣在原地,她垂头看地面,却看到一双没穿鞋的白玉小脚。这双脚似是嫌地板凉,此刻正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
紧接着,她又跑到铜镜面前一看,铜镜中的少女鬓发散乱,刚睡醒的杏眼水色朦胧,似有媚态,连衣裳都因为睡了一觉变得皱巴巴,露出脖子下一片粉白的肌肤。
看到这些,少女那张小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方才平静下的心此刻扑通乱跳着。
她竟然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忘了。
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宁熙整个身子重新栽进被褥,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周围的空气越发稀薄,然后她听到自己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在胸腔中回荡。
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
填饱肚子后,宁熙就跟着仇野出发了。她知道此去的目的地是国公府,那个她才刚逃出来的地方。
步子在往回迈,宁熙知道她总得找个理由停下,然后往前走。
遗憾的是,她现在并未找到理由。
马车的车轮与砖地摩擦发出粗糙的声响,宁熙掀开轿帘,任由风吹进,掀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也任由马车外的人侧目窥探她。
“好舒服的风。”宁熙趴在窗边喃喃自语。
她在看窗外的人。
几个扎着冲天小辫的小孩玩儿得一身泥巴跑回家,家里的母亲抄起扫帚就要把小孩扫地出门。
小孩嬉笑着跟母亲撒娇,不知说了什么,那妇人竟转怒为喜,捏捏小孩的脸,又揉揉小孩的头。
原来竟是那几个小孩在池塘里摸了条大鱼回来,这家人今晚可能会煲上一大锅鱼汤喝。
不知谁家的饭熟了,香气飘了好远,一个黝黑的青年小伙被这饭香勾回来,他大概是做了一上午苦工,脖子上发黄的汗巾已经湿透。
屋里走出一个相貌平平但看着让人舒服的女人,女人在围裙上擦擦水,示意那青年赶快进屋。青年憨笑着,从包里摸出一块白手绢,这块白手绢大概是青年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他将白手绢打开,里面竟然是盒胭脂水粉。
女人怔了片刻,竟然生起气来,往青年身上打了一下,嘴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青年还是憨笑着不说话。后来,两人就一起笑了。
宁熙不懂他们为什么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觉得有趣,嘴角也不知在何时微微扬起。
她心里羡慕,至少阿娘和阿爹从来不会捏捏她的小脸,也不会揉揉她的头。
路边的房屋快速向后奔去,逐渐由三层楼变成两层楼,再由两层楼变成一层楼,然后变成草屋,最后消失不见。
又穿过一个乡镇,离上京越来越近了。
宁熙心里发酸,她悄悄去看一旁静默的仇野。仇野闭着双眸,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养神。
“仇野?”宁熙试探性喊。
她本来没期盼着仇野会应声,但仇野却应了。
那双瑞凤目缓缓睁开,然后看向她,好似在问,何事?
宁熙咬着唇,开始絮絮叨叨,“我在家的时候,母亲从来不让我掀开轿帘看外面,可是,我很喜欢看外面。”
仇野没说话,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个马车里撩开轿帘往外张望的女孩。
宁熙继续说:“我以前总是待在小阁楼里,国公府的墙很高,我看不到外面的热闹,也从来不被允许出去,只能一个人在府里等着出嫁,冷冷清清。”
她把自己说得很惨,妄图激起少年的同情心。但其实,她不过是把事实说了出来。
然而,仇野却反问:“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我喜欢一个人。”
宁熙被这句话噎住,又说,“以后我会嫁到宫里去,宫里的墙比国公府更高,我会一辈子出不来的。你喜欢一个人,肯定是只一个人待过。要是两个人待一段时间,说不定你也会喜欢两个人。”
她悄悄地观察着少年的神色。不知少年想到些什么,浓密的长睫轻轻颤着。
会有转机吗?
仇野叫停马车,他先下车,再伸出一只手扶宁熙下车。
他说,“前面不能再坐马车了,得走一段路。”
没有转机。
--
黄昏,未到黄昏。
宁熙跟在仇野后面,心里盘算着小九九。
这时,一个看似六七岁的男童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男童手里提着几袋橘子,可怜巴巴地问,“阿姊,要买橘子吗?买一袋橘子吧,很甜很甜的。”
宁熙被迫停下,仇野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依旧往前走,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阿姊,你长得真好看,你头上的金蝴蝶真好看。买一袋橘子吧。”
宁熙又想跟上仇野的步伐,又不好意思拒绝这个可怜的,嘴甜的孩子。
她从包裹里摸出一块碎银,正准备递给男童。谁料,男童却忽然瞪大双眼,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像根面条似的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根袖箭几乎擦着她的耳朵从身旁穿过,袖箭划破空气的巨响震得她右脑发麻,连忙伸手捂住耳朵。
宁熙的小脸被吓得苍白,鲜艳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她怔怔地朝少年望去,少年站在男童的尸体后,此刻正将已经擦干净的长刀收回刀鞘。
这是宁熙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眼前死去,她张了张口,嘴唇颤抖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仇野瞥她一眼,蹲下身将男童的衣袖撕开,衣袖下果然藏着精巧的袖箭弓弩。
宁熙简直不敢置信,“他、他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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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为什么?他明明还、还是个孩子。”
终究还是在她面前杀人了。仇野捏住那男童的下巴往后翻,“他有喉结,不是孩子,而是个侏儒。”
况且,即使他真是个孩子,也不会只是个“孩子”了。江湖里没有孩子。
“侏儒是什么?”宁熙双腿已经发软。
“一些身体长不大的人。虽然看上去只有六七岁,但实际年龄可能会大很多。”仇野解释道。
至少已经到达了会长出喉结的年纪。而眼前这个侏儒的头比其他侏儒又要小一些,所以应该是被人专门用药喂出来的。
“那喉结是什么?”宁熙接着问。
“就是这个。”仇野站起身,指着自己的喉结给宁熙看。
宁熙盯着那颗喉结看了许久,直到看到那颗喉结微微上下一滚。
“原来还会动么?”她惊奇道,而后又摸着自己的喉咙,“为什么我没有?”
仇野不给她看了,也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向后走。
宁熙绕开那侏儒的尸体,快步跟上。
两人静默半晌,仇野忽然问:“你看到的我杀了人,怎么还敢跟着我?”
宁熙字正腔圆道:“你杀的是坏人。”
仇野冷笑,“我难道就不是坏人了?”
“不,你救了我,你是侠客。”
“我不是侠客。”
“你就是。”
“不是。”
“就是!”
“……随你。”仇野懒得争辩了。
仇野不说话,宁熙却开始问起问题,“我跟刚才那个……嗯,侏儒,明明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我?”
“可能是看上了你头上的金蝴蝶。”仇野说着停下来,目光定在宁熙身上的包裹上,“你刚才是不是把包里的银子露出来了?”
宁熙恍然大悟,“哎呀,财不外露,我给忘了!所以,他是为财杀人?”
“是。”
“为什么会有人为了钱财,就去杀人呢……”宁熙喃喃自语。
仇野静默半晌,忽的认真道:“宁熙,你所向往的江湖很危险,如果不能识破这些,迟早会死在路上。”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要把我送回去对么?”宁熙的眼睛亮亮的,“我会学习的,下次要是再有个侏儒蹦出来,我肯定不会受欺负。”
哪个江湖人不是一个坑一个坑踩出来的?他自己不也是从龙潭虎穴里训练出来的么?仇野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少女。
圆圆的杏眼,像小鹿一样,浑身充满朝气和希望。少女发簪上的金蝴蝶翅膀轻颤,像是下一刻就要振翅而飞。
仇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举到半空,少女的金蝴蝶歪了,他想帮少女扶正。
可是这只手顿在半空,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那只金蝴蝶。
这只手握成拳头,最终放了下去。
好蠢。
仇野的嘴唇紧闭,几乎快抿成一条直线,只好别过脸继续往前走。
宁熙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仇野:“你脸脏了。”
宁熙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
“前面有条小溪,水很清澈,你自己看吧。”
一路上宁熙都在想自己脸上到底哪里脏了,可是等她终于在清澈的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时,却什么污渍都没看见。
她的脸上干干净净,连颗痘都没有。
19. 丢下
黄昏,已到黄昏。
宁熙跟在仇野身后,在一扇柴门外停住脚步。
因为刚下过一场春雨,路边长着厚厚的青苔。宁熙向上往去,只见屋檐下挂着一张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妙手回春。
所以,这里是个医馆?
仇野是要带她在这里落脚歇息一夜么?
笃、笃、笃,仇野轻扣柴门三声,但园内主人迟迟未来。
一枝红杏探出墙头,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宁熙看着那杏花出神,见那高高的砖瓦墙关不住小小的一枝红杏,心里莫名觉得畅快。
嘎吱——
柴门被打开,宁熙闻声望去。
只见门后走出一位面若粉杏的女子,女子穿着粗布衣裳,看不出年纪。等那女子看清门前站着的是何人时,姣好的面容露出惊讶的神色。
“六姐。”仇野率先开口。
“小七?”女子抬头望了一眼仇野后将视线投到宁熙身上,瞧她面上的神情,似乎比方才更加惊讶。
她又将视线投向仇野,“这位是……?”
这下两双眼睛的目光全部汇聚到宁熙身上,后背的肌肤瞬间紧绷起来,宁熙连忙学着仇野喊道:“六姐。”
只不过,少年声音清冷,少女的声音却甜得像刚从蜂巢上滴下来的蜂蜜。
谁知,此话一出,那女子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奇怪了。先是由疑惑转为惊讶,再由惊讶转为不解,嘴角最后勾出一抹似已掌握全局的了然的笑。
仇野现在的表情比生吞了只苍蝇还难看。
宁熙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只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看,安静得像是只毛茸茸的小黄鸡。
额……貌似猜得不太准。为了避免局面太过尴尬,燕青青连忙开怀地笑了笑,“太阳快落山了,你们别光在外面站着呀,快进来。”
她笑起来实在好看,弄得宁熙都有些害羞,“那就打扰啦!”
园内陈设简朴,除却墙边种着的几棵杏树外,园子中央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宁熙不通医术,这些药材她都不认识,只觉得闻着清香提神。
仇野和燕青青在一旁不知说着什么话。宁熙自小接受礼仪熏陶,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去打扰,所以便乖乖地蹲在地上观察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朵小野花。
“一、二、三、四……”
她百无聊赖地数着花瓣,觉得脖子弯着开始有些酸痛了,便扭头去看看仇野和燕青青说完话没。
可是这次,仇野不见了。
宁熙噌的一下站起身,由于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头脑有些眩晕,摇摇晃晃竟然得反应好久才能站直身体。
前面没有,后面没有,左边没有,右边更没有!
“仇野——”宁熙对着屋内喊,可是没有回音。
燕青青迎上来似要开口说话,宁熙却抢先一步问:“六姐姐,你知道仇野去哪儿了吗?”
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像是料峭春风下的柳枝。
“小七出去了。”燕青青说。
“去哪儿了?他还回来么?”
燕青青摇摇头。
心一下子慌乱起来,宁熙提裙往院外跑,除却几亩的田地外,只有低矮的山坡。顺着两边长满杂草的小路望到尽头,什么都没有。
“仇野——”她又大喊了一声,可是仍旧没有回音。
闺秀本不该这样大声呼喊的,她还是忍不住喊了一次又一次。
“你是把我丢下不管了么……”宁熙垂头丧气,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他没有不管你,他交代我要把你送回家呀。”燕青青从院内追出来,她的声音似乎总是那么温柔。
“小七之前从来都不请人帮忙的,说实话,在听他说要我帮忙送你回家时,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
宁熙鼻头酸软,“可他之前说过要送我回家——哦不对,他没说要亲自送我回家!”
虽然,她并不想回家。
一只温暖的手落到她的肩膀上,燕青青说,“小七不能亲自送你回家的。”
宁熙吸了吸鼻子,“为什么?”
“因为你是镇国公府的贵女,而他只是个流落天涯的浪客。若是他送你回府,会败坏你的名声。”
“说简单点,还不是因为我见了外男。”宁熙噘起小嘴,赌气道:“我不在乎。”
燕青青微微叹气,“你当然可以不在乎,但你的阿爹阿娘在乎,你的身份会逼你在乎。”
宁熙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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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很清楚,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即使是一个女子送她回府,她所谓的“清白”也早已不存在。因为她流落在外已有些时日,这其中发生过什么,谁也说不清。
宁熙很害怕,如果现在回去,那么等待她的,究竟会是些什么呢?
所以,她绝对不要回去。
夕阳又往山下落了些,红如生血。
燕青青捏了捏她的肩膀,柔声道:“好啦,你肯定饿了吧,今晚想吃什么?吃完好好休息,明日我再送你回去。这里离上京已经不远了。”
这实在是个温柔的好姐姐,宁熙一下子就没那么垂头丧气了。
“客随主便,六姐姐做什么,我吃什么。”
院子里的一只纯白毛色的幼犬在追自己的小尾巴,宁熙将它抱在怀中,一直跟着燕青青到厨房。
只见燕青青起锅点火烧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宁熙抱着小白狗呆呆地站在一旁,小声问:“我能不能帮你烧火?”
闻言,燕青青愣了愣,婉拒道:“不用,你陪小狗玩吧,这里油烟重,会弄脏你的裙子。”
可宁熙还是倔强地抱着小白犬站在原处,两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小姑娘和小狗的眼睛都又大又黑,又清澈又闪亮,燕青青没能顶住,最终缴械投降。
“要记得用烧火钳把木柴夹进去,一次性不要塞得太多,最好少量多次,不然火会熄灭。用烧火钳的时候也要小心些,小心烫到手,要是火苗烧得太大从灶头里飘出来,你就躲远些,也不要着急把柴火取出来。不然你漂亮的缎衣上,就会烧出一个漆黑的洞。”
宁熙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她放下小白犬,拿起烧火钳。
小白犬继续吭哧吭哧地追着自己的小尾巴,宁熙手里的烧火钳也没停下。
很快,她脚上那双精致的珍珠软履就蹭上了黑灰。不过,宁熙一点也不在乎,鞋脏了大不了再买,但光吃饭不干活,那可一点也不好。
宁熙那黑溜溜的大眼睛很快就被厨房里的油烟熏得泪眼朦胧,她取出手帕擦擦泪,小声问:“六姐姐,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没来得及问。”
“嗯?”
“我想知道,你们都是做些什么的。”
20. 面饼
宁熙擦干净被油烟熏出来的眼泪继续说,“我现在碰到过仇野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六姐姐开医馆,那仇野是做什么的呢?他神出鬼没的,每天看上去都很忙碌的样子,是不是像那些江湖侠客一样去伸张正义了?这么说来,那他还真是个好人!”
“好人?你是说小七么?”燕青青忍俊不禁。
“对呀,仇野是好人,六姐姐开医馆,还有妙手回春的牌匾,肯定也是个好人。”
燕青青哑口无言。
顿了良久她才说,“医馆不是我开的,我只是有事相求所以借住在朋友家。小七不是好人,我自然也不是。好人难做,所以世上好人很少。”
她模棱两可地回答着,到底没把他们都是江湖刺客的秘密给抖出来。这小姑娘如此天真又如此有活力,她不忍心说出真相。
医馆是柳清风的医馆,柳清风出门采药去了,估计得过几日才会回来。
燕青青的阿娘是个活死人,每隔三天就得泡一次药水,不然活死人就会变成真死人。
柳清风又恰好是江湖名医,除了脾气怪,收费高,嘴巴叼等一系列缺点外,实在没什么缺点了。
这世上除了柳清风没人能治燕青青阿娘的病。
柳清风医人有几个奇怪的规矩,王公贵族不医,穷凶极恶者不医,太富有的不医,太贫穷的也不医,看不顺眼的不医,看得太顺眼的也不医。
燕青青的阿娘,恰好符合以上几个条件。
一来二去,燕青青跟柳清风也成了朋友,为了方便照料阿娘,索性就搬到医馆来住。睚眦阁的产业遍布黑白二道,但都是无一例外的吵闹污浊,只有医馆这个地方适合病人疗养。
小七说,只要能帮他送宁熙回府,他可以为阿娘支付半年的药水费。
阿娘每次泡药水的费用是三十两白银,三天泡一次,半年的药水费用就是一千八百两。
他居然愿意出这么多钱……
“六姐姐?六姐姐?”
燕青青沉浸在思绪里,这才听到宁熙已经叫她很多声了。
“怎么了?”燕青青重新拾起笑容。
小姑娘眨着大眼睛,很期待的样子,“我以后,还能见到仇野吗?”
燕青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宁熙,这次回去后,你还是忘了小七吧……当然,也要忘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宁熙又着急又难过,像是快要哭了。
难道江湖上的人,都是在相识分别后不再相聚的么?
烧火钳倒在地上,小白犬也不再追自己的小尾巴。
菜烧好了,燕青青把地锅鸡盛上来,又分出两份分别放进两个食盒里,像是有意给人留下的。
她没再回答宁熙的话,只是忧愁地叹气道:“还是先吃饭罢。”
--
不得不承认,燕青青的手艺很好,地锅鸡鸡肉烧得又鲜又嫩,色香味俱全。
燕青青笑着把菜端上桌,“我是皖北人,这是皖北的名菜,上京不常能吃到,快尝尝。”
烧鸡的时候在锅边贴上一圈饼,鸡肉烧熟的时候,面饼也熟了。有嚼头的面饼一半浸泡在汤汁里,底部因贴着铁锅所以变得焦香。
宁熙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黑溜溜的眼睛立刻放出光芒。
“六姐姐手艺真好!比我家的厨子厉害多了!”
“是嘛,你要是喜欢,等送你回去的时候,就把这手艺教给你家厨子。”
宁熙以前吃的东西都加工得很精细,要取新鲜的鸡胸肉切丝,切丝的刀法也有讲究,必须用斜刀切丝,这样鸡丝肉才又长又完整,切完丝为了保证鸡肉不柴还必须得“上浆”,最后再取鲜嫩茼蒿清炒。
如今吃着这一锅烧出来的地锅鸡,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这面饼……
宁熙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能皱眉,也不能下拉嘴角,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不爱吃的情绪。六姐姐看到了一定会难过。
面饼沾着地锅鸡的汤汁本该是很好吃的,可不知这面饼里掺了什么,吃到嘴里无比粗糙,更不要说咽下去。不管咀嚼多少次,咽下去时,都像是有沙子在刮喉咙。
燕青青从小生活的环境加上现在的身份让她十分会察言观色。宁熙那点小表情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怎么忘了呢?那到底是个自小在国公府娇生惯养的天之贵女。
面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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掺了很多苞米糁,粗粮,跟国公府里磨得像灰尘一样细的面粉是无法相比的。
她在犹豫要不要拆穿小姑娘拙劣的演技。
忽然,房门被推开,门外走进一个胸前满是血的女人。
空气中瞬间萦绕着一股浓重的刨花水香气。
这女人正是花无叶。
燕青青脸色大变,连忙迎上去,“花姐!”
花无叶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可她推进门看到燕青青时却问:“你烧了地锅鸡?”
燕青青担忧地点点头。
花无叶又问:“有没有给我留?”
燕青青这才微微笑道:“给你和柳大夫都留了。”
花无叶闭目运气,良久才睁开一双艳丽的眸子,“那臭屁虫不是出门采药了么?没个三四天回不来,万一不慎坠落山崖,就更回不来了。我现在受了伤,正是需要补气血的时候,还不如都给我吃。”
她说完看向呆坐在一旁的宁熙。
意识到那个受伤的姐姐在看她,宁熙立刻坐直身子。
那人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筷子上的面饼上,再从面饼移到她的脸上,视线带刺,像是在审视她。
宁熙后背一僵,艰难地将口中的面饼咽下去。
那人似乎是看到了她脸上“艰难”的表情,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这种笑无论谁看了都会坐不住的,宁熙现在如坐针毡,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幸好,那人没再凝视她,低着头走进里屋。
燕青青朝宁熙微微一笑,柔声道:“真对不起,我刚尝了面饼才发现有些夹生,没煮熟,你碗里那块就先别吃了,可以吃点米饭。”
她说完指向里屋,“那是小七的五姐,她受伤了,我得进去帮忙包扎。”
宁熙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绿翡翠小药瓶递过去,“这个药很有用的,只是我上次给仇野的时候,他不要。”
少女在说“他不要”这三个字时,话里话外竟显得有些委屈。
燕青青抿唇一笑,小七要是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那才是怪事一桩。不过,她倒是愿意接受这个可爱小姑娘的善意。
要是拒绝,小姑娘又得伤心了。
21. 花瓣
屋内,花无叶嘴里咬着块白麻布,她解开衣襟,用小刀划开胸前皮肤,再将扎入骨肉的箭头剜出。
她的嘴唇变得更加苍白,冷汗已将她额前的碎发浸湿,服帖地粘在皮肤上。她浅浅地呻|吟着,绝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此时的脆弱,就连燕青青也不行。
受伤,是杀手的家常便饭。
燕青青将手里的药瓶打开,让草绿色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动作小心而轻柔。跟刀剑打交道多年,她如今也算是半个医师。
“外面那娇气的小姑娘是谁?连苞米面饼都吃不下去。”花无叶问。
燕青青将白布撕成三角布条替她包扎,不紧不慢道:“镇国公府的千金,宁熙。”
花无叶脸上的表情果然变得很古怪,“是最近没赚到你阿娘的药水钱,开始拐活人勒索了?”
燕青青闻言噗嗤一笑,“当然不是,是小七。”
“小七?”花无叶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燕青青也露出疑惑的表情,“是啊,很出人意料,小七竟然愿意出一千八百两,让我把宁熙送回国公府。”
“他因为那娇气包让你帮忙?!”
“诶你别激动,绑歪了。”
花无叶只得被按着坐好。
让她震惊的倒不是仇野竟然给得出那么多钱,因为她知道那小子赚得多花得少,存了不少金子,她震惊的是仇野竟然会让燕青青帮忙。
因为从仇野进睚眦阁开始,就没让任何人帮过忙,也很少与人说话。
花无叶怪笑道:“小七也算有脑子,知道你会照顾人才让你送。那娇小姐要是落到老三那癞皮狗上,定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那倒也是……不过,你这伤怎么回事,你已经很久没伤得这么重了。”燕青青的话里颇有些担忧。
花无叶思忖半晌,从腰封里取出一张纸签,“喏,看看上面写的谁。”
燕青青打开纸签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陆知弈。
“当今太子?阁主让你去杀……哦不,有人雇佣你去杀太子?”
花无叶无奈地耸耸肩,“万一没有雇主呢?万一就是阁主让我去杀的呢?”
燕青青拿着纸签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好荒谬,怎么会找你去?”
花无叶却嘴角却勾出一抹笑,“可能是觉得我有异心,想除掉我吧。”
“异心?”
“说笑而已,我没有异心,只是架不住阁主怀疑。”
花无叶看上去很无所谓的样子,燕青青也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花无叶收好纸签,然后用扬起的下巴指向屋外,“你猜,小七让你送的小姑娘很陆知弈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笨,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太子妃啊,只不过还没成婚而已。”
燕青青恍然大悟,“你若是把这纸签拿给小七做,他估计会很愿意代刀。以你的功夫去做这单,实在太危险了。”
可是,花无叶却摇摇头,“这种大单子我为什么要让给小七?”
她单手支桌,托腮看向屋外,一双精明的眼微微眯起,“小六子啊,我可能要发财了。”
“花姐,你……”
“我有点别的想法。”
花无叶看向燕青青,忽的噗嗤一笑,“瞧你,也就那点胆子,紧张什么?”
“我……”
“你以为我要绑了那小姑娘去威胁陆知弈?”
燕青青只得点点头。
花无叶又是一笑,“那太过愚蠢。陆知弈虽然看着风流多情又蠢钝如猪,但实际上精着呢。再说了,所谓的太子妃,不过是国公府要和太子联合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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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而已,国公府又不止一个女儿。”
“那我把宁熙送回去,岂不是害了她?”燕青青喃喃自语。
“害什么?人家就算当傀儡也比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过得好!成天吃香喝辣,精米精面,娇贵得连掺了苞米糁的面饼都咽不下。小六子,我早跟你说过,刺客若是心太软,绝对会倒大霉!”
燕青青被堵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方才只是想起了仇野离去时的眼神。
仇野跟她说着说着话,眼神就会飘到宁熙身上。小姑娘似是在数野花的花瓣,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数着。
那是朵不知名的重瓣野花,花瓣很多,但仇野很快就数出来了。
“二十一片。”
待他不知不觉脱口而出时,一双清秀的眉很快蹙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恼羞成怒。
他不再看宁熙,扭头看向燕青青,郑重道:“方才的事,拜托了。”
说完,他便转身,决绝地离开。
燕青青早已不是少女,所以很多小心思她都看得很明白。
当时她觉得仇野做得很对,身为一个杀手,不该带个“包袱”在身上,这对两个人来说,都很危险。所以,让宁熙回家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江湖凶险,并不是一个自小被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能应付得来的。
可是,听了花无叶的话,燕青青忽然有些动摇。
花无叶拍了拍燕青青的肩,“放心吧,就算为了小七那一千八百两,我也不会对那小姑娘做什么的。倒是你,要记得看好她,否则,她怕是要带着你那即将到手的一千八百两一起远走高飞。”
--
花无叶是个乌鸦嘴,翌日清早,宁熙果然不见了。
桌上只留下一张写满感谢话语和说明自己要离开的信纸。
22. 江南
春日,万物复苏,草木疯长。
宁熙的裙摆扫过路边野草,映着朝阳的露水便从草叶上滚落,打湿丝绸罗裙。
少女大步走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让她不由眼眸微眯。
住在这里的人很少,因此四处田野宽阔,只偶尔听见几声鸡鸣犬吠。
忽然,前方的曙光被遮住,少女的眼睛也睁大了,睁得比杏仁核还圆。
圆圆的杏眸中倒影出一女子的身影,宁熙连忙低头,将脸埋进手里。她只敢透过指缝偷偷去看那女子的神情。
眉头没皱,嘴角没下拉,也没有抱手而立,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依旧那么温柔。
宁熙松下一口气,拿开遮脸的手,老老实实问好,“六姐姐,早。”
燕青青叹道:“你真要走?”
宁熙点点头。
两人的沉默显得不远处传来黄狗的吠声更加嘹亮。
“可认得路?”终于,燕青青率先打破沉默。
宁熙点点头,“仇野带我来的时候,我都把路记下了。不是我不谦虚,是我记性真的特别好。”
听着少女颇有些骄傲的语气,燕青青忍俊不禁,“好,你走罢。”
宁熙猛然抬头,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真的?”
“这还能有假?我只是你萍水相逢的朋友,哪有管你去哪儿的道理?”
黑溜溜的杏眼一弯,少女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起来,显得娇憨可爱。
燕青青看着宁熙身后的包裹,又问:“你现在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往哪儿去?”
“我要去江南。”
“为什么是江南?”
“因为诗词大家都往那边去,我现在去,说不定能赶上江南烟雨。欧阳修就在词里写过‘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闻言,燕青青吃吃笑道:“还是那些诗词大家厉害,能把那种湿漉漉凉飕飕的东西写得那么诗情画意。”
常在外行走的人大多都不爱下雨,燕青青也一样。
“还有,”燕青青提醒道,“若是从上京到苏杭,坐马车起码要一个半月,你在路上总得看看风景吧,那又得多花一个半月,等那时到江南,已经是梅雨季了,哪还有烟雨?”
“梅雨,梅子黄时雨。”少女的眼睛很亮,仿佛对未来的所有都充满期待。
燕青青无奈地摇摇头,“才没诗里写得那么美呢,雨下得太多,又热又潮,屋里会长蘑菇的。你要是在路上遇到小七,问他喜不喜欢那梅雨,他肯定……”
“他肯定什么?”少女的眼睛更亮了。
可燕青青这时却突然卖起了关子,“你还是自己问他罢!”
“那得有缘才能遇上了。”宁熙小声咕哝。
“会有缘的。”燕青青将手里的一把短剑递过去,“这个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短剑约莫六寸,宁熙将短剑抽开,剑面寒光便映照出少女桃花般的半张脸。
“六姐姐给我短剑做什么?”
“用来防身。”燕青青叹气,“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在江湖上走来走去,会很倒霉。”
“有多倒霉?”
“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宁熙抿唇想了想,忽的又天真地笑起来,“那我争取不倒霉。”
--
“怎么可能不倒霉,一定会很倒霉。”花无叶躺在院子里的竹板上晒夕阳,她朝燕青青吹了声口哨,“你就这么让一千八百两飞了?”
“你眼里只有一千八百两。”燕青青已经换上夜行服,她今夜有纸签。
这种“清高”的话听得花无叶忍不住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德性,要不我去把那娇气包绑回家,然后让小七把那一千八百两给我?”
“你要是这么做,那把雁翎刀肯定会架在你脖子上。”
“得,清高的人没饭吃,也没钱拿。”
想象着雁翎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花无叶忽然觉得脖子有些凉,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她继续说:“小六子,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很有钱,然后去南海买座小岛,每天玩十个男人。”
“你现在也能每天玩十个男人,睚眦阁没规定不许勾三搭四,只规定过不准动真心。”
“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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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你今日怎么一点都不可爱——算了,还是继续不可爱吧,杀人哪能可爱。”
燕青青老实承认,“花姐,我觉得我好像犯错了。”
“哦?你才知道自己放走一千八百两的行为很愚蠢吗?”
“不,我只是有些担心小七和宁熙。”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这次纸签上的人不是好解决的货,注意些,别死外边。”
燕青青点点头,“阿娘还需要用药呢,我可不能早死。”
她总是关心所有人,关心着阿娘,关心着睚眦阁的杀手,也关心着才相识不久的宁熙。
可是她杀人。
然而,没办法,她是逃犯,她找不到正经工作,找不到能赚这么多钱的其他不正经工作。
她在想,如果小七真动了心,会不会像大哥一样拿不动刀?宁熙虽然手里拿着短剑,但是身上那么多金银,看上去又那么好骗,会不会有危险?
这些都是她在放宁熙走之前没想过的。她当时只是想让那个小姑娘做自己想做的事。
月夜,下弦月,夜雾朦胧。
宁熙还没开始倒霉,她现在很快乐。
她选了家很不错的客栈,客栈的床也很舒服,她买了笔墨纸砚,伏在桌案旁开始写作。
既然走在路上,那就要把路上的事都记下来。
等把路上所见所闻整理好后,她就写本闲书,写本像《西厢记》一样的禁书,那种越不让人看,人越要偷着看的禁书!
她想,或许自己也会成为第二个徐霞客,于是便提笔在纸页上写道:吾当朝游碧海而暮苍梧。
夜雾更浓,灯芯更短,烛火更暗。
宁熙终于在纸页上画好一朵野花。
“你一共有二十一片花瓣,该叫什么名字呢?”
“要不就叫你……小野?”
宁熙自说自话,逗得自己吃吃笑。她抱着装订成册,大部分还是白纸的书躺在床上,睡意已将她侵袭。
她呓语道:“以后我就要自己闯荡了。”
当然,若是能在路上遇见熟人,那便再好不过!
23. 倒霉
镇国公府最近很热闹,因为府中嫡小姐患了天花。
丫鬟小厮东奔西走,忙得气喘吁吁。只有一个丫鬟不忙,她现在正躺在重重帘布后的拔步床上,百无聊赖地等待自己能下床的日子。
这个丫鬟正是春桃,女郎不见了,夫人命她假扮女郎装病。
天花这种病传染性极大,至少田嬷嬷是绝对心有顾忌,不敢来看的。
春桃几乎躺了三天三夜,她再也躺不下去了。
平日里睡得比老鼠晚,起得比鸡早,她总嫌自己睡不够,现在能有大把大把时间好好睡觉,却睡不着。
春桃坐起身,忍不住用手揉一揉自己躺得发软的腰。谁知,这时,拔步床的帘布忽然被一层层撩开,帘布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来者是二女郎,宁婉。
于是,春桃看着宁婉,宁婉看着春桃,二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
冷夫人消息封锁得很迅速,她先是打发刘妈妈回老家,再让慕念安跟着那山匪去接宁熙。是以,宁熙已不在府中这件事只有四个人知道——她、慕念安、刘妈妈、春桃。
当然,春桃听到的版本只是大女郎私自出逃,需要她来顶替,并不知女郎被山匪绑架的消息。
此事绝对不能声张,更不能让宁敬修知道。
冷如梅本以为这件事能在私底下解决干净,可是慕念安回来时却跟她说,“夫人,那山上的山匪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暴尸山野。”
“那蔻儿呢?”
“蔻儿……还没找到。”
冷如梅深吸口气,来回踱步着。她走得很快,脚步细碎而凌乱。
慕念安蹙着眉,似是在思考着些什么,她终于站不住脚了,“夫人,我看过那些山匪身上的刀伤。”
“刀伤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寻常的刀伤都呈柳叶状,中间宽,两头窄,但山匪身上的刀伤却呈长三角状,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但说无妨。”
慕念安踌躇半晌,终于咬咬牙道:“我说长三角状的刀伤,夫人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早春已过,府内的春梅日渐凋零。
冷如梅也好似那枯枝上的残梅般被连夜的雨淋掉了精神气,她扶桌缓缓坐到椅子上,眉宇间似有一团化不开的冬雪,不知此时在思索着些什么。
“夫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冷如梅抬手扶额,示意自己在思考,慕念安见状便不说话了。
现在有两种情况,一是宁熙被另一波人拐跑了,二是宁熙自己趁乱逃了。
这时,房门被推开,宁婉被一个小个子丫鬟领着进来,小个子丫鬟把人带到后便转身离去。
“春桃都已告诉我了,婉儿,”冷如梅扶额的手缓缓放下,她望向宁婉,“说吧,蔻儿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见母亲严肃的神色,宁婉小心翼翼行礼后才缓缓道:“阿姊之前跟我说过,她要到江南去。”
阿娘很冷静,听到她的话后并没有震怒,只是挥挥手让她回房。
宁婉有些琢磨不透母亲的想法了,她抿唇道:“阿娘放心,我会保守秘密,还请莫要责罚春桃,是我担心阿姊才去看的。也莫要责怪阿姊,阿姊只是……”
“好了婉儿,回房罢。”
闻言,宁婉只好闭嘴。
从母亲屋里出来时,已近黄昏。
渐暖的春风吹到身上让宁婉觉得有些恍惚,她望着如血的晚霞喃喃道:“阿姊,你摸到春江花月夜的江水了么?”
--
更鼓声起,一更。
冷如梅换上一身纯黑的柔软丝袍进了睚眦阁。与此同时,慕念安正手持长剑,骑在马背上朝江南奔去。
有诗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睚眦阁在上京北门十里外的城郊,周围种植着成片梅花,春梅,绿萼梅,各种种类都有,只是现在时令过去,枝头只有几朵残花了。
眼前这座恢弘的阁楼,算得上是睚眦阁的大本营。
似乎是因为仇漫天提前打过招呼,冷如梅上楼的时候,连一个阻拦的人都没有。
滚烫的茶水从壶嘴里倾斜而出,刚好七分满。
仇漫天将青花瓷茶杯推到冷如梅桌前,悠悠道:“洞庭碧螺春,宁夫人尝尝吧,宁敬修那沽名钓誉的老东西崇尚节俭,这种名贵茶肯定都是自己偷着喝,也不会拿出来待客。”
冷如梅没喝茶,只是冷冷道:“我姓冷。”
“十几年未见,都忘记你姓什么了。莫见怪啊,宁夫人。”
冷如梅也懒得绕弯子,她喜欢直入主题,“我女儿是不是在你手里?交出来。”
这话倒让仇漫天看上去有些震惊,“令爱不在府里待着好好绣花,怎会到我这刀光剑影的睚眦阁来?”
“燕山山匪一夜之间暴尸荒野的事阁主应该有所耳闻。”
“嗯,略有耳闻。”
“山匪身上的刀伤呈长三角状,是邱家刀刀法所致,我不来找你,还能去找谁?”
“啊——”仇漫天轻轻出声,将尾音脱得很长,“可是我从未去过燕山,这就很有意思了。”
“邱枫,邱家刀是你邱家独门的刀法,别跟我说这件事与你无关。”
“宁夫人,”仇漫天的声音瞬间冰冷,“别再喊我那个名字,我已不是邱家的人,也不再用邱家的刀。如果你是来叙旧,我可以请你喝茶,如果你是来问罪,那便请回罢。”
冷如梅神色未变,“我只是来讨个结果。”
“结果?你在我这儿恐怕讨不到。”仇漫天轻笑道:“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找一个叫云不归的人,他在我手下帮工,很多事经他的手都处理得令我很满意。”
“云不归?”
“对,他原本叫沈钰,就是那个十八岁考上探花却辞官不做的沈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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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漫天脸上的笑变得很扭曲,冷如梅的表情也变得僵硬。
“宁夫人还有事么?窗外的天黑成那样,你要是执意留在这里,我难免会想得很下流。”
长睫轻颤,冷如梅只能冷笑,“告辞。”
桌上的茶她一口没喝,利落地转身离去。
等纤细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黑暗中,仇漫天透过窗外的月光都再也看不到时,他朝门外大吼一声,“来人啊!去看看你们的七护法到底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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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野在忙着找地方喝酒,这附近没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现在坐的地方已经是今夜换的第九个酒肆。
酒肆有些简陋,露天,稀稀落落的八仙桌上没坐几个人。
没有人的地方安静,仇野喜欢安静。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这家店的老板很厚道,酒里居然没有掺水,味道很香醇。以前仇野总是一个人喝酒,现在,他问老板要了两个酒杯,两个酒杯里都倒满酒。
他倒酒的技术很好,只需将酒壶高高提起,微微倾斜,清澈的花雕酒化作一条透明的细线,随着壶嘴落入杯中。刚好满出酒杯一点,不会溢出。
那时他用这种方式给宁熙倒酒的时候,少女黑溜溜的杏眼睁得很圆。
他端起酒杯跟桌上的另一只酒杯碰了碰,杯中的酒就洒出小半。
身后那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再去帮工了!‘希’望下份工作钱能多些。来,干!”
仇野:“……”好吵。
有那么多字不说,偏偏要说这两个。
那只被嘴唇碰过的手又开始发热了,他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再打开酒壶,毫不可惜地将酒全倒在手背上。
酒很快开始挥发,带走手背上的热气。
夜雾凄迷,月如钩。
那个喝酒的地方不好,仇野只得再寻。
路上卖货郎拉着被塞得快要溢出来的车吆喝,“新进的金丝蝴蝶发簪,蜀中巧匠打造,世间仅三对!”
远远看去,卖货郎手上的那对金蝴蝶发簪跟宁熙头上的那对几乎一模一样。
仇野剑眉微蹙,凑近去一看。
卖货郎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潜在客人,“公子买一对拿去送姑娘吧!”
仇野往卖货郎手里的金蝴蝶微微一瞥,便神清气爽道:“是赝品,我不买。”
卖货郎不服气,“赝品?!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是赝品?!你怎么证明是赝品?!”
仇野才懒得去证明,经常看的东西,自然能一眼辨真伪。
等确定跟宁熙没关系后,仇野用脚尖点了点地,双手张开,整个人便轻松地飞檐走壁,最后稳稳地落在屋顶上。
还是这里安静。
他今夜实在倒霉,越想要去回避的事就越要往他眼睛和耳朵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