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守活寡?禁欲侯爷上瘾了》 第001章 新生 雪下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孔琉玥悠悠醒转过来。 这是来到这儿两个月以来,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逐渐养成的生物钟。 她翻身坐起,披了一件外衣,轻手轻脚下床,默默在心里打着拍子,将第八套广播体操从头到尾认真做了一遍。 没办法,她现在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每天光吃中药就能吃个七八分饱,而她身为中医,比任何人都知道“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的道理。 是以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增加一点活动量,加速消化,好让自己饿得快点,吃饭时吃得多点,以便让自己的身体早日好起来。 做完一整套操,孔琉玥额间出了一层薄汗,气息也有些紊乱。 不过,这已经比她初来时好得太多,至少,她已经能够行动自如,不至于再走不了几步便会累得喘一阵气。 坐到床沿上,等到气息喘匀了,孔琉玥站起身来,打算去屋子中央的黑漆镙钿雕花桌前,为自己倒杯水喝。 她才刚走到桌前,正要去提汤婆子上煨着的小暖壶。 就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惊呼:“姑娘要吃茶,怎不叫一声,倒自个儿动起手来,万一烫着了,可怎么样?” 一叠声的向外喊,“白书,你睡死了不成?姑娘都醒了,你还高卧着受用,还不进来伺候呢!” 是孔琉玥打小儿的乳母谢嬷嬷。 外面很快传来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这就来,这就来。” 就见一个身穿蓝绿色绫棉比甲,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的姑娘,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昨儿夜里有些个走困,今儿个起得迟了,请姑娘恕罪。” 说着向盆内洗洗手,先熟练的倒了一钟温水递给孔琉玥,拿了大漱盂过来伺候她漱口毕,才向茶桶上取了茶碗以温水温过,再向暖壶中倒了一碗清水,双手递给孔琉玥。 孔琉玥接过,慢慢的喝完,将茶碗递给白书,才笑问谢嬷嬷,“嬷嬷今儿个怎么又起得这般早?不是说好了让你早上只管歇着,有白书珊瑚她们伺候就好吗?” 谢嬷嬷瞪了白书一眼,“我一时没到,这小蹄子就睡死过去了,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来?” 白书红了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喏喏的退到一边。 孔琉玥看在眼里,笑道:“我的生活习惯嬷嬷又不是不知道,能自己做的,一般都自己做,用不着伺候,你就别说她了。” “而且自己动手,也不是什么坏事,哪天离了你们,我还不活了?” 作为一个从小就养成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好习惯的现代人,就算已经来到这个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两个月,她依然不习惯事事都有人伺候,习惯亲力亲为。 况且她现在一天能做的事,已经少之又少,再连这些基本的事也被人代劳了,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的! 没想到短短几句话,却说得谢嬷嬷红了眼圈,“姑娘快别说这样的话了,没的让人听了伤心。” “总之我今儿就把话说在这里了,姑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姑娘若是有什么决定,别人我不敢说,我是一定会追随姑娘而去的!” 白书也道:“奴婢也是一样,无论姑娘做什么决定,都一定会追随姑娘到底的。还有蓝琴,也是跟奴婢一样的意思。” 说着也是微红了眼圈。 谢嬷嬷又压低了声音,“要是老爷太太还在,姑娘何至于受这样的委屈?” “说是姑娘的亲人,先前姑娘病成那样,也没个人来瞧。这也罢了,为何还要生生把姑娘往火坑里推,摆明了欺负姑娘没人做主没人依靠,也不怕寒了九泉之下太太的心!” “更何况当初太太将姑娘托付给大舅老爷时,一并还托付了那么一大堆银票地契的。” “当年若不是有那些东西,只怕府里早就后手不继了。别说姑娘只是寄养在这里几年,府里就是供养姑娘一辈子,也是稳赚不赔的……” 说到最后,已经遮掩不住言辞神色间的伤心和忿然。 孔琉玥没想到自己说者无心,这一老一少却听者有意,勾出二人尤其是谢嬷嬷这么大篇话来。 正欲说点什么来开解她一下,——坦白说,她并不觉得自己现下的处境有多糟糕。 至少,上天让她穿成了一个吃穿不愁,做什么都还有人伺候的富家千金。 而非一个没有人身自由的丫鬟,或是一日三餐都要为生计发愁的其他社会底层人之类,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 就听见白书忽然有意拔高了声音,“姑娘,奴婢服侍您穿衣?今儿个就穿那件天水碧的褙子,下配雪青色的百褶裙可好?”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淡绿色棉纱小袄、生得杏眼桃腮的大丫鬟,领着一个端着水盆、八九岁尚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进来了,行礼后笑道:“才奴婢已经试过了,水温正正好。” 孔琉玥笑着点了点头,慢慢走进了设在后厢的净房,大丫鬟便从小丫头子手里接过水盆,又取了毛巾胰子还有擦牙的青盐等物来,开始服侍她盥洗。 盥洗毕,大丫鬟行了个礼,领着刚才那个小丫头退了出去。 白书有意张望着门口,一直到大丫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边之后,才有些紧张的说道:“也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有没有被珊瑚姐姐听见?若是听见了,又听了多少去?” 谢嬷嬷神色间也有几分后怕。 但她自持年长白书许多,经过见过的事也不知凡几,倒是很快镇定下来,“就算真被她听了去又如何,她终究是咱们安苑的人,我就不信她还真敢吃里爬外了!” “话虽如此,”白书却仍然有些紧张,“谁不知道珊瑚姐姐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如今仍在老太太屋里领月例,只不过暂时被拨到了咱们屋里来当差罢了。” 尤其她还是府里的家生子,父母亲人都在府里各行当上当差,她心里拿谁当真正的主子,不言而喻。 谢嬷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悻悻然的闭上了嘴巴。 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嘟哝道:“老太太到底什么意思,姑娘身边本来就已有白书你和蓝琴两个大丫鬟了,偏又要塞个她屋里的人过来。” “明着说是珊瑚在府里有几分体面,姑娘使起来也顺手些。说白了还是防着姑娘的,就算姑娘不是太太亲生,人非草木,这么多年下来,也该有几分真感情……” 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掩了嘴,又小心看了看孔琉玥的脸,终究再没言语了。 看着乳娘和贴身大丫鬟伤心不忿,孔琉玥自己心下倒是一片平静。 本来嘛,她这具身体与她现在寄居的尹家就没有血缘关系,她不过是挂了个尹家姑太太养女的名号,实则只是尹家姑老爷、也就是她父亲房里姨娘所生的庶女。 与尹家说白了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人家凭什么要掏心掏肺的对她? 再者,她现在的生活,远比她在现代时每天要为五斗米而折腰,忍受各色人等的刁难强得太多了,她很知足。 因为只有知足了,才会长乐! “嬷嬷,这些话只好在咱们屋里,只好在我和白书蓝琴面前说说就罢,”孔琉玥忽然正色说道,“传了出去,别人又该说我,说咱们安苑的人轻狂了!” 她现下的处境其实很尴尬,自然是能多低调,就多低调的好。 谢嬷嬷也自悔失言,忙不迭应道:“姑娘放心,老奴以后再不说了。” 孔琉玥点点头,吩咐白书,“叫蓝琴进来服侍我梳头罢。” 她这个乳母什么都好,忠心耿耿,一心顾着她,对外也是进退有度,偏偏就是有些嘴碎。 而在大户人家生存,最忌讳的便是话多,因为一个不慎,便有可能落了旁人的话柄,生出事端来。 她现下惟一希望的,就是她们主仆几个在尹家的最后几个月,能平平安安的度过。 稍顷,蓝琴便被两个小丫头子簇拥着进来了。 蓝琴跟白书差不多年纪,却比白书漂亮了不知多少倍,不止把整个安苑大大小小的丫头都给比下去了,还据说就是放眼整个柱国公尹府,只怕都再难找出第二个像她这么漂亮的丫头来。 跟白书分管孔琉玥的食宿和平常跟孔琉玥出门去各房不同,蓝琴分管的是孔琉玥的衣裳首饰,珊瑚则分管的是安苑的人事,至于谢嬷嬷,当然当之无愧管了安苑的财务。 从这个分工,不难看出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对珊瑚这个尹老太太给的大丫鬟,其实是极不信任,甚至是有意在打压的。 虽然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以来,孔琉玥觉得珊瑚其人其实挺不错,既不倚仗她是尹老太太给的便在安苑作威作福,也不因为她和谢嬷嬷几个的冷遇便自暴自弃,待人处事都挺有分寸。 不过,能在偌大一个尹府后院混到“一把手”尹老太太身边大丫鬟的位子,珊瑚绝非省油的灯,这一点孔琉玥很清楚,所以这两个月以来,待其一直都淡淡的。 第002章 前因 蓝琴在给孔琉玥行过礼后,便从小丫头子手里接过白绫大手巾,围在她的肩上。 然后打开梳妆台上的妆奁盒,挑了一柄黄杨木雕花梳子,开始给她通起头来。 通头完毕,蓝琴依照惯例问道:“姑娘今儿个可要出门?若是仍待在家里,梳个简单点的如意髻可好?复杂点的发髻需要上头油,其实对头发不好。” 孔琉玥的头发又黑又密,只要不是梳很复杂的发式,一般不需要戴假发,但头油却是必须要抹的,不然不好定型。 偏偏这个时代的头油味道实在很不好闻,是以听得蓝琴这么说,她自是求之不得,“那就梳如意髻罢。” “奴婢理会得了。”蓝琴应了一声后,便开始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来。 孔琉玥则趁着这个空隙,打量起镜子中的人来。 眉若春山,眼瞳墨黑,俏鼻精致,红唇圆润,下颚小巧……镜子里的人五官玲珑脱俗,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再配上一头纯黑的长发和一身胜雪的肌肤。 孔琉玥不是自夸,即便把现代那些号称“XX第一美女”的人拉来,也比不上她现在这张脸的零头。 不过,这具身体有一个很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瘦了,虽然高度是有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高度了,但整个身体看起来却像是还没发育似的,扁平得不行。 孔琉玥甚至怀疑这具身体经历过初潮了吗? 因为她来这里都两个月了,却还没来过事儿,显然这具身体比她所想象的还要荏弱。 万幸遇上了她这个中医世家的传人,以前也曾有过为那些身体荏弱的病人们调养身体的经验,她有信心能调养好自己现在这具身体,也必须调养好这具身体。 因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想要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生存下去,首先就必须要有一个好的身体! 想到以前,孔琉玥不可避免想到了她来这里以前的事,她只记得当时她和好友夏若淳正在前往云南丽江的列车上,然后列车发生意外,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已由何田田,变作了孔琉玥。 刚来这里那阵子,她几乎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就怕露了馅儿,让人发现此孔琉玥已非彼孔琉玥了,颇有红楼里林黛玉刚进贾府时的架势。 同时她还担心着夏若淳,列车出意外时,她们俩是坐在一起的,也不知道她跟她一样,也是遇难了,还是获救了? 如果她也遇难了,那她有没有跟自己一起穿越到这个时空来? 如果她也穿越了,她又要怎样才能找到她? 前世的何田田和夏若淳一样,都是孤儿,都是只通过当年抛弃她们的人留下来的一张纸,知道各自的名字和生日而已;而且两人的生日是同一年,——只不过夏若淳要比何田田大半岁,被放到孤儿院门口的日期也前后只差两天。 因此几点,两人从小便“孟不离焦,称不离砣”,要好得不得了,不但从小学到高中都同读一个班,就连大学也选的是同一所,等到毕业后工作时,选的公司也离得不远,还租住了同一所房子住在一起。 对她们来讲,对方不仅仅是好友,是姐妹,更是她们在世上惟一的亲人! 可是现在,孔琉玥却连自己好姐妹的生死都不知道,她心里有多担心有多煎熬,可想而知。 她还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除过不能表现出来以外,还要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从旁人口里旁敲侧击的套话,譬如现在是什么朝代?譬如她的身世她现在的处境?再譬如她现在所处的时代有什么风土人情、对女子又有什么要求? 她必须尽快了解这一切,才好等到身体好一点之后,想办法找夏若淳去! 好在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谢嬷嬷等人虽然对她暂时忘却了一些以前的事都感到诧异,但更多的却是心酸怜惜,可怜见的,病成那样,连那些以前亲身经历过的事也记不得了。 因此一桩桩都告诉了她。 孔琉玥现在所处的朝代,乃是一个历史上并没有任何记录的朝代,叫作大秦王朝,——却并非历史上秦始皇所建立的大秦,而是一个颇为类似于明朝的朝代。 知道这一点后,孔琉玥微微有些失望,还以为能作个什么“先知”之类的呢。 但很快她又释然了,不管她现在身处的大环境如何,弄清楚她现在身处的小环境才是最重要的,因为那才是真正与她接下来生活休戚相关的事! 而她身处的小环境,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 孔琉玥,女,年一十六岁。父孔庆之,前科探花,后累积升迁至正四品江州知府、兰台寺大夫。娶妻柱国公府独女尹鹃。 孔庆之与尹鹃成亲后,伉俪情深,但尹鹃多年无所出,为香火计,为夫纳妾,生女孔琉玥,不料因其生母生下她后便血山崩而亡,故孔琉玥从小养在嫡母名下,爱若珍宝。 可惜好景不长,在孔琉玥长到七岁那年,先是其时已升为江州知府的孔庆之因病在任上病故,接着孔氏族人为谋夺孔家财产,用尽手段。 逼得尹鹃只能借口带女儿进京探亲走避他乡,偏又在进京途中染上风寒,好不容易撑至进京,只来得及将女儿托付给母兄,便香消玉殒了。 自此,七岁的孔琉玥便以柱国公尹府表姑娘的身份,在尹府安苑常住了下来。 孔琉玥在尹府住下之后,嫡母尹鹃之母尹老太太对其万般怜爱,时常带在身边,因此与大表兄、尹府嫡长子、世子爷尹淮安自小交好。 及至大了之后,更是心意相通,虽未明说过,彼此却是在自个儿心里许下了非卿不娶、非卿不嫁誓言的。 可惜尹老太太和尹淮安之母尹大太太,却从没流露过要聘孔琉玥为媳的意思。 等到尹淮安年满十八岁之后,更是忽然为他定下了尹大太太娘家妹子之女霍家的大小姐为妻,并很快娶了霍氏过门。 孔琉玥知道后,本已承受不住如此重大的打击卧病不起了。 不想尹老太太后脚又将她许给了一连克死两任妻室,为整个京城闺秀圈都谈之色变的永定侯为继室。 这下孔琉玥再也承受不住,终于于尹淮安娶妻当夜,急火攻心,吐血而亡,也因此才迎来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何田田。 弄明白这一切后,孔琉玥是一点也不同情她的前身,反而觉得弄到最后那个凄惨的地步,完全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她也不想想,她又不是尹老太太亲生的外孙女儿,不过是养在尹老太太女儿名下的女儿罢了,说白了与尹府一点关系都没有。 尹老太太会为自家嫡长孙迎娶她一个一看就知道将来不好生养的病秧子? 再者,如果尹老太太真有那个意思,在过去的八年多时间里,她有的是机会挑明,为何却一直缄口不言? 说不定尹老太太心里根本就一直深恶着她。 毕竟她的生母还曾抢过人家女儿的丈夫,她不知道低调藏拙也就罢了,偏偏还高调的跟人家的孙子谈起了恋爱,说句不好听的,简直就是作死呢! 再说到将她嫁入京城整个闺秀圈都闻之色变的永定侯府,那就更不难理解了。 尹府可是养了她足足八年,难道她不应该予以些微的回报吗? 更何况永定侯府乃是当今朝堂最炙手可热的晋王爷的岳家,世袭罔替的侯府,晋王妃又与当今皇后乃是手帕交。 她孔琉玥一个小小已姑知府的庶女,能嫁入这样的人家,简直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嘛,至于‘永定侯克妻’这个小小的瑕疵,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第003章 处境 孔琉玥把这些前因后情弄清楚后,虽然恨尹老太太无情无义。 ——她作为柱国公府的当家人,为家族怎么打算都无可厚非,但不该这样欺负孔琉玥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尤其还是在收了孔家那么多财物的前提下。 但却更恨前身不知自爱不知好好为自己打算。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她打一开始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被辜负被出卖甚至落到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的下场,便也只能怪她自己! 不过,孔琉玥倒是没想过要为“自己”报仇,或是讨回一个公道什么的。 对于孤儿何田田来讲,在哪里生活不是生活? 二十几年的孤儿生涯,早已练就了她随遇而安,在哪里都能生存下去的本领,因此不管是柱国公府,还是未来的永定侯府,对她来讲根本没什么区别。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打探夏若淳的消息! 可是,要打探夏若淳的消息,谈何容易? 首先,夏若淳有没有来这个时空?只有夏若淳也来了,她才有可能找到她,否则,她连理论上能找到她的可能都不存在! 其次,就算是夏若淳也来了这个时空,她要找到她,也依然是困难重重。 孔琉玥还是何田田时,爱在网上看一些YY的穿越架空什么的,每当看到那些作者们写古代的闺秀们如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她虽然会觉得夸张,但最大的感受,还是庆幸她生在现代。 不过现在,她已经知道那些作者们不但没有夸张,反而对她们笔下的女主们有多宽容了。 据谢嬷嬷说来,她从七岁入柱国公府,到如今十六岁,也就是整整九年时间,除了十二岁那年曾随尹老太太去城里的慈源寺上过一次香之外,便再没离过尹府府门一步。 更准确一点说,是连尹府的大门都没到过,活动范围只局限在二门以内。 像电视里那样,带上丫环女扮男装偷溜出去逛街完全是不可能的。 孔琉玥有次曾有意无意叹气,“真想去瞧瞧外面的世界啊!” 话音还没落,已被谢嬷嬷一脸惊恐的打断,“姑娘快别说这样的话了,让人听见传了出去,会坏了姑娘清誉的!” 然后又是好一通叨唠。 她方知道尹府的每一层门都有人把守,里面的人要出去,必须要由执事大丫鬟或是执事媳妇子带着方能出去。 当然,也可以一层层的贿赂他们,问题是事后势必会被他们当成新闻到处传说,甚至演变出各种各样不堪的版本,到时什么闺誉清誉都完了,别说嫁人,不逼你以死明志就是好的了! 要出门,必须有正当理由,譬如走亲戚串人家,或是去庙里烧香还愿,虽然这也只是从一个牢笼,被转移到另一个牢笼而已。 尹府的女眷们也出门,只是几乎每次都以孔琉玥‘身体羸弱,很该在家里好生歇着’为由,从不带她而已! 知道自己短期内要亲自出去打探夏若淳的消息是不可能了,孔琉玥因此恹了好些天。 还是这几天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若真想找到夏若淳,首要的条件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不至于在找到她之前一命呜呼之后,她才渐渐好了起来。 她相信只要夏若淳来了这里,她就一定能找到她! “姑娘,发髻已经梳好了,您看好不好?” 忽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孔琉玥的沉思,她蓦地回过神来,就发现蓝琴正一手拿着一把靶镜,在她身后左照右晃着,以便能让她看清楚整个发髻的效果。 孔琉玥就着她手里的镜子打量了一番,方点头道:“很好。” 蓝琴便又请问:“姑娘今儿个戴什么首饰?”说着打开首饰匣子的第一层,满匣子流光溢彩的首饰,便映入了孔琉玥的眼帘。 说实话,根据孔琉玥这两个月以来的亲身经历,单从物质上来说,尹府是绝对没有亏待过她的。 就譬如尹府其他三位姑娘屋里都是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再有四个小丫鬟,四个嬷嬷;惟独她屋里有三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六个小丫鬟,不过,她屋里只得谢嬷嬷一个嬷嬷。 再来就是吃穿方面,她虽然不知道别的姑娘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她吃的却绝对堪称丰富,每顿饭都是八个例菜。 衣服也是好几箱子,首饰更是数不胜数,光簪子就装了满满的一匣子,每一支都古色古香,美轮美奂的,更不要说其他首饰了。 孔琉玥明白,越是门阀世家,就越看重名声。 柱国公府自诩钟鸣鼎食之家,她又是其名义上的外孙女儿,孤苦无依投奔了来的,哪怕这里的人心里再不喜欢她,面子情儿却是一定做到了的,——不然之前的孔琉玥也不敢凭空妄想能嫁给尹淮安了。 所以,这对看惯了现代社会冷漠人际关系的孔琉玥来说,尹家对她前身所做的,其实也不算太过分。 可是谢嬷嬷却对此很不以为然。 说光是她们主仆日常吃穿用度能花几个钱?她那些首饰头面又能值几个钱? 当初尹鹃交托给大老爷,也就是现任尹府当家人柱国伯尹鹏的那些银票地契,才真真是值钱呢。 只可惜她们一多半是拿不回来了! 随意挑了一支比目点翠金钗递给蓝琴,待她给自己插好后,孔琉玥站起身来,慢慢往外间走去。 吃早饭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她可不打算误了饭点,要知道养好身体的第一步,就要养成健康规律的饮食起居习惯。 去到外间,就见当中黑漆雕花的圆桌前,白书与珊瑚已经在侍立着了,桌上则摆了七八样用五寸青花边白瓷盘盛着的小菜并四五样主食,其中一碗碧莹莹的碧梗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孔琉玥坐下,捡了几个水晶蒸饺,就着小菜和粥慢慢吃毕,漱了口。 命谢嬷嬷白书蓝琴珊瑚几个就着剩下的东西将就吃些后,——不是有意摆主子架子,而是主子吃的东西,明显比奴才们吃的好得多,而且那些东西她大多没动过。 便慢慢走到布置成了书房的西次间,随意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在手,一边看着,一边走动,权当是消食了。 看了一会儿,孔琉玥觉得眼睛有些涩,身体也有些乏。 遂放下手中的书,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屉,霎时满目的素裹银装,天上也仍搓绵扯絮一般。 此情此境,即便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然见过几次,孔琉玥依然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将头略微伸出窗外,闭上眼睛贪婪的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哎呀,姑娘,您这是在作什么?” 只是还未等到孔琉玥将吸进去的那口气吐出来,身后已响起了谢嬷嬷略显夸张的声音,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卷到她身边,将她拉进屋里,又将窗屉合上了。 才板着脸数落道:“好容易这几日身上好些了,又不爱惜自个儿了,偏今年天气怪,如今都二月底交三月了,还下雪,天寒地冻的,您也该小心些,大清早的在窗前站着,冻坏了可怎么样呢?” “……哎呀,这小手冰凉得……白书,白书,把姑娘的手炉拿过来。” 孔琉玥被她数落得有些头大,却并不觉得厌烦,因为知道她是真心关心自己的,“我才刚站到窗前,嬷嬷你就进来了,想冻坏都没机会不是?再说了,哪里就至于那般金贵了?” 谢嬷嬷还是没好脸子:“您呀,就是不知道爱惜自个儿,病了一场,还是跟先一样!” 孔琉玥偏头笑了一下,撒娇道:“人家也是因为这些日子都关在家里,连房门都不曾出过,闷得狠了嘛,好嬷嬷,你就别说了,至多我下次再不这样就是了。” 知道谢嬷嬷吃她这一套。 果然谢嬷嬷一听,脸色立刻软化了许多,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怜惜,“我也知道姑娘这些日子闷得狠了,偏又没个可以说话儿的人……要不,姑娘写两篇字,以前姑娘烦心时,不是最爱写字解闷的?我这就让蓝琴进来给你研墨?” 让她写字?孔琉玥一听,暗道一声“不好”。 前身写的字她见过,她虽然不是很懂书法,却也知道那字功底不浅,远非她那只练过几年基本书法所写出来的字可比拟一二的。 因此这两个月以来,她都有意无意避着不拿笔不写字,现在谢嬷嬷却建议她‘写字解闷’,岂不是要露陷儿了? 第004章 人情 “璎珞姐姐来了。” 孔琉玥正绞尽脑汁想该以什么借口避过眼前这一关,忽然就听得外面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貌似是小丫头子阿九的。 随即又响起另一个声音,“孔姑娘,老太太打发奴婢瞧您来了。” 孔琉玥正愁找不到借口呢,一听这话,喜出望外。 但面上仍是一派的云淡风轻,与谢嬷嬷说了一句,“待明儿得了空再写罢。”方款款走到了外间。 就见一个身着缃色袄子,系着杏黄罗裙的大丫鬟正俏生生站在当中。 孔琉玥忙两步上前,欠身先请过了尹老太太的安后,方受了璎珞的礼,坐到榻上,又请璎珞坐了右下第一张椅子。 至于尹老太太及尹府的大小主子从没来瞧过她之事,相较于谢嬷嬷等人的愤愤不平,孔琉玥倒是一点不介意。 她们不来才更好呢,省得她还要废精神应付她们,前身身体那么弱,焉知不是忧思太过之故? 早有白书斟了滚滚的茶来,“璎珞姐姐一路走来,必定冻坏了,先吃一口热茶暖暖身子。” 璎珞忙站起来接了,抿嘴笑道:“白书妹妹不拘叫那个小丫头子斟来便是,又折受我。” 一面吃茶,一面看向孔琉玥又赔笑道:“姑娘今儿个气色倒好,想是大安了,待会儿待奴婢回去回过老太太之后,老太太不定怎生高兴呢!” 孔琉玥笑得三分羞涩七分不安,“都怪我身子骨不争气,带累得老太太她老人家担心,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请姐姐回去回与老太太,就说‘过几日待身上再好些了,琉玥一定亲自过去给老太太请安磕头’。” “请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回与老太太。”璎珞忙站起来应了,又陪着孔琉玥说了一会子话,方告辞离开了。 孔琉玥笑着命珊瑚,“劳烦珊瑚姐姐替我送送璎珞姐姐。” 从璎珞一进来到告辞离开,珊瑚的眼睛已悄悄瞟向她不止四五次,她们又都是尹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显然是有体己话要说。 珊瑚眼里便飞快闪过一抹欣喜,但转瞬即逝,不疾不徐向孔琉玥欠了欠身,应了一声:“是。” 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 余下谢嬷嬷看着她走远了,将小丫头们都打发了,又以眼色示意白书蓝琴留意着点门外后。 方压低了声音对孔琉玥道:“姑娘干嘛让珊瑚送璎珞去,这不是巴巴的送机会给她在老太太面前下咱们的话儿吗?” 孔琉玥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有些无奈的反问道:“不让珊瑚去送璎珞,她就不能在老太太面前下咱们的话儿了?” “她该下的,一样会下,而且只会下得神不知人不觉,咱们防得了吗?倒不如卖她一个顺水人情的好,说不定将来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吗?” 想到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是假,可怜珊瑚不容易,所以放她去跟交好的姐妹说说话才是真。 珊瑚虽仍在尹老太太屋里领月例,朝夕相对的主子毕竟是她孔琉玥。 孔琉玥防着她,谢嬷嬷白书蓝琴也防着她,她在安苑的处境,无疑是很尴尬的,心里也未必没有委屈,总不能让人一直憋在心里不是?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沉默了片刻,方一脸老大欣慰的说道:“姑娘,您是真的长大了,已经懂得为以后筹谋了,老爷太太若是泉下有知见了,不定怎生欢喜呢。” 说着已是红了眼圈。 孔琉玥有些汗颜,于她来讲,让珊瑚去送璎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已,却没想到会换来谢嬷嬷这一番感叹。 只得讪笑着敷衍,“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不长大,将来怎么样呢?” 再说珊瑚打着油纸伞,跟了璎珞一前一后走出安苑,沿着回廊往花园里走。 走了一会儿,璎珞见四下没人了,方有意放慢脚步,闪进一个僻静的角落,收了伞看向随后跟着闪进来的珊瑚,“你也忒胆大,当着孔姑娘的面儿就敢冲我使眼色,也不怕她心里不高兴,回头给你排头吃!” 顿了一顿,又忍不住诧异,“不过今儿个她怎么转性了,往常不是防着你和老太太屋里的人说话都来不及的吗?” 珊瑚亦收了伞,方长嘘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会事,我只知道,再不跟你说上几句心里话,我就快要憋死了!” “不过,姑娘自从病了这一场后,性子是比先变了许多,旁的不说……” 伸手指了指东北方向,那里正是尹府世子爷尹淮安的及第居所在的方向。 越发压低了声音,“竟是半个字也再没提及过。” “这也还罢了,以前动不动就哭,十顿饭只好吃五顿,平常无事宁可歪着懒怠动这些习性,也通通没有了,瞧着倒是终于有几分人间烟火样儿了!” 璎珞轻叹一口气,眉宇间就带上了几分同情之色,“毕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又没个正经出身,之前一只脚还踏进了鬼门关里,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再不转转性子,将来怎么样呢?” “你父母亲人俱在,凡事有人护着,当然体会不到那种心情,我却是深有体会的。这人哪,都是在一次次的吃亏过后,慢慢儿成长起来的!” 跟珊瑚是道道地地的家生子不同,璎珞却是从外面买进来的,在府里一个倚靠没有,刚来那几年,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后来还是用尽浑身解数攀上尹老太太屋里的管事妈妈梁妈妈,认了后者作干妈后,才渐渐有了今天的体面,所以对孔琉玥的“转性”,倒是颇能感同身受。 珊瑚在府里虽然有父母亲人护着,终究是丫鬟,凡事都要看主子的脸色,熬到今天,也不是没吃过亏。 是以璎珞这一番话,不觉就触动了她的心肠,由不得也轻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这人哪,都是打这么过来的!” 倒是璎珞见她面色不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拿话开解她道:“你呀,也别发愁了,将来有你的好日子过呢!” “你是个聪明人,岂能不明白老太太将你拨到孔姑娘屋里的意思?那是实实在在抬举你呢。” “不像我们,运气好,被赏给爷们儿们,运气不好,便只好配个小厮,将来不是在奶奶们手下苟延残喘捡剩饭,就是每天为生计而发愁……” “还是你这样好,跟孔姑娘年纪相当,孔姑娘又生得弱,以后跟过去了,凭你的相貌才情,总有几年恩爱的日子。日后再生个一男半女的,后半辈子便不用愁了……” 一席话,说得珊瑚沉默了半晌,方低低说道:“永定侯爷都二十五了,姐姐可曾听到过……侯爷有一个半个庶出子女的?” “而且孔姑娘生得那么弱,侯爷……命又硬,谁知道姑娘过去后,能熬几年?” “说句不怕姐姐见笑的话,如果有可能,我是万万不肯跟孔姑娘过去的……” 不止珊瑚不愿意过去,这府里包括自己在内的丫头,又有哪个是愿意过去的? 璎珞嘴角微翕,四下里扫了一圈,“你若是实在不愿意过去,眼下倒也不是没法子……” 说着更凑近珊瑚,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昨儿个我无意听得老太太和大太太说,晋王妃对孔姑娘一病几个月很是不满,说是老太太和大太太糊弄晋王府和永定侯府,还说过几日就会打发人来瞧呢。” “若是瞧着孔姑娘还是不好,婚事只怕就要生变了……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急得了不得,你没见大太太今儿个打早就出门了?就是要去晋王府和永定侯府!” “如果这事儿利用得好了,孔姑娘八成出了不门,她跟咱们家大爷又是那样的情谊,如果此番她真出不了门,肯定是不好再往外聘了,大爷未必就不怜惜她,作个二房奶奶的,也不是不可能。” “你又是老太太身边出去的,到时候,你可不就苦尽甘来了?” 珊瑚没有再做声,只是望着眼前仍下个不停的雪花,发起怔来。 第005章 问诊 到了古代之后,孔琉玥才知道时间太多。 譬如现在,从吃过早饭算起,她都觉得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一看墙上的西洋钟,居然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 “哎!”无声的叹一口气,孔琉玥放下手中的书,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窗边。 她望着窗外那方逼仄的天空,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来。 她的后半辈子,难道就真要在这样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如井底之蛙般度过吗? “姑娘!”白书端着热茶进来时,正好看见孔琉玥双手托腮抵在窗棂上,唬了一跳。 放下热茶便上前将她搀到了一旁的小几前,随即又麻溜的把窗屉关上后,才说道,“您又把窗屉打开了,让嬷嬷看见,肯定又要怪奴婢没看好您了。” 孔琉玥稍显无奈的笑了一下,她又不是纸糊的,“我不说,你不说,嬷嬷如何会知道?” 接过她递上的热茶,放到嘴边浅啜了一口,一股暖流随即从胃部流向了四肢百骸,让人只觉无比的舒服。 白书嗔她,“话虽如此,您也该爱惜自己点子不是?” “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吃过午饭歇中觉时,孔琉玥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想起自己的以后来。 要回二十一世纪显然是不可能了,要脱离尹家,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至少目前看来,也是不可能的。 她一介弱女子,肩部能挑手不能提,偏又长了那样一张脸,离开了尹家这柄保护伞,出去了容易受人欺负觊觎不说,也做不了什么事。 不说别的,买个铺子都没人敢跟她签文书。 再一点,尹家也一定不会让她如愿离开。 她都已经被他们许给了那个所谓的“永定侯”,也就是说她和那个永定侯已经有了婚约,她如果离开了,等到将来出嫁时,尹府总不能临时李代桃僵吧? 所以,哪怕是她偷偷离开了,也一定会很快被他们找回来。 而且他们还不敢说她病死了之类的,那样永定侯“克妻”的罪名将会被坐实的更为彻底。 尹家不但巴结不上永定侯府,巴结不上其背后的晋王府和宫里的皇后,反而极有可能会因此惹得他们不待见,“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因此二点,不管孔琉玥心里愿不愿意嫁给永定侯,她都嫁定了。 所以,除了尽快融入这个社会,尽快适应她的新身份,她根本别无选择! 可是,她在现代时是孤儿,平时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参加这样那样的学习班,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有任何一样拿得出手的特长。 而她现在的身体,却已经十六岁,再要从头学起,也已然来不及。 她要尽快融入她的新身份,惟一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拼命的恶补,用最短的时间,将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古代大家闺秀。 决定了,打明日起,她将养身体之余,就要开始练字练刺绣了,除了让自己以后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让人找不到破绽,同时也好打发一下这难熬的时间。 孔琉玥午睡起来后,因存了要好好练习书法和刺绣的念头,遂叫白书蓝琴将“她”以前写的字和绣的绣品找了一些出来,仔细的研究起来。 有了事情做,打发起时间来自然容易多了,不知不知早又晚饭掌灯十分。 吃过晚饭,孔琉玥正打算再接着研究“她”以前写的字。 就有尹大太太齐氏身边的大丫鬟绿萼过来传话给谢嬷嬷,“大太太让奴婢来告诉孔姑娘和谢嬷嬷,明儿一早有大夫过来给姑娘诊脉,因这位大夫是外头请来的,不是府里家常走动的,请嬷嬷说与丫头们都注意回避。” 送走绿萼,谢嬷嬷白书几个都有几分纳罕,“前儿才传过大夫来瞧,怎么明儿又有大夫来?而且之前那位孟大夫是给姑娘瞧惯了的,这会子呼剌剌换个人来瞧,是何用意?” 惟独珊瑚心里一动,想到了白天璎珞与自己说过的话,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次日早起用过早饭后不久,果然有四五个老嬷嬷带着一个大夫进了安苑。 谢嬷嬷闻得通报后,忙领着白书几个在暖阁里架起了一顶绣幔,又将孔琉玥请到了后面的软塌上躺好,才打发两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去将人带了进来。 那几个同大夫进来的老嬷嬷先向孔琉玥请过安后,便向里说道:“请孔姑娘伸出手来。” 谢嬷嬷遂拿出一块丝帕将孔琉玥的手腕遮住了,方将她的手从幔中伸了出去。 此情此景看在孔琉玥眼里,不由暗自翻了个白眼。 中医最讲求的便是“望闻问切”,这样隔着绣幔隔着丝帕,其中最重要的“望”和“切”便大打了折扣,能将她身体的病况完全彻底的诊断出来,那才真真是有鬼了,难怪古代死亡率那么高! 幸好她也是大夫,知道自己现下身体的具体情况,也知道这些大夫们开的药一般都是以进补居多的,虽然不一定治得好病,却一定吃不坏人。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尹府的主子们,此刻指不定比她自己都更希望她能身体康健,在有关她的请医问药上,一定不敢有所马虎,因此也就懒得多理会了。 那位大夫先后诊过孔琉玥的两只手后,便随着来时那些老嬷嬷,出去了。 这里谢嬷嬷方一边指挥丫头们撤绣幔,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起来,“之前那位孟大夫虽好,看了这么久,到底没能让姑娘真个好起来,希望今儿个换了这位新大夫,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让姑娘一势儿除了病根才好。” 孔琉玥没有说话,她自个儿的身体她知道,说白了就是气血两亏引起的脾胃不调,单靠药石调养,是决然不行的,还必须辅以食补,辅以足够的锻炼。 总之,这必定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所以她现在并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刚才那位大夫出门时,她好像听见有嬷嬷叫他‘蒋太医’,难道,今天来给她诊脉的,竟是一位太医不成? 可是据她所知,整个尹府也就尹大老爷这个柱国伯,并尹老太太尹大太太这两位有封诰的诰命夫人生病了,才有资格请太医过府诊脉而已,缘何今儿个他们竟特意请了一位太医来给她诊脉? 还是永定侯府这么亲事,对尹府来说,已经重要到了如厮地步? 第006章 舅母 孔琉玥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吃过午饭,她正打算歇中觉。 小丫头子锦绣就跑了进屋,“回姑娘,大太太朝着咱们院子的方向来了。” 孔琉玥一怔,尹大太太来了她的安苑? 耳边已传来了谢嬷嬷不满的嘟哝声,“她来作什么?先前姑娘病得人事不省时,她在哪里……” “嬷嬷,她是谁,谁是她?” 话音未落,孔琉玥已沉下脸打断了她,“整个国公府都是大舅舅和大舅母的,大舅母想去哪里,还用得着向你报备?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且回房好生反省反省去罢!” 这谢嬷嬷也真是,怎么说也说不出来,这些话也是混说得的?人多口杂的,也不怕传到尹大太太耳朵里去?看来是得好生敲打敲打她了! 孔琉玥说完,先吩咐蓝琴沏滚滚的茶去后,方扶着白书的手,接到了房门外。 果然看见一个贵妇扶着一个丫头,被七八个丫鬟婆子簇拥着,款款行了过来。 及至近了,孔琉玥才看清,贵妇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圆盘脸,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穿金戴银的,一派富贵气象。 孔琉玥待得贵妇走到离自己差不多还有五米远时,便福下了身子去,“琉玥见过大舅母。” 幸好尹大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叫了尹二太太尹三太太一块儿来,不然她还真担心自己分不清谁不谁,以致露了馅儿。 早被尹大太太抢上几步搀了起来,满脸堆笑道:“我的儿,你大病初愈,很该在屋里养着才是,这会子又出来做什么,冻坏了可怎么样呢?” 孔琉玥笑得几分羞赧几分感激,“琉玥因身子不好,平常已少有机会在老太太和大舅母跟前儿尽孝了,如今大舅母亲自过来瞧琉玥,大舅母虽爱惜琉玥,琉玥若连这几步都不来接,岂不是该天打雷劈了?” 尹大太太握了她的手,携着她一面往里走,一面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怨不得老太太一天三遍的念叨,说你不在跟前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成日里好不寂寞!” 孔琉玥笑得越发羞赧了:“原是老太太爱惜琉玥,才会这么说的,究竟要论会说话会行事,二姐姐才是咱们姐妹中的第一人呢!” 心里却在暗忖,想她何田田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最会做的便是察言观色哄人开心了,就不信不能将尹大太太给哄得眉开眼笑! 原来尹大太太膝下除了嫡长子尹淮安,还有两个女儿。 长女尹纳言入宫多年,已升至从三品的婕妤了,但因膝下无子又已失宠日久,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是以尹府才会上赶着去巴结永定侯府。 就是想要通过永定侯傅城恒的胞姐、当今皇后的手帕交晋王妃傅淡如,在皇后面前美言几句,让皇后多照拂照傅尹婕妤,让她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次女尹敏言今年十七岁,尚未出嫁,但已与礼部右侍郎钱大人家的嫡次子有了婚约。 只因钱老太太年前亡故,钱二公子须得守孝一年,故而推迟了婚期,仍留在家里,倒也遂了尹大太太想要将平日里爱若掌珠的幺女多留些时日的心愿。 果然孔琉玥话才刚说完,尹大太太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灿烂了,“你二姐姐原比你们都年长,便是比你们会说话行事一些儿,也原是该的。” 说着走到屋子当中的榻上坐下。 孔琉玥忙从蓝琴手里接过茶,双手奉与尹大太太:“大舅母,请吃茶。” 尹大太太接过浅啜了一口,将茶碗放到小几上,向孔琉玥招手,“我的儿,你过来坐,咱们娘儿俩说说体己话儿。” “我站着伺候大舅母就好。”孔琉玥笑道。 奈何话音刚落,已被尹大太太死命拉着坐到了她身边,只得斜签着身子坐了,赔笑问道:“不知大舅母想跟琉玥说什么?” 尹大太太一面摩挲着她的手,一面笑道:“也没什么正经事儿,就是想白问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听上午来的大夫说,你已好得差不多了,究竟心里不放心,想要亲自来瞧瞧,亲自问问你觉着怎么样了,才能安心。这会子见你气色还不错,人也比先时精神多了,可算是放心了!” 又问,“姑娘夜间可睡的好?一日三餐也都按时吃了不曾?” 这话却不是问孔琉玥,而是问的下面伺立着的白书和蓝琴了。 白书和蓝琴见问,忙恭声一桩桩都回了尹大太太。 尹大太太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向身侧伺立着的大丫鬟红蓼说道:“传我的话,安苑上下伺候孔姑娘伺候的好,每人这个月多赏一吊钱月钱。” “谢大太太赏。”白书蓝琴忙领着一众小丫头磕头谢赏。 “总经理”都赏了自己的“下属们”了,没道理孔琉玥这个“部门经理”不表态罢? 于是只得起身也福了一福,“琉玥代安苑上下谢大舅母赏。” 换来尹大太太带笑的嗔怪,“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非要弄得娘儿们间生分了不可?” 伸手再次将她拉回来挨着自己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又说道,“我瞧你身上的衣衫都是前年做的,颜色款式都不甚新鲜了,也该做几身新衣衫了。首饰也是,也该添几套头面了。” 吩咐陪房李桥家的,“待会儿就去传我的话,明儿一早就让‘彩绣坊’的人上门来,为孔姑娘量衣服打首饰。” 李桥家的忙上前一步:“是,大太太。” 此情此景看在孔琉玥眼里,越发觉得纳罕了。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尹大太太也被穿越了,所以才会忽然转了性,又是亲自来瞧她,又是赏她的丫头们,又是说要给她做衣服打首饰? 还一口一个‘我的儿’,这要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去,还真以为她们是母女呢! 孔琉玥的心里,就忽然涌上了一种类似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感觉来。 但面上却一点不表露出来,反而笑得越发甜了,“大舅母爱惜琉玥,琉玥原不该辞,但只琉玥今年的春衫已是得了,首饰也足够多了,就没有必要再添了罢?” “诶,”尹大太太一挥手,“咱们这样人家,也不是那等穿不起衣衫打不起首饰的寻常寒薄人家,只要你喜欢,就是一天穿一套新衣衫,又有何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孔琉玥除了道谢接受,还能怎么样? 只得起身福了一福,“既是如此,琉玥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大舅母。” 尹大太太方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 又状似忽然间想起某件事般说道,“对了,差点儿就忘了,明儿永定侯府极有可能会打发妇女来请安,你换件颜色鲜明点的衣衫,再好生打扮打扮,可别叫人笑话了咱们家去。” 火石电光中,孔琉玥忽然就明白早上那位蒋太医到底是由谁派来的了! 第007章 动怒 难怪尹大太太会忽然“屈尊”,驾临了她两个月以来都无尹府上下任何一位主子问津的安苑,原来是因为永定侯府明日就要来人了!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对上午那位所谓‘蒋太医’的来历,忽然就明镜一般,了然于心了。 一定是永定侯府见她这一病就是好几月,恐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越发坐实了永定侯“克妻”的传言,所以才会巴巴的打发了太医来瞧。 现在,太医已经来给她诊过脉,确定了她的内体已无大碍,当然就该轮到女人们来瞧她外在的气色和精神了。 她甚至不无阴暗的想,也许永定侯府是怕太医上午来时隔着绣幔,探脉的手腕儿根本就不是她的,所以才会迫不及待想再求证一下呢? 但不管怎样,孔琉玥都从此事上,看到了永定侯府和尹府双双对这门亲事的重视程度。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也像前身那样不肯嫁,除非她死,否则尹府哪怕是绑,也一定会将她给绑到永定侯府去! 孔琉玥又陪着尹大太太说了一会子话儿,才在她提出要走之后,领着丫头们,一直将她送到安苑的院门外。 只是她前脚才刚回到宴息处,谢嬷嬷后脚便已从自个儿的房间,小跑着跟了进来。 一进来便急不可耐的问道:“才大太太都跟姑娘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打量着姑娘身子好些了,等不及要送姑娘出门子了?” “也有这样的舅母,上赶着将自己的外甥女儿往火坑里推,就算不是亲生的……” 没等她把话说完,随着“哐当”一声脆响,原本被孔琉玥端在手里,正要往唇边送的掐丝珐琅茶盅,已被砸得粉碎,溅湿了谢嬷嬷的半幅裙子。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怔在了当场。 不明白一向待谢嬷嬷亲近有加的自家姑娘,缘何会忽然对着她发起这么大的火儿来,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 待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要躲出去,奈何孔琉玥又没发话让大家都退下,只得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 惟有蓝琴几步上前,蹲下身去,用帕子包了手,飞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来。 白书则一一看过正低垂着头的众人,声音有些严厉,“姑娘只是一时手滑,才会失手打落了茶盅,都明白吗?” 众人忙都诺诺应道:“明白。” 白书方满意的点了点头,“都下去忙自己的罢!” 话音刚落,就听得孔琉玥淡淡道:“不必下去了,都留下来听听罢。”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已转向仍呆若木鸡的谢嬷嬷,疾声厉色的说道,“嬷嬷可是老背晦了,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了吗?” “大舅母是长辈,平常里又一向对我爱护有加,宛若亲生,嬷嬷若是仗着以前奶过我,就想离间我们娘儿们之间的情谊,让我对你言听计从,任你捏圆搓扁,那你可就打错了主意。” “今儿个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在这里了,这一次,我是看在你服侍过母亲的份儿上,才饶过你的,若是再也下一次,休怪我不念多年的情分!” 谢嬷嬷已经从呆若木鸡中回过了神来,听了这番话,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服侍了多年的姑娘,会忽然这样对自己。 一时间是不认错怕在一屋子丫头面前驳了自家姑娘的面子,认错又不甘自家姑娘是因为尹大太太才这样对待自己的。 于是只能继续怔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好。 还是蓝琴伶俐,约莫猜到了孔琉玥的真正意图,忙上前假意帮着她说谢嬷嬷,“嬷嬷还愣着作什么,还不跪下多谢姑娘高抬贵手,饶过你这一遭儿之恩呢!” 实则却趁众人不注意,飞快捏了谢嬷嬷腰间一把,又冲她使了个眼色。 谢嬷嬷这才后知后觉的会过意来,虽仍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样做究竟用意何在,但仍依言跪到地上,低头认了错儿:“老奴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乱嚼舌根了,谢姑娘不罪之恩。” 孔琉玥方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她还正担心自己发落谢嬷嬷事出突然,她可能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没明白过来,幸好她也未曾倚老卖老跟自己打擂台,更幸好蓝琴这丫头明白了她的意思,适时提醒了她一下,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唱接下来的戏了。 她没有再看谢嬷嬷,而是将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你们,也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上演刚才这么一出戏,除了敲打谢嬷嬷,让她以后都不敢再胡乱信口开河以外,孔琉玥还有两个目的。 那就是有意在让人将今天的事传到尹大太太甚至尹家每一位主子耳朵里,向她们卖个好的同时;顺道再警告安苑上下所有的下人一下,她既然连自己的乳娘都能发落了,要发落她们,当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让她们以后说话行事前,都多掂量掂量,别什么话都拿出去说,甚至是添油加醋的说,她虽然知道自己在尹家待不长了,却也希望,自己在这里最后的日子里,耳根能够清静一点! 也不知众丫头到底明白了她几层意思,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被她给震慑住了的,忙都争先恐后的应道:“奴婢们理会得了。” “很好。都下去忙你们自个儿的罢。”孔琉玥方满意的点了点头,摆手命众人都散了。 待得众人都鱼贯退出去后,孔琉玥却没有即刻叫谢嬷嬷起来。 而是先吩咐珊瑚,“劳烦珊瑚姐姐去厨房走一遭儿,就说我今儿个晚饭想吃什锦豆腐和胭脂鹅脯,另外再配两个清爽点的小菜。” 珊瑚对她的吩咐表现得很恭顺,冲着她行了个礼,应了一声“是”,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想要留下来继续看她发落谢嬷嬷的意思。 孔琉玥看在眼里,对她的欣赏之情,不由又多了几分,暗想,白书和蓝琴也算是好的了,但跟她一比起来,无形中就少了几分沉稳。 打发了珊瑚之后,孔琉玥依然没有叫谢嬷嬷起来,反而冷冷问道:“嬷嬷,你可真个知错了?” 谢嬷嬷想着屋子里除了她们几个自己人之外,便再没别人了,正挣扎着要起来。 不想忽然又听得孔琉玥这么问,口气甚至比刚才还要冷了几分,怔了一下,到底不敢再擅自起来了。 但要让她说出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她又觉得自己分明没有错,因禁不住有几分赌气的嘟哝道:“既是姑娘说老奴错了,那老奴认错便是!” 第008章 训仆 孔琉玥一听谢嬷嬷这话,便知道她仍未意识到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不由有几分好气又有几分无奈,难怪之前的孔琉玥会一点不知道为自己打算呢,敢情是因为有个这样拎不清的乳母! 思及此,她有意将表情又放冷了几分,“嬷嬷这么说,显然是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既是如此,嬷嬷且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不迟!” 说完拂袖便往书房走去,打定主意要在今天,将谢嬷嬷以往那些错误的想法,都给扭转过来,哪怕是要将她一向不喜的主子架子摆到底,也在所不惜! 急得白书和蓝琴忙上前赔笑劝道:“这里并无一个外人,姑娘有话何不直说,也好让奴婢们也跟着受教受教啊?” 又劝谢嬷嬷,“姑娘素来便是好性儿的人,今儿个会这么说嬷嬷,必定是嬷嬷真有什么地方做错了的,只不过一时间嬷嬷还未想到罢了。” “嬷嬷何不先认了错儿,求得姑娘的原谅后,再请姑娘指出到底错在哪里,日后也好多注意?嬷嬷是最心疼姑娘的,难道就忍心看着姑娘气坏了身子?” 她二人也是打小儿便伺候孔琉玥的,跟谢嬷嬷的感情自然不比旁人。 瞧得她跟孔琉玥杠上,偏帮哪边都不是,惟一能做的,便只能是尽力两边说合。 谢嬷嬷原以为方才的事,只是孔琉玥想要杀鸡给猴看,所以才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拿她作筏子。 她心里虽然有些不服气,倒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要姑娘开心,让她做什么她都是情愿的。 她没有想到的是,她都已经委曲求全到那个份儿上了,姑娘依然不满意,依然说她错了,心里便自然而然生出了几分怨气来。 只是,她的那几分怨气,在听完白书那句‘嬷嬷难道就忍心看着姑娘气坏身子?’之后,终究被心疼孔琉玥的心所取代了。 因抬头看向她,说道:“姑娘,老奴一时间的确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老奴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姑娘不妨直言,老奴以后一定都改了,但求姑娘不要气坏了身子。” 孔琉玥本来也只是想敲打敲打谢嬷嬷,让她长长记性而已,并不是真想拿她怎么样。 这会子听得她这么一说,也就借坡下驴放缓了语气,但脸色依然不甚好看,“方才我也不是存心非要下嬷嬷的面子不可,你是我的乳母,让你当众没脸,我脸上就很有光么?” 顿了一顿,“但只嬷嬷你自个儿想,你那样说大太太到底该是不该?” “她再不好,也是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别说是你,就算是我,私下里说她的嘴都是不该的。可你倒好,偏还那样堂而皇之的说,偏还见天家的说,传到大太太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焉知她不会想‘你们主仆住在我家里,吃我家的,用我家的,竟然还见天家说我的不是,这才真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呢!’?” “传到旁人耳朵里,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是我授意你这样说的,转而认为我没有教养,恩将仇报?”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面皮紫胀。 片刻才有些讪然又有些不忿的挤出一句话来:“可咱们吃的用的都是咱们家自个儿的银子啊,当年太太临终前给大老爷的那些银票地契,我可都是瞧见了的,那么厚一叠儿呢。” 说着曲起手指,比划了一个厚度,一面比划,一面又嘟哝,“况我也只是心疼姑娘,不想瞧着姑娘嫁到永定侯府而已……” 只是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讽笑着打断:“当年?当年的事,除了嬷嬷看见之外,还有谁看见了?” “这种私相授受的事,只要当事人不承认,咱们就是说破了天也没办法!” “反倒是落在旁人眼里,咱们的一应吃穿用度,一草一纸,都是尹家给的,偏咱们还这样不识好歹,尽在背后说人的不是。” “如此一来,便是咱们再有理,也变作了无理,再委屈,也变作无理取闹了,嬷嬷细想,可是与不是?” 如果再加点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她的名声只会更难听,——谢嬷嬷是她的乳母,她的一应所作所为,当然只会出自她这个主子的授意! “嬷嬷可还记得当初老太太和大太太我因何选中了我?” 孔琉玥等不到谢嬷嬷的回答,索性又淡淡发问道,只是问完却不待她答言,已顾自说起来,“皆因二姑娘已许给了钱家,三姑娘是庶出,年纪又与永定侯爷差的太多,四姑娘则更小。” “偏这门亲事对府里来说,又实在太重要,而且还牵涉到……大爷,所以才会不顾其时我尚在病中,更不顾我的意愿定了我。” “老太太和大太太把这门亲事看得这么重,由不得有半点闪失,又岂会因为嬷嬷心疼我,因为嬷嬷说几句淡话,就取消婚事的?” “不过白让人瞧笑话儿而已,何苦来呢?” 谢嬷嬷这次终于是连挤都挤不出半个字来了。 只因她好巧不巧就曾听到过府里的下人在背后议论自家姑娘,什么‘目无下尘、孤高自许’还是轻的。 那些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们,甚至还曾说过自家姑娘‘目无尊长’、‘忘恩负义’之类的,当即便几乎不曾将她气死过去,差点儿还将事情闹到了尹老太太跟前儿去。 现在想来,皆是自己那些自以为是在为姑娘好、是在为姑娘争的言行举止,带累了姑娘啊! 谢嬷嬷脸上的愧色越来越深,自觉没脸再面对孔琉玥,终于忍不住将头深埋进了双膝之间。 只是羞愧之余,又不由有几分纳罕,以前的姑娘不是这样的,而且,姑娘还曾说过‘宁死不嫁’的,缘何会忽然之间,便似换了一个人似的? 孔琉玥看在眼里,禁不住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听得进道理,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她轻叹一声,又说道:“嬷嬷是不是在想,缘何我会忽然间换了一个人似的?” 看向同样有些怔忡的白书和蓝琴,“你们是不是也是在这样想?其实我之所以会忽然转了性,固然与这次我大病一场有关。” 迎上老少三人急于求解的目光,孔琉玥搬出了她之前便想好的借口,“但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认清了形式,知道此番嫁入永定侯府,是不可避免的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罢?” “我想着,既然嫁人已经避免不了的,我当然希望咱们能在留在府里最后这一段时间里,与大太太处好关系,让她在将来为我准备……嫁妆时,多准备一些,将来过去之后,也免得被人瞧不起。” “除此之外,我还想着,我们不但要与大太太处好关系,还得与府里上下每一个人都处好关系才是。” “不然将来去了那边,万一受了气,连个帮忙出头的人都没有。你们想,我说得可有道理?总不能都到了这一步,还闹腾着退婚罢?” “先别说老太太他们不会同意,就算他们肯同意,退了之后又怎么样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还是难道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不成?” 第009章 筹谋 孔琉玥知道,谢嬷嬷之所以会针对大太太,不过是在为她打抱不平而已。 只要她把利害关系摆清楚,她是个聪明人,照理应该会明白的。 当然,这也并非全是安抚谢嬷嬷的借口,至少在嫁妆问题上,她就的确是这样想的。 既然嫁到永定侯府不可避免,那么,能多一点嫁妆,自然是比少一点来的好,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有钱都比没钱来得有底气。 而想要多得到一点嫁妆,就必然要先哄得尹大太太这个当家主母心里高兴,毕竟内院的事都是在由她做主。 她倒是相信以尹大太太的精明,一定会把面子做得足够好看,让永定侯府和晋王府一百二十个满意。 但除了面子,还有里子诸如礼数、陪嫁的下人、出嫁后的来往……之类的这些问题呢? 她不得不方方面面都为自己考虑到! 果然谢嬷嬷一听完她这话,眼底的疑惑便散去了。 只是随即又忍不住伤感起来:“姑娘,难为你一个女儿家,还要为这些琐事而烦心,老爷太太九泉之下若是有知,不定心疼成什么样的!” 到底没有再说其他出格儿的话了。 孔琉玥原本还担心自己说到嫁妆问题,谢嬷嬷会像之前那样跳起来说什么‘无论如何,老奴都不会白让姑娘填限到那个火坑里去’、‘当年太太给了大老爷那么多银票地契,原都是留给姑娘的,他们理应为姑娘准备一份丰厚嫁妆’之类的话。 已经准备好一车的话等着说服她了。 没想到她却自己想通了,不由有几分惊奇但更多的却是欢喜,看来今天这一场“训仆记”,比她预期的效果还要好啊! “好了嬷嬷,你起来罢。”她索性弯下腰,亲自去搀谢嬷嬷。 一边搀,一边还不忘再次问道:“说了这么多,嬷嬷可明白以后该怎么做了吗?” 真怕她好上几天,又故态重萌,白费了她今天这一番心血! 万幸谢嬷嬷虽然一脸的赧色,却还是郑重的点了头,“姑娘放心,老奴明白以后该怎么做了,定然不会再给姑娘添麻烦了!” 姑娘说得对,既然嫁入永定侯府已经不可避免,当务之急,就该好生谋划一下将来的事,永定侯爷再不好,也是一府之主,能在府里说一不二。 不像府里的大爷,在家里一点主做不得,就好比之前的婚事,大太太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虽说婚姻大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像大爷那样半个字都不为自家姑娘争取、自姑娘生病之后更是一次都未使人来瞧过她的男人,真是让人好不心冷,要来何用? 现在好容易姑娘不再执迷不悟,不再想着以前的事了,真真是阿弥陀佛! 至于说到永定侯爷“克妻”一事,据她多方打探来的消息,好像自家姑娘之前的那两位夫人,都是因为难产而死的。 也就是说,她们的死,其实极有可能与永定侯爷并无干系,只是被大家传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罢了。 毕竟这天下谁人不知生孩子对女人来讲,历来便是一道鬼门关,十停人里总会死上两三停的? 况自家姑娘此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再加上有老爷太太在地下保佑着,是一定不会重蹈之前那两位夫人的覆辙的。 至多,将来说与姑娘,让她不要受孕,而是将白书蓝琴给侯爷收了房,将她们生的孩子养到自己名下,不怕将来老了无所依靠,也就是了! 这般一想,谢嬷嬷心里就越发觉得孔琉玥刚才那一番筹谋是正确的。 也因此而对她之前斥责她之事,真个心悦诚服起来,因用比刚才还要郑重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姑娘放心,老奴定然不会再给姑娘添麻烦了!” “嬷嬷能这样想,就最好了。”孔琉玥当然不会知道谢嬷嬷这会儿的想法。 她只是满意于她的郑重,因笑着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白书与蓝琴,缓慢却坚定的说道:“我相信,只要我们主仆四个齐心协力,我们以后一定会过上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好日子的!” “嗯,我们听姑娘的,我们一定会过上随心所欲的好日子的!”老少三人被她话语里的坚定所感染,都重重的点了一下头,齐声说道。 孔琉玥神色间就越发满意了,吩咐谢嬷嬷道:“这两天就委屈嬷嬷待在自己房里,尽量不要出门了,好让府里的人都知道,我罚了你。” 谢嬷嬷现在对她是一万个信服,忙不迭点头应道:“老奴理会得了,这就回房做针线去。” 又絮絮叨叨叮嘱了白书蓝琴好大篇话,“照顾好姑娘,一日三餐多吃些,手炉脚炉要记得随时加碳,晚上值夜时警醒些,别让姑娘自己起来倒茶吃烫了手,让我知道了,有你们好受的……” 才回自己房里去了。 谢嬷嬷回自己房里去后不多一会儿,珊瑚便领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婆子回来了,白书忙迎了上去,笑道:“刚只顾着跟姑娘说话儿,也未留心几时了,不想已到了饭时。” 蓝琴正忙着打点食具,一听这话儿,也笑道:“今儿个这时间倒好混,不过才说了几句话,天已快黑了。” 说着吩咐小丫头子掌灯。 珊瑚不着痕迹四下里扫了一圈,发现谢嬷嬷已经不在屋里,知道她们主仆已经说完私房话儿了,心下一松,还好自己有意在花园多逗留了一会儿! 随即也笑着附和道:“可不是,这一来一去的,便已到了晚饭时分。” 孔琉玥一直坐在窗边的熏笼前看书,听得珊瑚这话,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她面前,笑道:“辛苦珊瑚姐姐走这一遭儿,一定冻坏了罢?快暖暖。” 说着将手炉递给她。 珊瑚忙赔笑:“姑娘自己用吧!奴婢这也就是手冷,身上热着呢!” 说着,把那手炉又推了回去,心里则暗悔刚才不该说那句话的,听起来倒像是在邀功了。 孔琉玥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单纯的见珊瑚冻得手脸通红,再想着是自己变相害她变成这样的,心里不忍,所以才把手炉递给她的。 见她不要,也就没有再多说,而是坐到桌前,小口小口吃起一如既往丰盛的晚餐来。 第010章 夜话 吃过晚饭,孔琉玥依照惯例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权当行食。 待得白书与蓝琴也都吃过晚饭后,便命二人取绣架去,打算做会儿针线再睡觉。 她上午戳了会儿,觉得挺有意思的,既能打发时间,还能沉淀一下心情,是以已暗自打定主意以后没事儿时就多绣绣,反正技多不压身嘛! 白书虽依言取了绣架来,脸上却满满都是不赞同,“姑娘病体初愈,不可劳累,依奴婢说,还是明儿白日里再做罢,也省得沤坏了眼睛。” 蓝琴也道:“这会子天色已晚,屋里黑灯瞎火的,实在不宜作针线,姑娘若是嫌闷,不如我和白书陪姑娘说会子话,或是赶围棋或是解九连环作耍也使得?” 天色已晚,黑灯瞎火? 孔琉玥有些汗颜的四下里扫了一圈儿。 天色已晚她承认,可屋子里点了大大小小不下十几只烛台戳灯的,明亮如白昼,她实在好奇蓝琴是怎么看出屋里‘黑灯瞎火’的? 不过,知道她们两个也是出于关心她,孔琉玥不忍拂她们的意,只得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就明儿个白日里再做罢。” 主仆三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了一回,便到了睡觉的时间,白书于是服侍着孔琉玥去净房盥洗。 待得主仆二人从净房出来后,蓝琴已经铺好床铺,也用脚炉将被窝弄得暖融融了。 孔琉玥坐到床前,笑道:“好了,忙了一天了,你们也各自回房歇了罢。” 蓝琴却笑道:“今儿个该我值夜。” 扬声叫了小丫头阿九进来,“去把我的铺盖抱到外间的榻上铺好。” 孔琉玥摆手:“这几天嬷嬷都不会过来伺候了,你也不用值夜了,回你自个儿房里歇着去罢。” 她睡觉喜静,所以不喜欢房里有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偏到了这里之后,依照规矩,主子睡觉时屋里必须有人守着,而且必须是守在主子的卧室里。 她还是努力了好久,才说服了谢嬷嬷让值夜的人睡到外间的,却依然有种私密空间被入侵了的感觉,如今好容易没有谢嬷嬷在旁边监督着,她当然想清静几夜。 蓝琴却笑着不肯就走,“话虽如此,万一姑娘夜间想吃茶呢,奴婢留下,也能有个照应。” “可是……”孔琉玥正欲再说。 珊瑚忽然走了进来,行礼后笑道:“蓝琴姐姐白日里忙了一天了,这会子也累了,不如今儿个就让我来值夜罢?” 说着不着痕迹向孔琉玥使了个眼色。 孔琉玥接收到珊瑚的眼色,心里一动,她可从来不到自己面前刻意讨好卖乖,也从来不要白书蓝琴强的,缘何这会子却一反常态起来? 难道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跟自己说不成? 念头闪过,她已笑着开了口,“既是如此,今儿个就由珊瑚姐姐留下值夜罢。蓝琴,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且回自个儿房里歇着去罢。” 早在珊瑚忽然走进来,自告奋勇要值夜时,蓝琴脸上就已经有些不好看了,谁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 但还能勉强忍着,因为她笃定孔琉玥不会舍自己而就珊瑚。 但没想到下一瞬,孔琉玥就已开口留下了珊瑚,这下蓝琴脸上自然越发不好看了。 正想说点儿什么,却接收到孔琉玥的眼色,蓝琴也是个聪明的,心知有异。 只得强压下满心的不悦与纳罕,强笑着向珊瑚说了一句,“既是如此,今晚就辛苦珊瑚姐姐了。” 又向孔琉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里珊瑚方吩咐小丫头子去抱了自己的铺盖来铺好,又服侍着孔琉玥躺下后,方依照孔琉玥的习惯,熄灭了所有的灯,轻手轻脚躺到了外间的榻上。 黑暗中,孔琉玥轻轻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她在等珊瑚先开口,不管珊瑚要跟她说什么,一旦她开了口,就失了先机了。 等了片刻,屋子里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在这幽静的夜晚,显得有些响亮。 孔琉玥听在耳里,知道珊瑚是要开口了,果然下一瞬,耳朵里已传来她压低了声音:“姑娘,您睡了没有?” “……没睡!”孔琉玥有意顿了一下,方轻声说道,却并不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打定了主意要等她主动说。 等了半晌,珊瑚想是等不到她发问,有些急了。 方又说道:“先前奴婢之所以……给姑娘递眼色,是因为奴婢前儿个无意听到了一个消息,奴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回与姑娘知道。” 果然是有话要跟自己说! 孔琉玥暗自点了一下头,这次没有让她再等,先就主动发了问:“哦?是什么消息?不妨说来我听听!” “呼——”珊瑚松气的声音虽几不可闻,但在黑暗中,依然被孔琉玥听了个分明。 心里这会儿方真有了几分好奇,她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这么神秘且这么慎重? 思忖间,珊瑚已轻轻开了口:“……想必姑娘已经瞧出今儿个上午来的那位大夫的来历了吧?” “奴婢前儿个无意听得人说,晋王妃对姑娘……这一病便是几个月很是不满,说咱们柱国公府,是在糊弄永定侯府和晋王府。” “大太太昨儿个一早出门,便是去了永定侯府和晋王府,所以才有了今儿个那位新大夫来诊脉……” 说着便有意顿住不说了。 孔琉玥知道她是在等着自己问下文,倒也并没让她失望,随即便追问道:“然后呢?” 问话的同时,大脑已高速运转起来,珊瑚问自己瞧出上午那位大夫的来历没时,虽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显然她也是瞧出了那位蒋太医来历的,果然这大户人家的后院里,是从来不缺聪明人的! 只是,珊瑚应该知道,既然她能瞧出那位蒋太医的来历,她未必就不能瞧出的,那她缘何还要这样问自己? 又听得珊瑚说道:“想必姑娘还记得下午大太太来时,说过的明儿永定侯府‘可能会打发妇女来请安’的话儿吧?” “奴婢还听说,明儿来的人,只怕不止会有永定侯府的,还会有晋王府的。她们来后,若是瞧得姑娘还是不好,……婚事只怕就要生变了。” 珊瑚说到这里,便有意顿住没有再说,但孔琉玥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永定侯已经背负“克妻”的名声,若是再娶一房妻室也早早便没了,就算永定侯府有滔天的权势富贵,以后恐也再难娶到家世人品都相当的好人家的女儿了,所以当然是早点将这种可能扼杀了的好! 第011章 撺掇 珊瑚说到这里,便有意顿住什么都没有再说了,但孔琉玥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思忖了片刻,方淡声问道:“珊瑚姐姐,依照大秦律,婚嫁的双方过到哪一步礼,婚事便算是已经成了?” 据她所知,大秦的婚嫁程序跟历史上大多数的朝代都差不多,亦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步骤。 但与其他朝代有些微不同的是,这里是只要过了“纳吉”,也就是合了婚嫁男女双方的八字后,这门婚事便算是成了。 而不必像其他朝代那样,必须得过了“纳征”,也就是俗称的“下定”之后,婚事方算是已成。 而孔琉玥和永定侯傅城恒的八字,早在她何田田到来之前,便已经合过了! 珊瑚没想到孔琉玥会忽然有此一问,怔了一下,方答道:“回姑娘,依照大秦律,婚嫁的双方只要过了‘纳吉’这一道程序,婚事便算是成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孔琉玥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这门婚事已成定局,为何还要撺掇我明儿无病装病,你是巴不得瞧见我被退婚吗?” 这两个月以来,就连谢嬷嬷和白书蓝琴三个真正关心她的人,这其中又尤以谢嬷嬷为最,都没有因为永定侯“克妻”之事,而在她面前直言劝谏过让她悔婚之类的话。 可见被退婚之于这个年代的女子来说,是何等不光彩。 不,应该说被退婚之于历朝历代,甚至包括二十一世纪的女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而现在,珊瑚却暗示她,可以通过装病来达到不嫁入永定侯府的目的,到底是何居心? 还是她就那么关心她这个“便宜主子”的生死安危,怕她真被永定侯给“克”死了,比谢嬷嬷和白书蓝琴都还要关心? 珊瑚显然被她问住了,片刻方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婢不、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见、见姑娘不乐意嫁、嫁到永定侯府,想为姑娘分、分忧罢了……” 心下慌张后悔自己不该贸贸然行事之余,又不由有些纳罕。 之前姑娘不是说什么也不肯嫁入永定侯府的吗,缘何现在机会来了,却不肯抓住,反而还动了火儿的样子? 还是姑娘这是在试探她? 为她分忧?孔琉玥无声的冷笑了一下,只怕不是那么一回事吧! 她又不是她正经主子,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让她挑不出毛病来就是,缘何忽剌剌想起要给她‘分忧’了? 还是,事情牵涉到了她自己,抑或是她的亲朋好友,所以她才会这么上心? 孔琉玥沉默了片刻,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说道:“珊瑚姐姐,你平常时常在府里走动,也多有时间家去,可曾听到过有关那些被男方退了婚的女子们的传言?” 明白自家姑娘只是在担心被退了婚之后的处境后,珊瑚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已提前想好了应对之辞,因而语气也随之轻快了不少:“回姑娘,虽说那些被退了婚的女子们,大多不好再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只能低嫁,或是只能剪了头发去做姑子,甚至还有少许……以死明志的。” “但只姑娘天仙样儿的人物,又是老太太和……心尖儿上的人,焉是那些人可比拟一二的?” “是吗?”孔琉玥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声,“我竟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竟会有这么高的评价!” 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揶揄了,心里则在思忖,她刚刚说那句‘老太太和……心尖儿上的人’时,‘和’后面那个与尹老太太并列的人是谁? 听在珊瑚耳里,却是心下一个“咯噔”,总觉得现在的孔姑娘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了。 以前虽也古怪,但摸透了她的性子后,凡事顺着她,倒也不怕出错儿,不像现在,虽然看起来和气了不少,却让人在对上她时,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因咬着下唇思忖了片刻,方有些讪讪然的笑了一下,说道:“姑娘说笑了,阖府谁不知道安苑孔姑娘生得天仙一般品貌,不止老太太太太们喜欢得紧,……及第居的大爷,更是青睐有加……” “大胆!”只是话才说了一半,已被孔琉玥忽然拔高了声音打断。 语气里也已经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了,“你说‘阖府谁不知道安苑孔姑娘生得天仙一般品貌’,也就是说,平常你是听到过那些烂了舌根的混账丫头老婆们背后说我嘴的。” “你身为我身边的二等丫鬟,就该上前撕烂了她们的嘴才是,怎么我听你的口气,倒好似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你主子被人背后说嘴,你就那么光彩?再者,什么叫‘及第居的大爷,更是青睐有加’?” “你难道不知道大表哥已经娶了亲有了大嫂子,不知道我已经许了人家吗?说这些混账话儿,你是安心不让我活了是也不是?你不如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孔琉玥还不知道珊瑚今晚之所以费心留下来值夜的目的,还不明白她刚刚说的‘和’后面的那个人是谁,那她就只有等着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了!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珊瑚明明就知道尹淮安已经娶了亲了,为何还想着撮合她和他? 珊瑚到底有什么目的?抑或是受了谁的指使?……会是尹淮安吗? 因为除了他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偌大一个尹府,还有谁会是希望他们两个在一起的了! “……姑娘息怒,奴婢只是想为姑娘分忧而已,奴婢知错了,求姑娘饶过这一次!” 怔忡间,耳边已经传来珊瑚近在咫尺的声音。 孔琉玥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她已不知何时从外间进来,跪到了她床前,正压低了声音一边颤声认错,一边磕头如捣蒜。 孔琉玥深吸了一口气,方沉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今儿个之事,到底是谁指使的你?” “那个指使你的人,难道不知道大爷已经有了大奶奶吗?他什么意思,难道还想等着我被退了婚,给他作二房妾室不成?” “你再不据实以告,休怪我明儿到老太太跟前儿禀明此事,再叫了相关的人来对质,请她老人家为我做主了!” 话里话外,已然认定那个指使珊瑚的人,就是尹淮安了。 哼,那样没有一点担待的男人,以前的孔琉玥或许会稀罕,但现在的孔琉玥,却绝对不会再多看一眼! 珊瑚自打昨儿个自璎珞口里得知了晋王妃有退婚的意思后,便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将事情告知自家姑娘。 虽说自家姑娘先前的确与大爷要好,但毕竟大爷现下已娶了大奶奶,而自家姑娘也是自醒来后,便绝口未再提过大爷,是以她心里一直未拿定主意。 但没想到晋王妃竟会于今儿个一早便遣了太医来,而且还说明儿个便会打发人来请安。 也即是说,如果今晚上她再不将事情回与自家姑娘,待明儿个晋王府的人来瞧过自家姑娘已然大好了之后,事情便是真个再无丝毫回寰的余地,她也只有跟着过去永定侯府的份儿了! 所以珊瑚才会在蓝琴说要值夜时,忙忙上前抢了她的差使,为怕她不同意,还悄悄给孔琉玥使了眼色。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孔琉玥竟然一点不为她的建议动心,反而以为是大爷指使的她,一副动了真怒,兴师问罪想要将事情闹开的样子。 到了此刻,珊瑚悔愧交加之下,方真个知道怕了。 第012章 收服 珊瑚又悔又怕,生恐事情真闹开了,不但她自己要受到惩罚,还会带累得她娘老子并亲朋好友们一并没脸。 因忙不迭又向前跪行了两步,低头贴着孔琉玥的黄花梨拔步牙床哭着小声说道:“求姑娘息怒,今儿个之事,原是奴婢无意听到一些传言后,一时糊涂,所以才会自己作了主张,并非是谁指使的奴婢。” 当下遂将自己如何听到晋王妃对孔琉玥一病几月不满,有退婚之意之事,并她听到后产生出来的那些个想法,都大略说了一遍。 末了哭道,“奴婢也是不忍见姑娘被推进火坑,心疼姑娘,又想着姑娘与大爷又是那样的情谊,所以才会生出这样想法来的。” “还求姑娘瞧在奴婢一片赤诚的份上,就饶过奴婢这一回罢。” 虽然心下又慌又怕,倒是没忘记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孔琉玥当然不会相信珊瑚的动机会这般单纯。 换作是白书或是蓝琴处在她的立场上做出这样的事,她当然不会怀疑,但当对象换成是珊瑚时,就由不得她不怀疑了! 她侧身半坐起,靠在床头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向珊瑚满面泪痕的脸。 忽然起了想要收服她为己所用的念头来。 念头闪过的同时,她已听见自己淡声的开了口:“珊瑚姐姐,你知道老太太当初为什么把你给我吗?” 珊瑚比白书蓝琴都要伶俐能干,惟一缺的,就是忠心,不,也不能说她没有忠心,只不过她的忠心,不是针对的她这个现任主子罢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眼下这个难得的契机,收服她,让她忠心于她,以后只为她所用! 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反而等来了孔琉玥堪称是温和的问话。 珊瑚怔了片刻,方回过神来,却并不敢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因越发小心翼翼的恭声答道:“回姑娘,老太太当初是因为怜惜姑娘初来乍到,恐姑娘不适应,下人们怠慢,所以才把奴婢给了姑娘使唤。” 孔琉玥点点头,又问道:“那这么多年以来,老太太可曾说过,你什么时候可以从安苑回慈恩堂去?” 慈恩堂是尹老太太的住所。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慈恩堂? 珊瑚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自己这几年以来的尴尬处境。 月钱虽然仍在老太太屋里领,但老太太及其屋里的人,显然都没再拿当慈恩堂的人。 平日里当差却是在安苑,日常起居活动的范围,也大多在安苑,只是安苑从上到下,也都没拿她当过安苑的人就是了。 她随即又想到,正是因为老太太从没说过要她回去的话儿,所以此番她才会这么着急,以致自乱了阵脚的。 再开口回答孔琉玥的问题时,她的喉咙便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干涩起来,“老太太,从没说过让奴婢回去的话儿……” 孔琉玥神色未变,像是早已料到了她会这么回答似的。 再次问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不开口让你回去,你就一直只能留在我身边,对吗?” 珊瑚心头一震,忙忙说道:“姑娘,奴婢对您从来不曾有过二心的,请您千万要相信奴婢啊……” 却是越说越小声,直至自己没了声息。 她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连月钱都一直是在老太太屋里领,又是家生子,有谁会相信,她是忠于的孔琉玥,而非老太太和尹府呢? 换作是她处在孔琉玥的立场上,她也会怀疑的! 耳边攸地响起她刚进府当差的第一天,带她们那一批小丫头子的大丫鬟曾说过的话,‘咱们当下人的,别的什么毛病都可以慢慢儿改,但只一个毛病却一定不能有,那就是有二心!” “不管你们以后被分到了哪个主子的房里当差,你们都要切忌,跟了哪个主子,就只能一心一意的对那个主子,除非换了主子,否则绝然不能有二心。” “我现在说这些,你们可能不明白,打个比方,你们知道一女二嫁会有什么结果,身在曹营心在汉又会有什么结果吗?总之,都不会有好结果,你们一定要记住了!” 珊瑚忽然比之前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前路的渺茫,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了! 正自六神无主之际,耳边又已响起了孔琉玥的声音:“珊瑚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去回与老太太,让你回慈恩堂去,你愿意不愿意?” “老太太她,又会不会答应你回去?” 姑娘让她回去慈恩堂?珊瑚心里先是一喜,但这喜悦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已被惊恐所取代。 正如昨儿个璎珞所说的那样,老太太当初把她给姑娘,打的主意便是让她将来以陪嫁丫鬟的身份陪着姑娘出门子。 如果姑娘现在再把她退回去,那就只能说明是她做得不够好,让姑娘不满意了,所以才会不顾她是老太太给的,依然将她退回去。 到时候,慈恩堂还会有她的容身之处吗?甚至她的娘老子也会跟着没脸的! 进,没有进路,退,同样没有退路,珊瑚终于发现,自己的前路不是渺茫,而是根本就没有路了! 她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虽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但她这样的表现,已足以让孔琉玥知道答案和她此刻的心情了。 她就是要让她知道,眼下除了跟她这个主子一条心以外,她别无他途! 孔琉玥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我虽然不知道老太太当初为何要将你,而不是其他的姐姐给我,但我想着,她既然选了你,肯定有她的用意。” “你来了安苑这几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相信你心里也已有了个大概的认知,现在,我想问你一句,你愿意跟着我,只是跟着我吗?” 不是问的她愿意不愿意跟去永定侯府,而是问的愿意不愿意跟着她,只是跟着她! 珊瑚何等聪明之人,当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是在要她表以后都只忠于她一个人的决心呢! 如果是以前的孔姑娘,珊瑚或许会犹豫,哪怕现在的情势,根本由不得她犹豫,……但如果是换成现在的孔姑娘,“奴婢愿意!奴婢以后只跟着姑娘!” 声音有些急促,却带了显而易见的郑重。 黑暗中,孔琉玥就无声的笑了起来。 第013章 度势 笑过之后,孔琉玥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又柔和了几分。 但却明显听得出有承诺更有警告的成分在内,“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不负我,将来我也一定不会负你,一定拿你跟白书蓝琴一样看待,让你不后悔跟了我!” 不再是以前那个心眼细爱使小性儿还防着她的姑娘,而是现在这个冷静自持有主意还对她敞开了心扉的姑娘……这样的姑娘,让珊瑚没来由的觉得安心,“姑娘放心,奴婢以后只跟着姑娘!” 较之刚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心悦诚服。 孔琉玥当然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同,知道她至少已有八分诚心效忠于自己了。 放在身侧一直紧握着的拳头,方缓缓松开了,随即笑着问道:“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之前告诉我晋王妃所说那些话的真正原因了吧?” 如果她告诉了她真正的原因,那么,她对她的信任,便可以又增加一分了。 珊瑚原是个聪明的,如何听不出她还不放心,是在试探自个儿? 虽为自己之前的想法觉得羞愧,到底没有再隐瞒,一五一十把自己的动机说与了她知道。 末了声若蚊蚋的补充,“……这些都是奴婢一点子浅薄的看法,当不得真的,权当博姑娘一笑了。” 虽然早已料到珊瑚之所以会撺掇自己装病退婚,一定是因事关她自己。 但孔琉玥还是没想到,她的真正动机竟会是她不想在将来给永定侯做通房做小妾! 她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是谁规定的陪嫁丫鬟就一定要给男主人做通房做小妾的? 就算这是这个时代约定俗成的,也不是没有例外的不是? 再者,就算真有这样的规定,作永定侯的通房小妾和作尹淮安的通房小妾,好似也没什么分别罢?不一样都是通房小妾? “虽说都是屋里人,可奴婢毕竟是在尹府长大的,亲朋们也都在这里,当然好过人生地不熟的永定侯府……” 耳边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孔琉玥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于不知不觉间,将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 她忙敛住心神,继续听珊瑚说起来,“……而且据奴婢所知,永定侯爷都年二十有五了,膝下却除过一个嫡子两个嫡女以外,半个庶子女皆无。” “外界又有那样的传言,奴婢实在怕将来,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姑娘,奴婢对天发誓,奴婢现下对姑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姑娘,您明儿要不就真‘病’一场吧?” “永定侯府真个去不得,而且您跟大爷又是那样的情谊,将来大爷一定不会看着您不管。就算名分上差大奶奶些微,只要大爷的心在您这里,也是有可能跟大奶奶平起平坐的!” 不用珊瑚特意强调甚至还发誓,孔琉玥都知道此番她是在真心为她着想了。 因为如今的她和她,已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有她好了,她才会好了! 但是,孔琉玥暗自苦笑,珊瑚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别说此番与永定侯府的亲事关系重大,尹府上下都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就算她真“装病”成功,让永定侯府退了这门亲事,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也是绝不会同意她给尹淮安做二房的,——当然,她自己也是绝不可能给人,尤其是给尹淮安做二房的! 说不定到时候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甚至会逼她“以死明志”也未可知。 那样一来,永定侯府便欠了柱国公府天大的人情,即便没有她嫁过去,尹府一样可以达到他们的目的,甚至还能省下一份嫁妆了! 孔琉玥把这些说给珊瑚听,末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问道:“你觉得在老太太心里,是宫里的娘娘重一些,还是我这个名义上的外孙女儿重一些?” “在大太太心里,又是自己的女儿和娘家侄女儿重一些,还是我重一些?再一点,以大爷的性子,真个就会护我,又真个能护住我吗?” 无论什么时候,一个女人如果只能依靠一份虚无缥缈的喜爱来安身立命,她的心里都是一定不会踏实的,一旦这份喜爱变了质,女人便只能一无所有。 二十一世纪的何田田不会冒这个险,大秦朝的孔琉玥就更不会,也不敢冒这个险了! 珊瑚一张方才才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因为她这一番话,攸地又苍白如纸了。 姑娘说得对,老太太看在姑太太的份儿上,待她或许有几分疼爱,但在宫里的娘娘和整个尹府的荣耀富贵面前,那几分疼爱又算得了什么? 老太太都是这样了,更何况大太太,她日间再吃斋念佛,也不会“慈悲”到让另一个女人去要自己内侄女儿的强罢? 再说大爷,他确实多情,与姑娘的情谊也非旁人可比不假。 可在老太太大太太面前,却一向乖巧孝顺有加,指望他为了姑娘去跟老太太大太太力争……还是不要指望了的好,不然今日及第居的女主人,就该是自家姑娘了。 她果然还是想得太简单太片面了! 孔琉玥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珊瑚的回答,便知道她已想明白了个中因由,轻叹一声,说道:“现在,你明白咱们的处境了吗?” 珊瑚艰难的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明白了,奴婢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既然她们只剩下过去永定侯府这惟一一条路可以走,说不得她也只能跟着姑娘一条道走到底了,哪怕明知道这条路,其实是死路! 没想到孔琉玥却忽然笑了起来:“你也别灰心,永定侯府又不是刀山火海,难道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老话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我逢此大难都能挺过来,我相信我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我们以后的日子,也只会越来越好!” 透过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珊瑚看见自家姑娘笑得一脸的恬淡,原本柔美的眉宇之间,也罕见的染上了几分坚毅。 她原本还悬在半空中晃荡的心,忽然就奇迹般的安定了下来,嘴里也情不自禁的跟着她轻声说了起来:“对,我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014章 舍得 次日一早,孔琉玥还没起身。 就迷迷糊糊闻得有小丫头子在外面跟珊瑚说话儿,“珊瑚姐姐,姑娘起了吗?大太太打发绿萼姐姐送东西来了。” “这天都还没亮透呢,大太太怎会这么早打发人送东西来?” 是珊瑚压低了的声音,“这样,你去瞧瞧你白书姐姐或是蓝琴姐姐起了没,若是起了,就让她们先去招呼着绿萼姐姐,我这就去瞧姑娘醒了没。” “哎。”小丫头子答应着去了,珊瑚方轻手轻脚的走进了里间。 就见孔琉玥已经靠坐在床头了,看见她进来,有些无精打采的问道:“我刚恍惚听说大太太使人送东西来了?” 珊瑚见她眼睑有淡淡的青影,因忙上前关切的问道:“姑娘可是昨儿个夜里未睡好?都是奴婢的错,要不是奴婢拉着姑娘说话儿……” 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摆手笑眯眯的打断了,“不碍事儿的,吃了午饭睡一觉就好了。” 感受到她言辞神色间比往常多了几分真诚,她实在忍不住心情大好。 珊瑚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上前打算服侍她穿衣。 依然被孔琉玥笑着摆手止住了:“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去瞧瞧大太太都使绿萼送了些什么来,告诉她我已经起了,让她稍等片刻,另外,再叫蓝琴过来。” 穿衣洗脸这些她可以自己来,但梳头她就没办法了。 珊瑚之前虽少有机会近身服侍她,对她的生活习惯倒也颇为了解,听她这么说,笑着给她屈膝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这里孔琉玥方掀开被子下了床,穿起衣服来。 她才刚穿好衣服,就见珊瑚和蓝琴满面是笑的簇拥着一个颇为俏丽的绿衣丫鬟进来了。 孔琉玥认得后者正是尹大太太跟前儿的大丫鬟绿萼,抿嘴笑着打招呼道:“绿萼姐姐来了。” 绿萼忙屈膝行礼:“孔姑娘今儿个气色倒好。” 行罢礼后,方又赔笑道,“奴婢也不想这么早打扰孔姑娘的,皆因大太太前儿个吩咐针线房的人给姑娘作了几件新衣衫,宫里娘娘又使人赐了几套头面出来,大太太吩咐奴婢给姑娘送过来,方便姑娘今儿个穿呢。” 说完不待孔琉玥有所反应,已从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子手里接过一件衣衫,舒展开来。 “咝——”屋里瞬间响起了大大小小的抽气声。 只因绿萼手里那件衣衫,实在是太过华美了。 她们贴身服侍主子,也算是见过不少好东西了,却也没见过这般华美的裙子,没想到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绿萼见满屋子的人都有些呆怔,颇为自得的笑了一下。 又将另一个小丫头子捧着的托盘上的丝帕揭开,“孔姑娘,这套头面是前儿个娘娘赐的,大太太说,配这身衣服正正好。” 孔琉玥回过神来,循声往小丫头子手上扫过去,果见上面放着的那套碧玉头面精美不凡。 但她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已收回视线,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不过只是来几个永定侯府的下人而已,尹大太太已是这么重视,连夜给自己又是做衣服又是打首饰的,这要是明儿来个永定侯府甚至是晋王府的主子,她岂不是更要大出血了? 绿萼见孔琉玥面对这么华美的衣衫和首饰也一副不甚上心的样子,不得不佩服大太太的先见之明,‘那个狐媚子挑着呢,等闲衣饰入不了她的眼。你到了那里,且别管她喜欢不喜欢,只管催着她换上便是。’。 面上的笑容也因此而越发灿烂了,“孔姑娘,不如您这会儿就换上这些衣衫首饰,待会儿让大太太瞧了,也喜欢喜欢?” 整个尹府内院,可以说就无人不知道安苑孔姑娘心眼细,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方休的。 因此绿萼一说完刚才的话,便已做好了继续长篇大套劝说孔琉玥的准备。 却没想到孔琉玥竟然很干脆就应道:“好啊,我这就去换上,绿萼姐姐请稍等片刻,先帮我瞧瞧好看不好看,待会儿让大舅母见了更喜欢。” 然后吩咐完珊瑚和蓝琴,“你们两个进去服侍我。”便转身进了内室。 进到内室,孔琉玥先便问蓝琴。“你说这身衣服和头面,配个什么发式好?” 蓝琴思忖了片刻,道:“配个天仙髻应该最好。” 孔琉玥点点头,吩咐她准备好梳发髻要用到的东西后,便叫捧着衣衫的珊瑚,跟着自己进了净房。 主仆两个一起动手,很快便将衣服穿好了。 果然衬得原本就美得惊人的孔琉玥,越发美得让人不敢逼视,甚至整个净房都因此而被照亮了不少。 孔琉玥看着面前人高紫檩木雕花座水银穿衣镜里的绝美小姑娘,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珊瑚姐姐,你觉得今儿个我有机会‘生病’吗?” 别说她已经大好了,就算她还真病着,她相信尹大太太也会让她很快“恢复如常”的,一大清早便派了她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过来“监督”她穿衣打扮,便是最好的明证。 珊瑚的脸色有些发白,再次意识到昨儿个夜里她的那个想法是何等糊涂。 以大太太的精明,她们根本别想找到任何可乘之机,幸好姑娘自有主意,没跟着她一起犯糊涂,不然今儿个姑娘只会被她所带累! 见她一脸的后怕,孔琉玥反倒平静下来,笑道:“好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事情不是没发生吗?快出去跟蓝琴一块儿服侍我妆扮罢,绿萼可还等着呢。” 幸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不嫁入永定侯府,所以现在也不存在失望或是怅然什么的。 珊瑚抿了抿唇,片刻才低声说道:“奴婢以后都听姑娘的。” 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出到外间,就见蓝琴已经准备好梳头的东西在等着了。 一看孔琉玥出来,她也跟刚才珊瑚一样,倒吸了一口气,随即由衷赞道:“姑娘,您真美!” 孔琉玥扯了扯唇,没有说话,只是矮身坐到了床旁黑色三围雕漆的镜台前,以实际行动示意蓝琴上前为她梳头。 心里则不无悲哀,长得再美又如何,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这美丽要来又有何用?! 第015章 谨慎 等到蓝琴给孔琉玥梳好发髻,戴好那套碧玉头面后,孔琉玥看见镜子里珊瑚的脸,已是越发的苍白。 她当然知道珊瑚的脸因何而愈加苍白,伸出一根手指,点了镜子里如诗如画般的小姑娘一下。 镜子里的人儿便也伸出手指,点了她一下。 孔琉玥苦中作乐的笑了起来,问身后的蓝琴:“你看还要不要添点什么首饰珠钗的?” 虽说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看多了形形色色妆扮各异的美女们,但真要说起梳妆打扮来,她其实是差蓝琴这个“本土人士”很远的。 不止蓝琴,随便从尹府拉一个体面点的丫头妈妈来,估计都要比她更有见地,深闺女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不花在打扮自己上,还能花在哪里? 蓝琴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姑娘这样就很好了,少一分则不足,多一分则过余,正是这样恰恰好!” 孔琉玥点点头:“你说好,肯定就是好了。” 话锋一转,“折腾了一早上,我也有些饿了,你去问问白书,有什么吃的没有,让她先准备着,等绿萼走了咱们好吃饭。” “要不我悄悄去取几块儿点心来姑娘先垫垫?”蓝琴听她说饿了,忙压低了声音一脸关切的说道,指了指外间,“谁知道什么时候走呢?总不能直接开口撵人罢?” 孔琉玥笑了笑,同样压低了声音,“她还等着回去给大太太复命呢,应该再留不了多久的。” 蓝琴一想的确如此,也就答应着去了,“那奴婢这就找白书去。” 临行前不忘酸溜溜的看珊瑚一眼,“我和白书都不在跟前儿,说不得要劳烦珊瑚姐姐多上心伺候着姑娘了。” 看得孔琉玥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感动,待得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后。 方转身看向仍然有些呆怔的珊瑚,笑道:“珊瑚姐姐怎么了,一直呆呆的不说话儿?” 珊瑚回过神来,咬了咬唇才小声的说道:“姑娘,奴婢以后一定什么都听您的!” 这话她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现在再说,却又更多了几分郑重。 听在孔琉玥耳朵里,当然是越发满意,起身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走吧,绿萼姐姐一定等急了,咱们别让她等太久了。” 珊瑚点点头,脸上已带上了与平常并无二致的笑容,伺候着孔琉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宴息处。 就见绿萼正由白书陪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说话儿,中间的小几上则摆着茶和点心。 瞧得孔琉玥出来,两人忙都站了起来,绿萼先笑说道:“一大早就过来叨扰孔姑娘,累得姑娘至这会儿还没吃早饭,奴婢真真是罪过……” 后面尚未说完的话,在对上妆扮一新的孔琉玥之后,便瞬间如被人卡住了喉咙一般,再发不出声来了。 ……难怪大太太说什么也要把人给弄走,美成这样儿,连宫里的娘娘尚且比不上,放在府里一天,大爷就一天不会安心跟大奶奶过日子! 绿萼很快便回过了神来,看向孔琉玥笑得越发灿烂的啧啧赞道:“孔姑娘真真是比天上的仙女儿还要漂亮!” 孔琉玥笑得有些羞赧:“绿萼姐姐谬赞了,我哪里及得上仙女儿分毫?真要说仙女儿,二姐姐和三妹妹四妹妹才是呢!” 心里却在冷笑,正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她家主子才卖了个好价钱啊! 绿萼一脸的骄傲:“孔姑娘这话儿很是,咱们家的姑娘,可是整个京城出了名的美丽大方,贤良淑德,很多人家的太太奶奶们都赞不绝口呢!” 她因为常有机会跟着大太太出门,所以在下人们,乃至是不得脸的主子面前,都会不自觉带出几分得意来。 孔琉玥当没看见,也懒得接她的话儿,有意岔开话题道:“绿萼姐姐瞧我穿这身衣服好不好?也不知道大舅母见了,喜欢不喜欢?” 变相的催她该回去向尹大太太复命了。 果然绿萼没有再多说,“孔姑娘穿这身衣服正正好,大太太见了一定喜欢,奴婢还要回去给大太太复命,就不多叨扰孔姑娘了。” 说毕行了个礼,领着跟她同来的两个小丫头子径自离了安苑。 孔琉玥命白书好生送了出去,方吩咐珊瑚:“即刻叫人摆饭。” 被她娇养了两个月的胃刚刚已经在抗议了。 珊瑚忙领着小丫头子要去张罗,没想到蓝琴已经领着另两个小丫头子,端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碧粳粥进来了。 珊瑚忙迎上去要帮忙,却被蓝琴闪到了一边,冷笑道:“这些小事,如何敢劳烦珊瑚姐姐大驾,姐姐还要忙着伺候姑娘呢!” 珊瑚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孔琉玥看在眼里,知道蓝琴是因为这一天一夜以来她待珊瑚态度的忽然转变而不自在。 暗暗决定等永定侯府的人走了之后,最迟今天晚上,一定要召齐谢嬷嬷和白书蓝琴,向她们说明一下珊瑚已站到了她们阵营中来之事。 也免得以后她们再对上她时,依然脾脾气气的,“攘外必先安内”嘛! 用过早饭后,孔琉玥正想着也不知道永定侯的人什么时候会来,在家里也盛装打扮,实在让她很不自在。 没想到就有小丫头子来报,“回姑娘,大太太来了。” 孔琉玥先是一怔,随即便忍不住暗自冷笑起来。 使了贴身大丫鬟来看着她打扮还不放心,还巴巴的亲自跑一趟,尹大太太到底是有多害怕永定侯府退了这门亲事,才会谨慎至此啊? 但仍笑眯眯的领着丫头们接了出去。 娘儿两个相携着回到宴息处,尹大太太上下打量了孔琉玥一番,方笑叹道:“玥丫头这样一打扮,真真当得上‘倾国倾城’四个字了!” 夸得孔琉玥很是不好意思,“绿萼姐姐才笑话儿了人家一通,现在大舅母又来笑话儿人家了!” 尹大太太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我记得昨儿你才这么高呢,只是转眼之间,就已长成大姑娘,要出阁了,真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大舅母……”孔琉玥娇嗔的喊了一声,随即低下头作娇羞状,顺势掩去眼底的冷笑。 尹大太太就哈哈笑了起来,“玥丫头害羞了,舅母不说了,不说了啊。” 笑过之后,从丫头手里接过一个画珐琅开光花卉的小盒递给孔琉玥,“这是前儿个娘娘赏赐的宫粉,你试试好用不好用,若是好用,我那里还有几盒,明儿再使人一并送了来。” 孔琉玥忙推辞:“这样金贵东西,还是大舅母留着自个儿用罢,没的白折了琉玥的福。” 尹大太太送她的东西越多,她就越觉得她是在等着养肥她之后,方便宰杀! 尹大太太立刻摆手道:“诶,你小姑娘家家的,正是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纪,我都一把年纪了,还用这些做什么,让人笑话儿我老妖精不成?好了,快别推辞了,回房去抹了来我瞧瞧。” 又吩咐珊瑚和蓝琴,“还不伺候你们姑娘去?” 孔琉玥无奈,只得领着珊瑚和蓝琴,复又进了内室。 第016章 请安 孔琉玥又坐回了床旁黑色三围雕漆的镜台前。 蓝琴站在她身后,将刚才尹大太太给的那个精致桃盒轻轻旋开。 立刻有股清雅的茉莉花香迸发出来,淡淡的飘满整个屋子,让人闻了由不得精神一振。 蓝琴不由赞道:“果然不愧是内造的东西,光是这个香味儿,已经是姑娘平常用的远远所不能及了,姑娘平常用的,也算是上好的了!” 说着用指尖挑了黄豆大小的杏色宫粉,轻轻涂到孔琉玥脸上。 镜子中的人便越发显得淡雅自然,唇红齿白了,而且较之刚才纯粹的白,更又多了几分生动的气息,与现代的化妆品相比,也不差什么了。可想而知这小小的一盒粉,该是何等的价值不菲。 孔琉玥暗自叹息一声,尹大太太可真舍得下本钱! 再回到宴息处时,果然不出所料的引来了尹大太太的赞不绝口,“这样娇娇嫩嫩,花儿一样,才像个小姑娘的样子嘛!” 吩咐身后侍立的丫鬟,“回去把那几盒宫粉也都取来,给你孔姑娘。另外,再把前儿个苏州织造进贡的明丝缎子取两匹过来,给你孔姑娘裁衣衫穿。” “是,大太太。”丫鬟脆生生的答应一声,行了个礼便利落的去了。 孔琉玥阻拦不及,只得作出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对尹大太太道:“大舅母这般爱惜琉玥,琉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尹大太太爱怜的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你大姐姐十三岁就进了宫,我膝下如今就你二姐姐一个女儿,眼见她也要出门子了,我不疼你,疼哪个去?” 竟是决口不提尹府三姑娘尹慎言,哪怕后者也是尹大老爷的女儿,也唤她一声“母亲”,亦决口不提孔琉玥不久也将出阁,说不定还会比尹敏言先出门子之事。 孔琉玥正想再说点什么奉承她一下,让这一出“母慈女孝”的戏码越发圆满。 就有一个不是安苑的小丫头子进来禀道:“回大太太,永定侯府打发管事娘子请安来了,这会儿正在老太太屋里说话儿。” “说是过会子还要过去给大太太请安,李妈妈让奴婢来瞧瞧大太太什么时候回去?” 尹大太太就顺势站了起来,笑向孔琉玥道:“我还有事儿,就不多留了,你好生将养着身子,等过几日天更暖和了,再让你嫂子姐妹们来瞧你,大家好生乐和乐和。” 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这里面有几个荷包,里面装着金银锞子,若是待会儿永定侯府的人过来请安,就用来打赏她们,万不能让人笑话儿了咱们家的姑娘不懂礼数去。” 孔琉玥一脸感激的双手接了,递给身后的蓝琴后,才向尹大太太道了谢,亲自领着人送出了安苑的大门去。 再回到宴息处后,不管是白书还是蓝琴的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紧张。 两人都是既怕自家姑娘给永定侯府的人留下坏印象,又怕自家姑娘给来人的印象太好,总之,就是这么的自相矛盾。 反倒是珊瑚一脸的镇定,看向孔琉玥沉稳的说道:“姑娘要不回屋里歇歇去?折腾了这一大早上的,姑娘只怕早就累了。” 孔琉玥的确有些累了,本来昨晚上就因跟珊瑚说话说得太迟以致没睡好,今儿个又一早便被吵了起来,连广播体操都没做成,这会儿正浑身不自在呢。 听见珊瑚这话,点了点头:“那我回房和衣躺躺。你让人注意点大门外,看见有人来了,立刻叫我起来。” 珊瑚笑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话音刚落,旁边蓝琴已经冷笑着嘀咕开了,“那是,这世上只怕就没有珊瑚姐姐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事儿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屋子的人听见。 “说什么呢你!”白书站在她旁边见孔琉玥攸地沉下了脸来,忙拉了她一把,她才悻悻的没有再说了。 孔琉玥看在眼里,想了想,先打发了珊瑚:“你忙你的去。”后,方又吩咐白书,“你跟我屋里去伺候。” 随即抬脚进了内室,从头到尾没再看蓝琴一眼。 余下白书瞪蓝琴一眼,指着她的额头狠狠戳了一下,“你这张嘴啊,刀子一样,也不看看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才摇着头跟进了内室去。 孔琉玥原本没打算这会儿就告诉白书她们珊瑚已经立志要效忠于她之事的。 但见不过才一会儿功夫,蓝琴就已两度拿话来挤兑珊瑚了,怕她等会儿再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无奈之下,只得临时改变了计划,这才有了她叫白书跟进内室之事。 却没想到她们才刚走进内室,就见珊瑚急步跑了进来:“姑娘,李妈妈引着几个不是咱们府里的管事娘子过来了。” 不是尹府的管事娘子?孔琉玥怔了一下,立刻明白是永定侯府的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冷静下来,吩咐珊瑚:“凭她们是哪里来的,总是下人,你们几个平常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再有小丫头们那里,也该吩咐一声,让她们别慌脚鸡儿似的,白让人瞧了咱们安苑的笑话儿去。” 珊瑚和白书忙都应了:“姑娘放心,奴婢们理会得的。”各自分头传话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自案上捡了一本书,折回宴息处,慢慢的看了起来。 不多一会儿,果然听得外面传来一个带笑的恭敬声音:“孔姑娘在家呢吗?” 正是李桥家的声音。 白书闻声后立刻便要接出去,被孔琉玥以一个眼风制止住,又过了好一会儿,孔琉玥才向珊瑚点了点头,示意她接出去。 珊瑚会意,点了点头,撩开帘子接了出去。 很快外面便传来了她带笑的声音:“原来是李妈妈。姑娘正看书呢,妈妈请屋里吃茶。” 李妈妈笑道:“孔姑娘这会儿可得闲?永定侯府的四位管事娘子请安来了。” 珊瑚便冲她身后那四位穿戴得与尹府主子们,也相差不多的妇人行了个半礼,笑道:“妈妈请稍等,待我问问姑娘去。” 说罢折回屋里,瞧得孔琉玥点头后,方又回到门前,笑着撩起帘子将李妈妈一行人往屋里让,“妈妈屋里请,娘子们屋里请。” 第017章 矛盾心理 孔琉玥端坐在当中的榻上,低头作专心看书样,待得李桥家的进来,方放下书,起身笑道:“妈妈可真是稀客!” 李桥家的忙赔笑行礼:“孔姑娘今儿个气色倒好。” 又侧身介绍身后那四名妇人,“这是永定侯府来的管事娘子们,今儿个特地过来给老太太太太们并姑娘请安的。” 四人乍见孔琉玥,眼里都不约而同闪过一抹惊艳,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忙都上前给她见礼,口称:“见过孔姑娘。” 孔琉玥嫣然一笑,抬手道:“妈妈们快免礼。” 这一笑,让她本来就已美极的脸庞,更是如夏花瞬间绽放般,有了一种慑人心魄的绚丽。 永定侯府那四个管事妈妈的眼底,便不约而同又闪过了一抹惊艳,起身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待得四人起来后,珊瑚便拿出之前尹大太太给的荷包,一一给四人打了赏。 白书则领着小丫头子,摆了四个小杌子在四人跟前儿。 四人大大方方接过荷包,谢了孔琉玥的赏,又谢了座落了座后。 其中一个穿丁香色十样锦妆花褙子,梳着圆髻,头戴金钗,看上去端庄中透着几分干练的妇人方笑着说道:“我们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早想着打发人来瞧姑娘了。” “只因闻得姑娘前阵子身上不好,恐扰了姑娘清静,所以才拖到今儿个才打发奴婢们来请安。” 孔琉玥见其他三人都一副惟她马首是瞻的样子,忍不住暗自猜测起她到底是永定侯府的人,还是晋王府的人来。 但面上却一脸不表露出来,笑盈盈答道:“我已经大好了,请妈妈们回去替我多谢贵府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关心。” 啧,又是老太夫人,又是太夫人的,看来永定侯府的形式,只有比尹府更复杂,绝不会比尹府简单的! 那妇人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孔琉玥,一边赔笑应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将姑娘的话转陈与老太夫人和太夫人。” 又道,“老太夫人还让奴婢说与姑娘,姑娘生得单柔,若是想什么吃的玩的用的,只管告诉奴婢,切莫见外了。” 孔琉玥听说,忙站了起来,笑道:“请妈妈们回去回与老太夫人,就说琉玥在舅舅家里一切都好,色色不缺,多谢老太夫人记挂。” 心里却在思忖,这妇人竟当着尹大太太陪房的面儿,问她缺什么吃的玩的用的,这不是生生在打柱国公府的脸呢,她到底有何用意? 还有,看她们的样子,到底是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她忽然发现她也有了类似于之前白书和蓝琴的矛盾心理,那就是既希望她们对她印象好,别再弄得这门亲事横生枝节。 又希望她们别对她印象太好,轻而易举便如了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的意。 孔琉玥毕竟是与永定侯有婚约在身的,四名妇人为避嫌也不好多待,因又赔笑着说了几句话,便在李桥家的陪同下告辞去了。 目送她们一行走远后,白书方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幸好她们这会儿走了,要是再多待一会儿,我都怕自己喘不上气来了。” “你就这么害怕她们?她们有那么可怕吗?”孔琉玥有些好笑,看一眼旁边一副波澜不惊样子的珊瑚,暗暗点头,“学学你珊瑚姐姐,多沉稳!” 白书撇了撇嘴,正想说点什么,珊瑚已先笑道:“其实我心里也很紧张,只不过刚被白书姐姐抢先说了出来罢了。” 又看向白书,略带着几分讨好说道:“白书姐姐才真正沉稳呢,我需要跟着姐姐学的地方多了去了。” 珊瑚都先示弱了,白书当然不好再说什么。 但跟蓝琴一样,心里毕竟咽不下自家姑娘忽然不倚重她们两个从家里跟了来的,反而倚重起珊瑚这个尹老太太给的人来的这口气。 因强笑着向孔琉玥行了个礼,说了一句,“奴婢瞧瞧蓝琴去。”便掀帘子出去了。 余下孔琉玥看着她有些僵硬的背影。 笑着安抚珊瑚的同时,“你别把白书蓝琴的话儿放在心上,她们两个心直口快惯了的,实则并没坏心,待我迟些把情况跟她们说明后,她们便不会这样了。” 越发觉得将珊瑚已决定效忠于她之事告诉她们老少三个宜早不宜迟了。 再说李桥家的引着永定侯府的四名管事娘子离开安苑之后,便引着她们又回了尹大太太的上房。 因去安苑之前,四人便已先单独见过尹大太太了,故此番尹大太太并未多留她们,只是又略微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们回去了。 待得李桥家的送完四人回来。 尹大太太第一件事便是屏退满屋子的下人,急声问道:“刚才那个狐媚子表现得如何?都跟那四个永定侯府的妈妈们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出格儿的言行举止?” 李桥家的便将刚才孔琉玥与那四人说的话,都一一学了一遍与尹大太太听。 末了笑道:“孔姑娘只要不是傻的,就该知道,眼下她最好的出路便是安安分分的嫁到永定侯府去,太太只管放心罢,她不敢出什么幺蛾子的!” 尹大太太方长舒了一口气,“我是见她此番好了后,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也不成天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也不乔张拿致的说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待下人们也比先和气多了,怕她整出什么幺蛾子来,所以这心里才七—上八—下的。” “这会儿听你这么说,我这心总算可以放下一小半了!” 李桥家的忙赔笑奉承,“她小姑娘家家的才能活了多大,也妄想翻出大太太的五指山去?定是想明白了大太太也是为着她好,所以才忽然转了性。” 尹大太太被她奉承得很是受用,接过她递上的茶,缓缓往嘴边送去。 却在茶钟方要挨上嘴唇之际,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问道:“依你看,永定侯府那四位妈妈相信不相信她已经痊愈了,瞧着对她满意不满意?” “据奴婢看来,”李桥家的斟酌着答道:“四位妈妈当是很满意的,光我都瞧见她们看孔姑娘看呆了几次。” 尹大太太点点头:“这便好。” 啜了一口茶,又忍不住蹙眉摇头道,“也未必。那个狐媚子生成那样儿,今儿个又盛装打扮了一番,她们看呆了也是情有可原,可也并不能说明她们就对她满意了。” “看来这两日我还得找个机会去探探傅老太夫人或是晋王妃的口风儿才是,” 李桥家的附和:“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儿的。” 尹大太太又冷笑,“才那几个婆子什么意思,在咱们家,倒反客为主问起那个狐媚子缺什么东西来。” “这不是生生在打我更打我们尹家的脸呢,真以为她们是永定侯府的人,就比旁人更体面几分不成?” 李桥家的忙赔笑:“不过几个下人而已,大太太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 “待明儿咱们家大姑娘重获圣宠,再诞下小皇子后,不怕永定侯府上下不上赶着来巴结您。” 一席话说得尹大太太面色稍霁,片刻方叹道:“做了这么多,希望此番咱们真能梦想成真吧!” 心下却满满都是不确定。 就算她的纳言重获了圣宠又如何,上面还有皇后娘娘在呢,皇后娘娘与皇上可是少年夫妻,情分远非其他妃嫔所能及一二,她的纳言还不是只能捡剩饭? 能不能有幸诞育小皇子更是未知……不过,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强! 第018章 安内 “……你别把白书蓝琴的话儿放在心上,她们两个心直口快惯了的,实则并没坏心,待我迟些把情况跟她们说明后,她们便不会这样了。” 孔琉玥一边安抚珊瑚,一边想着最好立刻就把情况向白书几个说明。 索性扬声吩咐侍立在门口的小丫头子锦绣,“立刻去把你白书姐姐蓝琴姐姐都给我叫来,就说我有话跟她们说,另外,再把谢嬷嬷也叫来。” “是,姑娘。”锦绣忙答应着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又向珊瑚笑道:“你且回房歇会儿去,中午就不必上来伺候了,晚上再上来罢。你放心,待晚上你上来时,一切就都好了。” 珊瑚感激的点了点头:“多谢姑娘这般费心为奴婢筹谋。” 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姑娘,其实奴婢能想来白书姐姐和蓝琴姐姐的心情,我毕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就算现在……” “毕竟是中间叉进来的,不比二位姐姐是打小儿便跟着您,您放心,我不会把二位姐姐的话放在心上的。” “我相信只要我一心为着姑娘,天长日久,她们总会接受我的。” 她这是在怕自己左右为难吧? 孔琉玥心里一暖,越发觉得收服她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因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你且下去歇着罢。” 珊瑚应了一声“是”,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谢嬷嬷和白书蓝琴老少三人后脚便鱼贯进来了。 行礼后谢嬷嬷第一个便先急问道:“刚才永定侯府来的人没为难姑娘罢?” 孔琉玥被她问得有些好笑,莞尔反问,“这里可是安苑,是我的地方,是柱国公府的地方,嬷嬷以为永定侯府的人会那么不知进退?” 正是因为永定侯府有权有势,才更该约束好下人呢,永定侯府的当权者看起来已经做得很好,谢嬷嬷这也是关心则乱吧? 果然谢嬷嬷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我这不也是怕姑娘吃亏呢吗?” 孔琉玥点点头,笑道:“我明白嬷嬷的心意,嬷嬷只管放心,我都应付得来。” 话锋一转,目光同时一一扫过老少三人的脸,“知道我这会儿召齐你们,是想跟你们说什么吗?” 话音刚落,蓝琴便嘟着嘴道:“姑娘是不是想与咱们说珊瑚的事儿?是不是昨晚上她与姑娘说了些什么,所以姑娘今儿个待她才变了个人似的?” “要我说,她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姑娘可别被她糊弄了去!” 白书也附和,“姑娘先不也教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吗?” “珊瑚虽是个好的,心不在咱们这里,终究也是白搭,依奴婢说,姑娘还是能远着她,就尽量远着的好。” 孔琉玥笑笑,正要说话,谢嬷嬷已一脸纳罕的先开了口,“你们两个小蹄子到底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了半天都是有听没有懂的?” 两个丫头这才想起谢嬷嬷这一日一夜根本没过来伺候,当然也就无从知晓这期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于是忙你一言我一语的把事情说了一遍与谢嬷嬷知道。 谢嬷嬷一听完,也是立刻瞪大了眼睛,跟二人一般反应,不,甚至比二人还要夸张,“姑娘,您以前不是最远着珊瑚那蹄子,也告诫我们要远着她的吗,缘何会忽然转变了态度?” “难道是她给您灌了什么迷汤不成?哼,我就知道那蹄子不是个安分的,看我明儿寻个由头把她退回老太太那边去,看她还怎么兴风作浪!” “退回去?”孔琉玥一怔,微微蹙起了秀眉,怎么谢嬷嬷经过昨日之事后,还是这么想到一出就是一出呢? 谢嬷嬷并不知道自家姑娘的想法,以为她是在担心珊瑚毕竟是尹老太太赏的,不好说退就退。 因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放心,我一定想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把她退回去,让老太太都挑不出理儿来。” 孔琉玥眉头稍展,看来自家嬷嬷终于懂得用脑子处理问题了,真是可喜可贺,不过,“我并不打算退珊瑚回去,相反,我还要重用她。” 迎上老少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她把昨晚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与她们知道。 末了道:“所以现在,珊瑚已经我们这边的人了,你们以后都待她友善一点,”看向蓝琴,“尤其是你,一张嘴刀子样,以后可别再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浑说一气了!” 蓝琴明显不服气,张了张嘴正欲说点什么。 谢嬷嬷却先点头道:“姑娘这一步棋倒是下得好,既许了她好处,又有拿捏她的把柄,恩威并施,不怕她以后不一心跟着姑娘,为姑娘效力。” “但只一点,她是府里的家生子儿,娘老子亲人都在府里当差,设若发生了什么事,不牵涉到她娘老子还好,一牵涉到她娘老子,只怕……” 孔琉玥收服珊瑚,正是靠的恩威并施,既许了她好处‘以后必不负她’,又拿捏着她撺掇她装病欲搅黄与永定侯府亲事的把柄,这样就不怕她再有二心。 她没想到的是,一向有些拧不清的谢嬷嬷竟会支持她的做法,还很快指出了她没考虑到的地方。 她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点我倒是未曾考虑到……” 就算她收服了珊瑚,珊瑚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正如谢嬷嬷所说,事情若是不牵涉她的家人,她或许还会效忠于她,一旦牵涉到她的家人,只怕就不好说了。 偏偏珊瑚一家人,又都是尹府的家生子,生死都握在尹府主子们的手里,到时候她真带了她去永定侯府,只怕反而是在自己身边装了个定时炸弹呢! 还是谢嬷嬷给出了个主意,“要解决这个问题,倒也不是没有法子,至多将来出门子时,点了他们家做陪房便是,……不过,就怕老太太大太太那里不肯。” 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孔琉玥松了一口气:“这个慢慢计议不迟。当务之急,是你们都得待珊瑚好一些,别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让她尽快融入到咱们中间来,明白吗?” 珊瑚是家生子就好比一柄双刃剑,虽有可能让她因此而在牵涉到家人时背叛她。 但如果利用得好了,却是益处多多,旁的不说,譬如要打听点什么最新的消息,安苑舍她其谁? 孔琉玥说完,见白书尤其是蓝琴脸上还有悻悻之色,神色一凛。 以少有的严厉口吻说道:“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而是在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你们若是对我刚刚的决定阳奉阴违,或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可别怪我不念旧情!” 二人见孔琉玥难得一脸的严肃,不敢再对她的决定有所质噱。 双双点头闷闷的说道:“奴婢们知道了,姑娘放心,奴婢们会与她好好相处的。” 孔琉玥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只命谢嬷嬷留下,打发了她二人出去。 第019章 齐心 打发了白书蓝琴后,孔琉玥方看向谢嬷嬷,正色道:“嬷嬷,您经过见过的事多,一定明白我今天这么做的缘由吧?” 她已经唱了红脸,显然还需要一个唱白脸的人来配合她,让白书蓝琴不止口服,更要心服,这个人非谢嬷嬷莫属! 谢嬷嬷缓缓点了点头:“姑娘,嬷嬷明白呢。” “咱们在这里,无依无靠,凡事都只能靠自己,等到去了那边后,更是两眼一抹黑,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譬如侯府具体都有些什么人,将来过门第一次见面时,需要为他们准备什么东西,又有哪些事是需要忌讳的……咱们通不知道。” 声音渐渐变得沉痛起来,“指望老太太大太太提点,只怕是……指望不上的。” “那珊瑚原是家生子儿,本身又是个能干的,若她能为姑娘所用,至少这些事是不用愁的了。” 孔琉玥点点头,“我正是这么想的。” “但只白书蓝琴那里,只怕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嬷嬷下去后,还得多教导教导她们,别让她们坏了大事。” 谢嬷嬷忙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姑娘放心,我会尽快让她们明白的。” 沉默了片刻,方又微红着眼圈低声叹道,“若是老爷太太还在,这些事又何须姑娘一个女儿家亲自过问?嬷嬷心疼姑娘啊!” 若是孔庆之尹鹃夫妇还在,以前的孔琉玥就不会死,也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她了,虽然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当孔琉玥,只想当何田田! 孔琉玥暗自苦笑着腹诽之余,心里倒是涌过一阵暖流。 不管如何,至少谢嬷嬷是满心心疼她,是满心在为她打算的,总比前世她和夏若淳连半个关心她们的人都没有强吧! 她拍了拍谢嬷嬷的手,轻声说道:“嬷嬷忘了先前我曾说过的话了?只要我们主仆齐心,以后一定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嗯。”谢嬷嬷含泪重重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几日里,也不知是谢嬷嬷跟白书蓝琴说了什么,还是珊瑚谦逊的态度让她二人觉得受用。 总之她两个都渐渐接受了珊瑚,言行举止间也比先亲近了几分。 孔琉玥看在眼里,方暗自舒了一口气,现在,她总算有一套自己的人事班子了。 接下来,就该是想想如何让她们各得其所,发挥各自最大的能耐和作用了! 这日清晨,孔琉玥一如既往的早早醒来,然后做了全套的广播体操,正坐在妆台前由蓝琴服侍着梳头时。 就有璎珞领着个提了捧盒的婆子来到安苑,行礼后笑道:“老太太用早膳时,吃着大太太使人送去的粥觉着好,所以特特打发奴婢给姑娘送了些来。” 孔琉玥听说,忙站起来谢了尹老太太的赏,令白书接过捧盒之后,方笑着招呼璎珞:“璎珞姐姐请坐。” 早有蓝琴搬了一张杌子过来摆到璎珞面前,璎珞却摆手笑道:“老太太打发奴婢过来,除了给孔姑娘送粥以外,还有就是给姑娘传话。” “请姑娘用罢早膳后,就过去慈恩堂,说是先前娘儿们两个都病着,怕互相过了病气,如今好容易都大好了,总算可以好生说说话儿,乐和乐和了。” 璎珞说完,又赔笑着寒暄了几句,便以‘还有差事为由’,先行告辞了。 不用孔琉玥吩咐,珊瑚已经自发送了出去。 片刻后回来向孔琉玥小声道:“姑娘料得没错,大太太昨儿个确实不是去了大慈寺上香,而是去了晋王府。” “我听璎珞说,晋王妃对前儿个姑娘的表现还算满意,不过,还要亲自瞧过之后,方才会下最后的定论。” “所以老太太打算过几日三月三女儿节时,借请亲朋世交上门吃酒看戏热闹热闹的机会,请晋王妃过府再次相看姑娘,估计老太太今儿个请姑娘过去,正是要说此事。” ‘再次相看’?难道晋王妃之前就已经相看过她了? 孔琉玥心里一动,然后便苦笑起来,以晋王妃对其胞弟婚事的重视程度,又怎么可能在没相看过女方的情况下,便为其定下婚事? 也就是说,之前晋王妃其实是对她很满意的,只不过她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这才让她不满起来,继而生了退婚之心的。 孔琉玥拍了拍珊瑚的手,“辛苦珊瑚姐姐了。” 转身自面前的首饰匣子里随意捡了一对赤金龙凤镯子套到她手腕儿上,笑道:“你也先下去吃饭罢,过会子好跟我一起去老太太那里。” 除了尹大太太,尹府其他的主子们她可以说是一个都不认识,到时候少不得要珊瑚从旁提点一二了。 珊瑚行礼谢了她的赏,又小心翼翼看了一旁白书一眼,见其脸上并无异色,方退了出去。 孔琉玥一直瞧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以内后,方指着面前的匣子笑向白书道:“你也给自己和蓝琴都挑一样东西罢。” 反正她首饰多,白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拿来做顺水人情,让几个丫头都念她的好呢! 白书却笑道:“姑娘放心,我和蓝琴不会再醋珊瑚了,您不用再赏我们东西了。” 这两日珊瑚的谦逊她和蓝琴也是看在眼里的,再加上珊瑚的确能打听到她们所不能打听到的消息,为姑娘分忧。 她们就算是看在姑娘的面上,也不会再挑她的刺了。 “让你挑你便挑,难道还怕挑穷了你姑娘我不成?” 孔琉玥嗔道,难得白书蓝琴这么快便想通了,就是再多给她们一些东西,她也高兴。 白书听得孔琉玥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为自己挑了一对镶翠耳坠子,又为蓝琴挑了一支如意云纹赤金簪子,方屈膝行礼谢过了她的赏赐。 用过早饭之后,孔琉玥换了一件浅蓝色褙子,配了天青色的百褶裙,然后让蓝琴给自己梳了头,簪好了钗环。 收拾完毕,她往镜子里看了一回,觉得上下都满意了。 方系好披风,扶着珊瑚的手,第一次走出了她已住了整整两个多月,都未曾踏出过一步的安苑。 第020章 表哥 廊台琼宇,红墙琉璃瓦,水榭楼阁。 鸟语花香,微风拂面,灿阳高照,正是一年春好处。 孔琉玥扶着珊瑚的手,不疾不徐的行走在雕梁画栋的回廊里。 不时有身着浅绿色或是牙黄色比甲的丫头们经过,瞧得主仆二人,皆是满面堆笑的矮身行礼。 珊瑚先还含笑一一与其寒暄,待次数多了以后,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暗想自家姑娘还没嫁入永定侯府呢,这些人的态度已是大不相同。 怪道连老太太都说过,府里的人由上至下皆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呢,只不知她们当面殷勤,背地里又会说些什么不入耳的混账话儿就是了! “前几日还大雪纷飞,今儿个已是一派花红柳绿,今年这天气,果真是有够怪的!” 耳边忽然传来孔琉玥的声音,让珊瑚攸地回过神来,忙笑道:“是挺怪的。” “不过我前儿个听我妈说,早年间也曾有过几次类似的情形,都是冷过之后,便立刻暖和了起来,想来今年也是如此。” 孔琉玥点点头,“如此便好,这些日子都待在屋里,也够闷的了。” 说话间,一双妙目扫过四下里已有新芽冒头的娇杏艳李,不由心情大好的深吸了一口气。 她虽然不想与尹府诸人打交道,但随着她身体的一日好似一日,这些显然都是避免不了的。 那么,她便只能尽量多往好处想,譬如现在,若不是因为要去见尹老太太,她又怎么能欣赏到这清新的早春风光呢? 珊瑚笑道:“这些日子姑娘的确闷坏了。” “不过很快就要到往年姑娘们起诗社的日子了,待天气再暖和一点,只怕二姑娘就该给姑娘下帖子了,到时候姑娘便不会觉得闷了?” 尹府的姑娘们以前还起诗社? 孔琉玥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红楼梦》里林黛玉等人闲着无事时不也起了个诗社作耍,还作出了好些经典诗句? 既然荣国公府的姑娘们可以起诗社作诗,没道理柱国公府的姑娘们就不可以罢? 想到林黛玉,她忽然又想到,前身的命运跟其何等相似,都是父母双亡寄养在了外祖家,都是被侵吞了家产无依无靠,都是错把一腔真情所付非人,结果弄得自己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惟二不同的是,林黛玉是贾敏亲生的,孔琉玥却不是尹鹃亲生的,林黛玉没了便没了,孔琉玥却还有她何田田来继续她未完的人生。 孔琉玥想得出神,脚下自然就慢了下来。 看在珊瑚眼里,以为她是大病初愈经不得累,忙笑着说道:“姑娘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歇会儿再走?” “没事。”孔琉玥回过神来,“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罢了。对了,我病了这几月,免不了跟大家生疏,你待会儿记得多提点提点我。” 刚才一路走来,她已经在脑子里将待会儿可能要见到的人大概过了一遍。 尹老太太是府里的老祖宗,府里最年长的人,这个她是绝不会弄错的。 尹大太太她已见过两次,也不可能弄错。 她最担心的是,她分不清尹二太太和尹三太太谁是谁,再来便是尹府的三位姑娘谁是谁,所以少不得要先给珊瑚打过招呼,免得待会儿弄错了。 珊瑚是知道她病了一场后,便有些不大记得之前的事的,闻言忙不迭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理会得的。” 主仆两个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走,眼看就要走到去往尹老太太慈恩堂必经的垂花门了。 冷不防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却从那后面晃了出来。 孔琉玥正暗忖这里可是内宅,怎么会有男子出入,就见身侧珊瑚已经矮身行了个福礼,口称,“奴婢见过大爷。” 大爷?孔琉玥一怔,瞬间反应过来男子身份的同时,人已跟着珊瑚行了个半礼,嘴里则淡淡打招呼道:“大表哥。” 年轻男子不是别个,正是柱国公府的大少爷尹淮安。 尹淮安身为尹府嫡长子世子爷,自然是打小便受尽万千宠爱于一身。 难得的是,他身上却少有纨绔子弟的习性,反倒十分喜欢读书。 并于前年十六岁第一次下场参加会试时,便一举中了举人,若非他将来是要袭爵的,不便再继续参加考试,人人都道他是准保能中进士的。 除了好才学让人争相称赞以外,尹淮安还有一个让人争相称赞的优点。 那便是他的好相貌,整个京城十停人倒有五六停人,都是知道柱国公府世子爷年少有为,才貌双全的。 基于面前的人系自己前身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孔琉玥在打招呼的同时,也不着痕迹打量起他来。 但见他着一袭湖蓝色祥云纹的通袍,高挑挺拔,面若冠玉,温文尔雅,丰神俊朗,也难怪前身会为他送了性命! “表妹,你身上,可大好了?”尹淮安的声音也很好听,温润如水,音质如玉,里面夹杂着满满的惊喜和关怀,还有一丝轻颤。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关心孔琉玥。 孔琉玥淡淡一笑,“多谢大表哥关心,琉玥已是大好了。琉玥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就此告辞。” 绕过他便要经过垂花门,前身或许稀罕他的关心,但她却一点不稀罕! 不想尹淮安却长腿一伸,挡在了她的前面,语带哀求的说道:“表妹能否稍等片刻,容我说几句话再走。” 又吩咐珊瑚,“劳烦珊瑚姐姐回避片刻,我有几句话要与你家姑娘说。” 珊瑚并未就走,而是有些紧张的拿眼看孔琉玥。 孔琉玥很满意她的这个动作,冲她摇了摇头,正想回绝尹淮安的请求。 他却抢先一步又哀求道:“我只说几句话,就几句,求表妹听完再走,好吗?” 见他满脸痛苦之色,孔琉玥的心莫名一紧,拒绝的话也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得点了个头,“珊瑚姐姐是我信得过的人,表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才刚一路走来,已是路遇了不少的人,谁敢保证这里就不会有人经过? 再说前身还跟尹淮安有过那样一段过去,当然是留下珊瑚,做个见证的好。 不然落在旁人眼里,瓜田李下的,她就算浑身是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第021章 呸,渣男 尹淮安见孔琉玥终于肯听他说话了,不胜喜幸,连有珊瑚还在也顾不得了。 就怕他再坚持要珊瑚回避,又惹得她不高兴,不肯再听他说,是以忙不迭开了口。 却没想到,他一连翕动了好几次嘴唇,急得额头都有汗珠了,依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还是珊瑚瞧得不忍,最重要的是觉得自家姑娘该跟他有个了断。 因凑上前小声劝孔琉玥道:“姑娘索性趁今儿个把话与大爷说清楚罢?” “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下次若再见了面大爷依然这样,让大太太或是大奶奶知道了,可怎么样呢?” 自孔琉玥与她分析过眼前的形式后,她便不再对尹淮安抱希望,而是一心一意等着跟孔琉玥过去永定侯府了。 孔琉玥一想,觉得有理,命她,“那你站远一点,留神点四周,瞧见有人来了,立刻让我知道。” 珊瑚点点头,退到了一旁的山石后面,眼睛则警觉的一刻不停的四下里扫视起来。 这里孔琉玥方客气有礼的向尹淮安道:“大表哥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罢?” 许是珊瑚回避了之故,尹淮安这次终于能把话说出口了:“前一阵子便想去瞧表妹的,一来怕表妹身体还未大愈,见了我生气,反倒再加重病情。” “二来……今时不同往日了,我自己倒没什么,就怕坏了表妹的闺誉……” “但是我心里,其实是一直记挂着表妹的,只是老太太和太太那里……总之,都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 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晦涩起来。 但很快又回复如常了,且还多了几分坚定,“你放心,我辜负了你一次,绝不会再辜负你二次,我一定尽快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让你不被嫁入永定侯府去,让我们两个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 “哦?大表哥有什么法子,不妨先说来我听听?”孔琉玥一脸晦莫不明的问道,心里却已是约莫猜到他会说什么了。 见她终于有了几分被自己打动了的样子,尹淮安心里一喜。 忙压低了声音道:“我这一程子都在想这个问题,觉得如果表妹再‘病’上几个月的话,只怕永定侯府就该坐不住,就该有所行动了。” “到时候我再去求求老太太和太太,我们不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尹淮安这是在暗示自己装病?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依然一副喜怒莫辨的样子,“‘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怎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呢?大表哥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有大表嫂了!” 他难道还会为了她休了尹大奶奶霍氏不成? 如果他真做得出为她休妻之事,霍氏如今也就不可能是尹大奶奶了,只怕他是跟之前珊瑚打的一样主意呢! 果然就见尹淮安一副难以启齿为难样的小声说道:“霍表姐……霍氏她……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又才过门短短几月,并未触犯‘七出’之条的任意一条,我实在找不到休弃她的理由。” “母亲那里,也一定不会同意……因此少不得只能在名分上委屈表妹一些了。” “但请表妹放心,我保证你除了在名分上差她一点之外,其他样样都比她强,等到将来我袭了爵之后,我再上表为你请封一个诰命夫人在身,到时候你便可以与她平起平坐了!” “表哥的意思,是要让我与你作二房妾室吗?”孔琉玥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先委屈她给他作二房,然后等他袭爵之后,再上表为她请封诰命夫人,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本来她之所以答应留下听尹淮安说话,除了觉得珊瑚的话有理,她的确是该跟他有个了断以外。 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在看到他的痛苦样之后,她内心深处竟然会觉得难受。 她知道那不是属于她的感觉,而是属于原来的孔琉玥残留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所以她才会答应留下来。 想看看他到底会说些什么,想看看前身为他付出性命,到底又值不值得。 却没想到,他竟会开口让她装病,好让永定侯府提出退婚,然后再与他作妾,妄想坐享齐人之福。 这种行为,简直已经称得上无耻了! 他难道就没想过,她如果真被永定侯府退了婚,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只会往死里恨她,还会同意让她与他作二房? 而就算她们同意了,她的名声也因此毁得差不多了,朝廷又怎么会给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封诰? 最重要的是,这就是他回报前身一腔痴情的方式? 呸,渣男! 孔琉玥问完,不待尹淮安回答,又冷笑着继续反问:“大表哥以为,我会放着好好的一品诰命夫人不做,而委屈自己败坏名声,然后给你作二房妾室,再等一个类似于镜中花水中月的封诰?” “大表哥,换作你处在我的立场,你会如何选?还是,这便是你回报琉玥一腔真情的方式,你对得起她吗?” 孔琉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 说到最后,她甚至已忘记现在她便是孔琉玥,孔琉玥便是她,而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为孔琉玥打抱不平了。 好在尹淮安被她说得节节后退,面红耳赤,并未留意到她话里的破绽。 孔琉玥将尹淮安说得哑口无言之后,犹不解气,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大表哥既然当日选择了辜负琉玥,就该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再来后悔,已经是晚了!” “大表哥既然已经有了大表嫂,就请好好对待大表嫂,不要辜负了一个,再连第二个也辜负!”说完转过身,欲叫了珊瑚离开。 冷不防背后却传来尹淮安痛苦的声音:“可是我心里只有表妹你一个,注定了只能辜负霍表姐啊!” 声音渐渐近了,“我忘不了小时候我们一同吃一同睡的情形,忘不了我教你写字时的情形,更忘不了我作画来你填词时的情形……我忘不了的过去太多了,你叫我怎么做到不辜负霍表姐?” 孔琉玥听在耳里,有些好气于他一副自己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但更多的却是好笑,想不到柱国公府的这位世子爷,还挺有当琼瑶剧男主的天赋呢! 她扯唇嘲讽的笑了笑,正欲再说,远远的就听得珊瑚笑着说道:“书双姐姐这是往哪里去呢?” 一个女声笑回道:“外面大老爷叫大爷,我这是去老太太屋里寻大爷呢。” 第022章 真心错付了 孔琉玥乍然闻得不远处珊瑚和一个陌生的女声说话。 脑中浮现过的第一反应,便是躲起来,别让那个女声的主人瞧见了她,以免横生枝节。 但转念一想,她和尹淮安在这里说了这半日的话,就算珊瑚有火眼金睛,只怕也不能完全保证就没人瞧见他们。 若是真有人瞧见了,她再这么一躲,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更让人有舌根可嚼了? 倒不如大大方方示人的好,事后若是真对出来了,也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扬声问道:“珊瑚,你是跟谁在说话儿呢?” 一面说,一面循声往珊瑚所在的方向走去。 后面尹淮安早已听出了那个女声乃系自己房里书双的,见状只得亦跟了上去。 就见珊瑚正与一个穿浅绿襦裙,打扮得较一般的大丫鬟华丽几分,长相也极娇俏耐看的女子对面而站。 想来后者便是方才珊瑚口中的‘书双姐姐’了。 瞧得孔琉玥过来,二人忙都欠身行礼,珊瑚脸上还有懊丧一闪而过,似是在说孔琉玥不该出来的。 孔琉玥看在眼里,因忙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个大丫鬟书双与孔琉玥行过礼后,站起身来正要说话。 不防就见尹淮安跟在她身后走了过来,眼底攸地闪过一抹异色,脸上笑容倒是未变,“大爷原来在这里,让奴婢好找。” “才大老爷打发人传话,说是要见大爷呢,所以奴婢找了来,倒是没想到会扰了大爷和孔姑娘说话儿。” 尹淮安点点头,正要说话。 孔琉玥已抢在他之前先说道:“既是大舅舅有事传大表哥,我就不多多耽误大表哥了,多谢大表哥对我身体的关心。” “我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就先行告退了,改日再特地登门拜侯大表哥和大表嫂。” 三言两语便将刚才她与尹淮安私下说话的行径,定义在了表兄妹之间偶遇后的普通嘘寒问暖之上,而且还将尹大奶奶霍氏一并囊括了进去。 孔琉玥说完,不待尹淮安有所反应,便欠身行了个礼,扶着珊瑚一径去了。 一直到过了垂花门好一段距离后,珊瑚方压低了声音,“姑娘方才缘何要出来?奴婢一个人应付得来的。” 孔琉玥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里都无人后。 方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你只看得到你目力范围所能及的地方有没有人,你目力范围所不能及的地方呢?” “若是真有其他人瞧见,我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出来,让书双也做个见证。” 不止如此,待会儿见了尹老太太及尹府其他女眷,她还要大大方方的把此事说与她们知晓,也算是为事后若有人在她们面前下话儿先打支预防针吧! 珊瑚看起来还想再说,被孔琉玥一句“你别担心了,我自有主张。”堵了回去。 再一想到自家姑娘如今的确大有主意,也就释然了。 主仆两个继续往前走,孔琉玥因见四下里还没人,遂小声旁敲侧击问珊瑚道:“才我见书双打扮得跟你们……都不大一样,这是什么缘故?” 难道尹淮安一个作儿子的身边的丫头,会比尹大太太身为当家主母且又是长辈身边的丫头,譬如绿萼红蓼之流还体面? 还是书双其实是及第居里,类似于红楼里贾宝玉屋里袭人的另一个存在? 珊瑚见问,四下里扫了一圈,方略带几分酸意的说道:“大奶奶过门后,她便已经过了明路了。” “她又是老太太给的,自然比大奶奶带来的还要体面,只等将来生下一儿半女,便抬姨娘呢。如今也算是及第居半个主子了,当然打扮得跟咱们都不一样了。” 果然被她猜中了! 孔琉玥禁不住暗自冷笑起来,尹淮安可真是好手段,享受着通房丫头鲜嫩肉体的同时,竟还能哄得前身对他死心塌地。 以前的孔琉玥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才会错把一腔真情交付与了他。 早知道她刚才就该大骂他一顿,甚至给他两个耳光的! 见自己话音刚落,孔琉玥已然变了颜色,珊瑚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家姑娘与大爷毕竟有旧,即使她现在绝口不提大爷,心里难保不会有疙瘩。 自己偏还在那里说什么‘及第居的主子’,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因此心下立刻涌满了懊恼与不安,觑了眼小心翼翼看孔琉玥。 不想孔琉玥的神色却很快又回复如常了,说道:“很久没像今儿个这样走这么多路了,腿有些乏了。” 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慈恩堂? 啧,房子大了就是这点不好,一来一回都要花去她大半天时间,偏偏依照这个时代的规矩,作晚辈的是必须要每天到长辈屋里晨昏定省的,看来以后她不愁时间难打发了。 珊瑚见她神色如常,方松了一口气,回道:“姑娘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说着上前扶住她,继续往前走。 主仆两个又走了一程,待孔琉玥觉得脚酸了时,珊瑚终于在一座五间三进的大院子前,停了下来。 孔琉玥便知道目的地到了,正想让珊瑚上前让门外的人进去通报一声。 就见几个妇女已经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行礼后笑道:“老太太一直念叨着孔姑娘呢,让姑娘来了便直接进去,不必通报了。” 说话间已有人争着打起帘子,向里回道:“孔姑娘来了。” 孔琉玥含笑进得内堂,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环肥燕瘦。 她虽分不清具体谁是谁,但仍大致将众人的脸都扫了一遍,方看向了上首罗汉床上坐着的白发老母,亦即尹老太太,——这个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认错的。 但见尹老太太头发齐整,衣着华贵,乍一瞧就跟电视剧《红楼梦》里的贾母似的,倒是与孔琉玥心目中的形象相差无几。 “琉玥见过老太太。”不着痕迹打量尹老太太的同时,孔琉玥已经对着她盈盈拜了下去。 “搀起来,快搀起来!”早被尹老太太身边侍立着的丫鬟们争相搀了起来,送到尹老太太的罗汉床前。 尹老太太便携了她的手,要将她往罗汉床上拉,一面拉,一面还心疼的说道:“瞧这小手冷的,快暖和暖和。” 说着已将自己的手炉塞到了她手里。 孔琉玥见那罗汉床上并无小几,知道这是个独座,又见下面众人包括她惟一认得的尹大太太都站着,自然不敢坐下。 奈何再三推辞也推辞不过,只得斜签着身子,坐到了床前的脚踏上。 第023章 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待得孔琉玥落座后。 尹老太太便一边慈爱的摩挲着她的头手,一边关切的问她道:“身体可是已经大好了?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间睡得可好?想什么吃的玩的,只管使人去你舅母嫂子们那里取去,若是她们那里没有,就使人来我这里取。” 孔琉玥忙站起身来,恭敬而又不失亲热的一一回了,“多谢老太太关心,琉玥已是大好了,一日三餐都有按时吃饭,夜间也睡得比以前好了。大舅母时常使人送东西去安苑,安苑色色都是齐全的,什么都不缺。” 尹老太太方满意的点了点头,复又拉了她坐下,笑道:“先前便一直想瞧你去的,偏生前儿我也病了,怕去瞧你反倒过了病气与你,因此一直没过去,如今瞧见你大好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孔琉玥笑得有些羞赧,“都是琉玥身子骨不争气,累老太太为琉玥担心,如今琉玥已是大好了,以后便可以好好承—欢老太太膝下,好好孝顺老太太了。” 尹老太太笑道:“你只管将养好自个儿的身子,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命她,“见过你舅母嫂子姊妹们去,这些日子,她们也都惦记着你呢,若不是怕扰了你静养,早瞧你去了。” “是。”孔琉玥含笑应了,起身款款往尹大太太等人面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已在心里计议开了。 尹大太太她先已见过两次,自不会认错。 要紧的是她身旁的那两名妇人,不但年纪差不多,穿戴打扮也都是一般的华美瑰丽,就连站的位置也相差不离。 一时间她还真吃不准哪一个是尹二太太于氏,哪一个又是尹三太太燕氏。 不过,她至少能确定二人必是尹二太太与尹三太太,因此心里倒是并不慌张,大大方方便上前行礼道:“琉玥给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请安。” 尹大太太忙亲自搀了她起来,笑道:“都是自家娘儿们,你大病初愈,就别讲这些虚礼了。” 她身旁那名美妇人亦笑着附和,“你大舅母说的是,都是自家娘儿们,讲这些个虚礼,反倒生分了。” 孔琉玥仍吃不准美妇人是尹二太太还是尹三太太,正暗自发愁不知该怎么答话之际。 不经意抬头,却看见侍立在门外的珊瑚正翘着两个指头在挠头发,看见她看过来,忙不着痕迹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这下孔琉玥心里有底了,看向尹大太太和美妇人,笑得谦逊,“大舅母与二舅母爱惜小辈,是作长辈的仁慈,但只礼不可废,若琉玥作小辈的却因长辈们的仁慈便恃宠而骄,才真真是轻狂呢。” 尹大太太闻言,怔了一下,暗想平常这个狐媚子可不这样,从来都是目无下尘的,多早晚变得这般圆滑会说话了? 面上却一点不表露出来,仍是笑眯眯的道:“都是自家娘儿们,我和你二舅母还能不知道你素来便是个好孩子的?” “那都是老太太和舅母们平常教导琉玥得好。”孔琉玥赔笑应道,同时暗自舒了一口气,幸好她没认错人,红衣美妇人果然是尹二太太! 妯娌娘儿们几个正自说笑着,一旁另一名妇人,亦即尹三太太忽然似笑非笑插言道:“我可没大嫂二嫂那个本事,能教导得了外甥女儿。” 尹三太太生得比尹大太太尹二太太都要漂亮,细看之下,打扮得也较二人更为华丽一些。 孔琉玥早在过去两个多月里已做足了功课,知道尹府除了大老爷,亦即现任的当家人柱国伯尹鹏以外,还有两位老爷,亦即二老爷尹鹍与三老爷尹鹤。 三兄弟之中,尹鹏与尹鹍系尹老太太嫡出,惟独尹鹤系庶出。 故而既没有资格像尹鹏那样袭爵,亦不够格像尹鹍那样凭恩茵出仕,一步一步做到如今的吏部员外郎;又不能继续参加科考,因只考到了举人,便未再继续考下去,如今只在府里掌管外院庶务。 也因此而使得尹三太太颇为不满,觉得是柱国公府带累了自家老爷,毁了自家老爷的前程,是以曾不止一次提出要分府出去另过,以免将来再毁了两个宝贝儿子尹新安和尹勤安的前程。 偏生尹大老爷兄弟情深,一再挽留尹三老爷,还搬出尹老太太还在,正所谓“父母在,不分家”为由,以致尹三老爷之前答应妻子得好好的,及至见了尹大老爷,又总是会被他劝得改变初衷。 每每将尹三太太气得半死,却又无计可施。 只能在日常见到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时,东一榔头的敲边鼓,西一棒子的说淡话。 甚至于明里暗里与尹大太太打擂台,总之就是巴不得惹得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不耐烦了,主动将三房给分出去。 既然一早便知道这其中的机锋,孔琉玥自然不会接此刻尹三太太的话茬儿,只是作害羞状低垂下了头去。 反正有尹大太太妯娌两个作长辈的在,也轮不到她这个作小辈的来出头。 孔琉玥原以为尹大太太会拿话来刺回尹三太太去,毕竟后者可是当着满屋子晚辈仆从的面儿,下她这个当家主母面子的。 却没想到尹大太太只是作未听见状,又亲热的给她介绍起身后一名年轻妇人来,“这是你大嫂子,在你还未来咱们家时,便阖家跟着你霍家姨父出京去了任上,故你先从未见过。” 倒是尹二太太看着尹三太太冷笑了一下,估计是想说点什么的,但因尹大太太已然岔开了话题,只得暂时咽了回去。 孔琉玥对着尹大太太口中的‘大嫂子’,亦即尹淮安的妻子霍氏盈盈拜下,口称:“琉玥见过大嫂子。” 霍氏忙不迭还了礼,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方笑道:“早就听大家伙儿说妹妹生得仙女一般品貌,让我好生景仰,今日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她打量着孔琉玥的同时,孔琉玥也在打量着她。 见她衣妆淡雅,五官秀美,气度斐然,一看便知是从小精心养就的大家闺秀。 不由咬牙暗自惋惜,想不到尹淮安那个渣,竟有此等艳福娶到霍氏这样的美女为妻,偏偏他还不知道珍惜,还在想其他有的没的,霍氏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第024章 众生 孔琉玥一边惋惜霍氏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一边暗忖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尹淮安与前身之前的事。 一边嘴上也未闲着,继续笑着与霍氏寒暄道:“大嫂子才真真是天姿国色呢,琉玥远不及矣。” 霍氏笑道:“孔妹妹太谦虚了。” 说话间早有霍氏的丫鬟捧了表礼上来,却是两方绣工精致的锦帕并两支花式新颖的珠花。 霍氏接过,双手递与孔琉玥,笑道:“早该亲自送到妹妹屋里的,就怕扰了妹妹静养,所以一直留到今儿个,还请妹妹别嫌简薄才是。” 孔琉玥见她言行落落大方,估计这表礼是尹府每位姑娘都有的。 暗赞她会做人的同时,手上已接了过来,赞道:“大嫂子好鲜亮的活计。多谢大嫂子。” 一面递与垂手小步走过来的珊瑚。 霍氏笑道:“我与妹妹们差不多年纪,叫大嫂子没的白把我叫老了,我在娘家时,闺名唤作‘婉怡’,妹妹若是不嫌弃,也可以叫我一声‘婉怡姐姐’。” 孔琉玥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话未说完,已被一旁另一名生的明眸皓齿,肤白如玉,如同牡丹花般娇艳动人的少女笑着打断:“大嫂子是打小儿便被咱们姊妹唤作婉怡姐姐的,虽则如今成了咱们家的人,我倒是觉着,仍叫婉怡姐姐亲热些呢,孔妹妹不必拘礼。” 听少女称呼自己为‘孔妹妹’,孔琉玥便知道她是尹府的二姑娘尹敏言了,见她虽衣妆简单,却难掩浑身的优雅与从容,因忙欠身行礼,“二姐姐。” 尹敏言回了个礼,笑道:“前儿个我还与三妹妹四妹妹感叹,说今年咱们的诗社只怕是起不了了,如今看来,竟是有望比往年更热闹呢!” 另一名生得娇俏可人的少女忙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今年又多了婉怡姐姐,咱们的诗社只会更兴旺。可惜雪已经下过了,再想雪下作诗,只能等下半年了。” 孔琉玥笑着应了一句:“说来皆赖我身子骨不争气。这样,等明儿天气再暖和一点,就先罚我个东道,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 目光却已不着痕迹越过黄衣少女,看向了她身侧另一名身着银红色妆花褙子的少女。 若单论长相,少女绝对更胜于尹敏言及黄衣少女,但她身上的气质,却是远远及不上通身大家闺秀气派的前二者的。 只这一眼,孔琉玥便已能确定少女乃是尹三姑娘尹慎言,黄衣少女则是尹四姑娘,亦即二房的嫡长女尹谨言了,——身为尹府四位姑娘中惟一一个庶女,又有个尹大太太那样精明的嫡母,尹慎言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 她的猜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因为黄衣少女已经在拍手欢呼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啊,等天气再暖和一点,二姐姐、三姐姐、婉怡姐姐,我们大家伙儿就一块儿去安苑扰孔姐姐这个东道去。” 孔琉玥为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所感染,由不得绽放出了她自进入慈恩堂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到时候我必定扫榻以待!” 姊妹几个正说得热闹,冷不防一个声音却娇笑着插言道:“四姑娘,你二姐姐与你孔姐姐,尤其是你孔姐姐,可是展眼就要出嫁的人了,接下来的日子当然大半要用来绣嫁妆,哪里还有时间与你作什么湿啊干的。” “你若实在无聊得紧呢,倒是可以趁现在跟你孔姐姐好生学着点,横竖你也十三了,也算是为将来你自个儿出嫁早做准备不是?” “我可听说兴安侯府、永毅侯府、永昌侯府等好几个侯府的少爷们,都到该议亲的年纪了呢,呵呵呵……” 说话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尹三太太。 而尹三太太这一番话虽然明着是玩笑之语,实则却暗含了至少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想看看孔琉玥在再次闻得旁人提及自己的婚事时,会有什么反应? 虽然这几日据她的表现来看,她像是已经认命了,但她之前可是宁愿死也不肯嫁的,焉知她心里没有其他打算? 如果她再闹将起来,那她可就有好戏看了! 第二层意思,是在借讽刺尹谨言都十三岁了还不会做针线一事,讽刺尹二太太教女无方。 至于第三层意思,则是在暗指尹家攀高枝儿,将孔琉玥嫁入京城各有待嫁女儿的高门大户都避之不及的永定侯府,连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也一块儿讽刺了进去。 总之,尹三太太一天不达到自己一房分府出去另过的目的,就一天不会停止惟恐天下不乱的混搅事就是了! 在场的人谁不是那人精儿,如何听不出尹三太太的言外之意? 当下忙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 惟有尹二太太见女儿羞愤得满脸通红,偏又碍于尹三太太是长辈回嘴不得,以致贝齿将下巴都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因对着尹三太太很不客气的说道:“也有三弟妹作长辈的这样说自己侄女儿的?三弟妹也不怕人说你为长不尊吗?” 尹二太太膝下只得尹谨言一个女儿,再来便是养了个庶子,亦即尹府的五少爷尹念安在名下,自然将女儿看得眼珠子一般,瞧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至于尹大太太,则已在招呼着霍氏将孔琉玥等一干未出阁的女孩儿们往隔壁偏厅里带了。 尹三太太见尹二太太恼了,脸上的笑容反倒越发灿烂起来,“我不过是在跟侄女儿开玩笑罢了,二嫂又何必这般斤斤计较呢……” “够了!”话没说完,已被上首尹老太太板着脸沉声喝断:“老三家的,亏你还是作长辈的,也有作长辈的这样跟晚辈开玩笑的?也不怕人笑你轻狂!” “我听说新哥儿昨儿个受了凉?你还不离了我这里,回去守着他呢!” 尹三太太被当众这么一说,却也并不觉得难堪,甚至还大大方方冲尹老太太行了个礼,笑着说了一句:“那媳妇儿晚上再过来给娘请安。”,方被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着去了。 第025章 过明路 尹老太太看着尹三太太的背影,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厉色。 但转眼又已是一副慈眉善目样儿,笑眯眯的吩咐丫头们,“快请了你奶奶姑娘们来说话儿,才高兴,怎么又都散了!”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 余下尹二太太见尹老太太只是略微说了尹三太太几句,便打发她回去了,也没说叫她给自己母女赔不是,又是委屈又是不忿。 忍不住跺脚埋怨道:“娘,您就这样让她走了不成?” 尹老太太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还是尹大太太见婆婆不高兴了,凑到她耳边飞快说了一句:“二弟妹难道是打算让二弟回来接掌府里的庶务不成?” 方让她悻悻的闭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彼时丫头们已经簇拥着孔琉玥姊妹等人复又从偏厅过来了。 尹老太太见大家都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于是吩咐她屋里的执事大丫鬟翡翠,“去把昨儿个娘娘赏下的樱桃洗了来,让你太太奶奶姑娘们尝尝鲜。 说着拿慈爱的目光一一扫过一众孙女儿的脸,呵呵笑道:“娘娘昨儿个赏下来一筐樱桃,说是一筐,加起来不到十斤,所以没使人往你们各自屋里送,就等你们今儿个过来时,大家一起尝个鲜呢。” 尹大太太忙赔笑道:“通共才那么几斤,阖府也就老太太配吃,偏生老太太爱惜孙女儿们,特特留着等她们来一块儿吃,虽是老太太疼她们,没的白折了她们的福。” 尹老太太呵呵笑道:“这东西虽新鲜,我能吃得了几个?就是要大家一块儿吃,才有趣儿呢!” 看向眼圈有些发红,神色仍然不好的尹谨言,“四丫头,我记得你最爱吃樱桃的,待会儿可要多吃几个。” 又看向尹敏言孔琉玥霍氏等,“你们几个不是姐姐便是嫂子,可不能跟你们小妹妹抢。” 话音刚落,尹敏言便跺脚道:“老太太偏心,眼里只有四妹妹,没有我们姊妹几个了。” 说着滚到尹老太太怀里,扭股儿糖似的只是不依。 逗得尹老太太并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尹老太太拧着她嫩生生的腮帮子,嗔道:“你这个小酸坛子!” 尹大太太忙板起脸道:“还不快下来呢,老太太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你这般揉搓?” 话虽如此,眼角眉梢却满满都是笑意,又嗔道:“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我平常教你的规矩都哪里去了?也不怕你嫂子妹妹们笑话儿你!” 尹敏言娇笑道:“我长到再大,在老太太和娘面前,也都是孩子,只要是孩子,便能撒娇。” 一席话说得尹老太太越发喜悦,嗔尹大太太道:“自家娘们儿,原该如此,你可别太拘紧了她。” 不待尹大太太答话儿,尹敏言便先拍手道:“连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娘您下去后可不能再拘着我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 尹大太太哭笑不得,“这孩子,竟是拿起鸡毛当令箭来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屋里满满都是欢声笑语,就好像之前的不愉快根本不曾发生过似的。 正自热闹之际,翡翠带领小丫头子捧着洗好的樱桃进来了。 那樱桃被盛在七寸的青花边白瓷盘里,红玛瑙似的,十分惹人爱。 在尹老太太的招呼下,大家都斯文的吃了起来。 尹二太太一边吃,一边禁不住感叹道:“这才二月底还没交三月呢,宫里便有樱桃吃了,怪道人人都羡慕这天家的富贵呢!咱们家若是没有大姑娘进宫,今儿个也尝不了这个鲜。” 她本意是为奉承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却没想到话音才落,就见她婆媳两个的脸色都迅速黯淡了下去,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这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腿上,只得讪笑着低下了头去,作专心吃樱桃状。 樱桃虽是这时节难得的新鲜水果,孔琉玥却独不敢多吃。 她很清楚自己现下的身体,对这类体质虚寒者忌食的东西,若不是碍于尹老太太的面子,她其实一颗都不想尝的,因只是略吃了两枚,便没再吃了。 不想却被尹老太太瞧见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挨着自己坐了,方笑问道:“玥丫头怎么不吃了,是不喜欢吃吗?” 她敢说她不喜欢吗? 孔琉玥暗自腹诽,面上却满满都是笑容,“并非是不喜欢,皆因大夫说了琉玥体寒,不能多吃寒凉的东西,是以不敢多吃。” 尹老太太恍然道:“瞧我糊涂得,竟忘记这一点了,果真是不服老都不行啰!” 又关切的问道,“对了,你大病初愈,才一路走来,可累着了?以后无事时,就不必过来了,省得累坏了。” 孔琉玥羞赧一笑,道:“有日子没走这么远的路了,的确觉着有些累,不过方才在路上可巧儿遇上了大表哥,与大表哥说话时歇了一会儿,这会子倒是不觉着太累。” 她一进来便在想要怎么找个合适的时机,“无意”把之前她在路上偶遇尹淮安之事透露与大家知晓,等了这么半天,终于还是叫她等来了。 只是她话音才刚落下,就见尹老太太已攸地变了颜色。 不止尹老太太变了颜色,尹大太太也是瞬间色变,片刻才强挤出一抹笑意,状似无意的问道:“那你与你大表哥都说了些什么啊?” 要不要防狼一样防她啊,真当她稀罕尹淮安不成?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神色间倒是一片坦然,“我与表哥就是彼此问候了几句,我惦记着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表哥则因为有书双姐姐找来,说是大舅舅传他,所以便分道扬镳了。” 想了想,又忍不住有些坏心的补充了一句,“大表哥还邀我改日空了时去及第居,……找大嫂子顽呢。” 说完似未瞧见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瞬间又黑了几分的脸一样。 已起身过去挽了霍氏的手臂笑道:“大嫂子,明儿我得了闲,去及第居找你玩笑,不知你欢迎不欢迎?” “欢迎欢迎,我当然欢迎孔妹妹去找我。”霍氏怔了一瞬,忙不迭应道,从笑容到话语都有些夸张且不自然,“不过孔妹妹你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将养好,该我上门瞧你去才是呢。” 像是怕及了孔琉玥去及第居找她一样。 孔琉玥将霍氏的反应看在眼里,便知道她其实早已知晓前身与尹淮安的那一段过去了。 可刚才在对上她时,霍氏却表现得那般的亲热,看来她也不是那等没有心计的小白花,不可小觑啊! 第026章 草木皆兵 尹老太太虽然喜欢儿孙绕膝,喜欢热闹,毕竟年纪大了,跟孙女儿们说笑了一回,便觉着有些累了。 因命霍氏道:“带你妹妹们隔壁厅里顽一会子去,待我歇息片刻再过来,大家一块儿吃中饭。” 又命尹大太太,“吩咐厨房整治两桌上好的席面送过来,中午你们也都留在我这里吃饭罢。” 霍氏和尹大太太先后应了,霍氏便自领着众姊妹复又去了隔壁偏厅玩笑不提。 余下尹大太太先使了人去厨房传话儿,又随意指了个借口将尹二太太支开,见四下里再无人了。 方苦着一张脸,看向尹老太太讷讷道:“娘,您老人家最是见多识广会看人的,依您看,刚才孔丫头说的话究竟可信不可信?” 她真是怕极了那个狐媚子再缠着她的宝贝儿子,再闹出些什么有的没的来,那样她不但不好向自家妹子霍太太,亦即霍氏之母交代。 还会带累得晋王府和永定侯府对自家不满,让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化为泡影,继而直接影响到宫里大女儿后半辈子的前程! 尹老太太当然明白她的担心,事实上,她也正为此事担心,只不过她并未向儿媳那样表现出来罢了,“急什么,问问书双那丫头不就知道了?” “不过我瞧刚才孔丫头落落大方的样子,倒不像是藏私的,你不也说她自大好了以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吗?指不定她真转了性亦未可知。” 话虽如此,到底扬声唤了另一个大丫鬟玳瑁来,“立刻去及第居传书双。” 玳瑁忙答应着去了。 尹老太太又叫了璎珞来,如此这般吩咐了她一通,同样打发她去了。 这里尹大太太方稍稍舒了一口气,勉强笑着向尹老太太道:“还是娘沉得住气,不像媳妇儿,一遇事便慌脚鸡儿似的,终究是历练得少了。” 心里却在暗忖,要不是你当初为了热闹,硬要霸着我儿子在你屋里养活,让他跟那个狐媚子打小儿同吃同住,又如何会生出今日这些麻烦来? 尹老太太笑了笑,很给大儿媳妇面子:“你关心则乱,一时间想不到也是有的。” 叹一口气,脸色黯淡下去,“说来也怪不得你,皆因这天家的富贵实在烫手,一个捧不稳便流到了别人手上去,再想要流回来,却实在是难,换了谁都不得不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啊!” 就好比昨儿个赐樱桃之事,尹纳言身为从三品的婕妤,也才依例分到了两小筐而已,而马贵人区区一个从六品的贵人,却因其现下正值受宠之际,足足分到了六筐。 窥一斑而知全豹,可以想象平日里尹纳言在宫里的处境是有多么艰难。 可尹纳言今年才只刚好双十年华,正当妙龄,而当今皇上也才只近一年没再去过她宫里而已。 不敢想象,若是再过上三五年,待得她真个年老色衰,又无子嗣傍身之后,她在宫里将会是何处境,柱国公府身为她的娘家,又将会是何处境?! 也难怪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会这般草木皆兵,生恐孔琉玥与永定侯府的这门亲事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婆媳两个正自说着,有丫鬟在门外禀道:“回老太太,玳瑁姐姐带着书双姐姐回来了。” 尹老太太闻言,向尹大太太点了点头,她便向外应了一声,“让书双进来。” 片刻,便见书双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瞧得屋里除了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婆媳两个以外,便再无其他人。 怔了一下,方矮身向二人行礼道:“奴婢给老太太请安,给大太太请安。” 这书双本名琥珀,原是尹老太太的丫鬟,后因服侍得好,被尹老太太给了尹淮安,被他改了名儿叫‘书双’,再后来便顺理成章作了他的通房,因此在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面前都有几分体面。 尹老太太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便问道:“才在园子里,你可是看见你大爷同你孔姑娘说话儿了?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吗?” 书双心里一咯噔,暗想大爷可真真是料事如神,脸上笑容倒是未变:“回老太太,才奴婢的确在园子里看见大爷同孔姑娘说话儿了。” “不过因大老爷传得急,孔姑娘只来得及与大爷说了两句话,二人便各自走开了。” 说完还将孔琉玥临行前与尹淮安说的话大略重复了一遍,末了小心翼翼道,“奴婢瞧孔姑娘和大爷都大大方方的,应当没有藏私,老太太和大太太大可放心……” 话没说完,接触到尹老太太扫过去的凌厉眼风,书双方蓦地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慌慌张张低垂下头去的同时,已是汗透背脊。 心里却是打定主意,无论接下来老太太和大太太说什么,她都一定要咬牙坚持大爷才与孔姑娘什么都没说,方算不辜负大爷待她的恩情! 正自忐忑之际,耳边却已传来尹大太太淡淡的声音,“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忙你的罢。对了,老太太传你的事,就别拿去烦你大爷了,他人忙事多,哪里耐烦管这些个小事。” “奴婢理会得了。”书双意外之余,忙不迭应了,低头垂手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直至走出慈恩堂老远,拐进一个僻静的角落后,方软软的靠到墙上,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正厅里,书双前脚刚走,璎珞后脚便回来了。 行礼后禀道:“奴婢找到珊瑚,问了她方才的事,她说大爷与孔姑娘刚只问候了彼此几句,书双姐姐便来了,之后大爷与孔姑娘便各自走开了。” 同样将孔琉玥临行前与尹淮安说的话大略学了一遍。 打发了璎珞出去后,尹大太太与尹老太太对视一眼,方长舒了一口气。 尹大太太因笑说道:“还是老太太有智计,三下两下便将事情问清楚了。”她儿子没有再跟那个狐媚子多纠缠,真是阿弥陀佛。 尹老太太却没有笑,而是微蹙眉头道:“你且别高兴得太早了,这次是没怎么样,下次呢?再下次呢?” “你没听那孔丫头说以后要常去及第居找淮安媳妇玩?总不能将她关在安苑里不让她出来见人吧?” 现在是她们哄着捧着孔琉玥尚且来不及,真将她再惹恼了,或是关出什么毛病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说得尹大太太亦是蹙了眉头,片刻方咬牙下定决心般说道:“至多我让二丫头三丫头日日去安苑绊住她,不让她有机会独自在府里逛便是了!” 第027章 险招有用就好 再说孔琉玥同着尹敏言姊妹几个在霍氏的带领下,再次去到隔壁的偏厅里。 因她跟她们并不熟悉,自然无甚话可讲。 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捧着一杯茶,有人问到自己时便简单答两句,无人问时便只作微笑倾听状,一时倒也没露出什么破绽来。 又因尹敏言与霍氏都是那等健谈之人,且存了哄因之前事满心不痛快的尹谨言之心,多数时候都在捡她爱听的话儿来说,渐渐哄得她又高兴起来,屋里的气氛便也随之欢快起来。 说话间已近午时了,早有厨房的人领命送了两桌席面过来,尹老太太便打发了丫鬟过来请奶奶姑娘们。 孔琉玥有意走在了最后。 方才她见珊瑚曾不止一次向她眨眼睛,以她对她的了解,若非事出紧急,她是不会这般轻重不分的。 珊瑚会意,忙上前几步,以低得只够她们彼此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姑娘,方才老太太传了书双,璎珞也找了我,我说的是‘姑娘与大爷只问候了彼此几句,便各自走开了’。” “但不知道书双那边会如何说,您待会儿见了老太太和大太太,千万经心些。” 这么快?孔琉玥一怔,心下倒是不见慌乱。 她既然敢大张旗鼓的把她路遇了尹淮安的事说出来,就不怕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派人去求证,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希望她们去求证呢! 迎上珊瑚略显慌乱的目光,孔琉玥安抚性的笑了一下,轻声说道:“你别担心,我自有主意。” 脚下已是加快了速度,眨眼便已到了尹老太太的正厅里。 就见花厅中央已经摆了几张黑漆四方桌,其上早已布了碗碟杯箸,服侍的丫鬟婆子们都肃然地立在一旁。 瞧得孔琉玥过来,霍氏忙笑着上前拉了她往尹敏言姊妹坐的那一桌走去:“孔妹妹过来这边坐。” 尹老太太却笑指她左侧的第一张椅子,“让孔丫头过来跟我坐。” 孔琉玥见尹大太太和尹二太太俱各站立着并未落座,忙笑着推让道:“琉玥与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一块儿坐便好。” 尹老太太度其意,必是见两位舅母都未落座,所以不敢坐。 因笑着吩咐二人:“你们也坐下罢,让丫头们伺候即可,省得孔丫头见你们站着,她也不敢坐了。” 又笑向一旁正瞧着丫鬟们倒茶的霍氏,“你也坐了罢,难得今儿个你姊妹们齐全,就不必立规矩了。” 霍氏忙笑着应了,瞧得尹大太太和尹二太太坐了之后,方半身坐下。 却只是虚坐了片刻,便又起身瞧着丫鬟们上菜来。 点心、拼盘、小菜、冷碟、热菜、火锅……随着一道道卖相极佳的菜品被络绎不绝的捧上来,孔琉玥不由有了几分饥意。 偏生坐在尹老太太身旁,又不好拣自己爱吃的来吃,只能对着自己面前的菜下箸。 因此一顿饭下来,反而不如平常在安苑吃自己的分例菜时来得自在。 吃罢了饭,大家移至西次间吃茶说话儿,霍氏忙又指挥着丫鬟们上茶上点心果碟,端的是忙到了十分去。 看得孔琉玥暗自感叹,当人媳妇可真是一门体力活儿,不但要伺候太婆婆和婆婆,连小姑子也要伺候! 或许是刚才在席间喝了酒的缘故,才只说了几句话,尹老太太便害乏了,于是大家行过礼后,便鱼贯退出慈恩堂,各自散了。 若论直线距离,安苑距离尹老太太的正房并不算远。 但因尹府的花园极大,弯弯绕绕的回廊极多,是以才只走了一半多点儿的路程,尹敏言姊妹几个已先后告辞,取道回了各自的院子,只留下孔琉玥与珊瑚主仆继续往前走。 又往前走了一程,珊瑚瞧得离安苑越来越近,四下里也再无一个旁人了。 方凑上前两步,满脸担忧的小声与孔琉玥说道:“先前在老太太屋里时,姑娘缘何要把路遇大爷了的事说出来?” “这不是自己在给自己找麻烦吗?也不知书双那蹄子有没有在老太太大太太跟前儿下姑娘的话!” 相较于她的紧张,孔琉玥却是一脸的轻松。 不答反问她道:“你觉得我不说这件事,老太太和大太太便不会知道了?” “你别忘了书双原是老太太的人,她该去下话的,还是会去下话,倒不如我先自己说出来,抢一个先机的好呢。” “换作是你,你是愿意相信一个大大方方的人,还是一个扭扭捏捏的人?” “你没见之后去厅里吃饭时,老太太待我比先又更亲厚了几分?显然她是信了你和我,而非书双。” 珊瑚认真一想,的确如此,方松了一口气。 但神色却仍不失凝重,“话虽如此,姑娘这一着也真是走得有够险的!” 孔琉玥嫣然一笑:“管它险不险,有用便好。” 话锋一转,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试探,“对了,我瞧之前三太太待大太太二太太都挺不尊重的,我记得她先不是这样的人啊?” “还有大太太,被她那样当着满屋子的人下面子,竟也忍得下去?是不是在我生病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第028章 老谋深算 也难怪孔琉玥会觉得疑惑。 要知道尹三老爷可是庶子,且是兄弟又没有官位,尹三太太娘家也不甚显赫,其父不过工部一个从五品营缮郎而已。 照理说他们是府里最该夹着尾巴做人的人,缘何尹三太太在对上两位嫂子时,却敢那般的不留余地? 就算她一心想分府过去另过,也要考虑到分家产及分了家之后的往来问题啊,须知分家以后,柱国公府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了! 这个疑问,其实早在尹三太太刚离开慈恩堂时,便萦绕在孔琉玥脑海里了,一直忍到现在,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珊瑚问了出来。 皆因她相信以她的消息灵通程度,一定知道个子丑寅卯。 珊瑚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还不是大太太二太太都怕真将三老爷一家分出去后,府里的田产庄子铺子等庶务便没人掌管了,所以才对三太太颇多容忍的。” “反正有老太太在,三太太最多也就说几句淡话而已,做不出什么更出格行为来的。” 就这样?孔琉玥有些目瞪口呆,怕没人管庶务,找个“代总经理”就是了嘛,用得着这样委曲求全? “府里难道就没有管事之类的?”事事亲力亲为的管理者,绝对是最失败的管理者! 珊瑚道:“管事再好,终究没有自家人用起来放心,而且,管事不见得就镇得住堂子,很多时候,还得主子出面方行。” “偏生二爷又才十三岁,少说也得再过上三年五载的方能上手接替三老爷,所以大太太二太太才让着三太太几分的。” “难道大老爷二老爷就不可以自己掌管府里的庶务?常言道‘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他们就不怕时日一长,三老爷会心生怨怼?”孔琉玥实在理解不了尹大老爷等人的行为。 要知道府里的经济来源,有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那些田庄铺子,他们就那么放心让一心求去的三老爷掌管?就不怕他中饱私囊? 珊瑚一脸的惊讶:“大老爷二老爷可都是嫡子,又各有官爵在身,怎么可以屈尊掌管庶务?传了出去,别人可是要笑话儿的!姑娘竟连这个也忘了不成?” “……我一时间忘记了。”孔琉玥讪然之余,又有些恍然起来。 难怪珊瑚刚才说要等尹二爷,亦即尹大老爷的庶次子尹思安再大上几岁,才好接替尹三老爷呢。 感情庶子在这个时代的存在价值,就是做家族的外管家,为嫡子作嫁衣! 又听得珊瑚道:“说来也不怪三太太着急上火,一心要分出去,三少爷已经十岁,四少爷也已经八岁了,再不分府出去另过,势必会影响到将来两位少爷进学及议亲之事。” “若是两位少爷这会儿还小,三太太才不情愿搬出去呢……” 孔琉玥抬手制止住了她继续说下去。 她已经明白了,想来尹三老爷掌管庶务这些年,私下里还是得了不少好处的。 但这些好处在儿子的前程和婚姻大事面前,便显得无关紧要了,所以尹三太太才一心想要分府出去另过。 偏偏府里又暂时还找不到能接替尹三老爷的人,只能先稳住他,让他再管几年,所以尹大太太尹二太太在对上尹三太太时,才会避让三分。 然后便出现了之前那一幕。 想明白了这一点,孔琉玥由不得暗自感叹,在大家庭里生活可真真是有够累的。 可问题是,“老太太还在呢,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凭三老爷三太太怎么有理,也变成没理了,三太太是哪里来的底气有恃无恐呢?” 珊瑚的声音压得更小了,几不可闻:“我听璎珞说,璎珞也是有一次无意听梁妈妈说的,说是老太太故意留下三老爷一家,不是怕府里的庶务没人打理。”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为了不叫大老爷和二老爷打架呢,所以才容忍三太太的!” 说着皱起眉头,“大老爷与二老爷可是嫡嫡亲的兄弟,怎么可能会打架呢?” 留下尹三老爷一家,其实是为了不叫尹大老爷和尹二老爷打架? 这是什么道理? 孔琉玥刚想点头赞同珊瑚的意见,尹大老爷与尹二老爷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怎么可能会打架? 火石电光中,忽然就自己明白过来了:有尹三老爷在,尹大老爷与尹二老爷这同父同母的两兄弟当然就更亲。 因为有尹三老爷这个疏作对比衬托,他们共同要防的人,是尹三老爷,是三房。 可当尹三老爷分府出去另过,府里只剩下尹大老爷和尹二老爷,没有了尹三老爷这个疏以后,他们还能像现在这么亲近吗? 他们要防的,便是彼此,到时候,柱国公府便有很大的可能会家宅不宁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留下三房一家,来掣肘大房与二房,让大房二房不得不结成联盟,一起去防三房。 不得不说,尹老太太这一着实在是深谋远虑,影响深远啊! 念头闪过,孔琉玥后背一阵阵发凉之余。 又忍不住暗自庆幸不已,幸好她之前从来不曾生出什么不嫁或是逃跑之类的糊涂想法来。 不然以尹老太太这样的精明这样的谋算,她极有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029章 何必 孔琉玥和珊瑚回到了安苑。 侍立在门口的小丫头子阿九见了二人,忙矮身行了个礼,然后打起帘子,向里面大声道:“姑娘回来了。” 原本正围坐在熏笼前做针线的谢嬷嬷与白书蓝琴,并红杏绿柳等几个三等丫鬟便忙都站了起来,齐齐向孔琉玥行礼。 谢嬷嬷还第一时间塞了个手炉过来,“一直加着炭,热呼着呢,姑娘快暖暖手。” 孔琉玥没接手炉,只是笑道:“今儿个太阳好,又走了这么一圈,倒是并不觉着冷。” 又道,“你们空了,也都出去逛逛,也免得辜负了这大好的早春风光。” 说着往东厢的卧室走去。 白书蓝琴忙取了熏笼上烘的家常衣服跟进去,服侍她换衣衫。 等换好衣服再回到宴息处时,就见众丫鬟都已不在了。 只余下谢嬷嬷与珊瑚老少两个,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谢嬷嬷在说,珊瑚只是在谢嬷嬷问到她时,简单却不失恭谨的回答两句罢了。 瞧得孔琉玥出来,两人都站了起来,谢嬷嬷看起来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孔琉玥却抢在她开口之前,招手示意珊瑚上前,轻声吩咐道:“你待会儿不拘找个什么借口,去探探璎珞的口风,看看之前书双都与老太太大太太说了些什么。” 知道了尹老太太的心机远比她想象中更要深沉之后,孔琉玥也吃不准她到底有没有相信她之前的话了。 珊瑚忙点头应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方问谢嬷嬷,“嬷嬷刚才是有什么话要说?” 谢嬷嬷面色不善,不答反问,“姑娘让珊瑚去打听书双那蹄子作什么?敢是她在老太太大太太跟前儿下了姑娘什么话儿不成?” 孔琉玥摇摇头,避重就轻道:“没什么,只是先前在去给老太太请安的路上,偶遇了大表哥与书双,之后老太太便传了书双去问话,所以想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罢了。” 谢嬷嬷的脸攸地变白了,急道:“府里谁人不知书双是老太太给大爷的,这下可坏了!” 又抱怨,“大爷也真是的,什么时候去请安不好,偏要挑那个时候,这不是成心坑姑娘呢!” 白书蓝琴亦是一脸的愤慨,“大爷这是成心坑人呢!” 看得孔琉玥啼笑皆非,正想将事情的经过大略与她们说一遍。 就闻得帘外一个声音禀道:“回姑娘,大奶奶使书双姐姐与姑娘送东西来了。”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主仆几个都怔了一下,孔琉玥方最先回神道:“请她进来吧。” 然后压低了声音吩咐谢嬷嬷,“嬷嬷先避一避,等她走了再出来不迟。” 真怕她等会儿出于义愤填膺,说出些或是做出些什么有的没的来。 “可是姑娘……”谢嬷嬷满脸的不情愿,却在看到孔琉玥一下子沉了脸之后,不敢再多说,只得退到了西厢房去。 谢嬷嬷的身影刚消失在西厢房的门后。 书双便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行礼后笑道:“回孔姑娘,我们奶奶打发奴婢给姑娘送自制的玫瑰酱和糟鲞来了,说孔姑娘家乡在南方,想来当会喜欢这些南方个的小吃食。““我们奶奶还说了,因为对姑娘一见如故,所以才冒昧送来的,还请姑娘不要嫌东西上不得台面。” 说着将手里捧着的罐子双手奉上。 孔琉玥一直含笑听她说,待她说完后,方笑道:“这几日我正想家乡的糟鲞吃呢,难为大嫂子想着我,这般及时的与我送了来。” “我若是再嫌弃东西上不得台面,就真个是太不识抬举,也太辜负大嫂子待我的一片心意了。” 示意白书接过罐子,又命小丫头子端了杌子来,“书双姐姐请坐。” 书双曲膝行礼向她道了谢,虚坐在了小杌子上。 方又笑道:“我们奶奶说,姑娘若是喜欢,以后只管打发人去取便是,难得与姑娘算半个家乡人,更该多亲近亲近才是。” 霍氏之父十年前出京去江浙为官,如今已累升至从三品的江浙布政使,霍家的人也大多在那里安了家,故霍氏有与孔琉玥‘算是半个家乡人’之说。 孔琉玥忙笑着道了谢,“我也与大嫂子一见如故,以后少不得要多亲近亲近。” 两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句,孔琉玥忽然发现书双在冲自己眨眼睛,又拿眼有意无意扫过侍立在屋里的小丫头子们的脸。 孔琉玥会意,指了个借口将小丫头子们都打发了。 只余下白书蓝琴之后,方笑道:“白书和蓝琴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书双姐姐有话但说无妨。” 心里则不无纳罕,这书双不是尹老太太的人吗,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书双点点头:“那奴婢就直说了。其实奴婢走这一遭儿为姑娘送东西是假,为姑娘带话才是真。” “大爷要奴婢转告姑娘,之前在园子里的事,他不会说与第二个人知晓的。” “之前老太太传了奴婢去,奴婢也遵从大爷的吩咐,什么都没说,请姑娘大可放心。” 她竟然什么都没跟尹老太太说? 孔琉玥有些吃惊,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姑娘说什么呢?” 不管尹淮安是出于什么目的授意书双在尹老太太面前维护她,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又问:“姑娘说这玫瑰酱和糟鲞是大嫂子让你送来的,可真是不真?别是其他人让你送来的罢?如果是那样,我万万不能收!” 书双怔了一下,方摆手道:“不不不,这玫瑰酱和糟鲞真是我们奶奶让奴婢送来的,姑娘……大可放心!” 心里便有些为自家大爷不值起来。 枉自大爷为了让自己得到名正言顺送消息来安苑的机会,在大奶奶面前周旋了那么久,又授意自己在大奶奶面前表了半天的忠心,原来人家根本不领情! 但不值之余,书双又忍不住暗自庆幸兼欢喜,大爷若是知道孔姑娘根本不念前情了,是不是就会慢慢死心了呢? 打发走书双之后,孔琉玥不由沉思起来。 尹淮安也想到了之前的事若是传到尹老太太或是尹大太太耳朵里,她们是一定会传书双去问话的,所以已经提前警告过她。 等到尹老太太果然传了书双去后,怕她担心害怕,所以又巴巴使了书双来让她安心……看来尹淮安待前身,也是有几分真情的! 只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第030章 同病相怜 那天之后,孔琉玥的安苑忽然热闹起来。 不但霍氏并尹敏言姑嫂姊妹几个见天价点卯似的来,尹大太太尹二太太亦是时有光顾。 就连尹老太太也亲自来过一趟,以致白书蓝琴珊瑚等人每天光忙着给这些主子们端茶递水,都累了个够呛。 最夸张的要数尹慎言,她现在几乎每天都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安苑度过的,就连饭都是让丫头送过来吃的。 对此她的理由是,‘一直以来我都很欣赏仰慕孔姐姐,只因先前姐姐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不好多来叨扰,如今见姐姐已经大好了,便忍不住想跟姐姐多亲近亲近了。’ 孔琉玥当然不相信她这番说辞,总觉得她另有目的。 但来者即是客,她总不好直接开口撵人罢? 更何况她也没有立场撵人,尹慎言虽是庶出,毕竟身上流着尹家的血,是尹家正儿八经的小姐。 不像她,虽然挂了个表小姐的头衔,实则与尹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凭什么撵人? 好在尹慎言虽然每天有大半时间耗在安苑,却大多数时候都在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或是看书,或是绣花,或是打棋谱……总之就是几乎不怎么给孔琉玥主仆添麻烦。 因此孔琉玥渐渐倒也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在她来时,仍然做自个儿的事。 就好比现在,孔琉玥便当屋里并无第二个人存在似的,在旁若无人的练着大字。 ——自那天在园子里偶遇了尹淮安,得知了前身的字乃是他教她写的之后。 孔琉玥终于想出了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再从头开始练字的好借口,那便是她要彻底“遗忘”以前,彻底“告别”以前的孔琉玥,做一个全新的孔琉玥! 所以,自那天之后的第二日开始,孔琉玥便命白书找了字帖,开始似模似样的跟着字帖,练起书法来。 因上一世有一定的书法基础,她练起来倒也不算费劲,但也仅仅是不费劲而已,要离写得好,还差得很远。 打个比方,如果前身的字是大学教授的水平,那么她现在写的字,便是小学生的水平。 不过孔琉玥并不因此而气馁,她正愁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呢,练字既能打发时间,还能沉淀心情,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孔琉玥正写得专注,一只白皙无暇的手忽然出现在了她的宣纸上,其中一根手指,正指着她刚写完那个字的最后一笔。 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这一笔,向后弯一点,整个字体应该会看起来更协调。” 丫头们早在进书房之初,便被孔琉玥都打发了,她不想让她们看见她是怎么练字的,怕跟着前身学习过习字写字的她们笑话儿她写得丑。 因此屋子里除了她以外,便只有尹慎言。 不用说,手指和声音的主人正是她。 孔琉玥很是诧异的抬起头来,不期然却看见书桌外面尹慎言平日里一双,——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死鱼一样呆板无神的眸子,此刻却是清亮如水,波光流转间,竟有种慑人魂魄般的潋滟。 让她那张平日里美则美矣,却木头人一样的容颜,也一下子有了神采! “三妹妹你……”孔琉玥有些张口结舌,这样的尹慎言,是她所从没见过的。 别说她没见过,估计偌大一个尹府,也没别的人见过。 以致她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看向后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虽然她们本来也算不上有多熟悉! 尹慎言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刚才竟于不知不觉中,说了多么不该说的话,做了多么不该做的事,因有些惊慌的低下了头去。 再抬起头来时,已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呆板模样,唯唯诺诺的说道:“孔姐姐,我、我乱说的,你别当真,你千万别当真……”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孔琉玥的错觉一样。 但孔琉玥却已然将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都明白过来了。 显然,刚才的尹慎言,才是真正的尹慎言,之前的呆板木讷,不过是她用来迷惑尹府众人,所用的手段罢了,事实就是,她一直在藏拙! 庶女,长得漂亮,母亲地位低下且失宠多年,只偏居于府里一个冷僻的角落,简直形同隐形,可以说命运全部掌握在尹大太太这个嫡母手里…… 这般一想,孔琉玥不自觉对尹慎言生出了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惺惺相惜的感觉来,她们两个,都是已被尹大太太,或是即将被其操纵命运的可怜人啊! “三妹妹,”孔琉玥沉默了好半晌,才下定决心般开口字斟句酌,轻缓却又不失坚定的说道,“如果你相信我,如果你不嫌弃我。”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姐姐了。以后的日子,不管是好是坏,不管将来我们各自在哪里,我们都守望相助,好吗?” 或许两个同样孤苦无依,缺乏温暖的人抱在一起后,会产生出意想不到的温暖来呢? 在孔琉玥把话说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尹慎言都一直低垂着头,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屋子里也因此而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可以说是沉闷了。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孔琉玥心里的后悔又达到了一个新的制高点,差点儿因不该贸贸然对尹慎言说刚才那一番话而悔青了肠子之时。 尹慎言终于抬起头来,缓缓开了口,“孔姐姐,如果你真心拿我当亲妹妹,”她的声音很诚恳,“我必定拿你当亲姐姐,惟一的姐姐。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拿姐姐当惟一的姐姐!” 尹慎言说这番话时,眼圈一直红红的,连声音里的欣喜和激动,都是带了隐忍的,可以想象,她平日里受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委屈。 看得孔琉玥是心酸不已,于同情和惺惺相惜之外,更又对她多了几分心疼,连带的眼圈也红了起来。 但她二人都是素日里冷静隐忍惯了的人,绝不会因为某件事就大悲大喜,或是大嗔大怒。 因此只是各自红了一会儿眼圈,便在对视一眼后,相视笑了起来,一切都因为这一笑,而尽在不言中了! 第031章 由不得不感动 等到彼此都调整好情绪之后,孔琉玥方扬声向外唤道:“白书,倒茶来三姑娘与我吃。” 片刻,便见白书笑盈盈的捧着茶托进来了,“正想着姑娘写了这么久的字儿,也该累了也渴了,刚沏好茶,可巧儿姑娘就叫了。” 说着将茶托放下,先端了一杯茶奉与尹慎言,笑道:“三姑娘请吃茶。” “这是明前的龙井,奴婢听浣纱姐姐说这茶是三姑娘最爱吃的,所以沏了来,三姑娘尝尝可还对味儿?” 浣纱是尹慎言屋里的大丫鬟。 尹慎言在人前还是一副木讷的样子,依言接过茶杯浅啜了一口,方略显局促的笑道:“这茶很对味儿,多谢白书姐姐。” 白书笑眯眯的点头:“三姑娘喜欢便好。” 端起茶托上另一杯茶奉与孔琉玥,“姑娘,请吃茶。” 说着见案上已摆了好几张写好的大字,因又笑说道,“姑娘写了这么几篇了,只怕也该饿了,要不奴婢准备几样点心上来,姑娘与三姑娘好就茶?” 孔琉玥接过茶杯吃了小半盏,想了想,方点头道:“就依你说的。” “是。”白书应了一声,笑着掀帘出去了。 这里尹慎言方不无羡慕的向孔琉玥说道:“真羡慕姐姐,能得白书姐姐这样一心为主的能干人伺候。不像我屋里,半个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丫鬟都没有,凡事都只能靠自个儿!” 孔琉玥一怔,攸地想起她是跟着尹敏言一块儿,住在尹大太太正房后面抱厦里的,丫鬟嬷嬷都是尹大太太给的或是做主挑的。 也就明白过来她为何会这般有感而发了。 思忖片刻,方压低了声音说道:“妹妹回去后留心一下你屋里的丫鬟婆子们,看她们家里都缺什么,或是都有些什么短处,要么投其所好,要么恩威并施。” “只要用对了方法,不怕她们不一心向着妹妹,反过来在大太太面前为妹妹打掩护。” 说着想到尹慎言是庶出,生母又素来不得宠,除了尹府姑娘们都应有的分例以外,只怕没有多少体己。 因又说道:“妹妹若是有什么困难,或是缺什么,只管开口,我虽也没多少现银,首饰却不少。” “且都是当年我家太太留与我的,没有上这里的册子,少了也就少了,不会有人问,当能派上用场。” 这下换尹慎言发怔了。 虽然刚才已经对孔琉玥卸下大半的心防了,但对尹慎言来说,要忽然之间全然信任她,还是做不到。 若是是个人向她示好,她便要全心回报的话,她还能平安长到现在这么大吗? 因此她有意借白书来试探了她一回,就是想看看,当事关尹大太太这个尹府的当家主母时,她会是什么反应,是会一味的附和她呢,还是会拿话来开解她? 若是前一种,说明她这个人并不值得真正深交;若是后一种,倒是可以深交试试。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孔琉玥会这样推心置腹的帮她出主意,甚至还主动提出当她的首饰来帮助她,这就由不得她不感动了! 尹慎言怔了半晌,才在孔琉玥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微红着眼圈说道:“孔姐姐,从此刻起,你便是除了我姨娘以外,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这一次,她的话里除了诚恳以外,更又多了几分郑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前后两次说这番类似的话时,心境的不同。 孔琉玥并不知道她的心思在刚才那一瞬间经过了怎样的千回百转,只当她是被自己所感动了,自己也有些触动。 暗想果然她们两个都是严重缺乏温暖的人啊,翕动了几次嘴唇方要说话,就听得外面一个声音道:“回姑娘,奴婢与浣纱姐姐送点心来了。” “进来罢。”孔琉玥与尹慎言对视了一眼,忙双双敛去情绪,由孔琉玥开口向外应了一声。 旋即便见白书与浣纱一人捧着一个小托盘,掀帘鱼贯走了进来。 孔琉玥因笑嗔道白书道:“浣纱姐姐来者是客,你如何倒劳烦起她来?蓝琴珊瑚两个呢?敢是又往哪里躲懒去了不成?” 不待白书答言,浣纱便先赔笑道:“孔姑娘言重了,伺候我们姑娘与孔姑娘,原是奴婢的本分,怎敢说‘劳烦’二字?” 说着与白书一起动手,将四样精致小点摆好,方退到了尹慎言身后侍立。 孔琉玥正有一肚子的话要与尹慎言说,如何肯让浣纱留下来服侍,遂趁她不注意,向白书使了个眼色。 白书便笑盈盈的上前与浣纱道:“伺候了这半日,姐姐只怕也累了,不如随妹妹下去也喝杯茶吃点点心?” “这……”浣纱有些不知所措,只拿眼盯着尹慎言。 她今天一来安苑便侯在外间,根本没有近身伺候过尹慎言,又怎么会累?更何况她也怕回去之后不好向尹大太太交差。 尹慎言原本正含了一口点心在嘴里的,见她盯着自己,忙努力往下咽。 不想却又噎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气也喘不上来,急得孔琉玥和白书忙上前顺气的顺气,捶胸的捶胸。 回头一看浣纱还呆站着未动,孔琉玥没好气,“浣纱姐姐倒是递茶来你家姑娘吃啊,还呆站着作什么!” 浣纱方回过神来,一张白净的脸攸地胀得通红,忙忙递了茶上前。 折腾了好一会儿,尹慎言方顺过气来,但脸仍有些红。 她看向浣纱打算说话,不想甫一开口,又咳嗽起来。 孔琉玥忙问道:“三妹妹是想说让浣纱姐姐同了白书吃茶吃点心去吗?” 不待她回答,便看向浣纱似笑非笑道,“既是如此,浣纱姐姐便随白书下去罢,这也是作主子的体贴,还不向你家姑娘谢恩呢?” 浣纱闻言,只得屈膝向尹慎言,也向孔琉玥道了谢,方随着白书退了出去。 这里尹慎言方一把捞起几上孔琉玥的茶杯,一口饮尽了杯中余下的半盏茶。 然后一边喘息一边感叹:“她若再不肯出去,我这假噎住,就要因喉咙干渴,变作真噎住了!” 孔琉玥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不解,“她再是大太太给的,到底现下是在你手底下讨生活,你犯得着这样避忌她?” 尹慎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屑笑,“我倒不是怕她,真要收拾她,我多的是手段,还管保个个都人不知神不觉。” “问题是,去了一个她,还会再来另一个她,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姐姐一定还不知道我这些时日见天价往你这里跑的真正原因罢?” “原是那日姐姐在老太太屋里说了以后会时常去及第居找大嫂子的话,吓坏了大太太,所以才会想出了使大家来安苑绊住姐姐的法子,不让姐姐有机会去及第居。” 第032章 春宴 随着尹慎言这一番话说出口,孔琉玥终于明白过来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安苑之所以会这般热闹的真正原因了。 她不禁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来。 她才只是故意说了几句要去及第居找霍氏的话,尹大太太已是这般严防她了。 她要是真去了及第居,尹大太太不得紧张死了? 可笑尹淮安还在那里做着坐享齐人之福的美梦,果然是个没主意拎不清的,前身竟会爱上他,真是瞎了眼! 耳边又传来尹慎言的声音:“大太太怕姐姐动疑,惹恼了姐姐,毕竟姐姐如今身份不同。” “是以将大嫂子二姐姐和我都叫了跟前儿吩咐,让我们务必绊住姐姐,让姐姐最好一步也不出安苑。” “只是……姐姐之前毕竟害过大病,如今虽已是大好了,大太太仍然不放心,怕大嫂子和二姐姐不慎过了病气,因此……又单独叫了我去细细嘱咐,说只要我此次差事办得好,以后必不亏待我……” 说着脸上浮过几分讥诮,但更多的是羞赧,“时至今日才向姐姐说明这其中的机锋,实在是……,还请姐姐见谅一二!” 孔姐姐这么好的人,她却帮着大太太算计她,助纣为虐,简直是太不应该了! 孔琉玥原本就不怎么生气,事关自个儿的亲生儿女和自家的切身利益,尹大太太会这般严防死守她,也是人之常情。 她虽觉得好笑,也有几分薄怒,却也能够理解。 现在再见尹慎言这般歉疚,就更是一点不觉得生气了,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着劝慰起她来,“你也是不得已嘛,我明白的,快别自责了。” 以前孤儿院的院长爷爷曾不止一次告诉过她和夏若淳,人心肉长,只要付出真心,总是能够得到回报的,现在看来,院长爷爷诚不欺她啊! 只可惜院长爷爷早早便去世了,现在夏若淳也是不知去向,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孔琉玥只是伤感了一瞬,便迅速敛去情绪又笑向尹慎言道:“认真说来,我们还得感谢大太太呢,若不是她让妹妹日日来安苑,我和妹妹也不可能有这样一番情缘呢!” 尹慎言一想,的确如此,也就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的确应该感谢她,更感谢我这个身份。”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庆幸她这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庶女身份呢! 姐妹二人对视着笑了一回,尹慎言又低声说道:“大太太使了我来犹不放心,之前还曾悄悄将浣纱叫到房里说了半日的话。” “我估摸着是让她也多留意姐姐这边的动静,姐姐记得吩咐手下的人都防着她些,在她面前也尽量待我冷淡一些,以免大太太动疑。” 孔琉玥点头一一应了,说起之前尹慎言指导她写字的事来,“……我瞧着妹妹倒像是对书法颇有研究的样子,什么时候露两手来我瞧瞧?” 尹慎言笑笑,倒也并不隐瞒:“研究谈不上,只是因为有一定的兴趣,所以平日里多有上心罢了。” “可是府里人人都说妹妹一无所长……哦,我明白了!”孔琉玥先是狐疑,继而便恍然大悟了。 她既然要藏拙,自然不敢也不会将自己的特长表现出来,不然尹大太太及尹敏言母女必定容她不下! 孔琉玥想了想,又凑上前一些说道:“妹妹今儿个回去不妨告诉大太太,就说我在你这几日的费心劝解下,已经开始从新练字,说是要做一个彻底遗忘过去,彻底告别过去的我,做一个全新的我了。” “大太太听到后,自然会为妹妹记上一功。” 尹慎言也是聪明人,明白她这是想帮自己,抿了抿唇,方感激的点头应道:“多谢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人也不敢单独待得太久,以免浣纱动疑,因此只又略说了几句,便去了宴息处。 等到吃完午饭后,孔琉玥照例要歇中觉,尹慎言也要回房歇中觉,方带着浣纱及另一个丫鬟亦柳回去了。 接下来几日,尹慎言依然每日都有大半的时间耗在安苑,当着浣纱亦柳的面儿,也依然一副跟孔琉玥不甚亲近的样子。 但只有彼此二人心里才知道,她们的心早又在偶尔的一个眼波交汇,或是偶尔的一个会心微笑中,贴得更近了。 展眼已到了三月一日。 柱国公府因为嫡支近支的姑娘合起来有十数个之多,每年的三月三女儿节都是大办了的。 不但会召齐了自家的姑娘们在一起玩耍嬉戏,还会将亲戚邻里家的太太奶奶姑娘们都请到家里来吃酒看戏,好生热闹一番。 今年的三月三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还因知道到时候晋王妃会驾临,尹老太太一早便吩咐了尹大太太要大办的,故这几日府里都是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 孔琉玥坐在尹老太太罗汉床前的脚踏上,含笑倾听尹老太太与几位近支的妯娌说笑,实则心思早已飞到了别的地方去。 今儿个一早,她才刚起身,尹老太太便打发人过去安苑请了她过来慈恩堂,说是今儿个已有客人到,让她早点过来帮着陪陪客人说说话儿。 她到得慈恩堂时,正赶上尹老太太在吃早饭,少不得陪着吃了半碗。 方漱了口,便有人报:“二房的三老太太、四房的五老太太并七房的九老太太领着奶奶姑娘们来了。” 尹老太太忙领着她将人迎了进来,又亲自为她作介绍。 她看着那些妇人及她们带来的女媳们拘谨中带着巴结的笑容,以及她们身上衣服首饰的档次,便知道这必是尹氏家族中家境不怎么好的了。因暗自想道,难怪尹老太太在尹府下人们中一向以‘菩萨心肠’著称,看她对待穷亲戚们也这般热情好客,就可见一斑了。 只是,若谁要因此便以为她只是一个慈祥无害的老人家,那他便是大错特错了! “玥丫头想什么呢?” 孔琉玥正想得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尹老太太的声音,她忙回神微红着脸笑道:“回老太太,琉玥只是在想大嫂子二姐姐她们几个怎么还没到。” 尹老太太笑着打趣道:“也是,谁愿意陪着长辈说话,累也累死!” “既是这样,你领着你几位妹妹去隔壁花厅玩罢,我看她们也快坐不住了,等你嫂子姐妹们到了,我再让她们过去便是。” “是。”孔琉玥有些赧颜的应了,领着几位老太太带来的四位本家姑娘,逶迤着去了隔壁的花厅。 第033章 人为刀俎 孔琉玥与那几位远房尹姑娘今儿个才第一次见面,本来就不熟,自然也无甚话可讲。 只是指挥丫头们上了茶果和点心后,便有些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厅里的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沉闷。 万幸霍氏很快便领着尹敏言姊妹三个过来了,当下双方自是少不了一番厮见,方使得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今个儿并非正日子,是以只在尹老太太厅里摆了几桌,也没有唱堂会,只叫了两个女先儿来说书,待吃完饭后不久,几位本家老太太便领着女媳们先后告辞了。 尹老太太瞧得本家们都离开后,便吩咐尹大太太等人道:“你们也都散了罢。” 孔琉玥之前是睡惯了午觉的,一吃完饭便觉着有些犯困,闻得尹老太太这话儿,求之不得,跟在众人之后,便要鱼贯离开慈恩堂。 不想甫一转身,就闻得尹老太太在身后道:“玥丫头留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说。” 孔琉玥只得在众人或艳羡或不忿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转身又折回到了尹老太太的罗汉床前。 尹老太太待得众人都离开后,方笑向孔琉玥道:“前儿个丫头们整理箱笼,翻出了几套你母亲未出阁时在家穿的衣衫,我瞧着花色和样式都还不错,给你穿正正合适,所以单独留下了你。” 说着吩咐丫鬟们:“把那些衣衫都拿上来。” “是。”丫鬟们领命去了四个,很快便各自捧了一套衣衫回来。 尹老太太便吩咐一旁侍立着的翡翠道:“带了她们,好生送你孔姑娘回去。” 孔琉玥忙摆手推辞:“老太太,琉玥的衣服已经够多了,就别浪费了罢……” 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已被尹老太太嗔怪的打断了,“咱们这样人家,是那等穿不起几件衣衫的人家吗?再者这可是你母亲当日穿过的衣服,不给你给谁去?” “都拿回去,记得明儿就穿上,让我看了也喜欢喜欢。” 没奈何,孔琉玥只得屈膝行礼道了谢,然后与珊瑚一起,被一众丫鬟簇拥着回到了安苑。 瞧得小丫鬟们将衣服放下后,翡翠便与孔琉玥道了别,然后由珊瑚送出了安苑去。 这里谢嬷嬷白书蓝琴等人方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这些衣衫都是老太太赏的吗?”、“前儿个大太太才让人给姑娘做了新衣衫,缘何今儿个老太太又赏了下来?”、“这些衣衫都好漂亮,一定是今年最时新的式样罢?” “是老太太赏的。”孔琉玥淡淡嗤笑了一声,“老太太说这些都是母亲年轻时穿过的,所以给了我正正好,让我明儿就穿呢。” 说话间谢嬷嬷已领着白书蓝琴将那些衣衫都展开了。 闻得这话儿,都一脸讶然的抬起头来,“可是这些衣衫,明明都是新的啊,款式也是现在京城里最流行的啊……” 谢嬷嬷更是高举着手里的衣衫道:“这些衣衫都是由现下世面上最昂贵最稀有的金丝累锦做成的,而这金丝累锦却是新近几年才有的,因其总是若隐若现流露出金玉一样的光泽而出名,怎么可能是太太年轻时穿过的?” 孔琉玥嗤笑着重复了一遍:“是呀,怎么可能是太太年轻时穿过的?” 这么华贵的衣料,这么时新的式样,怎么可能是尹鹃年轻时穿过的,当她连衣服的新旧都认不出来吗? 老少几个便一起恍然继而沉默了。 大家都不是那愚钝之人,当然很快便想明白了尹老太太赏这些衣衫,并让孔琉玥明天就穿上的用意。 虽然都知道过去永定侯府不可避免,尹老太太这样做无可厚非,但还是有种被人待价而沽的不舒服。 她们几个都有这种感觉了,更何况身为当事人的孔琉玥? 事实上,之前在慈恩堂乍一见到那些新衣衫,乍一明白过来尹老太太的用意时,她差点儿就没忍住将其狠狠摔到她脸上去。 她到底把她当什么了,要这样精心的包装她,偏偏还要冠冕堂皇的打着自己女儿的旗号? 她越是包装她,她就越有种类似于她打算养肥了她,然后好宰杀的感觉,那种感觉,简直糟透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她既然反抗不了,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 好在之前她已经历过一次类似的事情了,现在再来经历一次,倒也算得上驾轻就熟了,只要看开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孔琉玥一边在心里阿Q的安慰着自己,一边淡声吩咐谢嬷嬷几个道:“好了,把衣服都收起来罢。”省得看了闹心。 谢嬷嬷点头应了,领着白书蓝琴将衣衫都叠好,正打算抱到内室去。 就见珊瑚掀帘进来了,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尹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珍珠并几个捧着托盘的小丫头子。 “这是……”孔琉玥有些狐疑,尹老太太还想作什么? 珊瑚忙笑道:“奴婢才送了翡翠姐姐出去,不想在半道上时,又遇见了老太太打发来给姑娘送东西的珍珠姐姐,所以一块儿回来了。” 珍珠则已经领着小丫头们屈膝在跟孔琉玥行礼了,“奴婢们见过孔琉玥。” 直起身后,珍珠笑道:“回孔姑娘,才您走了之后,老太太才想起还有一些当年姑太太用过的首饰没有一并给您,所以特特打发奴婢送了过来。” 说着掀开小丫头们手里托盘上的丝布,一一指着其下的首饰道,“老太太说让姑娘明儿梳天仙髻,配这套玳瑁头面;后日梳百合髻,配这套珍珠头面;大后日梳回心髻,配这个赤金掐丝柳叶发箍。” “老太太还说她老人家年轻时,是最会打扮的,如今虽老了,自信仍有几分眼光,让姑娘别笑话儿她管得太宽。” 孔琉玥忙笑道:“老太太真是折煞我了,瞧姐姐们都水葱儿一样,便知道她老人家会调—教人了,我如今有幸得她老人家指点,高兴还来得及呢,又岂敢笑话儿她老人家?” 心里却不无嘲讽的在想,尹老太太想得可真是“周到”啊,不但衣衫,就连首饰都给她准备好了! 不过那些首饰看起来应该能值不少钱,既然她安了心要给她“送财”,她没有道理不收罢? 就当是接下来三天的“出场费”了! 这般一想,孔琉玥心里终于好过了一些。 第034章 春宴(下) 翌日一早,尹老太太还是在昨天那个时候,打发了翡翠来安苑请孔琉玥过去慈恩堂。 孔琉玥虽然满心的不耐烦,却不好表露出来,且也知道即便自己表露了出来,一样于事无补。 说不得只能依照尹老太太昨日的吩咐妆点好后,强挤出一抹笑意,然后跟着翡翠,扶了珊瑚,一径去了慈恩堂。 柱国公府家大业大,占地颇广,后花园更是向来以奇巧精致而知名于京城,其中又尤以私家戏园子赏心阁为最,只是不逢上重大节日,赏心阁一般不开放就是了。 不过今日,赏心阁却是早早便大门洞开,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 不止赏心阁,旁边的凝禧轩亦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因为午宴将会摆在那里,待宴罢之后,大家再一块儿移至赏心阁看戏。 孔琉玥跟着尹老太太,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到得凝禧轩时,尹大太太妯娌三人,以及霍氏并尹敏言姊妹三个都早已到了,昨儿个来过的那几位本家姑娘也都早已到了。 所有人都是妆点一新,看起来一派花团锦簇。 瞧得尹老太太进来,众人忙都矮身行礼。 惟独尹敏言与尹谨言没有行礼,而是笑盈盈的迎上来,一左一右虚扶住尹老太太的两只手臂,争相奉承道:“老太太今儿个气色真好!”、“看起来年轻了十岁都不止呢!” 尹老太太闻得这话儿,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儿,“两个丫头就会说好话儿来哄我老婆子开心!” 她今天穿了暗红色的对襟长袄,戴了累银丝缠枝红宝荷花簪,银丝红宝相得益彰,衬得她整个人的确年轻了好几岁。 尹敏言笑道:“我和四妹妹那里是在说好话儿哄老太太开心,我们只是在说实话儿而已。” “二姐姐说得对,我们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尹谨言笑嘻嘻的附和,较之尹敏言的沉稳,她明显活泼得多。 说得尹老太太越发喜悦,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尹大太太见状,假意嗔尹敏言道:“还不快给老太太请安呢!”说着亲自上前扶了尹老太太,至当中黑漆万字不断头的罗汉床上落座。 尹敏言与尹谨言便对视着吐了吐舌头,双双上前给尹老太太见了礼。 尹老太太趁机问尹大太太道:“一应事宜可都打点妥帖了?” “回老太太,都已打点妥帖了。”尹大太太忙赔笑回道。 尹老太太点点头,又说道:“待会儿各府的夫人们就由你弟妹们招呼去,若是来了太夫人老太太们,就由我这边领。” “各府的奶奶们由淮安媳妇招呼,姑娘们则交给二丫头姊妹几个招呼去,至于你,就总领全局……” “老太太放心,媳妇们理会得了。”三位太太忙都一一应了。 今天这样的日子,即便平日私下里再不合,她们也都知道以大局为重的。 这边尹老太太婆媳妯娌正说着,那边众姑娘也没闲着,正叽叽喳喳说个不住。 但只她们有甚可说的,话题不外乎围绕着今日各自的衣衫首饰展开罢了,于是众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都落在了孔琉玥的身上。 看着孔琉玥一身华美得让其他人都相形见绌的装束,再看着她被这身装束衬得越发美不胜收的脸。 尹谨言先就忍不住酸溜溜的道:“老太太可真疼孔姐姐,压箱底儿的宝贝都给你了,难道将来还能由你顶着她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 尹谨言今天穿了尹二太太给她新作的玫瑰紫妆花褙子,下面是同样新作的绫白挑线裙子,打扮得十分的郑重而华贵。 皆因昨儿个尹二太太曾含含糊糊告诉她,今儿个各府的太太奶奶们都要来,名为凑热闹,实则却是另有用心。 她也是个聪明的,当然知道母亲这番话背后的真正含义,因此早早便起身悉心装扮了,原以为定能艳压群芳拔得头筹的。 却没想到生生被孔琉玥夺了风头去,也难怪她心里不忿。 孔琉玥闻得尹谨言这番话,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当她想要那些东西不成? 她有本事,自个儿找尹老太太说去啊! 她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说话。 尹敏言已先笑道:“四妹妹这是什么话儿,老太太昨儿个给孔妹妹的衣衫首饰,可都是当年姑妈未出阁时穿戴过的,当然该给孔妹妹。” 连她都为了衬托孔琉玥,只作了最简单的打扮呢! 相较于尹谨言的盛装打扮,尹敏言今天却是妆扮得一点不出挑,不过一身简单的葡萄紫素绫衣裙,再在鬓上簪了一支凤钗并一朵珠花罢了,好在她皮肤白皙,气质出众,倒也不失公侯府小姐的气派。 自尹纳言进宫以后,府里姑娘们便以尹敏言居长,久而久之,她在姊妹中间,便自有了一股威严。 现在闻得她开口,尹谨言不敢再多说,只得悻悻的低下了头去。 瞧得她被自己镇住之后,尹敏言方又笑向孔琉玥道:“四妹妹年纪小,虽则口无遮拦惯了,实则最没坏心的,孔妹妹别放在心上。” 孔琉玥笑道:“都是自家姊妹,我还能不知道四妹妹的?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二人正说着,就有丫鬟进来禀道:“齐大太太领着姑娘奶奶们到了。” 尹大太太闻言,笑向上首尹老太太说了一句:“今年我大嫂子倒来得早。” 然后满面春风的接了出去,片刻便引着一位身着石青色缂金瓜蝶纹褙子,梳着牡丹髻,戴了赤金头面的贵妇人,并几位妆扮各异的年轻女子进来了。 尹老太太给大儿媳面子,最重要的是,齐家大老爷新近才升了大理寺卿,虽未亲迎出去,瞧得齐大太太进来,却破格站了起来,笑道:“舅太太一路辛苦,快请坐下吃茶。” 齐大太太早抢上一步对着尹老太太福了下去,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想着来得早可以多吃一点,就是再辛苦,也不辛苦了!”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虽则两家是姻亲,平日里常来常往的,当下亦是少不了一番厮见。 待得大家都厮见毕,刚分宾主落了座,又有丫鬟进来禀道:“于舅太太、燕舅太太领着姑娘奶奶们到了。” 于燕两家正是尹二太太和尹三太太的娘家,这种时候,娘家人到得越早,表明他们对出嫁了的女儿越重视。 因此尹二太太与尹三太太也双双满面春风的接了出去。 第035章 清者自清 尹府三位太太娘家人的相继到来,算是拉开了宾客们到来的序幕。 接下来,保定侯府亦即尹老太太的娘家、顺国公府、兴安侯府、永昌侯府、忠勇伯府、礼部侍郎钱家、威烈将军冯家等几家素来与柱国公府有通家之好的人家的夫人太太奶奶们。 以及尹大老爷尹二老爷一些同僚下属家的太太们,也都携女媳陆陆续续到了。 当下众人都忙着彼此你来我往的厮见,又有十来个穿天青色比甲的丫鬟,或续茶或上瓜子点心或换碟忙个不停,一时间厅里充满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坐在一群大多数都不认得的莺莺燕燕中间,虽然脸上一直带着笑,但只有孔琉玥自己心里才知道,她有多么讨厌眼下的场合,又有多么想立刻回她的安苑去。 所有人都在拿或是同情或是惋惜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明里暗里打量她。 打量也就算了,还有人在“窃窃私语”的议论她,即便接触到她扫过去的似笑非笑眼神,依然不压低音量,甚至还有一两个拿挑衅的眼神回望她,然后反而更提高音量。 孔琉玥忍不住暗自冷笑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高门千金小姐,看看她们现在的行为,与市井上那些一天到晚磕着瓜子,口沫横飞谈论别人是非的三姑六婆何异?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势利,为了富贵荣华,啧,连永定侯都敢嫁!” “这有什么,她不过一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小庶女,好容易有了现在作公侯夫人的机会,还不死命的抓紧了?就算嫁过去第二日便没了,也算是造化了!” 孔琉玥正满心的郁卒,两道娇娇柔柔的声音又“好巧不巧”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止如此,声音的主人还时不时“偷瞟”她两眼,让她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又高涨了两分,是她想嫁到永定侯府去的吗? 这些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领还真是高强,须知她巴不得一辈子过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 正欲说几句话来刺她们一下,顺便杀鸡儆猴镇一镇其他的“千金小姐”们。 衣角却被人几无所觉的扯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就看见尹慎言正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头,一副专心听旁边人说话儿的样子。 孔琉玥就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不过几句闲言闲语罢了,她在现代时跟夏若淳还听得少了?还没上大学参加工作之前,哪天不听个几次的?又不会少块肉,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怎么当时忍得,现在反而忍不得了? 念头闪过,脸上已带了笑,款款起身向一旁领着小丫头子们侍立着的、今儿个专管给客人们端茶续水的珍珠道:“劳烦姐姐让人给众位小姐姑娘换盏热茶,众位小姐姑娘说了这半日,只怕也该口渴了。” 珍珠忙矮身应了一句:“是。”领着小丫头子各自忙活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似未瞧见那些人青白交错的脸子似的,复又落了座,慢慢的吃起茶来。 好在那些千金小姐们自诩身份,兼之有丫鬟进来说开席时间到了,请众位小姐去厅里入席,她们方没有再说,而是起身三三两两的去了厅里。 孔琉玥与尹慎言对视一眼,双双有意留在了最后。 尹慎言见四下里无人注意到她们,忙上前小声说道:“清者自清,姐姐犯不着跟她们一般见识,没的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体,就当是看戏好了。” 孔琉玥感激的点点头:“幸好方才有你拉着我。” 两人说着紧赶几步,撵上大部队一块儿去了厅里。 尹老太太已经在亲自招呼与她辈分相当的各府老太太们入席了,众位太太奶奶姑娘们也自有尹府几位太太并霍氏以及尹敏言尹谨言姊妹招呼。 大家笑着分主次坐了。 丫鬟们便用白绢领巾将口鼻遮住,开始鱼贯上起菜来,从地上跑的、到天上飞的、再到水里游的,当真是山珍海味一应俱全了……全部盛在成套的甜白瓷碗碟盘盏里,端的是赏心悦目至极! 看得孔琉玥暗自咂舌,想着这是自己来这里后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宴席,自是有很多不适应之处之处,少不得时时不着痕迹瞟一瞟旁边尹敏言等人的举动,有样学样,以免出了丑,倒也安安稳稳的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大家先漱了口吃了茶,才移步至了旁边的赏心阁看戏。 赏心阁这边戏台上的背景是一早便搭好了的,台下亦早已摆好了十来张矮足双人软榻,榻上的小几上则摆满了果盘茶茗,左右还各置一掐丝珐琅的漱盂。 待得大家都落了座点了戏后,戏儿们便妆扮了,咿咿呀呀的唱将了起来。 这一次孔琉玥没有再坐在众小姐姑娘们中间了,因为一开始她就被尹老太太叫到了身边,坐在了她榻前的脚踏上。 第036章 紧张 共识 虽然不耐烦听那些千金小姐们唧唧歪歪,孔琉玥心里却是更不愿意挨着尹老太太一块儿。 尹老太太坐的主位,原比别的位子显眼,她今天又打扮得跟个“移动珠宝架”似的。 于是那些原本并没注意到她的人,也因此而注意到了她,时不时拿探询的目光往她所在的方向扫一眼。 好在这些人都是各府的太太奶奶们,平常在外交际应酬惯了的,城府自非那些姑娘小姐们可比。 虽然也看孔琉玥,但目光绝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也不会有在人前议论她的举动,她方觉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孔琉玥双眼平视前方,一副专心看戏的模样,实则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去。 她刚有留意到,尹老太太虽然脸上一直带着笑,在热情的招呼着客人们吃看戏吃茶吃点心,宽大衣袖下的拳头,却是一直紧握着的。 尹大太太亦是在招呼客人的间隙里,时不时在向门口方向张望。 一旦有丫鬟婆子进来,立刻满眼的期待加紧张,待得听完她们只是回一些小事后,则立刻不掩其失望的将人打发出去。 孔琉玥看在眼里,当然知道她婆媳二人是在因何而紧张。 事实上,今日的宴席,说是庆祝女儿节,但尹府上下恐怕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今日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个,那便是孔琉玥,今日真正的贵宾也只有一个,那便是晋王妃。 可现在,都已经吃过午饭看出几出戏了,晋王妃却依然没有驾临的迹象。 不但没有亲临,也没有使个人过来说一声到底今儿个还来不来,也难怪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会紧张。 别说尹老太太婆媳因事关自家的切身利益而满心的紧张,就是孔琉玥心里,这会儿也正紧张着,就怕晋王妃不来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就有多么想嫁进永定侯府,如果有可能,她真是恨不得立刻逃离柱国公府,去过自己想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她同时也知道,眼下她根本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除了安安分分的嫁入永定侯府,还能怎么样? 所以此时此刻,她倒是破天荒跟尹老太太尹大太太有了共识。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尹大太太眼里的焦灼便越来越明显。 到得看完戏该给戏儿们打赏时,更是精神恍惚得以致台上的戏儿们一连唱了两遍:“馨雅班的人给诸位夫人、奶奶、小姐磕头了!” 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微红着脸忙忙叫人散了赏钱。 之后的晚宴以及稍后的送客,尹大太太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有尹二太太和尹三太太在旁边帮衬,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待得尹大太太领着尹二太太尹三太太再回到赏心阁时,却被那里正在洒扫的丫头婆子们告知,尹老太太已经领着姑娘们先回慈恩堂了。 妯娌三人只得又赶往慈恩堂。 到得那里,就见尹老太太正兴致极高的与孙女儿们打叶子牌,尹敏言坐在她左侧,尹谨言坐在她右侧,霍氏则打横作陪,还有孔琉玥和尹慎言站在她身后。 尹大太太正有满心的话要与尹老太太说,瞧得这副情形,也不好现在就说了。 只得就着尹敏言让出的位子坐了,与同样坐到尹谨言和霍氏让出的位子上的尹二太太尹三太太一起,陪尹老太太打起牌来。 婆媳妯娌四人打牌时,孔琉玥虽然一直有一句没一句跟尹敏言等人在说笑,目光却时不时注意着她们那边的动静。 想看看尹大太太到底能捱到什么时候才开口撵人,以便她单独留下与尹老太太商量对策。 她没想到的是,尹大太太还没开口,尹敏言倒先笑嘻嘻的开口了:“老太太,白日里忙了一整天了,您老人家不累啊?” “您老人家虽是老当益壮,龙马精神,咱们姊妹几个却实实有些个撑不住了,孙女儿知道您老人家向来最疼咱们的,要不,您老人家就早些歇了吧?” “一来就当是疼咱们了,二来嘛,明儿也好更有精神,咱们这一大家子,可一刻离不得您老人家!” 孔琉玥听在耳里,就忍不住暗自佩服起尹敏言来,瞧瞧人家这嘴,才真真是会说话呢,红楼梦里八面玲珑的王熙凤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要学的地方果然还很多! 尹大太太则趁机住了牌,笑向尹老太太道:“老太太是这会子歇下,还是过会子?媳妇儿留下来伺候您。” 一面不着痕迹拿赞赏的目光看了女儿一眼。 尹二太太亦笑着附和,“二姑娘说得对,还有两日戏酒呢,老太太虽是老当益壮,也得休息好了,方能让咱们一大家子有个准心,不如就早些歇了罢?” 惟独尹三太太似笑非笑,只是微微撇了撇唇,什么也没有说。 尹老太太便呵呵笑道:“罢了,既然大家都嫌我老了,那我还是趁早歇了罢,省得累你们也跟着不得早些歇着。” “老太太才不老呢!”尹大太太忙赔笑,“咱们也只是……” 话没说完,已被尹老太太笑着打断:“我知道你们的心,不过白说说罢了。好了,都各自回房歇着去了,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是。”众人忙都起身应了,鱼贯往外行去。 方要走到门口时,后面忽然传来尹老太太的声音,“玥丫头,你且住,我有一句话要与你说。” 孔琉玥料到她要说什么,虽然满心不耐烦,亦只得折了回去,笑着说道:“不知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吩咐琉玥?” 尹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方笑道:“也没什么,不过白嘱咐你,明儿记得早些起身,好生打扮打扮,要知道明儿才是正日子呢!” “老太太放心,琉玥理会得了。”孔琉玥欠身应了。 她当然听出了尹老太太的言外之意,是在提醒她明儿也别松懈了,明儿才是真正的三月三女儿节,晋王妃来的机会也最大! 尹老太太便又说道:“理会得了便好,早些回去歇着罢。” “是。”孔琉玥又应了一声,方转身离开了慈恩堂。 第037章 命不由己太糟糕 第二日起身后,孔琉玥依照前天晚上尹老太太的吩咐,梳了百合髻,配了那套珍珠头面,仍于昨天差不多的时候,去了慈恩堂。 尹老太太也早已穿戴齐整了,瞧得她进来,命人传了早饭来吃毕,祖孙两个便在丫头婆子们的簇拥下,去了凝禧轩。 “见过老太太。”随着大门口丫鬟们齐齐一声唱喏,尹大太太已领着妯娌女媳们,满面春风的接了出来。 行礼后笑道:“娘怎么不多歇一会儿再过来,这里有媳妇儿们呢,待客人来了,娘再过来也不迟。” 就见尹大太太打扮得较之昨日,还更显华贵逼人。 若不是她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孔琉玥都要忍不住怀疑昨日晚间那个沮丧萎靡的尹大太太,是她看错了人了。 思及此,孔琉玥又想到,之前她刚到慈恩堂,看见尹老太太从气色到神情,都一副好得不能再好的样子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不由得暗自感叹,在这高门大户里,果然人人都有一张无懈可击的假面具啊! 不多一会儿,就有丫鬟小跑来禀:“尹夫人携姑娘奶奶们、齐大太太携姑娘奶奶们到了!” 尹大太太忙亲扶了尹老太太至当中的罗汉床上落座,然后领着人接了出去。 再然后,客人们便陆陆续续都到了。 还是跟昨日差不多的程序,先是大家吃着茶果点心说笑了一回,随后移至花厅坐席,待吃完饭后,便又移至赏心阁听戏。 孔琉玥仍被尹老太太招手唤至了身旁坐下,以致她心里很是郁闷。 戏儿们都是用的方言唱戏,她既听不懂,本身也对那与现代社会相比粗糙得可以的戏目不感兴趣,偏偏众目睽睽之下,连个走神打盹儿的机会都没有,也难怪她会郁闷。 尤其是在尹谨言和几位来作客的小姐姑娘们,都被丫头婆子领着去放风筝以后,她便更郁闷更坐不住了。 好几次都差点儿没忍住向尹老太太开口,说她也要去放风筝。 ——倒不是她有多想去放风筝,至少去放风筝,可以暂时脱离尹老太太和众宾客们的视线,她也可以趁机走走神开开小差什么的! 孔琉玥终究没有开这个口,除了知道即便她开了口,尹老太太也一定不会让她去之外,她自己心里也是不无担心晋王妃随时都会来的。 让晋王妃看见她满头大汗、披头散发的样子,会怎么想她? 万一觉得她轻狂,再让婚事生变可怎么样?到了这一步,她惟一的愿望,就是能少一点折腾,便少一点罢! 可是,晋王妃今儿个依然没有来。 到了晚宴后送客人之时,尹大太太脸上的笑容,便已然有些挂不住了。 待得一送完客,她便不由分说吩咐大家都散了,然后亲自搀了尹老太太,以最快的速度回慈恩堂商量对策去了。 婆媳二人具体商量了什么,包括孔琉玥在内的旁人都无从知晓。 此时此刻,孔琉玥待在安苑自己的卧室内,一颗心同样如火在焚。 昨日晋王妃没来,她还可以安慰自己,今日才是正日子呢,晋王妃可是王妃之尊,当然不屑于第一日就来跟其他客人挤作堆。 可是同样的,正因为昨日是第一日,今日才是正日子,明日却是最后一日,晋王妃也不可能在最后一日其他客人们都不一定会全部再来的日子里驾临……所以,晋王妃其实根本就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让孔琉玥没来由的惊慌起来,双手不由紧紧的攥成了拳,指甲掐在肉里也不觉得痛。 如果,永定侯府这门亲事告吹了,她的名声自然也坏了,她也就再没有了利用价值。 兼之还有之前“她”与尹淮安的那段旧情在,新仇勾起旧恨,到时候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还不定会怎生磨搓收拾她。 只是磨搓收拾她也还罢了,她们顾忌脸面,估计也不会做得太出格儿。 怕就怕她们不磨搓收拾她,而是将她给随随便便许个人,更甚者送她去给人作妾,那才真是糟糕透了! 不行,她一定要尽快想出办法来改变自己的处境才是。 这种明明是自己的命运,却被旁人掌控着的感觉,是在是太难受了,她的命运,她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思忖间,耳边已响起谢嬷嬷的声音。 孔琉玥循声抬起头来,就见谢嬷嬷证绞着双手,不停在屋里走来走去,同时嘴上也未闲着,“姑娘,要不咱们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回江州去?” “如果此番姑娘与永定侯府这门亲事真的告吹了,姑娘以后在柱国公府只怕也再难有立足之地。” “与其等着被她们配个不知道是什么样歪瓜裂枣的男人,或是被逼着去给人作妾,还不如趁现在还来得及,早早离去的好!” 谢嬷嬷说完,便急急忙忙要收拾箱笼去。 却被珊瑚给拉住了,看向面无血色靠坐在床头上的孔琉玥急急说道:“姑娘,离开只是下下之策。” “而且老太太那里为了府里的名声,未必肯让姑娘离开的,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压下来,就够姑娘受的了,姑娘千万千万要三思啊!” 第038章 难道真已无路可走 珊瑚话音未落,谢嬷嬷已冷笑说道:“三思什么,四思五思六思都一样!” “才一知道姑娘不能嫁入永定侯府了,你就立刻转了风向倒了戈,你果然是房梁上的冬瓜,最善于两边滚。” “不过也是,你原是家生子儿嘛,当然要为着你真正的主子说话!” 说着看向孔琉玥道:“姑娘快别听这个小蹄子的,咱们这就收拾好了箱笼,明儿一早便家去,看老太太还能把姑娘怎么着!” 孔琉玥还未及开口,珊瑚已白着脸子红着眼圈,“噗通”一声跪下了,“姑娘,奴婢自那日立誓以后都跟着姑娘后,便绝未再生过二心,还请姑娘明鉴!” “奴婢只是想着,事情还没到最后的地步,谁也说不好还会有什么变化,姑娘何不再略等等?也许明儿晋王妃娘娘便驾临了呢?这可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儿!” “更何况,姑娘当初原便是没了姑老爷姑太太,无人照看依傍,所以才由姑太太托付与了老太太和大老爷的,这会子离了府里,又该去哪里呢?” 谢嬷嬷已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儿,这会子又见珊瑚一副安了心与自己打擂台的样子,越发生气。 因哼笑着阴阳怪气的说道:“珊瑚姑娘的意思,是在说独你们尹家是名门望族,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别家都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再无一个旁人吗?” “我们孔家虽家道中落了,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珊瑚姑娘快别担心跟着我们姑娘去后,不能再过眼下这锦衣玉食的日子了,横竖我们姑娘也不会带你去!” “嬷嬷,我哪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 珊瑚越发急白了脸,看向孔琉玥的一双大眼睛里已盛满了泪水,“姑娘,奴婢绝无二心,请您一定要相信奴婢!” “好了!”谢嬷嬷张了张嘴还待再说,早被孔琉玥沉声喝断,“你们两个都不要再说了,都给我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老少二人见她真的动怒了,方行了个礼,各自应了一声“是”,一前一后出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颓然的躺倒在了身后柔软的大床上。 刚才在谢嬷嬷与珊瑚的口角中,她虽然一直未发一语,谁也没有偏帮,但心里却是深以为珊瑚之言言之有理的。 就算她已没了利用价值,尹府为了名声,也是一定不会轻易让她离开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全然没了利用价值,没了永定侯府这门亲事,总还有其他类似情况的人家可以将她许过去。 再不济了,也还有送她去作妾这条路可以为他们谋福利,换作是她,也会这样退而求其次的。 再者,当年尹鹃可是因为受不了孔氏族人用尽手段谋夺自家财产,所以才进京投靠母兄的。 也就是说,她们母女与孔氏族人,是早就已经撕破了脸的,她现在就算是能顺利离开尹府,又能到哪里去?难道还回去投靠族人不成? 那她才真是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下,谢嬷嬷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不过,如果事情真发展到了再无回寰余地的那一步,她还是不会轻易屈服的。 哪怕会因此而与尹府闹个鱼死网破,她也一定不会屈服,她不能任由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操控了去,她的命运,必须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孔琉玥正想得出神,谢嬷嬷与白书蓝琴老少三人忽然鱼贯走了进来。 行过礼后,谢嬷嬷先一脸羞赧的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才老奴已经仔细想过了,珊瑚那蹄子千不好万不好,有一句话却是没说错,离开的确是下下之策。” “先不说老太太会不会放人,即便老太太肯放人,咱们主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能到哪里去?” “只怕还没走出京城,已经遇上了歹人。更何况,当年太太可是给了老太太和大老爷大笔银子钱的,咱们住在这里名正言顺,凭什么要离开?” ‘咱们住在这里名正言顺,凭什么要离开?’孔琉玥先听到谢嬷嬷说赞成珊瑚的话儿时,还在庆幸她总算还没糊涂到家,没想到她随即便来了这么一句。 她不由有几分好气,但更多的却是好笑起来。 自家嬷嬷可真是个人才,在这种时候都能逗她一乐,她是该说她好,还是该夸她好? 孔琉玥正啼笑皆非,耳边又传来谢嬷嬷的叹息,“不过姑娘当日也曾说过,当年太太给大老爷银子的事,根本就没旁人瞧见,咱们就算知道自己住在这里其实名正言顺又如何?架不住旁人不知道啊!” 小心翼翼看向孔琉玥喜怒莫辨的脸,“要不,姑娘明儿见大爷一面去,……趁现在大爷对姑娘还有旧情?” “我瞧着大奶奶也不似那等容不得人的人,姑娘们也是与姑娘惯熟的……总好过将来不知道落到哪里去的好……” 说完贴着黄花木牙床跪下了。 后面白书蓝琴也跟着跪下,小声说道:“请姑娘三思!” 孔琉玥就无声的、不无悲哀的苦笑了起来。 连她最贴身的嬷嬷和丫鬟都认为眼下给尹淮安作妾,于她来讲无疑是最好的出路了,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 “好了,我会细细考虑的,你们都先出去吧!”孔琉玥几不可闻的吩咐完,便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等到谢嬷嬷她们都出去之后,她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开始冷静的在心里盘算开来,虽然她盘算了半天,依然什么都没盘算出来。 但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她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第039章 晋王妃来了! 孔琉玥一宿没有合眼。 早上起床时,她即便没有照过镜子,也能想象得到自己此刻的眼圈有多么黑。 一整个晚上,从天黑到天亮,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所有能想到的路都细细想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决定,如果事情真到了无法回寰的余地,那么,即便拼个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如了尹老太太婆媳的意! 她甚至不无乐观的想,没准儿到时候她运气好,又给穿回去了呢?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决定先静观其变的好。 毕竟穿越是有风险的,万一到时候她运气不好,给穿到了一个更悲惨的处境,抑或是再没有机会穿,死了也就死了呢? 白书蓝琴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她盥洗,看到她的黑眼圈,都吓了一跳。 白书便忙忙吩咐小丫头子煮鸡蛋去,“……总能褪一点,省得老太太和大太太动疑。” 孔琉玥冷哼:“指不定她们的黑眼圈比我更重。”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由着白书拿热热的鸡蛋在她眼睑四周敷了半日,又与她匀了宫粉点了胭脂,梳妆打扮好后,方簇拥着去了尹老太太的慈恩堂。 果然就见尹老太太一派萎靡的样子。 瞧得孔琉玥进来,也不似前两日那般笑容满面,只是淡淡问了两句:“玥丫头来了?用过早饭没?” 不待她回答,又吩咐了丫头们,“摆饭罢!”便再无他话。 祖孙二人寂然饭毕,尹老太太便勉强笑向孔琉玥道:“这人一上了年纪,就是经不得折腾,不过才闹了两日,便觉得浑身酸疼得紧。今儿个可是再不能陪着你们闹了,不然这把老骨头,就该散架啰!” 吩咐丫头们,“送了你孔姑娘过去凝禧轩,跟你姑娘们玩去。” 尹老太太这样的态度,已经比孔琉玥预想的要好得多了。 也因此而让她又升腾起了几分希望来,尹老太太这样顾忌脸面,也许做不出将她随便配个阿猫阿狗,或是将她送与人作妾的事来呢? 较之头两日的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今日的凝禧轩显得有些安静。 待得中午开席时,孔琉玥发现,较之昨日,今日至少少了三分之一的宾客。 尹老太太并未列席,只是使丫头过来传了话儿,说自己‘身体不适,请大家多多见谅,玩得开心一点’云云,又吩咐尹大太太妯娌三人,一定要代替她招呼好客人们。 尹大太太一一应了,招呼起客人们入席来。 只是她虽然从头至尾都一直带着笑,明眼人却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待得客人们都落了座后,尹大太太便吩咐丫头们上起菜来。 丫头们方上了四围碟,亦即蔬菜水果切雕、干果蜜脯造型、荤料什锦和素料什锦,正欲上冷盘时。 就有小丫头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面喘气一面禀道:“回大太太,晋王妃娘娘驾到!” 偌大的花厅里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怔住了。 半晌,还是尹大太太先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置信的问小丫头子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丫头子忙又重复了一遍:“回大太太,晋王妃娘娘驾到,车驾已经到了大门外,正由管事娘子们恭迎着往二门来,请大太太……” “哎呀,晋王妃娘娘驾到,这可真是咱们家天大的荣耀啊!” 小丫头子话没说完,已被尹大太太笑容满面的高声打断,使人去慈恩堂回与尹老太太的同时,已领着人快步接出了二门去。 尹大太太前脚刚走出凝禧轩,这边厢众人也议论开了。 渐渐都将目光或直接或含蓄的投到了孔琉玥身上,显然都将晋王妃的来意猜到了几分。 孔琉玥却一脸淡淡的坐在位子上。 看起来既像是不知道晋王妃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也像是未曾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一般,一副宠辱不惊的恬淡模样。 于是众人看向她的眼神,便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与同情。 但只有孔琉玥自己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里到底有多紧张,又有多么的意外晋王妃竟会于今日,竟会于这个时辰驾临。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原本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忽然间被告知自己已被无罪释放了一般,有惊喜,有诧异,却也有难以置信就是了! 不过,这原本就算得上是意料中的事,只不过是稍微推迟了一点到来的脚步而已。 因此短暂的紧张和惊诧之后,孔琉玥反而平静了下来。 彼时尹老太太已经在闻得丫头们的禀报后,急匆匆赶了过来。 瞧得众宾客后,她虽然有些尴尬于之前的称病未到,但这会子也已经顾不得了,几步走到孔琉玥面前,便打量起她的衣着打扮来。 好在孔琉玥今日仍是依了她之前的吩咐穿戴打扮,虽然气色瞧起来没之前两日好,却也称得上是落落大方,明艳动人,尹老太太瞧在眼里,方暗自舒了一口气。 片刻过后,又有丫鬟进来禀道:“回老太太,大太太已经见过晋王妃娘娘了,正引着娘娘往凝禧轩这边来。” 尹老太太闻言,忙含笑向客人们致了歉,“请大家暂且自便,过会子再来向大家请招呼不周之罪。”方携了孔琉玥,领着媳妇孙女儿们接出了凝禧轩去。 第040章 不卑不亢 尹老太太携了孔琉玥,领着一众媳妇孙女儿接出凝禧轩的大门,远远的果然看见一大群人煊煊赫赫行了过来。 及至近了,众人看见打头的果然是尹大太太并另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美貌贵妇,便知贵妇定是晋王妃无疑了。 因忙都倒头拜了下去,口称:“给晋王妃娘娘请安!” “今儿个本宫原是微服出行,老太君又是长辈,很不必行此大礼,快搀起来,快搀起来!” 头顶很快响起一个带笑的爽利声音,紧接着便有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搀了尹老太太起来。 尹老太太忙谢了恩,方就着那两个丫鬟的手,站了起来,又赔着笑将晋王妃往里让,“寒舍简陋,王妃娘娘贵脚踏贱地,还请娘娘莫要嫌弃。” 晋王妃笑道:“老太君太客气了。” 说着被簇拥着进了凝禧轩的正厅。 正厅里其他人早在尹老太太接出去之初,已都纷纷起身站了起来。 这会儿瞧得晋王妃被簇拥着进来,忙也如先时尹老太太等人一样,倒头拜了下去。 晋王妃一直被簇拥着行至当中的正座上坐下后,方向身边的女官略略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免。” 女官便唱道,“王妃请免。” “谢王妃娘娘。”众人方谢了恩,微提裙裾站了起来。 早有霍氏心思活络,知道晋王妃身份贵重,此番驾临又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因在随着尹老太太接出去之前,已吩咐过下人沏年前宫里娘娘赏赐下来的大红袍去。 这会子茶已得了,霍氏遂捧了上前递与尹大太太,尹大太太又递与尹老太太,最后方由尹老太太亲奉与了晋王妃,“王妃娘娘请用茶!” 晋王妃接过茶浅啜了一口,方拿一双微微吊梢的凤眼四下了扫了一圈,笑道:“早就听说柱国公府每年的女儿节都办得极热闹,戏酒也都是上好的,早想着亲来瞧瞧了,偏生又一直不得空儿。” “好容易今儿个事情少些,所以不请自来了,老太君和夫人们可别笑话儿本宫才是。” 尹老太太忙赔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儿,平日里求还求不来王妃娘娘来寒舍一坐呢。” 说着命人重新整治酒席去,又命人拿戏单来,亲自接过奉与晋王妃,“恭请王妃娘娘点戏。” 晋王妃接过戏单,却没有就点、而是笑道:“本宫记得第一次见到尹婕妤时,曾觉得婕妤生得仙女儿似的,婕妤却道家里的姊妹们才真真是漂亮,今儿个本宫可要好生见上一见。” 尹老太太忙赔笑:“她们姊妹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不过是因婕妤娘娘在家时对她们一向多有照顾,心中亲厚,所以言谈间不免偏袒罢了,倒叫王妃娘娘笑话儿了。” 回头叫了孔琉玥与尹敏言姊妹三人上前,“还不快来见过王妃娘娘?” 姊妹四个便依言上前,对着晋王妃又行了个福礼。 “果然都是好的,倒叫我不知该夸哪一个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晋王妃先是携了尹敏言与尹谨言,细细打量夸赞了一回,方松开二人,才又携了尹慎言与孔琉玥的手细看。 晋王妃的目光只在尹慎言身上停留了片刻,便集中在了孔琉玥身上。 但见她穿着金丝累锦作的撒花细纹百褶裙,外罩一件狐皮比肩小马甲,梳回心髻,配了赤金掐丝柳叶的发箍并几点珠花,打扮得虽华丽,却并不显张扬。 瞧着气色也比第一次见面时好了几分,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因又有意问道:“前儿个恍惚听得人说姑娘身上不大好,如今可是已经大好了?” 方才晋王妃打量孔琉玥时,孔琉玥也在不着痕迹打量着她。 晋王妃贵为当今皇上最宠幸的胞弟晋王赵天翼之正妻,其通身的气派自非常人可比拟,身上那袭天蓝色的衣裙虽简单,却勾勒得她婀娜多姿,身段尽显,头上也只带了几样简简单单的首饰。 但那通身的气派,却是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 孔琉玥不由暗自叹道,怪道坊间都说晋王与晋王妃伉俪情深,晋王妃在晋王府的地位稳若磐石呢。 这样一个气质高雅的美人儿,又有哪个男人舍得对她不好的? 念头闪过,耳边已响起了晋王妃的声音。 孔琉玥忙回过神来,不卑不亢答道:“有外祖母与舅母们悉心照料,小女已是大好了,多谢王妃娘娘关心。” 晋王妃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就见她站在那里,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既没有趁机上尹老太太婆媳的眼药,也没有过多的奉承巴结她这个未来的大姑子王妃。 更没有因为她一直到今日才到而显得惊慌无措或是大喜过望,小小年纪竟是比尹大太太这个长辈还要强上几分。 便一下子想到了之前那次自己使人来探她时,据说她也是这样一副沉着从容的样子。 一点也没有旁人说的因为对婚事不满意,在家里怨天怨地要死要活的……心里便又满意了几分,后悔也随之去了几分。 暗想回去后再与祖母她老人家商议商议,就可以下聘了。 早在晋王妃乍见尹敏言姊妹之初,跟来的人已经将备用礼物打点了四份出来。 乃是一人一枚羊脂玉佩并一支赤金镶蜜蜡水滴簪,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晋王妃犹笑说,“太过简薄,留着赏丫头们顽罢。” 四人忙赔笑着拜谢过,恭谨的退回了长辈们身后去。 第041章 还要相看 晋王妃这一到,自然就成了众人众星拱月的主角,使得所有人的言行举止,甚至是目光,都围绕着她一个人而转动起来。 有那惯会小意儿奉承的,想着等闲根本见不着晋王妃的面儿,若是此番能得了王妃青眼,岂非美事一桩? 因巴巴的凑上前拿了好话儿一力奉承,又命带来的女儿侄女儿们都上前见过王妃。 此情此景瞧在尹府人的眼里,别人犹可,惟独尹二太太心里万分不受用,对那起子喧宾夺主的客人们暗地里恨得牙痒痒,因挤眉弄眼的示意尹谨言也凑热闹去。 却被一旁尹敏言给死命拉住了,附耳过去小声说道:“我听说王妃素来最厌那等轻狂之人,你别见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心里不定怎生厌恶那些围着她的人呢!” 尹谨言也是个聪明的,飞快觑了一眼晋王妃,果见她脸上虽一直带着笑,眼里却不时有厌恶一闪而过。 便知道尹敏言所言非虚,因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便与她和尹慎言孔琉玥一起,仍老老实实的呆在了原地。 这样一来,尹府四位姑娘作为今日的主人家,反倒比那些来作客的姑娘小姐们都显得低调沉稳了许多,瞧着不像她们是主人家,反倒是那些客人们更像主人家了! 但看在看尽了人生百态的晋王妃眼里,却反而又对柱国公府,尤其是对孔琉玥更添了两分好感。 她就说嘛,前科探花的女儿,出身书香世家,又岂是那等眼皮子浅薄的寻常庸脂俗粉可比的?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在只见过她一面之后,便不顾她生得单弱,一力主张要为弟弟定下她了,如今看来,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一时,有丫鬟来报酒席已经得了,尹老太太便含笑上前,恭请晋王妃入席。 晋王妃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坐了首席主位,还招手叫了孔琉玥上前挨着她一块儿坐。 那些方才围着她献了半日殷勤,却见她神色一直都淡淡的人,神色间便不免有些讪讪然起来。 有那等过分的,更是借着隐在人群里,无人看见,故意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哝”开来,“生得那般弱,看着也不像是个多福多寿的,倒是没的白折了王妃娘娘与侯爷的福气去……” 孔琉玥坐在晋王妃左下首,只是一脸淡淡的作未听见状。 这些人见风使舵的速度可真是有够快的,之前还在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她将落入“火坑”了。 如今也不过是见识了一番晋王妃的派头而已,便已改口说起是她会折了永定侯的福,而非永定侯会折了她的福来。 她就不信,设若永定侯府真于现下求娶她们家的女儿侄女儿们,她们就会同意的! 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瞧在晋王妃眼里,就不由得再次暗暗点了点头,……是生得弱了点,但只这份涵养,这份从容,已足以配得上她胞弟了。 更何况,弱也弱的好处,正如太医所说,弱了便不易受孕。 不易受孕便只能将她先头弟妹生的一双儿女当作亲生的来看待,照顾他们,扶持他们,直至他们长大成人,同时也能让她胞弟没有后顾之忧…… 晋王妃想到这里,甚至等不及回去与祖母傅老太夫人商量了,只恨不得现在就代替胞弟向尹家下小定! 然而她终究忍住了,只因她随即想到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说穿了仍是这位孔姑娘生得弱一事。 诚如她刚才所想,这位孔姑娘生得弱,不易受孕,便只能将她那一双侄子侄女当作亲生的来看待。 但也正是因为她生得弱,较之一般的女子,她生病甚至是早亡的可能性都更大一些。 她胞弟“克妻”的名声已经在京城里够“响亮”了,如果第三任妻子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凭她再尊贵,以后只怕也再难在为弟弟聘到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为妻了! 再一点,她胞弟与第一任弟妹封氏伉俪情深,即便之后又娶了第二任弟妹蒋氏,依然念念不忘封氏,在蒋氏也因难产去世之后,甚至还曾有过再不另娶的念头。 此番若非她与老祖母一力坚持,他也未必就肯答应这门亲事的。 现今答应下来,也不过是为了不让她们娘儿两个失望而已,究竟满意不满意这位孔姑娘,还是未知呢! 设若他不满意这位孔姑娘,可该怎么样呢? 关乎自己惟一胞弟后半辈子的幸福与名誉,晋王妃实在没办法不慎重考虑! 一顿饭就在晋王妃的左思右想中过去了。 吃完饭后,尹老太太又恭请晋王妃去赏心阁听戏。 晋王妃含笑应了,被簇拥着到得赏心阁的戏台下,同着尹老太太一块儿,一左一右坐了当中的软榻。 戏是早在晋王妃刚驾临之初,便由尹老太太恭请她点好了的,因此戏儿们早已妆扮准备好了,只等一声令下,便敲着锣鼓开了戏,一时间铿铿锵锵的,十分热闹。 晋王妃看着戏台上的热闹场面,倒是忽然间得了个主意。 或许,她可以人为的制造一个机会,让胞弟先暗中相相这位孔姑娘,再作进一步的打算? 如果胞弟对这位孔姑娘不满意,那么,不管她有多满意她,她也不会再强迫弟弟。 反之,如果胞弟对她满意,那她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定要促成此事。 至于她身子不好一事,她也顾不得了,总不能“因噎废食”,只为了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就白白断送了胞弟的大好姻缘罢? 再说了,她胞弟一看就不是那等福薄之人,之前不过是因为遭人嫉恨,影响了运道,走了一点背运罢了。 正所谓“否极泰来”,如今也是时候该转运了,她就不信她胞弟还过不了这个坎儿了! 晋王妃打定主意,便趁众人都看戏看得入迷,并未过多注意她时,假借探讨戏剧的名目,凑到尹老太太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第042章 出门 晚间送走晋王妃后,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尤其是尹大太太,皆是一扫上午的沮丧葳蕤与心不在焉,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慈恩堂内。 尹老太太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笑向下面侍立着的媳妇儿孙女儿们说道:“这几日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明儿就都不必过来了,各自在屋里好生歇息一日,后日再过来。” “到时候让人捡了大家素日爱吃的菜做了来,咱们自家娘们儿再来乐上一乐。” 说着命翡翠去取了二十两银子来,招手叫了霍氏上前。 吩咐道:“你婆婆婶子们也都上了年纪,只怕精神不能继,后日置办戏酒一事,少不得交予你了,你且放开了来办,若是银子不够,再使人过来找翡翠支取便是。” 霍氏闻言,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随即便忙赔笑道:“不过自家娘们儿一乐,能花得了几个钱?老太太这是明里派我差使,实则暗里补贴我,疼我呢!老太太只管放心,孙媳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 别说以现在的物价,二十两银子已足以丰丰富富置办两桌酒席,便是不够了要霍氏自个儿添上,她也情愿。 须知这还是自她过门以来,老太太第一次直接与她派差使呢,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太太终于拿她当孙媳妇自家人了,她当然应该高兴! 尹老太太听了霍氏一席话,越发喜悦,又笑向众人道:“你们可都是听见淮哥儿媳妇话了的,后日只管带了自个儿的嘴来即可。” 众人忙都凑趣:“到时候少不来要来扰老太太这雅兴了。” 又说笑了一回,尹老太太害乏,便命众人都散了,却独留下了孔琉玥。 “玥丫头过来这里坐,咱们娘儿俩好生说说话儿。”尹老太太待儿媳孙女儿们一退下,便笑眯眯的向孔琉玥招手道。 孔琉玥约莫猜到她会跟自己说什么,含笑应了一声“是”,顺从的上前坐在了她床前的脚踏上。 却被尹老太太吩咐两旁的丫头死命拉到了床上坐下,只得道了谢,斜签了身子坐定笑道:“不知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吩咐琉玥的?” 尹老太太饱含怜爱的摩挲了她的头手一会儿,方面色哀戚的说道:“我记得你母亲的祭日在下个月?一转眼,你母亲都去了十个年头了……”说着已是红了眼圈。 孔琉玥原以为尹老太太会跟自己说一些安心待嫁之内的话,——随着晋王妃今日的到来,永定侯府与柱国公府的这门亲事,终于可以说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但之前的过程,却是完全可以称得上一波三折的,也难怪她和尹大太太会未雨绸缪。 却没想到她竟会跟自己说起已故嫡母的祭日来,孔琉玥不由有些汗颜,她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这回事。 好在毕竟还没有错过,因适时显出几分哀戚之色,轻声回道:“母亲的祭日的确在下个月。” 心里却已盘算开来,看来待会儿回安苑后,还得不着痕迹打探打探尹鹃的一些旧事才是。 耳边又传来尹老太太的声音:“……你也大了,今年刚巧又赶上你母亲十年祭日,再像往年那样只在园子里点柱香磕个头到底太过简单,很该隆重祭奠一番才是。” “只是再往后走,天气也该热了,你又生得弱,万一受了暑气,反倒不美,竟是‘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定在后日的好。” “我明儿就让你大舅母先打发人去城外普光寺说一声,让他们先准备准备,后日一早,你便去寺里与你母亲上柱香罢。” 尹老太太让自己出城去给嫡母上香? 孔琉玥咽了口唾沫,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终于有名正言顺的机会出去柱国公府,看一看那红瓦高墙外的广阔世界了吗? 念头闪过,孔琉玥已站起身来,对着尹老太太福了下去:“让老太太费心了。” “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尹老太太的眼圈越发红了,声音也低了几度,“鹃儿虽是你母亲,却也是我的女儿……” 孔琉玥没有再说什么。 尹老太太待她这个“便宜外孙女儿”或许没有感情,但待自己亲生女儿的感情,却一定是比真金还要真的! 回到安苑,孔琉玥与谢嬷嬷并白书蓝琴说了这件事。 “祭奠原是该的。” 谢嬷嬷听罢却微蹙起了眉头,“只是平常府里的太太姑娘们都惯爱去城西的大通寺,如何如今老太太却让姑娘去普光寺?” “而且离祭日还有整整一个月呢,就是再过些时日再去亦使得,哪里就至于慌成这样了呢?” 孔琉玥心里的兴奋就一下子大打了折扣,对啊,离祭日还有足足一个月呢,尹老太太至于这么慌吗? 而且还不让她去平常自家去惯了的庙宇,巴巴安排她去另外一家自家不常去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不过,经过了昨天夜里到今天白天的提心吊胆和情势逆转,就算明知尹老太太这会儿打发自己去普光寺有猫腻,孔琉玥也能很沉重的应付了。 就像今日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能说得清楚事情的下一步会如何发展呢? 再者,现在的她和柱国公府,绝对可以说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尹老太太就是再蠢,也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加害于她。 所以,就把这次出行,单纯的当作是一次难得的郊游机会罢! 孔琉玥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很快睡着了。 昨儿个一夜未睡,今儿个又折腾了一整日,她早累得不行了,几乎是头才一挨上枕头,已经人事不知了。 一夜好睡。 早晨孔琉玥起来时,便觉得精神比昨日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浑身也有劲儿多了,因翻身下床,从头至尾认真做了一遍早操,只觉浑身又通泰不少。 她叫了白书蓝琴进来服侍梳洗,用早饭时,又唤了珊瑚进来悄声吩咐,“过会子你寻个借口去慈恩堂找璎珞,设法问问此番老太太缘何会忽然想起打发我去普光寺。” 就算可以确定尹老太太不会害她,她也要尽可能的将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前天晚上和昨天上午那种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自己未来在哪里的感觉,她此生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第043章 人在屋檐下 “姑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珊瑚恭声应罢,退了出去。 将交午时时方回来,行礼后微蹙着眉头对孔琉玥道,“奴婢去问过璎珞了,她却只说老太太是自昨儿个晋王妃离去后,才临时起的意打发姑娘去普光寺给姑太太上香。” “再多的,便说不知道了,也不知她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与我说实话。” 是晋王妃离去后才临时起的意? 孔琉玥闻言,心里一动,难道是晋王妃授意尹老太太打发她去普光寺的? 可是晋王妃昨儿个不是已经见过她了吗,她自问自己表现得并不差,难道晋王妃还不满意? 孔琉玥百思不得其解,连午饭不曾好生吃得,歇中觉时,也是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最后索性爬起来,去到书房写起大字来。 写了一会儿,她的心情终于平定了一些。 因暗忖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这样可不好,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就有小丫头子有意拔高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梁妈妈,您怎么来了?” “您老人家可是稀客,快进屋去喝杯热茶去去寒,如今虽不比前阵子冷,这一路走来,过了风也不是顽的。” 随即则是蓝琴带笑的声音,“梁妈妈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咱们安苑逛,快请屋里坐。” 又吩咐小丫头子,“去看看姑娘午睡起了没。” 另一个带笑的声音答道:“老太太使人来请孔姑娘过去说话儿,我正好闲着,便领了这个差使。” 声音渐行渐近,显然二人已经进了宴息处。 孔琉玥在书房听见,不由纳罕。 平常尹老太太有个什么话儿,一般都是打发的翡翠或是璎珞过来传,今儿个怎么却是梁妈妈亲自过来? 这梁妈妈可不比其他人,实实在在是尹老太太的心腹,连尹大太太平常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的,更遑论她们这些晚辈。 因忙放下笔,略整了整衣妆,款款接出宴息处去,热情而不失恭敬的叫了一声,“梁妈妈。” 梁妈妈五十来岁,长得高高瘦瘦的,因其年少守寡,又无子女,之后便一直待在尹老太太身边忠心办差,深得尹老太太信任。 她笑着给孔琉玥行礼,“老太太请姑娘过去一趟。” 孔琉玥笑道:“既是如此,我们这便走罢,也免得老太太久等。” 说毕带了珊瑚,随着梁妈妈一起出了安苑。 不过才进了三月没几日光景,气候便一天一个样了,满园的春色亦更浓了。 梁妈妈一直落后半步跟着孔琉玥,一路上都有意捡些好听的话来说,弄得气氛十分活跃。 孔琉玥却只是含笑听着,并没有说话。 “事出反常即为妖”,梁妈妈忽然待她这般殷勤,八成是有什么目的,她只需要耐心等着即可。 果然刚过了月洞门,瞧得四下无人时,梁妈妈便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可知老太太缘何会忽然打发姑娘去普光寺给姑太太上香?我听说……” 声音压得越发低了,几不可闻,“这是晋王妃的主意,说是打算趁明儿再让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相看相看姑娘。” 还要相看?孔琉玥有些吃惊又有些气愤,这还没完没了了? 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多谢妈妈提前相告,让我待会儿见了老太太心里也有底了。” 梁妈妈小声道:“老太太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与姑娘,晋王妃说了,就是要让姑娘以最自然最真实的面目,出现在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和太夫人面前才好……” “不过我想着,小心一点总归没错,所以才壮着胆子,将此事告知与了姑娘。” 这个人情不算大,却也不算小,梁妈妈为什么会忽然将其卖与她? 孔琉玥暗忖,再者晋王妃又为何会指明要她“本色演出”?她就那么肯定尹老太太不会悄悄将消息逗露与她知道? “多谢妈妈,”但不管怎样,对梁妈妈卖这个人情与她,孔琉玥还是有几分感激的,“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妈妈只管开口。” 梁妈妈脸上就立刻堆满了笑:“那我就先谢过孔姑娘了。” 说话间,她们已到了慈恩堂。 有小丫头子上前行过礼后,挑起了帘子,梁妈妈便领着孔琉玥主仆,走进了尹老太太日常居坐宴息的东厢房。 尹老太太正侧躺在铺着绛红金钱蟒洋缎的罗汉床上,与床前侍立着的丫鬟媳妇们说话儿,瞧得孔琉玥进来,脸上立刻盈满了笑,“玥丫头来了,过来这里坐。” 孔琉玥道谢后方坐下,尹老太太便命翡翠取了一个乌木盒子来递与她。 说道:“你明儿是去祭奠,不宜穿得太花哨,却也不能失了咱们家应有的体面。” “这里面有支小步摇,是我年轻时戴过的,倒还简单大方,今儿个给了你,你明儿就戴了它,再配一身素净点的衣衫罢。” 又赏她东西?她可真舍得下本钱,不过嘛,这些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 孔琉玥一脸的受之有愧,“老太太已经赏了琉玥不少好东西了……” 话没说完,已被尹老太太笑呵呵的摆手打断,“诶,就这点东西,你还怕给穷了我老婆子不成?给你你就收下罢。” 孔琉玥只得道谢受了,递与身后的珊瑚。 尹老太太又说道:“明儿就让梁妈妈与谢奶子陪你去,另外再叫上几个丫鬟,外面再叫上几个护卫,早去早回。” 吩咐玳瑁,“去取二百两银票并一些碎银子来,交予你梁妈妈,作明儿的香油钱与其他花销。” 梁妈妈忙应了,又在尹老太太与孔琉玥说话儿时,凑趣说了几句,方奉命送了孔琉玥回安苑。 她们前脚刚走,尹老太太想起昨儿个晋王妃说的话,随即便沉下了脸来。 哼,说什么‘还要再细细相看’,还再四明令不得将实情告知与孔丫头,以免她兴奋紧张之下,失了本性。 都相看了无数次了,到底还要怎么样?难道说婚事竟还会生变不成? 偏生现下正是她们有求于晋王府和永定侯府的时候,她就是再生气,人在屋檐下,也只能由着人家作贱了。 盼只盼做了这么多,此番她们真能得偿所愿罢! 第044章 外面的世界 错过 第二日一早,尹老太太便命人点了十来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护着分别坐了两辆黑漆平头马车的梁妈妈谢嬷嬷,与孔琉玥白书蓝琴珊瑚主仆四个,出发赶往普光寺。 当柱国公府通往外面的暗红色角门被人从两边打开时,孔琉玥听到自己的心跳瞬间跳得很快。 忍不住撩起车窗帘的一角,觑着眼从缝隙里往外看起来。 却只看见外面一溜都是跟尹府一色的青瓦白墙,空空荡荡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的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孔琉玥有些失望,这也跟她想象中的差异太大了吧! 不过,她的失望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马车驶离尹府越来越远,街上的人随之多了起来,也看得见有商贩在摆摊吆喝了。 孔琉玥这才反应过来,尹府可是堂堂国公府,其府邸四周自然不可能有人敢去摆摊设点,安静一些也是正常的,这才又兴致高昂起来。 怎奈白书几个却不让她再多看了,“姑娘千金之躯,若是让人不小心瞧了姑娘的容颜去,可怎么样呢?” 还不由分说坐到了两边的车窗下。 这样一来,孔琉玥就是再想撩窗帘,也没有办法了。 只得老老实实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半真半假的抱怨道:“难得出个门,偏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真真是好没意思!” 真的是好想脚踏实地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啊,只可惜对于现在的她来讲,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也注定实现无望了! 白书见她不高兴了,心里也不好受。 因放柔了声音安慰道:“姑娘再熬熬,等去了侯府,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了,姑娘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会有那么一天吗?”孔琉玥苦笑了一下。 指不定永定侯府的水比尹府还深呢,她不淹死已是万幸,又如何还敢奢望能‘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白书说这一番话,原是为安慰开解她,不想反倒勾出她一腔愁绪来,又悔又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还是珊瑚机灵,忙忙笑着拿话儿来岔开道:“昨儿个夜里便觉得老太太赏下的步摇在灯下好生鲜亮,这会子戴在姑娘头上,青天白日的再一细看,竟是比昨儿还要鲜亮了几分,与姑娘今儿个妆扮配起来,可真真是相得益彰,蓝琴姐姐好手艺!” 蓝琴会意,亦笑着附和道:“步摇虽鲜亮,说到底,还是因为姑娘生得美,压得住,换作别人戴了,还不定怎生光景呢!” “好了,你们两个再要夸下去,你家姑娘我就要飘起来了!”孔琉玥当然知道二人的好意,也就笑着顺势说了起来,“这步摇的确是好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嬷嬷所说,能值上千两银子?” 昨儿夜里回到安苑,当她从珊瑚手里接过尹老太太给的那个盒子打开时,立刻怔住了。 她原本还以为,尹老太太口里的‘小步摇’,至多不过是一件别致点的首饰罢了。 却没想到,那支所谓的‘小步摇’,竟华美至极,至少也能值上千的银子。 而现在,这支少说也要值千两银子,而且还有价无市的步摇,却正别在她的头上! 孔琉玥不由苦中作乐的笑起来,这晋王妃要是再多折腾几回,她岂不是更要发财了? 孔琉玥正想得出神,身下的马车却像是碾着了什么似的颠簸了一下,随即便停了下来。 “车子怎么停了?”白书有些诧异的说了一句,正想掀开车帘让跟车的婆子去问问。 就听得外面一个声音道:“回孔姑娘,对面也来了两辆马车,说是伏威将军府的,也是送他们府里的大姑娘上香去的。” “因这段路有个不大不小的坡,他们是上坡,咱们是下坡,他们已经上到一半了,不好退回去,所以梁妈妈让咱们的车停下,让他们一让。” 孔琉玥听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白书便隔着车帘向外道:“姑娘知道了,有劳妈妈。” 珊瑚则笑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向孔琉玥解释道:“这伏威将军府韩家门第虽比不得咱们家,却是一门忠烈。” “尤其韩老将军,更是国之肱骨,京城人人称颂的。别说梁妈妈,便是平常太太们出门,遇上将军府太太奶奶们的马车时,也偶有避让的……” 孔琉玥是知道她和璎珞交情的,而梁妈妈又是璎珞的干妈,约莫猜到她是怕自己怪梁妈妈自作主张,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因此不待她把话说完,便摆手打断了她:“好了,你不必说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珊瑚便有些赧颜的低下了头去,却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马车只停了一小会儿,便又重新动了起来,孔琉玥觉得有些累了,索性放松身体,歪到软软的垫子上,闭目养起神来。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心念念记挂的人、一心想要尽快找到的人夏若淳,好巧不巧就坐在跟她的马车擦身而过的伏威将军府的马车上。 只不过,也跟她一样,已经换了一个躯壳了! 第045章 寺中 普光寺自前朝起,便已是京城和京畿甚至方圆几百里以内,最有名的宝刹之一了。 与城西的大通寺,城南的潭拓寺齐名,其香火之鼎盛,香客之众多,自是不必细说。 彼时,在跟着孔琉玥对着尹鹃的牌位行过三跪九叩大礼,又上过香之后。 上至谢嬷嬷梁妈妈,下至白书蓝琴珊瑚三个,便都虔诚的跪到寺院正厅巨大菩萨像的面前,口中无声的念念有词起来。 孔琉玥跪在蒲团上,被她们的这副样子所感染,也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渐渐的,这些日子以来心里的愤懑、恐慌与憋屈,还有对夏若淳的担心和思念……等等各种各样的情绪,全都化作了淡淡的平静,心内渐渐一片清明。 因平常柱国公府的女眷们上香大多去的大通寺,与普光寺这边并无甚交情。 且普光寺的善男信女多不胜数,柱国公府虽尊贵,在普光寺来说,也不是很特别。 故其并未为孔琉玥的到来而清场,只是在她焚香祭拜时,派了知客僧守在门口,以免被人冒撞了。 待得上完香之后,也只是带着她们一行去了后殿一间僻静的厢房内安顿,便以为她们准备斋菜为由,先行告辞了。 孔琉玥接过白书递上的茶,喝了一口,便打量起她们现下所在的厢房来。 房间很是干净素雅,不仅分有卧房,小厅,旁边还有一个抱夏。 家具也是上好的红木,桌子上还放有精致的紫色香炉,其上焚着松香,淡淡的很是好闻……孔琉玥暗暗点头,看来此处应是专为达官贵人们歇脚准备的。 知客僧很快送了斋菜过来。 孔琉玥尝了尝,清清淡淡的,味道其实还不错,但因她心里有事,着实没有胃口,因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没有再吃。 趁着梁妈妈谢嬷嬷她们吃饭的空隙,孔琉玥暗自思忖开来。 照梁妈妈所说,自己今日之所以会出现在普光寺,全是拜晋王妃授意,为的是‘再细细相看相看’。 可是都到这会子了,晋王府的人也没出现,是梁妈妈的情报有误,还是事情又生变化了? 一想到为了这门自己压根儿并不情愿的婚事,却被这样反反复复的折腾,还因此而背上沉重的心理压力,孔琉玥就不由得满心的烦躁。 成与不成,是生是死,好歹给个准话儿啊,再这样下去,她真怕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崩溃了! 她正想得出神,外面忽然传来妇人的声音,“请问这里有一位柱国公府家的表小姐吗?我们是晋王妃娘娘派来的。” 孔琉玥猛地回过神来,心下却是一松,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梁妈妈已是满脸堆笑的接了出去。 少时迎了两名分别着靛青色和普兰色比甲,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的妇人进来,一进来便恭敬的冲孔琉玥行礼,“见过孔姑娘!” 孔琉玥受了二人半礼,笑着问道:“两位妈妈这是?” 其中一名妇人忙赔笑:“我们王妃娘娘才在大厅上香时,无意闻得人说柱国公府的表小姐也来了,想着前儿个与孔姑娘很是投缘,所以特特使了奴婢们来请孔姑娘过去一叙,万望孔姑娘赏脸。” 人家话虽说得客气,孔琉玥却情知推脱不过,也不想推脱,因点头笑道:“该我过去给王妃娘娘请安的,妈妈们请带路罢。” 唤了粱妈妈和白书珊瑚跟着,留了谢嬷嬷与蓝琴看门,然后跟着二人一径出了厢房。 晋王妃的下处离得并不远,一行人很快便到了。 穿靛青色比甲的妇人赔笑向孔琉玥告了罪,轻手轻脚进屋里通报去了,片刻出来道:“王妃娘娘请孔姑娘进去!” 孔琉玥便不着痕迹的吸了一口气,神色自若的跟在了妇人之后往里走。 她一个国公府表小姐的下处已经是那般的素雅大方了,更遑论晋王妃堂堂王妃之尊? 自是远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靠窗一张朱漆淡青色软榻,两旁分别置着双耳镂空麒麟炉鼎,下首则是两溜玫瑰靠背椅…… 不着痕迹扫一眼屋内成设的同时,孔琉玥已经对着上首的晋王妃,盈盈拜了下去,“孔氏琉玥给王妃娘娘请安,王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搀起来,快搀起来!”早被晋王妃吩咐身旁的丫鬟搀了起来,又命她坐到了下首第一张玫瑰椅上后。 方笑着说道:“这几日太妃娘娘睡得有些不安稳,所以今儿个本宫特特来了这里,想为太妃祈祈福,求个平安。” 她今儿个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玫瑰红窄袖褙子,头上也只戴了一支足金的、凤嘴中间衔了一颗水滴状血红宝石的六翅大凤钗,却显得比前儿个在柱国公府时,更又娇艳了几分。 孔琉玥恭敬却不失大方的应道:“琉玥却是为与先母焚香而来的,不承想王妃娘娘也驾临了,不然早该过来给娘娘请安了。” 晋王妃看她应对得体,穿着打扮也很是素雅,惟一出挑点的,便是发间那支颇为别致的小步摇。 当是并不知道当日她与尹老太太说的话,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又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便以“你既是为祭奠亡母而来,本宫也不便耽搁你太久,就不多留你了。”为由,又命方才那两名妇人,好生送了她回去。 第046章 姐弟情深 第一印象 孔琉玥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名五官肖似晋王妃的男子,自多宝格后的幔帐间走了出来。 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英挺俊朗,身材高大欣长,着一袭玄青色锦袍,袖口与衣角边都有金丝滚成的花纹。 他紧抿着薄唇,眼眸深邃却又平静如水,看起来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端凝。 男子缓缓走到晋王妃对面的榻上坐定,便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慢慢的吃了起来,由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晋王妃看在眼里,又看了一眼四下里皆是一副战战兢兢模样的下人们,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让本宫与侯爷自在说说话儿。” 众下人忙不迭应了一声“是”,如蒙大赦般鱼贯退了出去。 这里晋王妃方又笑得略略有些讨好的说道:“好了啦,人都走光了,你还摆这副臭脸给谁看啊?总不能是摆给你姐姐我,看的罢?” 男子挑了挑眉,语气凉凉的说道:“看来姐姐你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的!” 能唤晋王妃作‘姐姐’、还敢这般直接挖苦她的男人,这天下除了她的胞弟以外,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人来。 不用说,这名男子正是当今的永定侯傅城恒了! 饶是早已习惯了弟弟的“毒舌”,晋王妃依然被噎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过,这也可以从侧面看出,这对姐弟的感情其实是多么的好,所以才能这般嬉笑怒骂无所顾忌,——有心反唇相讥他两句吧,又想着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只得暂且按下,凑上前急急忙忙更多却是兴奋的问道:“怎么样,你觉得这位孔姑娘怎么样?漂亮不漂亮?端庄不端庄?沉稳不沉稳?你喜不喜欢她?” 傅城恒被姐姐这一番连珠带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瞠目结舌。 片刻方将右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下,波澜不惊的道:“姐姐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晋王妃一想,的确如此,言笑间便有些讪讪然,“你说的也是,那我一个一个问。你可得老实回答我,半个字不许瞒我,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好了,我先问你,你觉得那位孔姑娘漂亮不漂亮?” 眉宇间的讪然再次被兴奋所取代。 漂亮不漂亮? 傅城恒的眼前忽然浮现过刚才那张惊鸿一瞥的娇颜,双瞳翦水,面凝鹅脂,眉如远山,神若秋水,整个人被一袭素色衣衫衬得如空谷幽兰一般……自然是漂亮的,且比他想象中更要漂亮! 面上却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我一个大男人,暗中窥视姑娘家的容颜,已是不该,再要背后议论,更是不该,传了出去,还不定被人怎生非议!” 话锋一转,“姐姐也忒胡来,让人知道今天的事,那位孔姑娘的闺誉还要是不要?” 原来刚才之事,不止尹老太太与孔琉玥事先不知情。 便是身为当事者的傅城恒,亦是一直到之前那被晋王妃打发去请孔琉玥过来的妇人进来通报‘回王妃娘娘,柱国公府的表小姐闻得娘娘也来了,特来请安。’时。 方才攸地明白过来,缘何姐姐定要自己今儿个陪她来普光寺上香的真正原因。 奈何再要做什么都已然来不及了,只得快速起身,权宜躲到了多宝格后的幔帐间去。 再然后,孔琉玥便进来了。 虽则已然明白过来姐姐的用意,傅城恒却是打定了主意不会暗窥人家姑娘一眼的,这样的行径,他实在不屑为之! 然而当那个轻轻柔柔的、好听的陌生声音响起时,他还是在忍了又忍之后,没忍住循着声音的方向,飞快觑了一眼。 瞬间便有了一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的感觉。 也第一次对这桩原本无可无不可,只是为了不让祖母和姐姐失望,所以才由着她们捣腾的婚事,有了些微的期待。 “什么窥视不窥视的,”晋王妃却很是不以为然,“你相看未过门的妻子,有什么不该的,难道非要等到洞房花之夜再相见不成?到时候你再说不中意,可就再无回寰余地了!” “再者,你不说我不说,别人就如何能知道今日之事?便是那位孔姑娘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好了,我们别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到底觉得人家怎么样吧?” 竟是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傅城恒最是了解自家姐姐,知道凡事若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她是绝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譬如此刻,他若不给她个明确的答复,他敢说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刻也别想得到清静,说不得只能轻咳一声,说了一句,“挺好!” “这么说,你是极愿意娶她过门的了?” 晋王妃霎时满脸的光彩,随即笑得一脸欣慰却又不失暧昧的道,“我就说嘛,我们是一奶同胞的姐弟,眼光喜好自然也一样,我喜欢的,没道理你会不喜欢。” “更何况,人家长得天仙一样,换作我是男人,也很难不喜欢,你说对吧?” 傅城恒被她说得有些尴尬,就好像他是在见过人家姑娘长得漂亮后,才愿意娶人家的一样。 有意又轻咳了一下,方缓缓勾起一抹讽笑,道:“娶她,总比娶郭家的小姐,或是被那一位再找机会塞个娘家人来的强!” 晋王妃便也随之一脸的正色,“你说得对,万不能让郭家,或是那一位再有可乘之机!要不,回去后就让钦天监择了好日子去下聘?” 姐弟二人口中的郭家,正是当今太后的娘家威国公府郭家。 当今太后并非当今皇上的亲娘,已故废太子才是她的亲子,奈何后者却因早年涉嫌谋逆,被先皇废了太子之位,不久便因病薨逝了,皇位也因此而落到了今上的头上。 偏生已故太子却是有嫡长子的,并且早在其父被废之时,已经长大成人,心里自然会有不忿与不甘。 太后又怜惜亲孙,时常召了其入宫嘘寒问暖,如此一来,两派表面上虽是一团和气,私下里却是早已颇多龃龉。 太后还一心想要离间拉拢皇上一派的人,此前便曾赐过姬妾与晋王,此番更是打定主意,要将娘家女儿嫁与皇上的左膀右臂傅城恒。 已不止一次传过永平侯府的老太夫人与晋王妃进宫明示暗示,好在都被祖孙二人,也有一次是被闻讯赶来的皇后,给拿话岔开了。 然而,太后毕竟是太后,她们祖孙能岔开得了一次两次,却难保能岔开三次四次。 因此年前才由晋王妃做主,定下了孔琉玥,只是太后依然还没有死心就是了! “嗯,”傅城恒沉吟了片刻,方下定决心般说道,“回去后便挑个日子去下聘!” 第047章 欺人太甚! 对于方才自己见晋王妃时,屋里竟然有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有九成可能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还有晋王妃与傅城恒姐弟二人的这一番对话,以及他们敲定的将尽快挑个日子去下聘等事,孔琉玥都一无所知。 彼时她正一脸微笑的被晋王府那两位妈妈与梁妈妈白书珊瑚等人簇拥着,不疾不徐在往回走。 甫一回至厢房,晋王府那两名妈妈便赔笑着要告辞。 梁妈妈忙拿了两个塞满银锞子的荷包往二人手里塞,同时满脸堆笑说道:“这是我们姑娘请两位妈妈吃茶的。” 二人屈膝向孔琉玥行了个礼,赔笑说了一句,“多谢孔姑娘赏茶吃。”方大大方方接过荷包,转身去了。 屋里除了孔琉玥以外的所有人,便都看着二人的背影,满脸松快的笑了起来。 众所周知,见面礼除了其字面上的意思以外,有时候还是一种表达亲昵的方式。 那是要彼此的主子十分交好了,将对方当作了自己人,才会爱屋及乌的赏下东西,或是接下对方主子赏下的东西。 方才晋王府的两位妈妈对孔琉玥赏下的荷包并未推辞,而她们的态度,又直接代表了她们的主子,也就是晋王妃的态度。 显然晋王妃已将孔琉玥当作了自己人,也就是说,这门婚事,至此才真是八九不离十了,也难怪梁妈妈谢嬷嬷等人会放松下来。 孔琉玥却松快不起来,她明明记得梁妈妈之前告诉她,此番晋王妃之所以要她来普光寺,是因为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想见见她。 可是刚才,除了晋王妃以外,哪里又有永定侯府老太夫人和太夫人的影子? 是晋王妃在故弄玄虚?还是梁妈妈在扯谎? 回去的路上,孔琉玥没有再让梁妈妈与谢嬷嬷同车,而是唤了她到自己车上来伺候,又将白书蓝琴珊瑚三个,都打发去了谢嬷嬷车上。 马车启动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孔琉玥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不先开口,梁妈妈自然也不会开口,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着。 车里的气氛一时间便显得有些沉闷。 “我记得妈妈昨儿个告诉我,”又过了一会儿,就在梁妈妈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一片湿热之时。 孔琉玥终于淡声开了口,“是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与太夫人想见我,所以晋王妃娘娘才会授意老太太,让我今儿个来了普光寺,我没记错吧?” 梁妈妈心里一咯噔,感觉背心也有了湿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回孔姑娘,昨儿个老太太的确是这样说的。” 她不过复述了一遍老太太的话而已,至于真假对错,就不是她一介奴仆所能左右的了。 ……只是这条路,恐怕亦是行不通了。 “是吗?”孔琉玥却嫣然一笑,主动岔开了话题,“妈妈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事,不知道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妈妈但说无妨,我若能帮上忙,一定帮。” 有意先指出梁妈妈给的情报有误,让她以为自己所求之事定是不成了,再给予她希望,这一摔一捧之间,落差大了,人情也便大了。 梁妈妈先见孔琉玥一脸的淡色,原以为自己所求之事已是无望,已经在暗忖别的出路了。 没想到忽然又闻得她说‘若能帮上忙,一定帮’,饶是她向来老成持重,也不由得为这意外的惊喜而喜形于色。 片刻方稳住神色,声音较之方才更恭敬的说道:“回孔姑娘,老奴的确有事相求。” 顿了一顿,见孔琉玥正满脸专注作倾听状,心里添了几分底气。 方又说道:“想来姑娘也知道,老太太跟前儿璎珞是我的干女儿罢?” “前儿个大太太跟前儿李妈妈上我家来,说是要为她儿子说璎珞。” “姑娘有所不知,她那儿子在外头素来是吃酒赌钱,无所不为的,我自是不愿,因找个借口辞了她。” “不想她竟将事情说到了大太太跟前儿,大太太日前叫了我过去,说是要亲自为李妈妈的儿子保媒……” 李桥家的可是尹大太太的陪房,后者跟前儿一等一得脸的人,李桥亦是外院的大管事,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 这样的人家,便是外面寒薄一些、根基浅一些的官宦人家,亦是多有不及的,梁妈妈却不愿意将珊瑚嫁过去,可见李家的儿子是真的很不成器! 孔琉玥思忖着,眼前便浮过了璎珞那张明媚得好似三月桃花的脸来。 那样一个好姑娘,别说是晚年要依靠她过活儿的梁妈妈不舍得她被李家的儿子糟蹋,便是她,心里也是不忍心的……可是,梁妈妈跟她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都自身难保了,难道梁妈妈还指望她能帮她们母女不成? 耳边又传来梁妈妈吞吞吐吐的声音,“……大太太亲自开的口,又许了几多好处,我不好直接回绝,可心里实在不愿意,便是璎珞自己,亦是满心的不情愿。” “所以我只能、只能推说老太太有意在日后将璎珞给姑娘,作为陪嫁丫头一块儿跟到永定侯府去,将事情暂时糊弄了过去……” 孔琉玥当下只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痛得厉害,一颗心也因为生气,而跳得快得几乎快要脱离胸腔之外。 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算计她也就罢了,谁叫她们占了尊长的名号,说起来又对“她”有养育之恩? 可是现在,就连梁妈妈一介仆从,也敢在对上尹大太太时,抬出她来作挡箭牌,在背后捅她的刀子。 是不是在尹府上下人等的心目中,她孔琉玥就真势弱到了是个人就可以欺负的地步? 简直欺人太甚! 第048章 顺水推舟 回到柱国公府,已近掌灯时分,孔琉玥先就去了慈恩堂见尹老太太。 尹大太太“可巧儿”也在,一瞧得孔琉玥进来,便迫不及待问道:“今儿个一切可都还顺利?有没有遇上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说着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实在太可疑了一点似的。 忙又拿帕子揩了揩眼角,“若非这阵子实在不得闲,我也想去拜拜姑太太的。当年姑太太未出阁时,我们可是最要好,只可惜……” 话没话说,已被上首尹老太太打断。 并不着痕迹使了个眼色:“好了,玥丫头在外面奔走了一天,只怕也累了,且让她早些回房吃了饭,再盥洗一番,早些歇下罢,有什么话儿,明儿个再说也是一样的。” 梁妈妈可是全程都陪同在玥丫头身侧的,有什么话,问她岂非来得更直接更明白? 又向孔琉玥道:“我已吩咐厨房为你准备了几样素菜,这就使人送去安苑,你回去用完后,就早些歇下罢,不用再过来了。” 孔琉玥一一应了,屈膝行了个礼,领着谢嬷嬷白书几个回了安苑。 晚上临睡时,孔琉玥留了珊瑚值夜,并一反常态没有让她睡在外间的榻上,而是叫她睡到了自己的床踏板上。 珊瑚原是个聪明的,见了孔琉玥这一番安排,如何不知道她是有话要单独与自己说?待服侍她躺下,自己亦熄了灯躺下后,便主动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奴婢?” 孔琉玥向来最欣赏她的识时务知进退,见她这般知情识趣,暗暗点了点头。 方轻声问道:“这几日你可曾听璎珞提起过大太太跟前儿李妈妈家的事?” 以珊瑚跟璎珞的交情,事先竟然半点风声不露,若非是璎珞与梁妈妈瞒得太好,就是珊瑚对她打了埋伏。 “李妈妈家的事?李妈妈家的什么事?”珊瑚的声音里却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诧异,显然她是真不知情。 黑暗中,孔琉玥就微微翘起了嘴角,她到底没有看错珊瑚! 她尽量言简意赅将事情大略说了一遍,“梁妈妈今儿个告诉我,李妈妈属意璎珞作儿媳妇,已经求了大太太亲自保媒。” “却被梁妈妈以老太太可能会将璎珞指于我作陪嫁丫鬟为由,暂时混了过去……” “老太太将璎珞也指与了姑娘?那可真真是太好……”珊瑚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以后不用同好姐妹分开了。 但话未说完,便忽地想到,如今姑娘与永定侯爷的婚事虽说已是八九不离十了,毕竟永定侯府还未来下聘,那也就意味着,婚事还是有可能会生变。 如果连她都能想到这一茬,那老太太自然也能想得到,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与姑娘指陪嫁丫鬟? 这些都是男方下了聘,双方择定了婚期之后的事了,所以,梁妈妈此举,分明就是在拿姑娘作挡箭牌! 无数个念头齐齐涌上脑海的同时,珊瑚听见自己的声音,“姑娘打算怎么作?奴婢但凭姑娘吩咐,万不能让人以为咱们安苑好欺负了去!” 虽然出于与璎珞的交情,很想说梁妈妈必定也是情非得已别无它法了,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毕竟尹大太太是堂堂的一品国公夫人,梁妈妈在府里是有几分体面,又如何能体面得过当家主母? 便是壮着胆子将事情捅到了尹老太太跟前儿去,想亦知道后者绝不会因为一个稍微得脸点的奴才,驳了自己儿媳面子去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老太太真出于护短心理,为梁妈妈和璎珞出了头,老太太终究会先于大太太去的,到时候她们母女才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但珊瑚却更知道,自打自己下决心跟了孔琉玥以后,一应言行举止,便都只能惟主子马首是瞻。 而现在,主子的体面和威信受到了挑衅,她们最好的做法,便是狠狠的反击回去,只有作主子的体面了,作奴婢的才会跟着体面! 孔琉玥满心的意外。 她原以为,以珊瑚和璎珞的交情,再怎么着她也会为后者母女开脱几句。 却没想到,她竟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她嘴角翘起的弧度便越发大了,“不瞒你说,一开始我的确想的是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安苑去,不然以后谁都敢来踩咱们一脚,咱们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不过仔细一想,此事倒也并非全无好处,横竖老太太都会与我再指一个丫鬟一个妈妈,与其等着被塞进两个不好拿捏的来,倒不如……” 耳边攸地浮过回程时梁妈妈跪在她面前说过的话,‘依照府里旧例,姑娘出阁时,都会陪四个丫鬟,两名妈妈。” “只要此番姑娘救下我们娘儿俩,让我们跟了姑娘出门子,将来无论姑娘是让我们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们娘儿俩都万死不辞!’梁妈妈老成世故,璎珞聪明能干,最重要的是,她们两个都没有家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彼此,到谁手下就只能吃谁的饭。 所以此番她们才会这样轻易被尹大太太主仆逼得没了路……若能收服她们,得到她们的忠心以待,于将来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珊瑚听得孔琉玥话里已有了明显的松动之意,喜之不迭,猛地坐了起来,“姑娘的意思是……” 透过朦胧的月光,已然可以看见她脸上满满的惊喜与难以置信。 孔琉玥莞尔一笑,点头道:“对,就是你想的那个结果,不过……” 眉间一冷,话锋一转,“也不能让梁妈妈她们轻易便如了愿,还得先吊她们些时日,让她们尝尝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才是。” “不然,得来的太容易,她们便不会珍惜,而且还会以为我好拿捏了,你说是也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却很锐利,刀锋一般带着出鞘时的寒气。 看得珊瑚莫名的心里一紧,态度就比方才更又恭谨了几分:“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她绝不会将姑娘的态度透露与梁妈妈璎珞知道的! 孔琉玥见自己的敲打起了作用,也就见好就收。 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更何况,这事也不是我说成,便能成的,老太太那里,只怕还需要花大力气周旋一番才是。”便拢紧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第049章 送聘 没有爱但至少有钱了 接下来几日,璎珞跑安苑忽然跑得勤了。 几乎日日都找借口与孔琉玥打了照面,但孔琉玥却时刻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 待她亦是一如既往,既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疏远,看在璎珞眼里,反倒越发没了底。 又不敢直接问孔琉玥,只能巴着珊瑚,盼望着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些提示。 珊瑚是早被孔琉玥事先敲打过的,如何敢露出半点蛛丝马迹来? 万幸璎珞并不敢明说,只敢旁敲侧击,她便也乐得装糊涂,只管以他话他事来岔开,倒也混了过去。 这样到了三月中旬,永定侯府忽然打发了媒人来提亲兼送聘金及聘礼的礼单。 消息传到安苑,上至谢嬷嬷,下至白书几个,乃至安苑所有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都是一副喜气盈腮的样子。 谢嬷嬷又领着众人向孔琉玥道了喜,待得众人都退出去后,便亲自动手收拾了香火纸烛等,说是要给老爷太太上柱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去。 孔琉玥看在眼里,好笑之余,更多的却是觉得讽刺与心酸。 仅仅一个月以前,谢嬷嬷还深以为永定侯府是火坑,永定侯爷傅城恒非良人。 但现在却因永定侯府终于来下聘了而高兴成这样,可见是非好坏,都是此一时彼一时,要靠对比的。 不过,她的心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至少,眼前这条路是看得清的;至少,不用再担心尹老太太婆媳会随随便便将她嫁个歪瓜裂枣;至少,可以再不用惶惶不可终日……这样已经足够,因为只有知足了,才能长乐! 傍晚去慈恩堂给尹老太太请安时,沿途所遇丫头婆子们的笑容,便比往常更殷勤了几分。 只是转过头,不免又会忍不住多嘴道一句‘可惜了!’或是‘这样的体面排场,也算是值了!’之类的话儿。 孔琉玥充耳不闻,只顾与珊瑚小声说着话,“……你待会儿私下问问璎珞,傅家送了多少聘金来?那些聘礼又价值几何?” 她一个女儿家,自是不好直接问这些的,若是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有心隐瞒,她便只能两眼一抹黑。 偏偏傅家送来聘礼的多少,又将直接决定尹家与她置办嫁妆的多少,——如今她在尹家连半个真正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将来到了永定侯府,只怕短期内亦会是如厮情况。 惟一能依靠的,便只能是银子了,她当然要在第一时间弄清楚。 珊瑚会意,忙低低应了一声:“是。” 又忍不住为自家姑娘心酸,谁家女儿出嫁是要亲自操心这些琐事的? 只管安安心心待在屋里绣嫁妆待嫁即可,可怜自家姑娘,却连半日清闲日子都没的过! 一时到得慈恩堂,守在门口的小丫头子方向里面道了一句,“孔姑娘来了!” 霍氏便已接了出来,一出来便满面是笑的与孔琉玥道喜,“孔妹妹大喜!我们大家才正说你呢,可巧儿你就来了。” 孔琉玥只管低头不答作害羞状,任由霍氏拉了她进屋,心里却在冷笑,霍氏这下总算可以彻彻底底的放心了吧! 果见上至尹老太太与三位太太,下至尹敏言姊妹几个都在,再连上伺候的丫头婆子们,乌压压一屋子的人。 瞧得孔琉玥进来,众人都笑着向她道喜,又奉承尹老太太,“……女婿当初是探花郎,如今孙女婿又是世袭罔替的一品侯爷,老太太可真真是好福气!” 孔琉玥一张脸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低着头便要躲到尹老太太的暖阁里去。 早被尹老太太命翡翠玳瑁几个拉到了自己罗汉床上坐下,嗔众人道:“知道玥丫头脸皮薄,偏你们还这样打趣儿她,真惹恼了她,看我饶你们哪一个!” 说着命人传饭。 吃了饭之后,大家移至西厢房喝茶聊天。 尹老太太兴致极高,命人支了桌子,与三位太太一面抹牌,一面闲话,至二更天方散。 回至安苑,珊瑚第一时间向孔琉玥禀告了自己打听来的情况,“因为要顾忌着……前头两位夫人的体面,不能灭过她们的次序去,聘礼说是只有三十六台,与两家的门第不甚相符。” “但聘金却足足有一万两……之前钱家的聘礼虽有四十八抬,聘金却只得三千两,姑娘这回可真真是挣足了脸面!” 挣足了脸面? 孔琉玥无声的苦笑,脸面这个东西,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挣得再足又有何用? 不过一万两聘金,倒是真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早在刚来这里之初,她便设法问过了这个时代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得知了二两银子便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丰丰富富的过一个月。 当时她还曾私下问过谢嬷嬷她们有多少存银。 谢嬷嬷对此答的是,‘姑娘的月钱是二两,另有三两银子的脂粉钱,一共是五两银子,再加上先前老太太时常打发人送银子来,如今咱们也有五百多两存银了。’当时孔琉玥还曾暗自欣喜,没想到自己也是一个小富婆了,却未料到,傅家竟会如此大手笔,一出手便是一万两! 又听得珊瑚道,“我听梁妈妈说,看老太太的意思,并不打算藏着掖着。” “毕竟聘礼不仅仅是男方的体面,更是女方的体面,说是打算就着这一万两银子,再连上当年姑太太与姑娘留下的一万银子,一共两万两银子为姑娘置办嫁妆。” “梁妈妈另外还说,依照惯例,傅家聘礼中那些值钱的金银首饰与衣料布匹,也都会给姑娘作为陪嫁。因此姑娘的嫁妆,将稳稳是府里所有姑娘们中的头一份,让姑娘只管放心!” 也就是说,自己将会有至少价值两万两银子的嫁妆? 孔琉玥心头一松,这已经比她原本预想的好得太多,让她虽然没有得到爱,但至少得到钱了! 一旁谢嬷嬷却撇嘴道,“当初太太给老太太和大老爷的银票地契,少说也值十万两,如今老太太却说太太只给姑娘留了一万两,可真真是……” “嬷嬷!”话没说完,已被孔琉玥喝断,“之前我不是说过,以后都不得再提起此事吗,嬷嬷敢是又忘了不成?” 尹老太太能给自己一万两,已是不错了。 毕竟与尹鹃有血缘关系的是她,而不是自己,自己不过占了一个虚名罢了,真要说起来,尹老太太才该是尹鹃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呢! 谢嬷嬷便讷讷的没有再说。 孔琉玥方怒气渐消,问珊瑚,“这些是璎珞告诉你的,还是梁妈妈亲口告诉你的?” 珊瑚道:“是梁妈妈亲口告诉我的。” 梁妈妈还请她帮忙在孔琉玥面前美言,只不过她未置可否罢了。 这样迫不及待的向自己示好……看来尹大太太那边给梁妈妈的压力不小啊! 孔琉玥想了一回,吩咐珊瑚道,“之前怎么着,这几日还怎么着,千万不能在梁妈妈和璎珞面前露了马脚。” 聘礼单子都送来了,亲事也已是板上钉钉了,也是时候该向尹老太太讨要陪嫁丫鬟和妈妈了。 第050章 陪房 讨人 第二日,孔琉玥再到慈恩堂时。 尹老太太就果然拉了她的手,与她说起聘礼嫁妆等事来,“……傅家给了一万两的聘金,另外还有三十六抬聘礼,昨儿个是提亲兼送礼单来。我已经与他们商量好这个月的二十六日下定。” “另外,你母亲当年临去时,留下一万银子,我已跟你大舅舅说好了都用来与你置办嫁妆,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以慰你母亲在天之灵……” 又说,“这些事原不该让你操心,你只需安心在房里绣嫁妆的,但只你父母去得早,你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有你舅母舅母和这一干兄弟姊妹们,终究隔了一层,也是不好多过问你的事的。” “你打小儿在我膝下长大,我少不得要提前提点你几句,与你交个底儿,也免得你将来被人诳了去。” “谢奶娘与你身边那几个丫头倒都是好的,但只‘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记得别让她们唬弄了去……”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竟是一副推心置腹,深为孔琉玥筹谋的样子。 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只怕会以为孔琉玥真是她亲生的外孙女儿,她满心心疼她呢! 孔琉玥因为事先便知道尹老太太的打算,现在听了她这一番话,倒是既不感到吃惊,也不感到愤怒或是欣喜。 只是面上却是一定要表现出感激来的,因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强挤出两滴眼泪来,哽声向尹老太太道:“老太太待琉玥,真真是恩重如山,琉玥来生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尹老太太就欣慰的笑了起来,“傻孩子,我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 说着命人取了傅家的聘礼单子来,递与孔琉玥道:“你看看上面都有些什么,心里有个底,将来也好让傅家的人知道你在咱们家的地位!” 让傅家的人知道她在尹家的地位是假,让他们既挣面子又挣里子,感受到尹家的示好,让晋王妃因此而高兴,继而拉扯宫里的尹纳言一把。 另外再让她对尹家心生感激,以后也不忘拿尹家当娘家看待照拂,才是真吧? 孔琉玥暗自冷笑,面上却满满都是惶恐之色,并不接那单子,“琉玥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看了也是白看,但凭老太太做主就好。” 反正送了哪些东西来,傅家的人必定心里有数,尹家人既然存了卖好的心,自然不会私下里克扣了东西去。 她看与不看,那些东西最终都将会是她的,她既得了里子,面子上做得好看些又何妨? 尹老太太听在耳里,意外之余,脸上的笑容便越发满意了,“既是如此,我少不得要替你多留留心了。” 心里暗暗点头,不枉她这么些年来一如既往的待她,一干亲孙女儿倒且靠了后! 孔琉玥忙道了谢,趁机说起陪嫁丫鬟与妈妈的事来,“前儿个曾恍惚听得府里的妈妈们说……” 说着微红了脸,“依照旧例,姑娘们出门子时,都会有两个妈妈并四个丫鬟陪嫁,如今琉玥屋里已经有了谢妈妈并白书蓝琴珊瑚三个,可巧儿还剩下一个妈妈一个丫鬟的空额,不知老太太有何示下?” 之前她和珊瑚过来时,还没到得慈恩堂,便被璎珞给堵在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璎珞一见到她,便不管不顾跪了下来,小声而飞快的说道:“大太太昨儿夜里与老太太商量孔姑娘的婚事时,提到了陪嫁丫鬟的事,自然也便知道了奴婢干妈之前扯谎的事。” “今儿个一早便打发人来向奴婢干妈下了最后通牒,让我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求孔姑娘救我们母女一命吧。” “我们母女后半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来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当时孔琉玥见四下里人来人往的,怕引起旁人的注意,继而生出什么误会来,也就只得顺势应承下了璎珞。 ——反正她早晚也会开口向尹老太太讨人的,而且这几日她们母女估计也被她晾得够呛了,也是时候该见好就收了。 于是才会趁这个时机,向尹老太太提出了此事。 尹老太太听了孔琉玥的话,半晌都没有说话。 孔琉玥便不免有些惴惴起来。 照理说尹老太太之前已是做足了面子,九十九步都已经走完了,在这个当口,当不会拒绝自己这个对她来讲根本无甚难度的要求,坏了那最后的一步才是,那她现在却为何是这个态度呢? 她也有想过,要一次性将梁妈妈与璎珞母女都要到自己身边,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但尹老太太不会同意,说不定还反而会因此动疑,以为她们之间早已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所以她今儿个真正想要的是,其实只有璎珞一个,毕竟璎珞已经等不得了。 至于梁妈妈,倒是可以再等等,尹大太太是会因此事而恨上她。 但打狗尚且须看主人,短时间之内,尹大太太只怕还奈何梁妈妈不得,这也就为她们赢得了更多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她还需要留着梁妈妈,时不时打听一些不易打听到的消息呢…… “……陪嫁丫鬟和陪嫁妈妈都是要一辈子跟着你的,我倒是不好替你拿主意,” 思忖间,耳边忽然传来尹老太太的声音,“这样,你瞧着府里谁好,只管告诉我,我即刻便做主让她跟了你去,你接下来便要忙着绣嫁妆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这么大方? 孔琉玥回过神来,就忍不住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起来。 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因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道:“实不相瞒老太太,琉玥倒是真想向您老人家讨个人,但只这个人却是您身边得力的,琉玥委实开不了这个口……” 尹老太太话既已说出了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不但不能收回,反而得把姿态摆得更高一点,“诶,都是自己娘儿们,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再者,我身边丫头也多,你喜欢谁,只管要了去使唤便是,不值什么!” 好说歹说,到底说得孔琉玥吞吞吐吐的开了口:“是您身边的璎珞姐姐……” 第051章 怀恨 走出慈恩堂好一段距离,瞧得四下里再无一个旁人后。 珊瑚方长嘘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方才真真是好险,我还以为老太太不会同意不说,反倒会生疑,捏了好一把汗!” 方才当孔琉玥提出要璎珞到自己身边时,尹老太太的脸攸地沉了下来。 好半晌方笑眯眯的说道:“平常就见璎珞与你屋里珊瑚走得近,如今她又入了你的眼,可见你们主仆都与她有缘分。” 叫了在外间伺候的璎珞进来,“既是如此,璎珞,从今儿个起,你就到你孔姑娘屋里当差去罢!” 璎珞之前一直在外间,自然听到了孔琉玥与尹老太太的对话,端的是喜出望外。 但她向来沉稳,饶是心里已欢喜得了不得,面上依然很沉着,进来先是恭敬的跪下与尹老太太磕了个头,应了一声“是”。 方又走到孔琉玥面前,跪下与她也磕了个头,唤了一声“姑娘”,算是正式定下了主仆的名分。 相较于珊瑚一脸的后怕,孔琉玥却很平静。 她微微笑着道:“老太太先已把话儿说到了那个份上,又岂会出尔反尔,自打嘴巴?” “更何况人虽给了我,身契却未一并给我,要拿捏起璎珞来,还是很容易的,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尹老太太一定正是如是想,所以才会痛快将人给了她,只怕在她看来,就算将人给了她,那人的心也依然留在了慈恩堂,就像是之前的珊瑚一样。 所以,找到合适的机会,她一定要将珊瑚及璎珞,还有日后梁妈妈的身契,都要过来才是。 孔琉玥说完,又道:“等会儿回去之后,我会吩咐白书与璎珞收拾一间下处,再叫蓝琴拿了银子去厨房要一桌席面。” “算是为她接风,至于你,就去老太太那里迎迎她,看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忙的。” “毕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只要她还在慈恩堂一刻,我们就得以礼相待,让老太太知道了,也喜欢喜欢。” 珊瑚一一应了,“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府里人人都知道老太太喜热闹崇排场,同时也护短,但凡她屋里出去的人,便是再不得她意儿,在她看来,也非旁人可以随便看轻的。 所以即便她现在已经对璎珞动了疑,她们一样不能失了应有的礼数。 主仆二人说着话儿,回到了安苑。 孔琉玥将谢嬷嬷白书蓝琴几个叫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之后,几人便分头忙活儿去了。 巳时末交午时时,珊瑚领着璎珞,并两个抱着她衾褥妆奁的小丫头子回来了。 见过礼略问过几句话后,孔琉玥吩咐白书与珊瑚,“你们两个,带了璎珞姐姐去她的房间安置,等安置好了,估计厨房的席面也该送到了。” 珊瑚与白书忙都屈膝应了,领着璎珞去了后罩房。 这里孔琉玥方又压低了声音,删删减减将璎珞忽然来自己屋里的前情后事,向谢嬷嬷大略说了一遍。 末了道:“这几日别让璎珞上来服侍了,我听珊瑚说,她的针线活儿不错,这几日就先让她与我做几双鞋罢。” 谢嬷嬷年轻时便是块爆碳,现在虽说上了年纪,不像年轻时一点便着了,还是难免性子急躁些。 闻得梁妈妈与璎珞竟于背后给自家姑娘下绊子,当即便气炸了肺,嚷嚷着要给她们好看去。 一抬头,冷不防却见孔琉玥正定定看着自己,一双黑漆漆的大眼里虽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她没来由的心下一紧。 方才的火气便如同被兜头一瓢冷水浇下,立时去了个无影无踪,她怎么就忘记姑娘已经今非昔比,自有一番主意了呢? 因忙讪讪的赔笑说道:“是该先冷她一阵子,煞煞她的性子才是,还是姑娘有主意,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见谢嬷嬷好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孔琉玥松了一口气。 梁妈妈和璎珞都是她留着要以后大用的,可不能由着谢嬷嬷的性子一通闹腾去。 一来降低了自己的格调,二来正所谓“人活一张脸”,若是真将她们磨搓得狠了,心里留了疙瘩,以后用起来也不放心,这样不轻不重的敲打一番,正正好! 一时白书珊瑚与璎珞几个回来了,孔琉玥的份例菜与厨房的席面整好也都送到了。 孔琉玥便叫了谢嬷嬷去西厢房服侍自己吃饭,将宴息处留与了一众丫鬟。 还笑吟吟的吩咐白书几个大的,“待会儿你们记得多替我敬璎珞姐姐几杯。” 璎珞忙屈膝赔笑,“姑娘如此说,真真是折煞奴婢了。” 到了下午,各房各院便都知道尹老太太将璎珞给了孔琉玥之事。 其他人倒还罢了,惟独尹大太太面色铁青。 李桥家的亦是气了个倒仰,回到尹大太太屋里后,便贴着她的膝盖跪下哭道:“不过一个孤老婆子并外头买来的毛丫头,都敢看不起奴才家,还暗里地弄那些小动作。” “可见连太太也没放在眼里,别人知道了,还不定怎生编排太太呢,太太可一定要为奴才做主啊!” 尹大太太一开始是不想理会这些个小事的。 在她看来,自己陪房的儿子娶了老太太房里的丫头虽有好处,——远的不说,以后老太太那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自己这里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但这已不是她刚嫁到柱国公府那会儿了,时时处处都得合着婆婆的心意儿行事,所以对此事一直持的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却不想李桥家的随后又来回她,说是不中用,梁妈妈那里不同意云云,如此一来,反倒激起了尹大太太的气性。 因又亲自唤了粱妈妈来说话儿,岂料后者却说,老太太有心将那丫头与姓孔的那个狐媚子作陪嫁丫头,她主仆两个只能打消了念头。 再不想,老太太事先压根儿不知情,分明是那个狐媚子和那对母女在弄鬼儿! 尹大太太原已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子又被李桥家的这么一说,自是越发懊恼。 但她毕竟见识比李桥家的高,懂得以大局为重,知道现下万不能得罪孔琉玥,说不得只能暂时按下这口气,喝退了李桥家的。 方在心里冷笑,当我治不了你了是吗,哼,别忘了你的嫁妆还要靠我来置办呢,咱们且骑驴看错本——走着瞧! 第052章 添乱 误会 三月二十六日,傅家的人一早来下聘。 聘礼果真是三十六抬,虽然相对于永定侯府的门第稍显寒酸,但打头一抬便是皇上赐下的由一块整玉雕成的福禄寿三星翁,通体莹润,一望便知价值连城。 第二抬则是皇后赐下的七色宝石黄金头面,其上璀璨的宝石相互辉映,耀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再加上其余三十四抬都被衣服布匹,珠宝首饰,三牲六礼塞得满满当当的。 引得行人和左邻右舍都驻足观看,赞叹艳羡之声不绝,柱国公府端的是挣足了面子。 来送聘的是傅城恒本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金丝滚边暗红长袍,腰束鎏金玉带,越发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举手抬足之间,自有一股贵气。 彼时正由尹大老爷尹二老爷老兄弟两个,并尹淮安领着的族中兄弟子侄们,陪着在正厅里吃茶说话。 那尹大老爷与尹二老爷早就想深交傅城恒了,可一来他们毕竟辈分高些,二来永定侯府虽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到底只是侯府,论起来比国公府可是矮了一级。 所以不好明着奉承他去,如今好容易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自是专拣好听的话来说。 而傅城恒虽然话不多,眉宇间也带着几分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居高临下的霸气。 所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是恰到好处,既一语中的的说到了点子上,又不会让人觉得倨傲,反而是由衷的叹服,于是几个回合之后,厅里的气氛已是十分融洽。 吃饭的时候,因为想着惟有尹淮安与傅城恒辈分年纪都相当,且二人原也认识,尹大老爷遂令他二人坐在了一块儿。 又令尹淮安,“待会儿记得代我与你二叔,好生敬侯爷几杯!” 尹淮安满心的苦涩,今日这幸福,原本该是属于他的,可他还不得不强作欢笑,去招呼抢走了他幸福的人! 于是打着敬傅城恒酒的幌子,好说歹说逼着他一连喝了好几杯,他自己则是喝了更多,满以为醉了,心里便能好受一些。 却忘记“借酒浇愁愁更愁”的道理了,因此弄得心里不但没有好受些,反而越发难受了。 总觉得不为孔琉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委实不痛快。 因仗着酒意,凑到傅城恒耳边,咬牙低声说道:“若你以后胆敢对我表妹不好,让她伤心,我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世袭罔替的侯爷,王妃的胞弟,也不会管你在皇上面前有多体面,一样不会放过你!” 就在昨儿个之前,傅城恒都不欲亲自走这一遭来送聘,而是打算遣了庶弟,亦即傅家的二爷傅希恒来的。 偏生昨儿个夜里,晋王妃却使了心腹妈妈过府与他说:“孔姑娘过门后,是要主持中馈的,咱们家那些牛鬼蛇神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全挂子的武艺?” “孔姑娘年纪又小,出身又低,只怕到时候镇不住堂子也是有的,须得你提前给她几分体面,让人知道有你给她撑腰才是!” 商量他,“要不明儿别让二弟去了,还是你亲自走一遭儿的好?” 有关内宅那些见不得人的阴微之事,傅城恒还是知道一些的。 当然知道对于内宅妇人,尤其是要主持中馈的妇人来讲,只有有了丈夫的宠爱和支持,才会在家人和下人面前有体面和威信,因此才会临时改变主意,亲自走了这一遭。 却没想到“无心栽柳柳成荫”,尹淮安倒给了他如此意外的“惊喜”! 其实认真说来,早在晋王妃做主与柱国公府议亲之前,傅城恒便已耳闻过孔琉玥之名。 皆因京城的公侯大户之家盘根错节,彼此不是姻亲便是表亲,亦或是因这样那样原因结了通家之好。 是以即便柱国公府与永定侯府并无交情,傅城恒平常又公务繁忙,与尹淮安也是一起吃过几次酒的。 记不清是哪一次吃酒闲话时,大家说着说着,便将话题说到了彼此扇面上的花鸟题词上。 品评一番后,大家一致公推,数尹淮安扇面上题的那首诗最新奇秀巧却又不失大气,便都缠着问是何人所做。 尹淮安架不住大家追问再四,只得说了是家下表妹所做,他得了手稿誊抄的,又央告大家别传出去。 在座有那与尹淮安私交甚笃的便叹道:“常听淮安兄你提及令表妹是家下众姊妹的翘楚,又是这般有才学,不知是怎生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呢!” 也有人半真半假的说家去回明高堂后,就要使人去提亲,还追问尹府是否真只有一位表小姐,省得弄混了,被尹淮安忙指别事混了过去。 傅城恒倒是因为欣赏那首诗,觉得一个闺阁弱女竟有如此胸襟,难得对此事上了心。 又想着尹淮安此举委实不妥,便想着日后得寻下机会,将此事透露与尹家的长辈们知道,管管他才是。 偏生他公务繁忙,之后一忙起来,便渐渐将此事丢到了脑后去。 还是在很久之后,永定侯府的老太夫人与晋王妃说要与他议亲,与他说了几个人选,提到其中就有一个是柱国公府的表小姐时。 他方忆起了此事,也便成了他默许老祖母与胞姐定下孔琉玥的原因之一。 暗自冷笑一声,傅城恒暗想道,怪道当初尹淮安一听得有人说要去提亲,便忙忙拿话来岔开。 怪道他一个外男,竟能得到养在深闺中的表妹的诗词手稿,敢情是人家甘愿给他的! 心里便一下子如吃了苍蝇般,难受膈应得不行,暗悔之前应该打听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下聘的,现在可好,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第053章 知足才能常乐 孔琉玥并不知道尹淮安说得好听一点是好心办了坏事,说得难听一点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坏了她的事。 以致她还没见过自己未来的丈夫,便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让他心里生了嫌隙。 彼时她正要死不活的躺在安苑她书房靠窗的榻上,就好像今天府里的热闹喧嚣,都与她无关一样。 只因她的小日子,忽然于昨天晚上来了。 从白书蓝琴发现她弄脏了裙子及褥子后,有条不紊的又是服侍她处理又是服侍她换裙子又是熟练的换褥子来看,孔琉玥可以确信,自己这不是初潮。 这个认知,让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长久以来一直悬着的心,至昨晚方算是落回了原地。 小日子复至,说明她的身体机能在逐渐恢复,身体状况在逐渐好转,说明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调养终于有了成效,她有信心在未来的日子里,将自己的身体调养得更好。 只是该死的,谁能告诉她,这具身体为什么会痛经痛得这么厉害? “咝——”又是一阵酸痛袭来,一抽一抽的,让孔琉玥忍不住申吟出声,接过白书递上烧得滚热的手炉,便忙忙往小腹处捂去。 温暖的感觉霎时从小腹处蔓延开来,疼痛也因此而渐渐减缓了不少,她方舒了一口气,紧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白书看在眼里,满脸心疼的道:“先前几次虽也疼,没见疼成这个样,长此下去,可怎么样呢?要不,回了老太太大太太,传个大夫来好生瞧瞧?” 说着矮身坐到榻上,伸手轻轻与她揉起腰际来,“小小年纪,坐下病根可不是顽的!” 说得孔琉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又才活了多大?不过比我大两岁罢了,说话就这般老气横秋的,也不怕人笑你哎唷……” 话没说完,忽地又是一阵酸痛袭来,她忙止了话头,大口喘起气来。 白书见状,忙将另一个烧着了的手炉递上,换下刚才那一个。 见她眉眼渐渐舒展开来,方嗔道:“疼成这样,您倒还有心思说笑!” 又问,“早起厨房送来的粥还煨在炉子上,要不我让小丫鬟取了来,您热热的吃一碗,指不定就好些了呢?” 孔琉玥想了想,点头道:“就依你说的。” 心里则暗忖,疼得这么厉害,看来这次过后,她得想法子调养缓解一番才是,还有好几十年呢,总不能一直这般痛下去吧? 白书见她同意,便扬声唤了小丫头子锦绣进来,命她去取粥来,又吩咐:“再把那咱们自己做的五香大头菜切成丝,淋了麻油一并端来,姑娘好佐粥。” 锦绣应声而去,少时果真托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回来,白书便接过,服侍孔琉玥吃了起来。 锦绣则在一旁打下手。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合着嬉笑声。 随即便见蓝琴与红杏绿柳并阿九七月等小丫头子一窝蜂拥了进来,七嘴八舌道:“姑娘,方才我们瞧见侯爷了!” “好多聘礼!皇后娘娘赐的七色宝石头面好漂亮,眼睛都被晃花了!” “侯爷好高,生得也好好看,就是不怎么笑,看起来有些怕人!” “侯爷的声音也好听,低低的,穿着暗红色的衣衫,真真好看!” 这阵子相处下来,下面众丫鬟都发现自家姑娘其实很和善,也很好说话,渐渐便都不像之前那般拘谨,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也敢跑出去看热闹了。 锦绣年小,才十来岁,正是爱热闹的年纪,偏偏今儿个该她的班,只能跟着白书留下服侍,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了。 这会子又听到大家七嘴八舌说得热闹,因再也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侯爷真个很好看吗,比大爷还好看?” 才刚还热闹不已的屋子,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忙忙低垂下了头去。 锦绣亦是瞬间惨白了脸,连手里的托盘都来不及放下,便“噗通”一声,重重跪到了地上。 半晌,还是蓝琴最先回过神来。 忙强挤出一抹笑意,岔开话题道:“姑娘,您是没看见侯爷方才送来的聘礼,虽只有三十六抬,不是奴婢说嘴自夸,只怕比那些七十二抬的都要强!侯爷还亲自来送聘,姑娘以后要享大福了!” 其他人忙赔笑着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姑娘以后要享大福了!” 孔琉玥的心思却满满都放在她们刚才说的‘侯爷生得好好看’上,“傅……侯爷他真个生得很好看?比大表哥还好看?” 饶是她心里再不情愿这样盲婚哑嫁,嫁入永定侯府,嫁给傅城恒,都已是不争的事实且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所以,她当然希望傅城恒别长得太抱歉,不然,让她每天都面对着一张让人食不下咽的脸,她怕自己迟早会死去,是因为吃不下饭而饿死的! 众丫鬟不知道她这样问用意何在,也吃不准她到底有没有在生气,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会儿。 方仍由蓝琴斟酌着答道:“侯爷与……大爷,是完全不同风格的两类人,大爷给人的感觉是温文儒雅,侯爷则是那种看起来很阳刚,自有一股杀伐决断、雷厉风行气势的人……” 这么说来,傅城恒长得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气质很好的“型男”了? 孔琉玥松了一口气,傅城恒不但没有缺胳膊少腿,不但没有面目可憎,还据说‘生得好好看’,并且愿意给她体面与尊重。 她别无所求了,反正即便她有所求,也一定求不来! 第054章 眉目 孔琉玥得知了傅城恒不但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反而生得很不错,又得知了永定侯府的聘礼很是丰富很是给她长脸后,舒了一口长气,也就不再去想其他有的没的,索性自白书手里接过粥碗,自己动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方吃完粥,正漱口时,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姑娘,才大太太打发人来说,来祝贺的众夫人奶奶们过会子要来瞧姑娘呢!” 这是在提醒她打扮得光鲜一点,别丢了柱国公府的脸吗?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淡淡的,“知道了,你下去罢。” 又歪了一会儿,才只来得及吩咐白书蓝琴重新与她换好衣衫挽好头发,就闻得外面传来一阵说笑喧哗声。 随即又有小丫鬟进来禀告:“回姑娘,大太太领着来祝贺的众夫人奶奶们到了。” 孔琉玥点点头,忙换上一脸的笑,款款接了出去。 果然就见身着湘色上衣并深紫色八幅罗裙的尹大太太,领着一群穿戴得同样华丽的贵妇人们,说说笑笑走了过来。 孔琉玥微红着脸上前见过礼后,亲自挑起湘帘,让了众人进屋。 众人便都没口的夸起她来,什么“先前见着时便觉生得好,通身的气派,如今再细看,更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嫁过去便是一品夫人,侯爷与晋王妃又看重,是个有大福气的!” 又奉承尹大太太,“这也是老太君和您的福气!” 尹大太太呵呵直笑,笑过之后一脸的欣慰与不舍,双手比划着,“昨儿才这么高点,连我的肩膀都未及,今儿个却要嫁人了,真是由不得人不感叹时间过得快啊!” 说完还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众人便忙都笑着解劝道:“他们小人儿不长大,我们作大人的又如何能享到儿孙福?” 孔琉玥懒得看尹大太太这副“慈母”相,索性一直低垂着头作害羞状。 众人看在眼里,又笑道:“再说下去,咱们孔姑娘的脸,只怕都要滴出血来啰。” 遂将些别的话题来岔开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伏威将军府新近送到别家的点心上,大家都显得兴致盎然的。 威烈将军冯将军的夫人就笑道:“说起来,在座的虽少有与伏威将军府的太太奶奶们打交代,想必对韩老将军的怪癖也都有所耳闻罢?” 众人便都捂嘴笑了起来。她们虽因与伏威将军府不属同一个圈子,平常几乎从不来往。 但京城就这么大,这家那家有点什么事儿,还是很快就能传遍开来的。 原来这伏威将军府因武将出身,于吃穿上并不上心,尤其韩老将军,更是一瞧见府里的菜肴稍微精致了些,便会斥责上下‘忘本糟蹋东西’。 故将军府厨子的水平,也一直停留在了制作普通饭菜的水平上,一旦遇上什么重大节日要宴客,每每只能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得意居定酒席,或是请了那里的大厨来帮厨。 更不要说与有通家之好的人家们送自己府里制作的点心表示亲近了,从来都只有将军府吃别人家点心,再没有别人家吃到将军府点心的。 也因此,将军府时常被人笑话说嘴,譬如此刻。 冯夫人便又笑道:“我原以为,只要韩老将军在生一日,都别想在将军府吃到精致一点的点心菜肴了。” “所以每每去韩家赴宴之前,都要先吃点东西垫垫,也要让丫鬟带些点心放在车里,在回去的路上聊以充饥。” “却不想,前儿个去他们家吃年酒时,发现他们家的点心都变得精致起来,竟一多半儿是先前从未在别家瞧见过的,吃了一个,味道更是前所未有的好。” “那些与我一块儿去赴宴的夫人奶奶们吃过之后,亦是万分纳罕,问了丫鬟,方知那些点心都是出自她们家的大小姐之手,倒是让大家都刮目相看了一回!” “我们家虽与伏威将军府少有往来,因我们家姑老爷与韩老将军都是兵部同僚,倒也对他们家的事有所耳闻,”说话的是忠勇伯府的二太太,“他们家大小姐不是向来都体弱多病,十日倒有九日待在屋里不见人的吗,如何忽然就会做点心了?别是冯夫人听岔了罢?” 兴安侯府的黄三奶奶也道:“便是那点心真出自韩家大小姐之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又能弄出多少花样来?” 捂嘴笑道,“想是冯夫人向来在将军府都没吃到过精致一点的点心,乍然吃到,两相里一对比,便觉得味道好,也是有的。”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冯夫人也跟着笑,笑过之后,正色道:“倒不是因为乍然在他家吃到不一样的点心,我才觉得味道好,实实是那些点心真个好。” “不但颜色形状味道见所未见,便是名字,亦是稀奇古怪得紧,像什么双皮奶、蛋挞、香蜜苹果派等。” “说句不怕托大的话,我没听过吃过的点心,相信在座的只怕也少有听过吃过!” 黄三奶奶先还有些不服气,但听完冯夫人的话,想着其口中那些点心的名字,自己的确闻所未闻,更不要说吃。 也就端起茶杯,借喝茶之举,没有再说。 尹大太太看在眼里,忙将些别的话题来岔开,众人也跟着凑趣,屋里一时又热闹起来。 却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孔琉玥的心里已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第055章 梁子结下了 孔琉玥的心怦怦直跳。 原本她对尹大太太领了这么一大群人来自己屋里,却来了就不走,只管坐着喝茶八卦的行为是很不耐于心的。 暗想别看这些贵妇外表打扮得光鲜亮丽,一副高雅得不得了的模样,其实骨子里跟那些市井上的三姑六婆们都是一样的!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非但不这么想,反而满心感激起那位挑起话题的冯夫人来。 只因双皮奶、蛋挞和香蜜苹果派,可都是这个时空所没有,而她在前世时又最爱吃的小点心。 可刚才,那位冯夫人却说,这些点心都是出自伏威将军府的大小姐之手。 难道那位韩大小姐与夏若淳之间,有什么关系,甚至乐观一点说,那位韩大小姐其实就是夏若淳? 孔琉玥随即又想到,那天她去普光寺上香时,曾在半道上给同样是去上香的伏威将军府大姑娘的马车让过路。 那位大姑娘,不会跟刚刚冯夫人她们说到的韩家大小姐是同一个人,也是夏若淳罢? 一想到自己曾极有可能跟夏若淳擦车而过,孔琉玥就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又是后悔。 欢喜激动的是,夏若淳的下落终于有了眉目,她们再见面的可能,至少不会只存在于理论上了。 后悔的则是,那天她怎么就没想到要跟那位韩大姑娘打个照面呢,以后再要找下那么好的机会,只怕是不容易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不能未卜先知,知道车里坐着的人就是夏若淳,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也没办法相认。 最重要的是,万一认错了人,可该怎么样呢?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确定,那位韩大小姐到底是不是夏若淳才是! 当下计议已定,孔琉玥遂趁着众夫人说话说渴了,喝茶时的间隙。 笑向冯夫人道:“我方才听夫人说的先前在伏威将军府吃到的那些点心,名字都好生新奇可爱,果真是那位韩大小姐亲自做的,亲自起的名儿吗?” “不瞒夫人,我私底下也对厨艺颇有兴趣,听了夫人的话儿,对那位韩大小姐好生景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机会亲自一见?” 说着一脸的向往。 身着大红镂金百蝶穿花云锦对襟长裙的顺国公府徐五夫人就掩袖笑着插言道:“短期内姑娘怕是没机会了。” 众人便纷纷笑着附和道:“是啊,说不得要再等一阵子了。” 男方的聘礼都抬来了,依照惯例,女方要开始正式准备嫁妆了,待嫁女儿也不可轻易再外出了。 孔琉玥就通红着脸低垂下了头去,心里却在暗恨徐五夫人多嘴,也不知道被她这么一打岔,冯夫人还会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万幸冯夫人的声音很快响起,“我再四确认了的,那些点心的确都出自韩大小姐之手,便是非她亲手所做,亦是她指挥着丫头们做的。” “怎么孔姑娘也对厨艺有兴趣吗?那日后有机会见了,你们倒是不愁没话儿说了。” 原来冯夫人之前见韩家大小姐韩青瑶生得好,便存了一段心事,打算为自己的次子求娶,因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打探后者的品行德性。 故而得知了韩青瑶的确擅厨,不是像某些沽名钓誉的人家那样,明明自家的女儿就没有这样那样的特长,有特长的是身边的丫鬟。 却打着自家女儿擅长这擅长那的旗号,想引得更多更好的人家去求娶,是以敢把话说得这般肯定。 孔琉玥见冯夫人把话说得这般肯定,越发肯定了那位韩大小姐就是夏若淳,不由得大喜过望。 但到底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以免旁人动疑,因忙强忍住,笑得恰恰好的向冯夫人福了一福,笑道:“多谢冯夫人解惑。” 冯夫人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正说着,有丫鬟来请吃饭,尹大太太遂笑吟吟的起身,领着大家往前面坐席去了。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屋子,至此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这里孔琉玥瞧得众人都走远后,方似是被人瞬间抽走了浑身的筋骨一般,软软瘫在了就近一张玫瑰椅上,——本来她就身子不舒服了,又站了这半日,早累得不行了。 但她随即又弹了起来,问一旁犹自侍立着的白书道:“去看看珊瑚回来了没?若是回来了,让她立即来见我。” “是,姑娘。”白书答应着正要去,门口湘帘晃动,随即闪进来一个穿豆绿色比甲的少女,不是别个,正是珊瑚。 白书因笑道:“这才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 珊瑚上前屈膝给孔琉玥行礼,起身后小声道:“今儿个终于与大太太身边的翠鸾搭上了话儿,——她姑妈跟我娘极要好的。” “这几日,大太太的确见了不少官牙,却一律不要那些离京城近且富庶的田庄,牙子们问大太太具体有何要求,偏她又不说,弄得她们都有些惴惴的。” “不过前日来的那个平常少有与府里来往的向官牙,倒是不知怎么入了大太太的眼,大太太让她过几日还来,我听翠鸾说,大太太有意买她手里一个六千亩的大田庄。” 璎珞事件过后,尹大太太虽然面上待孔琉玥一如从前,李桥家的却是一寻下机会便会指桑骂槐或是磨搓安苑的人。 孔琉玥听到后,情知她与尹大太太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只怕后者不日就会寻下机会报复她。 果然不几日,就有尹慎言过来趁无人时悄声告诉她,“前儿个我姨娘在大太太屋里服侍时,曾无意听到她与李妈妈说,定要为姐姐好生买上两个陪嫁庄子,以免让姐姐过去永定侯府后被人看轻了。” “话虽是好话,据我姨娘说来,大太太说这话时,从神色到语气都很是不善,倒像是在说反话一般,姐姐千万多提防着些。” 待尹慎言离去后,孔琉玥便叫了珊瑚过来,吩咐她这阵子多注意着尹大太太那边的动静。 偏生尹大太太身边的丫鬟们口风都极紧,珊瑚打探了好些时日都未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好在今儿个,终于有了些眉目。 第056章 无计 虽然知道了尹大太太竟是想通过在自己的嫁妆上做手脚,来达到报复自己的目的。 依照市价,上好的水田一般五两银子一亩,中等的三两,下等的一至二两,六千亩的大田庄,即便都是下等田,也至少需要六千两,光这一项,已占了尹老太太说的给她置办嫁妆银子的四分之一还要多。 尹大太太又想面子做得好看,势必不会只给她置这一个田庄,所以,这个田庄一定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但孔琉玥这会儿却也顾不得去想应对之策了。 此时此刻,她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如何与极有可能是夏若淳的韩家大小姐取得联系一事上。 而要办这样事情的人选,除了生为家生子,一家老小并亲眷都在京城的珊瑚,她不作第二人想。 “坐下来说话吧!”孔琉玥指着身前的小杌子向珊瑚道,“我有话问你。”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珊瑚早已知道孔琉玥不是讲究虚礼的人。 既是让她坐,就是诚心让她坐,并非是在虚情假意的收拢人心,因屈膝道了谢,半身坐到了小杌子上。 孔琉玥瞧得她落座后,又沉吟了片刻,方斟酌着问道:“府里的姑娘们,如果,我是说如果要往外面送书信或是东西,有什么途径吗?” 珊瑚闻言,面露难色,“若是放在以前,只须打发个人去与李妈妈说一声,让她派两个婆子,再派一辆车即可,但如今咱们才得罪了她,恐怕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要不,姑娘回老太太去?” “不过话说回来,姑娘缘何忽然想到要给人送东西了?又打算给哪位姑娘送东西?” 孔家本已无甚亲戚,在京城的就更是一个也无,平常与孔琉玥有来往的,除了尹府四位姑娘外,便只有尹老太太婆媳四人娘家的侄孙女侄女们罢了。 但后者与她终究隔了一层,所有的不过面子情,远不到私下里送东西的地步,故珊瑚有此一问。 “我并没打算给谁送东西,不过白问问罢了。”孔琉玥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一下。 待要再问,又恐珊瑚动疑;待要不问,好容易才有了夏若淳的下落,就这样轻易打退堂鼓,又委实心有不甘。 犹豫再四,她还是没忍住问道,“那如果不通过李妈妈,咱们自己人设法将东西送出去呢,有没有可能?我记得你也有日子没有家去了。” 珊瑚皱眉,“便是我告假家去,依照府规,也得先去见过李妈妈,并把带出去的包袱给她过目后,才能出去,为的是防止有人偷拿了主子的东西出去典卖。” “还是那句话,若是换作以往,她可能不会看也不会说什么,但现在,可就说不好了……” 孔琉玥却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已打断了她,“除了包袱,她还要搜身吗?我只想带封书信出去而已,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她搜到罢?” “若只是带封书信出去,奴婢愿意为姑娘走这一遭儿!”珊瑚沉吟了片刻,方下定决心般说道,“只不知姑娘欲将书信送往何处?” 孔琉玥沉默了片刻,方微颤声音说道:“伏威将军府,韩家大小姐处。” 天知道她有好多话想要跟夏若淳说! 话音落下,不止珊瑚纳罕,白书亦是满脸的诧色,“姑娘如何忽然想到要给韩家大小姐送信了?” “便是姑娘真个仰慕她,毕竟和她素不相识,贸贸然送信去,只怕会被怀疑姑娘别有用心,说不定信都不看,便闹将了出来。” 说着已是白了脸,“再者,珊瑚姐姐是偷偷去送信的,势必不敢打柱国公府的名号,他们家的门房不一定会为珊瑚姐姐通传。” “便是他们家的门房为珊瑚姐姐通传了,谁知道韩大小姐会派谁来接信?万一是个嘴巴不严实的人呢?” “到时候传姑娘一个‘私相授受’的名声,再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侯爷和王妃的耳朵里,可该怎么样?这信实实送不得啊,姑娘千万三思!” 又见珊瑚犹是一脸的罕色,方想起之前她并不在屋里,不知道前情,因简要将事情说了一遍。 这下珊瑚亦是白了脸,拉着白书跪到孔琉玥面前道:“姑娘,白书姐姐说得有理,您与韩大小姐素不相识,这信万万送不得,您千万要三思啊!” 孔琉玥一下子泄了气。 她怎么就忘记这不是资讯发达的现代。 而是女儿家普遍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女大防比什么都厉害,流言蜚语已足以杀死人的该死的古代了呢? 还有一个她害怕去想,拒绝去想,却又不能不去想的可能,那就是万一韩大小姐不是夏若淳,她又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线希望,她真怕到头来自己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不但不能找到夏若淳,反而将自己给陷入绝境。 可是,她是真的很想念夏若淳,很想见她一面啊,再不见她一面,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吃人的陌生世界撑多久了! 白书与珊瑚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半日都未等到孔琉玥有所反应,不由有些不安,因不着痕迹对视了一眼,然后悄悄抬头觑眼向孔琉玥看去。 就见方才她脸上的喜色和期待,彼时已被满满的沮丧和懊恼所取代,整个人也似瞬间被笼上了一层哀伤的色彩一般,让人只看一眼,便会跟着也哀伤起来。 白书与珊瑚看了不忍,犹豫了片刻,禁不住争先恐后的拿话来开解她道:“如今的确不宜联系那位韩大小姐。” “姑娘若是真个仰慕她,等到明儿出了阁,能够自己当家做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后,再给她下个帖子,请她过府一见,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姑娘且别伤怀了,怄坏了身子,可怎么样!” 孔琉玥就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你们都出去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书与珊瑚对视一眼,很想再说点什么的,但见孔琉玥明显已无心再听,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是”,鱼贯退了出去。 第057章 口蜜腹剑 那天之后,孔琉玥开始前所未有的盼着自己能早些嫁过永定侯府去。 虽然知道即便自己嫁了过去,也不一定真能如白书珊瑚说的那样‘能够自己当家做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然后好给疑是夏若淳的韩大小姐下帖子,请其过府一见。 毕竟永定侯府的形式并不比柱国公府简单,她能不能适应,又能不能顺利的接手主持中馈当家作主尚属未知。 但她心里并不愿去深想,宁愿给自己留这么一点希望和盼头,好让自己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怎奈傅家的媒人一连来了几次,尹老太太都未曾松口定下婚期。 只说,“玥丫头打小儿跟在我身边,如今已有十来个年头,一时间我还真是舍不得打发她出去,说什么也得再留些日子才是。” 大户人家结亲,一年半载是常事,四年五年也平常,因此傅家的媒人闻言后,倒也并不生气,反而跑尹府跑得越发勤了。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尹老太太觉得面子足了。 而且也不敢真将傅家晾得太久,免得弄巧成拙了,终于松了口,将婚期定在了九月二十八日。 消息传到安苑,已郁郁了一个多月,每日只窝在屋里或是练字或是看书或是作针线,除了去尹老太太屋里,便轻易不出房门一步的孔琉玥,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然后便开始日日掰着指头算离九月二十六日还有多少时日了。 与此同时,柱国公府上下也开始为准备她的嫁妆,而百般忙活儿起来。 这一日早饭过后,孔琉玥正立于书桌前练习大字,——眼下也只有练字最能让她平静了,因此这一个月以来,她的书法是突飞猛进。 就有尹大太太使了身边的二等丫鬟锦鸾过来传话,“回孔姑娘,纤绣坊的人来了,正在大太太屋里,很快就要过来与姑娘量身量了。” 纤绣房的人是过来给孔琉玥量体做嫁衣的。 原本嫁衣是该由新嫁娘自己缝制的,孔琉玥深知以自己的绣工,绝对做不出来,而且她也没那个精力和耐心。 因回了尹老太太,说自己身上不大好,能不能让府里的针线房来做? 尹老太太想着她身子向来便不大好,好容易如今养得好了些,可不能再因熬神作针线给弄坏,以免坏了大事。 因大手一挥,命尹大太太:“尽快叫了纤绣坊的人过府来给孔丫头量身量。” 于是方有了今儿个这么一出。 孔琉玥放下笔,微笑着向锦鸾道,“劳烦锦鸾姐姐跑这一趟,我知道了。”命白书,“端了绿豆汤来给锦鸾姐姐解解暑。” 如今已是交五月的天,锦鸾顶着大日头从尹大太太上房走到安苑,早已是又热又渴,闻得这话儿,求之不得,忙屈膝向孔琉玥行了个礼,笑道:“多谢孔姑娘赏汤吃。” 说完接过白书递上的汤碗,一气饮了半碗,方满足的笑叹道:“真是好生痛快!” 心里却在艳羡,便是在大太太屋里,也不是随时能吃到加了冰的绿豆汤的。 说穿了,还是家下人等见永定侯爷看重孔姑娘,所以安苑的吃穿用度也跟着水涨船高,竟是直逼老太太屋里了! 孔琉玥趁锦鸾又低下头喝汤之际,向一旁珊瑚使了个眼色。 珊瑚会意,不着痕迹点了点头,待得锦鸾喝完汤后。 便上前亲热的搀了她的手臂,笑嘻嘻的说道:“姐姐走了这半日,只怕也乏了,不如跟我歇歇脚去?”不由分说拉了锦鸾去外间吃茶说话儿。 这里白书方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梁妈妈使小丫头子过来见璎珞,说昨儿夜里大太太已回过老太太田庄之事。” “不但买了那个六千亩的田庄,又在大兴买了一个八百亩的,另外还有两所宅子,都在京城里。” “据大太太的说法,六千亩的庄子花了八千两,八百亩的三千五百两,两所宅子一共是五千两,光是这,已经花了一万六千五百两,这样老太太许的给姑娘置嫁妆的银子便所剩无几了。” “老太太当时就皱起了眉头。” 顿了一下,“大太太便又说,姑娘从小儿便在府里长大,跟她自己的女儿也不差什么了,所以一心想要为姑娘置一些真正实惠的嫁妆。” “但又不能落了府里和姑娘的颜面,因此愿意自己再出资五千两,为姑娘置办嫁妆,一定要让姑娘风风光光的出嫁!” “大太太当真这么说的?怕是口蜜腹剑吧?”孔琉玥冷哼一声,唇角不由勾起了一抹讽笑,尹大太太会这么好心,出动体己给她置办嫁妆? 她可没忘记尹慎言之前的提醒和忠告,尹大太太不陷害她已经是万幸了! 自从知道了具体的婚期,日子有了一个明确的盼头后,她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想着还有五个月不到,她就可以见到夏若淳了,也有精神过问之前她懒得费神去过问的嫁妆问题了。 果然稍后珊瑚回来时一脸忿忿的,“锦鸾说,大太太是为姑娘置办了两个庄子两座宅子不假,但一共也才花费了不到一万银子,而且两个庄子中六千亩那个有大半是热地。” “大太太还美其名曰‘孔丫头身子骨向来不好,听说那温泉泡了最是养人的,置这个庄子给她,可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那两座宅子,也是一所在贫贱草民们打堆的维时坊,值不起价,一所据说是凶宅!” “大太太真真是太过分了,饶是昧了银子,还要装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姑娘,您一定要立刻去将事情的真相回明老太太,让老太太为您做主!” 让尹老太太为她做主?只怕她婆媳两个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孔琉玥忽然悲愤莫名,自从来了这里,除了身边的几个丫头和谢嬷嬷,就再没一个人关心过她,便是那几个丫头,一开始也是各有心思的。 现在,那些已经成功将她卖了个好价钱的人,竟然还要变本加厉,既想赚面子更想赚里子,将她往绝路上逼! 不,她一定不能让她们如了愿,她一定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就算不是现在,总有一天! 第058章 反击 就算明知自己被尹大太太算计坑害了,孔琉玥也是无可奈何,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不但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还得表现出一副感激涕零、受之有愧的模样,当着满府人的面,陪尹大太太表演“母慈女孝”。 只因人家不但当着稍后来给她量体作嫁衣的纤绣坊的师父自吹自擂了一番,“只管捡你们坊里最好的布匹绸缎,最好的丝线配饰来缝制嫁衣。” “我这甥女儿打小便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的女儿也不差什么了,如今她出嫁,我这个作舅母的,务必要让她风风光光的!” 说着还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角。 李桥家的忙在一旁赔笑着附和:“大太太疼孔姑娘,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除了官中的银子,还另外出五千两的体己,给孔姑娘置办嫁妆了!” 其余人也都纷纷笑着附和,“大太太便是待家下人等,也是最宽厚不过的,更何况是待嫡亲的外甥女儿?自然是眼珠子一般的疼爱了。” 让她待外甥女儿宛若亲生的名声传了出去。 还趁着所有人都去给尹老太太请安时,当众拿了给孔琉玥置办的庄子和宅子的地契房契并交割的文书出来。 其上明明白白写着花费的银两数额,当然,是尹大太太之前回尹老太太时说的数额,并从绿萼手接过五千两的银票,当众给了领了尹老太太之命,协助她与孔琉玥置办嫁妆的尹二太太。 如此内外夹击之下,孔琉玥便是心中再有气,也只能强忍着了。 不然,不止柱国公府上下要说她不识抬举,忘恩负义,将尹大太太的好心当做驴肝肺,外间的唾沫星子更是极有可能将她淹死! 不过,要让她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忍气吞声吃下这个哑巴亏,却也绝不能够。 她现在是还没有能力反击尹大太太,给她几分颜色瞧,但要借旁人之手,给她添点儿堵,还是很容易的!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孔琉玥使人唤了珊瑚来,低声吩咐道:“找个机会,把大太太与我置办的那两个庄子和两所宅子的真实情况及真实花费,透露与大爷知道。” “另外,传话给梁妈妈,我不管她用什么方法,最迟端午节前,我要听到府里有人议论当年我母亲将我托付给老太太和大老爷时,一并还托付了大量财物的话。” “告诉她,此事办好了,我一定让她称心如意!” 将尹大太太对她的算计透露与尹淮安知道,尹淮安但凡还对“她”有旧情,——他原本就怨着尹大太太当初未能如了他的愿,让他跟“她”在一起,连带对霍氏都一直淡淡的。 闻得此事后,不说一定会为她出头,与尹大太太母子生隙却是一定的。 至于让梁妈妈将尹老太太和尹大老爷当年收了尹鹃银子的事传播开来,倒并不是她想为自己讨回些什么,她知道她讨不回来,也没打算能讨回来。 她只是不想什么都让尹大太太得了去而已,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下人们传得多了,总会传到外面去,总会有人怀疑,总会有人看穿她的真面目! 珊瑚原是个绝顶聪明的,很快便会过意来,点头小声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管保人不知神不觉。” 孔琉玥就冷笑起来:“总不能面子里子、什么好处都叫她们占了去罢!” 笑过之后,她又忍不住为自己悲哀起来。 现在的她,也就只能在背后捅捅那些算计她的人的刀子了,这些手段,原来都是她最不屑于为之的! 次日傍晚,孔琉玥去慈恩堂给尹老太太请安时,就听说了尹大太太旧疾复发之事,霍氏并尹敏言尹慎言则都侍疾去了。 也因此,其时的慈恩堂显得有些安静,一点不复往日的热闹喧嚣。 孔琉玥依例给尹老太太问过安后,便提出要看望尹大太太去,“大舅母定是为了我的事劳神劳力……” 说着微红了脸,“我也该同了大嫂子和二姐姐三妹妹一块儿,去大舅母床前侍疾,一尽孝心的。” 尹老太太看起来也有些精神欠佳的样子,犹豫了片刻,方强笑道:“你大舅母这些日子的确为你操了不少心,你是该瞧瞧她去的。” “但只一点,你身子骨向来便不好,虽是为了尽孝,也别待太久,省得过了病气。须知对我和你大舅母来说,只要你健健康康的,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了。” 孔琉玥一一应了。 尹老太太又使人唤了梁妈妈进来,“好生送你孔姑娘去大太太那里问个安,再好生送她回安苑去。” 梁妈妈也应了,与孔琉玥并珊瑚主仆两个,一前一后鱼贯离开了慈恩堂。 主仆三人不疾不徐的往前走,走到一个僻静处时。 梁妈妈忽然低低说道:“听说大太太此番生病,是昨儿个夜里大爷去过大太太那里之后的事!” 珊瑚立刻意识到梁妈妈要跟孔琉玥说正事,忙退后几步跟着,一面警觉的四下里张望起来。 “老太太知道此事吗?”孔琉玥轻声问道。 之前乍一闻得尹大太太犯了旧疾时,她便已隐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没想到果然是真的,尹淮安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也难怪方才尹老太太看起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梁妈妈低声说道:“这府里发生的事,不说桩桩件件老太太都知道,至少,十停里有八停是瞒不过她老人家的耳目的,不然她也不会派了老奴送姑娘去大太太那里了。” 防的便是她和尹淮安再在路上“偶遇”。 孔琉玥就含义不明的低笑了一声。 她岂会听不出梁妈妈是在借机侧面向她表明,要瞒过尹老太太的耳目,办她交代下去的事情不容易? 梁妈妈脸一白,急急忙忙表忠心道:“但只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办好姑娘交代的事,不让人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的。” “妈妈放心,此事一完,我一定让妈妈称心如意。”孔琉玥点点头,第一次给了梁妈妈正式的承诺。 第059章 哑巴吃黄连 孔琉玥一行三人逶迤着到得尹大太太的院子。 方走出穿堂,早有丫头婆子眼尖,迎了几个上来,行礼赔笑不迭,另几个则忙忙小跑进了第二进院子去通传。 片刻之后,便见尹敏言并尹慎言领着丫头婆子们接了出来。 孔琉玥忙上前给尹敏言屈膝见礼:“二姐姐。” 起身后又向尹慎言点了点头,“三妹妹。” 尹敏言的气色看起来有些不好,屈膝给孔琉玥还了礼,方强笑道:“孔妹妹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我母亲这里逛?” 这话说得就有些学问了,摆明了是在指责孔琉玥平常不来给尹大太太请安,如今还是尹大太太病了,方过来了,却不是为探病,而是闲逛。 真是会说话!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满满都是愧疚与惶恐:“方才去给老太太请安,方知大舅母旧疾犯了。” “我想着大舅母一定是为了我的事劳心劳神,才会病倒了的,所以已经回过老太太,要跟着二姐姐和三妹妹一块儿,在大舅母床前侍疾了。” 又状似自语的小声说道:“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大表哥和二表弟了,也不知道此番能不能在大舅母屋里见着?” 她们不是都防着她和尹淮安见面吗? 那她就偏要作出一副想见尹淮安的样子,看急不急死她们! 果然尹敏言立刻变了颜色,但很快又换上一脸的笑,亲热的拉了孔琉玥的手。 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母亲已经是旧疾了,往年也常犯的,不过吃几剂药,养上几日,便可大好了。” “妹妹你身子骨素来便不好,如今要忙的事情也多,母亲床前又有大嫂子和我,还有三妹妹服侍,依我说,你就很不必过来了。” 梁妈妈趁机插言道:“才临来时,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孔姑娘给大太太问过安后,便早些回安苑歇着去罢。” 孔琉玥只是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尹敏言看在眼里,心下着急之余,不由又涌上几分怨恨来。 都怪她,若是没有她,一向谦逊温和的大哥哥,就不会将母亲给气得卧了床,大嫂子也不会当着她们的面强颜欢笑,背过身去却暗自神伤了! 这般一想,尹敏言简直恨不得明天便是九月二十六日,那样家里势必会清静许多。 但她还不敢表露出丝毫来,还得在妥善的安顿好梁妈妈后,亲热的引着孔琉玥见尹大太太去。 ——梁妈妈与尹大太太之间结梁子的事,尹敏言当然是知道的,想着尹大太太这会子见了梁妈妈势必会更加生气,所以万不能让其出现在她面前。 “母亲,孔妹妹给您请安来了。” 尹大太太半身歪在靠窗的榻上,脸色阴沉得令满屋子服侍的人丫头婆子都是大气也不敢出。 尹敏言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无异于天籁,让众人都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惟独尹大太太眼里迸射出强烈的憎恶之意,但转瞬即逝,待得尹敏言领着孔琉玥进来时,她已变回了人前那个慈眉善目的大太太。 “给大舅母请安。”孔琉玥上前给尹大太太见礼,同时快速扫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蜡黄,双目无神,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不由有几分幸灾乐祸起来。 但她天生丽质,便是因为不用出门,只穿了家常衣裳,头上也只得三两支珠钗,看起来依然面若莲瓣,纤细袅娜,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态。 瞧在尹大太太眼里,方才才强自压下去的那份憎恶,便又噌噌冒了上来。 就是眼前这个狐媚子作祟,才会使得他们母子失和的,她简直恨不能立时挠花了她的脸,看她以后还拿什么迷惑她的儿子去! 感受到尹大太太瞬间迸发出来的强烈恨意,孔琉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将方才对尹敏言说的那番话,又不紧不慢的重复了一遍,末了还道:“大嫂子和二姐姐三妹妹都累了一整天了,不如今晚就让琉玥服侍大舅母吧?” 尹大太太大怒,狐媚子说今晚上由她来服侍她,岂不是打的明儿早上遇上来给她请安的淮哥儿的主意? 偏偏还打的是孝顺她的旗号,让她反驳不得,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说不得只能先示弱,将这尊瘟神给送走了! 念头闪过的同时,尹大太太已似被人瞬间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软软的躺回了大迎枕上。 片刻方强笑着有气无力的说道:“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 “但只我这已是旧疾了,往年也常犯的,不过将养个两三日,便可大好了,有你嫂子姐妹们服侍便好,你只管放心忙你的去罢。” 孔琉玥却似未看见尹大太太和一旁尹敏言眼里的紧张一般。 仍旧满脸惶恐愧疚的说道:“大舅母是为我的事劳神劳力,所以才病倒的,我若不在大舅母床前悉心服侍直至您痊愈,心中委实难安,大舅母就成全了我的一片孝心罢。” 说着便要跪下去。 急得尹敏言忙一把搀住,强笑着劝道:“孔妹妹的一片孝心,母亲自是知道的。有我和三妹妹服侍,相信母亲很快便能痊愈,孔妹妹只管放心罢。” 一旁众丫头婆子也忙都附和吗,“孔姑娘只管放心罢。” 好说歹说,到底说得孔琉玥打消了念头,又将她送出了尹大太太的院子,尹敏言方舒了一口长气。 再折回尹大太太卧室时,还没走到门口,便已听到了一阵清脆的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第060章 母子生隙 走出尹大太太的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孔琉玥又略微交代了梁妈妈几句,便扶着珊瑚回了安苑。 主仆二人前脚刚回到安苑,尹慎言后脚便跟了过来。 孔琉玥不由有些纳罕,又有些担心。 看向尹慎言说道:“你这会子过来,就不怕大太太那里动疑,回头磨搓你?” 尹慎言摆摆手,小声道:“姐姐方才刚走,大嫂子便换衣衫回来了,然后她们母女婆媳三人便打发了所有人,关起门说私密话儿去了,哪里还顾不上管我?” “再者,我姨娘还在那里伺候着呢,知道替我打掩护的,姐姐只管放心。” 孔琉玥便想起了方才在尹大太太床前伺候的那几名不像是仆妇的妇人,想必其中就有一名是尹慎言的生母周姨娘罢? 自她病好至今,也有两个多月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尹大老爷那几个妾侍,可以想象她们平常有多不得宠,尹大太太的手段又是多么的了得! 耳边又传来尹慎言的声音:“……虽说有我姨娘与我打掩护,被大太太知道了我与姐姐私下交好,也不是顽的,我就长话短说了。” “想必姐姐还不知道此番大太太缘何会忽然旧疾复发罢?告诉不得姐姐,”声音压得越发低沉,几不可闻,“是被大哥哥给气的!” “哦?”孔琉玥故作吃惊,“多早晚的事?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尹慎言低声道:“就是昨儿个夜里的事。当时我姨娘正在上房伺候,大哥哥忽然闯了进来,也不请安,也不问好,只是黄着脸命众伺候之人都出去。” “大哥哥一向都是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何尝有过这样怒形于色的时候?我姨娘因此留了个心眼儿,有心站到了大太太房间的窗户下。” “片刻便听到大哥哥质问大太太为何要以次充好,欺压孔妹妹?她才被母亲逼得差点儿就没了命,母亲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我原以为母亲是真心希望她嫁得风风光光,为此不惜贴补自己的体己银子与她作脸面,却没想到,母亲竟是面子要得,里子也要得!” “母亲也是做母亲的人,这样欺压孔妹妹一个无父无母的弱女子,于心何忍?将心比心,倘若明儿也有人这样欺压二妹妹,母亲又岂会不心疼得慌?” 尹慎言小声继续,“大太太被大哥哥这番话气得浑身发颤,大骂大哥哥‘逆子,有你这样对高堂说话的吗?枉你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孔孟二位圣人便是这样教你的?’又喝命大哥哥跪下认错。” “大哥哥跪倒是跪了,却拒不认错,梗着脖子说:若是母亲重新给孔妹妹置办几座好的庄子宅子,儿子自然认错,若不然,休怪儿子记恨母亲一辈子!” “大太太如何禁得起如此重话?当即便被气得泪如雨下,站立不稳,说‘我若是不重新与她置庄子宅子,你待怎样?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你便说出如此忤逆不孝的话来,难道在你心中,我生你养你一场,还比不过区区一个她?若果真如此,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喝命大哥哥,‘你这个逆子,给我滚,滚!’声音大得后罩房都能听见,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再然后,大哥哥便负气离开了,大太太则在大哥哥离开之后,气得晕了过去,到现在都下不来床。” 孔琉玥的心情很复杂。 照理说,事情朝着她预计的最好方向发展了,她应该感到高兴乃至是幸灾乐祸才是。 但是,听完尹慎言的话后,她却非但没觉着高兴,反而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后悔了。 她原本以为,尹淮安待前身是有几分情谊,但那情谊也不过较之其待霍氏与书双稍微强了几分。 且还有几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的因素在内而已,因此之前她利用起他来,丝毫没觉得愧疚,谁叫他是尹大太太的儿子呢? 母债子偿,本就天经地义! 然而现在,在听完尹慎言转述尹淮安是如何在尹大太太面前为她抗争时。 她忽然意识到,尹淮安待前身的感情,或许比她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可她却利用了他对前身纯粹的感情,这简直就是对前身的亵渎了,她占了人家的身体不算,现在连人家的感情也利用上了! 思忖间,尹慎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觉得大哥哥不会无缘无故说大太太‘以次充好,既要面子,还要里子’,定是大太太在姐姐的嫁妆上做了什么手脚。” “而且经此一役,大太太一定更恨姐姐了,姐姐千万要多提防着她才是!” 孔琉玥回过神来,迎上她满含关切的双眸,重重点头道:“你放心,我会提防着她的!” “倒是你,出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还是快些回去罢,省得大太太问起来,又带累周姨娘。” 尹慎言点点头,又郑重的说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事,姐姐记得还有我一定在!”方急匆匆的告辞而去,转眼消失在了夜幕中。 这里珊瑚直至她的背影彻底看不见后,方叹道:“倒想不到三姑娘竟是如此外冷内热的一个人!” 顿了顿,又忍不住拍手笑道:“姑娘这一着真真是妙极,对大太太来说,还有什么惩罚,是比来自她后半辈子要依靠的、平常爱若性命的大爷的恨意,来得更重的呢?” 孔琉玥无意识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尹淮安这步棋,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了? 第061章 终于找到 晚上临睡前,连日来都奉了孔琉玥之命,领着璎珞并其他几个丫头窝在房里做针线的谢嬷嬷忽然来了。 彼时孔琉玥正对镜卸妆,自镜中瞧得谢嬷嬷满脸忿忿的进来,情知她必定已听说了尹大太太以次充好报复她的事。 瞪了一旁的白书蓝琴两眼后,方扭头笑道:“都这么晚了,嬷嬷怎么还没歇下?” 又郑重的问,“做了几双鞋几双鞋垫了?嬷嬷是咱们安苑针线最好的,开箱礼又关乎着咱们过去的所有人的颜面,说不得要多劳烦你操心了。” 新妇过门第二日,依例要给高堂敬茶并回赠敬礼,一般都以鞋子鞋垫或是手帕袜子居多。 孔琉玥于针线上并不擅长,且也有防着谢嬷嬷那张没有遮拦的嘴到处说些浑话之意。 因此全权委了她,免了她的一应差事,只叫她带着丫头们在屋里专心的做针线。 谢嬷嬷见她问得郑重,也只得暂时敛去不忿。 郑重的回道:“已做了四双鞋六双鞋垫,老太夫人六双鞋十二双袜子,取六六大顺之意;太夫人四双鞋八双鞋垫,取四季如意之意,因此现在统共还差六双鞋十四双鞋垫。” “不过姑娘不必担心,时间还很充裕,不会误了事的。” 孔琉玥就满意的点了点头,“偏劳嬷嬷了。”说着觑见谢嬷嬷脸上的不忿之色又淡了几分,方暗松了一口气。 再说谢嬷嬷,原是窝了一肚子的不忿而来的,但人的脾气跟力气一样,都是一而再,再而衰,三而歇的。 她见孔琉玥一脸的平静,问话的语调也很平静,不知不觉间便受到感染,也跟着平静了不少。 但心里的火气终究还没悉数散去。 因又皱眉问道:“姑娘,我先恍惚听得人说,大太太给姑娘置办了两个庄子两所宅子作为陪嫁,但其中一个庄子和那两所宅子都有问题,且根本值不起大太太回老太太的那个价,是不是真的?” 孔琉玥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是真的又如何?不是真的又如何?” 难道她们还有本事能改变这个结果不成? “这……”谢嬷嬷被她问住了,片刻方挤出一句话,“若是真的,姑娘可以回了老太太和大老爷,让老太太和大老爷为姑娘做主……” 只是话没说完,自己就先已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不可行,因此越说越小声,直至彻底没了声息。 孔琉玥见谢嬷嬷一脸的不甘,却没话可讲了,反倒笑了起来,“嬷嬷也不必生气难过,只要往好的方面一想。” “譬如之前咱们预计的,傅家最多给三五千银子的聘礼,官中最多也只花三五千两与我置办嫁妆便了不得了。” “可如今你看,傅家光聘金便给了一万两,使得官中也不得不拿出一万银子来,即便有水分,也已经比咱们预计的强得多,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不知道这般一想,嬷嬷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谢嬷嬷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心下虽仍为自家姑娘不平,毕竟好受了许多,也就嘟嘟囔囔的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洗漱收拾一番,上床歇下了。 过了几日,便是端午佳节。 每年这个时候,尹府上下各层主子都会集聚一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再整治几桌酒席,搭上一台小戏,好生乐和几日,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这日是五月初四,正是端午前日,天气已是很热。 因此孔琉玥只是早起去给尹老太太请了个安,便借口身上有些不好回了安苑,连中午的宴席也不曾列席。 不想下午她刚午睡起来,就有尹大太太使小丫头子来传话,“威烈将军冯将军的夫人送粽子来了,指明要见孔姑娘,大太太使奴婢提前来与孔姑娘说一声。” 威烈将军冯将军的夫人? 孔琉玥怔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正是那天无意提到过疑似是夏若淳的韩家大小姐的那位夫人,心下本能的生出几分好感来,因点头笑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小丫头子答应着去了。 不多一会儿,果然就有丫鬟进来说尹二太太领着冯夫人朝安苑方向来了。 孔琉玥忙整理衣妆接了出去,行礼问安后,让了尹二太太与冯夫人进屋。 冯夫人因拉了孔琉玥的手笑道:“今儿个我原是为与老太太并你舅母姊妹们送粽子而来,听得说你身上不大好,所以来瞧瞧你,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要带与你。” 命身后跟着的丫鬟,“把东西呈上来。” 丫鬟便忙忙将一只精巧的小食盒放在了桌上。 迎上孔琉玥诧异的目光,冯夫人又笑道:“这里面装的是粽子,是伏威将军府的大小姐托我带与你的。” “因那日你说对厨艺颇有兴趣,对韩大小姐颇为仰慕,我昨儿个去韩家时,便无意提了两句,不想就被韩大小姐听了去,言谈间似对你也大为仰慕。” “不但拉着我问了半日你的情况,临去时还做了几个粽子,再四的托我带与你,说是什么‘知音难寻’。你且尝尝喜欢不喜欢,回头我见了她时,也好回她的话儿。” 孔琉玥的心跳瞬间快了许多。 但仍强迫自己镇静的向冯夫人屈膝道了谢,方含着笑颤着手,打开了那个小食盒,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粽叶清香,便瞬间弥满了她的鼻腔,让她差点儿就没忍住掉下泪来。 轻轻解开一个粽子,缓缓送至嘴边,一口咬下去,小米与蛋黄混合在一起所特有的香味,终于让孔琉玥忍不住潸然泪下了,这样的口感搭配,是夏若淳专为何田田一人配置的……她终于可以百分百确定,韩家大小姐就是夏若淳了! 第062章 借刀 凭什么 冯夫人同着尹二太太一起离开安苑后,又只回到尹大太太上房小坐了片刻,便借口还要去另外几家送节礼,告辞而去了。 坐上车后,冯夫人不由得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庆幸,今儿个这一趟,可真是没白来! 原本她是没有跑这一趟打算的,柱国公府说来尊贵,细论起来,其实远远及不上她家老爷来得有实权。 两家关系虽然向来不差,若是跑得太勤了,看在外人眼里,还以为威烈将军府在上赶着巴结柱国公府呢。 冯将军武将出身,这点风骨傲气还是有的,是以往年冯夫人虽也送了节礼来尹府,却是打发婆子来的,从未亲自送来过。 今年她之所以亲自送来,却是有原因的。 自从存了想为自己的次子求娶韩家大小姐的念头后,冯夫人跑伏威将军府便跑得越发勤了,每常见了韩家大小姐韩青瑶,更是拉了她的手便不舍得放开,没口子的夸个不住。 但恰恰也是因为跑得太勤了,便是有再多赞美的话,次数一多,也说尽了,因此只能将些其他估摸着是韩青瑶爱听的话来说,于是便无意说到了柱国公府表小姐仰慕她这件事上。 不想韩青瑶听了她的话后,对那位孔姑娘也挺仰慕,不但拉着她的手问了半天后者的情况,还再四恳求她帮忙送几只粽子与后者,说算是‘酬谢知己。’冯夫人情知以自家的门第,并不大配得上韩青瑶伏威将军府大小姐的身份,且自己又是为次子求娶,便又差了一层。 因此才会跑韩家跑得那么勤,才会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就是希望能先打动了她,那样后面的事情自然好办多了。 再一点,永定侯爷对这位新夫人的看重,倒是有些个出人意料,偏偏这位新夫人又是那样世间罕有的人品才貌,又正是鲜花一般的年纪。 只怕过门后,是想不专房专宠都难,提前与她搞好关系,于将来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两点,冯夫人才会亲自跑了这一趟,倒是未料到此行还会有其他的“意外之喜”。 一想到之前那位孔姑娘才只吃了一口韩大小姐要她代送的粽子后,便情不自禁的落下了泪来,问起缘由,说是‘这粽子与我在家乡时吃到的竟是一个味儿,因此触景生情,不知不觉便想落泪,让夫人见笑了!’。 又再三再四的与她道谢,冯夫人便知道自己这一趟,是真真来着了,自家千方百计想要与永定侯府搭上关系,离如愿以偿估计也不远矣! 却没想到她此行的收获,还远远不止于此。 同着尹二太太离开安苑,往尹大太太的上房而去时,也不知是该说柱国公府家风不好,还是冯夫人运气太好。 竟让她听到有几个粗使婆子在花园里议论当年孔琉玥的嫡母尹鹃托孤时,是曾给了尹老太太和尹大老爷数十万银子的,言明一半算是孔琉玥出嫁前在尹家的吃穿用度开销,另一半则算作是她将来的嫁妆。 可现在,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却只拿了一万两银子出来与孔琉玥置办嫁妆。 而且那嫁妆据说还大有问题,都在那里感叹‘没娘的孩子真可怜!’、‘之前还只当孔姑娘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赖府里,原来竟是带了几十万银子来的!’……云云。 一旁尹二太太当即气黄了脸,命左右,“立刻去把那几个嘴里生蛆乱嚼舌跟的混账奴才捆了,拉到二门外打上三十大板,再撵出府,看还有谁敢胡乱说嘴,编排主子的是非!” 看在冯夫人眼里,便越发觉得尹二太太是在欲盖弥彰。 毕竟空穴不来风,若是尹府真没做过昧了孔姑娘银子的事,下人们又岂会说得这般有鼻子有眼,尹二太太又岂会这般做贼心虚? 对之前尹大太太拿出五千体己银子为孔琉玥置办嫁妆的事,亦生了怀疑。 当下心里已是转了无数个弯,并最终拿定主意,要再卖孔琉玥一个大人情,将那些她想说却不好说,也不敢说的话,告知与旁人。 让旁人都知道她的冤屈,让柱国公府以后要拿捏起她来,也得事先先掂量掂量。 于是不几日之后,京城各高门大户中,便有一多半儿知道柱国公府昧了自家姑太太孤女银子的事了,表面上虽然都没说什么,私下里却是对柱国公府此举颇不以为然甚至是不齿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表。 如今且说尹二太太在园子里闻得那些婆子们的混账话儿后,气了个半死,当即便命人去捆人打板子,偏生在她的人循声找过去之前,那群婆子已先作鸟兽状散去了,让她的人扑了个空,连说话的人是谁都没瞧分明。 想着冯夫人还在,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尹二太太暂时也不好多追究,只得强忍着怒气陪着冯夫人回了尹大太太的上房。 一直到送走冯夫人后,方黑着脸将方才的事大致与尹大太太说了一遍。 末了冷笑道:“我知道大嫂出身诗书礼仪大家,一向宽和仁慈惯了的。” “但只咱们家那些奴才也忒不像样了,青天白日就敢在花园里乱嚼舌根,还是当着客人的面儿,传了出去,咱们家的脸面性命还要是不要?” “咱们家还有好几位哥儿姐儿,你让他们将来议亲时又该怎么样?此番大嫂若还要秉承宽和待下的处事风格,不彻查发落一番,我少不得只能将事情回了老太太,请她老人家做主了!” 换做平常,尹二太太是不敢跟尹大太太这么说话的。 尹大太太可不仅仅是大嫂,更是国公府的女主人、一品诰命夫人、宫里娘娘的母亲,既为长更为尊,她自是不敢有所冒犯。 但一想到之前那些婆子们在园子里说的话被冯夫人听了去,一想到自己的命根子谨姐儿正是该要说亲的年纪了,不像尹大太太生的三个儿女都早已成亲的成亲,定亲的定亲了;再一想到若是那些婆子说的话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大房独吞了姑太太留下的几十万银子,她就不吐不快。 谨姐儿可是她的命,她绝不允许有人坏了她的好姻缘前程。 再者,大老爷是姑太太的兄长,难道二老爷就不是了?凭什么几十万两银子都叫大房占了去! 第063章 怒气难消 尹二太太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重,竟是在直指尹大太太治家无方,自是当即将她气了个半死。 她之前被尹淮安气得复发的旧疾本就还未大好,不过想着大节下要忙的事情多,恐落人褒贬。 且也害怕孔琉玥真如她所说,过来侍疾于她床前,一个不小心便让她遇上了尹淮安,又生事端,所以连日来都是在强撑罢了。 不想又听得尹二太太如此这般一说,还公然指责了她一通,气得她胸口疼也反驳不得。 还得陪着笑脸说,“弟妹放心,我一定彻查此事,一定不让咱们家积年的声誉,被几个嘴里生蛆的狗奴才毁于一旦。” 霍氏与尹敏言亦在一旁帮腔:“母亲的为人二婶还不知道?” “虽是宽和惯了,却是向来最恨那等长舌的搅家精,别说这几日身上终于好些了,便是前儿个病得起不来床时听闻了这样的事,亦是一定会彻查的,二婶只管放心罢。” “瞧这时辰也该吃午饭了,明儿便是大节下,母亲这里一刻也不得闲,就不留二婶吃饭了。” 婆媳母女三人话里有话、作好作歹说了一通,到底说得尹二太太面色稍缓,悻悻然的告辞去了。 她前脚刚走,随着“哐当”一声脆响,原本被尹大太太端在手里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已被砸得粉碎。 一时间,屋子内外都落针可闻。 尹大太太额上青筋迸起,嘴里直喘粗气,“她是个什么东西,也该当面说起我的嘴来!” “还敢威胁我要回了老太太,请老太太做主去,难道她以为她是国公府的二太太,整个国公府就是她的了?做梦!” “还说什么‘家里还有好几位哥儿姐儿尚未结亲’,当人不知道她一心想让女儿攀高枝儿,呸,当二老爷多大的官儿呢,我且等着看她给自己挑个什么活龙女婿!” 又疑心方才尹二太太是故意放走那些嚼舌根的婆子,诚心想给她添堵。 因喝命,“传李桥家的、王兴家的、吴胜家的、苏石家的!” 那些该死的狗奴才,竟敢这样落她的面子,议论那样的是非,看她饶得了哪一个! 霍氏与尹敏言在一旁见她动了真怒,又喝命传齐几房陪房,竟大有大张旗鼓彻查此事之意。 不由都有些急了,谣言这种东西,原就是清者自清的,你若不去理它,过上一阵子,自然也就平息了。 但若一去理,去镇压,却反倒给了人做贼心虚的感觉,别人便是原本只信三分的,也要变作七分了。 但姑嫂二人也知道,此时要阻拦盛怒中的尹大太太,是绝然阻拦不住的,只能靠软语温言来慢慢儿劝得她打消念头。 因对视一眼后,双双跪到尹大太太脚下。 由尹敏言开口道:“母亲息怒。那些奴才虽然可恨,二婶的态度也实在可恶,但母亲也该顾惜身子才是,好容易才好些了,若再因此而气坏了,岂非是反如了某些人的意?” 说着有意顿了一顿,觑见尹大太太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微后,方继续,“再者,这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若是咱们认真去较真,大张旗鼓去拿人,人证物证俱全的查出来也便罢了。” “万一查不出来,岂非让原本只信此事三分的人,也有七分信了?指不定反说咱们做贼心虚呢!” “到时候母亲也难见老太太与父亲,母亲细想可是这个道理?” 霍氏忙亦附和,“二妹妹说得有理,还请母亲三思。” 尹大太太虽然已是气恨难当,到底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知道女儿媳妇说的有理。 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的怒火,语气不善的问道:“那依你们说,该怎么样?” “正所谓‘胳膊折在袖里’,”这次先说话的是霍氏,“依媳妇说,且平心静气的暗暗访察,待得查出说那些混账话的人,悄悄发落了便是。” “如此一来,旁人见咱们以前怎么样,如今还怎么样,显然胸怀坦荡,并无那些见不得之事,谣言自然不攻而破了。” “这只是媳妇的一点子拙见,具体怎么样,还要看母亲拿主意。” 尹大太太细想了一回,眼下除了霍氏这个法子,还真没其他更好的法子,说不得只能无奈的点头道:“眼下也只好这样了。” 只是说完又忍不住咬牙切齿,“那些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显见得那些混账话儿在府里流传已非一日两日。” “也显见得此事是有预谋的,不揪出那个幕后主使,打上百八十大板的,委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尹敏言见她又有动怒之兆。 忙道:“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只要咱们的人暗中细细访察,总有一天会揪出那个幕后主使,到时候母亲要杀要打都使得。” “眼下正是大节下,连日来都有亲朋上门来作客,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将事情再闹大了,母亲且消消气……” 正说着,有小丫头子在外面禀道:“回大太太,李妈妈并其他几位管事妈妈来了。” “让她们进来!” 尹大太太传这些心腹陪房,原是要命她们彻查拿人去的,现在听了女儿媳妇的话,却是不得不改变初衷了。 于是将人传进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又命她们不能将事情泄露与外人知道后,打发了她们出去。 身为当家主母的心腹陪房,李桥家的等四人在府里都是有一定体面,也各有自己耳目的。 尤其四人又各存了在尹大太太面前争强好胜的心,一旦寻下机会,便恨不能将其他三人都踩在脚下。 因此领命而去之后,便都使出浑身解数,暗暗访察起那天嚼舌跟的人来。 奈何那些嚼舌头的婆子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此后再没有人说过类似那天的话儿,以致四人暗察了好些时日,竟都没有半点眉目。 战战兢兢回了尹大太太,她虽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此事暂且丢开了,此是后话,暂不细表。 第064章 彻底杠上了 孔琉玥当晚便自尹慎言口中,得知了粱妈妈不但听从她的吩咐,将谣言传得满府飞。 还“买一赠一”将谣言传到了府外去,因而将尹大太太给气了个半死之事,幸灾乐祸心中称愿之余,又不由有些为梁妈妈担心起来。 毕竟尹大太太是当家主母,手下可用之人众多,她又气成那样,必定是要彻查的。 到时候梁妈妈的处境就堪忧了,即使她出面力保,也是一多半保她不下的! 这般一想,孔琉玥心下又禁不住愧疚起来。 她不该那样逼梁妈妈的,梁妈妈在尹老太太跟前儿再有体面,在下人仆妇们中间再有威信,说到底只是一个下人,逼她杠上当家主母,岂非是在逼她去送死? 左想右想之后,命人唤了璎珞来。 问她,“不知梁妈妈接下来有何打算?你待会儿就去告诉她,若是大太太查到她头上,让她只管将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我毕竟已经算是永定侯府的人了,便是到时候老太太和大太太再生气,也是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她们此刻比谁都害怕横生枝节。” 未料璎珞却反过来安慰她,“姑娘且放宽心,我干娘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样的事情,若真只是谣传还罢了,偏生又不是,大太太又最是顾及颜面名声的,必定害怕大张旗鼓的彻查发落,会给人以做贼心虚的感觉。” “再者,也怕此事传到了老太太和大老爷的耳朵里,斥她治家无方,因此只会暗访,不会明察’,动静自然就要小上很多。” “并且她找的那些人,都是这些年来受过她不少恩惠绝对信得过,轻易不会松口的,让姑娘只管放心。” 梁妈妈从二十来岁起便一直跟着尹老太太,深得后者的倚重与信任。 但难得的是,她从不仗势作威作福,苛待家下人等,反而见人就是一脸的笑,谁若有个什么难处,她也是能帮则帮。 因此在尹府的人缘一向很好,她既然说不会有事,就一定不会有事。 孔琉玥犹半信半疑,但见璎珞脸上的平静不像是装的。 想着梁妈妈可不仅仅是她惟一的亲人,更是惟一的依靠,若梁妈妈真会有事,她也不会是这幅表情了,也就放下心来。 放心之余,又不由佩服起梁妈妈的手腕能耐,庆幸自己此番可真是捡着宝了,要制造机会将梁妈妈及她们母女两个的身契一起要过来的念头,也越发坚定了! 孔琉玥没想到的是,她想要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二日便是端午佳节的正日子。 尹老太太一早便使了玳瑁过来安苑传话,“老太太那边蒸了粽子,甜的咸的各种馅儿的都有,立等着孔姑娘过去一块儿用早饭,说是用罢早饭之后好听戏。” 孔琉玥于是换了一身轻便的夏裳,头上也只简单梳了,领着珊瑚与白书,跟着玳瑁去了慈恩堂。 就见除了尹二太太及尹谨言母女以外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瞧得孔琉玥进来,原本陪坐在尹老太太罗汉床上的尹敏言就第一个站起来,笑嘻嘻的上前将她往床前拉。 一边拉,一边还亲热的说道:“好个懒丫头,睡到这会子才来,让我们大家好等!” 孔琉玥一脸的赧色,上前给尹老太太见礼道:“因昨儿个夜里走了困,所以今儿个起得迟了,还请老太太恕罪。” 尹老太太顺势拉过她的手,拉着她坐到床上后,方笑道:“都是自家娘儿们,早一些晚一些又何妨,没见你二舅母与四妹妹这会子还没来呢?” 又命左右,“去个人催催你二太太去。” 忙有一个丫头答应着去了。 这里尹老太太才又笑向尹大太太尹三太太说起家常来,“端午不比中秋,端午的风俗是游玩,中秋的则是团聚。” “往年今儿个咱们都有不少亲朋走动的,今年我想着明年的人必定不能像如今这般齐全。所以一早就让大太太借送节礼之际,推了大家,只咱们自家人取乐便好……” 尹大太太与尹三太太都赔笑附和道:“到底老太太想得周到……” 孔琉玥便趁此机会悄悄打量起尹大太太来。 见她身着榴红宝相花八幅长裙,梳着牡丹髻,其上双股凤钗上的宝石珠子闪闪发亮,打扮得非常华丽。 却掩不去她蜡黄的脸色和眼睑的青影,显见得她已有日子没睡过好觉了。 说话间,尹老太太也发现了尹大太太的异样,微蹙起眉头问道:“看你精神不大好,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尹大太太心里一紧,老太太是最不喜人大节下扫兴的…… 因忙起身赔笑道:“多谢老太太关心,媳妇并无不适,不过这几日事多,没顾上歇中觉,昨儿个晚间身上又有些乏得疼,反倒走了困罢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个女声笑道:“怕大嫂不是因为身上疼,乏得走了困,而是想得太多所以才会走了困罢?” 说话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刚走进厅里的尹二太太。 尹二太太今天打扮得也很华丽,与素日从不轻易与尹大太太别苗头的行径大相径庭,瞧着竟大有盖过尹大太太之势。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笑道:“先前大奶奶未过门时,大嫂跟前儿没帮手,是不累也得累,如今大奶奶都过门大半年了,怎么大嫂反倒比先更累了?” “依我说,孩子们都大了,也是时候该让她们单独历练历练了,更何况大奶奶又是那样千伶百俐的一个人,还是自家亲外甥女儿,大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完似是未看见尹大太太眼里的阴霾和霍氏脸上的惶恐一般。 又笑嘻嘻的上前给尹老太太见礼:“……想着今儿个是大节下,可不能像往常活似烧糊了的卷子一般,因此捯饬了一番,故而来得迟了,还请老太太恕罪。” 尹老太太呵呵笑道:“就是要这样喜喜庆庆,精精神神的,看着才像是过节呢。” 说着还有意无意看了尹大太太一眼。 第065章 好戏多着呢 喜闻乐见 察觉到尹老太太有意无意投过来的目光,尹大太太心下又是一紧。 面上却是再不敢表露出丝毫其他的情绪来,忙强打起精神,投入到了尹老太太与尹二太太的对话中。 但听尹二太太又奉承尹老太太道:“老太太今儿个才精神呢,瞧起来年轻了十岁都不止,旁人瞧了,谁会相信您老都是快要作曾祖母的人了?” “这样福寿双全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说得尹老太太越发喜悦,嗔她道:“你这猴儿,连我都敢编排了,没见小辈们都还在呢,也不怕她们笑话儿你。” 话音刚落,尹大太太便笑着插言道:“二弟妹这也是为的博老太太一笑罢了,老太太切莫怪她。” 目光看向尹二太太似笑非笑的脸庞,“不过话说回来,二弟妹毕竟是作长辈的,当着小辈们的面儿,依我说,还是稳重些的好。” 三个儿媳中,尹三太太是庶媳自不必说。 下剩两个嫡亲儿媳,尹大太太虽然占了长媳的位子,细究起来,尹老太太待她却素来都是尊重有余亲热不足,远远及不上待尹二太太的。 盖因尹二太太乃是尹老太太娘家嫂子的内侄女,算起来与她有亲。 且又不像尹大太太乃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时时在家下人等面前要尊重,反而时时插科打诨的逗她开心,因此尹老太太一向颇喜欢这个二儿媳妇。 也因此尹二太太虽无嫡子傍身,阖府上至尹二老爷,下至各层主子,再下至丫头婆子等,都从不敢轻瞧了她去。 对于弟媳的受宠,尹大太太虽然心里偶尔会犯酸。 但一来尹二太太自来在她面前还算恭顺,处处敬着她这个长嫂。 二来她想着二房是早晚都会分出去的,这个家里的一切说到底还是他们长房的,估摸着尹老太太也是因此才对二房多偏心了一些。 是以平常见到尹老太太与尹二太太亲热时,倒也能以平常心对待,大多数时候还会跟着凑趣几句。 但今儿个尹大太太却觉得眼前这“婆媳情深”的画面怎么看怎么碍眼,对尹二太太抢了自己的风头、还挑拨自己婆媳之间关系之举更是暗怒于心。 再想起昨儿个后者对她说的那一席不客气的话,端的是新仇勾起旧恨,一时间气血翻涌,因此才会忍不住刺了她几句。 却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得尹老太太笑道:“家常没人时,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了,没的倒叫你弟妹从神儿似的作什么?” “再者,她也是作长辈的,她都束手束脚放不开了,岂不是叫下面的小辈儿们也越发放不开了?” 连尹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尹大太太还能怎么样? 即使心下已快气死呕死,衣袖下指甲也快嵌进肉里了,说不得亦只能强忍着硬挤出一抹笑意,道:“老太太说的是,都是自家娘儿们,原该这样的。” 怎奈她这厢都已示弱息事了,尹二太太那厢却不打算就此宁人。 皆因尹二太太素来将尹谨言当命根子,任何事情但凡涉及到尹谨言,尤其是尹谨言的终生幸福,她便冷静不起来,才不管面对的人是谁! 因似笑非笑看了尹大太太一眼,随即转向霍氏道:“说来大奶奶过门也有大半年了,怎么还没传来梦熊之兆呢?老太太可还等着抱重孙子,我们也都等着吃喜酒呢!” “我瞧着,老太太屋里的姑娘们,都是个顶个的好……” 尹大太太才硬挤出来的笑意,便瞬间又有了挂不住之兆。 淮哥媳妇儿过门才半年而已,她就敢当众撺掇起老太太赏人给淮哥儿来,叫她明儿怎么跟姐姐交代去? 至于她身后的霍氏,则在闻言后将头垂得更低了。 心里的委屈亦是快要溢出来,大爷根本不怎么来她房里歇息,十夜里能有两三夜就不错了,就是那两三夜里,他还一般什么事体都不做,叫她怎么可能有梦熊之兆? 偏生她还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只会让自己更没脸,阖府上下都只会明里暗里看她的笑话! 孔琉玥将她婆媳二人与尹二太太的反应尽收眼底。 想起璎珞昨夜对她说的话,“我干娘还说,二太太虽然生气,跟大太太一样,为了脸面,必定不会将此事闹大。” “也不会闹到老太太跟前儿,反而会极力遮掩;但因那‘几十万两银子’,自此会对大太太生隙却是一定的!” 不由越发佩服起梁妈妈揣摩人心揣摩得准来,暗叹,怪道她能在尹老太太面前屹立几十年不倒! 叹毕又想,看来尹府内院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风平浪静嘛。 尤其现在又有了那‘几十万两银子’梗在其间,只怕以后好戏多着呢,当真是可喜可贺,喜闻乐见。 尹二太太有意将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不说了,但其未竟之意,却是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出来。 眼见尹大太太又要忍不住发飙,尹老太太却满脸都是笑,丝毫也没有斥责或是反驳尹二太太之意,显然是在默认后者的话。 一旁尹敏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想了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来,上前坐到尹老太太另一侧,摇着她的手臂,一派娇憨的道:“老太太,晨起听说您这里有现蒸的粽子吃,我可是什么都没吃就忙忙赶过来了。” “这会子早饿得不行了,您就行行好,先赏了孙女儿粽子吃,再与母亲和二婶说话可好?” 又走到孔琉玥身边,用尹老太太太能听见的声音和她说“悄悄话”,“妹妹不知道,昨儿夜里闻得人说今早老太太屋里有粽子吃,我便没好生吃饭。” “想留着肚子今早吃粽子,这会子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待会儿妹妹可不能跟我抢!” 几句话逗得尹老太太哈哈大笑起来,满屋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是笑语殷殷,热闹非常,就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压根儿不曾出现过一样。 第066章 端午佳节 笑罢之后,尹老太太吩咐丫鬟们上粽子,“……没见二姑娘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快快将热热的粽子端上来!” 又将带笑的目光扫过尹慎言与尹谨言,最后落向孔琉玥,“虽然你们都是妹妹,该二丫头让你们的,但你们看她饿得可怜见的,待会儿可都得让着她点。”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放纵的亲昵,听在尹敏言耳朵里,方暗自松了一口气,方才的事,可算是顺利揭过了! 面上却仍是一派娇憨的道:“几位妹妹可是听见老太太发话了的,待会儿可不能跟我抢!” 说得满屋子的人又笑了起来。 一时丫鬟捧了装在七寸青花边甜白瓷盘里的粽子鱼贯进来。 待洗过手后,尹敏言果真比大家多吃了一个粽子,而且看起来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还是尹老太太说:“这东西虽然吃着时香甜,吃下去之后却不容易克化得动,不是什么好的,可别再多吃了,不然回头肚子疼。”她方没有再吃。 孔琉玥却在大家都移至花园去时,发现尹敏言有意无意落在了最后。 并趁着大家都没注意时,扶着自己的贴身丫鬟闪进了花丛中。 好半晌方面色苍白的撵上大家,在花园里搭的戏台前坐定后便要茶吃,待得茶来后,却又没吃多少,反而大半都用来漱了口。 孔琉玥看在眼里,便知道她方才闪进花丛中是作什么去了。 不由又有些同情起她来,明明就不喜欢吃粽子,方才却偏要装作吃得那般香甜。 吃过之后,又要躲到没人的地方去吐,可见即便是受宠的嫡小姐,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便不做什么的! 待得大家都坐定后,尹大太太便命呈上戏单来,亲自捧过头顶恭请尹老太太点戏。 尹老太太便点了一出《西游记》,又将戏单递与孔琉玥,“孔丫头,你也点一出好的来我们听。” 孔琉玥忙起身笑道:“三位舅母与嫂子姐姐们都在呢,我如何敢点?还是让她们先点罢。” 话音刚落,尹二太太便笑着插言道:“老太太让姑娘点,姑娘就点便是,都是自家娘儿们,谁点不是点,不相干的。” 尹老太太道:“你二舅母说得是,都是自家娘儿们,谁点不是点,快别推辞了,早些点好了,好让他们妆扮了来演给我们看。”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孔琉玥只得胡乱点了一出应景儿。 接下来,三位太太并霍氏尹敏言姊妹几个俱各点了一出,婆子们便接出去,命妆扮后演将起来。 园子里一时间是“铿铿锵锵”之声不绝于耳,热闹的不得了。 孔琉玥对这些戏一点不感兴趣,她表面一副认真看戏听戏的模样,实则心早已飞到了爪哇国去。 也不知道昨天冯夫人离开尹府后,有没有将她的反应和她说的话传到韩家大小姐的耳朵里去? 若是传了去,也不知道韩大小姐,也就是夏若淳反没反应过来她就是何田田? 她都把话说得那么明了,‘跟我在家乡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夏若淳应该反应过来了吧? 只希望夏若淳反应过来之后,能想方设法再联络她,将她的近况告知与她知道了,她现在是半点主都做不得,也只能寄希望于夏若淳主动联络她了! 看了几出戏,便有丫鬟来回午宴已经得了。 尹老太太于是领着大家回至厅里,各自落座吃了午饭后,便命大家都各自回房歇中觉去。 说是晚上还有晚宴,府里所有主子都要参加的,还要放烟花,让大家先养足精神。 众人早已热得很了,听得这话,正中下怀,也就齐齐行了礼,鱼贯退出了慈恩堂。 回至安苑,白书忙命小丫头子打了一盆温水来,服侍孔琉玥洗脸通头。 蓝琴则将湃在水晶缸里的西瓜取了来,待她洗漱完后,一面打发她吃,一面给她轻轻扇着扇子。 又跃跃欲试的问,“听说今儿个前面演了好几出新鲜好戏,姑娘快与我们说说,都演了些什么……” 一语未了,已被白书打断:“姑娘该歇中觉了,想听演了什么,待姑娘起了后再问。不然,问珊瑚也使得。” 珊瑚笑道:“演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看着好看。倒是老太太发了话,说是晚上要放烟花,大家都可以去看!” 话音刚落,屋子里已是一片欢呼声。 饶是白书蓝琴老成持重惯了,说到底也不过十七八岁,正是爱热闹的年纪,更何况其他比她们年小的丫头们? 兼之连日来安苑的人都因为孔琉玥的婚事而窝在屋里做针线,等闲不出门,早闷坏了,闻得有烟花可看,谁不想去? 当下都叽叽喳喳说起晚上要穿什么衣衫戴什么首饰来。 孔琉玥虽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却喜欢看这种热闹的场面。 再者,自昨天终于有了夏若淳的确切消息后,她的心情便一直很好,这会子又见满屋子丫头都叽叽喳喳的说笑个不住,也跟着抿嘴笑了起来。 大家说笑了一阵,白书忽然自告奋勇要留下来,“都看烟花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 “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的,总要留个人照应才是,横竖年年都要看几次的,这次不看也没什么相干。” 正说着,谢嬷嬷走了进来,闻得此事后,笑道:“年轻人就爱个热闹,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却爱清静,都去看罢,白书也去,我留下即可!” “嬷嬷可是说真的?”白书见她不像是说假话,又再三确认了几遍,见谢嬷嬷都是如此说,方高兴的笑了起来,显然心里也是想去的。 正自热闹之际,忽然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孔姑娘在家呢吗?老奴奉三太太之命,给孔姑娘送果子来了。” 第067章 价值万金的旧账单 且说安苑众人正自说笑,忽闻外面一个声音道:“孔姑娘在家呢吗?老奴奉三太太之命,给孔姑娘送果子来了。” 白书细听了一回,道:“听起来倒像是任妈妈的声音。” 谢嬷嬷不由皱起了眉头:“三太太缘何忽然想到给姑娘送果子来了?还使的是她跟前儿第一个得用的任妈妈,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姑娘跟三太太走得很近呢!” 虽说自家姑娘还有几个月就要出阁了,却不是出了阁便不跟老太太等人来往了。 将来在永定侯府受了什么委屈,还指望着尹府与她出头呢,可不能让旁人误会她与三太太交好。 孔琉玥摊了摊手,表示她也不知道。 珊瑚因小声说道:“且先别管这些了,人都已经在外面了,还是先把人请进来再说罢,不然失礼的可是咱们。” 孔琉玥点点头,“那你出去接人罢。” 珊瑚屈膝应了一声“是”,脸上随即堆满笑,掀帘接了出去。 果见任妈妈正领着一个捧着托盘的小丫头子站在廊下,珊瑚忙笑着迎了上去行礼打招呼,“妈妈可真真是稀客,快请屋里坐。” 任妈妈先给她回了礼,才笑问道:“孔姑娘在家呢吗?” 珊瑚笑笑,先前在慈恩堂时,任妈妈可是一直伺候在三太太身侧的,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姑娘才梳洗了,正要歇中觉呢,可巧儿妈妈就来了,妈妈快屋里请。” 任妈妈笑道:“那我可真是来得不巧了。” 话虽如此,脚下却没有停顿,跟着珊瑚进了屋子。 “见过孔姑娘!”给孔琉玥行过礼后,任妈妈笑嘻嘻的接过小丫头子手里的托盘双手递上,“这是晨起时我们舅太太使人送来的草莓和哈密瓜,三太太特地使老奴送些来,与孔姑娘解暑。” 孔琉玥忙起身道谢:“请妈妈回去回与三舅母,就说琉玥多谢三舅母费心赏果子吃!” 示意白书接了过来,方又笑问,“敢问妈妈,三舅母是只赏了我一人,还是姐姐妹妹们都有赏?” “若是只赏了我一人,我也不敢独自享用,怕折了福,还是请了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过来跟我一块儿享用的好。” 姑且不管尹三太太忽喇喇的示好有何目的,将尹敏言姊妹几个一起牵涉进来,总是有好处没坏处的! 说完便要命人分头请尹敏言姊妹三个去。 急得任妈妈忙将人拦住,赔笑向孔琉玥道:“三太太也赏了三位姑娘的,只怕很快也该送到了,孔姑娘很不必使人请三位姑娘了。” 说话间还趁人不注意,杀鸡抹脖的冲她使眼色儿。 孔琉玥看在眼里,便知道任妈妈今儿个忽然造访安苑有隐情了。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而是先命谢嬷嬷领了小丫头子们回房去作针线,又命蓝琴珊瑚领着任妈妈带来的那个小丫头去隔壁吃茶。 只留了白书在跟前儿伺候后,方淡淡问道:“妈妈有什么私话儿,现在可以说了罢?” 任妈妈却并不就说话,而是先自袖里拿出一张看起来有些泛黄了的纸来展开,双手呈上后,方道:“孔姑娘只要看过这个,自然就明白了。” 三太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孔琉玥心下一阵纳罕,却仍示意珊瑚上前将那张纸接过来,低头看将起来。 但见其上写着:江州城西田庄一个,地两千亩,房三十五间,价值一万五千两;扬州城南田庄一个,地三千亩,房四十八间,价值二万二千两;江州城内铺子五间,价值三万余两;银票七万余两;珠宝首饰、金银器皿十箱,价值约三万两;各类衣衫布匹及零碎珠宝十箱……不过薄薄一张纸,其上写的东西却所值将近二十万两银子,真正的价值万金! 孔琉玥一直到将通篇的内容都看完了,也没明白尹三太太主仆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正想问任妈妈,“这算什么,既不是账,又不是礼物的,三舅母让妈妈给我看到底用意何在?” 冷不防却瞥见纸张的右下角有个淡淡的印章,许是因为年代久远了的缘故,印章已经很模糊,只能隐隐约约认出其间的一个‘鹃’字。 火石电光中,孔琉玥忽然就明白过来这张纸是什么东西了。 竟是当年尹鹃托孤时,一并托于尹老太太和尹大老爷的财物单子! 只是,这样隐秘的单子,尹老太太母子既存了昧下这些财物的心,当年就该早早销毁了才是,如何会任其留到今日? 而且是任其落到了庶子庶媳手里? 再一点,尹三太太手里既然有这样的“宝贝”,只要将其往尹老太太面前一亮,还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又何至于因为想要分家的事,闹得上下皆不待见却仍达不到目的? 最重要的是,尹三太太为何会巴巴将“宝贝”送到自己跟前儿来? 她留着做个底牌,将来用以为三房谋取最大化的利益岂不更好?还是她想通过她,拿她当枪使,以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些想法念头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闪过的同时,她已语带纳罕的开了口:“这算什么,既不是账,又不是礼物的,三舅母让妈妈给我看,到底用意何在?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还请妈妈与我解惑!” 任妈妈眼神微闪,神色却未变,“以姑娘的聪明伶俐,便是一时间没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多看上一会儿,自然也就明白了,还请姑娘再细看一回。” 她这是在等着自己点明这张东西是什么,想等着看自己惊喜交集说不定还有悲愤的表情呢! 孔琉玥暗自冷哼一声,越发肯定尹三太太是想拿自己当枪使了。 因装模作样又细看了一回,方仍一脸懵懂的问道:“我实实看不出个名堂来,还请妈妈与我解惑,不然,我说不得只能拿了这单子,问梁妈妈去了。” “她跟在老太太身边几十年,就没有什么是她不懂的!” 拿了单子去问梁妈妈,那岂不是等于直接告诉老太太,三房一直背着她在弄鬼儿? 到那时,不但三太太所谋之事要落空,三房的地位只怕会更一落千丈,连如今都远远及不上! 思及此,任妈妈终于忍不住慌了。 第068章 都不是省油的灯 任妈妈脸上的镇定,终于在听完孔琉玥的话后,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紧张和慌乱。 她急急说道:“孔姑娘,万万不可将此事告知与梁妈妈,万万不可啊!” 顿了顿,又下定决心般低声说道,“实不相瞒孔姑娘,这张单子正是当年姑太太临终之前,将姑娘您托付给老太太和大老爷时,一并托付与他们的财产单子。” “一来您当日年纪小,二来也可能是有心人有意隐瞒,之前没见过,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说完觑眼看孔琉玥,想看她在听完自己的话后,会有何反应。 却见孔琉玥依然一脸的懵懂,“财物单子?这我倒是真没听说过,不知三舅母却是从哪里得来的?” “又如何能确定这张单子果真是我母亲留下的?别是弄错了罢?” 任妈妈看在眼里,想起当年姑太太去世时,孔姑娘不过才是六七岁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这些年又一直养在深闺,且因身子骨不好的原因,更是一应俗事不管的,对银子财产这些迟钝一些。 一时间想不到这张单子对于她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是有的。 说不得只能将话说得更明,“这张单子确是当年姑太太托孤时,一并留与老太太和大老爷的,姑娘若是不信,且看这个……” 说着靠上前半步,指着纸张右下角那个印章道:“这可是当年姑太太亲手印下的印章,想必姑娘应该认得罢?” 又觑了一眼孔琉玥,“当年姑太太将这张单子交给老太太和大老爷时,是曾言明了其上的财物,一半用作姑娘出阁前在府里的吃穿用度及一应开销,另一半则是留与姑娘……将来出阁时做嫁妆的。” “可是现在,老太太却只拿了一万银子出来,便是再连上大太太后拿出的那五千两,依然连当年姑太太留下银子的零头都不够。” “更不要说大太太在与姑娘置嫁妆时,是以次充好了的,三太太这是心疼姑娘,在为姑娘不值啊!” 心疼她、为她不值是假,想借她之手对付大太太才是真吧? 还真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是终于有了几分悲愤和难以置信之色,“妈妈说的可都是真的?” 白书在一旁亦是满脸的悲愤:“既有这一节,那为何府里的人还要说我们是寄居在此,一草一木悉赖府里供给的?” 任妈妈一脸的同仇敌忾,“平常没人时,三太太跟老奴也是这么说的。” “说姑娘明明是带了大笔财物而来的,不然府里指不定早就后手不继了,到头来却反说姑娘一草一木悉赖府里,因此很是为姑娘不值。” “但只姑娘也知道,三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儿素来说不上话,便是存了想为姑娘讨一个公道的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借这个机会,给姑娘提个醒儿,免得姑娘真吃了亏去,也算是全了一场舅甥之情!” 孔琉玥一面暗忖这任妈妈可真是会说话,一面悲愤兼感激的说道:“请妈妈回去告诉三舅母,就说多谢她费心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又禁不住想,尹三太太舍出这样的“宝贝”,下足这么大的本钱,不会只是想借她之手对付尹大太太罢? 这张单子的价值,可远远不止这一点! 果然又听得任妈妈道:“姑娘放心,老奴回去后一定一字不漏的回与三太太。” “实不相瞒姑娘,三太太让老奴在这个时候送这张东西送过来,除了不忍眼睁睁看着姑娘吃了哑巴亏,还要对那算计您的人感恩戴德以外,另外一点……” 说着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就是希望姑娘能在日后,多照拂一下我们三房!” 仅仅是这样?孔琉玥有些怀疑。 转念一想,倒也说得通,眼看她就要嫁入永定侯府了,姑且不论她嫁过去之后的情形会怎样,至少眼前在旁人看来,永定侯傅城恒还是很看重她这个未来妻子的。 兼之三房在尹府的处境也的确尴尬,提前跟她打好关系,总是好处大于坏处的罢? 可是即便是这样,尹三太太所得到,也是小于她所付出的啊,她才不信以她的精明,会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 于是先令白书搀了任妈妈起来,方故作疑惑又带着几分害羞道:“三舅舅和三舅母可是堂堂柱国公府的三老爷三太太,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在外面,谁见了不敬着,哪里还用得着我照拂?” “……反倒谁知道我过去后,会是个什么情形呢?”一脸对前路的迷惘和不确定。 任妈妈忙赔笑道:“侯爷对姑娘的看重,可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姑娘过去后,还愁没有好日子过?至于说到请姑娘日后照顾我们三房之事。” 声音越压越低,“实不相瞒姑娘,三太太近日已经在使人去修葺规整她的陪嫁院子了,打算等那边收拾好,便回了老太太,举家搬过去呢。” 这下孔琉玥是真的吃惊了,尹三太太竟然打算先斩后奏? 可是,“老太太那里会答应吗?还有大舅舅那里,会答应吗?” 任妈妈自得一笑,“我们太太说了,她自有法子让老太太和大老爷答应。” “只是,势必会让老太太和大老爷心里……不高兴,以后只怕也别想再依靠府里,因此才会求到姑娘名下,希望姑娘以后能多照拂一二!” 至此,孔琉玥总算是彻底明白了尹三太太的打算,想借她之手,对付尹老太太婆媳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自然就是想借此事,向她示好了。 至于任妈妈说的‘我们太太自有法子让老太太和大老爷答应’,如果她没有猜错,尹三太太手里应该还有一张尹鹃留下的财物单子才是。 只要她把单子往尹老太太面前一亮,不愁后者不答应三房分出去。 当然,分出去的目的是能达到,却也会让尹老太太对三房恨个彻底,所以三房要事先另找个更强而有力的靠山,这个靠山,非永定侯府莫属! 第069章 双赢的事 利用就利用吧 送走任妈妈之后,孔琉玥与白书对视一眼,都忍不住高兴的笑了起来。 如果是以前的孔琉玥,忽然得到这样一张已故嫡母留下的财物单子,一多半会立刻去找尹老太太要个说法。 正是因为她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所以之前才会在下人们口中落了个‘目无下尘’的名声。 她或许不会在乎那些财物,但她一定会为自己讨个说法,这才是之前的孔琉玥,清高孤傲却又心思单纯的孔琉玥! 现在的孔琉玥当然不会这么做。 一来她从没见过尹鹃,跟她谈不上有感情,兼之前身又非尹鹃所生,她跟后者没有那种所谓“血浓于水”的、即便换了瓢子也不会丧失的母女天性。 真正血浓于水的,反倒是尹老太太和尹鹃。 在她心里,尹老太太作为尹鹃的母亲,与后者血缘关系最近的人,继承后者的遗产,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事。 二来则是她心里清楚的知道,便是她真拿了单子去找尹老太太,只怕也要不到什么说法,反而极有可能让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婆媳越发厌弃她。 如今的形式,固然是尹家需要她嫁入永定侯府,来为宫里的尹纳言和宫外的他们带来利益。 但同样的,她也需要尹家这样一个娘家,在她嫁过去之后,做她的靠山与后盾,让她能在永定侯府早日站稳脚跟,然后过上在至少一定范围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生活。 所以,现在不止是尹家害怕得罪她,她也同样害怕得罪了他们! 不过,既然机会都送到她面前了,——前阵子她还在想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尹老太太痛快且不生疑的将梁妈妈璎珞母女及珊瑚一家的身契都一次性给她。 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来了,她当然要好好把握。 “去把珊瑚和蓝琴都叫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吩咐完白书,瞧得她掀帘离去之后,孔琉玥低下头,再次认真仔细的看起那张任妈妈送来的单子来。 看完之后,她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感叹,怪道人常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呢。 想她那个便宜爹不过一从四品知府尔,却攒下了这么多的家产。 千百年来那些读书人拼了命的进学赶考乃至衍生出“范进中举”那样的闹剧来,也就不难理解了! 白书很快领着珊瑚蓝琴进来了,屈膝行礼后,白书先道,“姑娘,人齐了!” 孔琉玥点点头,吩咐她们在身侧的小杌子上坐了后。 方低声说道:“你们三个是我屋里的主心骨,现在,我有一件事要与你们商量!” 顿了一顿,“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让第五个人知道!”言下之意,是让她们别告诉其他任何人! 三人见她满脸的肃然,忙都点头道:“姑娘放心,我们理会得的。” 孔琉玥又点了点头,视线缓缓扫过珊瑚与蓝琴的同时,将方才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低笑道:“我正愁寻不下合适的机会呢,想不到今儿个机会便自个儿送上了门来!” 珊瑚蓝琴听完她的话,也是忍不住像先前的她与白书一样,都高兴的笑了起来。 异口同声道:“太好了,有了这个机会,姑娘便可以不用装病了!” 她们两个也瞬间意识到了这张单子的价值。 珊瑚又道,“十年前三老爷已经在掌管府里的庶务了,三太太手里能有这样的单子,倒也不足为奇,显见得这张单子是真的!” 之前她们主仆几个曾一度为如何能将身契顺利要到手而绞尽脑汁,想来想去,其中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孔琉玥装病。 那样一来,尹老太太为了让她宽心,自然会不吝于答应她任何要求。 但是,装病毕竟有利更有弊,其中最大的弊端,便是怕消息传到永定侯府和晋王妃的耳中,让这桩婚事再生变故。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主仆几个其实都是不赞成用这个法子的。 所幸如今有更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了! 迎上几个丫头满脸的喜色,孔琉玥沉吟了一回。 才又道:“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眼下毕竟才五月,离九月……那一日,还有整整四个多月,若是现在我便拿了这张东西去老太太那里,万一老太太羞恼变作怒,致使事情再生枝节,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因此我打算,至少等到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再行事,所以现在,我有几件差事要你们去办!” 看向珊瑚,“梁妈妈等了这么久,还没等到我一个准信儿,璎珞虽然来了咱们安苑,心里只怕也一直是七—上八—下的。安抚她们母女两个的事,我就交给你了,没问题罢?” 珊瑚忙起身屈膝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的!” 孔琉玥的目光就又落在了蓝琴身上,“你跟三太太屋里的茗香关系不错,这阵子多去三太太屋里走走。” “看看三太太跟三老爷相处和睦不和睦,两位少爷平常又都在忙什么,三太太屋里的人是不是时常出府……一旦有什么异常,立刻回与我知道!” 尹三太太送了东西来后,心里一定会非常着急,巴不得她立刻就去找尹老太太讨说法,那样她才好紧随其后行事。 可问题是,她不会立刻去找尹老太太,怕就怕尹三太太会沉不住气,先于她去找了尹老太太。 那样她的目的或许能达成,但后者也自然会知道是谁将那张东西给了她,这也就与她将东西送来与她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虽然对尹三太太利用自己来混淆尹老太太视线和思维之事有些不爽于心,但孔琉玥想着这毕竟是双赢的事,利用就利用罢,她何尝没有利用她? 三房的处境本来就已经够不好了,看在尹三太太为母亲的一片心上,她不想让其再雪上加霜。 她已经想好,即便将来到了跟尹老太太摊牌的时刻,她也一定会将三房给择干净。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在尹三太太一旦有所行动时拦住她,不要让她赶在她之前,拿了单子去找尹老太太! 蓝琴忙也起身屈膝应了“是”。 眼见她两个都领了差事,只自己没领到,白书不由有些急了,“姑娘,那我呢,我做什么?” 孔琉玥呵呵笑了起来:“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管好咱们屋里上上下下的人和事,让我不至于后院失火就行了!” 白书素来稳重心细,但在“敏”字上却要差珊瑚和蓝琴一些,不是很善于与外人打交道。 所以她打算从现在起就有意识的培养她掌管院子,以便她们过去永定侯府之后,她好尽快上手,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几个月在柱国公府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了的憋屈生活,她实在是过够了。 而要改变这种现状,就必须要自己手上有权。 她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过去永定侯府后,至少在自己的院子里,能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限,便已经足矣。 至于多的,她现在还不敢想。 白书先还有些闷闷的,后一细想,管好安苑大大小小的人和事,原非一件轻松的事。 姑娘既委了她,便是信任她,她当然要做好了,方对得起姑娘这一番信任,也就释然了。 第70章 为母之心 尹三太太院子里。 眼见任妈妈急匆匆走了进来,守在门口的小丫头子忙屈膝行礼,恭敬的喊了一声:“任妈妈。” 任妈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的点头回礼,也没有等小丫头子给她撩帘子,满脸肃然的自己撩起帘子,便大步走进了屋里去。 她径自去了尹三太太日常居坐宴息的东厢房,却见尹三太太并不在屋里。 因忙随意抓了一个路过的丫鬟问道:“知道太太这会子在哪里吗?” 丫鬟见是她,忙屈膝行礼,笑道:“太太去了两位少爷院里。” 任妈妈闻言,忙又一阵风似的往后面的院子刮去。 尹三老爷和尹三太太的住所是一座三进四间的院落。 第一进院子做了尹三老爷的书房、会客室和尹三太太的宴息处,第二进做了夫妻二人的卧室,第三进则住了三房的两位少爷,三少爷尹新安和四少爷尹勤安。 任妈妈到得第三进院子时,尹三太太正满面是笑的与两个宝贝儿子吃着茶果点心说话儿。 平常这个时候,他兄弟两个都是要去家学的,今儿个因是端午佳节,学里放假,所以母子三人才得了这么个难得的清闲时光。 见此状,任妈妈不敢惊动,正要悄声退出去,尹三太太却已看见她了,叫道:“差事都办好了?” 任妈妈犹豫了片刻。 尹三太太起身道:“我们回屋去说。” 说完转头笑眯眯的吩咐两个儿子,“我先回去了,你们也床上歇会子去,不然晚上没精神。” “娘,我们知道了。”尹新安和尹勤安忙齐声应了。 尹三太太满意的点点头,又吩咐丫头婆子们“好生伺候着”后,方扶着任妈妈的手,回了第二进院子的卧室。 “怎么样?东西交给孔丫头看了吗?她看了之后,是个什么反应?” 一回到卧室,尹三太太便屏退了满屋子的下人,迫不及待的问道。 任妈妈先给尹三太太斟了一杯茶,方压低了声音道:“东西已经交给孔姑娘看过了。” “不过在那之前,孔姑娘见了太太赏的果子后,说是不敢独享,立时要使人请几位姑娘去,被我以太太也赏了其他姑娘们为由,先遮掩了过去……” 尹三太太会意,忙扬声唤了大丫鬟兰香进来,“去把晨起舅太太送来的果子,装三份与二姑娘几个一人送一份去。” “是,太太。”兰香应了,自去安排去了不提。 这里尹三太太方又急声问道:“那孔丫头看过东西之后,是个什么反应?” 任妈妈于是低声将之前自己与孔琉玥说的话,并孔琉玥说话时的表情,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末了皱眉道:“虽说孔姑娘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据我看来,短时间内她未必会如咱们的意,去找老太太要一个说法。” “她就算真要去找老太太要一个说法,只怕也会等到出嫁前夕,不然在这期间若是再生出什么变化来,她‘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惹恼了老太太,可就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尹三太太想了一回,方有些忿忿的道:“那丫头也真是没胆量,她也不想想,两家连婚期都定了,这期间还能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说着泄愤一般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 将那张单子送与孔琉玥,固然有向她示好,希望她能在以后得势后多照拂三房一二之意。 但尹三太太更主要的目的,却是希望能借她拿了单子去找尹老太太要说法之举,混淆一下尹老太太的视线和思维,让后者不至于疑到他们三房头上来,以为这张单子是出自于三房。 然后她再拿了自己手上的备用单子去找尹老太太要求分家,后者虽有可能仍会动疑,但毕竟无凭无据,也就奈何不了她了! 她虽然满心想分家,却并不想跟府里尤其是尹老太太把关系弄得太僵。 不然尹老太太作为婆婆,要磨搓起她来,还是有很多法子的。再者,三老爷如今并无官职在身,还得仰仗两位兄长与他谋个职位呢。 尹三太太这个主意不能说打得不好。 一旦事情真如她所预期的那样发展了,饶是她利用了人,人还会念着她的恩情,以后会报答于她,端的是既得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只可惜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孔琉玥已非彼孔琉玥了,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找尹老太太要什么说法,或是将那些银子给讨回来。 她只想顺顺利利的出嫁,然后好早日见到她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夏若淳,也就是韩家大小姐韩青瑶而已! 任妈妈动手给尹三太太续了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要我说,孔姑娘会有这样那样的顾虑,倒也无可厚非,老太太和大老爷可不是那么好唬弄的人。” “而且现在,两家已是板上钉钉的亲家,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孔姑娘这会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两家也已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了,焉知老太太和大老爷不会釜底抽薪?” “太太不妨听我一句,且先什么都不要做,只管盯着安苑那边的动静,若是孔姑娘有什么打算,相信最迟在她出嫁前夕,一定会有分晓,到时候咱们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尹三太太沉吟了半晌,方面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无奈的叹道:“也只好如此了,横竖多的日子都已熬过去了,还怕再多熬这几个月不成?” “就依你说的,且先等到过了九月再说罢!若是到那时孔丫头那边还没有反应,说不得我们也只能另谋出路了……” 说着咬牙发狠,“不管怎么样,今年之内,我是一定要分家出去单过的。” “过了年新哥儿可就虚岁十一了,这几年在家学又什么都没学到,再不请了西席在家里痛补两年,过了最佳的进学年纪,他这一辈子,可就真是毁了!” 眼圈也红了,若是只有他们两个老的,必须待在府里一辈子仰人鼻息也就罢了。 可问题是还有两个小的,她既然生了他们,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重复他们老子的旧路,仰人鼻息,碌碌无为的过一辈子! 任妈妈从尹三太太还待字闺中时,便一直跟着她,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对她这些年来的委屈都看在眼里,自是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闻言不由亦红了眼圈,片刻方哽声道:“太太且放宽心,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申时二刻,孔琉玥刚午睡起来,就有尹老太太使丫鬟过来传话,“老太太说晚上早些开席,等散了席后,大家好看烟火,请孔姑娘早些过去呢!” “嗯,知道了。”孔琉玥应罢,打发了她离去,简单梳洗了一番,便换好衣服,被众丫鬟簇拥着去了慈恩堂。 不多一会儿,众人便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再一会儿,又闻得丫头唱,“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来了!” 除过尹老太太以外的所有人,忙都站了起来,霍氏则忙忙要避到屏风后面去。 尹老太太见状,因笑道:“都是自家爷儿们娘儿们,又是大节下,就不必忌讳那么多了。” 霍氏闻言,方留了下来。 第071章 道貌岸然 烟花 就见三个长相颇为相似,分别着玄青、靛蓝和石清色袍子的中年男子,鱼贯走了进来。 然后齐齐向尹老太太行礼,“见过母亲,祝母亲福寿安康,万事顺意!” “快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家母子,讲这些个虚礼作什么!”尹老太太满脸是笑,看向三个儿子的目光要多慈祥有多慈祥。 尹大太太忙领着众人上前见礼,三位老爷先受了。 尹二老爷和尹三老爷忙又上前给尹大太太还礼,一时间屋子里是请安问好之声不绝,热闹得不得了。 等到大家都厮见过了,又有丫鬟报,“几位少爷来了!” 当下又是好一番厮见,众丫鬟也是络绎不绝的上茶上点心,原本十分宽敞的屋子,很快便显得拥挤喧嚣起来。 在众人行礼问安的过程中,孔琉玥虽然一直跟着大家动作,实则心思却大半放在了观察尹三太太上。 尹三太太乍看之下与平常并无什么两样,依然打扮得光彩照人,将尹大太太和尹二太太的风头都抢了去。 但只要认真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神很飘忽,时不时还会发一下愣,抑或是趁孔琉玥“不注意”时,飞快的觑她一眼。 孔琉玥心里就有了底,看来尹三太太听完任妈妈转述她的话后,一多半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现在不过是想进一步求证一下罢了。 她索性在她又一次看过来时,微微冲她点了一下头。 尹三太太就触电一般,猛地偏过了头去。 孔琉玥不由有些好笑,她干嘛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这可是双赢的事,她又不会怪她! 念头闪过,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外甥女儿之前病了那么些日子,如今可大好了?” 孔琉玥回过神来,就见右首第一个位子上坐的男子正看着她,一脸关切的样子,显然刚才的话,正是他问的。 她忙凝神答道:“回大舅舅,琉玥已经大好了,多谢大舅舅关心!” 感谢封建社会“长幼有序”的制度,让她得以仅凭三人座次的顺序,便能在第一次见他们时,清楚明白的分出他们谁是谁。 尹大老爷听说,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他长得跟尹淮安有五六分相似,只不过他的轮廓要稍显粗犷一些,不似后者那般俊秀,且下巴上多了一圈胡须罢了。 他顿了顿,又捋须道,“想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你舅母们,丫头婆子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你舅母们。” “你要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万不可生分了。” 孔琉玥嘴上一一应了,心里却对这些场面话很是不以为然甚至是嗤之以鼻。 他若是真关心她这个“便宜甥女儿”,就不会私下侵吞了尹鹃留下的财产,也不会任由自己的老婆那样对她了! 接下来尹二老爷和尹三老爷也依次表达了一下他们对外甥女儿的“关心”,孔琉玥仍然恭敬的答了他们的话,即便心里早已不耐至极。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是真懒得再配合他们的演出了! 好在很快就有人来回,“宴席已经齐备了。” 众人方鱼贯去了慈恩堂的正厅。 就见厅里早已列下了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 尹老太太不用说坐了上面居中的位子,左垂首依次是尹大老爷兄弟三个,右垂首则是尹淮安兄弟五个,但也仅仅只是坐了半张桌子而已。 上了年纪的人大多喜欢热闹,尹老太太也不例外。 见屏风内外两张桌子都只坐了半桌人,便有些不自在,叹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觉得人少了些!” “也罢,都是自家人,也不用避讳那么多了,且把这屏风撤了去,大家都坐一张桌子罢。” 忙有婆子上前将围屏给撤了去,尹淮安兄弟几个则忙一起出座,先尽尹大太太等人坐了,又尽尹敏言姊妹等人也坐了,方在下方依次坐定。 尹老太太方满意的笑了起来,“这样看起来好多了。” 又命虚座在侧的霍氏,“开席吧!时候不早了,等会大家还要看烟火呢!” 霍氏便忙指挥丫头婆子们上起菜来。 待得尹老太太举了酒杯,领着大家都满饮了第一杯后,大家便都举了箸,开始吃将起来。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抱子不抱孙”,作儿子的大抵都怕作父亲的。 因此满桌子小一辈的都显得有些拘谨,连年纪最小的五爷尹念安也是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不敢多说。 原本该热热闹闹的一餐饭,也吃得稍显沉闷。 好容易吃完了饭,大家移至西边花厅喝茶。 眼见众孙男孙女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尹老太太因笑撵尹大老爷兄弟三个道:“你们兄弟且去罢,外头还有那么清客相公们候着呢,也不可轻忽了他们。” “况你们在这里,他们姊妹也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们散了,再让我和他兄弟姊妹们乐一回,也好歇着了。” 尹大老爷闻言,只得赔笑领着尹二老爷和尹三老爷退了出去。 就有粗使婆子上前,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摘起窗格门槅来。 然后不知是谁一声令下“点起来”,满天星、九龙入云、一声雷、飞天十响……等各式爆竹便飞入空中,绚烂至极。 孔琉玥从来不知道古代的烟花也能绚烂到这个地步,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就走出了屋子,走到了廊檐下去,……也不知道夏若淳得知了她的下落没有? 她现在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在同一片天空下,欣赏着这满天的花雨? 她现在又是不是跟她一样,也在想她呢? 尹淮安趁众人都不注意,悄悄从花厅的侧门踱出来,踱到树荫下,正好就看见了孔琉玥姣美的侧脸。 双脚也似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不由自主便朝着那抹倩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表妹……” 孔琉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防却听得身侧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回过神来循声一看,却见声音的主人竟是尹淮安。 因着之前尹淮安在尹大太太面前为自己出头之事,让孔琉玥先前对他的厌弃鄙薄之心淡了不少。 这会儿见他走进来,倒也并没有掉头就走,而是矮身福了一福,淡声打招呼道:“大表哥。” 语气客气而有礼,既不显得冷淡,也不绝无亲热。 第072章 本能反应 不要再遇见 但对尹淮安来说,孔琉玥这样的态度,已经足以让他高兴了。 他原本还以为,经过之前他负了她,又经过前日他母亲算计了她这两件事,她心里一定恨极了他。 不然刚刚在厅里坐席时,她也不会从头至尾没看过他一眼,眼里只当根本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了。 却没想到,她还愿意搭理他,还愿意跟他说话! “表妹!”尹淮安从神情到声音都很激动,“我以为你一直怨着我的,再想不到你还愿意跟我说话……” “之前都是我负了你,都是我对不起你,你竟然还愿意理我……我有很多话想要与你说……” “大表哥,都是自家骨肉亲戚,琉玥又岂会不愿意跟大表哥说话?”孔琉玥见他越说越激动,想着厅里廊下都有那么多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看见了他们。 为免横生枝节,不得不出言打断了他,“但只男女有别,且大表哥如今已有了大表嫂,琉玥也已经……,瓜田李下的,有什么话,大表哥不妨厅里去说。”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给她的话作证似的,一个满天星忽然伴随着一声脆响腾空升起。 霎时将他们所站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几道视线同时射过来,但很快又躲躲闪闪的移了开去。 孔琉玥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道了一句:“大表哥,且容琉玥先行一步了。”转过身便欲进厅里去。 方走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又似压抑了极大痛苦的叹息:“你果然还是怨着我的……也罢,原是我负了你在先,你怨我也是我自找的,此生我也不奢望你能原谅我了……” “我只盼,只盼你以后能过得好,事事都能顺心顺意,能与……他举案齐眉,白头到头,此生也便无所求了……” 这样肉麻矫情的说辞,若是放在之前,孔琉玥是一定会嗤之以鼻的。 但今儿个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这番说辞,竟让她越听心里越酸痛,明明不想流泪的,泪水却如绝了堤一般,忽然泉涌而出,怎么忍也忍不住,几乎就要忍不住哭出声了。 同时身体也似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也动不了了。 孔琉玥心里有几分慌张,又有几分明了。 一定是因为前身对尹淮安的感情太深太浓,如今即便人已经逝了,爱恨却不肯就此放下,所以才会引得她不由自主的想流泪。 这根本就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她听见自己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轻轻说了一席她压根儿没想过会出自于她之口的话,“表哥,你的苦衷我都明白,你也是不得已……我已经不怨你也不恨你了!” “但只到了今天,一切都已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你希望我以后能过得好,我又何尝不希望你过得好?” “大表嫂是个好的,能干稳重且不说,又得老太太和大舅母喜欢,有她伴着你,以后我也放心了。” “这辈子我们有缘无分,我只盼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这样,最好是连遇见都不要再遇见了……” 这是自打自己成亲的消息在府里传开至今大半年以来,尹淮安第一次听到孔琉玥用曾经只专属于一人的温柔语气与他说话。 ——当然,他并不知道,此孔琉玥已非彼孔琉玥了,其欢喜激动,自是不必说,几乎就快要喜极而泣了。 奈何噏动了几次嘴唇,却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惟有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人儿罢了。 理智告诉孔琉玥,她该即刻拔腿走人的。 她已经看见不止檐下的丫头婆子们在向他们这边张望,连坐在廊下太师椅上的尹老太太和旁边侍立着的尹大太太霍氏等人也在朝这边看了。 她要是再不走人,她们只会越发将她恨到骨子里去。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她已完全失去了行动力。 她的大脑还是能思考,然而她的手脚,却比刚才还要僵硬,她浑身上下除了眼珠还能动之外,其余任何地方都再动不了了。 眼见忽明忽暗光芒下尹大太太的脸已黑得堪比锅底,霍氏的脸则已白得毫无血色。 孔琉玥真是恨不能此刻地下能忽然裂开一条缝,让她掉进去! 地上当然不会忽然裂开一条缝让她掉进去,不过,一直侍立在尹大太太身后的尹慎言忽然走出人群,走了过来。 一边走,一边还欢快的说道:“大哥哥,孔姐姐,知道你们一向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说了这么久的体己话儿,也该说完了罢?” “且过来同大家一道看烟花罢,才二姐姐还同大嫂子说,此情此境,应当赋诗几首以应景呢!” 说着亲热的挽了孔琉玥的手,拉着她往人群方向大步走去。 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微微的刺痛之感,终于让孔琉玥如被解了穴一般,蓦地清醒过来,手和脚也终于恢复了自由。 她不由感激的看了尹慎言一眼。 就见尹慎言也正拿饱含担忧和关切的眼神看她,见她终于不再像刚才那般呆呆的,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僵硬,脸色亦好看了几分。 暗中松气之余,遂放轻了手上紧攥着她手的力道,并微皱眉头探寻般冲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问她现在好些了吗? 孔琉玥会意,也冲她点了一下头,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方手挽手的与她一道,慢慢的走到了人群当中。 迎接她们的是众人或愤怒或疑惑或幸灾乐祸……总之就是很复杂的目光。 尤其尹大太太,眼里更是几欲喷出火来,颤抖着嘴唇几次都想要开口说话。 无奈却几次都接触到尹老太太射过来的严厉目光,只得暂且作罢。 彼时尹淮安也已回过了神来,情知自己又因一时忘情而给孔琉玥添了麻烦。 想了想,强压下满心的波动,索性换上一脸与平常并无二致的温雅笑容,也大步走了过来。 冲着尹敏言道:“才我也正同孔妹妹说今儿个这烟花倒好,很该据此作几首诗的,想不到二妹妹也有这个想法。咱们兄妹几个,可真是心有灵犀,也不枉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 三言两语,便将刚才与孔琉玥单独说话的情景,定义为了二人是因为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谊。 所以感情与亲兄妹一样深厚,所以才会一起讨论诗作。 却是看也没看旁边脸色惨白的霍氏一眼。 尹敏言心里虽然不若母亲和嫂子那般气恼,对尹淮安和孔琉玥也是不无怨言的。 当着一家子上下的面儿就那样,让大嫂子的脸往哪里搁? 但她原便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知道事情一旦闹开了,孔琉玥固然没脸,自家大哥的名声也好听不到哪里去,到头来损害的还是自家的利益。 现既闻得尹淮安这么说,也便顺势大说大笑道:“可不是,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亲兄弟亲姊妹,岂会连这点子默契也没有?” 尹老太太便也笑道:“知道你们兄弟姊妹素来亲密,既这么着,也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们这些老背晦了。” “且叫了你其他几个小兄弟,一块儿玩去罢,难得今儿个大节下,便是玩得晚一会子,也不妨的!” 又吩咐尹淮安和霍氏,“你们两个是兄弟姊妹们中年纪最长的,那些小的可就交给你们了,记得别拘紧了他们,但也不可让他们玩得太忘形,也别叫他们拌嘴。” 尹淮安和霍氏忙应了,领着一众兄弟姊妹们,被众丫头婆子簇拥着,浩浩荡荡的园子里顽去了。 第073章 一路走好 待嫁 孔琉玥有意走在中间一个不显眼的位子,暗中将方才之事又过了一遍。 不由在心里感叹,泰山压顶尚面不改色,并且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给漂漂亮亮的揭了过去,尹老太太可真是一个厉害人! 晚上回到安苑后,孔琉玥第一件事便是命白书准备一些香烛纸钱去。 白书以为她是要祭奠孔庆之和尹鹃,劝道:“都这会子了,姑娘便是要祭奠老爷太太,也大可等到明儿个再祭奠亦不迟啊,相信老爷太太泉下也知,也是一定不会怪罪姑娘的。” 孔琉玥倒是没想那么多,听她这么一说,索性将错就错道:“既是祭奠,自然要选在正日子方显诚意。” “明儿便不是端午了,到时候再祭奠,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且准备去罢,不必太繁琐,只要意思到了即可。” 白书听如此说,只得领命去了,不多一会儿便抱着一堆香烛纸钱,领着两个抬着小几的小丫头子回来了。 当下又是一番忙活,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妥后。 孔琉玥于是将所有人都打发了,轻轻跪到正对着窗户摆放的小几前,虔诚的点燃一炷香。 然后暗暗在心里道:“琉玥,我明白你的委屈和不甘,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回不去了,你也回不来了,你就安心走你的路去罢,不要再执着了。” “也希望你来生能得到一份真诚的、不再有杂质的爱,希望你能得到一个心里只有你的人。你一路走好!” 这个送前身一程的念头,其实早在很早之前,便一直存在于孔琉玥的脑海中了,之所以没有付诸于行动,乃是出于不忍心和底气不足。 她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入侵者,占了人家的身体已是不该,如果连人家存在过的痕迹也要一并抹去,简直就可以说是凉薄了! 但之前在花园里发生的事,却给她敲了一个警钟。 她根本没想到,前身对尹淮安的感情,会深到那个地步,甚至于已经成为了她身体里的一种本能,就跟她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是那么的自然。 只不过之前一直被她这个陌生的灵魂支配着,所以才没有爆发出来罢了,一旦尹淮安有所反应,她的身体也必然会跟着有所反应。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绝不能允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所以不管这番祭奠和送别是有效还是无效,她都要试一试! 虔诚的在心里将要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后,孔琉玥将香岔入香炉里,然后便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送起前身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孔琉玥很快觉得有一阵清风吹过,带得窗下的风铃也跟着叮咚作响。 再然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她忽然觉得很伤感,忍不住默默抚了抚心口,暗道了一句:琉玥,愿你一路走好! 过罢端午节,天气一天比一天更热了起来。 孔琉玥本就不甚耐烦与尹府众人应酬,如今遂越发变得不爱出门,除了每天早晚过去慈恩堂给尹老太太问问安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呆在安苑足不出户。 日子便似长了翅膀一般,过得快了起来。 再说尹大太太那边,经过了端午那夜之事后,窝了一肚子火之余,又生恐孔琉玥再趁机生出什么事端来。 当夜便命人去姨娘屋里将尹大老爷给请了过来,如此一般好一通商量。 到第二日早上,阖府上下便都知道了大老爷使大爷去青州为自己办差,即日即出发之事。 消息传到安苑,孔琉玥好气又好笑,尹大太太这是把她当成洪水猛兽还是怎么的,要这般严防死守? 不过,既然已经与前身做过了断了,她也不耐烦再理会这些,只每日待在自己房里,或是看书或是练字或是与白书等人说笑,倒也自在。 时光入箭,岁月如梭,展眼又是三个多月过去,八月十五中秋节亦在眼前了。 因为离孔琉玥的婚期越来越近,连日来尹府上下都是日日忙乱,尤其尹大太太身为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更又比别人忙到了十分去。 不但要打理好孔琉玥婚事的一应事宜,要处理好家里一应大小事务,要准备过节的事。 还要时不时应付来自尹二太太或是尹三太太明里暗里的刁难……端的是一刻也不得闲,偏生在尹老太太跟前儿还落不下一个“好”字。 尹老太太原本便对尹大太太严防死守孔琉玥的作法颇不以为然。 倒不是她有多喜欢或是信任孔琉玥,而是她觉得,尹淮安可是她的嫡长孙,打小养在她跟前儿的,是个一等一的好孩子。 若说一时糊涂被人迷了心窍是可能有的,但若要说他会因此而做出什么不当或是越轨的事来,她是万万不信的。 再说孔丫头,那丫头虽然让她生了不少气,毕竟也是打小养在她跟前儿的,大儿媳妇这般防着她,固然有她的道理。 但若防得太过,便显见得是在打她的脸了,这不是摆明了再说她教导无方吗? 事实证明,孔丫头到底是个守礼的,每日里都几乎足不出户的呆在安苑,哪里有要出什么幺蛾子的样儿? 白害得她的淮哥儿在外吃了这几个月的苦,连中秋不能赶回来一家团圆,真是想到就由不得她不生气! 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都不高兴,尹府上下众人自然也不敢高兴到哪里去,惟恐一个不慎,做了她婆媳二人的出气筒。 安苑内,孔琉玥的心情却十分之好。 一想到过了八月十五很快就是九月,入了九月很快就会到二十六日,她就忍不住高兴。 高兴之余,又会忍不住盼望时间能过得再快一点,最好一觉醒来,已经是九月二十六日。 因为那样,她离能见到夏若淳的日子,就更近了! 所以此时此刻,即便繁复厚重的新嫁衣裹在身上又热又重,纤绣坊的人为求完美改了一次又一次。 累得孔琉玥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试衣服,也不能影响到她的好心情,反而很配合纤绣坊的绣娘师傅们。 还吩咐丫头不时上茶上点心来与她们吃,弄得她们受宠若惊之余,时不时交换一道或是感激或是叹服的目光。 “……好了,这一次终于完美了,可以不必再改了!”看着眼前袅娜华贵,与身上大红遍地金锦衣相得益彰的人儿。 绣娘们都忍不住满脸堆笑的夸赞起来,“孔姑娘真真是天仙一般的品貌!”、“不但品貌天仙一般,福气更是一等一的好!” 白书蓝琴几个也在一旁赞道:“姑娘真真是漂亮!” 惟独谢嬷嬷红了眼圈,又是喜悦又是伤感的道:“可惜老爷太太没能等到亲眼看见姑娘批上嫁衣的这一天……” 第074章 无功不受禄 孔琉玥站在人高的紫檩木雕花座水银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被火红嫁衣衬得如玫瑰花一般娇艳的自己。 高兴能尽快见到夏若淳之余,心里不由又有几分迷惘几分伤感,真的要嫁吗?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好友的祝福,甚至连新郎官长什么样都没有见过……真的就要这样嫁了吗? 可问题是,孔琉玥无声的苦笑了一下,问题是她有选择吗?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得嫁,不是吗? 孔琉玥正对镜自伤,冷不防就有一个声音自外面传来,“孔姑娘在家呢吗,我们三太太瞧你来了!” 尹三太太来了? 孔琉玥一怔,随即便大略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但要再换衣衫已是来不及了。 只得飞快与白书蓝琴并珊瑚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领着她们接了出去。 果见尹三太太扶着任妈妈,被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着走了过来,门外还站着一个穿绿色半袖衫的丫鬟。 孔琉玥认得后者正是尹三太太的贴身大丫头兰香,显然刚才那个声音正是由她发出的。 孔琉玥忙上前几步,对着已将行至她面前的尹三太太屈膝福了一福,“三舅母!” 早被尹三太太一把搀了起来,笑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回。 方啧啧赞道:“大姑娘你穿这身衣衫可真真是漂亮,想来便是真的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孔琉玥羞赧一笑,“三舅母过奖了。”被尹三太太携着手,一块儿回到了屋里。 娘儿两个分主次落了座,白书忙亲自沏了茶来。 尹三太太因见纤绣坊的绣娘们还在,于是问了后者几句话,又命任妈妈给了赏钱,方打发了她们与尹大太太使来的人一块儿离开。 原以为将不相关的人打发了之后,尹三太太便会切入正题了。 因此孔琉玥心里的弦在绣娘们离去那一刻,已经近乎本能的绷紧了。 却没想到尹三太太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自身后的兰香手里接过一个黑漆鎏金的盒子,亲自递到她手上,笑道:“下个月便是大姑娘的好日子了,我作舅母的,于情于理都该给姑娘添一份妆。” “但只姑娘也知道,我在府里……是半点主做不得的,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大舅母和二舅母会添点什么,我毕竟不好灭过她们的次序去。” “所以就想着趁今儿个来瞧姑娘时,先把大头给了姑娘,等到铺嫁妆前日添妆时,再添几样东西应应景也就罢了。” “这样便既能全了我与姑娘娘们儿间的情谊,也能不伤及你两位舅母的颜面了。” 说完喝了一口茶,才又笑道:“姑娘不妨打开盒子来瞧瞧,看喜欢不喜欢?”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孔琉玥除了打开盒子,还能怎么样? 遂淡笑着依言打开了盒子,就见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件件少说也能值几百两银子。 孔琉玥不由有些发怔,尹三太太这是做什么,难道是想贿赂她不成? 在她发怔的当口,尹三太太已站了起来,一面说着话,“好了,我还要家去收拾送给亲朋们的节礼,就不多留了!” 一面已走到了门口。 孔琉玥忙起身笑道:“这会子太阳正大,三舅母何妨多歇歇再走?” 转身捧了盒子,打算将其退还与尹三太太。 “无功不受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之前之所以收了尹老太太那么些东西,一来是推辞不掉,二来则是想着原是尹老太太对前身不起在先,她不过是在有限的范围内,为她也为自己讨回一点公道罢了。 但尹三太太却不同,她跟她素无交情,尹三老爷又系庶出,与尹鹃并非亲生兄妹。 而她又非尹鹃所生,认真说来,他们之间八竿子也打不着,所存在的不过是彼此利用的关系罢了。 今日一旦收了尹三太太这份大礼,明儿有什么也说不清了! 尹三太太却已不由分说走出了门外,“没事儿,秋日的太阳能有多烈,让丫头们撑把伞遮遮也就是了。” 旋即便扶着任妈妈一径去了。 余下孔琉玥看着那匣子首饰,不由有些张口结舌,敢情依尹三太太的意思,她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了? 白书珊瑚几个知情的,看着孔琉玥蹙起了眉头。 不由也跟着发起愁来,“如今咱们收了三太太的东西,将来她若有个什么为难事求到姑娘头上,姑娘便不好回绝了。” 蓝琴插言道:“那要不,找个由头给三太太退回去?” 孔琉玥未及答言,珊瑚先就摇头道:“恐怕不行,正所谓‘长者赐,不能辞’,一旦三太太恼了,搬出这个道理,到头来理亏的反而是姑娘。” 留下也不行,还回去也不行,蓝琴不由有些烦躁起来,冲珊瑚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要怎么办?” 白书忽然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等到明儿姑娘出阁之后,不是还有三朝回门吗?” “这里虽不算姑娘的正经娘家,姑娘还是该回来,也该给长辈们送一份表礼的。到时候把这匣子东西混在里面,再送还给三太太不就成了?” 孔琉玥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蓝琴与珊瑚也是连连点头,“既能不伤了三太太的颜面,又能将东西还回去,这个法子好!” 解决了这个难题,孔琉玥心下松快不少,只等八月十五一过,将梁妈妈等人的身契要过来后,便万事俱备,只待出阁了。 八月十五很快到了,尹府自然又是好一番热闹。 孔琉玥却只在当晚去尹老太太屋里与大家吃了个团圆饭,饭后连尹敏言等人盛邀她去园子里赏月作诗都没去,便借口身上乏了,早早回了安苑歇息。 第二日,府里依然很热闹。 孔琉玥趁午饭后歇中觉的空档,打发白书拿了她一早便誊好,装在一个黑漆盒子里的单子,单独去了慈恩堂找翡翠。 她不想跟尹老太太正面交锋,不然以后即便戴着面具与之相处,她也会觉得不自然。 而翡翠又是尹老太太跟前儿第一个得用的,什么事情她知道了,尹老太太自然也就知道了。 相信以尹老太太的精明,应该很快就能权衡出此事的利弊,然后做出让大家都满意的决定。 第075章 冠冕堂皇 心照不宣 果然到了晚上,就有翡翠亲自领着梁妈妈并抱了她铺盖妆奁包袱的小丫头子来了安苑。 行礼问安后,翡翠笑道:“回孔姑娘,老太太说眼见您大喜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偏您身边还少一个老成持重的管事妈妈,因此特特将梁妈妈与了您。” “老太太还说,梁妈妈跟在她老人家身边二十余载,是个有主意的,有她跟着您,她老人家也能放不少心!” 又笑意盈盈的向梁妈妈道:“梁妈妈,以后就要劳烦你侍奉好孔姑娘,多为姑娘分忧了!” 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敬重,甚至还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再没了以前的亲热和恭谨。 梁妈妈何等样儿人精,焉能听不出来她语气里的轻慢? 面上却满满都是笑意,“请翡翠姑娘回去禀告老太太,就说我一定会伺候好我们姑娘,会好好为我们姑娘分忧的,请老太太只管放心!” 如今她的主子是孔琉玥,能决定她命运的也只有孔琉玥一个人,旁人爱说什么只管说便是,她只当没听见。 翡翠被梁妈妈说得一窒,才想起她从慈恩堂到安苑,说起来是降了。 但她却是来孔姑娘身边做管事妈妈,下个月更是要随了孔姑娘去永定侯府的,将来的体面只会远胜于自个儿。 因强笑着说了一句,“有梁妈妈这句话,老太太她人家就可以放心了!” 随即又赔笑着与孔琉玥寒暄了几句,说与她:“老太太还让姑娘明儿一早过去呢,说是有东西要给姑娘。”方告辞而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对梁妈妈表达了她的欢迎之情,“……早盼着我屋里能有个老成的管事妈妈了,如今梁妈妈你来了,我可算是得偿所愿了,以后我屋里的事,就全靠妈妈帮着张罗了。” 梁妈妈则忙忙对着她行了跪拜大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姑娘”,正式定下了主仆名分。 方起身肃手立在一旁,恭敬的说道:“能伺候姑娘,为姑娘分忧,是老奴的福分,老奴一定竭尽所能,不辜负姑娘这一番厚爱!” 新主子虽然年纪小,还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梁妈妈在她面前却丝毫不敢托大。 如果说前次欲算计她却反被她拿捏住了把柄之事,让她自此对她有了畏惧之心的话;那这一次的事,则让她对她于畏惧之外,又更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样人不知神不觉的好法子,竟真让老太太将她送到了安苑来? 想到先前临离开慈恩堂时,老太太与她说的话,“你是我房里出去的人,可就要永远不能忘了本!” 她不由暗自庆幸起来,幸好她一开始就没打过两面三刀的主意。 这样一个冷静自持,有心计有手段,只要答应了某件事就一定能做到的主子,梁妈妈相信跟着她,以后自己娘儿俩一定能有好日子过。 当然,她们也确实别无选择,自此都只能跟着她了! 孔琉玥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亲切的问了梁妈妈几句话,便使人叫了璎珞来,由她亲自领着梁妈妈安置去了。 打发了梁妈妈母女,孔琉玥在白书蓝琴的服侍下盥洗了一番后,便早早上床歇下了。 如果她没有料错,尹老太太让她明儿一早便过去慈恩堂给她的东西,定然是梁妈妈等人的身契,而且她给她时,必然会当着众人的面儿。 孔琉玥对此很是无所谓,她已经得了好处得了里子了,尹老太太要找回一点面子,想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也无可厚非,就由着她去罢! 翌日,尹老太太果真当着尹府所有女眷的面儿,将一个黑漆雕花的盒子与了孔琉玥。 话还说得无比好听,“……我已指了我身边的梁妈妈给孔丫头作管事妈妈,另外,将吴家的一家子也给了她作陪房。” “虽说依照惯例,陪嫁的丫头婆子及陪房都只是跟着新嫁娘过去人,身契仍留在家中。” “但孔丫头自小在我跟前儿长大,又是姑老爷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偏疼她一些,原也是该的。” “因此我连丫头陪房的身契一块儿给了她,也有防着他们奴大欺主,不听使唤的意思。你们可不许吃醋,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尹老太太说这番话时,孔琉玥一直低垂着头作倾听状。 心里却不无好笑,尹老太太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好像多疼她多为她着想似的,恐怕只有她们彼此才知道,她根本就是不得不给! 等到尹老太太把话说完,她才抬起头来,满脸感激兼受之有愧的道:“老太太待琉玥原已是恩重如山,如今又为琉玥破例,琉玥真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老太太的大恩大德!” 尹老太太看着眼前毕恭毕敬的人儿,眼里有戾色一闪而过。 她倒是小瞧了这个丫头,原以为她老实没心机,又生得弱,是个好拿捏的。 压根儿没想到她会事到临头了,才不声不响给了她这么重的一击。 她可真是小看了她,早知道当初她病得要死要活之时,她就不该管她,就该任她死个干净的! 但尹老太太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仍然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报答我倒是不用,只要你以后能过得好,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心下好歹因为她这几句话舒坦了几分。 暗忖道,这丫头打小儿便是个心内没成算的,在府里又没有人脉,那样隐秘的东西,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必定是有人在背后给她支招。 哼,凭是谁在她背后支招,等婚事一过,她一定将那个人揪出来,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又想到,万幸这丫头还算识趣,只提了这么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 她又向来是个没主见的,梁妈妈璎珞等人还俱是从她屋里出去的,便是她出了阁,将来要拿捏起她来,只怕也不会太难……心里方又舒坦了几分。 孔琉玥一直密切注视着尹老太太的神情,见她先是一脸的恨色,眉头也蹙得紧紧的。 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恢复了平时的慈眉善目,也就知道今儿个这一关算是过了。 ——与尹老太太彼此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当面将事情闹开,弄得大家连面子情儿都再维持不下去,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此她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经意却瞥见下面椅子上一字排开坐着的三位尹太太神色各异。 尹大太太是神情古怪,尹二太太是一副恍然加愤慨的模样,尹三太太则是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喜意。 想来三人都因方才尹老太太给了她陪房身契之事,生出了不少想法来。 孔琉玥才懒得理会她们,又陪着尹老太太说了一会子话儿,便以要回房收拾一些东西为由,辞了尹老太太,与珊瑚一块儿离了慈恩堂。 第076章 添妆 老狐狸 回到安苑,孔琉玥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请了谢嬷嬷来。 将众人都打发出去,关好门窗后。 她将才从尹老太太处得来的众人的身契都拿出来,让谢嬷嬷辨别真伪,“嬷嬷瞧瞧这些可都是不是真的?” 她一个“草根穿越者”,当然远远比不上谢嬷嬷这个“本土人士”在这方面来得有研究,让谢嬷嬷先看一看,是绝对有必要的。 不然她被尹老太太诳了都不知道,身契上这些人可都是她以后的心腹甚至可以说是依靠,半点都大意不得! 昨晚上得知梁妈妈自此都将跟着自家姑娘后,谢嬷嬷已经够吃惊了。 这会儿又见到这么多人的身契,更是吃惊得嘴都合不拢,良久方结结巴巴的道:“姑娘从哪里、哪里来的这、这些东西?怎么、怎么得来的?” 孔琉玥道:“嬷嬷别管我怎么得来的了,且先辨别一下真伪罢!” 谢嬷嬷闻言,方觑了眼认真辨认起那些身契来。 好一会儿方点头道:“都是真的!但只姑娘到究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双光华日减的眼里盛满的担忧。 “当然是老太太给我的!不然嬷嬷以为我能通过什么手段得到如此重要的东西?”孔琉玥反问。 说着就着谢嬷嬷的手看了一下打头那张身契,禁不住暗自感慨,不过这样薄薄一张纸,却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乃至生死,谁说老天没有对她开金手指?! 谢嬷嬷还待再问,怎奈孔琉玥却不想再多说,只是说了一句,“嬷嬷且放心,一应事宜我心里都自有主张!” 便打发了她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到了九月二十四日,也就是铺嫁妆的前一日。 依照惯例,这一日会有很多长辈亲朋来与新嫁娘添妆。 果然一大早,就有很多平常与柱国公府交好的亲朋世家的夫人太太奶奶们登了门。 过了不多一会儿,又有一些平常与柱国公府并无深交的人家也来了人,不用说这些人都是看的永定侯府的面子。 尹大太太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笑,无比热情的招呼着来宾们,瞧着竟与嫁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别无二致。 但一想到新近发生的一系列事和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心里究竟是作何想,旁人便无从知晓了。 众人见了面,免不了一番阔叙,待吃了茶,便一起起身,说说笑笑去了安苑。 孔琉玥早已得了信,迎在了院门口,瞧得大家过来,忙上前给大家行礼。 大家说笑着去到宴息处坐了,白书领着小丫头子们穿梭不停的上茶上点心。 来者中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忠勇伯府太夫人就拉了孔琉玥的手,呵呵笑着说了很多吉祥话儿,其他人等亦在一旁凑趣。 孔琉玥其实很不喜欢来自陌生人的碰触,只得装出一副娇羞的样子,一直将头垂得低低的,借以掩饰眼底的不耐。 正自热闹之际,有丫鬟进来禀道:“老太太来了!” 正陪客人说话儿的尹大太太闻言,忙起身笑向众人道了“少陪”,然后接了出去,片刻果然搀着尹老太太走了进来。 尹老太太今天穿了玄色遍地金葫芦双喜纹杭绸褙子,梳着圆髻,戴了金三事,簪了新摘的菊花,看起来比往日精神了许多。 她一进来便笑呵呵的向众人赔礼,“恕我年纪大了,手脚都不灵便了,未能及时迎接贵客们。” 众人忙都起身笑道:“您言重了!” 大家厮见了一阵,分宾主落座后。 尹老太太便招手叫了孔琉玥至自己身边,拉了她的手,摩挲着饱含感情的道:“恍惚记得昨儿个你才这么高,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边,懂事得不得了,一眨眼间却要出阁了,我这心里,可真是舍不得呀!” 说着拿了帕子拭泪。 旁边忠勇伯太夫人忙笑道:“这是喜事儿,老姐姐虽舍不得外孙女,毕竟是长辈,可不兴哭的,没的白折了姑娘的福。”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这可是大喜之事,老太太该高兴才是!” 好说歹说,到底劝得尹老太太转悲为喜。 又拉了孔琉玥的手道:“后日你便要离开我,离开这个家了,以后虽然大家都在京城,要见面的机会很多,毕竟不能像现下这般朝夕相对了。” “我有几样东西要给你,明儿你见不着我时,见着这些东西,也算是有个念想!” 说着命身后侍立着的玳瑁上前,将手里一个一直捧着的海棠纹金八角嵌螺匣子打开。 方又拍着孔琉玥的手满脸慈爱的道:“这些都是我多年的珍藏,你拿了去,或是留着玩,或是有合适的款式再拿出来打首饰罢!”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玳瑁将匣子捧得刚好够众人都瞧见。 但见匣子里全的大小形状不一,流光溢彩的珠子宝石,从珍珠翡翠到玉石,从碧玺珊瑚到南珠再到砗磲,简直就是应有尽有,将匣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众人便都纷纷赞叹起来,“老太太待孔姑娘这般好,只怕嫡亲的孙女儿尚且要靠后了!” 尹老太太笑道:“这孩子可是我那苦命的姑老爷姑太太留在世间惟一的血脉了,我不疼她,疼谁去?” 顿了一顿,又自另一个丫鬟玻璃手里接过一个小一些的匣子。 这次却没有再当众打开,而是直接递给了孔琉玥,“这里面是三千两银票,我已命人全换成了小额的,从十两到一百两不等,算是我私房给你的压箱钱。你可要收好了,明儿有用时好花销!” 官中给了她多少压箱钱不当众说,私房给的却当众说了出来,只怕官中根本没给罢!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哽声陪着尹老太太作秀,“老太太,您待琉玥的好,琉玥一定永记于心……” 老狐狸必定是怕没了陪嫁丫头和陪房的身契在手,他们以后不会再听她的使唤,要拿捏起她来也将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容易。 所以才会当众上演了这么一出,好让京城上流社会所有人都知道,柱国公府待她孔琉玥是多么的恩深义重,意图挟恩义来压她。 将来她一旦不听柱国公府的指挥,不把柱国公府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了,便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如果说方才看见那一匣子珠宝时,众人还只是小小吃惊的话。 现在再听得尹老太太竟私房给了孔琉玥三千银子的压箱钱,众人便是大大的吃惊了。 须知孔琉玥又非尹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儿,不过占了一个名头罢了,认真说来,与她是没有一丝一毫血缘关系的。 然现在她却待她这般恩深义重,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等胸怀,这等气度,可不是能装得出来的,可见尹老太太果真是个菩萨心肠的宽厚人! 于是对之前那些柱国公府刻薄孤女,侵吞孤女财产的传言便都有些将信将疑起来。 暗想道,便是真有这等事,必定也是尹家大太太所为,只怕连尹老太太都被蒙在鼓里也未可知。 不然以她待孔琉玥的情分,势必会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于是彼此间交换视线时,都有些心照不宣起来,看向尹大太太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第077章 钵满盆满 孔琉玥察言观色,对这些人的想法约莫也能猜到几分。 暗想看来今天尹老太太这番作秀,还是收到了她预期效果的,不过,那又如何? 只要她手里握着那张单子一天,尹老太太便不敢太过分,而她却可坐享三千两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尹老太太添完妆,就该轮到尹府三位太太了。 尹大太太给的是一个黑底填漆戗金松石藤萝纹的漆盒,里面放着诸如耳坠、戒指、手镯、玉佩等金的玉的饰物。 尹二太太则给的是一个黑底戗金细钩填鱼戏荷塘纹的漆盒,放着簪、钗、步摇、华盛、头花等发饰,瞧着竟隐隐有压尹大太太之意。 轮到尹三太太时,她果然如那日她去安苑时说的那样,只随意给了几样样式虽新巧,却不甚值钱的首饰便罢了。 自家的长辈添完妆后,便轮到众客人们了。 众人也有给鎏金点翠朝凤钗的,也有给赤金含珠凤簪的,也有给赤金盘螭项圈的,也有给宝石镯子的,还有给南珠红蓝绿三色宝石的……总之,直接让孔琉玥赚了个钵满盆盈! 添妆毕后,众人又争相说了一番吉祥话。 忠勇伯太夫人便呵呵笑着起身道:“好了好了,闹了孔姑娘一上午,我们也别再闹她了,且去老太太屋里坐坐罢!” 众人礼已送到,也在孔琉玥面前混了个脸熟,也就没有必要再多呆。 于是离了安苑,说笑着往慈恩堂方向去了。 这里蓝琴领着小丫头子们收拾完茶盏杯盘后,回到厅里,看见满桌子都金光闪闪流光溢彩的,忍不住欢喜的叫道:“今儿个可真真是发财了!” 随意捡了一颗南珠在手,“旁的不说,光这珠子,少说也得值上百两银子了!” 白书见状,戳了她的额头一下,笑骂道:“你这蹄子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今儿个眼皮子如何浅成这样?” 珊瑚也道:“这些东西虽能值不少银子,但都是死物,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是不好拿出去变卖成银子的,依我说,还不如给银票来得实在呢!” 她跟白书蓝琴相处得越久,便越投契,再没了以往的约束,也变得爱跟她们开玩笑起来。 蓝琴一想,的确如此,沮丧的将南珠放回盒子里。 闷闷的道:“谁知道后儿过去那边后会是什么情形,的确是多点银子比这些东西来得实在,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有银子傍身,也能多点底气!” 孔琉玥作为一个“草根穿越族”,在仍是何田田之时,别说拥有,便是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多珠宝玉石摆在一块儿。 还是在来到这里之后,才算对珠宝首饰的种类有了大概的了解。 而今儿个来添妆的太太夫人们,个个儿都非富即贵,且又存了奉承的心,所送的东西更是好中选好,优中择优,自然比她已经拥有的那些更值钱。 所以这会儿听了几个丫头的话,她虽然深以为然,却仍能在心里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她现在是没有人爱,可她至少比在现代时富裕多了,知足罢,不然难受的只会是她自己! 孔琉玥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走进里间,自自己的妆奁里取了一对羊脂玉镯,一对翠鸟衔珠的小钗并几支单珠钗。 想了想,又添了一副八宝项圈并一对金丝镶玛瑙的镯子,另外再叫谢嬷嬷取了三百两她们早先存下的碎银子,命白书趁歇午觉时,给尹慎言送去。 ——整个尹家上下,也就只有尹慎言待她是有几分真情的了,她和她姨娘平日里日子又过得艰难,而她后日就要出阁了,现在能帮她一点,是一点罢! 下午歇了午觉起来,就有霍氏并尹敏言三人结伴来到安苑,来给孔琉玥送贺仪。 霍氏送的是一根雕刻成两支喜鹊的黄金簪并一对沉甸甸的赤金手镯,那簪子上的喜鹊嘴里都衔着珍珠珠链,绕着龙眼似的蓝宝石,镯子上则各镶了五颗大珍珠。 尹敏言姊妹三个尚未出嫁,明面上只有每月的月钱以供花销,当然不可能像霍氏出手那般大方阔绰,不过只各送了一个荷包或是两条帕子以应景也就罢了。 姑嫂姐妹几个说了一会儿话,霍氏与尹敏言便借口要回去帮尹大太太打理一些琐事,先行告辞了。 她两个一走,尹谨言也坐不住了,很快寻下一个由头也离了安苑,于是便只剩下了尹慎言一个人。 尹慎言巴不得能单独与孔琉玥说会子体己话儿,这会子见她三人相继离去,正中下怀。 起身坐到孔琉玥身边,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孔姐姐,谢谢你!” 孔琉玥当然知道她所为何谢,拍了拍她的手,也低声道:“你既然叫我姐姐,就不要说这等生分话儿。” 后日我就要离去了,以后姊妹间再要像现下这般相处,已是千难万难,你要照顾好自己,要过得好好儿的……” 尹慎言听她说得伤感,不由红了眼圈,“这里终归是我的家,我终归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再艰难又能艰难到哪里去?” “倒是姐姐你去了那边后,人生地不熟的,……永定侯府规矩又大,永定侯又是……那样的人,你可千万要保护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你放心。” 孔琉玥心里有些感动,除了她身边的人,整个尹府也就只有尹慎言会关心她过去后的处境了。 姐妹二人又低低说了半日的衷肠话儿,尹慎言怕前面尹大太太找她不见,又磨搓周姨娘,方依依不舍的告辞而去了。 尹慎言离开后,孔琉玥仍然没有闲着,亲自指挥白书几个整点起箱笼来。 明日便是铺嫁妆的日子了,她日常用惯了的一些家俱成设并体己物品也要跟着一并送过去,当然要提前整理好了,登记成册,去了那边之后,才好清点。 等到所有的箱笼都整点登记好,已是晚饭时分。 虽然大多数时候,自己都只是动动口,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孔琉玥依然累得恨不能连晚饭都不吃,便直接倒头睡下。 怪只怪这具身体弱,上午又应付了那些夫人太太们一通,这会子便有些个吃不消了。 第078章 黔驴技穷 侯府现状 然而这忙碌混乱的一天却还没有结束。 孔琉玥正在白书珊瑚的软言相劝下,意兴阑珊的吃晚饭。 就有尹老太太使了翡翠来传话,“老太太让孔姑娘吃完晚饭后,过去慈恩堂一趟,说是还有几句话想要交代姑娘。” “我知道了,这就随姐姐过去。”横竖也没有胃口,孔琉玥索性放下筷子,接过白书递上的茶漱了口。 然后扶着珊瑚,跟着翡翠一道去了慈恩堂。 与往常的热闹喧嚣不同的是,今儿个的慈恩堂显得很是安静,显然是尹老太太免得众人的定省。 孔琉玥心里一紧,随即便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进到内室一看,果然上至尹大太太,下到尹敏言姊妹,再下至众伺候的丫头婆子,都一个不见。 只有尹老太太一个人闭着眼睛,正歪在当中的榻上打盹儿,下剩一个玳瑁跪在榻尾,拿了美人捶在轻轻与她捶腿。 此情此境,反倒让孔琉玥方才揪紧了的心,一下子松了开来。 尹老太太连平常近身伺候之人都不留,只留了翡翠玳瑁两个心腹中的心腹,显见得是不想把事情闹开。 再一想,后日便是成亲之日了,尹老太太之前做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为的不就是这一天? 她又岂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再生事端,弄得自己前功尽弃? 这般一想,孔琉玥心下也随之更放松了,大大方方上前给尹老太太屈膝见礼,“琉玥给老太太请安。” 尹老太太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然紧闭着眼睛,一副睡得很沉的样子。 孔琉玥也不着急,自顾直起身来,面色恬淡的站在原地等候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还是玳瑁轻轻爬到床头,小心翼翼叫了一声:“老太太,孔姑娘来了。” 她方如梦初醒般蓦地惊醒过来,然后半眯着眼睛打量起四下来,十足一副刚睡醒弄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孔琉玥暗自冷笑,她以为这样就能伤到她了? 只会让她觉得她黔驴技穷了,在想方设法找平衡而已! 面上却仍笑得恬淡,上前半步又福了一福,“琉玥给老太太请安。” 尹老太太方就着玳瑁的手坐了起来,看向她呵呵笑道:“这人一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老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睡着了就不容易醒过来,你等久了罢?” 又骂翡翠玳瑁,“两个蹄子,也不知道早些叫醒我,就白让你孔姑娘等着?” 孔琉玥忙笑道:“琉玥也才刚到而已,老太太快别怪两位姐姐了。” 双方你来我往的虚与委蛇了一番,待得孔琉玥在锦杌子上落了座,翡翠也上了茶来后。 尹老太太终于切入了正题,“这会子叫你来,不为别事,只是想与你大略说一下永定侯府的情形,也免得你明儿过去后,两眼一抹黑。” “老太太……”孔琉玥故作娇羞的低垂下了头去,眼底划过一抹嘲弄。 她还以为尹老太太会因为对她的厌恶死扛到底,无论如何不肯提前与她说一说永定侯府的情形,让她过去后势必要花上更多的时间和功夫才能站稳脚跟呢。 ——当然,事实上该知道的她都早通过珊瑚和梁妈妈之口,知道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尹老太太还是没能扛到最后! 尹老太太居高临下看着她因为低垂着头,而露出了一截的凝脂般雪白无暇的后颈,眼底的恨意一瞬间几乎就要忍不住倾泻出来。 那天当众给孔琉玥梁妈妈等人的身契时,她虽然安慰自己,梁妈妈等人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便是没了身契,以后要通过她们拿捏起孔琉玥来,当亦非难事,因此她才会痛快将东西与了她。 但事后一想,她却是越想越不对,越想越生气。 那个丫头为何不要别人,偏偏指名要梁妈妈和珊瑚一家?还要连身契一并拿去。 而梁妈妈跟在她身边多年,在府里的体面,几乎可以说仅次于大儿媳,连二儿媳见了她都要给几分面子。 梁妈妈为何一点都不留恋便痛快去了安苑,仅仅是因为她干女儿去了安苑吗? 尹老太太越想越觉得这其中有猫腻,指不定梁妈妈与那个丫头私下里早已有了勾结亦未可知。 不然当初那个丫头也不会巴巴要了璎珞去了,由此可见,那个丫头一早就已在算计她! 如此这般一想,尹老太太如何再咽得下这口气? 偏偏眼下她还奈何那个丫头不得,还得另想办法甚至是破财来笼络她。 不然她们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只能前功尽弃,因此她只能通过不告诉孔琉玥永定侯府的事,以期让她过去后处处碰壁一事来找平衡。 然正如孔琉玥所想,尹老太太婆媳机关算计将她嫁入永定侯府,就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又岂会因为眼前这点小事便与她撕破脸? 她们还等着晋王妃提携宫里的尹纳言呢! 孔琉玥等了良久,都没等到尹老太太开口,正暗自纳罕,想要抬起头来一觑究竟之际。 耳朵里终于传来了她有些冷厉的声音:“永定侯府现下四世同堂,一共四房分。上有傅老太夫人,亦即姑爷的祖母,系超品国夫人,乃今上之祖姑,地位尊崇,德高望重,只要你循规蹈矩的,当不难入她的眼。” “其下是傅太夫人,一品诰命夫人,系姑爷之继母,你做足面子情儿也就罢了。” “再其下才是姑爷,姑爷乃长房嫡子,又是当今的永定侯爷。” “你过去后,便是长房长媳,侯府真正的女主人,就该拿出侯府女主人应有的气势来,不能叫旁人小瞧了去,更不能叫旁人占了便宜去,明白吗?” 顿了一顿,“姑爷之下,侯府还有三位爷,分别是二爷傅希恒,三爷傅旭恒,四爷傅颐恒。” “其中二爷系庶出,娶妻刑部李大人之次女,先掌管着府里的庶务,是个好相处的,你若当家,势必少不了与他接触。” “三爷与四爷都系傅太夫人所出,三爷娶妻勇毅侯府长女孙氏,现正当着永定侯府的家,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你记得防着她。” “至于四爷,今年才十五岁,尚未婚配。另外,永定侯府还有三位姑奶奶,大姑奶奶便是晋王妃娘娘,下剩二姑奶奶三姑奶奶均系庶出,你只须记得有这么两个人也就罢了……” “再来就是,侯爷膝下现有一子两女,都养在老太夫人屋里。” “其中长子和长女都原配封夫人所出,身份尊贵,长子更是将来要袭爵的,是侯爷的眼珠子,你记得要与他们处好关系。” “次女系第二位夫人蒋夫人所出,而蒋夫人又是太夫人娘家侄女儿,一向不得侯爷喜欢,倒是不足为虑……” 孔琉玥认真的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比较她说的与之前梁妈妈说的两者之间的差异。 发现两者之间说得都差不多,只不过梁妈妈说得还要更详细一些罢了,也就暗暗点了点头。 她就说嘛,以尹老太太的老谋深算,又岂会做那等因小失大之事? 第079章 陪房 打得好算盘 第二日,便是铺嫁妆的日子。 一大早,柱国公府大门外便响起了丝竹锣鼓声,还伴随着一阵阵高喊,“新姑爷搬帐子来了!” 鉴于永定侯府的尊贵身份,虽然傅城恒并未亲临。 ——当然,搬帐子也确实不需要新郎官亲临,尹大老爷依然下令开正门迎接,连其他平辈或是小辈笑闹着要红包的程序都直接省略了。 等到来人们进了门,媒人又说了很多吉祥话,散了红包之后,傅家的管事们便指挥着下人,吹吹打打的将四十八抬嫁妆依次抬走了,惹来街坊们都出来看热闹。 孔琉玥不耐烦这份喧嚣,反正她作为新嫁娘,也不需要出面应酬客人们。 乐得足不出户的躲在屋里,享受她仅剩的可怜而短暂的“单身时光”,连午饭也是在自己屋里独自吃的。 下午她刚午睡起来,正坐在妆台前由蓝琴服侍着梳头时,珊瑚忽然一脸惊喜的跑进来道:“大爷回来了!” 蓝琴和一旁的白书闻言,立刻也是一脸的惊喜,“真的?” 珊瑚笑着点头:“可不是真的!我听跟大爷的人说,因为差使有些棘手,大爷一直到半月前才办完。” “想着姑娘的大喜之日就在眼前了,所以星夜兼程的赶了回来,可喜赶上了,这会子正在老太太屋里说话儿呢!” 几个丫头之所以对尹淮安的忽然归来这般惊喜,盖因依照旧例,新娘子出嫁当日,从自己的房间到上花轿这一段路,脚是不能沾地的,得由兄弟背着走完这一段路,不然便是不吉利。 奈何尹府就尹淮安一个长兄,其余兄弟皆比孔琉玥年小,最大的二爷尹思安如今也不过才十三岁,身量尚未长足,且又是庶子,实在难当大任。 万幸尹淮安竟赶在这紧要关头回来了,也难怪几个丫头会喜幸不已。 不多一会儿,果然就有尹淮安使书双送了一个匣子来。 行礼问安后笑道:“回孔姑娘,这是大爷从外面给孔姑娘带回来的贺礼,还请孔姑娘笑纳。” 说着双手奉上一个很是精巧的黑漆雕花匣子。 当着书双的面儿,孔琉玥既不好当面打开匣子瞧瞧里面装的什么,免得失了身份。 又害怕里面的东西太贵重,多承了尹淮安的情。 因此待书双前脚一离开,她立刻便打开了匣子,却见里面装的竟然不是预期中的珠宝玉石什么的,而是厚厚一叠银票,全是十两到五十两不等的小额银票。 她大略清点了一下,竟然有足足两千两之多! 孔琉玥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尹淮安虽然贵为柱国公府的世子,尹家也不缺银子花。 但据她所知,大户人家的家教一般都很严,给子弟们吃好穿好之余,手头上的银子却从来不多,免得有了钱就去学坏。 尹淮安的月银是十两银子,即便再加上年赏等等,两千两亦非一朝一夕所能攒得出来的,想必他暗中卖掉了不少贵重物件,才凑足了这么多! 有了这个认知,饶是孔琉玥已在心里送别过了前身,自觉这具身体已经对尹淮安没有了那种近乎本能的感情,也不由得暗自感动。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感动,她无论如何不能收下这笔银子。 这笔银子是尹淮安给前身而非给她的,她如果收了,简直就是对前身的亵渎,她相信如果她还在世,也一定不会收的! 将匣子合上,叫了白书过来,孔琉玥吩咐道:“你去一趟及第居,将这个盒子还与大爷,就说他的心意我领了,但礼物实在太贵重,我万万不能收,请他见谅!” 白书有些犹豫,“真的要还回去吗?如今咱们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大爷既诚心送来,便是咱们还回去,他也未必回收,……要不,别还了?” 孔琉玥正色道:“咱们需要银子,难道大爷就不需要?何况是这么大一笔银子,立刻还回去!” “……是,姑娘。”白书闻言,只得应了,一径往及第居去了。 白书刚走,玳瑁来了,屈膝给孔琉玥行礼道:“孔姑娘,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孔琉玥微微一笑,“姐姐稍坐,我换件衣衫就过去。” 说着进内室由蓝琴服侍着换了衣衫,带了珊瑚一块儿去慈恩堂。 主仆一行三人进了尹老太太的主屋,尹老太太正和尹大太太说话儿,瞧得孔琉玥进来,立刻冲她慈祥的笑道:“过来我身边坐。” 待孔琉玥坐定后,方又笑道:“我才和你大舅母商量,你那两个陪嫁庄子一个大,一个离得远,你要管起来都不方便,且也鞭长莫及,吴家的又不善农事。” “因此我特地让你大舅母又给你另外安排了两房精于农事的陪房,以后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他们便是。” 尹大太太在一旁笑着附和,“这两房陪房都是极老实极能干之人,大姑娘只管放心罢。” 说着吩咐身后的绿萼,“去把他们都叫进来。” 孔琉玥暗自冷笑,面上却不动神色。 明明是她的陪嫁庄子,却全由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安排的人手来管。 而且还事到临头了才告诉她,让她连拒绝或是换人的机会都没有,也就是说,名义上是给她的陪嫁,实则却依然由尹家掌控着。 将来她一旦想动用这些陪嫁时,还得先经过尹家的同意方能自己支配,尹家也就能借此对她提要求,果然是打得好算盘! 绿萼很快领着两房陪房进来了,一时间屋子里站满了人。 孔琉玥将陪房看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两家的男仆看起来都还守规矩,并不敢抬眼直视她,女仆就活泛多了,左边高昌顺家的脸上一直带着笑,看起来十分的和气,迎上她的目光时,也大大方方的并不躲闪。 右边的江平安家的脸上也一直带着笑,但笑容并不深,孔琉玥打量她时,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立马便移开了,但等到孔琉玥不再看她时,她又觑着眼悄悄观察她。 只有对她有要求有期望的人才会仔细的观察她,不管江平安家的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好处,至少他们一家是将她这个新主子看在眼里了的。 反观高昌顺家的,只表现出一脸的和气,却并不在意她的喜好,显然是一心终于尹大太太,对她没有任何期望的。 孔琉玥故意又多看了江平安家的几眼,才转向尹老太太道:“老太太和大舅母安排的人,自然都是好的。” 两家陪房便忙跪下,给她磕了头,认了新主子,然后退了出去。 第080章 出嫁 见过陪房之后,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估计是不想多对着孔琉玥,免得心里不痛快。 只又略说了一句话,便打发了她回去。 孔琉玥一回到安苑,就叫了粱妈妈过来,把情况大略说了一遍,问:“……妈妈与这两家可有过接触?” 梁妈妈思忖了片刻,“高家的大女儿给的是大太太跟前儿李妈妈的侄儿,只怕不好降服他家。” “倒是江家的并非大太太的人,但家里有个得了痨病的老娘,这一二年来,都靠人参吊着命,日子过得很是拮据。” 难怪刚才江平安家的一直拿眼偷觑她,看来是在掂量跟着她好处多,还是跟着尹大太太好处多。 孔琉玥心里有了底。 正说着,白书回来了,手里却仍捧着刚才那个匣子,“我去及第居找到书双姐姐,把姑娘的话说了一遍,书双姐姐说她不敢做主,去请了大爷来。” “我又当着大爷的面儿把姑娘的话说了一遍,大爷依然不收,让我转告姑娘,若是姑娘心里委实过意不去,就权当那银子是他借给姑娘的,等以后姑娘手上确实宽泛了,再还也不迟。” “不然,……就让姑娘‘找个地方把这匣子扔了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孔琉玥除了留下这个匣子,还能怎么样? 不过她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等到三朝回门时,一定要跟趁那个机会将尹三太太之前给的东西退还与她一样,将这个匣子还与尹淮安。 虽说已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眼下除了嫁入永定侯府,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一条别的路可以走,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淡然的面对了。 但孔琉玥依然紧张得几乎一夜都不曾合过眼,到早上五更天起床时,便隐隐觉得有些个头重脚轻,两边眼睑下也有了一圈很明显的青影。 看得服侍她起身的白书与蓝琴都不由大急,“呀,这可如何是好!” 急忙命小丫头子拿了煮鸡蛋来,上上下下热敷了一通,看着方好些了。 适逢璎珞来回沐浴的香汤已经准备好了,二人忙又服侍着孔琉玥去了净房。 等到沐浴完毕,又将头发绞得半干后,尹大太太领着今天的全福夫人齐大太太,也就是她娘家大嫂子,笑吟吟的被簇拥着进来了。 孔琉玥忙起身行礼,早被齐大太太按着坐回了位子上,笑道:“都是自家娘儿们,孔姑娘不必客气!” 一旁梁妈妈忙趁机递上了红包。 齐大太太笑着接了,给孔琉玥道了贺。 便手脚麻溜的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箱笼,取出干净的红线以及其他一些琐碎的修容小工具,熟练的与孔琉玥绞起脸上和手上的汗毛来,看得出来她经常做这样的事。 也难怪,齐大太太儿女双全,父母与公婆也都还健在,本人看起来又很有福相。 而依照风俗,给新娘子梳头的一定要是这样的全福夫人,寓意新娘子出嫁以后也一样生活美满,有着沾福气的意思,想必请她作全福夫人的人家不在少数。 齐大太太给孔琉玥绞完手脸后,又取过煮熟的剥壳鸡蛋滚了一圈,见她的皮肤已经被弄得光溜溜的后,方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接过丫鬟递上的梳子,一边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一边麻溜的给她挽好了一个富贵吉祥的牡丹团髻,然后给她戴上了金灿灿的凤冠。 孔琉玥立刻有了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但新娘妆却显然还没有化完,接下来,齐大太太又往她脸上抹了一层不知道什么膏,凉凉的还挺舒服,估计是类似补水霜的一种,然后才开始为她描眉画眼。 等到化完妆,再被搀扶着穿好大红色绣了麒麟瑞云图案的圆领通袖喜服后,孔琉玥觉得自己至少重了十斤,但好在,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有小丫头来禀前面开席了。 尹大太太于是领着齐大太太往前面坐席去了。 孔琉玥端端正正坐着,表面看起来一片平静。 实则心已经跳得快要跳出胸腔之外了,两世为人,做新娘子却还是第一遭,她实在没办法做到让自己不紧张,尤其还是在未来一片茫然的情形之下。 “姑娘,您要不含一片参片?待会儿可还有的累呢……”白书的声音暂时中断了孔琉玥的紧张。 她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会子还不饿。” 从这会儿开始,便不能再吃任何东西了,以免上了花轿之后出丑。 不但不能吃东西,连话都要少说,只需等到吉时一到,把盖头遮在头上就可以出阁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渐大亮起来。 在外面的喧哗热闹声中,不时还有女眷进来看孔琉玥,也有她认得的,也有她不认得的。 万幸都不需要她说话,她只要保持矜持含羞的微笑就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面有人高喊,“吉时到了!” 然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如雷贯耳的鞭炮声和锣鼓声。 再然后,谢嬷嬷小步跑了进来,“快搭好盖头,出门了!” 孔琉玥的眼前便只剩下了红艳艳的一片,惟一能看见的,便是自己的脚尖。 被搀扶着走了几步,就听得身边的人齐声道:“大爷!” 孔琉玥知道是尹淮安背自己来了,紧张之余,又有几分纳罕。 平日里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防他们见面跟防什么似的,今儿个如何“开了恩”?转念一想,反正她今儿个都要出阁了,以后他们再要见面,只怕也不容易了,何不面上做得好看一点? 也就觉得不足为奇了。 思忖间,脚下忽然一轻,等到孔琉玥回过神来,尹淮安已经背着她在往外走了,她的身体不由有些僵硬起来。 身下尹淮安自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片刻方用仅够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万死不辞!” 孔琉玥不知道该说什么,眼下也不敢更没有再多什么,于是一直保持沉默,直至被轻轻放进了八人抬的花轿里。 伴随着一阵沸反盈天的鞭炮锣鼓声,花轿被抬了起来,一颠一颠的,其实让人很不舒服。 但孔琉玥却巴不得花轿能一辈子都别停下,那样她就可以一辈子都不用去面对那茫然未知的未来了! 然这仅仅只是她的希望罢了,不管她怎样紧张怎样害怕,花轿还是很快在一阵:“到了,到了……”的嘈杂声和鞭炮声中,停在了永定侯府的大门外。 紧接着,孔琉玥感觉到有人掀起了外面一层轿帘,然后是三声箭响,随即便听得周围的人一起哄笑,“新娘子下轿咯!” 第081章 拜堂 孔琉玥由喜娘搀扶着下了轿,在吟唱声中先稳稳当当跨过了预示婚后生活红红火火的火盆,接着又跨过了预示婚后生活平平安安的马鞍。 然后在手里被塞了一节绸缎之后,才慢慢走进了正房。 接着便是拜天地,敬高堂,因为始终搭着盖头,孔琉玥自然看不到傅城恒的样子。 只从余光中看见了一身同样喜庆的大红袍服,仿佛整个世界除了红,还是红。 再加上周围人声不断,一直吵吵闹闹的,等到进了新房,方才稍微清净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仅仅才只安静了片刻,便听得有女子带笑的声音,“侯爷,快挑了盖头,让我们瞧瞧新娘子!” 孔琉玥还有些懵,头上的喜帕已经悄无声息的滑落了下去。 她顿觉眼前一亮,又微微有些不适应,快速眨了一下眼睛,才看见屋子里围了好几圈的人,却几乎就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只能尽量镇静尽量自然的含着微笑任人打量,但眼睛的余光却看向了床边穿大红吉服的男人。 男人很高,凤眼斜挑,修眉入鬓,俊朗之间带着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浑身上下更是若有似无散发着一种威仪,远非尹淮安那等清俊温雅的公子哥儿可比。 显然正是永定侯傅城恒,她的丈夫,如无意外她将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了! 许是察觉到孔琉玥在看他,傅城恒忽然转过了头去,两人的视线便在空中交汇了。 他的眼睛很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让人在对上这双眼睛时,无端便会生出几分无所遁形的感觉来。 被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抓包了她偷看他的事,孔琉玥的心猛地一跳,忙忙低垂下了头去,心里却反倒平静了下来。 说她以貌取人也好,说她是外貌协会的也吧,总之傅城恒赏心悦目的外貌,的确让她紧张的心平定了不少。 虽然他看起来有些不大好相处,但她又不求什么浓情蜜意,只希望能与他互相尊重,应该不会太难罢? 在人们此起彼伏的赞美声中,喜娘捧了酒上前,对着傅城恒和孔琉玥笑道:“请侯爷和夫人饮合卺酒!” 傅城恒便矮身跟孔琉玥并肩坐了,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孔琉玥见状,也将手里的酒杯送到嘴边,一口气喝掉里面的酒,顿时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火辣辣起来。 饶是她再怎么强忍,也不由得皱起了脸来,若不是考虑到屋子里还有很多人在,她甚至想把舌头全部伸出嘴外了。 傅城恒看在眼里,眸底不由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吩咐一旁的丫鬟,“给夫人倒杯茶来!” 周围的人便都起哄笑道:“瞧瞧咱们的新郎官儿,生怕把新娘子呛坏了。” 又有人笑道:“宾客们还等着侯爷换了衣衫好去敬酒呢,我们还是到花厅里去坐罢!” 除了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其余众人包括喜娘在内,便都笑着鱼贯退了出去。 等到众人都走光之后,傅城恒忽然沉声说道:“服侍我更衣!” 孔琉玥心里一跳,有些吃不准他是在她说话,还是在跟丫鬟说话。 正怔忡之际,就见他已大步走进了屏风后的隔间,又有两个丫鬟也跟了进去,估计里间便是净房了,她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让她给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连头带尾相处一个时辰都不到的男人换衣服,她宁愿再穿越一次! 又有丫鬟上前给她行礼,“奴婢晓春,见过夫人。” 指着旁边另一个丫鬟,“这是知夏,方才服侍侯爷去净房的是暮秋和晚冬。” “夫人累了一天了,不如这会子先由奴婢二人服侍着卸了妆,换件衣衫,再净净面可好?” 孔琉玥打量了她二人一眼,见她二人都穿着一色黄绿色的比甲,头上簪着大红的绢花,只不过一个容长脸,一个圆脸罢了。 因点了点头,“嗯。” 二人便搀扶着她去了另一侧的净房,脱了外面的凤冠霞披,换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石榴红织金缎子凤穿牡丹纹样的衣衫。 又将她的一把青丝绾成了灵蛇髻,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再服侍着她净完面,擦了手,方扶着她复又回到了外面。 就见傅城恒也已经换好一身暗红的衣衫等在外面了。 看见她出来,怔了一瞬,才将右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抵住咳了一下,道:“我出去敬酒了。” 他有意等在外面,就是为了向自己交代他的行踪吗? 孔琉玥微微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也许,傅城恒并不像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好相处! 她又想到,过了今天,她便是永定侯夫人了。 以这个新身份去给韩家大小姐下帖子的话,顺利见到她的概率无疑将比以前她还只是柱国公府的表姑娘时大得多,而且也不会轻易惹来旁人的怀疑。 决定了,等到三朝回门之后,她就派人给伏威将军府下帖子去,她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她一定要见到夏若淳! 傅城恒站在通往前厅必经的亭子里,居高临下望着新房的方向。 虽说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心里却并没觉得多高兴。 一来这已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只会勾起他那些不好的回忆。 二来一想到当日送聘去时尹淮安与他说的话,再想到今天背他新婚妻子上轿的人恰恰又正是尹淮安,他心里便本能的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一直持续到他揭了新婚妻子的盖头之时,也没有散去。 还是在不经意瞥见她在偷看他,看见了她被他发现后惊慌失措,以及她喝了酒之后一张漂亮的脸立刻皱成一团的样子后,他的心情才渐渐好转了起来。 她的双眼可真是灵动,难怪写得出那样蕙质兰心,让人读后满口余香的诗句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看向他的目光,虽然也有惊慌也有害怕,却绝不是其他寻常闺秀见了他时,那种因为他那个京城人人都知道的“好名声”所引起的害怕。 或许,她并非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她心里其实还是有几分愿意的? 傅城恒一边思忖着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前厅的宴席处。 他的一众好兄弟,包括晋王赵天翼,庆王世子赵天朗,辅国公府世子等人,并他的那些同僚属下们一看见他,都端着酒杯嬉笑着迎了上来。 傅城恒只得暂时抛开心中的那些思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含笑迎了上去。 第082章 姐妹相逢 孔琉玥换了衣服,换了妆面,净了脸手,又换了一身轻巧柔软点的衣服后,整个人终于感觉舒服多了。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看向肃手侍立在一旁,面色或多或少都有些惶恐不安的春夏秋冬四婢。 含笑问道:“你们四个,都是平常近身服侍侯爷的吗?” 看傅城恒的样子,应该是平常就习惯了她们服侍的。 晓春当是四人中时常拿主意的那一个,闻言忙屈膝恭敬的道:“回夫人,奴婢们是新近才被老太夫人指到侯爷身边当差的,先前侯爷身边并无丫鬟伺候,近身伺候的都是小子们。” 话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孔琉玥能想来她们的心情,毕竟从今日起,她便是她们的女主子了,比起傅城恒,她们与她相处的时间显然会更多些。 而且主母对后院有近乎绝对的自主权和控制权,她们当然会害怕她,会迫不及待的想要讨好她! 她尽量将态度放得更和善一些,声音也放得更柔缓一些。 毕竟她初来乍到,威虽然该立,恩也不能不施,“我身上穿的衣服,戴的首饰,都是侯爷吩咐你们提前准备好的吗?” 竟然连身量尺寸都差不离,让她意外之余,又有几分吃惊,毕竟看傅城恒的样子,实在不像是那等会注意此等细枝末节之人。 晚冬是四婢中年纪最小的,见新夫人不但长得漂亮,还这般和善,也就渐渐放开了。 抢着回答道:“回夫人,是王妃娘娘吩咐奴婢们事先准备下的。” 孔琉玥自失一笑。 她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傅城恒让人准备的! 倒是晋王妃,看起来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一个人儿,竟会连这些细节都想到,由此可见她跟傅城恒姐弟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 所以才会爱屋及乌,连她这个刚过门,跟她甚至还谈不上熟识的新弟媳都惠及到。 念头闪过,她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痉挛,这才想到自己一整天就只喝了那杯合卺酒。 本来早上临出门之前,依例还该喝一碗百合莲子红枣花生羹的,但她因为没胃口,只喝了一口应景儿而已,之前由于心里紧张倒还不觉得,现在一放松,胃就忍不住一阵阵抗议了。 很想吩咐几个丫鬟去与自己弄些吃的来的,依稀又记得喜娘曾经说过,要等到新郎官敬完了酒回来后,再传了席面来两个人一块儿吃才吉祥。 孔琉玥只能强忍住饿意,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后悔,早知道临上花轿前,她就该听白书的话,含一片参片在嘴里的,现在至少也能缓解一下饿意。 又忍了一会儿,孔琉玥发现自己更饿了,饿得手足发软无力,额头上也冒出了丝丝的细汗来,再饿下去,指不定就要饿坏了,遂决定不再“死要面子活受罪”,不忍了! 清了清嗓子,孔琉玥正想吩咐几个丫鬟去与她弄些吃的东西来。 就有一个托着红漆托盘的丫鬟走了过来,在门口屈膝行礼道:“回舅夫人,王妃打发奴婢给夫人送吃的东西来了。” 孔琉玥立刻觉得,这是她今天以来,所听到过最好听的声音了,忙点头道:“你进来罢。” “是。”那丫鬟应了,托着托盘稳稳走了进来。 晓春便迎上前几步,一面笑着与她寒暄,“敢问姐姐是王妃娘娘面前哪位姐姐?瞧着似是有些眼生。” 一面伸手欲接过她手里的托盘。 那丫鬟却并不放手,而是笑嘻嘻的绕过晓春,欲往前走,“平常王妃出门多是带的金珠玉珠两位姐姐,姐姐未见过我,也是有的。” 说着还趁众人都不注意时,飞快向孔琉玥眨了一下眼睛。 孔琉玥这才发现,这个丫鬟虽然看起来形容尚小,长得却很漂亮,尤其一双大大的眼睛,更是似有一层水雾笼罩着一般,再配上微微上扬的红润的嘴唇,简直漂亮得与她现下这具身体有得一拼。 这还不算,她整个人的气质也很优雅从容,一点也不像是一个丫鬟,反而更像是一个十足的大家闺秀! 晋王妃就如此会调理人,连身边一个丫鬟都调理得这般气象万千? 孔琉玥不由怔了一下,待回过神来,就见那丫鬟又飞快朝她眨了一下眼睛,还朝她比了一个“OK”的姿势。 孔琉玥如遭雷击,这样熟悉的动作,这样这个时空根本不可能会有的动作…… 她听见自己近乎是急切的开了口,“晓春,你退下,让这位姐姐过来!” 晓春不明所以,想着那丫鬟毕竟是晋王府的人,夫人再是尊贵,也不好随意使唤的,陪了笑脸正待再说。 却见孔琉玥一脸的寒色,心里一颤,只得忙忙低头肃手,退回了原地侍立。 孔琉玥方向那丫鬟点头道:“你过来罢。” 那丫鬟应了一声“是”,捧着托盘小步上前,放到榻上的小几上。 然后将其上一碗东西双手奉与孔琉玥,大声说道:“舅夫人,这是王妃娘娘吩咐奴婢与您送来的燕窝粥,让您先垫垫,待侯爷敬完酒回来后,再传了席来与您一块儿吃。” 说完又用只够她们彼此听得见的声音飞速说了一句,“田田,我是若淳!” 孔琉玥差点儿就将粥碗给洒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都几乎嵌进肉里了,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淡声吩咐晓春四人道:“你们谁去叫了我的丫鬟过来?” 四个丫鬟飞快的看了彼此一眼,由知夏和暮秋答应着,飞快去了。 孔琉玥遂又吩咐,“待会儿侯爷敬了酒回来,只怕要沐浴,你们给侯爷准备洗澡水和换洗的衣裳去罢。” 晓春闻言,面有难色,“奴婢们都走了,夫人这里不就没人伺候了?不如等夫人跟前儿的姐姐们到了,奴婢们再去罢?” 孔琉玥微微一笑,“不是还有这位姐姐在吗?而且暮秋晚冬已经叫我的丫鬟去了,只怕说话间就该到了,你们且放心去罢,我这里无碍的。” 二婢闻言,对视一眼,只得屈膝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去。 这里孔琉玥方看着眼前的人儿,满脸惊喜却又忍不住小心翼翼不敢置信的道:“你……真的是若淳吗?”话音未落,泪水已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第083章 该服侍更衣的 虽然这场婚礼并非孔琉玥所愿,新郎亦非她自己所选,她纯粹是被逼着嫁过来的。 但内心深处,孔琉玥还是希望能得到来自自己在这个时空惟一所牵挂之人祝福的,毕竟自己虽活了两世,出嫁却还是头一遭。 只不过之前她心里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愿意要实现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所以她不得不将其压在她内心深处一个小得近乎看不见的角落,假装自己看不见它,假装自己已经忘了它而已! 却没想到,夏若淳竟忽然从天而降,以她根本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刹那间,巨大的惊喜夹杂着长久以来刻意压抑住的委屈和害怕,终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突破口。 让她甚至顾不上再进一步确认夏若淳的身份,已猛地扑过去,哭倒在了她的怀里,“若淳,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若淳,我好想你,也好害怕啊……” 夏若淳,亦即如今的韩家大小姐韩青瑶见好姐妹哭成这样,心里亦是忍不住百感交集。 她早已经过多方打听,得知她受了很多委屈之事。 而以她对她的了解,越是逆境,她反倒越是坚强,也绝不会在那些刻薄她、给她委屈受的人面前掉一滴眼泪,她的眼泪,只会在自己最亲近最不设防的人面前掉落! 因此也不劝她,只是红着眼圈柔声说了一句,“是我,田田,我来了,你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便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宣泄起自己长久以来一直苦苦压抑着的委屈来。 哭了一场后,孔琉玥的心情平静了不少,正要开口问韩青瑶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耳边已传来韩青瑶压低了的声音,“那些丫鬟随时会回来,我就长话短说了。” 她的语速极快,“我是通过冯夫人之口确定了你身份的,知道你今天出嫁。” “我记得以前我们曾说过,要一起出嫁,要一起幸福到老,想着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心甘情愿出嫁的,我作为你的好姐妹兼亲人,都该送上我的祝福才是,所以我来了!”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我们两个已经重逢了,我们有彼此,我们不孤单。” “所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也一定要坚持下去。我相信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一定可以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活出另一片天来!” 在现代社会时,虽然夏若淳比何田田大半岁,但因她比较迷糊,所以更多时候,都是何田田在扮演姐姐的角色,都是何田田在照顾她。 像今天这样她反过来安慰何田田的时候,放在以前,简直就是少之又少。 显见得夏若淳这将近一年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不然她也不可能这般快速的成长了起来! 孔琉玥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忙低声问道:“你在韩家是不是也过得不好?对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路上有没有被人发现?回去迟了会不会让人怀疑?还有……” 话没说完,已被韩青瑶快速打断:“我是跟我现在的奶奶和二婶来的。来之前我便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法子,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了。” “所以刚才无意听到晋王妃吩咐她的丫鬟给你送吃的东西来时,我便打了一下时间差,在半道上截下那个丫鬟,说是侯爷吩咐我去接她的,在你的丫鬟们面前,又说是王妃派我来的,你记好这个说辞,省得明儿不小心穿帮了。” “不过穿帮了你也别慌,只管一口咬定你不知道便是了。反正你一直待在新房里,我又是来做客的,即便要查,估计也查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顿了一顿,“好了,我要走了,再待下去,那些丫鬟就该回来了。” “这里有一封信,是我事先写好给你的,等我走了,你再找机会慢慢儿看,看了就知道我现在的情形了。”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封信来。 “真的就要走了吗?”孔琉玥接过信,满心的不舍,“真想跟了你一块儿去,再也不分开!” 韩青瑶也是一脸的不舍:“我也想我们再也不分开,不过来日方长,我相信我们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你好好儿的,遇事多想一想我,有话想跟我说了,就写封信,使个人送到我们家门上,交给一个姓沈的门子,我自然就能看到了。” “或是你想见我了,就给我下个帖子去。总之,来日方长,我们的大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孔琉玥重重点了一下头,“嗯,我记住了!” 又紧紧抱了她一下,将她送到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了夜幕中后,方慢慢的折回了屋子里。 重新坐回榻上后,孔琉玥正想掏出刚才韩青瑶给的信来看,知夏和暮秋引着白书蓝琴并珊瑚璎珞四人进来了。 四人见了孔琉玥,都有些激动,行礼后白书先就忍不住问道:“姑娘,您还好罢?” 当着侯府下人的面,孔琉玥怎么可能说“不好”? 更何况她的确还好,尤其刚刚又见到了好姐妹,因微微一笑,道:“我还好。” 说着看向知夏暮秋,“晓春和晚冬准备侯爷待会儿沐浴的热水去了,你们也去帮忙罢,我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是,夫人。”二婢犹豫了片刻,还是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孔琉玥见她们离去后,正想问白书等人几句话,腹中又是一阵饥意传来。 她方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方才只顾沉浸在跟夏若淳重逢的喜悦当中,竟忘记腹中还空空如也了。 遂端起那碗燕窝粥,一边问白书等人一些诸如“吃饭了吗?”、“可还习惯?”之类的闲话,一边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刚吃完粥,正漱口之时,傅城恒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了。 孔琉玥忙下到地上,屈膝给他行礼:“侯爷回来了!” 白书四人忙也屈膝行礼,口称,“见过侯爷!” 傅城恒点点头,用他那双比之前更又明亮了几分的眼睛,深深看了孔琉玥一眼,却一句话也没说,便面无表情的进了净房。 孔琉玥与白书等人面面相觑,主仆几人不由都有些惶恐。 尤其孔琉玥,更是吃不准他最后那一眼的意思,又犹豫要不要跟进净房去。 按说她作为他的新婚妻子,于情于理都该跟进去服侍他的,可……她又委实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个坎儿,她心里更多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必须要与之共处一室的陌生人而已。 不由又后悔起刚才不该将知夏等人都打发了。 正踌躇之际,耳边忽然传来白书压得极低的声音,“姑娘,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您该跟进去服侍侯爷更衣的……” 孔琉玥回过神来,就见蓝琴等三人亦是一如她“理当如是”的表情,只得暗叹一口气,磨磨蹭蹭的走进了净房去,“让我……让妾身来服侍侯爷罢!” 彼时傅城恒正解外衣上靠近脖子的盘扣,瞧得孔琉玥微红着一张俏脸进来,眼底一怔,又听得她的话,遂点了点头,随即便大张开双手,巍然不动了。 大男子主义的沙猪! 孔琉玥暗自腹诽了一句,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上前服侍他。 两辈子都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孔琉玥的动作显得很是生疏,手指也微微有些颤抖,半天都未能解开哪怕一颗盘扣,不由越发涨红了脸,暗想到底是谁做的衣服,扣子这么难解! 傅城恒看在眼里,方才因为看见她红着眼圈而一下子坏了不少的心情,终于好转了几分,淡淡说了一句:“我来罢。” 第084章 “壮士扼腕” 孔琉玥如蒙大赦,忙不迭将手放下,后退了小半步。 就见傅城恒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只一动,那扣子便被解开了。 孔琉玥不由有些泄气,怎么那扣子在他手里就那么听话,在她手里却怎么解也解不开呢? 不经意抬头,却见傅城恒又巍然不动了,显然是在等她继续服侍他,孔琉玥心里一阵气闷,却亦只能咬牙继续靠了上去。 傅城恒身材颀长,乍一看并不算健壮。 但靠近一看,立刻能看到衣服被他撑的满满的,孔琉玥既想尽快将扣子都解开,又不想碰到他的身体,只能屏住呼吸,差点儿就憋断了气。 万幸那些该死的扣子终于被全部解开了。 可问题又来了,只因傅城恒忽然说道:“中衣也沾了酒气,也一起脱了。” “啊?”孔琉玥差点儿没咬断自己的舌头,竟然还要让她帮他脱中衣,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看到他的光身子? 她近乎是触电一般后退了一大步,结结巴巴说道:“我、我、妾身还是去叫、叫了晓春她们几个来伺、伺候侯爷的好……” 然后便逃也似的跑出了净房去。 后面傅城恒见状,眼里不由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像一阵柔软的春风,吹得平静的湖水微微泛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般转瞬即逝。 然后便自己动手,换起衣服来。 孔琉玥“逃”出净房,再回到房间里时。 知夏暮秋两个已经指挥婆子们抬了一桌席面进来摆好,不过一些饺子、面石榴、如意鸡,夜合虾仁、得计鸳鸯筒之类取了吉祥名字的菜色罢了。 孔琉玥随意扫了一眼,然后吩咐她两个,“你们两个,进去服侍侯爷更衣罢!” “是,夫人。” 二人答应着正要去,却见傅城恒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忙屈膝行罢礼,退到了一旁侍立。 因为有了之前那碗燕窝粥垫底,孔琉玥这会子已不觉得饿,是以待与傅城恒对坐到桌前后,便只是低垂着头略动了几筷子,意思一下而已。 傅城恒也吃得不多,见孔琉玥不吃了,他便也放了筷子。 晓春几个忙将饭菜撒下去,然后分头服侍傅城恒和孔琉玥去梳洗沐浴。 孔琉玥等这个机会好久了,因此一进净房,便将跟进去服侍的白书蓝琴都打发了,然后掏出韩青瑶写的信,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韩青瑶在信上说,她现在是韩家的大小姐,上面有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同胞哥哥,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她已赢得了他们的真心对待。 当然还有父母。 不过便宜爹是个渣,便宜娘是继母,一天到晚恨她恨得什么似的,没事时逗逗丫,给丫添点堵,日子倒也不难打发,让她不用担心。 韩青瑶让她不要担心她,却花很长的篇幅表达了对她的担心和心疼。 说已打听清楚了她的情况,知道她现下的处境很不好,最重要的是,要跟一个近乎是陌生人的男人同床共枕还要行周公之礼,的确是难为她了。 让她千万忍忍,就当是“被鬼压”,或是被上司骚扰算了,反正那层胶原蛋白膜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又说如果这样想,她还是不愿意的话,那就保护好自己,不管她做什么决定,她都永远支持她! 孔琉玥看她说到把跟傅城恒行周公之礼当作是“被鬼压”时,还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 但当她看到她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支持她时,泪水却忍不住一下子绝了堤。 她就知道,即便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她不支持她,夏若淳也一定会坚定不移的站在她那一边的! 其实从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嫁进永定侯府来那一刻开始,孔琉玥心里就很清楚,洞房花烛夜跟傅城恒行周公之礼,是她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 虽然依照她的本心,她巴不得守一辈子的活寡,也想过要不要试着跟傅城恒谈判,让他同意她守这个活寡,一辈子都不碰她。 现在却不但不能避免,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还要上赶着去跟傅城恒行这个礼。 不然一个在新婚夜没有跟丈夫圆房的新媳妇,是休想在夫家站稳脚跟的。 而站不稳脚跟、连基本自主权都没有的话,她照样不能让自己和自己身边人的日子渐渐好起来,那跟之前在尹家时只能任人鱼肉,又还有什么区别? 昨儿个夜里,谢嬷嬷在红着老脸遮遮掩掩在孔琉玥耳边传授洞房花烛夜的夫妻“相处之道”时,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让她‘千万要顺着侯爷’,‘只有有了侯爷的宠爱,姑娘才能在侯府站稳脚跟’云云。 ——本来这些事情,是要由母亲或是嫂子之类的人来向新娘子传授的。 但尹鹃早就死了,而尹大太太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的,竟一直都没来安苑,甚至也没打发尹二太太或是霍氏等人过去。 谢嬷嬷等到二更天,见实在等不到了,说不能只能强忍着不忿,自己“披挂上阵”了。 甚至她早上临上花轿前拜别尹老太太等人时,她们也都是这样说的。 一个个都叮嘱她,务必要尽快抓住傅城恒的心,务必要尽快在侯府站稳脚跟……就没有哪怕一个人,关心过她心里是否愿意,又是否会害怕? 而她又怎么可能愿意,又怎么可能会不害怕? 只不过这份不愿意和害怕,跟之前她想得到来自夏若淳的祝福一样,都被她压在了心底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落,被她假装已经遗忘了而已。 然而现在,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她就是再怎么假装,也没办法再假装下去了。 除非她想明天成为整个永定侯府乃至整个京城的笑柄。 万幸,她还有夏若淳的支持,让她知道,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再是一个人,她才能有坚持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流着泪将信又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两遍,再将其藏到妆奁最下面一层,孔琉玥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一个澡,才抱着“壮士扼腕”般的心态,走出了净房。 夏若淳说得对,不就是“被鬼压”,不就是被“上司”骚扰嘛,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有什么好大不了的! 第085章 花烛 就见傅城恒已经梳洗完了,只批了一件对襟长袍,正凑在灯前看书,听见她出来的声音,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还隐隐似有一抹柔和。 这抹柔和却转瞬即逝,很快便又恢复成了一片幽黑。 屋里的丫鬟则是一个都不见了。 孔琉玥本来就紧张,见傅城恒在见到她后,本来还算好的情绪也一下不好起来,只当他是看自己不顺眼,不由越发紧张,几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正发怔之际,却见傅城恒已经吹灭了灯,只剩下喜台上两支红烛朦胧的燃烧着。 然后一步步走到当中的黄花梨拔步大床前坐下,淡淡说了一句,“晚了,早些歇了吧。” 孔琉玥闻言,越发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但又不能违背他的意思,只得小步小步挪到床前,小心翼翼爬上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不经意却摸到身下柔软冰凉的白绢,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连呼吸都要停滞了一般。 余光瞥见傅城恒已经在脱衣服,露出了大片紧结匀称的古铜色肌肤,她不由慌慌张张的闭上了眼睛。 耳边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然后,身边的床沉了一下,显然是他躺了上来。 近在咫尺的陌生而强烈的气息,让孔琉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近乎本能的往床内侧挪去。 但只床能有多大? 他又一点一点跟着逼了上来,以致她可以退缩的地方越来越小,最后还是免不了落入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陌生怀抱中。 孔琉玥自己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得有多紧,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就当是被鬼压好了,就当是被鬼压好了……” 鼻子却还是一酸,几乎就要忍不住流泪了。 但她强忍住了,流泪了又如何,流泪了傅城恒就会心疼她,就会放过她吗? 更何况这也正是她眼下急需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退缩! 不着痕迹的深吸一口气,孔琉玥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连肩膀因为刚才的挪动露了出来,也强忍着没去遮盖。 然等了许久,却不见傅城恒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之余,不由又有些纳罕,因试探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就见傅城恒用一只胳膊肘支起身子,正俯着身体定定的看她。 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之前更幽邃了,深不见底,让人难以捉摸。 看见她也在看他时,那里面的光芒骤然间更又盛了几分,让人下意识生出几分惧意来。 孔琉玥不敢再与他对视,只得颇为狼狈的移开了视线,脸却不争气的红了起来……然后,到底还是哆嗦着伸出手,搂上了他的肩膀,毕竟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快刀斩乱麻的好。 再然后,他覆了上来……她也感受到了整个人被劈开般的、钻心的痛。 不止钻心的疼,还觉得无比的难堪。 她心目中的新婚之夜不是这样的。 她心目中的新婚之夜,是有浪漫的玫瑰和甜蜜的情话的;是有相爱的人温柔的将她拥在怀里,当成世上唯一的珍宝,给她无比的怜爱与快乐的;是情至深处你侬我侬水到渠成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僵硬的躺在床上,与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 孔琉玥不由悲从中来,几乎就要忍不住痛哭失声了。 然而她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强忍住了,如果不坚强,懦弱给谁看? 取而代之的,是狠狠一口咬在了傅城恒的肩膀上。 毫不留情的力度,以致唇齿间很快便有一股腥甜之味弥漫开来。 傅城恒的动作便不受控制的越发的大了…… 其实跟孔琉玥一样,傅城恒心里今晚上也是不愿意跟她圆房的。 倒不是他对她没有兴趣,恰恰是因为他对她难得有了几分兴趣,——虽然他心里并不愿意承认,所以他才不愿意现在就要了她。 他傅城恒从不强迫女人,他要女人,从来都只要从身到心都心甘情愿的女人,而不是要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但同时他也跟孔琉玥一样,知道今晚上的圆房势在必行。 不然孔琉玥便将无法在侯府站稳脚跟,他们大房要夺回府里的管家大权也将变得更加艰难,所以不管他心里愿不愿意现在碰她,他都必须碰! 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不愿意,并且将这份不愿意,清楚分明的表现了出来。 哪怕她嘴上没说,她两次红肿着的眼睛,却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她不愿意嫁给他,她不愿意让他碰她这个事实。 哼,她不想要他碰,那她想要谁碰?尹淮安吗?她别忘了,她现下已经是他傅城恒的妻子,这世间有权利碰她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所以他没有给她喘气的机会,便催着她睡下了,然后将她搂进了怀中。 她紧闭着眼睛躺在他怀中,颤抖得就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竟让他心里油然生出了几分怜惜来,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十恶不赦。 但他依然毫不犹豫扯下了她的衣服,将她剥得犹如初生的婴儿一般。 她也的确如初生的婴儿一般,一身肌肤白嫩得近乎能掐出水来。 他也算是经过好些女人了,一颗心却竟然在手抚上那滑腻的肌肤后,深深的被悸动了,根本不用她做什么任何动作或是发出任何声音,便已被挑起了浑身的渴望。 可问题是,她紧张僵硬得就像是一块石头,让他竟无从下口,因只能定定看着她,希望她能感受到他的感受,继而放松下来。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虽然随即便红着脸避开了,却很快给了他一个惊喜,竟然伸手搂住了他的颈项。 他的心情一下子飞扬了起来,正想温柔的哄哄她,不经意低头,却看见她那双似是蒙了一层雾气的美目里,竟然闪过一抹不耐烦。 他的怜惜便终于还是被粗暴所取代了…… 傅城恒披衣下床,打算去外间叫值夜的丫鬟进来给孔琉玥收拾一番。 但却在看到她毫无生气、楚楚可怜的样子后,暗自叹息一声。 自己走进净房,就着墙角螭龙喜鹊鹿纹盆架上盆子里早已准备好的香汤水,拧了一块缎巾,回到床前,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却又略显笨拙的与她擦拭起身子来。 给她擦完身体,穿好亵—衣并中衣,再给她盖好被子后。 傅城恒回到净房清理自己的身体时,方后知后觉的想起,这还是自己活了二十五年以来,第一次这样去伺候一个女人。 即便是原配封氏,跟他伉俪情深,恩爱四载有余,也不曾享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他不愿去深究自己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却又忍不住因此而烦躁,因草草清理了一番,便又回到了卧室。 就见床上孔琉玥仍然昏睡着,也正是因为正昏睡着,她紧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衬得本就姣美的容颜看起来越发的恬淡。 比之之前的强颜欢笑和刚才的委曲求全,看起来让他心里舒服多了。 他于是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想了想,又忍不住伸手将她拥进怀里,然后抱着她,慢慢睡着了…… 第086章 羞恼 体贴 “姑娘,姑娘,醒醒,该起了……” 孔琉玥睡得正熟,迷迷糊糊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在耳边呼唤。 她只觉自己的眼皮子似坠了千斤铁块一般的沉重,伸手挥了挥,想要将那个声音赶开耳边。 “姑娘,该起了,还要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敬茶呢!”然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敬茶?孔琉玥一个激灵,立刻从床上爬起。 后知后觉的向下看了一眼,立刻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不着寸缕。 这才想起睡梦里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在替她擦拭身子。 而后又轻轻替她穿上了亵—衣,动作有些笨拙也有些重,一点也没有白书蓝琴等人平时的轻手轻脚,不由暗忖,难道会是傅城恒? 念头闪过,她立刻甩了甩头,想要将这个念头甩出脑子里,傅城恒那个沙猪,怎么可能会做伺候女人的事?女人伺候他还差不多! 想到傅城恒,她立刻回想起了昨晚上的可怕经历,身体立刻紧绷了,有些僵硬的偏过头去。 却见偌大的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傅城恒早不知何时出去了,她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实在担心让她一大早便面对昨晚那样粗暴对待她的男人,她会摆不出好脸色来。 毕竟后者现在已是她“上司”了,可不能随随便便激怒了他,幸好他给她留了一个调整情绪的缓冲期。 拿着衣服站在床边的白书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眉眼间满满都是笑意,“侯爷才出去不久,还吩咐我们不要吵醒您。” 在她看来,自家姑娘刚嫁过来便得到了侯爷的宠爱,当然该值得高兴。 孔琉玥却笑不出来,她才略略一动,全身就痛得似是快要散架了一般,尤其身下,更是火辣辣的疼。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一边挣扎着下床,一边借与白书说话来转移注意力,“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昨晚上是谁值的夜?你们又都歇在哪里?” 难道是春夏秋冬四婢中的一个? 想到她一丝不挂、狼狈不堪的被一个陌生人擦拭身子,即便那个陌生人同为女人,她依然忍不住一阵烦躁。 白书道:“现在是四更天,因为今儿个要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敬茶,敬完茶后还要认亲,所以要提前一些起身。” “晓春姐姐说,侯爷没有让人值夜的习惯,就算是大丫鬟,一般也是住在耳房的,如果侯爷有吩咐,自会叫人,所以昨儿个夜里我们都是歇在后罩房的。” 也就是说,昨儿个夜里给自己擦身子的,真是傅城恒了? 孔琉玥先是烦躁羞恼,继而破罐子破摔的安慰自己,反正都被他看光光了,一次和两次也没什么区别! 白书见她脸色有些难看,忙忙道:“姑娘,您怎么了?” 昨儿个夜里是孔琉玥进门的第一夜,白书几个都是紧张得几乎一夜都不曾合眼,这下见她神色不好,不由慌了神。 孔琉玥见她担心,忙摇头道:“我没事。” 挣扎着想要往净房走,但只双腿哪有力气,“扑通”一声,竟磕在了床踏板上,痛得她差点儿没掉下泪来。 白书忙上前扶她,“姑娘,您没事儿罢,有没有磕坏哪里?” 就听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怎么了?”一身天青色袍衫的傅城恒已面沉如水的走了进来。 见她主仆二人正乱作一团,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打横将孔琉玥抱起来,放到床上后,方沉声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孔琉玥没有说话,心里却禁不住把他骂了千百次,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样! 正暗自腹诽之际,膝下忽然一凉,低头一看,却是傅城恒撩起了她的裙摆,在看她有没有磕坏哪里。 孔琉玥不由红了脸,挣扎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妾身没事。” 她现在深深觉得,“妾身”二字是这世上最讨厌的字眼,跟那个对女人的统称“X氏”一样,都让她深恶痛绝! 傅城恒将她雪白的双膝仔细看了一回,见除了有些红之外,的确没什么大碍,方起身往净房去了。 孔琉玥也趁机就着白书的手,去了另一侧的净房。 就见净房内早已准备下香汤了,孔琉玥不由一喜,以她现在走动几步便浑身酸得了不得的情形来看,能泡一泡,当然最好了。 白书一边与她宽衣,一边笑道:“这香汤是侯爷方才临出门时吩咐人备下的,我听说,” 说着微红了脸,“侯爷让人在里面加了些药物,说是姑娘泡过之后,便会觉得好多了……侯爷待夫人是真体贴!” 孔琉玥闻言,很是不自在,忙岔开话题,“对了,说与所有跟过来的人,以后都叫我夫人,省得侯府的人说我们没规矩。” “是,夫人。”白书忙正色应了,扶着她坐进了浴桶里。 身体刚被浸入温热的水里,孔琉玥便忍不住舒了一口长气。 有淡淡的香味传入她的鼻子里,她凝神闻了一下,当是具有令人安神放松功效的香料一类的,也就放松的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是这温水的效用,还是心里作用,孔琉玥泡了一会儿,真觉得浑身酸软的感觉有所缓解。 眼见珊瑚和璎珞已经捧着衣服侯在屏风外面良久了,知道再也耽搁不得,方匆匆忙忙擦干身子,穿好中衣,叫了她们进来服侍她穿外衣。 等到蓝琴再给她梳好头,妆扮好回到房间里时,傅城恒早已换好衣服,侯在那里了。 孔琉玥只得上前屈膝行礼,“让侯爷久等了。” 傅城恒点点头,正要说话。 一个身着深碧色织锦褙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别了几只金钗,看起来很是干练的妈妈从内室走了出来,满脸是笑的躬身行礼,“恭喜侯爷,恭喜大夫人!” “这是祖母跟前儿的卢嬷嬷。”傅城恒向卢嬷嬷道了一声“辛苦嬷嬷了”,然后给孔琉玥介绍。 连傅城恒尚且对卢嬷嬷这般客气,孔琉玥自是不敢怠慢,忙屈膝冲她行了半礼,又自珊瑚手里接过一个红包递上。 卢嬷嬷脸上的笑容便更深了,吩咐人去厨房传了百合莲子羹,瞧着二人吃毕后,便捧着装了元帕的红漆雕花匣子离开了。 第087章 敬茶 吩咐丫鬟传了早饭来。 傅城恒一边吃,一边对孔琉玥道:“我每天习惯四更天起床,先去院子里打一套拳,如果是不上朝的日子,便直接去书房,所以以后如果没有特意吩咐,你都不用等我吃早饭了。” “是。”孔琉玥低眉顺眼的应了,暗想看来这个“上司”还不算太苛刻,没有要求她必须跟他一块儿起床。 吃完早饭,傅城恒道:“该去给老太夫人敬茶了。” 孔琉玥仍是低眉顺眼的应了,被丫鬟簇拥着,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往外走去。 傅老太夫人的乐安居。 卢嬷嬷满脸是笑的捧着红漆匣子走进内室,一进门便对着老太夫人道喜,“恭喜老太夫人,贺喜老太夫人……” 新婚第二天收元帕是很重要的一步,有了落红元帕,才算是婆家正式承认了新嫁娘的身份。 天亮了婆家就要在门前燃放爆竹,让外面的人都知道,家里娶了个清白的女子,反之若是没有落红,婆家自然就会不认同这门亲事。 老太夫人闻得卢嬷嬷这么说,也跟着高兴起来,呵呵笑着吩咐大丫鬟锦绣,“将那件新作的枣红色褙子拿来,今儿个就穿它了。” 又问卢嬷嬷,“送去柱国公府的喜盒和礼品都准备好了吗?虽说不是老大媳妇的正经娘家,也算是大半个娘家了,吩咐几个妥当的人立刻送去。” 卢嬷嬷忙笑着安排去了。 不一时,就闻得丫鬟报,“侯爷和新夫人给老太夫人请安来了。” 老太夫人脸上满满都是笑,“快请进来,快请进来!” 须臾,便见傅城恒与新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因是第一次给老太夫人请安,又是新婚的第二天。 故孔琉玥对老太夫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恭敬的敬了茶,叫了:“祖母!”自珊瑚手里接过早已准备好的鞋袜奉上,以作敬礼。 老太夫人呵呵笑着受了,赏了一套红宝石头面。 待得孔琉玥起身后,又细细打量了她一回,见她穿了一件正红色缠枝莲遍地金褙子,桃心的领子服帖地扣在脖颈上,衬得她越发的唇红齿白、明媚过人。 难得的是,她神色间一直都落落大方的,一点也没有新妇初次敬茶时的紧张和放不开。 老太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更深了。 孔琉玥也在趁机不着痕迹的打量老太夫人,见她穿着枣红色金丝百福褙子,头发梳得通亮,只用蜜绿色妆花抹额缀了颗东珠拎眼,整个人显得既华贵又精神。 尤其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更是让人一望便会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敬畏之意来。 孔琉玥不由心下一凛,暗想到,看来在这个家里,除了傅城恒这个直属“上司”以外,她次之要讨好的人,便是老太夫人了! 正想着,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并几位爷和夫人来了。” 然后便见一大群人,鱼贯走了进来。 老太夫人不由笑了起来,“竟是等不及要喝新媳妇的茶了不成,多等一会儿都等不得了?往常怎么不见你这么早来?” 语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放纵的亲昵。 打头的那名贵妇闻言,忙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娘。”说着领着身后的人给老太夫人行礼。 孔琉玥趁此机会飞快扫了她一眼,大红色镶金祥云纹通袖衫,头戴赤金凤钗,笑起来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只是眼里偶尔会闪过一抹精光……显然这名贵妇便是永定侯府的太夫人,亦即傅城恒的继母蒋氏了。 果然就听老太夫人道:“大郎,还不领着你媳妇给你娘磕头去?” 傅城恒应了一声“是”,领着孔琉玥上前,跪在了丫鬟即刻放到许氏面前的蒲团上,然后端了一杯茶奉上,“母亲,请喝茶!” 蒋氏笑着接了,赏了一个红包。 接下来便轮到孔琉玥敬茶了,她学着傅城恒的样子将茶举过头顶,“母亲,请喝茶!” 心里则在暗忖,听傅城恒称呼蒋氏的语气很是冷淡,看来他跟这位继母的关系并不好。 不过想想也是,在儿子心中,又有谁是能比得上自己亲生母亲的?也就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对蒋氏敬而远之。 蒋氏同样接过孔琉玥的茶喝了,赏了一个红包之外。 另外还赏了一对赤金点翠的凤钗,笑着说道:“先我还担心大郎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他在外面也施展不开拳脚。” “如今见了你,不但模样儿生得好,性子一看也是好的,我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明儿见了老侯爷和姐姐,也算是可以有个交代了!” 说着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孔琉玥正想答话,不经意却瞥见傅城恒衣袖下的手已握成了拳,青筋暴起,估摸着他不乐意听到这番话。 因笑得羞赧的回了一句:“母亲谬赞了!”同样奉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鞋袜表礼。 给蒋氏敬完茶后,就该轮到傅城恒的弟妹们来给他们见礼了。 先上前来的是二爷傅希恒夫妻两个。 傅希恒长得文质彬彬的,二夫人亦是一脸的温和,夫妻两个给孔琉玥行了礼,“见过大嫂!” 孔琉玥忙还礼,心下则是一阵汗然,被两个明显比自己年长的人称之为“大嫂”的感觉,真是……不提也罢。 二夫人便递上了他们夫妻的贺礼,是一套青金石的头面,虽然很沉,但样式很不出挑,倒是很符合他们庶子的身份。 孔琉玥屈膝道了谢,回了一块上好的徽州砚台并四块手帕。 二夫人看着那帕子,笑赞道:“大嫂好鲜亮的活计!” 孔琉玥汗颜,如果让二夫人知道那帕子不是她做的…… 念头闪过,耳边已传来一个带笑的爽朗声音,“先就闻得大嫂才学过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才女,倒不想大嫂的针线活儿也是做得这般出挑,明儿我可得多向大嫂学习学习!” 说话之人身量高挑,衣着华贵,头上的红宝石步摇和耳间的红宝石耳坠都熠熠生辉,益发衬得她面若银盆,明眸善睐,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第088章 认亲 二夫人适才已经见过了,四爷傅颐恒还未娶妻,显然这个美人是三夫人孙氏无疑了。 三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已与穿了海蓝色刻丝八团锦缎长袍、长得很是阳光俊朗的三爷傅旭恒一道上前。 对着傅城恒和孔琉玥盈盈拜了下去,同样口称,“见过大嫂!” 比之二爷夫妻俩,他们夫妻俩大方多了,眉眼间有一股自然而然的飞扬神色,显然是系他们乃嫡子,更掌着府里大权的原因。 他们的贺礼是一盆用宝石、赤金、珊瑚、东珠做成的盆景,流光溢彩得简直让人睁不开眼睛。 三夫人又在一旁笑道:“这盆东西,名唤‘福寿橘’,是前儿个我回娘家时,我们老太太赏与我的。我想着这东西虽平常,寓意却甚好,所以借花献佛送与大嫂,还望大嫂不要嫌简薄才好。” 这东西还‘平常’? 孔琉玥暗自好笑,知道三夫人是故意为之,旨在笑话她一个小庶女小孤女没见过好东西。 只当没听懂般道了谢,“多谢二弟二弟妹!” 同样送上一块砚台并四块帕子,并不因为他们与二爷二夫人嫡庶有别,或是送的礼物贵贱有别便将二者区别对待。 上首老太夫人看在眼里,便暗暗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该轮到四爷傅颐恒上前见礼了。 傅颐恒长得跟胞兄傅旭恒很相似,只是看起来要略瘦些,身着一袭浅青色锦边弹墨的襦袍,看起来很是温文尔雅。 许是还没娶亲,脸皮薄的原因,傅颐恒只看了孔琉玥一眼,便红着脸低垂下了头去,一颗心“怦怦直跳”。 片刻方小声道:“见过大嫂!” 然后递上一匣子珍珠,“……我也不知道大嫂喜欢什么,好在这几颗珠子还算拿得出手,大嫂明儿有了新鲜样式,再打首饰罢。” 孔琉玥屈膝道了谢,因为傅颐恒是未娶亲的幼弟,所以除了二爷和三爷都有的砚台以外,又多了一套珍藏书籍。 见完平辈,就该轮到小辈们了。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傅城恒的独子和两个女儿,想着自己已经是他们的“母亲”,孔琉玥就满心的不淡定,不得不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须臾,便见一众奶娘丫鬟簇拥着几个小正太小萝莉走了进来,有两个甚至是被奶娘抱在怀里的。 孔琉玥就留心打量起打头的那个小姑娘和走在她旁边的那个小男孩儿来。 但见那小姑娘梳了个三丫髻,髻上各插了一支短金钗,正中则系了条垂着珍珠的红罗头须,身穿的小袄和裙子也都是红色,衬得她杏眼桃腮的,可以想见再大个几岁,将会是何等的美貌。 那个小男孩儿则生得有些瘦小,但一双眼睛大大的,又生得白,再配上同样大红的衣服,简直可爱得可以去当童星拍广告。 不用说,这对姐弟正是傅城恒原配所出的那一双儿女,永定侯府的大小姐傅初华和三少爷傅镕了。 果然姐弟二人很快上前齐声行礼道:“女儿初华(儿子傅镕)见过母亲!” 人虽然小,礼却行得正儿八经的,语气也很是老陈,竟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儿。 孔琉玥不由有些目瞪口呆,就算她活了两世,第一世也不过只活到了二十三岁而已,被两个分别已八岁和六岁的孩子叫‘母亲’,她实在有些呃,接受无能。 却还一点不敢表露出来,反而要笑得尽可能的和善,“地上凉,快起来罢。” 说着赏了初华一个喜鹊登梅花样的如意形荷包并一串珍珠手串,镕哥儿的则是一个金线拈天蓝的扇坠络子并一套文房四宝。 旁边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妇人也抱了一个小姑娘上前行礼,“四姑娘,快见过母亲!” 那小姑娘看起来两岁不到的样子,眉眼长得跟初华有四五分相似,却是怕生的紧,无论怎么哄她,她都只是窝在奶娘的怀里,不肯出声。 奶娘额上渐渐有了一层薄汗,屋里其他人则都一副专心吃茶的样子,似是没看见一般。 孔琉玥只得笑着打圆场,“四姑娘年纪还小呢,怕生一些也是有的,等明儿熟悉了,自然也就好了。” 赏了跟初华一样的东西,心里却不无纳罕。 据梁妈妈所说,傅城恒的次女傅洁华已经快四岁了,怎么看起来会那么小,比寻常两岁大孩子都不如的样子? 然后是其他小辈上前见礼,包括二房的大少爷傅钧,二少爷傅铮,二姑娘傅舜华,三房的四少爷傅钊,三姑娘傅颜华,其中傅钊的礼,是由奶娘抱着一起完成的。 男孩儿孔琉玥一律赏了一套狼毫,女孩儿则各是一个金锁,也没有分什么嫡啊庶的。 至此,家人方算是认完了,而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快将近午时了。 据梁妈妈和谢嬷嬷说,依例待会儿还将会有一顿认亲宴,不止男方的全部家人会出席,其他的亲戚本家也会列席。 孔琉玥暗叹一口气,她已经不奢望新婚次日的蜜月旅行了,但这些繁文缛节可不可以少一点啊,她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 不经意转头,却见傅城恒正看着她,眼底似是有关切一闪而过。 孔琉玥暗想到,那只沙猪怎么可能会关心人,一定是眼花看错了,再要细看,他却已经转过了头去,于是她越发肯定是自己眼花了。 正腹诽之际,忽然听得傅城恒说道:“祖母,不知认亲安排在什么时辰?我们还得回去换件衣衫。” 老太夫人看了看强上的壁钟,笑道:“不急,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你们说,且容我说完了,你们再回去换衣衫也不迟。” 傅城恒忙起身道:“祖母有什么话,但请吩咐。” 孔琉玥见状,忙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第089章 行侧室礼 “坐下,坐下!”老太夫人呵呵笑道,“都是自家人,弄得这般生分作什么!” “我的意思,初姐儿姐弟几个,如今还是暂时放在我屋里的好。” “虽说如今有了你媳妇,但一来你媳妇年纪还小,二来她初来乍到,一应人事都还不甚熟悉。” “且等过些时日,她对府里的情况熟悉些了,再让她姐弟跟着你们住,你瞧着怎么样?” 傅城恒犹豫了一瞬,“祖母您年事已高,本该百事不管,只管颐养天年的,让您受累,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老太夫人笑道:“自有奶娘丫鬟照顾他姐弟,我能受什么累,反倒是有他们在,还能与我解解闷儿呢。” 傅城恒就沉吟着道:“……祖母虑得也是。” “再者,夫人过些时日还要接掌家务,一时间的确有可能顾此失彼。既是如此,就再多累祖母些时日罢!” 此言一出,孔琉玥注意到,三夫人几乎是瞬间变了颜色。 其他人亦是神色表现各异,或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头吃茶,或是只管低头把玩自己的扣子,或是绷紧了身子…… 惟独太夫人蒋氏神色不变,甚至还笑嘻嘻的凑趣道:“还是娘有智计,饶得了初姐儿姐弟与您老解闷儿的好处,还让侯爷担心累着您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孔琉玥也在笑,虽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心里却暗暗提高了警惕。 太夫人竟能这般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还能哄得老太夫人待她这般亲昵,——她听得出来,老太夫人语气里的亲昵和纵容不像是作假,看来太芙蓉的城府,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啊! 因此待回到新房换衣服时,她便忙里偷闲挤了一点时间出来。 叫了梁妈妈至净房里悄声吩咐,“待会儿我和侯爷去了前面后,你去找谢嬷嬷拿些碎银子,带了珊瑚和璎珞去府里各处走走,与府里的人熟悉熟悉,尤其是太夫人和三夫人房里的人……” 梁妈妈会意,忙点头道:“夫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主仆二人正说着,白书进来道:“二夫人和三夫人来了。” 这会儿过来?孔琉玥禁不住满心的诧异。 但仍镇定的吩咐白书道:“你且请了二位夫人厅里去坐,好生伺候着,就说我正换衣服,换好后立刻过去。” 白书答应着去了,这里孔琉玥方就着梁妈妈即刻叫进来的蓝琴和珊瑚的手,迅速换了身妃色凤穿牡丹的衣裙,配了赤金点翠的头面,然后急急去了花厅。 果见二夫人与三夫人正坐在厅里吃茶。 孔琉玥忙换上笑脸,一面往里走,一面客气的说道:“不知二弟妹三弟妹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二位弟妹见谅!” 二夫人与三夫人忙起身给她见礼。 孔琉玥忙还了礼,待得彼此分宾主坐好后,方笑着问道:“敢问二位弟妹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可是方才在祖母屋里有什么话忘了说吗?” 二夫人张了张嘴,正待答话。 三夫人却已抢在她之前娇笑着开了口,“大嫂可真真是神机妙算,我和二嫂这会子过来,的确是奉了祖母之命。” 顿了一顿,“相信大嫂也知道在你之前,我们这些弟妹曾有过两位大嫂之事罢?” “依照旧例,继室进门,都是要给先头夫人行侧室礼的,方才在祖母屋里时,因大家伙儿说得尽兴,便将此事给混忘了。” “待得大哥与大嫂离开之后,方想了起来,因此祖母特特吩咐我和二嫂走一遭,来引大嫂去给先头两位大嫂行侧礼去,不知大嫂这会子可得闲儿?” 行侧室礼? 孔琉玥不由怔了一下,她怎么没听过还有这个规矩? 因觑眼向一旁梁妈妈看去,见其先是愕然,随即却是无奈的点了一下头,方知道的确有这么一个规矩。 只不过先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以致她忘了告诉她而已。 遂笑向二夫人三夫人道:“既是如此,我们这便去罢。” 想了想,又道,“既是去祭拜,是不是应该先换身素淡衣衫?二位弟妹能否再稍待片刻,容我换身衣衫去?” 眼下情况不明,行侧礼就行侧礼罢,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三夫人不说话,只是低头吃茶,她只领了领人的差使,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不该做的也绝不多做。 二夫人见她不说话,想了想,犹豫道:“若是这会子换了素色衣衫,过会子势必不好直接过去认亲宴,还得回来重新换过衣服,只怕时间上来不及。” “要不,就这样过去罢?只要心意到了,想来先头大嫂泉下有知,也是不会怪罪的。” 孔琉玥面露惶恐之色,“这样可以吗?” 将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跟二夫人一起看向三夫人,“三弟妹,这样真的可以吗?” 长房长媳、侯爷夫人又怎样? 不过一个填房的不要命了的小庶女罢了,还不是要看她的脸色,要听她的主意! 三夫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终于开了尊口,“二嫂说得有理,只要大嫂心意到了,想来先头两位大嫂都是能谅解的,就这样过去罢!” 孔琉玥方松了一口长气,然后吩咐梁妈妈,“使个人去与侯爷说一声儿,请侯爷待会儿且不必等我了,只管自己过去乐安居,我与二夫人三夫人一道过去即可。” 梁妈妈屈膝应了,目送她们妯娌三人被簇拥着走远后,方一样一样安排孔琉玥交代的事情去了。 永定侯府的家庙就在府里的西北角,离新房有一段距离,因此出了院门后,自有婆子抬了软轿来。 孔琉玥居高临下坐在上面,趁机看起府里的格局和走向来。 就见府里的格局与柱国公府的格局其实相差不大,想是都因乃敕造公侯府,有一定旧例可寻之故,只不过永定侯府的花园越发大些而已。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家庙便到了,妯娌三人下到地上,各自扶了丫鬟往里走。 家庙是一座三间两进的宅子,第一进供的是傅家历代先人的牌位,第二进才供的是历代女眷的牌位。 庙里香雾缭绕,半开的窗扇里透出淡淡静默的白烟,让人一置身其间,便会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肃穆来。 三夫人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引着孔琉玥直接进了第二进院子。 孔琉玥只当没看见,目光一一掠过当中长案上高高低低的牌位,最后落在了最下面那一层的两个牌位上。 第090章 感激 撑腰 但见那两个牌位都安静的立在那里,各有一盏长明的白烛,立在它的身侧。 白烛的火焰幽然而黯淡,每当烛芯跳跃时,侧面的烛泪都会从侧面滑一滴下去。 孔琉玥见那两个牌位上都写着“傅门傅X氏”的字样。 只不过中间那个“X”号有所不同,一个是“封”一个是“蒋”而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就是这样两个小小的木牌,代表的却是两条曾经的生命。 如果她真回不去现代了,是不是有一天,也将会有这样一块写着“傅门傅孔氏”的牌子立在这里,代表她曾经存在过? 念头闪过,孔琉玥忙甩了甩脑袋,想将这样的想法甩出脑子去,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就连明天会怎么样,她都不知道,还是不要想得那么长远的好,只会徒增烦恼而已。 便有婆子上前来,引导孔琉玥进行起继室入门的礼数来。 先是沐香浴手,跪到当中的蒲团上,磕头捻香拜过了傅家先头那些老夫人们后。 才对着封氏的牌位捻香三柱,拜了三次,对着牌位叫了“大姐姐”。 然后再是如法炮制,对着蒋氏的牌位叫了“二姐姐”,之后又对着牌位敬了茶,叩拜了三次,才算是礼成了。 走出家庙时,已近午时了,二夫人不由有些慌张,“只怕大家伙儿该等急了!” 一叠声的催促抬软轿的婆子快些。 三夫人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相信祖母她老人家和大家伙儿都能体谅的。” 孔琉玥听在耳里,暗自冷笑一声,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是,反正去得迟了,旁人也只会说她的嘴,与她何干? 想归想,还是没忍住催抬轿的婆子,“再快一些!” 好容易到得乐安居大门外,远远的就看见卢嬷嬷已经领着人侯在那里了,孔琉玥心下一紧,难道真的已经迟了? 有些慌张的下到地上,卢嬷嬷已迎了上来,行礼后笑道:“三位夫人辛苦了,老太夫人让我来迎三位夫人。” 三夫人闻言,忙道:“是不是长辈们久等大嫂来认亲不至,等急了?他们不会因此而对大嫂有所不满罢?” 卢嬷嬷笑道:“侯爷一个时辰前使人来说,有急事需出去一趟,让把认亲推迟一个时辰,这会子还早呢。” “这样啊。”三夫人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但很失望确是无疑的。 孔琉玥不由暗自感激起傅城恒来,万幸他的急事来得这般及时,方算是侧面为她解了围。 因为认亲宴推迟一个时辰,早到的女眷们便都聚在了老太夫人的房间里吃茶说话儿,是以妯娌三人进去里,早已是满屋子的珠翠环绕、莺声燕语。 老太夫人一看见三人进来,便指着孔琉玥朝众人笑道:“我们的新媳妇儿来了!” 指着与她对坐在上座,身着天水碧银罗花对襟长衣,梳着望仙髻,当中别了八宝金莲挑心金凤的晋王妃道,“这是晋王妃娘娘,我们府里的大姑奶奶。” 孔琉玥忙对着晋王妃盈盈拜下,口称:“见过大姑奶奶。” 言谈举止间都落落大方的,让晋王妃是越看越满意自己亲自挑选的这个弟媳妇。 因亲自起身离座搀了她起来,拍着她的手笑道:“以后有你陪伴侍奉侯爷,本宫也就放心了。”赏了一套玛瑙嵌红宝石的头面,并一对羊脂龙凤镯。 孔琉玥道了谢,回了四双鞋子并四块手帕。 老太夫人便又指着其他人与她介绍,“这是你大堂婶……这是你三堂婶……这是你四堂婶……这是你六堂婶……” 当年老太夫人因是皇室郡主,嫁给老太侯爷后,老太侯爷便一直没有纳妾,故老太夫人膝下只得老侯爷一个儿子,显然这些长辈们,都是旁支了。 孔琉玥一一见了礼,送上表礼,当然也收到了不少回礼。 见完长辈后,再来便是平辈。 这回是由三夫人来给孔琉玥介绍的,“这是二姑奶奶……这是三姑奶奶……这是大堂婶家的翌大奶奶,这是连二奶奶,这是三堂婶家的鸿大奶奶……” 奶奶过去,奶奶过来的,差点儿没把她弄崩溃,到最后只能机械的行礼送礼兼收礼了。 好容易见完所有女眷,又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回来了,王爷也来了,几位爷并其他宾客们都已经入席了。” 老太夫人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就露出了愉悦的神色,向晋王妃道:“不是说王爷今儿个要进宫觐见皇上,来不了吗?” 晋王妃笑道:“舅爷的好日子,他敢不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争相说道:“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可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 大家说笑着到得前厅,果见当中那张又大又长的红酸枝木桌子的左侧已是坐满了人,只余下当中和右侧的位子。 除此之外,又是旁边摆了几张小些的黑漆雕花圆桌。 瞧得老太夫人出来,众人忙都站了起来。 老太夫人却径自走到一名身着五爪蟒袍,生得气宇轩昂的男子面前便要拜下,“老身见过王爷……”后面众人忙也跟着不拜下,显然男子正是当今的晋王赵天翼无疑了。 早被晋王一把搀了起来,笑道:“祖母折杀小婿了!” 亲自搀着她坐到了当中的位子上,方又笑道,“不过家宴尔,祖母毋须客气,没的白生分了。”说着自己也落了座。 众人见状,方跟着依次落了座。 老太夫人既坐了上座,左下第一位自然便坐了晋王,接下来依次是傅城恒兄弟四个,然后再是其他亲朋本家的男丁们。 因为是认亲宴,在座的都是永定侯府素来比较亲近的人家,并无一个外人。 是以众女眷也不需要避讳,以晋王妃为首,接着便是许太夫人、众旁支家的长辈们,再来才是孔琉玥,二夫人,三夫人并旁支的平辈妯娌们。 至于亲朋们带来的小姐姑娘并小字辈儿们,则由众奶娘丫鬟伺候着,坐在了旁边那几张黑漆雕花圆桌前。 第091章 妾室敬茶 因这一顿宴席是认亲宴,方才孔琉玥虽已见过众女眷了,却还没见过众男丁。 原本依例该由许太夫人引着她给众人见礼,但又是三夫人跳了出来,“我跟大嫂一见投缘,就由我来引着大嫂见过众位长辈并兄长罢!” 看得出来,三夫人是一个十分喜欢揽事情出风头的人,跟《红楼梦》里王凤姐儿有得一拼。 孔琉玥见老太夫人和许太夫人都无反对之意,也就点头笑道:“如此就有劳三弟妹了!” 三夫人便先领着孔琉玥给晋王见了礼,“这是大姑爷,当今的晋王爷。” 孔琉玥忙屈膝行礼,口称,“弟媳见过王爷。” 晋王眼里闪过一抹惊艳,笑着点头受了礼,赏了一颗将近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是前儿个西番进贡来的,皇上赏了本王,本王今儿个就借花献佛,送与弟妹,希望弟妹能与煦之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孔琉玥忙道了谢,双手奉上自己的表礼,心里暗想,原来傅城恒的表字是‘煦之’,问题是看他那副时刻都板着脸的样子,哪里当得起这个‘煦’字? 见过了晋王,然后便是旁支本家那些长辈并平辈的爷们儿。 这一番热闹弄完下来,老太夫人便起身举了酒杯,“诸位都是自家人,如有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我先满饮此杯。” 说着,抬手一饮而尽。 众人都七嘴八舌的应着,纷纷端了酒杯回答,然后跟着饮了酒。 丫鬟们便以丝巾遮了口鼻,开始陆陆续续的上起热汤热菜来。 孔琉玥便站了起来,走到老太夫人面前道,“孙媳伺候祖母用饭。” ——既然已经作了媳妇,媳妇的分内工作就该做好,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然更不该偷懒。 不然没准儿还会带累了自己的丈夫,让人闲话他娶了一个没礼数的媳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老太夫人眼里的笑意便更浓了,“知道你是个好的,但今儿个是认亲宴,规矩什么的,且等回门之后再说罢。” 晋王妃笑着插言道:“祖母说的是,你还是新媳妇子,哪里就能尽懂府里的规矩了?且过来我这里坐,我来与你说道说道。” 吩咐身后的丫鬟,“把大夫人的椅子和碗碟都移到我这里来。” 此举简直就是公然抬举孔琉玥这个新妇了,与方才晋王赏下御赐夜明珠之举可谓是相得益彰。 孔琉玥顿时感受到了各种各种,或是艳羡或是讶然或是深沉的目光,她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她只好装作一无所觉,落落大方的坐到了晋王妃身边。 晋王妃待她坐定后,笑着问道:“昨儿个夜里我让人送去的燕窝粥吃了吗?” “当初我大婚时,也是一整日都没吃东西,饿得我心慌。后来还是太妃怜惜,使人与我送了吃的来,说是我既进了他们家的门,便是他们家的人,便是她老人家的孩子了,她自然要善待之。” “当时我就想,我虽从小没了娘,过门第一日,婆婆便待我这般好,想来便是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这话可就说得大有学问了。 第一层意思,是在说如果婆婆是个好的,新娘子一旦过了门,便该当自己的孩子一般来关心,而太夫人,显然不是个好婆婆。 第二层意思,则是在暗指她从没拿太夫人当过母亲,不然也不会说自己‘从小没了娘’了,——要知道自太夫人过门之日起,从名分上来说,她已是晋王妃和傅城恒的母亲! 孔琉玥暗里品味着这两层意思,面上却是一派娇羞,“弟媳吃了的,多谢王妃娘娘记挂!” 至于一旁太夫人和三夫人婆媳的脸色,她选作当没看见,婆婆固然要讨好,但老公和亲大姑子显然更该讨好! 晋王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诶,还叫什么王妃,侯爷是我胞弟,不比旁人,你还是跟他一样,唤我姐姐罢,叫王妃没的白生分了。” “姐姐!”孔琉玥从善如流。 晋王妃脸上的笑容便更满意了,又故意用对面爷们儿也能听得见的声音道:“皇后娘娘也想见见你,过个几日,待你回门归来,礼部的册封也下来了,府里的情况你也熟悉些了,本宫带你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又道,“今儿个怎不见你戴皇后娘娘赏的那套七色宝石头面?你是新媳妇子,原该打扮得光鲜些的。” 话音刚落,孔琉玥余光就瞥见三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越发的深沉,深沉之外,又有一抹艳羡嫉恨之光一闪而过。 她知道晋王妃此举是有意在给自己长脸,以免府里的人看轻了她去,忙郑重的应了。 宴罢之后,众女眷去了老太夫人房里吃茶,众爷们儿则去了外院。 因老太夫人年纪大了,每日歇午觉惯了的,众人不便多待,只略说笑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晋王妃也因小女儿昨儿个不慎着了凉,放心不下,只交代了孔琉玥几句:“这几日你先熟悉熟悉府里的情况,有什么不懂的,记得多问侯爷,遇事多与侯爷商量。” “再来就是,与初姐儿镕哥儿亲近时,记得多留个心眼儿,别给有心人可乘之机……”云云。 见孔琉玥郑重的应了,便匆匆登上车辇回府去了。 回到新房,孔琉玥只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惟一想做的事,便是躺到床上,狠狠睡它个天昏地暗去。 可她却睡不成,因为傅城恒的三个妾还等着给她磕头敬茶。 当日尹老太太告诉她傅家的情况时,虽然并未提及到过傅城恒的这三个妾。 但有梁妈妈在,孔琉玥对她们三人的情况,还是有大致了解的。 这三个妾,第一个妾刘氏,是当年傅城恒原配封夫人还没过门时,便伺候傅城恒的通房丫头,等到封夫人过门后,便封了其作姨娘。 据说最是个老实本分的,完全不足为惧。 第二个妾白氏,是当年封夫人有孕后,自陪嫁丫鬟里抬的通房。 说是样貌性格虽然都极出挑,却一心只知侍奉封氏,等到封氏去后,便等闲不出门,只待在自己屋里为大小姐和大少爷诵经祈福,也是个省事儿的。 第三个妾唤作蒋氏,这个便有些不一样了。 年方二十,不但模样生得好,更能和雅弦声,着棋分茶。 乃是第二任蒋夫人有孕时,做主为傅城恒自自己娘家远房妹子中挑选来,作为良妾抬进侯府的。 因其算起来也与太夫人有亲,故在府里很有几分体面,即便是蒋夫人故去之后,旁人等闲也不敢轻瞧了她去。 第092章 膈应 打擂台 梁妈妈说这些时,见孔琉玥神色有些不好。 还细细开解了她好些话,‘据老奴所知,侯爷自原配封夫人故去之后,便大多歇在书房,很少往后院去。” “便是后来蒋夫人过门后,侯爷亦是不大去,一个月里,能有四五日是歇在内院,便算是好的了。” “姑娘正当妙龄,侯爷与王妃又看重,过去之后,不愁镇不住她们!’孔琉玥心里却暗道,她哪里是在发愁要如何才能镇得住这些妾? 她又不爱傅城恒,自然不会将他的那些女人们看在眼里,只要她们懂规矩,不在她手下生事,她才懒得理会她们。 关键的问题是,她没办法让自己跟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男人,就算是不爱,她也没有办法。 昨夜是新婚之夜,必须圆房也就罢了,现在房都已经圆过了,她当然不想再勉强自己! 可是,她又不能不让傅城恒碰她。 他已经是她的丈夫,在这个男权至上的社会,他虽然于她而言只是个陌生男人,她心里也只拿他当在他手底下混饭吃的“上司”。 然他对她却有绝对的权利,难道当他有了“性致”时,她还能拒绝反抗不成? 一想到傅城恒极有可能头天晚上才睡过那几个妾中的一个,第二天晚上便要自己接班滚床单,她就觉得恶心膈应得不行。 这样等同于“公共厕所”的男人,别说是跟他滚床单了,就是让她跟他共睡一床甚至是共处一室,她也一定会受不了的,怎么办? 她又不能不让傅城恒去睡他那些妾,她根本没有立场,上司要做什么,下属哪里有质噱的份儿? 说不定还会被人说成是“妒妇”,既惹旁人闲话,更惹“上司”厌恶! 真是该死的封建社会,该死的“妻以夫为天”! 不管孔琉玥心里如何纠结,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只听得站在门口的蓝琴撩起帘子笑道:“三位姨奶奶快请进,夫人该歇中觉了!” 蓝琴是她的陪嫁大丫鬟,什么时候这些撩帘子的差事需要她亲自做了? 孔琉玥有些疑惑,却见旁边谢嬷嬷正冲她挤眉弄眼,便知此事一定是她的手笔了。 谢嬷嬷一定是想借蓝琴的美貌镇一镇那三个妾,让她们知道,连身边随便一个丫头都这般漂亮了,更何况作主子的? 便见三个女子鱼贯着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一个生得十分艳丽的女子,不但生得艳丽,打扮得也很华丽。 后面两个看起来则要显老相得多,打扮得也很是素淡,一个着靛蓝色比甲,一个着秋香色比甲,头上也分别挽了一个很是老气的发髻,只戴了几支银钗装饰,看起来比那些体面些的执事媳妇好不到哪里去。 估计是因为没有子嗣傍身,傅城恒又大多歇在书房里,待她们平平的,让她们没有底气之故。 孔琉玥心里有了底,打头那个,一定就是那位蒋姨娘了,至于后面那两个,她一时间倒是有些吃不准谁是刘姨娘,谁是白姨娘。 三人进来乍见蓝琴时,眼里都不约而同闪过了一抹惊艳之色。 等到再见到孔琉玥后,眼里的惊艳之色便更是再也遮掩不住,看来谢嬷嬷这一番安排,还是收到了预期效果的! 孔琉玥虽拿不住除蒋姨娘以为的另两名女子具体是谁。 谢嬷嬷今儿个一上午都待在新房,却是拿得准的,因指着第二个女子道:“夫人,这位是刘姨娘。” 说着示意晚冬拿了个蒲团来。 刘姨娘便忙上前,跪到那个蒲团上,对着孔琉玥磕了个头,然后结果一旁小丫鬟茶盘里的茶,双手举过头顶,“夫人,请喝茶。” 孔琉玥接过茶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赏了一对绞丝麻花的金镯子。 谢嬷嬷便又指着她后面的那名女子道:“夫人,这位是白姨娘。” 白姨娘如法炮制,也上前敬了茶,得了一对鎏金镶宝石粒的簪子。 最后谢嬷嬷才指着蒋姨娘道:“夫人,这位是蒋姨娘。” 有意将明明是走在最前面的她放在最后介绍,其中的机锋,稍微聪明点的人都看得出来。 蒋姨娘显然是“聪明人”,对谢嬷嬷这番做作,虽不敢明着表示不满。 在给孔琉玥敬茶时,却没有像前面两位姨娘那样称“夫人”,而是叫的“姐姐”,——依大秦律,只有正正经经聘进门来的良妾,才能叫正室夫人作“姐姐”。 蒋姨娘这般称呼,显然就是在与谢嬷嬷打擂台了。 谢嬷嬷没想到蒋姨娘一个妾室,竟敢在第一次见主母时,便与主母身边的管事妈妈针锋相对,不由气黄了脸。 正想开口刺回去,冷不防却见孔琉玥冷冷扫了过来,只得低垂下了头去,不敢再说。 孔琉玥方淡声叫了蒋姨娘起来,然后赏了一对珍珠手串。 打发了三位姨娘后,孔琉玥看也没看谢嬷嬷一眼,便起身去了净房,只叫了梁妈妈进去伺候。 梁妈妈当然知道孔琉玥单独叫她伺候用意何在。 一走进净房便低声说道:“太夫人虽是继室,因当年刚过门时,便遇上老太夫人病重,太医说要……人肉作药引,太夫人毫不犹豫就割了自己一块肉……” “自那以后,老太夫人和老侯爷便一直看重太夫人,当年立世子时,差点儿还立了三爷。” “若非晋王爷当年与大姑奶奶青梅竹马,只怕如今……” 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出口,未竟之意却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孔琉玥就想起了之前在敬茶和认亲时,傅城恒与晋王妃姐弟两个待太夫人及三房四房的冷淡。 只怕当年姐弟两个在太夫人手下都吃过不少暗亏吧? 不过,“侯爷不是嫡长子吗,难道老侯爷当年还想立幼不立长,长幼不分不成?他也不怕御史弹劾?” 梁妈妈有些诧异,“夫人竟连各公侯府请立世子都要待得过了十岁这一规矩都忘了不成?当年咱们家大爷可也是过了十岁之后,才由大老爷上表请封,封了世子的。” 第093章 暗潮汹涌 梁妈妈继续说道,“说是一来大家子的哥儿们难免养得娇贵些,自然禁不得一点半点委屈,怕长不大也是有的。” “二来便是当年太祖爷一朝时,嫡长子甫一出世便封了太子。之后太子因一早定了名分,自以为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便不认真习学起来,每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长大后更是骄奢淫逸,无才更无德。” “惹得太祖爷大怒,下旨废黜他的同时,还令颁了一道旨意,以后上至皇室,下至各公卿世家,在立世子时,只要满足了嫡出的条件,可以不必立长,而是立贤,这便是如今的‘立嫡更立贤’之制了。” 说着顿了一下,“当然,皇室除外,皇室还多了一条制度。在没有嫡子,或是嫡子实在不贤,不堪重任的情况下,是可以立庶子的,因为不管嫡庶,都是皇室血脉,都是龙子凤驹。” “但这个就要等到行了冠礼,性情品行都长定之后了。” “自太祖爷颁布了这条律例以来,这一百多年间,只有当今皇叔庆王爷家是破了例,是嫡子刚出世便被立作了世子的。” “皆因庆王世子当年出生时,先皇后正好在王府,是亲眼见证了世子出生的,情分非比寻常;且庆王爷宠妾灭妻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皇后娘娘怕王爷将来待世子不公。” “所以一回宫便亲自面圣,奏请先皇破例越过庆王,直接立了小公子为世子!这些可都是京城人都知道的事,夫人竟都忘了不成?” 孔琉玥不自然的笑了一下,“……这阵子事多,我一时间浑忘记了。” 心里却在暗忖,这么说来,当年在没被正式立为世子之前,傅城恒的地位一度堪忧了? 而最大的威胁,便是三爷傅旭恒,兼之后者又有太夫人以吹枕边风的形式为他保驾护航,也难怪傅城恒待后者母子只有面子情儿。 又想到,看来大秦朝当年那位太祖爷还算得上明主嘛,知道立贤比立嫡更重要。 但他显然忘记了考虑一点,万一人家家里不止一个嫡子,且嫡子个个都很有才干呢? 那岂不是在明着鼓励大家去争去抢? 暂时打住这些漫无边际的猜想,孔琉玥又问道:“那府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梁妈妈道:“原先封夫人还在时,因老侯爷尚健在,管家大权自然牢牢握在太夫人手里。” “等到封夫人仙去之后,太夫人向老侯爷进言,为侯爷聘了其娘家侄女儿,也就是蒋夫人进门。” “蒋夫人既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自然是跟太夫人一条心,因此待得之后老侯爷去了,侯爷顺利承了爵之后,管家大权依然握在太夫人手里,老太夫人也不理论。” “还是这一二年间,太夫人说自己年纪大了,管家有些个力不从心了,才回了老太太,将管家大权渐渐移交给了三夫人,说是待侯爷娶了新夫人之后,再把管家大权还给长房。” 末了压低声音,“也就是打那以后,侯爷‘克妻’的名声,渐渐在京城流传开来的……” 也就是说,傅城恒克妻的传言,其实极有可能是太夫人和三房刻意放出去的? 孔琉玥有些明白了,一定是太夫人和三房不想交出管家大权,所以才故意放了这么一个流言出去。 那样一来,傅城恒即便再娶一房妻室,也别想娶到好人家的女儿,自然管不了家服不了众,到时候,管家大权自然又只能落回三房手里! 所以,傅城恒说是永定侯府的主人,其实整个家计却是把持在三房手里的,他又是个男人,不好过问内院的事。 惟一可以相信的人老太夫人,又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祖母,同样也是三爷四爷的祖母,手心手背皆是肉,有些事情便是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的。 也难怪他和晋王妃都想她早点管家了! 梁妈妈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最最关键的问题在于,” 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三少爷如今才只六岁,离十岁还有整整四年,侯爷又没有其他嫡子,所以老太夫人才将大姑娘四姑娘并三少爷都养在了乐安居……” 孔琉玥的心猛地一跳。 侯府看起来一派平静无波的样子,原来底下竟是如此的暗潮汹涌,看来她必须得谨慎再谨慎,才能尽快站稳脚跟啊! 她想了想,问起继室给先头夫人行侧礼之事来,“……真有这样的礼仪不成?” 梁妈妈有些无奈的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个说法。” “依大秦律,先妻亡故,再娶称‘填房’,嫁与亡了正妻的男人,称为‘续弦’。” “在成亲的第二日,给长辈们敬过茶之后,是要带了香供去死者牌位或是墓前,向元配行侧室礼,认去世的先妻为‘草头姐姐’,以示从此以后会代替她的位置,当家主理的。” 孔琉玥皱眉,“既有这么一个说法,妈妈怎不早些告诉我?” 梁妈妈道:“只因这些年来,这个规矩已经渐渐减了,好些人家都没有再遵从,我以为侯府也不会遵从,所以才没预先告诉夫人,谁知道……” “我刚听老太夫人屋里的丫鬟说,本来老太夫人是没想到此事的,是三夫人在夫人离开乐安居之后,忽然提了出来。” “太夫人亦说,当年她也是向原配夫人行过侧礼的,所以老太夫人才下令,让二夫人和三夫人走了这一趟的。” 才一来就迫不及待的对她下绊子,太夫人和三夫人婆媳可真是看得起她,她以后若是不给她们点颜色瞧瞧,简直都对不起她们待她的这一番“厚爱”了! 孔琉玥暗暗拿定了主意。 外书房内。 晋王赵天翼歪在靠窗的榻上,一边往嘴里扔葡萄,一边贼溜溜的上下打量着傅城恒,一派吊儿郎当的一样,哪里还有半点皇子贵胄的体统? 傅城恒则正巍然不动的坐在书案前看书,一副不知道他正看他的淡定样子。 僵持了一会儿,赵天翼先败下阵来。 起身走到书案前,将傅城恒手里的书抽走,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忿忿道:“唉,我这么大个人也能被你视为无物,你可真行!” 第094章 唯恐天下不乱 傅城恒眼皮都不抬,自顾抽了另一本书打开,又看了起来。 赵天翼被他这一举动给气得半死,大力拍着书案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等你回答完了,再怎么看书都是你的事,我才懒得管呢!” 说完见傅城恒依然一副当他是空气的样子,气得半死却亦无可奈何.只得馋着脸凑上前,嬉皮笑脸的问道:“我的好小舅儿,亲小舅儿,你就告诉我,过了昨晚之后,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你的新夫人嘛。” “我可是在你姐面前打了包票,能帮她问到确切答案的,你不告诉我,我回去后就只好说瞎话蒙她了。” “你也知道我这张嘴,素来没什么遮拦的,到时候再说出些什么有的没的,你可别怨我!” “……还是不回答是吗?” “好吧,那我只好告诉你姐,你喜欢你的小美人儿夫人喜欢得不得了。一听说她被人挤兑去家庙给前面两位夫人行侧礼,便忙忙找了借口为她遮掩,以免她误了认亲宴被人说嘴,显见得是把人家放在心上的了!” 赵天翼边说边挑眉,一脸的得色,“也是,你那小美人儿生得那般我见犹怜,你这百炼钢被她化作绕指柔,倒也不足为奇!这回你姐总可以放心了罢?” 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去,“哦对了,还有皇上那里,也惦记了你的事一宿呢,我得即刻进宫宽宽他的心去!” “回来!”傅城恒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皴裂的迹象。 语气里也有了几分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明明知道,我那只是为了让她尽快站稳脚跟,好尽快将管家大权给收回来!” 话虽如此说,却连自己心里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自己真只是为了让她尽快站稳脚跟,尽快为长房收回管家大权,并不是因为怜惜她吗? 念头闪过,眼前忽然浮现过昨晚那白皙滑腻如上好丝绢般的肌肤来…… 但几乎是同时,眼前也浮过了那双如水般大眼睛里的隐忍和不耐烦。 他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刚才的平静,“我心里想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少在这里惟恐天下不乱!” 叉开话题,“对了,最近宁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我听说太后这阵子频频召他入宫……” 既说到正事,晋王也就立刻敛去嬉笑之色,变得沉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但只暂时还没抓到他们什么把柄……” 不提傅城恒这厢与晋王这一番密谈,如今且说蒋姨娘敬完茶离了新房,回到自己屋里后,越想方才之事便越是窝火。 哼,把她排在那两个婢女之后,什么意思,她可是正正经经聘进来的良妾,又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是那两个婢女出身如今又人老珠黄了的姨娘能比的吗? 正室夫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填的她姐姐的房? 论起来不过比她高了那么一蔑片而已,就敢第一次见面便给她难堪,这简直是在活生生打她的脸,更打太夫人的脸呢! 当即也顾不得不经召唤、或是没有主母带着,妾室是不可以私自去上人房里的这一规矩。 便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秀巧,趁旁人都不注意时,悄悄摸去了蒋太夫人的景泰居。 彼时蒋太夫人正与三夫人并心腹们商议要如何才能保住管家大权之事,闻得丫鬟进来禀报,“回太夫人,蒋姨娘来了。” 当即便冷笑道:“那个没用的东西,她来做什么!” 向三夫人道,“原本还指望着双管其下,想法子把她扶了正,占着那个位子,咱们也省心许多。” “倒不想她竟是个那等没用的,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了,便是咱们在外面将动静闹得再大又如何,架不住她不争气!” “这不就有那等不要命的人上赶着嫁了进来?” 说完命丫鬟,“问着她,她不去伺候她们夫人,来我这里作什么?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让她立刻走!” “回来!”丫鬟答应着正要去,却被三夫人叫住了。 笑向太夫人道:“娘,依我说,蒋姨娘虽然遇事有些道三不着两的,一颗心还是时刻向着娘的。” “如今那一位刚进门,是好是歹还分说不清,指不定是一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也未可知,且先留着蒋姨娘,以后没准儿还能派上大用场呢!” “远的不说,至少大房有个什么一举一动,咱们也能经她之口,第一时间知晓不是?再者,也可以让她给那位新夫人添点儿堵不是?” 太夫人听说,沉吟了片刻,方拍着三夫人的手笑道:“我的儿,还是你明白!” 命方才那丫鬟,“让她进来罢!” 丫鬟答应着去了,片刻果然领着蒋姨娘进来。 蒋姨娘一进来便对着太夫人和三夫人谦卑的拜下,恭敬的说道:“婢妾见过太夫人,见过三夫人!” 她虽一向自谓乃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对着府里的下人们也是这样说的。 但心里却很清楚的知道,她不过只是太夫人娘家蒋家旁支的一个小庶女罢了,根本无甚体面可言。 因此在她婆媳二人面前,她一向将姿态摆得很低。 太夫人晾了她片刻,方淡淡道:“你这会子不在你们夫人跟前儿伺候,来我这里作什么?” 蒋姨娘赔笑道:“婢妾想着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过来给太夫人和三夫人请安了,所以趁今儿个有空,先过来请了安,不然明儿一旦在新夫人面前伺候上,只怕便再无机会过来尽孝了……” 说到最后,脸上已有了几分委屈之色,“新夫人好大的规矩,一直将婢妾三人晾了大半日,方传了婢妾们进去磕头敬茶。” “婢妾自己倒没什么,可白姐姐毕竟是伺候过先头夫人的,新夫人此举,摆明了是不把先头的夫人放在眼里嘛,太夫人可要为先夫人做主啊!” “是吗?”太夫人似笑非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直看得她几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方冷哼一声道,“她早上起来,先是去上房敬茶见礼,再来便是去家庙行侧礼,等到行完侧礼之后,又忙着去认亲宴认亲,可不是没时间受你们的礼?” “倒是你在背后非议主母,”说着忽然一声暴喝,“该当何罪!” 吓得蒋姨娘“噗通”一声便跪到了地上去,结巴了半天,“婢妾……婢妾……” 也没结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第095章 何必急于一时 这个时候,就该轮到三夫人这个红脸上场了,“蒋姨娘,你哪里知道娘心里的煎熬?” “你们新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昨儿个才进门,不过短短一夜,便已将侯爷和王妃的心都给笼络了去。今儿个甚至在认亲时,说出了不日便要让她接过管家大权的话儿。” “你说娘哪里还有那个余力为你们夫人做主?娘虽然名分上是婆婆,你难道不知道侯爷不是娘生的,心里一直记恨着娘这些年占了他母亲的位子呢?” “只怕不日我们越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呢!” “……新夫人竟、竟那般厉害?”蒋姨娘闻言,脸色灰败,半日方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三夫人无奈点头,“可不是!旁的不说,你只看她那张脸,狐媚成那样儿。她又年轻,正是鲜花儿一般的年纪,要笼络住侯爷的心,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娘和我们倒还罢了,毕竟占了母亲和兄弟的名分,大面儿上侯爷也不敢做得太出格。” “倒是你们几个,可得小心了,以侯爷对她的宠爱,只怕很快便会让她诞育下子嗣,偏你们又没个子嗣傍身。到那时,只怕你们更会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话音刚落,就见蒋姨娘的脸色越发灰败了,“那依三夫人之见,婢妾们该当如何?还求三夫人给指条明路!” 夫人美成那样儿也就罢了,连她跟前儿的丫鬟也是那般姿色过人,便是将来夫人有了身孕,只怕侯爷也不会再到她们几个屋里去。 刘姨娘与白姨娘倒还罢了,至少—将来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会看在她们曾伺候过其生母的份儿上,对其多照拂一二。 惟独只有她,什么倚靠也没有,若是再不趁着这几年还有几分颜色最后一搏,等到过几年人老珠黄之后,岂非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可再也不想过回以前在娘家时,那种困顿拮据,处处受人掣肘的日子了。 看来回去之后,她要多去她们两人房里走走,多与她们联络联络感情,最好能让她们两个同她一条心了! 三夫人道:“我能有什么明路指与你?眼下我们都泥菩萨过河了!” 话锋一转,“不过,这女人生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女人在这上面都赔了性命,譬如你们先头那两位夫人。” “便是真叫你们新夫人有了孕,以后会有什么结果,也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儿,你说是也不是?” “到时候便要看你观察得仔细不仔细,消息灵通不灵通了,不然,我们便是有心相帮,也无从帮起不是?” 暗示其以后都要将大房的消息第一时间相告。 蒋姨娘也是个聪明的,如何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忙不迭点头道:“太夫人和三夫人放心,婢妾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不会让您二位失望的!” 三夫人叹一口气,“咱们以后过什么日子,可全系你之手了,你当明白你肩上的重任!” “三夫人放心,婢妾明白!”蒋姨娘郑重应了,她一定不会如了新夫人意的! 三夫人趁她没注意时,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会意,叹一口气说道:“方才我也不是有心发落你,不过一时情急罢了,你且起来罢!” 顿了一顿,“以后无要紧事宁可少过来,有什么话,打发丫头过来说亦是一样,省得叫你们新夫人寻了由头发落你。” “另外,侯爷面前,你也得多下下功夫,早日怀上子嗣才是!好了,你去罢!” 蒋姨娘应了,退出去,如来时那样,遮遮掩掩摸了回去。 太夫人方冷哼,“哼,竟敢打起我的主意,想拿我当枪施来,她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东西,配是不配!” 三夫人忙笑道:“就她那点道行,也妄想能翻出娘的五指山去?娘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我见她方才的样子,倒似是开了窍一般,只怕咱们很快便能有好戏瞧了。” 太夫人道:“早先那个孔氏没过门时,她都笼络不住侯爷的心,更何况是现在?” “不然我便是说什么,也要说服老太夫人,将她扶了正室。” “那孔氏偏又生得那般狐媚,又占了正室夫人的名头,便是她们三个抱成团儿,只怕亦敌她不过,只能说且先瞧着罢!” 三夫人又道:“除了让大房后院乱作一团,让孔氏无暇分身之外,祖母那里,只怕娘也得多去走动走动才是。” 太夫人点头,抚了抚手臂上那块疤痕,“这个自然,总不能叫我这块肉白割了不是!” 孔琉玥从净房出来后,依然看也不看谢嬷嬷。 谢嬷嬷看在眼里,不免有些讪然。 在一旁磨蹭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凑到了孔琉玥身边。 赔笑着道:“姑娘,老奴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只管说老奴便是。这样不理老奴,老奴这心里,委实难受啊……” 孔琉玥依然看也不看她。 谢嬷嬷不由又有些委屈起来。 片刻方嘟哝着小声道:“我知道姑娘是在为我方才与蒋姨娘打擂台的事生我气,我那也不过是想与姑娘立立威,以免将来镇不住她们!” “姑娘是不知道,刘姨娘和白姨娘倒还不足为惧,惟独那个蒋姨娘,不但生得貌美正当妙龄,更是先头蒋夫人的娘家妹子,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算是贵妾,远非刘白两位姨娘可比。” “我听晓春她们几个说,平常侯爷虽少来后院,但太夫人却时常有赏赐下来,在姑娘没过门之前,咱们长房可说是蒋姨娘一人独大,如果一开始不镇住她,将来可怎么样呢?” 虽说谢嬷嬷时常好心办坏事,但她对自己的一片心,孔琉玥却是从来没有怀疑过的。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嬷嬷,我知道你一心为我。” “但你也不想想,咱们过来才一天,连府里基本的情况都还没摸清,就弄得鸡声鹅斗的。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看,焉知不会说我轻狂、容不得人?” “那蒋姨娘是生得美貌,只要侯爷不待见,便是再美貌又如何?再者,她虽有太夫人撑腰,太夫人原非侯爷的亲生母亲,未必就好把手伸太长,伸到咱们长房来的。” “她又没个子嗣,将来要拿捏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必非急在这一时?传到侯爷耳朵里,侯爷又会怎么看?” 第096章 你很怕我? 谢嬷嬷的心思孔琉玥明白。 三个妾室待在傅城恒的身边都比她长,如不趁一开始便镇住她们,只怕她们会以为她是个软性子,将来会生出事端来。 可问题是,在给了她这个正室足够尊重体面的情况下,她巴不得傅城恒歇到她们房里去,再也不要来烦她。 虽然她知道短期内这基本只能是奢望,所以只要三个妾室不生事端,她心里根本就没打算过拿她们怎么样,——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一席话说得谢嬷嬷没了应对之辞,片刻方嗫嚅,“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还是姑娘想得周密……” 谢嬷嬷都已认错了,孔琉玥自然也不好做得太过。 不然不但会寒了她的心,只怕也会寒了身边人的心,让她们以后做事难免畏手畏脚,因点头笑道:“嬷嬷既已知道错了,引以为戒,下次不要再犯便是了!” 又道,“还叫我‘姑娘’?” “夫人!”谢嬷嬷忙改了口。 孔琉玥应了,“以后遇事,嬷嬷最好还是先与梁妈妈商量商量。” “你们两位早先便是我屋里的主心骨,如今我更是离不得你们,若你们凡事能有商有量,相互配合,我也能省好些事。” “夫人放心,我们明白了,以后一定不让夫人有后顾之忧!”二人忙异口同声应了。 孔琉玥于是趁机给二人以后的工作范畴做了个简单的分配,“还是跟以前一样,房里的事都由谢嬷嬷你来管,让白书蓝琴从旁协助你,务必要将屋里给看好了。” “至于梁妈妈你,以后就主管外事罢,让璎珞从旁协助你,你再看看晓春她们几个堪用不堪用,若是堪用,也可适当使使她们。” 又看向珊瑚,“以后你依然主管跟我出门伺候的事。” “你记得以后出门前,问谢嬷嬷要些清钱碎银子,只怕与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往来时用得上。” 珊瑚会意,忙应了,“夫人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说着,晓春进来禀道:“回夫人,才老太夫人打发人来传话,晚饭请侯爷和夫人过去乐安居吃。” 孔琉玥点点头:“知道了。” 又问,“侯爷是不是还在书房?使个人禀告一声去。” 晓春答应着正要下去,就听得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侯爷!”旋即便见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 孔琉玥忙换上一脸的温婉,起身屈膝行礼,“侯爷回来了!” 傅城恒点点头,没有说话,大步去了净房。 孔琉玥忙命晓春和知夏跟了进去伺候。 不想片刻之后,却见二人白着脸出来了,向孔琉玥小声道:“侯爷让……夫人进去伺候……” 让她进去伺候? 孔琉玥怔了一下,她就是尽量不想跟他有所接触,所以才打发了丫鬟进去的,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要叫她去,真是可恶! 强忍下满心的不忿,孔琉玥低眉顺眼的走进净房,却正好看见那个可恶的男人脱下中衣,露出了赤果的上半身。 她的脸登时火烧火燎一般,差点儿就没忍住尖叫出声,转过身便要往外跑。 却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给拦腰箍住,拖回了原地,她只能鸵鸟的闭上眼睛,暗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老天千万保佑她不要长针眼! 傅城恒居高临下看着怀中闭着双眼,红着一张如新荔般小脸的人儿,心里破天荒浮上一抹小小的挫败来。 他知道她骨子里其实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昨晚上她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还咬得那么深便是凭证。 可今天一整天,她在他面前却都是一副温婉大方的样子。 譬如刚才,她在跟她的丫鬟们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分明是透着轻松的。 但一见他进来,便即刻换上了温婉得体的笑,美则美矣,却像是戴了一层面具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他油然生出了一股想将她那层面具给打破的冲动来! 于是他命晓春知夏叫了她进来伺候,于是他在她红着脸往外跑时,不假思索便拦腰抱住了她。 傅城恒的目光,最后落了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难道没人教过你,为人—妻的本分,首要便是伺候好夫君,嗯?” 孔琉玥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已经扑在了她的颈项上,她忍不住头皮一麻,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这个男人的压迫性和侵略性实在是太强,他只要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已经够让她紧张了。 偏偏此刻,她还被他抱在了怀里,尤其他还没穿衣服! 出于对陌生的强大的异性本能的害怕,她紧张得几乎要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就更不要说说话了。 “你很怕我?”看出了她的紧张和害怕,傅城恒在伸手将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挽到耳后去后,到底还是松开了她。 然后一边取了架子上干净的中衣穿好,一边沉声命道:“睁开眼睛!” 感受到他强烈气息的逐渐远离,孔琉玥几乎是瞬间镇定下来。 暗骂自己刚才跑什么跑啊,不就是一个赤果着上身的男人嘛,她在现代跟夏若淳对着电脑上的果体美男们YY得还少了? 更何况眼前的男人还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公,身材又好,她不看白不看,犯得着因此而惹他不高兴吗,要知道他可是她现在乃至以后最大的靠山了! 于是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换上跟之前一般无二的温婉笑容,低眉顺眼的上前给“上司”扣起扣子来。 嘴里还温柔的说道:“妾身没有怕侯爷,妾身只是……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而已,习惯了就好了。” 傅城恒见她不过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心里才压下的那一抹挫败,又浮了上来,索性一动也不动,任由她服侍起自己穿衣来,看她还能镇定到几时! 万幸经过昨晚上的“突击训练”之后,孔琉玥服侍“上司”穿衣的业务熟练多了。 饶是傅城恒一动也不动,丝毫没有主动配合的样子,她依然很快便与他扣好了中衣扣子,并服侍他穿好了外袍,即便在其间手指不小心碰上他赤果的胸膛时,也几乎没有停顿。 然后说道:“祖母方才打发人来说,让我们晚上过去乐安居吃饭。” 说话间甚至还很自然的帮他理了理衣领,一副贤惠得不得了的样子。 同时心里不无得意,看来只要把眼前的人定位为“上司”,把自己定位为“万能秘书”,要伺候他穿衣神马的,也不难嘛! 傅城恒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便什么都没有再说。 第097章 作为父亲够失败的 晚上去老太夫人屋里吃晚饭时。 老太夫人和孔琉玥说起了明日三朝回门之事,“……一来你娘家远在江州,不方便走动。” “二来你这些年都是在尹老太太跟前儿长大的,这次的亲事也多亏了国公府那边儿,说来柱国公府也算得上是你的娘家。” “我已让你三弟妹备了礼物,明儿一早祭过宗祠之后,你便和大郎回去,吃个晌午饭,坐坐再回来,省得别人说你忘本。” 要说尹家的人,除了一个尹慎言,孔琉玥还真没别的想见的,依她的本意,是压根儿不想回去的。 可她心里同时也知道,她必须回这一趟不可,她现在还需要尹家作后盾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正如老太夫人所说,也怕人说她攀上高枝便忘了本。 再者,她还有东西要还给尹三太太和尹淮安呢。 因忙含笑向老太夫人道了谢,“多谢祖母费心!” 吃过晚饭,回到新房,孔琉玥一想到再过会子就该睡觉了,不免又是一阵紧张害怕。 简直不敢想象今晚上若傅城恒还要碰她,她该怎么办! 于是故意磨蹭了半天,等到傅城恒都上床了,她自己也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强自硬撑着不肯去梳洗。 傅城恒何等聪明之人,焉能看不出她那点小把戏? 却也不点穿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睡罢,明天还要早起拜宗祠呢!” 便侧过身闭上了眼睛,不多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孔琉玥方暗自舒了一口长气,也不叫丫鬟进来伺候,自己轻手轻脚的走进净房简单梳洗了,方爬上床,小心翼翼躺到了傅城恒身侧。 她以为她会睡不着的,但许是身体和精神都高强度累了一整天的缘故,她竟很快便人事不知,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傅城恒一直到耳边传来轻缓而均匀的呼吸声后,方转过了身来,看见的便是孔琉玥恬淡沉静的睡颜。 虽然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心里还是有些怪怪的。 刚才还怕他怕成那样,现在却这么快就睡着了,她难道就不怕他趁她睡着了,对她做点什么? 还是她就那么相信他会是个正人君子?抑或是经过了昨夜,她其实已经认命了?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掀开了她的被子。 却见她虽然已经睡着了,双手却是交叉着放在胸前,本能摆出了一副防卫姿势的! 傅城恒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舒服,却又有些如释重负。 不舒服的是,他都已经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了,他要对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摆这副防卫姿势什么意思? 如释重负的则是,看起来她还没有认命,还保留着几分本心,并没有如其他女人那般曲意奉承他,让他觉得征服她一点乐趣都没有。 也并没有连睡梦中都带着面具,一副武装到了牙齿里的样子,想来要真正征服她,应该不难吧? 带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傅城恒一直辗转到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以致早上起床时,他整个人看起来便有了几分萎靡不振的样子。 孔琉玥倒是一夜好睡,看见他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吃惊。 暗想他昨晚上不是很早就睡着了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听说男人欲求不满就会睡不好,他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罢?那她今晚上可得更小心一点了! “侯爷,妾身伺候您更衣?”装作没看见他没睡好的样子,孔琉玥低眉顺眼的问道。 傅城恒见她一到天明便又戴回了平常的面具,心里不豫,面无表情的沉声扔下一句,“不必了,叫丫鬟进来伺候。” 便起身大步走进了净房去。 孔琉玥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以为他这只是起床气,也就没有多理会,叫了晓春知夏进去伺候后,也转身进了她的净房。 因眼下是新嫁娘,孔琉玥有意叫蓝琴给自己梳了个很繁复的发髻,戴了老太夫人赏的红宝石头面,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牡丹花纹通袖衫,看起来是既贵气,又不失端庄雅致。 等到她从净房出来时,傅城恒也已经梳洗更衣妥当,走了出来。 想来也是顾及眼下还是新婚期的缘故,他今天穿了一袭绛红色海水暗纹的长袍,因为已经梳洗规整过,脸上已看不出之前的萎靡。 反而显得很有精神的样子,尤其一双眼睛,更是锐利得紧,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两人一前一后的被丫鬟们簇拥着到了乐安居。 彼时天还没亮透,因此远远的便可以看见乐安居正灯火通明。 两个人进得内室,老太夫人已收拾妥了,看见他们进来,说道:“你们母亲这就过来了,且略等她一等。” 正说着,初华领着傅镕并奶妈抱着洁华从内室走了出来,看见傅城恒,忙上前齐齐行礼,“见过父亲!” 就连年纪最小的洁华也被奶妈放到地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奶声奶气说了一句,“见过父亲!” 又齐齐转向孔琉玥行了个礼,“见过母亲!”语气却比方才招呼傅城恒时,生疏多了。 傅城恒的目光在看向初华和傅镕时,虽然很严厉,毕竟还有几分温情。 但在看向洁华时,却立刻冷淡了下来,看向奶妈厉声问道:“我不是已经说过,在屋里都让她自己走?” 吓得奶妈忙跪下磕头不迭:“回侯爷,四姑娘平常都是自己走的。” “因今儿个起得早些,有些不清醒,奴婢怕四姑娘自己走,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哪里,所以才抱了四姑娘过来的,请侯爷恕罪!” 孔琉玥看在眼里,有些不以为然,傅城恒也不看看自家小女儿那小身板儿,一看就知道是先天不足的。 偏还生母早亡,父亲不喜,养成如今这副胆小怯弱的模样儿,也就不足为怪了。 要她说,她今儿个已经算够好了,至少知道叫人了,不像昨天,只知道窝在奶妈怀里,一副怕见生人怕得了不得的样子。 他不知道检讨自省也就罢了,还大清早就冲着人发脾气,作为一名父亲,他可真是有够失败的! 第098章 回门 低头恰恰又瞥见洁华眼里满满都是泪水,却强忍着不敢掉下去的模样。 孔琉玥心下大为不忍,张了张嘴,正想打个圆场,将事情浑过去。 老太夫人却已先开了口,“洁姐儿还小呢,如今她母亲又进了门,以后她母亲自会好好教导她,等她再大上几岁,也就好了,你吓她作什么,吓坏了可怎么样呢?” 笑眯眯的冲着洁华招手,“洁姐儿不哭哦,到太祖母这里来,太祖母疼你!” 孔琉玥忙也趁机附和,“祖母说得对,洁姐儿还小呢,侯爷以后慢慢教导便是,不急在这一时的。” 正说着,太夫人与三夫人走了进来。 一听见她这话,三夫人便笑道:“大嫂果然是个宅心仁厚的,以后大姑娘三少爷和四姑娘有大嫂看顾教导,祖母和娘也便可以放心了!” 傅城恒和孔琉玥忙都上前给太夫人见礼,又受了三夫人的礼。 老太夫人便笑道:“谁说不是呢?” 像是不愿意再多谈这个话题似的,她随即便叉开了话题,“祭过宗祠,行过回门礼后,明儿大郎你上朝时,便递了请封你媳妇的奏疏罢!” 见傅城恒应了,老太夫人又问过三夫人,得知祭宗祠该准备的东西都已准备妥了,方就着傅城恒的手,出门坐车去了宗祠。 宗祠紧挨着家庙,比家庙大了一倍不止。 因傅城恒如今是傅氏一族的族长,所以宗祠里除了傅家直系先人们的牌位外,还供奉着其他旁支本家先人的牌位。 傅城恒领着孔琉玥上前,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女眷不得入祠堂,行了庙见礼,拜过列祖列宗后,复又坐车回到乐安居,吃过早饭后,便坐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回柱国公府的马车。 对于孔琉玥来讲,这还是她来到大秦朝将近一年以来,第二次与大街这般“亲密”的接触。 当然,出嫁那一次要除外,因此坐在马车里,她的情绪一直很不错,嘴角也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甚至忍不住暗想,要是能让她下车去与地面来个真正的亲密接触,能让她去街上逛上一逛,可就是真真正正不虚此行了! 相较于孔琉玥明显的好情绪,傅城恒的表情就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了。 她笑得这般开心,从他掀了她的红盖头至今,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般发自内心,是因为她今天终于可以看见她一直心心念念记挂着的那个人了吗? 念头闪过,他已不自觉抿紧了薄唇,握紧了拳头。 于是等到马车到达柱国公府的大门口停下来,下了车时,一早便奉了尹大老爷之命,领着众兄弟并本家子侄们侯在大门口的尹淮安,看见的便是黑着一张脸的永定侯傅城恒。 偏生傅城恒“冷面侯爷”的名声又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 以致尹淮安见了他这副阴晴不定的样子,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急匆匆见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将目光越过他,投向了在他之后下车的孔琉玥身上。 但见孔琉玥穿着大红的牡丹花纹上衣,头上戴着同色系的红宝石头面,看起来比在自家时,明显多了几分让人不得不正视的华贵。 不独如此,她的脸色也十分红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羞涩而满足的笑容。 衬得她整个人一下子比婚前,于少女的天真娇憨、不谙世事之外,又多了几分少妇才有的妩媚,让他一望之下,便再移不开眼球。 看见尹淮安拿近乎是痴迷的目光,目不转睛看着孔琉玥,傅城恒的脸不由又黑了几分。 所幸孔琉玥并没注意到尹淮安的目光,他心里的郁卒方稍稍减轻了一些,因重重咳嗽了几声,直至见尹淮安颇为狼狈的收回目光后,方与孔琉玥一道,双双进了门。 及至到到得慈恩堂,见过尹老太太后,傅城恒请了安,说了几句话,便先跟尹大老爷等人一道去了外院。 这里尹老太太方笑呵呵的拉了孔琉玥的手,拉着她挨着自己坐了,笑道:“这两日过得可好?……侯爷她对你好吗?” 孔琉玥露出应该有的羞涩,低了头道:“侯爷待我挺好的……” 心里却在诧异,怎么尹大太太等人一个都不见? 就算是为了避开傅城恒,这会子傅城恒都走了,她们都该出来了啊! 尹老太太认真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穿着打扮贵气无比,整个人似脱胎换骨一般,想必这几日在傅家的确过得挺好,显见得外面对永定侯的传言,是言过其实的。 再兼之昨儿个一早府里才收到永定侯府使人送来的喜饼,知道她已与傅城恒圆过房了,心上的那块大石方算是落了地。 永定侯爷喜欢她就好,只有永定侯爷喜欢她了,将来他们作为娘家人,要请侯府帮什么忙,才更能开口,成功的几率也能更大! 不过,一想到方才傅城恒只是给自己请了安,连杯茶都没敬,尹老太太不由又有些暗恼在心。 他这是什么意思,作为外孙女婿,于理他虽不该给她敬茶,于情难道也不该? 别忘了是谁把孔丫头养到这么大的! 尹老太太想归想,面上却是一点也没带出来。 又笑呵呵的问孔琉玥道:“傅家那边怎么样?可都还习惯?” 她有意让尹大太太等人都先避开,等会儿再出来见孔琉玥,为的就是先问问她傅家的情况,心里有个底。 孔琉玥点点头,“老太夫人很和蔼,太夫人对人也好。” 尹老太太不可置否,又问,“那妯娌们呢?可好相与?” 孔琉玥明白她其实是想问三夫人的情况。 故意装作听不懂,笑得没心没肺的道:“二弟妹和三弟妹也都很和善,三弟妹还送了我一盆价值连城的宝石做的盆景,名唤‘福寿橘’,还帮着我与大姑娘三少爷四姑娘处关系呢!” 尹老太太“哼”了一声,“那不过是表面上的,你要时刻记着,世袭来的爵位人人都惦记着,如今长房的嫡长子又还小,万一出个什么事,那爵位自然而然就会落在三房头上。” “蒋太夫人素来便是个八面玲陇的人,孙三夫人我虽未见过,听说也不是个省油的,你要多提防着她们,别被她们当了枪使,白将自己填陷进去!” “琉玥知道了。”孔琉玥点头应了。 第099章 艳羡 不平 尹老太太便又问道:“那晋王妃呢?王妃待你如何?” 孔琉玥暗自冷哼,只怕这个问题才是尹老太太问了这么多,最想问的一个罢? 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把那两房陪房的身契也要过来? 她沉吟了片刻,才笑道:“王妃待我也挺好的,还说等礼部的册封下来之后,要带我进宫去觐见皇后娘娘呢!” “真的?”尹老太太闻言,喜出望外。 像她和尹大太太还有尹二太太,虽然也都有诰命在身,逢年节都需进宫去请安。 但因她们是外命妇,要跪在各宫娘娘小主这些内命妇和皇室宗亲命妇们这些的后面,每次跪拜的地方连皇后娘娘的脸都不大看得清,更不要说能跟皇后娘娘说上一言半语了。 晋王妃就不一样了,不但是当今皇上最信任的兄弟晋王的王妃,更是皇后娘娘的手帕交,宫里上上下下包括太后娘娘在内都要卖几分面子的人。 由她亲自带着去觐见皇后娘娘,还愁皇后娘娘不对孔丫头另眼相看?还愁皇后娘娘不对婕妤娘娘也另眼相看? 尹老太太没想到前天才将孔琉玥嫁进永定侯府,就这么快收到了这么丰厚的回报,喜之不迭。 忙赶着孔琉玥问道:“那礼部的册封多早晚会下来?我记得你大姐姐未进宫时,你跟她素来极好的,如今终于可以见着她了!” 孔琉玥只是抿嘴微笑,并不说话。 她连尹纳言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便是以前果真跟她‘极好’,如今也不过是一对儿陌生人而已,见或是不见,又有什么关系? 况且,又岂是她说见,便能见得着的? 尹老太太自然想不到这一茬儿,犹沉浸在尹纳言即将重获圣宠,自己家亦将跟着飞黄腾达了的喜悦中。 待得稍后尹大太太领着众人进来时,便迫不及待、与有荣焉的将此事告知与了众人,“孔丫头不日就将被册封了一品夫人了,还要跟着晋王妃进宫去觐见皇后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都跟着复杂起来。 原来当初封夫人还在世时,傅城恒只是永定侯世子,毕竟还不是侯爷,封夫人自然不可能有诰命。 等到蒋夫人过门时,傅城恒依然还是世子,蒋夫人自然也不可能有诰命。 好容易傅城恒当上了侯爷,依律该为蒋夫人请封了,偏生蒋夫人又因难产去世了,最后不过跟封夫人一样,得了个一品诰命的追封而已。 因此孔琉玥之前说是有两任永定侯夫人,真正享受到了一品夫人诰命荣耀的,却惟独她一人而已。 尤其她如今又才只有十六岁,只怕翻遍整个大秦朝历朝历代,也再难找出似她这般年轻的一品夫人了。 也难怪众人心里会有想法,要知道在座的所有人中,也只有尹老太太是一品诰命而已,连尹大太太都才只二品,尹二太太则只是五品孺人,霍氏和尹三太太就更不必说了,品都不品! 众人谁不是那人精,不过眨眼之间,便已想到了这一茬,于是再看向孔琉玥的目光,便立刻多了几分热切。 尹二太太先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咱们家除了老太太之外,不日便又将多一位一品诰命夫人了?那我可是先要给姑奶奶道喜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不无醋妒,想她嫁进国公府近二十载,到如今身上也不过才一个五品孺人的诰命而已。 可看看眼前这个丫头,却年纪轻轻便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啊! 不过转念一想,一品夫人又如何,永定侯的那样名声谁人不知? 就算她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那也得有命去荣耀不是?心下便又平衡了。 “既然是道喜,就要拿礼物出来才是,”尹老太太接着尹二太太的话笑道,“拿不出来我们可是不依的。” 众人自然知道尹老太太是在开玩笑,都笑了一阵。 笑过之后,尹二太太道:“我倒是愿意拿好东西出来,可这府里的好东西还不都是娘您收着,我们便是想拿,也拿不出手啊,没的白打嘴现世!” 尹老太太闻言,佯怒道:“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惦念着我屋里的好东西呢,我偏不给你们,让你们都眼馋去。” 说得众人又笑了起来,孔琉玥也跟着笑了一回,方与众人正式见了礼,将早已准备好的表礼拿了出来。 给尹老太太的是一尊高约八寸的鎏金紫铜胎弥勒佛,尹大太太的是一串由一百单八粒缠丝白玛瑙串成的佛珠,尹二太太的是一串一百单八粒珍珠的佛珠,尹三太太的则是一百单八粒檀木雕罗汉的佛珠,还各自配了一个造型精美的匣子。 尹三太太接过匣子时,只掂了掂手里的分量,便已猜到孔琉玥今儿个送她们妯娌三人这匣子的真正用意了。 心里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感激孔琉玥没有当众让她下不来台,这几日便去找尹老太太要求分家的念头也不曾因此而打消。 如今看来,这孔姑娘无疑是个厚道人,再者又有那张单子在中间起作用,相信将来便是她真求到她头上去,她也应当不会置之不理的! 至于送众姊妹的,则都是孔琉玥亲自挑选的一对造型别致的金钗并两匹彩缎,惟独霍氏又另多了两匹湖绸。 另外,还当着众人的面,将当初尹淮安送她的那个匣子递与霍氏。 托她转交给尹淮安,“……大表嫂也知道,小时候我是与大表哥一块儿在老太太屋里长大的,不知不觉间收起了一些小时候的玩意儿也是有的。” “如今大家都大了,再收着小时候的东西也不大合适了,所以我特特整理好了,都装在了这个匣子里,就有劳大表嫂代我转交给大表哥了!” 要说霍氏不记恨不忌惮孔琉玥,那是不可能的。 试问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能做到对抢走了自己丈夫心的女子真正的宽和大度?除非她心里也没有自己的丈夫。 霍氏心里当然有尹淮安,偏偏尹淮安又因着孔琉玥的关系,一向待她淡淡的,尤其这几夜以来,更是一步也未曾踏入过她的房门。 须知尹淮安才去了青州回来,夫妻两个本就已几月不见,正是该“小别胜新婚”的时候。 然而尹淮安不独没有因此加倍的怜爱她,反而在孔琉玥出嫁之后,便如失了魂魄一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也懒吃懒喝的。 还是在今儿个得知孔琉玥要回门后,方忽然间有了精神,——换作是谁处在霍氏的立场上,能不因此而生气寒心?又能不因此而迁怒与旁人? 于是在听完孔琉玥这一番话后,霍氏一直以来都苦苦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猝然爆发了。 冷笑着说道,“府里谁不知道大爷与孔姑奶奶私交甚笃之事?” “姑奶奶有什么话,或是有什么东西,不妨亲自与大爷说去,亲自与大爷送去,相信大爷见了姑奶奶,一定会很高兴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霍氏会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都有些发怔。 片刻,还是尹敏言最先回过神来,忙上前推了霍氏一把,强笑着打圆场道:“大嫂子就是爱开玩笑,越是亲近喜欢的人,便越是爱拿那人来开玩笑。” “孔妹妹你也一向都是知道大嫂子这个性子的,她几日没见你,心里早记挂得不行了。如今好容易见着了,心里的喜欢可想而知,孔妹妹当不会将这些玩笑话儿放在心上哦?” 霍氏话音刚落,其实心里已是后悔不迭了。 孔琉玥的态度可以说是要多光明磊落,有多光明磊落,要多落落大方,有多落落大方。 她最应该做的,就是大大方方接过她递上的匣子,与她亲热的说笑几句,将事情一语带过也就是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弄得人人都以为她是在争风吃醋,自己笼络不住男人,就只知道去找别人的麻烦。 且还极有可能将原本波澜不惊的一件小事,弄得府里人皆尽知,到头来丢的反而是她自己的脸。 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是,尹府如今正是有求于永定侯府之际,她惹恼了孔琉玥也就罢了。 若是她方才那一番话传到永定侯爷的耳朵里,让他生出什么想法来,并因此而厌恶上孔琉玥。 那尹府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只能前功尽弃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也会因此而恨上她,她又本不得夫君喜爱,到时候岂非越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因忙强忍下满心的后怕,强挤出一抹笑意,顺着尹敏言的话说道:“是啊,我开玩笑的,孔妹妹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彼时尹老太太与尹大太太也都已回过了神来。 不管心里此时是作何想,又是何等的恼怒,面上却都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附和道:“是啊,你大嫂子是开玩笑的。” 又嗔霍氏,“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明儿再这样欺负你妹妹们,我们作长辈的,可是会不依的!” 忙又将些其他话题来说,好歹将事情混了过去。 第100章 看重 吃过午饭,又略说了几句话。 就有外院使婆子进来禀道:“侯爷说回府还有事,问夫人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经过了方才那段小插曲,虽然很快便被大家有意混了过去,至少表面上屋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但众人心里难免不会没有想法,或多或少便都有些心不在焉,一顿原本该热热闹闹的饭,也吃得有些沉闷,是以孔琉玥早就想走了。 这会子闻得婆子这话,正中下怀。 忙作出一脸的不舍向尹老太太道:“……侯爷公事冗杂,此番大婚也只得三日假期,明儿便该上朝了,想必今日要会一会众幕僚门客们。” “等过几日得闲了,再回来给老太太请安。” 尹老太太原本还想多留孔琉玥一留,待稍后气氛越发好些了,再细细分说分说她进宫之事的。 没想到傅城恒却忽然提出要走,而且她给的理由亦是如此正当。 兼之认真说来,柱国公府原算不得她的正经娘家,今日能回来请安,已是给足了国公府面子,再要多留人,反倒显得有些强人所难了。 因强笑着说道:“侯爷公事繁忙,是大家伙儿都知道的,既是如此,公事要紧,我就不留你们了,横竖两家隔得并不远,要见面还是极便宜的。” 又细细嘱咐,“回去后好好伺候老太夫人,好好听侯爷和王妃的话儿,有什么需要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使人回来说一声,自有我和你舅舅们为你做主。” “待明儿礼部的册封下来了,我和你舅母们再使人上门与你道喜送贺礼。” 孔琉玥一一应了,辞了尹老太太,又辞了尹大太太妯娌并尹敏言姊妹们,方被簇拥着出了二门,上了马车。 等到马车出了大门,傅城恒也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上来了。 孔琉玥见他面色虽与之前并无二致,眼睛却微微有些发红,估摸着喝得不少,忙动手斟了一碗茶递给他。 傅城恒接过,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揉了揉眉心,才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便一语不发的闭目养起神来。 孔琉玥看在眼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了一句:“侯爷,您没事罢?” 既然已经将自己定位为了“万能秘书”,顺道关心一下“上司”,也是应该的哦? 等了片刻,却没等到傅城恒的回答。 孔琉玥以为他睡着了,也就没有再多说,自顾低头想起事情来,却没注意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想起之前霍氏的忽然爆发,孔琉玥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之前只看到前身的可怜,浑然忘记霍氏也是可怜人了,她有什么错? 由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霍氏虽然因是尹淮安的表姐,曾在年纪还小时见过尹淮安,比其他那些只在花烛之夜才见夫婿第一面的女子们好了太多,——譬如自己。 但要说她心里就因此而喜欢上了尹淮安,是出于爱情才嫁给尹淮安的,却也不大可能。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时代又有几个人是因为爱情才成亲的? 因此霍氏待尹淮安的感情,只可能是婚后才培养起来的,而且这份感情,只怕依赖占大多数。 要知道女子在家里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丈夫待自己的态度,若是丈夫待自己好,事事护着自己,便是有婆母或是其他人刁难,也不敢过分到哪里去。 而眼下霍氏的情形,就分明是丈夫不疼,太婆婆不喜。 尹老太太虽然表面上一副慈眉善目,挺喜欢霍氏的样子,孔琉玥却早已自梁妈妈之口,知道了她其实并不喜霍氏之事。 当初她虽然也不中意前身,却并不打算在尹淮安的婚事上放权,可不想尹大太太竟不知怎样说服了尹大老爷,两个人先就做主定下了霍氏,才回的尹老太太。 让尹老太太很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又对霍氏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 再说尹大太太这个婆婆虽是亲姨妈,对待甥女和儿媳可是两回事,所以霍氏虽说是世子夫人,细究起来日子并不好过。 也难怪她会忽然忍不住爆发了,只怕在她心里,她就是她这一切不幸的根源罢? 她今儿个当众闹出了这么一出来,尹老太太和尹淮安只怕都会更不喜她了罢? 早知道她就不该托霍氏将那个盒子转交给因淮安的……孔琉玥正想得出神,冷不防却被人推了一下,“到了!” 待回过神来,就见傅城恒已经撩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孔琉玥忙稳住心神,也跟着弯身走到了车门口,却不由得怔了一下,只因候在马车旁伸手要扶她下来的竟不是白书几个,而是傅城恒。 在他身后,还有十数个丫头婆子正候着,打头的正是老太夫人跟前儿的卢嬷嬷和太夫人跟前儿的蒋妈妈。 孔琉玥约莫猜到了傅城恒的用意,这是进一步想让阖府都知道他多看重她呢……看着他那伸到了自己面前的大手,她犹豫了一瞬,终是微红着脸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傅城恒就捏住她的手,顺势几乎是将她抱下了马车,待得她在地上站稳了,方沉声说了一句:“去给祖母请安罢。” 然后负着手大步进了门。 孔琉玥见状,忙在众人或是诧异或是深沉或是艳羡的目光中,跟了上去。 到得老太夫人的乐安居,刚走到门口,孔琉玥就听见里面三夫人的声音:“……祖母若是真不赏我吃,那我今儿个可就赖在乐安居不走了……” 还伴随着老太夫人的笑声,“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又是当着小辈们的面儿,还是这么馋嘴,也不怕他们笑话儿你。” 门口的丫鬟见了傅城恒和孔琉玥,急忙通报,然后迎了二人进去。 就见太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在,侯爷第四代的所有小辈儿们也都在,正团团围坐在老太夫人身边,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傅城恒和孔琉玥就忙上前给老太夫人问了安,又给太夫人问了安,然后受了二夫人三夫人和众小辈们的礼。 老太夫人就问起了尹老太太来,“……我记得她比我小两岁,身体可还罢好?其他人呢,也都好罢?” 孔琉玥忙道:“都还好,还让我给老太夫人带好呢。” 老太夫人点头笑道:“这就好。” 又道,“我已吩咐厨房准备了席面,今晚都在我屋里吃罢。” 说着让丫鬟去叫二爷兄弟几个。 三夫人就拉了孔琉玥一脸委屈的道:“我来祖母这里之前,就听丫鬟们说祖母今儿个吩咐厨房做了蟹酿橙。” “我是素来最爱吃那道菜的,偏生祖母说我体寒,不许我吃,大嫂,您帮我求求祖母,让祖母就赏我几个吃罢。” 第101章 拔苗助长 看不出来三夫人还挺会卖萌的,孔琉玥暗自思忖着,正要答话儿。 老太夫人已先笑嗔道:“那东西虽好吃,于身体却无益,不独你不许吃,连你大嫂我也不许她吃的。” “不过,除了这个,我还吩咐厨房做了一品鱼翅火锅,也是你爱吃的,等送来了,你爱吃多少,我都不管你,可好不好?” 三夫人自是满脸的笑,“我就知道祖母是疼我的。” 老太夫人道:“你都说了不给你吃,你便赖在我这里不走了的话儿,我还能不给你吃?那我岂不是多的都赔上了?”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太夫人在一旁笑道:“娘喜欢她,才惯的她这样,明儿她越发无礼了。” 老太夫人笑道:“她又不是那等不知眉高眼低的孩子,我就是喜欢她这样呢!” 孔琉玥脸上一直带笑,似是在认真听她们说话。 眼睛的余光却早已落向了一旁自傅城恒进来后,便有些神色怯怯,坐立难安起来的傅镕和洁华。 看得出来,不只洁华怕父亲,傅镕同样也很怕,只有初华看起来要好些,想是因为她年长一些的缘故。 念头闪过,已听得傅城恒忽然开了口,“我听于先生说,你已能背诵《百家姓》和《三字经》了?” 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 孔琉玥怔了一下,直至看见傅镕迅速从老太夫人罗汉床上滑下来,身姿笔挺的站到傅城恒面前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跟傅镕说话。 忙凝神看傅镕会怎么回答。 傅镕虽然站得笔挺,看向父亲的目光却是怯生生的,“回父亲,是已能背诵了。” 傅城恒点了点头,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既是如此,明儿就开始跟着先生学《论语》罢。另外,以后每天多写三篇大字,写好了让小厮送到我书房。” “……是,父亲。”傅镕本来很想说现在的功课已经让自己很累了,能不能暂时不多写三篇大字。 但一看到父亲严肃的脸,到底还是不敢说,只得乖乖应了。 孔琉玥看在眼里,不由深深同情起他来。 小正太才多大?六岁而已,就已经会背《百家姓》《三字经》了,她六岁的时候在干嘛? 貌似是在学前班横冲直撞,什么都不懂。 而且她到现在也不会背《百家姓》《三字经》,小正太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放在现代社会,简直就是神童了! 可看傅城恒的样子,居然还不太满意,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揠苗助长啊?又懂不懂什么叫适得其反啊? 作为一名父亲,他真是怎一个“失败”了得! 很想就此说点什么的,但一想到自己才刚嫁过来,在傅家众人眼里只怕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人。 且又是继母,不太好就原配嫡子的教育问题发表看法,不然就是别有用心。 孔琉玥只得压下了这个念头,看向一旁因弟弟被父亲问到学业问题而满脸紧张的初华。 笑着问道:“白日里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 “我带了些新式样的绢纱堆花回来,颜色都挺鲜嫩,正适合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戴,晚上我让丫头给你和四姑娘送几支来。还有几方端砚,正适合四少爷用,我让丫鬟一并送来。” 初华没想到继母会忽然出声为弟弟解围,怔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做,到底也是一片好心。 忙乖巧的起身道了谢:“多谢母亲。” 这一番动静自是惊动了正与三夫人等人说话儿的老太夫人,问清楚事由后,因嗔傅城恒道:“知道你是为了镕哥儿好,但只他年纪还小呢,课业太重,只怕会适得其反。” “要我说,等开了年再学《论语》罢,这几个月,就只将已经学过的东西复习复习,另外再多练练大字,也就可以了。” 太夫人也笑着附和,“镕哥儿才得六岁呢,能背《百家姓》《三字经》已是不易。” “远的不说,就说你三弟四弟六岁时,连话都不大抖得利索呢,镕哥儿比他叔叔们,已是强太多了!” 正说着,丫鬟报,“几位爷来了。”旋即便见傅希恒、傅旭恒与傅颐恒鱼贯走了进来。 行礼后,傅旭恒因笑问太夫人道:“母亲才说镕哥儿什么比我们这些叔叔强太多呢?” 太夫人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可不是比你们这些作叔叔的强太多了?” 傅旭恒便笑向傅城恒道:“大哥,要我说镕哥儿的确已属不意。” “知道大哥是因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才这般严厉的,毕竟他年纪还要,弟弟的意思,跟祖母一样,不如等到开了年后再让他学《论语》罢?” “整好钧哥儿和铮哥儿也还没学《论语》,到时候他兄弟几个一块儿学,指不定更能事半功倍呢!” 傅希恒也道:“让他们兄弟几个一块儿学,有了你追我赶的目标,的确更能事半功倍。” 大家都这么说了,傅城恒也不好再坚持。 又见一向懂事的大女儿正拿期冀的目光望着自己,想必也是很希望他能同意。 只得点头道:“既是如此,就开了年再学罢。但只一点,这段时间里功课也不能拉下,每天的大字也要按时按量的完成,还有……” “好了,难得今儿个人齐全,你就别再说这些来扫兴了,我们镕哥儿自律着呢,不用你说,他也知道该怎么做的。”老太夫人笑呵呵打断了他,然后吩咐丫鬟,“摆饭罢。” 大家于是依序坐了,在三夫人的妙语如珠、插科打诨之下,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老太夫人便向傅城恒和孔琉玥道:“你们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了罢。” 傅城恒点头,“既是如此,我们就先告退了,祖母也早些歇息。” 又与太夫人行过礼,与二爷等人打过招呼后,方与孔琉玥一道,离了乐安居。 回到新房,就见三位姨娘早已侯在厅外的廊檐下等着请安了,看见二人走过来,忙都迎上前行礼问安:“给侯爷、夫人请安!” 傅城恒脚步都没顿一下,便直接越过三人进了屋子。 孔琉玥见状,只得说道:“累了一天了,侯爷和我都想早些歇下,你们都退下罢。” 打发了三人,孔琉玥进到屋里,却不见傅城恒的人影,想是去了净房梳洗。 她想起昨晚上才被他“教”了为人—妻的本分,‘首要便是伺候好夫君’,不敢不跟进去伺候。 却又惦记着要给初华姐妹和傅镕送答应了的绢花和端砚去,不然就是当众失信,哄几个孩子玩儿,少不得落人口实。 又想到,既是当众答应的要送东西,总不能只送大房的几个孩子,二房三房的却不送,不然同样落人口实…… 第102章 失控 孔琉玥权衡了一番,只得忙忙跟进净房去。 对傅城恒道:“侯爷也知道妾身之前答应过给孩子们送东西的,做大人的不能对孩子言而无信,今儿个就让丫鬟进来伺候您更衣梳洗,行吗?” 心里却在咆哮,丫的又不是自己没手,不知道自己换衣服自己梳洗啊,大沙猪! 傅城恒正思索有关傅镕学业的问题,有些心不在焉,根本就没听清楚孔琉玥说了什么,便点头“嗯”了一声,看见孔琉玥转身离去时,还有些诧异。 之后还是左等右等她不至,反而等来了两个丫鬟,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方才她到底说了什么。 孔琉玥命蓝琴找来几个精巧的匣子,每个匣子里都放了两支新式珠花,又各放了一串颜色各异的芙蓉玉手串。 另外再取了四房端砚出来,然后唤了晓春知夏和暮秋进来,命三人各跑一趟乐安居和二房三房。 三人屈膝行礼,答应着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也进了净房去更衣梳洗。 等到她梳洗完,换好家常衣衫出来时,就看见傅城恒已经出来,正靠坐在床上在看书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对他交代了一声,“侯爷先看会儿书,若是累了,就先睡,妾身还要等着丫鬟们回来复命。”然后去了外间。 在外间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一杯茶,晓春三人便陆续回来了。 行礼后禀道:“东西已经分别送到几位姑娘和几位少爷手里,让奴婢们回来代他们谢夫人的赏。” 孔琉玥点点头,命她们都退下后,又磨蹭了一会儿,估摸着傅城恒已经睡着了,才回了内室去。 果然就见傅城恒正闭着眼睛靠在大迎枕上,手中的书掉落到了一旁都不知道,显然已是睡着了。 孔琉玥就想起了他昨晚上没睡好,回来时看起来又喝了不少酒的事,轻轻松了一口气,暗想今晚上应该也能安全度过罢? 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轻掀了大红簇新的百子千孙绫被与他盖上。 盖好被子之后,她刚要去吹灯,未来得及收回来的手腕已冷不丁被人给握住了。 孔琉玥心里一慌,下意识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傅城恒深不见底的双眸……原来他并没有睡着。 她忙垂下眼睑,低声说道:“我见侯爷累了,就想熄灯安置了。” 傅城恒跟她一样,并不喜欢屋里时刻有丫鬟伺候,除了更衣梳洗时,一般屋里都不留丫鬟,所以有些事少不得要她亲力亲为。 傅城恒微眯起双眸看她,见她微蹙着眉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羞怯和慌张,艳潋的红唇一抿,似是要遮掩自己的情绪,却反倒露出几分柔软来。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忙挪开视线,“之前在祖母屋里时,我看见你对我管教镕哥儿的方式,好像有些不以为然?” 孔琉玥一怔,她记得自己明明没有表现出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人的眼睛也太毒了一点! 她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妾身哪里敢,侯爷一定是看错了。” “不敢?”傅城恒似笑非笑哼了一声,忽然一用力,便将她扯进了自己怀里。 孔琉玥又慌又怕,下意识挣扎了一下,随即却是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就发现她已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下。 昏暗的灯光下,傅城恒脸部的轮廓有些模糊,一双平常多显锐利的眸子,此刻也多了几分朦胧,衬得脸上的冷峻和淡漠,也似在这温热的气息中化开了一般。 眼见傅城恒的脸离自己的越来越近,孔琉玥只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她很想伸手推开他,又有些不敢,怕惹恼了他,要知道他不仅仅对她有完全的支配权,他更是一个男人,撇开其他因素不谈,单凭体力,她就拼不过他…… 万幸他的脸,终于在离她的脸还有一段距离时,停止了下俯。 她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这种姿势实在太暧昧了。 她又不像某人,泰山压顶都能面不改色,她真怕自己又像新婚之夜那样,被他强大的气场摄得无所适从,然后再次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从了他。 其实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傅城恒的鼻梁挺直漂亮,下颌线条有力,表情也不若白日里那般冷峻,还有他脖子上突起的喉结……完全就是一个成熟性感的美男。 这样的性感美男,看看倒还可以,可问题是,他是那种愿意只给她看看,不采取进一步行动的人吗? 她的目光不经意又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就见其上赫然有一圈清晰无比的牙印,已经结了暗红的痂,看起来有些狰狞。 她不由有些后怕,想不到她将他咬得这么重,幸好他不曾跟她计较,否则在这个男权至上的社会,到头来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孔琉玥正胡思乱想着,嘴巴忽然被堵住了……她两世以来的初吻,便这样在懵懂紧张中,没有了。 红纱床帐的外头燃着几支蜡烛,像是和床上的情景互相呼应一般,时不时的爆出火花,闪过转瞬即逝的绚烂光芒。 半晌过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书与蓝琴侯在外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里面熄灯,面面相觑之余,不由都有些疑惑起来。 昨晚上侯爷和夫人明明睡得极早,今晚上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没睡下?还是他们其实已经睡了,只不过忘了熄灯? 可夫人素来都很体贴她们,既然吩咐过让她们瞧见熄灯后便去歇下,便一定不会忘记…… “来人!”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了傅城恒略显沙哑的低沉声音。 白书忙推门进去,听了吩咐立即又出来。 蓝琴忙迎上前问道:“怎么了?还没歇下吗?” 白书红了脸,小声道:“……要水。” 蓝琴的脸也红了,两人忙下去安排。 傅城恒看着怀里已呈半昏迷状态的人儿,有些后悔刚才的孟浪。 可是他是真的控制不住,只要一挨上她腻滑细软的肌肤,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便会急剧减弱。 最重要的是,他想征服她,想看见她心甘情愿的为他绽放,虽然事实证明,接连两次到头来,先失控的那个人都是他自己!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本能的烦躁,无所适从…… 第103章 试探 惶恐 孔琉玥嫁进傅家三晚,就数昨夜睡得最好,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由心里一紧,完蛋了,起迟了……“上司”会不会因此而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要知道这世上可是没有喜欢员工迟到的上司的! “白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几分淡淡的惊慌。 红纱床帐被撩起,白书的脸应声出现在了外面,“夫人,您醒了。” 孔琉玥被帐外透进来的灯光刺得本能的眯了一下眼,片刻后待适应了,才问道:“什么时辰了?侯爷是不是已经上朝去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白书抿嘴笑了一下,“是侯爷不让我们叫醒您的。” 话音刚落,就见一身官服的傅城恒已从净房走了出来。 孔琉玥忙就着白书的手,批了外衣下床迎上去,“侯爷,今儿个妾身起迟了,请您见谅!”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官服,不由多看了一眼,其他地方倒还罢了,微微竖起的领口一扣,却更显得他冷峻硬气,与他昨晚上那稍纵即逝的温柔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傅城恒见她长发披肩,脂粉未施,瞧着倒比妆扮好时,又更多了几分楚楚,表情不自觉放缓了几分,“你累了,就多歇息一会儿。” 孔琉玥登时涨红了脸,想到了昨晚上的事,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好像又是事毕之后便立刻睡着了。 可才刚她醒过来时,身上又分明穿了衣服的……难道,又是傅城恒给她善的后? 思及此,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道:“我明儿不会再起迟了。” 傅城恒未置可否,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时辰尚早,你再睡一会儿,我先去了。”便大步走了出去。 孔琉玥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夜幕中后,方跨下肩膀,再次抱怨白书道:“你们怎么就不叫醒我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去上朝,而且不拘严寒酷暑皆是如此,可见高官重臣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白书面有赧色,“侯爷不让我们叫,说您昨儿个累着了……” 蓝琴在一旁满脸促狭的插嘴,“要我说,这也是侯爷对夫人的体贴,我们若是叫醒了夫人,岂不是在下侯爷的脸面?” 孔琉玥仍是满脸的懊丧,懊丧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侯爷吃了早饭吗?”若是没有吃,传了出去,便是她做妻子的失职。 白书笑道:“吃了的。我们院里的小厨房一直偎着粥,还有各色小点并小菜,饿不着侯爷的。” “我们院里还有小厨房?”孔琉玥有些吃惊。 白书一脸骄傲的点头,“那是,整个侯府除了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就数侯爷最大,而且侯爷每天都要上朝,有小厨房也方便一些。” 主仆几个说了一会子话,孔琉玥残存的那几分睡意也没有了,索性没有再上床睡回笼觉,直接去了净房梳洗更衣。 刚梳洗完毕,正吃早饭,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几位姨娘来给夫人请安了。” 孔琉玥素来不喜当着外人的面儿吃饭,于是命那小丫鬟:“带她们到小花厅里稍等片刻。”然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等她吃完饭漱了口,去到小花厅时,果然就见三位姨娘俱已侯在那里了,瞧得她进来,忙都屈膝行礼:“给夫人请安。” 蒋姨娘还赔笑道:“夫人一早起来伺候侯爷上朝,一定很辛苦,不如打明儿起,婢妾们过来伺候夫人梳洗用早饭罢?” 让她们三个伺候她梳洗吃早饭? 不管她们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目的,抑或是职责所在,她都怕自己到时候吃不下去。 孔琉玥微微笑了一下,未置可否,只随意与她们寒暄了几句,便打发了她们。 作为孙媳妇和儿媳妇,依例她早晚都是该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安的,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她们三个身上。 给老太夫人问过安后,孔琉玥又去了太夫人的景泰居。 景泰居是一所三进五间的宅子,坐北朝南,当中被一座两层的穿堂连接起来,两角还别出心裁的造出了两座小阁来,看起来虽不及乐安居辉煌大气,却也另有一番小巧精致的意趣。 孔琉玥还是第一次来景泰居,守在门口的两个小丫头子见了,不由怔了一下,方反应过来。 忙有一个赔笑着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大夫人!”另一个则进屋通报去了。 片刻之后,便见三夫人满脸是笑的迎了出来,“大嫂已经去过祖母那里了?” 又道,“昨儿夜里大嫂使人送来的绢花和端砚,钊哥儿和颜姐儿都很喜欢,真是多谢大嫂费心了。” 孔琉玥笑道:“不过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的,三弟妹太客气了。” 妯娌两个说着,进了屋里,就见太夫人已坐在靠窗的榻上候着了。 孔琉玥忙上前见礼:“给母亲请安!”说话间飞快打量了一下屋里的布置,不出所料的华贵富丽。 太夫人吩咐孔琉玥坐了,命丫鬟上了茶来后,方亲切的问道:“这几日可还习惯?大郎他待你,可还好?” 孔琉玥露出一分恰到好处的羞涩,“还习惯,侯爷待我也好,多谢母亲关心!” 太夫人就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习惯就好。你不知道,大郎的脾气有些犟,我受身份所限,又不好管他太多,心里一直为你担心呢,这会子听你说他待你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三夫人在一旁笑道:“大嫂这样的人品才貌,便是我同为女人,见了也由不得喜欢,更何况大哥?娘您这回呀,可真是杞人忧天了。” 正说着,有丫鬟来禀道:“管事妈妈们来回三夫人事了。” 三夫人于是冲孔琉玥歉然的笑了一下,“我不能陪大嫂了,还请大嫂见谅!”又给太夫人行了礼,急匆匆去了。 这里太夫人方笑向孔琉玥道:“你三弟妹如今管着家计,可说是一刻不得闲。” “还好如今你过门了,既是长房长媳,本身又是个再聪明不过的,等过些时日,你对府里的情况再熟悉些了,她就可以卸下重任了!” 孔琉玥闻言,忙一脸惶恐的摆手,“我何德何能,年纪又轻,见识又浅,如何能当此重任?母亲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看三夫人那崇尚体面排场的样子,便知道她一定不会轻易交出管家大权,那么显然太夫人说这一席话,就是在试探她有没有接手管家之意了。 太夫人笑道:“这些事情,说难也不难,只看你有没有心学,你是个聪明的,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日,便一定能学会。” 话虽如此说,眼里却有得色一闪而过,显然对孔琉玥的回答极为满意。 孔琉玥仍然一副惶恐的样子,“母亲不知道,我笨得很,便是有心学,也不一定学得会。” 说着故意岔开话题又寒暄了几句,便借口还有一些箱笼需要整理,告辞而去了。 她前脚刚走,三夫人后脚便回来了,一进来便急声问道:“娘,怎么样,您看她像不像个上得高台盘的?” 太夫人回想起方才孔琉玥的诚惶诚恐不像是作假。 嗤笑起来:“她一个小庶女小孤女,年纪又小,势必没有受过管家这一类的训练。” 咱们家家大业大,规矩更大,她便是心里想接过管家大权,也得有那个能力。还算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接不下,慌慌张张走了!” 三夫人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可笑大哥还妄想通过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对她的宠爱,来达到为她立威造势的目的,也不看看,她到底上得上不得高台盘!” 耳边浮过陪房蒋妈妈的话“当着几十个丫头婆子的面,就与侯爷搂搂抱抱的,哪里还有半点侯爷夫人的庄重?。” 心里暗暗发狠,侯爷夫人的名头,她早早晚晚都要让那个小庶女乖乖让出来的! 第104章 措施做好了 通透 孔琉玥与珊瑚回到新房。 谢嬷嬷领着白书蓝琴接了出来,行礼后有些严肃的道:“夫人,我有话与您说。” 孔琉玥见她神色郑重,想来的确有要紧话与自己说。 也就点了点头,命白书等人,“你们去把我陪嫁的紫檀大四件柜整理出来,待会儿我要用。” 白书等人答应着去了,这里孔琉玥方笑向谢嬷嬷道:“现在再无一个旁人了,嬷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嬷嬷却忽然变得扭捏起来。 片刻方红着老脸,凑到孔琉玥身边小小声吞吞吐吐的说道:“夫人,您身子弱,侯爷又那般……命硬,一旦受孕,只怕……” “先头两位夫人,也都是因此而去了的,您以后跟侯爷在一块儿时,最好还是想想法子……” “若果真想要孩子,等再过一二年,将白书蓝琴收了,待她们生下儿子,夫人养在名下也就是了,将来同样是依靠……还请夫人千万将此事放在心上!” 前世虽然是中医,孔琉玥对妇科还是有一定涉猎的,自然知道年纪太小怀孕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眼下她这具身子本来就还稚嫩,又生得羸弱,勉强承受了鱼水之欢也就罢了,若说生孩子……,就实在太凶险了些。 说得不好听一点,简直就是在拿命去博,而且还是希望很小的那种。 古代可没有剖腹产,医疗条件又落后,万一难产,可就是一尸两命! 再一点,侯府如今的局势是如此的复杂,指不定她一旦证实了有孕,根本连熬到生产的机会都没有,便一尸两命了。 就算是她运气好,有那个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只怕也会元气大伤,没准儿活不了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而年幼失去母亲庇佑的孩子命运会如何? 她简直想不都敢想,只看洁华如今丝毫不得父亲疼爱便知道了,若是再来个后母什么的,那她可怜的孩子岂非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所以她未过门之前,便已打定了主意,至少二三年内是不会怀孕了。 等到过门之后,见识了侯府复杂的局势,她又在心里自动将这个期限扩大到了四五年。 也就是说,好歹要等到傅镕顺利册封了世子之后,她才会考虑怀孕。 倒是没想到,谢嬷嬷竟也想到了这一点。 虽说在她心里,只怕是怕傅城恒“克”她更多一些,可她不会不知道子嗣对于后宅女人的重要性。 难得的是她还能想到劝她想法子不叫自己受孕,可见是真心疼爱自己。 只是她提出的解决法子,却让她有些不敢苟同就是了。 什么叫‘收了白书和蓝琴’,将她们生的儿子养在名下,也同样是依靠?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做不出那等主动为自己丈夫纳妾收通房的事,就算不爱,也做不出。 尤其对象还是她的贴身丫鬟,在她心里其实比她所谓的“丈夫”还要亲近的人。 她希望她们能过得好,能不要像那些妾室姨娘们那样“主不成主,奴不成奴”,能实现她已没办法实现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基本愿望。 她至多能做到的,就是不闻不问罢了! 不过孔琉玥也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谢嬷嬷是一定接受不了她的想法,也与她达不成共识的。 所以她只是点头应下了她的话,“嬷嬷放心,我记下你的话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嬷嬷方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长气,“听夫人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自打新婚之夜起,谢嬷嬷便一直在为此事而悬心了。 但她也知道新婚之夜是没有办法,自家姑娘必须与侯爷燕好,方能在侯府站稳第一步。 所以她悬心归悬心,除了一有空便祈祷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保佑姑娘不要受孕之外,倒还勉强能坐得住。 但昨晚上在听得丫鬟们说上房又要了水之后,她便再坐不住了。 侯爷正当盛年,血气方刚,自家姑娘又生得那般品貌,侯爷再是冷酷再是不苟言笑,到底是个男人,一旦到了床上,能把持得住才怪。 只怕以后要水的频次只会有增有减,这可如何是好? 谢嬷嬷因此而紧张得一夜通不曾合眼,等五更天一闻得侯爷上朝去后,便梳洗穿戴好来了上房,想与孔琉玥说说此事。 却没想到三位姨娘后脚也来了,之后夫人又去了老太夫人处和太夫人处问安。 累得她一直到现在方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并且还一说就通,根本没费什么口舌,便让姑娘听了自己的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也难怪她会觉得如释重负。 孔琉玥又与谢嬷嬷说了几句闲话,命她去把梁妈妈叫来后,打发了她。 不多一会儿,梁妈妈来了,行礼后问道:“不知夫人唤老奴来,有何吩咐?” 孔琉玥命她在小杌子上坐了,方微红着脸,压低了声音问道:“妈妈可知道有没有什么汤药,是可以防止有孕的?” 她倒是知道长期服用由浣花草熬成的药汤能避孕,而且对身体也不会有太大的伤害,也不会影响以后受孕。 可问题是,她不知道这个时空有没有浣花草,而且就算有,她长期被困在后院,等闲出不了门,也必须得有一个人为她跑腿儿才行。 这个人,非精明过人,目光远大的梁妈妈莫属! 果然梁妈妈一听完她的话,立刻就道:“夫人是打算等到三少爷封了世子之后再受孕吗?” 倒是与孔琉玥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说服她的借口不谋而合,直接就省却了她多费口舌了,“妈妈果真通透,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怕早早受孕难产是一方面的原因,至于另一方面,就是梁妈妈说的这个了。 她当然不会有想让自己孩子争取世子之位的念头,可架不住别人不会这样想,甚至利用她们母子来生事。 所以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她现在直接不受孕,让有心人没有可乘之机! 奈何谢嬷嬷并无梁妈妈这般看事情看得长远,所以这个理由她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要跟她说。 万幸还有傅城恒“克妻”的谣言挡在头里,让她都不用开口,谢嬷嬷便已主动与她提及了此事,倒是难得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梁妈妈是早已知道孔琉玥聪明过人了的,却还是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看事情竟能看得这般透彻。 不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方说道:“倒是真有这样的方子,一般大些的药店都应该有,但不知夫人什么时候需要?” 第105章 当面一套背地一套 “当然是越快越好!”孔琉玥道。 万幸这几日正是她的安全期,所以即便事毕之后她已累得人事不知,来不及第一时间去沐浴冲洗,以减低受孕的概率,她也不用担心。 可等安全期过了之后,就说不好了,她如今的身体的确因为羸弱不容易受孕。 但不容易受孕又不是完全不能受孕,万一她运气就那么“好”呢? 连穿越她都能赶上,可见一切皆有可能,她还怎么敢掉以轻心?所以当然是越快做好措施越好! 梁妈妈应了,“夫人放心,我下去之后即去安排。” “但只一点,小厨房已有两位妈妈,都是服侍了侯爷多年的。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小丫鬟,咱们若是再安排一个人过去,不免有不信任她们之嫌,只怕侯爷知道了,心里也难免不会有想法。” “可这样的事情,不安排咱们自己的人去做,又如何能放心?” 孔琉玥想了想,这倒的确是一个问题。 而且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只有一次两次,次数一多,难免不会惹来旁人的猜疑。 到时候闹开了,她反倒有理说不清,毕竟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讲究的都是多子多孙,女人的本分除了伺候好夫君,便是为夫家传宗接代。 夫家想不想她生是一回事,她自己想不想生,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沉吟着说道:“这样,你先把药抓回来交给我,我先看过了,咱们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先看看那些药,看不能直接就吃,或是看能不能将其做成丸药之类方便携带藏匿的,如果实在不行了,也只能再想办法了。 “是,夫人。”梁妈妈应下,下去安排去了。 这里孔琉玥方起身去了后面暂时堆放她嫁妆的三间耳房。 就见白书与蓝琴正对着她的嫁妆单子一个箱笼一个箱笼的清点,珊瑚和璎珞则正清理她吩咐清理的紫檀大四件柜。 瞧得孔琉玥进来,四个丫头忙都停下手上的活计,上前屈膝行礼,“夫人!” 孔琉玥点点头,先问白书蓝琴道:“怎么样,单子上的东西和实物可都还合得上?” 白书点头,“都还合得上,只是……”说着面有难色。 “只是什么?莫非这些实物虽数目对得上,却有问题?” 孔琉玥倒是很镇定,她早料到尹老太太和尹大太太会在她的嫁妆上做手脚,不让她好过了! 白书摇头,支支吾吾的,“这些实物都没有问题,问题是……老太太和大太太没有给您压箱底的银子……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说着已是红了眼圈。 蓝琴一脸忿忿的插嘴,“老太太和大太太也真做得出来,当着那些给夫人添箱的太太奶奶们说的是一回事,背转过身后,却又是另一回事。” “真该让那些太太奶奶们见识见识她们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嘴脸的!” 相较于两个丫头的委屈和忿忿,孔琉玥却反倒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这不是咱们一早便料到的结果吗,有什么好生气好委屈的?若是她们给了,才真是奇了怪了呢!” 话虽如此,两个丫头还是有些想不开,“……如此一来,夫人便只得三千两银子的体己。” “虽说还有两个田庄,可一个是热地,一个才八百亩,能有多少出息?” “还要养活两房跟夫人不一条心的陪房,到夫人手里时,又能有多少?以后夫人的日子,可该怎么样呢?” 珊瑚昨儿个回门时,是跟了孔琉玥一块儿回去的。 闻言在一旁插嘴道:“老太太和大太太实实过分了些!” “不过老太太昨儿个不是说等夫人的册封下来之后、进宫去觐见之前,要使人过来道贺吗?夫人何不把握好这个机会?” 孔琉玥没想到珊瑚竟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赞许的看了她一眼。 才又看向白书蓝琴道:“日子都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就算没有压箱钱,侯府还能让咱们饿着了不成?” “更何况又不是真的一两银子都没有,咱们不是还有三千两吗?” “至于两个田庄,我已有了主意,只等册封下来,去宫里觐见过皇后娘娘后,便会作出安排。你们只管放心罢,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受苦受穷的!” “夫人,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急得白书和蓝琴跺脚。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怕我将来拿不出你们的嫁妆银子?放心罢,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孔琉玥见二人着急,反倒来了劲儿,又笑着打趣了二人一通。 直说得二人又急又气又笑的,满脸通红的嗔她,“夫人就知道打趣我们!” 珊瑚和璎珞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屋里满满都是欢声笑语,总算是冲淡了方才那股子淡淡的伤感氛围。 命白书和蓝琴继续清理箱笼,又命晓春叫了几个粗使婆子来,将紫檀大四件柜分别抬到傅城恒和她的净房去之后。 孔琉玥领着珊瑚璎珞,叫了暮秋和晚冬做向导,第一次对新房做了个全面的了解。 新房是一所五间四进的大宅子,每一进院子都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各色名贵花草,台阶下则都种了槐树或是垂柳。 第三进院子和第四进院子还各带了两个小跨院儿,住着三位姨娘,还下剩一个小跨院,当是为以后再抬了姨娘时预留的。 孔琉玥和傅城恒的卧室设在第二进院子,小厨房也设在了这一进院子和第三进院子的穿堂之间。 第一进院子则设为了夫妻两个分别会客用的花厅,还有被四扇松鹤迎客的紫檀木烧玻璃的屏风隔开的傅城恒的小书房。 暮秋和晚冬两个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不忘与孔琉玥解说:“……第三进院子和第四进院子的正房都是空着的,夫人若是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到里面去。” 孔琉玥未置可否。 她的嫁妆第二进院子的左厢房已经足够放了,再大张旗鼓的放到其他地方去,是在向侯府的人显摆她的嫁妆多吗? 她指着第三进院子侧门外的一条夹道问道:“这条路又是通往哪里的?” 暮秋忙道:“是通往大花园的,不过平常除了咱们院子的人之外,一般不会有外人走动。” 孔琉玥点点头,心里已大致有了一幅整个永定侯府的布局大图,并一幅新房的布局小图。 第106章 不安分 有面子更有里子 主仆一行回到屋子里,晓春和知夏已领着小丫头子将那四个柜子都收拾干净了。 孔琉玥于是先进到傅城恒的净房,亲自指挥着将他的衣物。 按照春夏秋冬、家常的和正式的、常穿的和新做的……逐次分内放好,看起来便一目了然了。 没办法,傅城恒要她亲自伺候他,她又不能违抗。 惟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东西按自己的习惯放好,到时候要找起来时,也方便省事一些。 等到收拾完傅城恒的东西以后,孔琉玥又去到自己的净房,瞧着丫鬟们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这个时候,她终于体会到嫁给傅城恒的好处来了。 旁的不说,如果仍留在柱国公府,或是嫁给旁人,能单独有这么大一个净房吗? 她现在的净房说是净房,实际比她在现代时跟夏若淳合租的那个两居室还要大得多有自己的卫生间,衣帽间,化妆间……简直比她以前看电视时,看到的那些所谓豪门贵妇的生活都要奢侈一百倍! 她不由自嘲的想,穿越一场,担惊受怕这么久,忍受了那么多,总算上天还没彻底忘记她,还想起要给她一点福利。 正收拾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蒋姨娘来了。” 早上才来过,这会子又来干什么? 孔琉玥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显,淡淡吩咐道:“让她进来罢!” 片刻,便见蒋姨娘快步走了进来,满脸是笑的给孔琉玥行礼:“请夫人安!” 相较于前几次请安时的着意打扮,这一次她打扮得很是素淡,不过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衫,头上也只戴了几支银钗,看起来却反倒比之前顺眼了好些。 孔琉玥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直觉这个蒋姨娘不是个安分的。 因只是冲她点了点头,便开门见山的道:“姨娘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蒋姨娘赔笑道:“回夫人,婢妾并无事,婢妾这会子过来,乃是因听闻丫鬟们说夫人正收拾屋子,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婢妾能帮上忙的罢了。” 只是这样?孔琉玥微微一笑,“这些事情,有丫鬟们做即可,就不劳你费心了,你且回去罢。” 蒋姨娘看起来还想再说,蓝琴已笑眯眯的上前行了个礼:“奴婢送姨娘出去。” 她只得收回到嘴的话,给孔琉玥行了礼,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谢嬷嬷后脚便走了进来。 对着门口的方向没好气啐道:“我把她个心术不正,邪媚外道的!” “早起她说以后要过来伺候夫人梳洗用早饭,夫人就已回绝过她了,这会子又打扮得妖妖娆娆的过来,当人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呢?” “不过是想尽可能多的待在上房,见到侯爷的机会也多些,让侯爷渐渐想起以前的恩爱罢了。” “呸,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就妄想要起夫人的强来,夫人可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去!” “妖妖娆娆?”孔琉玥不由汗颜,在她看来,蒋姨娘今儿个已经打扮得够素了,没想到在谢嬷嬷眼里,还是落不下一个好。 谢嬷嬷道:“可不是,俗话说‘要得俏,一身孝’,夫人只看她那身打扮,便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了!” “再者说了,夫人刚进门,她便一改往日浓妆艳抹的调调,作出这副样子来,落在旁人眼里,岂非是在说夫人刻薄她了?” 孔琉玥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因沉吟着道:“手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怎么打扮,我便是身为当家主母,也不好管太多。” “至于旁人的嘴,也是长在旁人脸上,我一样管不了。” “这样罢,你去传话给三位姨娘,就说我要做一件十二幅的月华裙,听说她们针线活都不错,让她们一人先做一件来我瞧瞧。” 蒋姨娘不安分,是不安分在明面儿上的,刘姨娘和白姨娘是好是歹却一时看不出来,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试试她们。 若是她们真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中规中矩,那这裙子便一定也做得中规中矩。 若是她们想讨好她,想从她手里分一杯羹,那这裙子便一定会做得很精心很华美,那她就要打点起精神来了! “正该如此!夫人虽宽宏大量,不让她们立规矩,却也不能让她们太清闲了,省得生出什么非分之想来!我这就去传话。”谢嬷嬷答应着去了。 孔琉玥又吩咐璎珞,“这阵子多注意注意三位姨娘那边,尤其是蒋姨娘那边。” 璎珞忙也答应了不提。 收拾完屋子,已是午饭时分。 侯府人多,除有特殊日子或是老太夫人特意打发人来说去她屋子吃饭之外,平常各房的人都是在自己屋里吃。 孔琉玥去到膳房,就见当中那张红木四角雕灵芝卷草纹的大方桌上已经摆了四碟切时果。 晓春又指挥着丫鬟鱼贯送上了四碟珑缠果子来。 最后才上了正菜,分别是鲙鱼、无脂肥羊、胭脂鹅脯、玉丝肚肺、松仁玉米、银芽鸡丝、兔脯、水晶冻肉……等一共八道菜。 看得孔琉玥暗叹不已,来到这里虽已近一年,在柱国公府每日里吃用也都是上好的。 可柱国公府却远远没有这般排场,可见永定侯府的确不但有面子,更有里子! 虽然昨晚上休息得不差,但连日来的疲惫又岂会因为一晚上休息好了便尽数消去? 吃过午饭不久,孔琉玥便害了乏,只觉眼皮子坠得厉害。 便叫白书几个放下帐子出去,自己则脱了外衣躺到床上,想趁这会子傅城恒不在补补觉。 只是她越想入睡,便越是睡不着,不觉盯着头顶的大红床帐出起神来。 她想到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有种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的冲动。 只可惜她心里同时很清楚分明的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梦,而是她实实在在的亲身经历。 她是真的已经结婚,真是已经有了一个丈夫,如无意外,这辈子都真的只能跟他绑在一起了! 万幸,她终于见到夏若淳,终于已经确定了她的平安了,她还能有什么其他奢望呢? 她应该知足了! 将夏若淳的信又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孔琉玥只觉眼皮越来越重,终是抵不过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107章 只有畏,没有敬 孔琉玥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只是天色已快傍晚了,她估摸着傅城恒应该快回来了,急忙起床梳洗整理了一番。 果然不多一会儿,傅城恒便回来了。 她忙迎上前见礼,“侯爷!”然后跟着他去了净房服侍。 傅城恒见自己的净房多了两个大柜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孔琉玥看在眼里,忙笑道:“今儿个白天在家里没事做,妾身索性重新收拾了一下柜子。” “将侯爷常穿的衣服都放在了手边,以后要找时,也更便宜。侯爷若是不喜欢,妾身明儿再让人重新布置回去就是。” 心里暗暗懊恼,早知道就不该自作主张的,要知道上司最不喜欢的,就是自作主张的员工了,不管是大情还是小事! 念头闪过,耳边却传来傅城恒的声音,“不用,这样挺好。” 然后他就看见孔琉玥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他忍不住暗自想道,她好像很怕他生气的样子? 难道他在她眼里,就是那种动辄生气的人吗? 一边想,一边已不着痕迹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金枝莲半袖,月白色的主腰,下面是一袭浅艾绿的月华裙,裙幅多裙褶密,每走一步都好似一汪湖水盈动。 头上则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斜斜的,除了一支浑圆洁白的珍珠簪,便再无其他装饰,却反倒衬得她越发的清雅脱俗。 傅城恒又看见,她给他解扣子的动作已经很熟练,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恬淡,再也不复最初那两次时的紧张和无措。 也许,她其实并不若他想象的那般怕他?他想。 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她所表现出来的怕他,跟其他女人所表现出来的怕他,并不一样。 其他女人对他是敬畏,不像她,好像只有畏,并没有敬! 孔琉玥自然不知道,短短不过一分多钟的时间里,傅城恒的心思已是千回百转。 她只是很尽责的服侍他换好衣服,便退到了一旁,就着丫鬟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拧起热帕子来。 她一边将热帕子递给他,一边淡笑着问道:“今早上三位姨娘来请安时,蒋姨娘提出以后要过来伺候妾身梳洗吃早饭。” “妾身想着妾身事情本来就不多,屋里丫鬟又多,很不必劳动她们,所以就回绝了,也不知这样符不符合规矩?” 与其让他等到以后从妾室们口中听到此事,她还不如一开始就打个预防针的好。 像刚才未征求过他意见便重新布置净房惹得他不悦之类的事,她不想再有第二回。 另外,也有防着妾室们趁机给她上眼药之意,她可不想她的一番好意,以后变成了旁人攻击她‘不让妾室们见夫君’的话柄。 听在傅城恒耳朵里,却以为她是因为之前从未受过这方面的教导,所以事事都要征求自己的意见,不敢擅断。 于是想也不想就说道:“你是长房的当家主母,在长房的后院,你的话,就是规矩。” “你以后是要主持府里中馈的,须得时刻牢记这一点,拿出应有的气势来!” 孔琉玥应了,斟酌着说起早上去给太夫人请安的事来,“……太夫人说,等过些时日,我对府里的情况再熟悉些了,便让我从三弟妹手中接过家计来呢!” 她想试试傅城恒的态度,看看会不会开诚布公的跟她表明他的态度。 就见他的眼神瞬间如鹰隼般犀利起来,“那你是怎么答的?” 孔琉玥就把当时自己的表情和说过的话删删减减说了一遍,“……因为不知道侯爷具体是个什么意思,所以我只敢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傅城恒一直冷着脸,微眯着双眼听她说。 待她说完后良久,才冷笑着说了一句:“你记住,你是永定侯夫人,永定侯府真正的女主人。” “这府里除了老太夫人和我,没有谁能大过你去,以后若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只管态度强硬些,莫要失了气势!”便再无它话。 孔琉玥想听的可不是这样的空话,她想听的,是傅城恒明确表明他的态度。 总不能他什么都不说,她就傻乎乎的去为他冲锋陷阵罢? 她又不欠他,才不会去做这些无用功,好员工守则第一条:领导没吩咐的事,坚决不做,不然,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不过转念一想,她过门才短短几天,傅城恒还不能完全信任她,也是情有可原。 换她处在他的立场,只怕亦会跟他一样,也就释然了。 她于是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是时候该去给老太夫人请安了,也不知道老太夫人今儿个会不会留大家吃饭?” 傅城恒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常色,只是眼神还有些阴骘,“祖母年纪大了,老人家喜欢热闹,一般都会留大家吃饭。” 只要肯说话就好,本来就近似于面瘫一个了,再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委实有些吓人! 孔琉玥暗自松了一口气,顺势说道:“那我们早些过去罢,省得祖母和大家久等。” 傅城恒应了,与孔琉玥一前一后出了净房,又出了新房,径自往乐安居走去。 一路上,他的嘴唇都抿得紧紧的,看起来比往常更又多了几分冷峻,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情绪不佳,除了傻子,绝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孔琉玥当然不是傻子,所以一直有意落后他几步,就是怕一不小心被他迁怒了。 她原本还以为他的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原来还没有。 她不想当傻子,偏偏傅城恒不让她如愿。 走到后花园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沉声命道:“跟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孔琉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她说话,暗自叫苦不迭,却亦只得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含笑问道:“侯爷有何吩咐?” 第108章 后娘难为 傅城恒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回头瞥了后面跟着的众丫鬟小厮一眼。 直至他们都退后了好几步,而他则又往前行了好几步。 待得孔琉玥也跟了上去落后他半步时,方沉声说道:“我们院里小厨房的石妈妈和董妈妈,都是服侍了我多年的,对府里的情况也熟悉。” “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她们,心里也好先有个底。” 之前他还在想等忙过了这阵子才上疏为她请封,现在看在,必须即刻就办理此事了! 也就是说,石妈妈和董妈妈都是他的心腹? 孔琉玥心里一动,想到了上午梁妈妈给她说的掌管小厨房的那两位妈妈,暗暗点头,怪道会被安排在了那般关键却又不引人注目的位子上! 她低声郑重的应了,“侯爷放心,妾身知道该怎么做了。” 傅城恒闻言,深深打量了她一眼,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到得老太夫人屋里时,果然大家都到齐了,夫妻两个忙上前给老太夫人行了礼,又见过了太夫人,受了其他人的礼。 老太夫人便命卢妈妈:“摆饭吧!” 于是老太夫人与太夫人并四位爷坐了一桌,孔琉玥妯娌三人并孩子们又坐了一桌,只不过三人都不敢坐,忙着侍立在老太夫人和太夫人桌前摆放碗箸。 老太夫人见了,笑道:“好了,你们妯娌也坐下罢,又不是没有丫鬟婆子伺候,都是咱们自家人,讲究这些个虚礼做什么。” 妯娌三人闻言,方依次坐了。 丫鬟们鱼贯着上起菜来。 吃饭时,孔琉玥因见傅镕很挑食,像胡萝卜丝和青菜都是碰都不碰,只让丫鬟捡自己爱吃的那几样来吃。 她本来很想忍住不说的,无奈医生的职业病作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镕哥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挑食!” 只是话音刚落,她已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管“太子爷”挑食不挑食干什么,这是她能管的吗? 若是因此而惹来“太子爷”不痛快,继而再惹得老BOSS和大BOSS也不痛快,她负得起这个责吗,她真是脑子抽了她! 果然就见傅镕立刻满脸的委屈,坐在他旁边的初华亦是拉下了脸来,“母亲难道没听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句话吗?” 因为自幼丧母,初华虽小小年纪,却很自觉的承担起了保护弟弟的重任。 至于同桌的其他人,则都是一副忙着埋头吃饭,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的样子,三夫人的嘴角还飞快的翘了一下。 孔琉玥虽然满心的懊恼,却也知道此时此刻她不能示弱,不然她以后在府里还能有什么体面威信可言? 因正色向初华道:“虽说是有‘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句话。” “但我却更知道,人就像花草树木一样,都要吸收够了对身体有益的各种养分后,才会茁壮成长,所以不止镕哥儿不能挑食,你也是一样!” 初华一脸忿然的正待再说,邻桌的傅城恒忽然威严的说了一句,“好了,不要再说了,你母亲也是为了你们好!” 吩咐布菜的丫鬟,“以后每样菜都要给三少爷夹一些,而且必须看着他吃下去!” 见父亲都发了话,初华不敢再说,只得低下头去,忿忿的用筷子戳起碗里的饭来。 孔琉玥看在眼里,暗自苦笑道,怪道人常说“后娘难为”呢,果然是说什么错什么,做什么错什么! 吃过晚饭,回到新房后,傅城恒径自去了小书房。 孔琉玥趁机叫了梁妈妈来说话儿,“……药抓来了吗?” 至于方才在乐安居发生的事,则暂时被她搁在了一旁。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了避孕的事,跟继子继女搞好关系什么的,还可以暂时放放。 反正要让他们一时半会儿间接受她,也是不可能的,自然也就不用急在一时! 梁妈妈正要答话,小丫鬟进来禀道:“回夫人,三位姨娘请安来了。” 孔琉玥只得暂时打住话头,命传了她们进来。 行礼问安后,又是蒋姨娘最先说话:“夫人喜欢什么颜色?” “要我说,夫人天生丽质,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过如今正是喜庆的日子,要不婢妾给夫人做件红色的裙子罢?” 孔琉玥见刘姨娘和白姨娘也一副竖着耳朵听的样子,微微一笑,“随便什么颜色都行。” 然后不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直接打发了她们,方又问梁妈妈道,“药抓来了吗?” 梁妈妈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抓来了。不过大夫说,最好熬成汤药吃。” 说着从身后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又递上一张纸,“方子也在这里。” “我知道了。”孔琉玥应了,接过那药放好。 说起之前傅城恒与她提到过的石妈妈和董妈妈来,“……这几天妈妈可有与她们接触过?是两个什么样的人?” 梁妈妈想了想,“两人都不大爱说话,但做起事来都很利索,侯爷既特意提到了她们,夫人不妨尽早抽个时间见见。” 孔琉玥沉吟了片刻,“这样,明天下午,你亲自去请她们来见我。” 打发了梁妈妈后,孔琉玥打开她留下的那个包袱,对着药方,仔细研究起里面的那些草药来。 她一样一样的捻起来放到鼻间细细闻过,确定了它们的成分和兼容性后。 心里有了底,要将这些东西制造成丸药并不难,不过就是有些费时罢了,好在她的安全期还有几日,时间上倒也足够了。 孔琉玥刚将那些药材都藏好,傅城恒就从小书房回来了。她于是吩咐白书蓝琴铺床,自己则跟进净房伺候他梳洗毕,然后吹灯上了床。 黑暗中,傅城恒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是已经睡着了,还是根本不想说话。 他不说话,孔琉玥自然也不会没话找话,于是暗中数着绵羊打算尽快入睡。 “……是谁告诉你,人就跟花草树木一样,都要吸收够了足够有益的养分后,才会茁壮成长的?” 傅城恒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醇厚,在黑暗中竟带着几分魅惑。 第109章 为父之心 孔琉玥让傅城恒问得心里一咯噔。 暗想看吧看吧,她才让“太子爷”不痛快了,现在该轮到大BOSS让她不痛快了! 又忍不住暗想道,老天有时候其实是真的很不公平的。 像傅城恒这样的人,生来便有好的家世也就罢了,偏偏本身又优秀,长得还很好看,声音也好听……真是想不让人羡慕妒忌恨都难! 心里虽胡思乱想着,嘴上却并未闲着,“妾身小时候身体也不好,看了很多大夫,大夫都说妾身是先天不足,只能靠后天将养。” “而将养人体最好的法子,其实并非一味的吃诸如人参鹿茸之类名贵的补药,而是吃五谷杂粮。” “另外,各种菜蔬瓜果也应该适当的吃一些,不管爱吃不爱吃……妾身就是因为小时候任性,没有听从大夫的话,吃东西时从来只捡自己爱吃的来吃,不爱吃的便碰也不碰,才弄得如今身体也不大好的。” “三少爷虽已六岁了,瞧着却像是四五岁的孩子,妾身见他挑食,触景生情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一时没忍住,所以才多嘴说了几句,还请侯爷见谅!” 一气说完这么多话,孔琉玥不由有些喘。 心里却在暗骂自己,要你多嘴,要你多嘴,看吧,自找麻烦了罢,差点儿没办法自圆其说了罢,以后看你还多嘴不! 耳边又传来傅城恒的声音,“他母亲生他时难产,生了两天两夜才生下他来,弄得他母亲没了不说,他自己亦是从小体弱,三灾八难的。” “还是五岁过后,才渐渐有了起色……我曾请了太医院圣手老华太医和其他专精妇儿的太医来给他看,太医们说的话,跟你说的倒是差不多。” “我也想过按太医们说的来,勉强了几天,他就瘦了一大圈,祖母心疼不说,我自己心里也不踏实。” “索性自那以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再勉强他……” 这便是俗语说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了,谁能想到傅城恒这般冷硬一个人,私下里也会为了儿子吃饭挑食这样的小事,而忧心不已呢? 孔琉玥想了想,斟酌着说道:“三少爷身体弱,固然有先天不足和后天不好好吃饭的原因在内。” “依妾身说,最主要的,还是……课业太繁重之故,他才那么小,却每天背书练字,从早到晚不得闲。” “这样两相里一夹击,他小人儿家家的,如何经得起……” “那依你说,要怎么样?”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打断,他的声音冷冽,在黑暗中,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孔琉玥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说错话触到了他的逆鳞,有些懊丧又有些不忿。 这个男人既然摆出一副跟她谈心的架势,就该好听的不好听的话都一并听着啊,怎么能因一言不合他的心意,就立马翻脸呢! 本不欲再说的,眼前忽然浮现过那天小正太可怜巴巴的眼神。 觉得他虽然身份尊贵,小小年纪却比大人活得还要累。 反正话题都挑起了,索性一次性把自己看法说完的好,“妾身知道侯爷对三少爷予以重望,但拔苗助长终究只是一时的。” “妾身那天听侯爷说,让三少爷年后便跟着先生学《论语》,年后三少爷也不过七岁,妾身说句僭越的话儿,侯爷七岁时就会背论语了吗?” “况且每天还要写数篇大字,便是大人,也不一定能承受住,何况一稚龄孩童?” 顿了一顿,“依妾身说,课业虽然该抓紧,身体也不能不养好,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在循序渐进习学的同时,也适当让他做些运动。” “这样劳逸结合,只怕更能事半功倍。” “这只是妾身的一点子浅见,侯爷若是觉得有一定道理,不妨试试;若是觉得纯属无稽之谈,妾身就权当是博侯爷一笑了。” 一席话,说得傅城恒沉默了,心里的愠怒也随之去了个七七八八。 对孔琉玥之前出言让镕哥儿不得挑食之举,他其实是乐见其次的。 他虽然才与她相处短短几日,却觉得她不是那等伪善之人。 不然她该做的就不是劝镕哥儿不得挑食,而是顺着他,捡那些他爱吃的菜去讨好他了,一如之前的蒋氏。 所以他才会在初华出言不逊时,喝住了她。 又以命丫鬟以后不管镕哥儿爱吃不爱吃,所有的菜都要夹些给他吃的实际行动,来表达他对她的支持。 以免她以后在妯娌晚辈和下人们面前,失了威严体面,日后管家时镇不住场子。 却没想到她竟顺着竿子往上爬,又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慈母样,管起镕哥儿的学业问题来,什么企图? 她难道以为镕哥儿不成器了,以后她生的嫡子就有望问鼎世子之位了? 简直就是做梦,他不会让镕哥儿以外的任何人坐上永定侯世子的位子! 所以他的态度一下子冷了下来,想看看她要如何自圆其说。 未料她竟是真为了镕哥儿好,提出他的学业固然该抓紧,但最好不要拔苗助长,最好要循序渐进,最重要的,还要养好身体,劳逸结合! 傅城恒没办法让自己不被她这些话所触动。 他小时候的情况,跟现在他儿子的情况,其实并无太大差别,一样是自幼丧母,一样是继母当家,一样是父亲不好过问内院太多的事。 惟一不同的是,他只有一个嫡子,他的心不会长偏。 他当然最能体会儿子如今的处境,其实是多么的危险,又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不成器。 所以他一方面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在生活上能顺着他就尽量顺着他,不想让他再重蹈自己小时候的覆辙。 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对他严加要求,惟恐他将来不成器,不能支撑门户。 渐渐就养成了他如今的性子,体弱多病得像是个姑娘家,虽然还算聪明,却性格懦弱,一旦受了什么委屈,便只知道找太祖母和姐姐…… 想到这里,傅城恒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语气也放缓了许多,“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的。” “能为侯爷分忧,是妾身的福分!”孔琉玥闻言,自说完话后便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总算是落回了原地。 还好,还能听得进去别人中肯的意见,还不算一个刚愎自用、唯我独尊的人! 她尽量不发出声响的抬起手,擦了擦额间的细汗,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啧,跟傅城恒“谈心”实在有够累,她以后再不要给他当知心姐姐,也再不要多管他们父子之间的闲事了! 许是刚才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孔琉玥很快便觉得迷迷糊糊了。 将睡未睡之际,耳边却忽然传来傅城恒的声音:“我七岁时,已经会背《论语》了,而且是倒背如流!” 她不由无声的哂笑了一下,暗中“切”了一声,随即进入了梦乡…… 第110章 果然白说 打算种菜 次日清晨醒来,身边的人又已不在了。 叫了白书进来,才知道人家四更天就起床上朝去了,而现在已经是辰时初刻,也就是说,他已经离开快一个时辰了! 孔琉玥一阵懊恼,抱怨白书道:“我昨天不是就告诉过你,一定要叫醒我的吗?” 也怪她睡觉太死,身边人离开那么大的动静都察觉不到。 白书笑道:“是侯爷不让我们叫醒您的,您呀,就别抱怨了,不然可就浪费侯爷这一番好意了!” 孔琉玥懒得理她,自顾下床去了净房,蓝琴和珊瑚见状,忙跟了进去服侍。 趁梳头的空隙,孔琉玥吩咐珊瑚道:“等我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完安后,让你父亲和哥哥来见我,我有话问他们。” “另外,去问问晓春,侯爷的小书房可有类似于《天工开物》之类有关农事方面的书,若是有,取了来我瞧瞧。” 珊瑚忙屈膝应了。 孔琉玥于是又吩咐蓝琴,“珊瑚不得空,今儿个就由你陪我出门。” 蓝琴也应了,加快了给她挽发髻的动作。 吃过早饭,三位姨娘来请安了,孔琉玥受了她们的礼,便借口要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安,打发了她们。 去到乐安居时,老太夫人与初华姐弟三个正吃早饭。 请完安后,孔琉玥留意到丫鬟有听傅城恒昨晚的话,每样菜都给镕哥儿布了一些,他虽没说什么,却半点也没碰那些他不爱吃的菜。 老太夫人看在眼里,也没有说什么,初华趁人不注意时,甚至还拿示威意味很浓的眼神看了她一样。 孔琉玥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果然没有一个人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便是傅城恒,昨晚上虽说了那样一番话,说不定也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罢? 哎,要是夏若淳在就好了,她厨艺精湛,最善于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各种各样花式繁多却又美味的点心了。 若是她在,必定能帮她哄好小正太,挽回面子! 离了乐安居,在前往景泰居的路上,蓝琴忍不住小声叹道:“大姑娘年纪虽小,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老太夫人和侯爷又宠着,将来若是搬回咱们院里跟侯爷夫人一块儿生活,夫人管起她来,实实是轻不得重不得,可该怎么样呢?” 孔琉玥无声的苦笑了一下,随即正色,“小心隔墙有耳!” 蓝琴闻言,瞬间红了脸,没有再说。 主仆二人去到景泰居,给太夫人请过安之后,退了出去。 岂料刚走到院门,却不期与一身云纹月白织锦长袍,腰间束一根镶玉白绸带,衬得越发面若冠玉的傅旭恒碰了个正着。 傅旭恒见了孔琉玥,忙见礼:“见过大嫂!” 目光在见到她身后的蓝琴时,闪过一抹惊艳,但快得孔琉玥和蓝琴都还来不及有所察觉,已转瞬即逝。 “三弟!”孔琉玥笑着还了礼,又寒暄了几句,领着蓝琴径自去了。 回到新房,珊瑚已领着她老子和哥哥侯在廊下。 孔琉玥进到厅里,受了他父子的礼,见他们都有些拘束。 因笑着说道:“叫你们来不问别事,是有些农事上的问题想问问你们,不必拘谨。” 珊瑚微红着脸在一旁插嘴道:“我父亲和哥哥平常少有面见主子的机会,紧张一些也是有的,还请夫人见谅!” 孔琉玥点点头,表示她不会在意。 然后开门见山的说了她的想法:“相信你们也知道,我陪嫁的庄子有一个是六千亩的热地。” “你们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可知道热地种什么出息最多?若是我这个庄子种上那些东西,一年下来,能有多少结余?” 珊瑚之父吴秉正闻言,面带愁苦:“回夫人,热地的出息是所有地里最差的,既不能种稻米也不能种小麦,至多就能种种花生竹笋之类耐旱的东西。” “说是有六千亩地,一年的出息只怕连五百两银子都到不了,再扣除种子钱、赋税并管事们的月钱,能不倒贴就是好的了。” 谢嬷嬷一直侍立在一旁,闻言不由气道:“大太太真是太狠了,六千亩的庄子说来体面,竟还要夫人倒贴银子来养陪房,她也不怕遭天谴!” 话音刚落,孔琉玥就冷冷说道:“嬷嬷若是无事,就回房歇着去!” 说得她不敢再说,小声嘟哝着回房去了。 孔琉玥方又问吴秉正,“若是换成种时令菜蔬呢?据我所知,京城每年一到十一月下旬前后就会下雪。” “一旦下了雪,大户人家倒还好些,有提前存下的菜蔬可以吃,那些小门小户没那个余钱,便只能吃咸菜。” “若是咱们的庄子每个季节都有新鲜蔬菜出产,肯定会是一大笔收入,你们以为如何呢?” 吴秉正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夫人这个法子真真好……” 话没说完,又忍不住疑惑兼沮丧的道,“但只夫人又如何知道热地能种时令菜蔬?也没听过有这样的先例……” 孔琉玥笑道:“这个你就别担心了,我自有主意。” “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明儿一早就出发,去庄子上看看,回来与我描述描述那边的具体情况。若是能画一张详细些的地形图回来,就再好不过了。” 说完吩咐白书,“去取二十两银子来。” 白书答应着去了,很快取了二十两一包的散碎银子回来。 孔琉玥示意她交给吴秉正,然后说道:“去了那里之后,再打听一下周边的情况,看看周围都有些什么邻居,庄上又有多少人家,生活过得如何……越详细越好,不要怕花银子!” 吴秉正恭恭敬敬应下之余,终究忍不住疑惑,“敢问夫人这么做,用意何在?” 孔琉玥笑了笑:“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即可,其他的,不必多问!” 顿了顿,“对了,现在那里的管事是高昌顺,你多注意注意他。” 吴秉正应了,领着儿子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这里孔琉玥因又问珊瑚,“叫你去取的书,取来了吗?” 珊瑚点点头,去一旁的小几上取了书过来,孔琉玥接过,见封面上果然写着《天工开物》四个字,便翻开一页页仔细看了起来。 说起来现代大棚种植蔬菜的原理她懂得并不多,不过是想着庄子既然是温泉地,土壤的温度肯定要比别的地方高。 而蔬菜成熟期短,只要能保证水分,理论上来说甚至可以不用薄膜,便应该能种植成功,所以想试一试罢了。 不然真让她只出不进,贴钱养跟她不一条心的陪房,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穷死了! 第111章 当家主母不好当 果见梁妈妈已经领着两个妇人候在那里了,瞧得孔琉玥进来,忙都屈膝行礼,“见过夫人!” 孔琉玥笑道:“免了!”坐到了当中的榻上。 梁妈妈于是给她介绍起那两个妇人来,“夫人,这位是石妈妈,这位是董妈妈。” 孔琉玥点点头,趁机打量起二人来。 石妈妈穿了一件丁香色的十样锦妆花褙子,梳着圆髻,别了银钗,看起来端庄中几分干练;董妈妈则穿的是官绿色潞绸褙子,一张脸圆圆的,说话不说话时都带着笑,看起来很和气的样子。 待得梁妈妈介绍完她们后,两人又自觉的上前给孔琉玥再次行了礼。 孔琉玥见她们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样子,不由在心里暗赞,果然不愧为是傅城恒的心腹,看起来的确有大将风范! 她让小丫鬟给她们端了两个锦杌来,吩咐她们坐下后。 方笑道:“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情况和规矩都还不熟悉。” “听侯爷说,两位妈妈都是服侍侯爷多年的老人了,让我有什么疑问或是不懂的,只管问两位妈妈,还请两位妈妈不吝赐教才是!” 董妈妈就先笑道:“夫人有什么疑问,只管问我们便是,说什么‘赐教’不‘赐教’的,实在太折杀我们了。” 很是爽朗的样子。 石妈妈也道:“夫人尽管问便是,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孔琉玥笑道:“如此我就先谢过两位妈妈了。” 说着正色一肃,问起侯府众主子的生辰日期、兴趣爱好、喜恶忌讳……诸事来。 石妈妈和董妈妈就你一句我一句,一桩桩一件件的说道起来。 孔琉玥于是一边听,一边命白书拿出她早已吩咐准备好的纸笔,又叫蓝琴磨墨,捡她们说的要紧的地方,飞快的记录起来。 这些可都是她以后在府里处理好人际关系的先决条件,半点马虎不得的。 问完这些之后,她又问起侯府的基本规矩来,譬如各层主子依例该配多少大小丫鬟和婆子小厮,月例各自是多少。 府里又分了哪些行当,每个行当的管事是谁,人品如何,与谁关系好……等等。 虽然梁妈妈这几日已私下里将这些事情打听得七七八八了,毕竟赶不上石妈妈和董妈妈两位在府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来得清楚分明。 将这些记好,以后真接手管家时,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就听得董妈妈不紧不慢的说道:“除了各房各院服侍的人以外,府里一共设了四司六局,四司分别是帐设司、家俱司、台盘司和茶酒司。” “六局则分别是厨膳局、油蜡局、香药局、排办局、浣衣局和清扫局。” “除此之外,还专门设了账房、采买办、车马行和回事处,再有便是门房和圊厕行。” “每一司设管事妈妈两名,下辖十六人;每一局同样设两名管事妈妈,下辖二十四人;账房等四处是归外院大管事统管,每一处设两名管事,门房和圊厕行亦设两名管事……” 孔琉玥一边听她说,一边运笔如风,心里已有了侯府人事布局的大概脉络图。 简单点说,侯府的人事系统不外乎两套,一套是维持侯府日常运行的大人事班子,他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保证了侯府这步大机器的正常运转;另一套则是平时伺候各房主子们的小人事班子。 而不管大人事班子,还是小人事班子,说穿了都是为侯府顶层要数量要远远少于下人们的主子们服务的。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 如果把侯府比喻成一个家族企业,那么四司六局便是各职能部门,账房则是财务部,采买办则是采购部,车马行则该归到行政部,回事处不用说自是公关部了……就像现代社会的任何一个公司一样。 各部门与各部门之间,都是难保没有明里暗里龃龉,没有在明里暗里较着劲儿的,没有明里暗里给对手下绊子的。 而且不管是哪个公司,总会有党派之争。 有时候,便是身为公司的最高领导,为了平衡为了制约,也是不好随意动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人的…… 孔琉玥第一次由衷的感到,原来当好这个时代的当家主母,也是一份技术活兼体力活,而且每天要死上无数的脑细胞。 也难怪古代的人们尤其是女人都普遍不长命,皆是因为脑力劳动做多了,忧思太重之故。 真不知道尹大太太三夫人之流,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当家,说什么也不肯放权?! 董妈妈说话时,石妈妈就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间或不着痕迹的打量孔琉玥一眼。 见她身姿优美,握笔的姿势也是优雅大气。 虽生得娇弱,却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从容沉稳的气度来,做事也自有一番计较……她不由暗暗点了点头,看来这次这位新夫人,侯爷总算是没娶错! 打发了石妈妈和董妈妈,孔琉玥将方才写好的名单递给梁妈妈,“对照着这份名单,设法打听一下众管事之间彼此可有什么牵扯。” “最好再打听一下哪些是太夫人和三夫人的心腹,哪些是中立的,哪些又是我们以后可以争取可以过来的。” 这些事情本来她也可以问两位妈妈的,但如果事事都依赖于她们,难免给她们一个无能的印象。 让她们虽然可能因傅城恒的原因嘴上服从她,可心里服不服就难说了! 梁妈妈多年跟在尹老太太身边管事,也已能认得不少字,闻言接过单子,点头道:“夫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蓝琴忽然在一旁插言道:“方才听两位妈妈说,依照规矩,夫人身边应该有四个一等,八个二等的,十二个三等共计二十四个丫鬟的分例。” “可如今咱们院里只得十六个丫鬟,二等的一个没有,三等的亦只得八个,三夫人不是正当着家吗?怎么也不说尽快给夫人把人补齐?” 孔琉玥微微一笑,“也许三夫人是一时忙忘记了也未可知,才石妈妈不是说府里都是每月二十五日关月例吗?等到下个二十五日关月例时,她自然就会想起了。” 梁妈妈却皱眉道:“按说三夫人若是真知礼,等不及夫人过门,就该将新房的人手给配齐了。” “便是之前没配齐,如今夫人已经过门了,三夫人也该主动带了人来给夫人挑选的,若是说忙忘了,我是不信的,只怕她是在给夫人挖坑呢!” 等夫人沉不住气去找她要说法之后,她至多以‘琐事太忙乱’为借口,便可将事情混过去。 可夫人却会在老太夫人心目中落下斤斤计较的印象。 便是府里的下人们,只怕也会趁此机会说夫人的嘴,她甚至已经能想见到时候他们会说什么,‘看罢看罢,到底是庶女,再怎么飞上枝头作了凤凰,也脱不了小家气!’ 第112章 暧昧 喜怒不定 孔琉玥几乎是瞬间明白了梁妈妈的未尽之意。 面上依然笑容不减,“她挖她的,只要我不跳,她奈我何?” 若是三夫人真是无意忘了也就罢了,若是她真想借此机会给她挖坑,让她先沉不住气去找她闹,可就打错了主意。 就这样她还嫌屋里伺候的人太多呢,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人手的原因去找她闹? 梁妈妈想了想,点头道:“夫人这话很是,只要咱们不中她的计,她自然就奈何不了咱们。” “不但奈何不了咱们,咱们甚至还可以反过来给她挖一个坑,将事情借旁人之口透露到老太夫人跟前儿去,让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孔琉玥既然已经初步明了了傅城恒的态度,自然乐得让三夫人吃瘪,因点头道:“那此事就交给妈妈了。” 梁妈妈忙正色答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好!” 孔琉玥又想起另一件相关的事,“对了,蓝琴,你才说咱们院里一个二等的丫鬟都没有?” 蓝琴点头:“是的夫人,连同我们四个在内,大的倒是有八个……” 话没说完,一下子变了脸色。 一旁白书珊瑚璎珞三个亦是变了脸色,便是梁妈妈,也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了片刻,白书忽然出声道:“夫人,晓春她们几个是老太夫人给的,原先在老太夫人屋里时,便已是二等,断没有来了咱们屋里,仍做二等的理,还是将我们几个定为二等罢!” “你们都是我的陪嫁丫鬟,原先便是一等,如今自然也是一等,我不会委屈你们的!”孔琉玥虽然感动于白书的深明大义,却更不愿让她们受委屈。 而且如果连为自己身边的人谋基本的福利都谋不到,她又怎么有脸面和底气去承受她们的忠心耿耿? 要知道一等与二等之间,可不仅仅只是月例的差距,其间的差距,大了去了! 珊瑚接道:“夫人,正是因为我们是您的陪嫁丫鬟,您才更不能因为我们,而下了晓春她们几个的脸。” “更何况一等与二等之间,说白了也就只是几百钱月钱的差距而已,我们便是做了二等,一样跟现在一样伺候您,一样能把您交代的差使都给办好了,我们不委屈,我们愿意!” 说着轻轻跪到了地上。 一旁白书蓝琴与璎珞见状,忙也都就地跪下,齐声说道:“夫人,我们不委屈,我们愿意!” “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随即便见一身官服的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面色有些不善。 孔琉玥忙使了个眼色命白书等人起来,然后换了笑脸迎上前给他行礼:“侯爷回来了!” 白书等人起身后,也忙都跟着屈膝行礼。 傅城恒看也未看她们,径自走到榻前坐了,拿起其上小几上孔琉玥才写好的单子大略扫了几眼。 方又沉声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孔琉玥想了想,这件事不妨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因笑着说道:“妾身之前见石妈妈和董妈妈时,因听她二位说依例妾身屋里该有四名一等丫鬟,八名二等丫鬟的配额。” “想着屋里原本就有晓春等四个大的了,偏妾身又带了四个来,正犯愁该如何分配呢,可巧儿侯爷就回来了。” 傅城恒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他手里那张单子上,不由微蹙起了眉头,能写出那样好诗的人,怎会写得这样一手破字儿? 他不是自夸,他七八岁上写的字,也比这字儿好得多! 因此就没有及时回答她的话儿。 孔琉玥说完,等了好一会儿,都未能等到他说话,心下不由有些惴惴。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妾身想着,晓春四人毕竟是祖母给的,自是不能委屈了她们,所以便只能委屈自己的陪嫁丫鬟了。” “但只她们四个都是妾身用惯了的,也颇为了解妾身的喜恶,有时候妾身只是一个眼神,她们便已能知道妾身要什么。” “因此妾身打算,让她们仍领以前的差使,也仍按一等的分例来领月钱,只是多出的那一部分,由妾身自个儿来补贴即可……”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发现傅城恒根本就没有在听她说话,而是一直在盯着她写的那张单子看,眼里似是还有困惑和难以置信。 孔琉玥大窘,这才猛然想起自己那手字根本就没法看。 何况之前为了配合董妈妈的节奏,她还写得极快,简直就是鬼画符一般,也难怪傅城恒会是那副表情了。 “……呵呵,妾身写着玩的,叫侯爷看笑话了。”干笑着走上前,孔琉玥壮着胆子欲从他手里将单子给“抢”回来。 不想傅城恒却速度极快的将其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才挑了挑眉,“写?不是画吗?”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孔琉玥暗自腹诽,面上却只能继续干笑,“侯爷说是写,便是写,侯爷说是画,便是画了……” 说着趁他不注意,又扑了过去,打算说什么也要将那张让她丢尽了脸的单子给抢回来毁尸灭迹! 却没想到她快,傅城恒更快,不过微一后仰,便让她扑了个空,并且还反手一拉,将她拉到他的身上,两人一同滚在了榻上。 想到梁妈妈白书等人还在屋里,孔琉玥瞬间涨红了脸,手忙脚乱想从他怀里爬出来。 却是越忙越乱,越想挣脱越挣脱不了。 正急得快要死过去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吼:“别动!” 伴随着傅城恒明显急促了许多的呼吸声,“你再乱动,我可保证不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孔琉玥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更何况已经被他“调—教”过两晚上,当然知道他这番反应和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立刻吓得闭着眼睛不敢再动。 傅城恒深吸一口气,极力平息已被她挑起了的欲望,心里很是不喜欢自己一遇上她,便变得比平时更容易失控了的变化。 向来都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控,她也是一样! 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定下来,孔琉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方后知后觉的想起,梁妈妈等人还在呢,让她们瞧见方才那一幕,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见她们? 几乎是猛地睁开了眼睛,却见她们早已不知何时避了出去,屋里除了她和傅城恒,便再无一个人,她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傅城恒忽然松开孔琉玥,快速坐起身来,将手握成拳放到嘴边掩饰性的咳了一下。 方沉声问道:“你写的字怎么这么难看?只怕几岁孩童写的,都比你写的要好!” 孔琉玥正被房间里隐隐流淌着的那股暧昧氛围弄得如坐针毡,听得他主动转移话题,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了。 忙讪笑着配合,“侯爷说的是,的确几岁孩童写的字都比我写的要好。” 傅城恒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你倒还挺有自知之明!” 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照理说,你的字不应该写成这样啊?” 孔琉玥心里一紧,暗想还好她在尹府时便已想好了说辞,“……侯爷应该也知道妾身之前曾大病了一场之事罢?” “妾身病好之后,便将之前的很多事都忘记了,索性打定主意借此机会告别以前,从新开始,自此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因此又重新开始练起字来,但因练习的时日尚短,所以有些上不得台面,倒是让侯爷见笑了!” ‘病好之后,便将之前的很多事都忘记了’?傅城恒暗自冷笑,只怕是不得不忘,抑或是根本没忘,只是假装忘记了罢! ‘告别以前,从新开始,自此做一个全新的自己’?怎么告别,又如何开始?是想通过嫁给他,来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以前吗? 连练习了十数年的笔迹都能悉数改变,她对尹淮安的情,就真深到如厮地步吗? 傅城恒霍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大步往外走去。 孔琉玥不明所以,惟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生气了,忙急急追了上去,“侯爷,让妾身服侍您先换件衣衫罢?” 声音里满满都是紧张,心里则有几分无奈和悲哀,她真要跟这样一个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的男人共度此生吗? 强迫自己加快脚步,又紧追了几步,终于赶在傅城恒走出房门之前,追上了他。 孔琉玥尽量放柔声音说道:“侯爷,说话间就到去老太夫人那里吃饭的时间了,不如让妾身服侍您换件衣衫,先去了老太夫人那里,等回来后,您再教导妾身,好吗?” 傅城恒居高临下,自然看到了她眼里的紧张和不安。 不知怎么的,心下忽然一软,又有些烦躁于自己的斤斤计较,有什么好计较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难道他还自认比不过那个绣花枕头? 念头闪过,他终于稍稍放缓脸色,转身进了屋子,径自去了净房。 孔琉玥见状,方稍稍松了一口气,忙也跟了进去。 第113章 心软 出头 傅城恒为什么能想对她发脾气便发脾气,甚至根本不问缘由? 说到底,还是因为在这段本就不平等的婚姻关系里,自己的起点就太低了,也难怪别人会把她看轻到尘埃里! 只要她还不想死,还想稍微过得好一点,就必须铆尽全力,去获得他的信任和看重,方才能让自己活得舒心一点。 道理孔琉玥心里都明白,可却没办法让自己不憋屈。 一想到自己这辈子都极有可能只能跟这样一个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的男人共度,她就没办法让自己不悲哀。 就算只把这个男人当上司,也悲哀,实在忍受不了上司了,还可以辞职不干,不像这个“上司”,再想辞也辞不掉! 其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进到屋里以后,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强迫自己跟进净房服侍傅城恒换衣服去,只是叫了晓春和知夏进去服侍。 她两个也都是聪明人,感觉到屋子里的紧张气氛,都露出惶恐的表情,匆匆忙忙给孔琉玥行了礼,去了净房。 余下闻声赶过来的白书等人,看见孔琉玥面色不好,都有些紧张。 白书因小小声关切的问道:“夫人,您没事儿罢?” 孔琉玥为安她们的心,强挤出一抹笑意,“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 正说着,傅城恒已换了一件石青色团花暗纹的长袍从净房走出来。 白书几个脸上的紧张之色不由更甚,孔琉玥看在眼里,虽不情愿,亦只能迎上前强笑着行礼,“侯爷是歇会子再过去老太夫人那里,还是这会子就去?” 彼时傅城恒的神色已经缓和多了。 看见她主仆几个都战战兢兢的样子,想到方才她在自己身后略带惊慌的声音,心下又是一软,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浮躁了一些! 因带了几分笑意说道:“这会子就去罢,正好有点事跟老太夫人商量。” 孔琉玥低眉顺眼应了,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心里很是无语,才还一脸的怒色,这会子又是一脸的笑意,变色龙也没他老人家变得快罢? 到了老太夫人那里,其他人都还没有来。 给老太夫人行过礼后,傅城恒坐到了下面的太师椅上,孔琉玥则站到了他的身后。 万恶的旧社会,有长辈和男人在,就没有女人坐的地儿,除非长辈开口! 丫鬟刚上了茶来,初华已领着傅镕和洁华出来给父母亲见礼。 傅城恒受了他们的礼,问傅镕道:“今儿个三篇大字可写了?” 傅镕忙恭敬的回道:“回父亲,已经写好了,使人送到父亲的书房去了。” 初华在一旁笑着插嘴:“三弟写好后,我先检查了的,写得还不差,父亲尽管放心。” 傅城恒眼底就有了几分笑意,“你自己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检查你弟弟的呢!” 又难得和蔼的向傅镕道,“你姐姐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听她的话。” 傅镕见父亲心情不错的样子,胆子也稍稍大了些,笑着应道:“父亲放心,孩儿会听姐姐话的。” 就有温情在父子三人间无形的流淌开来。 孔琉玥自是对此情此境乐见其成。鬼才知道傅城恒的气有没有全部消散,若是没有,等吃过饭回房后,她岂不是还要再承受一次他莫名其妙的怒气? 希望他的怒气,能在跟他宝贝儿子和女儿互动过之后,彻底烟消云散罢! 不经意低头,却看见旁边洁华正眨巴着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满含期待的望着父亲和兄姐,一副很想加入到他们中间却又不敢的样子。 孔琉玥的心由不得一软,她知道傅城恒因为前任蒋夫人与太夫人的关系,很不喜欢这个小女儿。 不但她知道,只怕整个永定侯府都知道。 虽说站在他的立场,可能会觉得,只要他供她吃供她穿,已经算是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可洁华小孩子家却不会明白,她想亲近父亲,渴望得到父亲的关注和爱乃是出于本能,她有什么错? 作为父亲,傅城恒在对待洁华的态度上,实在过了些。 可她却不能发表任何自己的意见,尤其是在经过了刚才的事后,她就更不能发表了。 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尽可能的对洁华好。 不为别的,只因她在她的小小身影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和夏若淳的身影,虽说她并不是孤儿,她有父亲,还有哥哥姐姐和其他亲人。 傅城恒与儿子和大女儿说了一会儿话,心情又好了几分。 因转向一直含笑看着他们父子互动的老太夫人道:“对了祖母,我有一件事与您老人家商量。” 老太夫人笑道:“什么事?” 傅城恒道:“我记得依例玥儿身边是该有四个一等丫鬟?” “如今的情况是,晓春等四个是您给的,自然该是一等,可她那四个陪嫁丫鬟,原也是一等。” “所以我想着,索性将她们八个都算作一等,二等的相应减去四个也就是了。至于多出的那部分月钱,也务须动用官中的,由我们来贴补即可,您看怎么样?” 孔琉玥没想到傅城恒所谓的‘正好有点事跟太夫人商量’,就是这件事,不由吓了一跳,连他刚才称呼她的是‘玥儿’两字,都未意识到。 男人往往仗着自己儿子的身份直言不讳,婆婆却会把这种变化直接归结到媳妇从中的挑拔离间或是撺掇诉苦上。 这种罅隙一旦出现,就好比破镜,花比原来百倍千倍的努力只怕也未必能重圆。 她几乎是惊慌失措的看向老太夫人。 老太夫人不会以为,是因为她在傅城恒面前诉了苦,是她想袒护自己的陪嫁丫鬟,所以才会撺掇了他来为她出头罢? 没想到老太夫人却冲她安抚性的笑了一下,似是在叫她不必惊慌。 然后方笑着对傅城恒道:“说来这事却是我欠考虑了,当初只想着你身边没个得用的,所以将她们四个给了你。” “如今你媳妇既带了四个过来,自然要以她们四个为一等。” “可是又不好坏了府里的规矩,这样,就让晓春她们四个作二等,领一份官中的月钱,我这里再与她们出一份,算是补贴一下她们名分上的损失也就是了。” 吩咐身边除卢嬷嬷以外,另一位得用的老嬷嬷杜嬷嬷,“等会儿你就去告诉晓春她们几个这件事,就说是我的话,让她们以后好好伺候侯爷和大夫人,伺候得好了,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们!” 第114章 开窍 胸有丘壑 傅城恒忙道:“如何能叫祖母贴钱?我们关给她们就是了。” “再者之所以将此事回与祖母,也并非是想让您破费。只是想着她们是您的人,总要先问过您的意思罢了。” 说着看一眼孔琉玥。 孔琉玥会意,忙跟着表态:“侯爷说的是,如何能叫祖母您老人家贴钱,一年下来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的事,还是我们自个儿出了罢。” 据石妈妈和董妈妈说,府里一等丫鬟的月钱是一两一吊钱,二等的则是一两。 这样算来,四个丫鬟一月也就要他们贴二两,一年下来,也不过二十四两银子而已,钱虽少,于情于理,都是不好叫老太夫人出的! 傅城恒又道:“不过二三十两银子的事,祖母您就别跟我们争了。” 老太夫人还待再说,小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又有另一个小丫鬟进来禀道:“二爷、三爷、四爷也来了!” 老太夫人只得暂时打住话头。 便见以太夫人为首的一群人鱼贯走了进来,当下众人忙着见礼的见礼,问安的问安,一时间屋里十分热闹。 大家见过礼后,笑着说了会儿话,然后便男一桌,女一桌,老一辈,少一辈的坐了,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等到大家都离开后,老太夫人叫了卢嬷嬷到跟前儿说话,“……依你看,今儿个的事可是老大媳妇撺掇老大来的?” 卢嬷嬷笑嘻嘻的不答反问,“依您看,咱们侯爷像是那等随随便便被妇人所左右的人吗?” 老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这话儿倒是。” 卢嬷嬷便又道:“我方才听人说,事情的起因是大夫人那四个陪嫁丫鬟自发愿意作二等,大夫人不想委屈了她们,主仆正商议时,恰逢侯爷回来了,也就知道了此事。” “我方才见大夫人听到侯爷跟您说起此事时,那吃惊的表情不像是作伪,只怕事先并不知道也没想过侯爷会跟你说。” 说着促狭一笑,“可见是侯爷自个儿要为人家出头的!” 老太夫人就欣慰的点了点头,“封氏去了这么多年,我这个大孙子,总算是开窍咯!” 卢嬷嬷笑道:“大夫人这般品貌,待人接物亦是落落大方,进退有度,难得的是并不趁机生事,侯爷便是想不开窍也难!” 老太夫人就点头道:“我原也以为她会趁势提出她屋里丫鬟配额不够之事,给老三家的上眼药。” “没想到她却只字不提,可见的确是个不爱生事,胸中也自有丘壑的。不过,还得再观察!” 三夫人没有第一时间给孔琉玥补足丫鬟的事,自然瞒不过老太夫人的耳目。 只不过老太夫人因存了考验孔琉玥的心,所以她不说,三夫人不说,老人家也就顺势装了一把糊涂。 回到新房,傅城恒径自去了小书房。 在那里,石妈妈与董妈妈早已等候多时了,瞧得他回来,忙都迎上前行了礼。 然后一五一十,细细说道起下午面见孔琉玥的情形来,“……如今看来,夫人虽生得单弱,却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不愁将来接不下整个家计!” 傅城恒点点头,又略问了几句话,打发了她们。 其实之前方一看到她写的那张单子时,——虽然字迹潦草,毫无章法,难得的是他竟然看懂了,他已知道不能小看她了。 在那张单子上,她把诸如账房、采买办等重要行当都特意标了出来。 还有各行当管事下面下辖的人,各个房头的主子们,主子下面的主要丫鬟们,那些主要丫鬟又跟各行当管事们之间有何关系……她都做了特殊的符号。 看起来端的是一目了然,便是他这个平常不过问内院事的人看了,也能对各房头的人事情况,很快有个大致的脉络,她的聪敏才干,由此可见一斑! 再说孔琉玥回到屋里,第一件事便是将梁妈妈叫来。 将方才老太夫人的决定说与了她知道:“……我听说晓春她们几个都是家生子儿?” “去打听打听她们的娘老子都在哪一行当上,都跟谁走得比较近,别得罪了人犹不自知。” 梁妈妈点头,“怪道方才我看见杜嬷嬷去了晓春她们几个的屋子呢,敢情是这么一回事!” 孔琉玥又道,“另外,再去找谢嬷嬷取四十两银子,找白书在我的镜奁里挑几样分量差不多的耳环簪子什么的。” “待杜嬷嬷离去之后,拿去赏给她们四个,顺势再敲打敲打她们,把丑话说在前头。” 梁妈妈答应着正要去,三位姨娘问安来了。 孔琉玥让小丫鬟请了进来。 行过礼后,刘姨娘和白姨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惟独看起来有些憔悴的蒋姨娘从丫鬟手里接了一个素面包袱递上。 赔着笑说道:“前儿个夫人吩咐让做的月华裙,婢妾连夜赶工,已经得了。夫人得空了且试一试,若是大了小了,有哪儿不适合的地方,回头婢妾再改一改。” 连夜赶工? 孔琉玥眼神一冷,端着麻姑献寿珐琅茶碗往嘴边送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旁梁妈妈立刻会意,皮笑肉不笑说道:“辛苦蒋姨娘了。” “不过,夫人又不立等着这裙子穿,吩咐姨娘们时,也说的是让姨娘们‘得了闲儿再做’,蒋姨娘何苦这般紧赶慢赶?” “知道的,说是蒋姨娘待夫人的一片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苛责您呢!” 赶这个时辰红着眼睛,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过来,是想给谁看呢?侯爷吗? 明儿一旦事情再传来,岂不是等着旁人说夫人‘苛责妾室’呢? 夫人不让她们立规矩,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竟然还反过来给夫人使起绊子来,真是不知好歹! 蒋姨娘闻言,心里猛地一紧。 原以为夫人等同于是被柱国公府“卖”进来的,柱国公府最多将面子做得好看一些,不会给夫人什么实际的好处。 却没想到,他们竟会与夫人陪嫁了这般厉害的管事妈妈! 念头闪过,她已“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去,“夫人明鉴,婢妾绝无此意,婢妾只是想让夫人早些穿上婢妾做的裙子,早些为夫人尽一份心力罢了,万望夫人明鉴!” 这位蒋姨娘可真是一个人物,挖了一个坑看她没跳进去,这么快便又挖好了第二个。 竟不由分说就跪了下去,活脱脱一副受了多大冤屈的模样,也不怕把膝盖给磕坏了? 第115章 没一个省心的 孔琉玥还是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梁妈妈。 梁妈妈于是立刻换上笑脸,亲自上前搀了蒋姨娘起来。 笑眯眯的道:“看姨娘说的,夫人又没有怪罪您,不过是怕您日夜赶工,沤坏了眼睛罢了。” “您这样说跪就跪,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还以为夫人给了您多大的气受呢!” “须知我们夫人可是最宽和仁慈的,连规矩都体谅姨娘们,不叫姨娘们立呢,这样宽和仁慈的主母,可是世间罕有,姨娘您说是不是?” 蒋姨娘一张脸白一阵青一阵的,嗫嚅道:“妈妈说的极是,能伺候夫人这样宽和仁慈的主母,的确是我等的福分……” “好了妈妈,蒋姨娘也是一片好心罢了,你就少说两句罢!”眼见梁妈妈唱够了白脸,孔琉玥知道该自己上场唱红脸了。 她嗔怪着让梁妈妈不要再说后。 方将目光转向蒋姨娘手上那个包袱,笑吟吟的说道:“蒋姨娘一看就是个心灵手巧的,针线活儿也一定极好,快打开来让我见识见识!” 彼时蒋姨娘捧着那个包袱,就跟捧着个烫手山芋没什么两样,正不知该如何收场,闻得这话,求之不得,忙不迭将包袱打开,将裙子抖了出来。 就见一条以湖蓝色为基调的月华裙,褶间月白色,针脚十分细密,上头的绣花也很精致。 看得出来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也难怪蒋姨娘会憔悴了不少,看来果然是紧赶慢赶。 “辛苦你了!”既然让人家干了活儿,当然要表扬一下,孔琉玥一边说,一边捋下腕上的虾须镯,不由分说套上了蒋姨娘手上。 “夫人,使不得,使不得,为夫人效劳,原是婢妾的本分……”急得蒋姨娘满脸惶恐的连声推辞。 却在听到梁妈妈似笑非笑说了一句:“蒋姨娘这是作什么,夫人赏您,您就收着便是,难道夫人还会赏错不成?” 只得收了,心里却是自此再也不敢小看这位新夫人了。 打发走三位姨娘,孔琉玥松懈下来,忍不住抱怨:“……没一个省心的!” 梁妈妈道:“说来还是夫人您待她们太宽和了之故,要不打明儿起,就让她们过来立规矩?省得她们闲着,就要生事!” 让她们过来立规矩,岂不是时刻都要见到她们?那不是给她们添堵,而是在给自己添堵! 孔琉玥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否决了粱妈妈这个提议,“算了,真叫她们过来立规矩,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咱们也别想自在,叫人多注意着她们就是了。” “侯爷!”正说着,听见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 孔琉玥知道是傅城恒回来了,忙打发了梁妈妈,自己接了出去。 果然就见傅城恒大步走了进来,她忙迎上前行礼,“侯爷回来了!” “嗯。”傅城恒应了一声,脸上竟然带着一抹笑,“明儿有大朝,早些梳洗歇了罢,你也梳洗去,让丫鬟们伺候即可!” 说着去了净房。 孔琉玥应了,对他的喜怒无常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也转身去了净房。 熄了灯躺到床上后,孔琉玥在心里数起绵羊来,以期能尽快入睡。 不想很快就有一只大手掀开她的被褥,然后将她抱进了另一个温热的被窝中,至于大手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怎么能够在才对她莫名其妙的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还若无其事的拉着她做这样的事? 他怎么能够! 可她还不能反抗,别说反抗,甚至连一丝半毫的不情愿都不能表现出来。 只得由着他折腾,只能紧紧抓住床单,承受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力…… 次日孔琉玥起来,分别去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请过安,回到新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叫了粱妈妈来,附耳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等到梁妈妈听从她的吩咐,去找了她所需要的一应东西来后。 她便将所有人都打发了,然后关好门窗,找出前日藏好的药材包,全神贯注的制作起避孕的丸药来。 经过了昨晚上的事,此时她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的火,是绝对不可能现在给傅城恒生孩子的。 哪怕是意外都不可能,所以她要从根子上杜绝这种可能性! 同一时间,景泰居内。 听蒋姨娘一五一十说完昨晚上进献裙子之事,太夫人和三夫人都禁不住变了颜色。 太夫人因指着蒋姨娘没好气骂道:“你个蠢货,妄图以下犯上、不自量力刁难自个儿的主母也就罢了。” “谁叫你事毕之后巴巴到我这里来的,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和我那微末的亲戚关系,还是唯恐旁人不以为此事是我指使的你,在向他们证明呢?” 头天晚上才挖了坑给主母跳,虽然到头来,差点儿被埋的是她自己这个蠢货。 却次日一大早就来她的景泰居,她是巴不得让人知道她和景泰居走得近,巴不得让人认为此事是她主使的吗? 蒋姨娘被骂得不知所措,青白着脸支支吾吾的辩道:“婢妾……婢妾绝不敢这样想……” 不是太夫人让她长房那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禀报与她知道的吗? 太夫人越发怒不可遏,“你不敢这样想,可你已经这样做了,真是愚不可及,蠢到了家!” 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门口的方向,“你给我滚,立刻滚,滚得远远儿的,以后再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蒋姨娘自是不肯就此离去,须知太夫人可是她在侯府最大的靠山也是惟一的靠山。 若连太夫人都不管她的死活了,她又没有傅城恒的宠爱和子嗣傍身,以后在府内可就真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因忙“噗通”一声就地跪下,一边磕头不迭,一边哭道:“太夫人,婢妾已经知道错了,您就饶过婢妾这一回罢。““婢妾以后再不敢这样自作主张了,求您就饶了婢妾这一回罢……” 太夫人却犹不消气,“我不想再听你废话,你给我滚,马上滚!” 见她仍趴在那里,遂喝命左右心腹,“还不把她给我拉出去?” 左右心腹忙应了一声“是”,上前架起哭得涕泪滂沱的蒋姨娘便要往外拖。 第116章 一石二鸟 居心叵测 “慢!”这时候,三夫人却忽然发了话。 然后看向太夫人赔笑道,“娘,蒋姨娘此番虽然办了坏事,出发点却是好的,最多也就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 “您这会子虽生气,事后想起来,指不定又会后悔骂她骂得太重了。” “再者,蒋姨娘私自来求见娘,原便不合规矩,咱们这样闹得大张旗鼓的,旁人便是不知道,也知道了。” “到时候再传到祖母的耳朵里,惹得她老人家不喜,可怎么样呢?您且坐下来喝杯茶,消消气,让我跟蒋姨娘说道说道去,可好?” 说着不停冲太夫人眨眼睛。 太夫人是素来都对这个媳妇极其满意的,这会子见她为蒋姨娘求情,且说的又在情在理,毕竟不好驳了她的颜面。 因冷着脸坐回榻上,接过小丫头子跪着递上的茶,自顾吃起来,算是默许了三夫人的话。 三夫人于是上前,亲自搀了蒋姨娘起来。 含笑小声说道:“你也别怪娘话说得难听,娘这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恨铁不成钢’,是打心眼儿里把你当作了自己人。” “所以才这般的,你看娘对着那些外人几时这样大嗔大怒过?你可别因此而与娘生分了!” 才经历了太夫人的雷霆大怒,三夫人这会子的软言细语便似那冬天里的一盆火,瞬间烧得蒋姨娘心里暖烘烘的。 感激且惭愧的说道:“婢妾也知道太夫人是为了婢妾好,婢妾自是不会跟太夫人生分,婢妾只怪自己不能为太夫人分忧,心里委实惭愧得紧……” 说着掉下泪来。 三夫人看着她哭花了的脸,强忍下心中的厌恶。 继续说道:“早就对你说过,你们新夫人是个厉害人,如何,现在你知道了罢?” “以后切莫再自作主张惹她去了,不然惹恼了她,便是太夫人和我,也是不好救你的。” “你且跟着我的丫鬟下去,简单收拾一番,然后便回你的院子去罢,以后没什么要紧事,就不必来这边了。” 吩咐丫鬟雁翎,“带了你蒋姨奶奶下去收拾去。” 蒋姨娘闻言,不由一阵心慌,三夫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说以后她和太夫人都不会再用她了? 也就是说,她已没有了利用价值? 在她看来,人最可怕的不是被人利用,而是根本没有利用价值,让人连利用都不屑! 因忙拉着三夫人的手哀求,“三夫人,求您帮我与太夫人分说分说,就说我已经知道错了,求太夫人以后不要扔下我不管啊……” “谁说娘要扔下你不管了?”三夫人却拍着她的手笑了起来,“你且安心回去,过阵子娘还要用你呢!” 还要用她,就说明她还有利用价值,还不会沦落到在府里没有立足之地! 蒋姨娘闻言,方舒了一口长气,然后对着三夫人千恩万谢了一番,又跪下对着太夫人磕了个头,方跟随雁翎下去了。 这里三夫人方又走到太夫人跟前儿蹲下。 拿起旁边的美人捶一边与她捶腿,一边有条不紊的说道:“我知道娘见不得蒋姨娘那般愚蠢的作派,其实我也看不上。” “但现在还不是跟她翻脸的时候,远的不说,等到那位新大夫人有好消息传来时,便是她发挥最大用处的时候了。” “……当初润云在侯爷和咱们那般双双严防死守的情况下,尚且能传出好消息,并且还坚持到最终把孩子生了下来。” “现在那位新夫人又正是受宠之际,看侯爷处处为她出头的意思,自是不会像当初对润云那样,不让她生孩子。只怕咱们用上蒋姨娘的那一天,已不远矣!” ‘润云’正是傅城恒第二位夫人蒋夫人的闺名。 太夫人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说得对,咱们万万不能再让大房添嫡子!” 当初正是为了不让长房再添嫡子,所以她才排除万难,说服老侯爷为傅城恒聘了她的娘家侄女儿蒋润云为继室。 想的就是傅城恒因为她的缘故,一定不会喜欢润云,他们夫妻之间一定不会和睦,为的就是将来好据此来拿捏润云。 却没想到傅城恒倒是如了她的愿,从头到尾都不喜欢润云,甚至连孩子都不让她生。 反而是润云没如她的愿,不但背着她有了身孕,并且最后还生了下来,虽然付出的代价是她的生命,毕竟生了下来,万幸只是个女孩儿! 可现在孔氏就不一样了。 她是王妃亲自挑选的,生得又那般品貌,看起来也已经迷住了傅城恒,使得他处处为她出头,他自然不会如对待当初的润云那样,也不让她生孩子。 一旦孔氏传出有孕的消息,不管是男是女,他们都必须将其扼杀在母体内,不让其被生下来。 不然他们大业的成就之路,就将更多一层障碍,——而蒋姨娘,将无疑是实施他们计划最好的人选! 三夫人见太夫人一说就透,因又说道:“不但不能让大房再添嫡子,还得尽快说服祖母,让她别再将初姐儿姐弟三个放在自己身边。” “而是要将他们送回大房去,让孔氏这个作母亲的亲自来养育。” 将几个孩子送回大房,到时候只要发生任何意外,孔氏都别想脱离干系。 如此一来,既能除掉他们最大的绊脚石傅镕,又能让傅城恒因此而恨上孔氏,以后再没机会生别的嫡子。 爵位也就只能落到他们三房的头上,可真谓是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 太夫人何等聪明之人,如何听不出三夫人的未竟之意? 因微皱眉头沉吟着道:“你别看你祖母一天到晚笑呵呵,百事不理,好像更为偏爱咱们的样子。她心里明白着呢,只怕不会轻易同意将几个孩子放回大房去……” 就像当年对待年幼的傅淡容傅城恒姐弟一样。 明明她这个继母就过门了,明明她也靠狠心割肉赢得了她的真心喜爱和信任,她却还是说什么都要将他姐弟两个放在自己身边教养。 如今对待初华傅镕姐弟两个,自然也是一样。 三夫人却笑了起来,“那万一祖母生病了,再也看顾不了孩子们了呢?” “要知道祖母可是已快七十的人了,有个什么病啊痛的,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吗?” 太夫人闻言,眼前一亮,随即又摇头道:“不行,不行,老太夫人可是咱们母子在府里最大的靠山。” “正是因为老太夫人还在,你大哥才对咱们多番忍让的,不然以他现在在皇上面前的体面,又有晋王这个姐夫,他早上书请皇上破例立镕哥儿为世子,也早将咱们母子给分出去了。” “老太夫人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别说什么大业,只怕在府里将会真个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三夫人道:“娘您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我当然知道祖母对咱们母子的重要性,自然不会拿祖母的安危来开玩笑。” “我的意思,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待过一阵子天气越发凉了之后,不慎感染个什么风寒或是抱个什么小恙的,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到时候让三爷事先跟太医串个话儿,娘您再当着众人的面儿说祖母不宜太过操劳,自告奋勇要将三个孩子接到您这个作祖母的身边来教养,咱们的目的岂不就达成了?” 傅城恒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宝贝嫡子落到她手上? 自然只有提出接回他自己和孔氏的身边教养! 太夫人缓缓点了点头,半晌方说道:“那你到时候记得安排得隐秘一些。” “娘放心,我一定安排得人不知神不觉。”三夫人忙应了。 又说起给孔琉玥屋里挑选丫鬟之事,“……我原以为她会沉不住气,会将事情闹到祖母跟前儿。” “到时候祖母自然就会觉得,果然是庶女出身,见识浅薄了一些,这样小事都要闹出来。”却没想到,她竟想出借祖母赏的那几个丫头作筏子,撺掇了大哥去帮她出头。” “她当时虽未明说此事,以祖母她老人家的睿智,只怕心里已经明镜儿一般了。” “所以我想着,就这两三日内,便带了丫鬟去让她挑,让祖母知道了,心里也喜欢喜欢。” 第117章 受封一品诰命 太夫人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这个孔氏,我还真小瞧了她,想不到她表面老实,心里却是个藏奸的,以后你记得多防着她一些!” 三夫人道:“她毕竟还年轻,只怕有点小聪明也有限。” “最该防的是她身边那个姓梁的管事妈妈,那个老家伙,才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只要将她给发落了,孔氏也就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了!” “不过一个下人而已,又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太夫人皱眉,“要紧的是老太夫人的态度。” “我昨儿个去见老太夫人时,假意试探了一下,说等过阵子礼部的册封下来之后,就该让孔氏学着点管家了。” “她竟然说‘很好’,让你到时候千万不要藏私,要多教教她。可见在老太夫人心里,已是打定主意要让你交出管家大权了,这可如何是好?” 三夫人闻言,冷笑一声,“我倒是愿意交,那也得看她接得住接不住,且走着瞧罢!” 孔琉玥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总算将她想要的丸药初步制作了出来。 她让白书找来一个旧磁坛,将那些丸药都放进去密封好,然后藏到净房一个僻静的角落后,方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大功告成了! 正洗手时,璎珞走了进来,行礼后小声禀道:“蒋姨娘今儿个又去了景泰居,方才才红肿着眼睛回来,看起来像是哭过,只怕在太夫人那里没落着好儿。” 昨晚上才在她这里吃了瘪,蒋姨娘今儿个去太夫人那里,也算是意料中的事。 毕竟太夫人是她在府里最大的靠山,她受了“委屈”,自然要去找太夫人诉说一番。 不过她也真是有够蠢的,就算要去,也该过几日再去啊,才在她这里吃了排头,就去找太夫人哭诉,岂不是在告诉旁人,是太夫人指使的她? 也难怪她在太夫人那里落不着好了。 孔琉玥点点头,命璎珞,“继续盯着。”打发了她出去,然后去了宴息处吃午饭。 第二天,礼部来宣旨,册封永定侯夫人孔琉玥为一品诰命夫人,傅家众人在老太夫人的带领下,在中门跪下行礼。 孔琉玥谢了恩,然后落落大方的双手接过了红色封皮封底、上面写着《册封永定侯傅城恒之嫡妻浩命》字样的封册。 接了封册,孔琉玥回到屋里换了礼服戴了礼冠,跟着老太夫人一起将封册请入宗祠,众人上香祭拜,然后送与礼部封存。 整个永定侯府都因此而喜气详洋的,傅家众人也都来给孔琉玥道喜。 孔琉玥却先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都行过礼后,才端坐到椅子上,受了二夫人三夫人和一众小辈,并下人们的礼。 三夫人看着椅子上华贵端庄的孔琉玥,心里禁不住酸涩难当。 她一个小庶女,凭什么得到一品夫人的奉诰,就算要得,也该是她这个勇毅侯府的嫡长女得啊,她也不看看自己配是不配! 哼,得了又怎么样,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福分来享受这份尊荣,又能享受多久! 面上却一点不表露出来,而是笑容满脸的走上前,说道:“这样大喜事,大嫂可一定要好好做个东道,让我们大家都乐和一日。” 老太夫人闻言,因笑道:“既想吃你大嫂的东道,就该先把贺礼拿出来才是啊!” 三夫人笑道:“这个我倒是早已准备下了。” 吩咐丫鬟春雀,“回去把我那副七宝紫绡帐取了来。” 春雀忙答应着去了。 她这一表态,太夫人和二夫人也不好不表态了。 太夫人还好,原是长辈,因只顺势捋了腕上的碧玉镶南珠手镯戴到孔琉玥手上,便算是将面子圆了过去,二夫人却只得也打发了丫鬟回去取贺礼。 因二夫人的住所离乐安居近些,故二夫人的丫鬟虽后回去,倒先捧了贺礼回来。 却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只怕已经是二夫人所能拿得出手的极限。 孔琉玥不由有些过意不去,二房在府里的日子过得艰难,她亦是有所耳闻的。 虽说二爷掌管着府里的庶务,却也并不曾像尹三老爷那样,克扣官中的财物以自肥。 而且夹在傅城恒和傅旭恒这精明的一兄一弟之间,他估计也没那个胆量,他们夫妇又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要不,她事后回礼时,给二夫人回重一些? 思忖间,三夫人的丫鬟也捧着贺礼回来了。 三夫人接过,面带得色的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然后很满意的从众人眼中看到了惊羡之色。 那是一笼握在手里不过盈盈一把,打开后却足有七尺见方的帐子,轻薄疏透,犹如浮着一层淡淡的紫气,帐脚则缀着金银、珠玉、水晶、琥珀等物,华丽得简直要晃花人的眼。 三夫人在一旁笑吟吟的介绍,“此帐子名为‘七宝紫绡帐’,瞧着虽轻薄疏透,却冬日风不能入,盛夏则清凉自至……” 一边介绍,一边还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孔琉玥,试图从她脸上也看到惊羡之色。 却见她依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就像她手里拿的并非是一笼价值连城的帐子,而只不过是一笼再普通不过的帐子一般……就一下子觉得意兴阑珊又有些后悔起来。 她早就应该想到这个小庶女能见过什么好东西,便是拿了再好的东西摆在她面前,估计她也说不出个好歹来,她可真是亏大发了! 孔琉玥虽然不能悉数猜到三夫人此时心中所想,却也能猜中个五六分。 不由暗自好笑,遇上她这个不“识货”的,三夫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一直到大家都送毕了贺礼后,老太夫人才笑呵呵的命人将她送给孔琉玥的礼物拿了出来。 丫鬟领命将礼物捧出来,众人无不艳羡,却是一颗高约一尺的珊瑚树并一对福宇宝石石榴玉枕。 太夫人和三夫人看在眼里,目光都变得深沉起来。 这两样东西,可都是老太夫人压箱底儿的宝贝,之前她们婆媳只是在家里有大宴时,说要借了去摆摆都未能借到手的,如今却直接给了孔氏,给了大房…… 于是大家又笑闹着商量起让孔琉玥作东道的事来。 第118章 贺礼 孔琉玥于是笑着款款站起来,“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规矩和大家的爱好都不甚了解,少不得只能麻烦三弟妹帮着料理了。” 又笑问三夫人,“也不知道大概要花多少银子?一百两够不够?” 竟敢使唤劳动起她来! 三夫人心中暗恨,面上却满满都是笑,“咱们才得几个人?便是摆上几桌酒,在家里唱堂会也尽够了,大嫂真是好大的手笔,不愧为是国公府出来的!” 整个侯府乃至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只得四十八嫁妆,而且柱国公府还不是你正经娘家,谁知道那四十八抬嫁妆值几个钱,在这里摆什么阔? 孔琉玥装作听不懂她话里的暗讽之意,一脸谦逊的道:“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以后还要麻烦三弟妹多指导指导才是!”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回老太夫人,王妃娘娘来了!” “哦?”老太夫人闻言,越发喜悦,忙领着众人接了出去。 远远的果然看见晋王妃被一大群人簇拥着,煊煊赫赫的走了过来。 众人忙行礼拜下。 早飞跑过几个丫鬟来,扶起了老太夫人。 晋王妃随即也走了过来,虚扶着老太夫人的手笑嗔道:“不是早就说过很多次,随便让谁出来接我便是了。” “您老人家又亲自来接,下次若再如此,我可就不回来了啊!”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五彩鸾凤遍地莲的对襟褙子,下面是蜜合色流云百福蜀锦裙。 发髻婉然如同飞燕翔来,顶上绾着一支鎏金点翠朝凤钗,边上是一溜赤金含珠小凤簪,后头还有个宝石金蝶压鬓,手上则戴着宝石镯子。 真真是五光十色,华贵逼人,一下子就衬得其他人黯然失色起来。 大家一起进到屋里落了座,当然,够格坐的也就只晋王妃和老太夫人而已,连太夫人都只能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作陪。 有丫鬟上了茶来,三夫人忙抢上前接过,笑吟吟的端了一杯递给晋王妃,“大姐,请喝茶!” 晋王妃笑笑,“辛苦三弟妹了!”接过茶浅啜了一口,却并不正眼看三夫人。 当着满屋子的人,三夫人面上有些挂不住。 但还是强笑着又分别给老太夫人和太夫人奉了茶,才退到了太夫人身后去站着。 晋王妃于是说起孔琉玥封诰的事情来,就商量老太夫人,“……当初皇后娘娘可是赏了东西的,如今封诰也下来了,名正言顺,也是时候该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谢个恩了。” “整好我后日有事进宫去,我就想着,到时候顺道过来接了弟妹一块儿去,您看可好?” 话音刚落,下首太夫人的面色便从刚才的有些难看,瞬间变得铁青起来。 原来依照各公侯府的惯例,除过有大节气,譬如万圣节或是过年之外,平常其他时候能进宫的,大多都是各府有诰命在身且又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 而永定侯府则因傅城恒袭爵之后便为老侯爷守孝,一直未再娶新妻。 所以主持中馈的责任,便落到了三夫人头上,偏生三夫人身上只得一个五品孺人的诰命,不够格进宫去,于是每次需要进宫之时,都是由已经孀居了的太夫人去的。 如今孔琉玥过了门,且礼部也已经封诰过她了,照理这些事体,以后都该由她出面了。 但在那之前,还得由太夫人最后带着她进宫去一次,算是认认门。 可是现在听晋王妃的口气,竟是打算直接剥夺了太夫人这项权利,由自己亲自代劳。 饶是她在认亲当日便已略略提及此事,太夫人依然接受不了,她原来还以为晋王妃是说着顽的,只是想当着府里众亲眷的面落落她的颜面而已。 因此虽暗暗恼怒,却并未放在心上,压根儿没想到,她竟是来真的! 一想到事情一旦传开,京城所有人都将知道她这个所谓的母亲在晋王妃眼里根本不名一文。 在孔氏这个新妇眼里她这个婆婆也不过只是摆设,太夫人就没办法让自己不生气! 然而晋王妃却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有多难看一般。 依然笑眯眯的在与老太夫人说着话儿,“……前儿个进宫时,皇后娘娘还问起您老人家身体可好不好呢,又问我您对新孙媳妇满意不满意?” “我就将弟妹的品貌形容了一番,皇后娘娘听了,喜欢得不得了,说等不及要见弟妹了呢!” 又笑着看向一旁的孔琉玥问道:“这几日可还习惯?家里的丫头婆子也还听使唤?” “你要记得,你是御封的永定侯夫人,这府里除了老太夫人和侯爷以外,就数你最大。若是她们胆敢不听使唤,就该拿出你应有的气势来,明白吗?” 孔琉玥微汗,晋王妃是出嫁了的姑奶奶,身份又高,自然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根本不需要顾忌。 可她不行啊,再怎么说,太夫人也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她若是想为难她,还是有的是由头的。 这还是明面儿上的,若是她再指使三夫人及手下人暗地里给她使使绊子什么的……不过想归想,孔琉玥的立场还是始终跟晋王妃一致的,“多谢姐姐关心,弟媳还习惯,府里的人也听使唤。” 晋王妃就满意的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穿这身衣服还不错,不过这发式就显得有些不够庄重了。” “这样,我明儿打发一个平常专门给我梳头的婆子过来,你让你身边的梳头丫鬟跟着学着点,以后也用得上。” 梳头可是一门学问,尤其是命妇进宫要梳的发髻,手法繁复不说,什么场合该梳什么样的头,也是有一定定制,绝非等闲人就能梳好的。 孔琉玥以前也曾听蓝琴无意说起来,因此闻得晋王妃这么说,忙不迭屈膝道了谢,“多谢姐姐厚爱!” 晋王妃又笑着喝了一口茶,“对了,还忘了把我送你的贺礼拿出来了。” 命丫鬟们,“把本宫送给舅夫人的贺礼抬上来!” 第119章 嫁他的第二个好处 丫鬟们忙答应一声,去了几个,好一会儿方抬着贺礼进来了。 却是一枝高约三尺有余,通体红色的玛瑙灯树,一望便知价值连城。 “这是前次安南国岁贡时进贡来的,皇上赏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赏了我,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你可得收好了,别辜负了我的一片心!” 晋王妃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丫鬟递上的蜡烛,亲自将其一一放到那九个灯头上。 彼时虽是白日,屋内却瞬间流光溢彩起来,简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球。 孔琉玥终于找到嫁给傅城恒的第二个好处了。 那就是时常能得到一些旁人一辈子别说拥有,甚至连见都可能没见过的价值连城的宝贝。 譬如之前三夫人送的那副七宝紫绡帐,譬如之前老太夫人给是那棵珊瑚树,再譬如现在晋王妃赏的这棵玛瑙等树……这还只是一天之内呢,要是长此以往,她岂不是真的要发达了? “啧,我虽然没有很多很多的爱,但我的确是真已经有很多很多的钱了!”她一边自嘲的暗想着,一边屈膝给晋王妃道了谢。 送走晋王妃,又忙乎了大半日,孔琉玥终于得以回房,将那只是看着好看,实则其重无比的华服给换了下来。 她刚躺到软榻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璎珞急匆匆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后低声道:“夫人,老太太得知夫人册封了一品诰命夫人,使何妈妈送礼物来了。” 尹府竟然这么快就得到她册封诰命的消息了,难道是一直派人在外面守着不成? 孔琉玥思忖着,缓缓坐了起来,“请进来罢!” 心里却又忍不住纳罕,这样卖好的时刻,尹老太太不说自己亲自上阵,至少也该使个尹府的主子来方显诚意啊。 要知道如今是他们有求与她,如何竟只使了个管事妈妈来? 璎珞答应着去了,这里孔琉玥又使人去叫了粱妈妈来。 何妈妈跟梁妈妈一样,都是尹老太太跟前儿得用的管事妈妈,两人曾共事过十几年,可以说由梁妈妈在一旁帮着她接待何妈妈,是再合适不过了。 梁妈妈前脚刚到,璎珞后脚便领着穿牙黄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何妈妈进来了。 恭恭敬敬的行过礼后,刚抬起头来,何妈妈便立刻被榻前红漆雕花挂屏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一品夫人诰命礼服吸去了目光。 新的彩冠华服放在一起是异常的高贵漂亮,不比尹老太太的不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已经显得有些陈旧。 她顿时不自觉的更加恭谨了,“给孔姑奶奶道喜了,老太太特意让奴婢将贺礼送来。” “老太太还让奴婢回与姑奶奶,说本来该使太太奶奶们来的。但因近来天气变化,太太奶奶们都或多或少感染了时疫,怕上门来过了病气与姑奶奶,所以才使了奴婢来,还请姑奶奶见谅!” 说着递上礼物单子。 一旁白书忙双手接了,递给孔琉玥。 孔琉玥大致扫了一遍,心思却更多的停留在了何妈妈刚才那番话上:天气变化?‘都’或多或少感染了时疫?这也太巧了罢! 她正想说几句话来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火石电光中,她忽然想到,难道是尹三太太已经找过了尹老太太,所以才把相关人员都给气病了? 念头闪过,她听见自己有些焦急的声音,“都有哪些人病了?可严重不严重?请了太医瞧过了吗?” 何妈妈忙赔笑道:“只老太太和二太太并大奶奶病了,已经请太医瞧过了,说是并不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了。其他人都还好。” 孔琉玥点点头:“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吩咐梁妈妈,“带了何妈妈下去吃茶,另外,再把前儿个老太夫人赏的那两支人参和半斤血燕找出来,让何妈妈带回去。” 一面朝她不着痕迹眨了下眼睛。 梁妈妈会过意来,笑向何妈妈道:“有日子不见老姐姐了,我这心里可是记挂得紧,好容易今儿个见了,可是说什么也要与您好好叙叙!” 不由分说挽了她的手往外走去。 孔琉玥见状,又在后面补充,“留何妈妈吃了饭再走。璎珞,去小厨房说一声,中午给你干娘添几个菜,找你白书姐姐关银子去。” “是,夫人。”璎珞脆生生应了,上前挽了何妈妈另一只手,跟梁妈妈一起拉着她往外走。 何妈妈却挣脱了她母女二人的手。 折回来又对孔琉玥赔笑道:“回姑奶奶,老太太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给姑奶奶,说如今姑奶奶既已封了诰命,想必不日便要进宫去谢恩。” “老太太的意思,想让姑奶奶进宫时,给咱们家婕妤娘娘带句话,就说‘家里一切安好,请娘娘不必挂心!’” 让她带话是假,趁机在皇后面前提及尹纳言,为她说几句好话,让皇后以后多照拂照拂她是真罢? 孔琉玥未置可否,只是淡笑道:“当今皇上隆恩浩荡,贴体万人之心,不是年前才下了旨意,准许椒房眷属每逢二六之期,入宫请候看视的吗?” “想来婕妤娘娘平常也是多有机会见到老太太和大太太的,又岂会不知道府里众人安好不安好?若是真要带话儿,最好还是带几句要紧点子的好!” 意思就是,只是带这样报平安的话,显得有些多余。 何妈妈闻言,不由有些急了,孔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想帮这个忙吗? 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让她改变心意,只得强笑着道:“姑奶奶这话儿却也有理,且容奴婢回府后问过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意思后,再来禀告姑奶奶。” 说着急急忙忙便要行礼告辞。 梁妈妈在一旁笑着插言道:“我说老姐姐,说话间就该到饭时了,你这样急急的赶回去,领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的意思后再急急赶回来,哪里还有时间用饭?” “便是老太太知道了你是饿着肚子办差,也会认为这是你应当应分的。” “且留下来吃了再走罢,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的。” 命璎珞,“搀了你何妈妈!我与你何妈妈一起伺候老太太二十年,平常最是要好的,今儿个我可得好生做做东道才是。” 何妈妈还待推辞,哪里架得过她母女两个的力气? 何况梁妈妈的话也的确说在了她的心坎儿上,也就半推半就的跟着她们去了。 送走何妈妈之后,梁妈妈第一时间过来回话儿,“……老太太和二太太并非是感染了时疫,而是被三太太日前提前要分家一事给气的。” “至于大奶奶,倒是真个生病了,好像是……夫人回门的当夜,大爷跟大奶奶吵了几句,然后大爷一气之下搬到了外书房去睡,大奶奶气急攻心,便病倒了。” “如今府里正乱作一团呢!” 第120章 回旋镖 搅家精 果然是尹三太太已经出手了! 孔琉玥明知故问,“那老太太可同意了吗?” 梁妈妈满脸的纳罕,“说起来此番可真真是奇了,先前无论三太太怎么闹,老太太都不曾松口。” “此番却在三太太一提出此事后,便点头同意了,还说怜惜三少爷四少爷两个孙子,打算多分一些产业给三房。” “不止老太太同意了,连大老爷和大太太也都没有异议,大老爷还提出,三老爷只是个举人,没有官职在身,自然也就没有俸禄。” “三房分出去之后,家里也没有个进项,只能坐吃山空,只怕过不上几年,日子就会艰难起来。所以打算就在近日,为三老爷谋个有实际好处的缺呢。” 说着顿了一下,“只是这样一来,府里的庶务便暂时没人掌管了,大老爷因提出让二老爷致仕,待过上两三年,二爷再大一些后,再重新出仕。” “但只二太太如何愿意?在老太太跟前儿不是哭便是闹的,闹得沸反盈天,依然改变不了情势,于是一气之下,也提出要分出去单过。” “这下老太太不愿意了,哭着骂二老爷不孝,自己又气病了,指明谁都不要,只要二老爷在床前侍疾。” “二太太知道后,惟恐二老爷被老太太说动,真个致仕回家,于是自己也‘病’了,躺在床上水米不进,只说二老爷若真致仕回家,她便不活了。闹得二老爷是焦头烂额,府里其他人则是人人自危!” 一席话,说得孔琉玥暗自冷笑起来。 作为尹鹃的亲生母亲和大哥,当初决定昧下她的财产时,尹老太太和尹大老爷可曾有想过会有今天的回旋镖? 当初让她明明被昧了银子,却还得感激他们给她置办了那般‘丰厚’的嫁妆时,他们可又曾想过,自己也可能会遇上这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时候? 什么怜惜两个孙子,打算多分一些产业给三房;什么担心尹三老爷没个官职在身,不能养家糊口,打算就在近日为他谋个实缺。 也不过是跟当日她讨要梁妈妈等人的身契时一样,是出于无奈,是出于怕他们的丑行被公诸于世,而不得不为之罢了。 却偏还要把话说得那么好听,真是有够虚伪的! “……她真个是这么说的?” 听何妈妈转述完孔琉玥的话,原本面色蜡黄躺在床上的尹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起来。 一边将罗汉床拍得“啪啪”作响,一边大骂道:“忘了本的小娼妇!” “不过才嫁进永定侯府几天,就忘记自己是怎么长到这么大,又是怎么嫁进去的了。” “枉我当初还出体己银子给她添妆,枉我还将她养在身边十年,连亲孙女儿们尚且要靠后。” “早知道会养出这么一个白眼儿狼来,当初她刚来病得要死要活时,我就该任她病死了的!” 连何妈妈尚且听得出孔琉玥那番话不过是推脱之辞,何况尹老太太? 她原本还以为这样双赢的事,孔琉玥一定会很乐意去办。 毕竟她可是永定侯府如今三位少夫人里,出身最差的一个,连身为庶子媳妇的二夫人出身都比她强。 若是尹纳言能得到皇后娘娘的提携宠获圣宠,她说起来也会很有面子,她在永定侯府的地位,也会无形中跟着抬高许多。 却没想到,她竟过完河便拆起桥来,不愿通过晋王妃让皇后提携尹纳言了,叫尹老太太如何能不气? 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骂道:“小蹄子,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真以为我就治不了你了?” “别忘了,你那两个陪嫁庄子,还掌握在我的人手里,看我明儿怎么治你,咳咳咳……”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唬得何妈妈与翡翠玳瑁等人忙上前抚胸的抚胸,顺气的顺气,端水的断水,折腾了好一会儿,方渐渐平静起来。 何妈妈因小声劝道:“老太太,您是咱们家的主心骨,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几位老爷太太和大爷大奶奶可还等着您看顾呢,您可不能有事儿。” 尹老太太咳得有气无力,片刻方喘息着道:“是啊,我可不能有事,这个家还要靠我来支撑呢!” 说毕又骂霍氏,“……平时看着倒还健壮,一到关键时刻,就娇弱起来。只顾着自己躲懒受用,进门都快一年了,连个蛋都生不出来,还有脸跟淮哥儿拌嘴,真是一无是处!” 尹大太太刚一进门,正好就听见尹老太太这话,心里端的是恼怒不已。 霍氏再不好了,总是柱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大奶奶,总是她姐姐的女儿,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儿,就这样毫不留情的说她,将来让她怎么在下人面前立威? 原本心里对霍氏也有的那几分不满,倒是在听到这话儿后,一下子去了大半,这个时刻,她们婆媳可更要一条心! 面上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疾步走到尹老太太床前,关切的问道:“才听人说娘又咳得厉害,这会子可好些了?要不要打发人去请了太医来瞧瞧?” 尹老太太见了她,也顾不得再抱怨霍氏了,急忙问道:“你二弟妹怎么样了?” 尹大太太摇了摇头,面有难色,“二弟妹还是不松口,我和二丫头劝了半日,才松口说不分家可以,但二弟不能致仕……” “至于家里的庶务,说是思哥儿过了年就十四了,虽然经验上还有些欠缺,又不是让他亲自讲价钱会经济去。再者又还有那么多管事些,已经可以让他接过那些庶务了。” 尹老太太闻言,良久方叹息一声,“如今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叹毕,又忍不住很恨的骂起这一系列事情的始作俑者尹三太太来,“……都是她这个搅家精闹的!” “哼,她真以为分出去就完了,就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了,别忘了,我终究是老三的嫡母,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去,就能压死她,看我以后怎么收拾她!” 要依尹大太太的本心,自是巴不得趁此番这个机会,连二房一起分出去,但尹老太太如何肯愿意? 尹二老爷可是她心爱的小儿子,哪怕如今他已快四十了,她一天见不着他,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又如何肯同意让二房分出去? 第121章 那她喜欢什么 犯病 所以尹大太太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 只能顺着她的话骂尹三太太,“……如今她单子也交出来毁了,契约也立了,将来是再翻不出什么浪来了,还不是娘想如何收拾她,就如何收拾她!” 说得尹老太太心里到底舒坦了一些。 又说起方才何妈妈去见孔琉玥的事来,“那个忘本的小娼妇,竟敢做张拿乔起来,你明儿亲自跑一趟,骂她一顿去。让她别忘了,她能有今天,都是谁给的!” 尹大太太想了想,才皱眉道:“她才过门几日光景,咱们平常使下人去请请安什么的,倒还没关系,若是亲自上门,只怕会落人口舌。” 新媳妇过门第一个月,依例娘家人是不能上门的,“……再者她并没把话说死,只是让何妈妈回来再问问,依我说,且再让何妈妈跑一趟。” “就说除了那句话,咱们并没什么要带的了,让她只管带给婕妤娘娘。” “另外再告诉她,忘恩负义可是要受世人唾弃的,让她掂量清楚!” 她也生气于孔琉玥的做张拿乔,但毕竟更心疼女儿,所以便是此刻再生气,也能忍下去。 尹老太太话虽说得绝,心里却也明白如今他们是拿捏不住孔琉玥,反而要上赶着巴结她去了。 听得尹大太太这么说,半晌方无奈的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毕竟不甘心,又恨恨的补充了一句,“等到婕妤娘娘重获圣宠,再诞下龙种之后,看我怎么收拾她个白眼儿狼!” 对何妈妈的去而复返,孔琉玥一点都不吃惊。 但她也没再见她,只是对着梁妈妈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待得梁妈妈领命而去后,便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梁妈妈去了约莫两个时辰才回来。 见过孔琉玥之后,便说道:“才奴婢已经见过老太太和大太太,将夫人的意思隐晦的说了一遍。” “老太太的意思,那两房陪房的身契也可以给夫人,但只一点,得等到夫人进宫去见过皇后娘娘,顺利让婕妤娘娘得到皇后娘娘的照拂后,再给夫人。” 原来方才梁妈妈是跟何妈妈一道,回了一趟柱国公府。 孔琉玥点点头,笑道:“这样就很好了,妈妈且下去歇息罢。” 她本来也没指望尹老太太会二话不说就遂了她的心意,认真说来,那两房陪房的的身契她要不要也没什么关系。 毕竟那两个庄子的地契在她手上,便是她的地盘,在她的地盘上,她还不怕两房下人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她只是不喜欢那种被人威胁被人拿捏的感觉罢了! 再者,正如尹老太太所说,此事若真成了,的确是双赢的事,尹纳言固然能得到不少好处,她有个在宫里得宠的婕妤表姐,也会让她在侯府的身份无形中提高许多。 所以她其实一早就已打定主意,一旦有机会,一定要在皇后面前提及尹纳言了。 当然,若是能因此而得一些额外的好处,就更是再好不过了! 晚上让丫鬟进来伺候完洗漱,临睡时,傅城恒似是随意的递了一个红漆鎏金的雕花盒子给孔琉玥。 孔琉玥不由有些愕然,这是什么?难道是送给她的礼物?他也会送人礼物? 正犹豫要不要当着他的面儿打开,——一般老公给老婆送礼物时,都是想看到老婆惊喜不已表情,听到她感激感动好话的,可问题是,她跟他不是一般的老公老婆! 就听得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人给的,你收着罢。” 孔琉玥想了想,还是很给面子的当着他的面将盒子给打开了,却是六颗通体红得似血,大得如婴儿拳头般的红色珍珠。 几乎是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孔琉玥才强迫自己没有当着傅城恒的面,倒吸一口气。 珍珠她已见过不少,可像这么大的红色的珍珠,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也不知道要值多少钱,只可惜她不能拿去卖了换银子,更没有可能带回现代去…… 她屈膝给傅城恒道谢,“多谢侯爷!” 傅城恒看起来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将拳头放到嘴边,咳嗽了一下,才说道:“没什么。” 心里却不无纳罕又有一丝小小的挫败,晋王不是说但凡女人,就没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吗? 怎么看她的样子,却像是很无所谓呢?还是她不喜欢珍珠?那她喜欢什么? 两个人躺到床上。 黑暗中,孔琉玥听到傅城恒问,“后日进宫去觐见皇后娘娘,你怕是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皇后不也是人吗? 孔琉玥腹诽,嘴上却道:“毕竟是第一次进宫,总是会紧张的……” 又有些吃惊,想不到傅城恒这样的人也会八卦,也会关心她的心情,真是有够意外的! 又听他道:“那如果是见到皇上吗?” 孔琉玥差点儿就没忍住脱口而出:“皇上不也是人!” 但她仍说道:“若是见到皇上,妾身自然会怕。可皇上政务繁忙,日理万机,又如何会拨冗接见妾身?” 正说着,忽然听得白书在外面小声道:“回侯爷、夫人,景泰居那边使人来说,太夫人旧疾犯了,要请了侯爷的名帖请太医去。” 傅城恒听说,沉默了一瞬,方坐起身来,沉声命令,“进来掌灯!” 屋里很快灯火通明起来。 傅城恒使人送了名帖去回事处,命立刻去请太医后,便进了净房去。 进去之前,吩咐孔琉玥,“你也即刻换了衣服,跟我去景泰居,不然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可有你受的!” 说话间,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白天还好好的,这会子却犯了旧疾,偏偏白天晋王妃又来过,又特地捡在晚上犯旧疾请太医的折腾……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猜到太夫人这病病得大有蹊跷。 傅城恒想到了,孔琉玥自然也想到了,却是不好多说,忙也叫了白书蓝琴,进了净房去更衣梳头。 等到傅城恒和孔琉玥被簇拥着到得灯火通明的景泰居时,就见傅希恒、傅旭恒并傅颐恒都已到了,瞧得二人进来,忙都上前行礼。 傅旭恒因说道:“我才刚梳洗毕,正要歇下,就听得娘这边的丫鬟来禀,说娘旧疾犯了,心口疼得受不了,急得我不行。” “想着这会子早已宵禁了,偏我跟五城兵马司的人又素来不熟,所以才使了人去请大哥的名帖。惊动了大哥和大嫂,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傅城恒道:“说什么惊动不惊动的,母亲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又问,“母亲这会子怎么样了?” 傅旭恒脸上浮上忧色,“说是疼得受不了……二嫂和景真正在里面伺候着……”景真是三夫人的闺名。 傅城恒点点头,随即命孔琉玥:“你也进去服侍母亲!” “是,侯爷。”孔琉玥屈膝应了,被丫鬟引着进了内室去。 第122章 有恃无恐 果然装病 孔琉玥被丫鬟引着进到内室,果然看见太夫人正面色蜡黄、满脸痛苦之色的躺在床上。 二夫人捧着水杯侍立在一旁,三夫人则坐在床头,正与她抚胸顺气,瞧着倒真是一副病得不轻的样子。 二夫人先瞧见孔琉玥进来,忙将水杯递给就近的丫鬟,迎上前行礼,“大嫂,您来了。” 孔琉玥还了礼,问道:“母亲这会子怎么样了?我听三弟说,母亲心口疼得受不了,这会子可好些了?” 三夫人在一旁插言道:“还是疼得厉害,也不知太医多早晚能到,真是急死人了!” 又道,“请恕我不能起身给大嫂行礼了。” 孔琉玥忙道:“三弟妹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这会子还讲这些个虚礼作什么?” 上前给太夫人行礼,行礼后关切的问道,“母亲这会子可好些了?侯爷已经吩咐人拿了名帖请太医去了,想必很快就能到了,母亲且再忍忍。” 话音刚落,原本只是闭着眼睛小声“哼唧”的太夫人,忽然就大叫起来,“好疼,好疼,真是疼煞我了……” 任三夫人如何与她揉搓捶敲,依然满口叫‘疼’,却不忘意味深长的看了孔琉玥一眼。 孔琉玥接收到她的目光,心里有了底。 她正想着要如何才能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上前探一探太夫人是真病还是假病,她就自己送上了门来,她当然是乐得顺水推舟。 因又凑上前半步,对三夫人说道:“三弟妹忙了这半日,一定有些累了,且让我来服侍母亲罢!” 三夫人闻言,说了一句:“如此就有劳大嫂了!” 然后很干脆的站起身来,立到了一旁。 孔琉玥于是就势坐到她刚才的位子上,一手与太夫人顺气,另一手则抓住她的右手。 一边假意安慰着:“母亲,您若是疼得厉害,就叫出来,叫出来指不定能好受些,太医应该很快就到了。”一边不着痕迹的探起她的脉来。 脉象平和,沉稳有力……果然不出所料,太夫人是在装病! 孔琉玥暗自冷笑一声,故意选在半夜三更“生病”,再闹得人仰马翻的请太医。 岂不明摆着是想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永定侯府的太夫人是在晋王妃回来之后生的病,岂不明摆着是在说她是被晋王妃给气病的? 可这样的事情,即便彼此都心知肚明,亦是无凭无据,只能吃哑巴亏的。 也难怪太夫人方才会拿那般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她根本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呢! 孔琉玥心里明镜儿一般,面上却丝毫不显,仍然不轻不重的与太夫人抚揉着胸口,直到丫鬟来禀:“太医来了!” 方与二夫人三夫人一道,避到了屏风后面去。 余下众婆子忙忙将一张中间是块绸子,瞧病的时候,便将手伸出绸子外让搭脉的台架子放到太夫人床前,然后方请了傅城恒兄弟几个与太医进来。 太医坐到床前,闭上眼睛凝神诊了一会儿。 方起身向傅城恒抱拳道:“回永定侯爷,太夫人脉象虚弱,又说心口子疼,学生瞧着,当是心气郁结所致。虽无甚大碍,却也不能掉以轻心,总要好生将养一阵子。” “学生这里有个名为‘芙蓉角香丸’的方子,开了去让太夫人照着服用,再让太夫人保持心情舒畅,半月后当有望大愈。” 傅城恒点点头,“这就好。” 命傅希恒,“二弟,你带了李太医去开方子。” “是,大哥。”傅希恒忙应了一声,领着太医径自去了。 这里众婆子方撤去台架子,又请了屏风后面的孔琉玥妯娌三人出来。 傅城恒因问床上的太夫人:“母亲这会子可好些了?” ‘心气郁结’,哼,想把屎盆子往他们姐弟头上扣,没那么容易! 见太夫人只是紧闭着眼睛并不说话,他随即又道:“这李太医在太医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怕医术也有限,依我说,还是去把小华太医请了来再瞧瞧的好!” 便要吩咐人再拿了他的名帖请小华太医去。 一旁傅旭恒闻言,忙笑阻道:“大哥,这李太医在太医院虽比不得老小华太医父子,却是在妇儿上专精的。” “他既说了娘并无大碍,只需将养个十天半个月便有望痊愈,可见是真的并不大碍。” “况娘这是旧疾,往年也常犯的,依弟弟说,就不必再折腾得人仰马翻的了罢?” 开什么玩笑,小华太医此人素来清高,与他又素无交情,倒是时常与他大哥几分面子,若真请了他来,岂不是立时就要穿帮了? 傅城恒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方道:“母亲的健康,可是我们这些作儿女的福气,三弟怎么能说是‘折腾’呢?” “不过三弟既这般推崇那位李太医,就让母亲先吃他两剂药看看罢,若是好了,也就罢了,若是再不好,便只能再请小华太医来瞧了。” 吩咐孔琉玥,“今儿个你就留在母亲这里服侍罢!” 孔琉玥刚要应“是”,傅旭恒又抢先笑道:“大哥大嫂还在新婚,依规矩新房头一个月不能空着,不然是为不吉利。” “母亲这里有我和景真伺候呢,再者,还有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就不必劳动大嫂了。” “时辰也不早了,大哥明儿一早还要上朝呢,且与大嫂先回去歇着罢。” 又吩咐傅颐恒,“你也回去歇了罢,开了年就要下场了,可马虎不得,娘这里有我和你三嫂即可。” 傅颐恒却不肯就走,道:“三哥你明儿虽不用上朝,衙门却是必须去的,可不能沤坏了眼睛,还是我留下罢。” 依大秦律,只有正四品及以上的官员才需要每日上朝,其余的只需参加每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即可。 不巧傅旭恒领的是从四品吏部文选司郎中一职,故傅颐恒有此一说。 傅旭恒正待再说,三夫人在一旁插言道:“娘虽然是长辈,毕竟男女有别,不管是几位爷谁在此,都不甚方便。” “再者,几位爷也都有公事或是课业在身,耽搁不得。” “依我说,还是我和二嫂轮流在夜间服侍,大嫂因为新房头一个月不能空着,就白日再过来服侍即可,不知几位爷意下如何?” 这样的解决方法,无疑是最好的了,自是所有人都无异议。 于是是夜就由三夫人留下,其余人则在看见太夫人吃了第一次药后,鱼贯离开了景泰居。 第123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回到新房,傅城恒径自去了净房梳洗,孔琉玥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伺候。 “妾身方才伺候太夫人时,顺便探了探太夫人的脉象,根本不像是李太医说的那样,脉象虚弱,只怕……” 给傅城恒解领口时,孔琉玥斟酌着将她探脉的结果告知了他,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和傅城恒自此都只能是夫妻,在旁人眼里,他们便都是一体的了。 她自然希望看见他和晋王妃好,因为只有他们姐弟好了,她才能更好! 傅城恒冷哼一声,“她爱装,就让她装去。” “她只想着给姐姐扣‘不孝’的帽子,就忘记如今你可是朝廷册封了的一品夫人。” “你才刚得了册封,她便犯了‘旧疾’,岂不是在告诉世人,她在不满朝廷的意思,在不满皇上!” 孔琉玥一想,的确如此,难怪刚才一点不见他慌乱,也就放下心来。 又听得他道,“你懂医理?还会探脉?” 孔琉玥心里一紧,避重就轻的答道:“妾身打小儿便身体不好,好几次都病得差点儿死掉了,正所谓‘久病成良医’,久而久之,自然也就略懂得一些皮毛了。” 傅城恒却不期然想到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和承—欢时无力的娇喘,又想到这会子委实已经太晚,不然还可以……有些不自然的别过了头去,没有再说。 孔琉玥方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懂医术的事,最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人家问起她是怎么学会的,她要如何作答? 要知道前身前十六年的经历,可是跟张白纸一般,一目了然的,若是旁人因此而动疑,她要怎么办? 次日一早,孔琉玥梳洗完正吃早饭,晋王妃打发来给她梳头的婆子便来了。 却是一个穿官绿比甲,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的中年妇女,自称陶妈妈。 行礼问安后,陶妈妈赔笑道:“回舅夫人,王妃让奴婢一早过来,除过教教夫人屋里的姑娘们梳头之外,再有便是教教夫人一些宫规和见了皇后娘娘并其他贵人们时的礼仪。” “王妃还说,老太夫人年纪大了,太夫人又犯了旧疾,只怕是顾不上教夫人这些了,只好委屈夫人能着先跟奴婢学学了。” 孔琉玥点点头,笑道:“有劳妈妈了。” “但只我今儿个得到太夫人床前侍疾,只怕一整个上午都不得闲,妈妈上午就教教我的梳头丫头怎么梳发髻,下午再教我那些礼仪可好?” 陶妈妈自是应了,孔琉玥于是叫了蓝琴出来见过她,又命蓝琴领了她下去吃茶。 打发了她二人,三位姨娘请安来了。 孔琉玥想着今天事情还多,顾不得与她们多说,只受了礼,便二话不说打发了她们。 然后先去了乐安居给老太夫人请安。 “……我听说你母亲昨儿个夜里犯了旧疾,怎么没使个人来与我说一声?”老太夫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孔琉玥忙笑道:“想着时辰已不早了,祖母必定早已歇下了,就没有惊动祖母。” “请了太医院李太医来瞧过,说是‘心气郁结’所致,只要依方子将养个十天半个月,便可望痊愈了,并无甚大碍,祖母不必担心。” 正说着,二夫人来了,给太夫人见过礼后。 向孔琉玥道:“大嫂明儿要进宫去谢恩,今儿个只怕要忙的事情还多,母亲那里,就由我来伺候罢,待过了明日之后,大嫂再伺候不迟。” 孔琉玥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二弟妹本已与三弟妹轮流夜间侍疾了,白日又要忙着照顾几位侄儿侄女,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我不过伺候白日,不累人的。” 二夫人还待再说,老太夫人忽然说道:“你们母亲身边又不是没有丫头婆子,她们的本职便是伺候好主子,要是伺候得不好了,要她们何用?” “你们妯娌一个个的都抽不开身,要我说,只伺候白日即可,晚间就不必伺候了。” 叫了卢嬷嬷来吩咐,“你去景泰居传我的话儿,就说大夫人近来事多,二夫人要照看孩子们,三夫人要管家,都熬不得夜,让丫头婆子们伺候你太夫人即可。” “若是你太夫人屋里人手不够,我屋里人多,叫她不拘喜欢谁,叫了去伺候便是。” 卢嬷嬷忙答应一声,然后跟着孔琉玥和二夫人一道去了景泰居。 一路上,二夫人的神色一直都有些不好。 趁卢嬷嬷不注意时,小声凑到孔琉玥耳边说道:“大嫂,要不我们将卢嬷嬷劝回去罢?让母亲知道是我们去给祖母请过安后,祖母才叫卢嬷嬷去的景泰居,只怕……” 话虽未说完,后面的未竟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孔琉玥自是听懂了,也很能理解二夫人的担心。 毕竟她们两个于名分上是儿媳,太夫人真要磨搓起她们来,还是很容易的。 不过据她看来,太夫人只怕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迁怒她们了,她才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惹恼了老太夫人。 当务之急,就是要想方设法挽回老太夫人的心,哪里还顾得上理会她们? 因此心里并不是很担心,“二弟妹放心,这是祖母的意思,与我们何干?再者母亲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 话虽如此,二夫人脸上还是有些紧张,强笑着附和道:“大嫂言之有理。” 一行人到得景泰居,适逢晋王妃打发了人来送补品,“……我们王妃刚起身,就闻得人说亲家太夫人犯了旧疾,急得了不得。” “忙打点了前儿个皇后娘娘赏下的燕窝和鹿茸命奴婢送来,还说若是今儿个太夫人仍不见大好,明儿进宫时就要禀过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下旨让老华太医亲自来为太夫人请脉了。” 太夫人面色十分不好,闭着眼睛连看都不看那妇女一眼。 一旁三夫人见状,只得强挤出一抹笑意,说道:“劳烦妈妈回去禀告王妃娘娘,就说太夫人昨儿个夜里吃了李太医的药,今儿个已好多了,让王妃娘娘不必记挂,更务须惊动皇后娘娘和老华太医。” 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眼睑也因熬夜而多了一圈青影,看起来有些憔悴。 第124章 亏大发了 那妇女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临来时我们王妃还再四吩咐奴婢,一定要问清楚了亲家太夫人的病情。若是好转了,也就罢了,若是不好了,一定要即刻请了老华太医来医治。” “不然让旁人听说了太夫人是在我们王妃来过之后才生病的,知道的,说是太夫人上了年纪,身体原便大不如前也是有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夫人是对我们王妃这位出嫁了的姑奶奶有什么不满,还以为太夫人和我们王妃母女不合呢!” 顿了一顿,“这些都还是小事,最怕的就是那起子乱嚼舌根的人,说昨儿个大舅夫人才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 “到了晚间太夫人便犯了旧疾,岂不是在告诉世人,太夫人是在不满朝廷的意思,是在不满皇上的意思呢!” “所以我们王妃好不心焦,这会子闻得三舅夫人说太夫人已经大好了,我们王妃也可以放心了!” 一席话,说得三夫人也再笑不出来了。 片刻方勉强说道:“也不知是哪起烂了舌头的混账东西在胡说八道,谁不知道娘待王妃素来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 “再者,这犯旧疾难道也要挑好了时间方能犯不成?谁还能没个三灾八难的?” 晋王府那妇女附和,“可不是,我们王妃也是这么说的!” 随即又道,“王妃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奴婢就先告辞了!” 行了礼正要离去,却看见孔琉玥与二夫人走了进来,忙屈膝行礼,“见过大舅夫人,二舅夫人。” 孔琉玥认出她是当初她还在柱国公府时,三月三跟着晋王妃去了尹府做客的人之一。 对她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便称呼自己为‘大舅夫人’之举,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没想到那妇女行罢礼后,却并不就走,而是又与孔琉玥寒暄起来:“……陶妈妈已经去给舅夫人请过安了罢?” “舅夫人不知道,陶妈妈当年可是伺候过太妃娘娘的,不但梳得一手好头,于宫规礼仪上更是再熟悉不过的,有她从旁指点,夫人明儿进宫时,管保不会出任何岔子!” 孔琉玥微微一笑:“明儿见了大姐,一定当面向她致谢。” 心里却忍不住暗赞,想不到晋王妃在对上太夫人时,看起来行事颇为张扬,实则却不然。 不过简单几句话,便将太夫人的后路给堵得死死的,手下亦是能人辈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难怪她在晋王府的地位,能固若金汤呢! 待那妇女离去之后,卢嬷嬷方上前给太夫人见了礼。 然将老太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也不知太夫人瞧着乐安居哪个丫头好?” “”老太夫人的意思,太夫人若瞧着谁好,只管告诉我,待会儿便将人送来伺候太夫人。” 太夫人原便已被方才晋王府那妇女那一番话给气得半死了,这会子又听得卢嬷嬷这一席话,更是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但她还不敢表露出来,更不能像刚才对待那妇女那样,只管闭着眼睛不闻不问,当其不存在一般。 还得“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赔笑“虚弱”的说道:“劳烦嬷嬷回去告诉老太夫人,就说我昨儿夜里吃了药,这会子已觉得好多了。” “正打算今儿个便说与她们小妯娌,该忙什么,仍忙自己的去,不必来我屋里伺候,更不必劳烦老太夫人屋里姑娘们了。” 又看向孔琉玥,面色和蔼却“有气无力”的说道:“早上醒来时,我还在跟你三弟妹说,我这一病可病得真不是时候,原该教你一些宫规礼仪也是有心无力了。” “想不到王妃就及时打发了得用的老嬷嬷来,我这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了。” “我今儿个已是好多了,就不用你伺候了,你且回去好生跟着王府的嬷嬷学宫规罢,切莫丢了咱们永定侯府的脸!” 不管太夫人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孔琉玥都照单收了。 屈膝行礼道:“母亲既这么说,媳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但只一点,若母亲病情再有所反复,一定要及时打发了过去与媳妇说一声,媳妇好过来伺候母亲!” 太夫人暗恨不已,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只得说道:“这是自然的!” 命三夫人将她们一行人,按原班人马又送了出去。 三夫人送完客回来,方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碎瓷声。 她不由暗叹了一口气,自己若这会子进去,只怕极有可能会成为现成的出气筒…… 正犹豫要不要先去耳房喝杯茶,躲过了这一阵再说,却见一身官服的傅旭恒面色不善的走了过来。 她忙迎上前,关切的问道:“爷这会子不是该在衙门里吗?怎么回来了?敢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傅旭恒眯了眯眼,不答反问,“娘这会子怎么样了?精神可好些了?” 精神若是不好,能又摔杯子又摔碗的? 三夫人暗自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委婉的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王妃那里且先不说,要紧的是祖母也生气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太夫人对他们母子的喜欢和怜惜,是他们在府里立足的根本。 若是惹恼了老太夫人,让老太夫人不再偏向于他们,那他们以后别说袭爵,连再在府里安身立命都难! 傅旭恒听完妻子的话,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只大步往屋里走去。 三夫人见状,忙也跟了进去。 就见太夫人正坐在床上直喘粗气,床下则跪了一地的丫头婆子,都正簌簌发抖。 傅旭恒见状,面色越发不好看,沉声命道:“你们都下去罢!” 众丫头婆子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傅旭恒才看向床上的太夫人,叹道:“娘这又是何苦来呢!” “昨儿个我便劝娘,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做,不然一个不慎,只会反过来落人口实,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如今怎么样?” “不但没能让大姐的名声有所损坏,反而惹得祖母她老人家也生气,两相里一对折,此番咱们真是亏大发了!” 第125章 不止丢了西瓜 芝麻也没捡着 原来昨儿个自送走晋王妃后,太夫人心里便憋了一口气。 因想出了通过装病来达到让旁人说晋王妃‘不孝’的主意来。 傅旭恒和三夫人知道后,都劝她不要这么做。 毕竟太夫人只是晋王妃的继母,晋王妃待她孝顺是情分,不孝亦没什么说不过去,而且这个‘孝’与‘不孝’的界限,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 再者晋王妃已经出嫁十数载,在晋王府地位稳固,在皇后面前也素来体面,便是真让她背上了‘不孝’的名声,于她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反倒会让她因此而更恨上他们母子,以后连面子情儿都懒得再维持,真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的愚蠢举动! 却没想到太夫人当面儿答应得好好的,到了晚上,景泰居却忽然传出了她旧疾复发的消息。 傅旭恒与三夫人听说后,便知道太夫人并未听进去他们的话了。 心下虽生气,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却亦只能尽可能的配合她,将事情给圆了过去。 谁曾想晋王妃竟这么快便做出了反击,并且还将太夫人此举上升到了‘不满朝廷,不满皇上’的高度上。 连一向待他们母子都宽和疼爱有加的老太夫人,也因此而对太夫人不满起来。 他们岂止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他们甚至连芝麻都没捡着,反而还被倒打了一耙! 太夫人昨儿个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儿个又受了一早上的气,这会子还被心爱的儿子这么一顿说。 登时便受不住,真个气得心口发疼起来,脸色苍白的抚着胸口“唉哟”之声不绝。 偏看在傅旭恒眼里,却只当她仍是在装。 不由越发生气,越发失望,背过身去冷声说道:“这会子屋里并无一个外人了,只得咱们母子婆媳三人,娘您实在犯不着再装!” 还是三夫人见她疼得脸色都变了,额际上也有了汗珠,瞧着委实不像是作伪。 急忙上前与她又是抚胸又是顺气的好一通折腾,她方渐渐缓了过来。 随即便哭了起来:“我这般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两个!” “眼见长房添了新夫人,只怕不日就要添新丁,你们所谓的‘大姐’又仗着王妃的身份,对我是步步紧逼,都快要践踏到尘埃里去了。” “我若再不反抗,明儿这个家哪里还会有咱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我这般劳心劳力的一心为你们兄弟,到头来却被你这样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又是一阵“唉哟”。 傅旭恒见状,方知自己的确是误会母亲了,不由又是后悔又是愧疚。 忙上前坐到太夫人床头,握了她的手软言认错道:“是儿子错怪娘了,娘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儿子这一次罢,儿子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好说歹说劝得太夫人平静下来后。 方又话锋一转,软言说道:“但若细论起此番之事来,的确是娘太浮躁了些,也怪不得大姐揪住便不放,据此而大做文章。” “更怪不得祖母她老人家生气,要知道她老人家可是素来最重大局的,事关晋王府尤其是咱们永定侯府的体面名声,不比其他事睁一只眼是过,闭一只眼也是过。” “您让她老人家如何不生气?娘请细想,可是不是这个道理?” 太夫人一想,的确如此。 平常老太夫人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该争的时候争,该斗的时候斗,可该抱成一团的时候就得抱成一团,要不然,自家人先闹起来,别人更不把你当回事了!’她此番只想着给晋王妃好看,让她知道她这个母亲的厉害,便忘记老太夫人这句话了,也难怪得她老人家生气! 语气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紧张,“那依你说,如今我们可该怎么样呢?” 傅旭恒道:“不怎么样,或者说是以前怎么样,如今仍怎么样。” “娘您将养个几日,便仍到祖母跟前儿服侍,也不必特意提及此番的事,只更体贴祖母,祖母她老人家见您这样,便是心里仍有几分不高兴,渐渐也就打消了。” “至于景真你,也不必再想着要怎样方能将管家大权牢牢抓在手里,大哥要大嫂掌家,你只大大方方的放权便是,至少大面儿上,我们要做得让人挑不出丝毫儿的错处来。” “当下对于我们来讲,最要紧的便是让祖母同意将镕哥儿放回大房去,再在大嫂的手底下出个什么‘意外’,让大哥因此而与大嫂生隙,让大房再添不出新的嫡子来。” “到时候这一切,可不就又原原本本回到我们手里了?不过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而已!” 太夫人和三夫人都不是第一次听傅旭恒说这番话了。 尤其三夫人,更是早已听他说过不知道多少次,甚至之前她自己也是这么劝太夫人的。 ——当然,她自己劝太夫人时,只是为了让太夫人宽心而已,可从没真想过要交出管家大权。 但说来容易,真要叫她们婆媳将手上的权利都交出去,真要她们将这权利背后巨大的利益都割舍掉,她们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旁的不说,就阖府上下二百余口人每月的月钱拿了出去放印子钱,一年下来,便已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更何况还有其他这样那样的捞钱篓子可钻。 已经到了嘴边的肥肉,有谁能做到将其推开,而不是咽下去? 傅旭恒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母亲和妻子打的什么主意。 他自己又何尝不想鱼和熊掌兼得,但那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不由有些恨铁不成钢,“真真是妇人之见,你们也不想想,咱们家这么大的产业,若是将来能尽数落到我们手上,眼下这点蝇头小利,又算得了什么?” “连零头尚且赶不上!不舍小利,又何来的大利?” “听我的,趁这段时间大嫂还对家里的情况不熟悉,该收手的都趁早收了手,该做平的账,也尽快做平了。” “等到大嫂对家里的情况熟悉后,便主动将管家权交出去,那样既能让大姐和大哥对我们减轻点子敌意,也能让祖母见了喜欢喜欢!” 第126章 手心是肉 手背也是肉 一想到要将管家大权交出去,三夫人就满心的不情愿。 那可不仅仅攸关利益,更攸关她的体面和尊荣。 孔氏已经得了一品夫人的诰命了,凭什么府里的实权也要让她得了去? 一旦她手上没了实权,就只能跟现在的二夫人一样,府里连个得脸点子的丫头婆子都比她体面几分,手上也比她宽泛几分。 她才不要步二夫人的后尘! 三夫人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斟酌着对丈夫说道:“便是不将管家大权交出去,母亲和我一样有法子让祖母同意将镕哥儿放回大房去。” “咱们的计划一样能顺利进行下去,为什么一定要交呢?” “你是个大男人,根本不明白后院这些弯弯绕绕,你只放心罢,母亲和我一定会将事情神不知人不觉的办好的!” 于此事上,太夫人是绝对跟媳妇站在一条战线上的。 闻言附和道:“你媳妇说得对,便是不交权,我们一样能将事情办好,那为什么还要交呢?” “更何况,便是你媳妇愿意交,也得那个小庶女接得住啊,她接不住,反倒将事情给弄得一团糟,到时候受累收拾残局的,还不是你媳妇?” “再者,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将来咱们未能……得偿所愿,你让咱们以后靠什么过活儿?钊哥儿和颜姐儿都还那么小,你作父亲的难道也忍心?” 婆媳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说得傅旭恒意动起来。 他原本就不是一定要三夫人放弃管家大权,三夫人管家的好处,别人不能尽数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只是想着不能跟傅城恒将关系弄得太僵,一个不慎真惹恼了他,闹得鱼死网破,大家都赚不成罢了。 这会子既听得太夫人和三夫人都说便是不放弃管家,也能将事情给办成,又说内院的弯弯绕绕,绝非他一个大男人所能了解的。 也就意动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她婆媳二人的主意。 再说卢嬷嬷传完话后回到乐安居,老太夫人因问起景泰居的情形,“……我听说王妃使了人回来给你太夫人送补品,来人还说了好些话,都说了些什么?” 卢嬷嬷于是将方才晋王府那个妇女说的话大略复述了一遍与老太夫人听,“太夫人一直没说话,都是三夫人应付的来人。” 老太夫人听完后,好半晌方断断续续的叹道:“论理今次这件事,是你王妃也有不是,你太夫人也有不是,我很该两个人都说说的。” “但这人一上了年纪,就巴不得能见着家里每一个人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只要不闹腾到我跟前儿,有些事情,能混过去,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过去了。”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如今的局面,个个儿都觉得自己委屈,个个儿都巴不得能让对方吃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说起来,都是先前刚一形成这种局面时,我没有及时阻止并加以纠正闹的,皆因手心手背都是肉。以致到了今时今日,便是明知其中有一块已经烂掉了,那也始终是自己的,再怎么样都无法轻易割舍……” 说着掉下两滴浊泪来。 卢嬷嬷看在眼里,心里也有几分感概。 忙劝解道:“正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如今都这把年纪了,正是该享清福的时候了,还去管这些事做什么呢?” “依我说,您该吃便吃,该睡便睡,闷了便叫上几个人来斗一日的牌,或是叫了几位少爷姑娘们过来承-欢膝下,且乐和您自个儿的。” “其他的事,就让几位爷和夫人自个儿操心去罢!”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太夫人闻言,喃喃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方低头苦笑,“只希望他们个个儿都是真有福气的罢!” 孔琉玥回到新房,蓝琴正在陶妈妈的指导下,在拿白书的头发练习梳各种新发式,——这样等同于自己看家本领的手艺,陶妈妈自是希望越少人看见越好。 若非得知了白书是孔琉玥极信得过的心腹大丫鬟,也是绝不肯拿白书的头发来作练习的。 瞧得她进来,三人忙都停下手下的动作上前行礼。 孔琉玥因问蓝琴,“学得怎么样了?” 又向陶妈妈道,“我这个丫头有些笨,没惹妈妈生气罢?” 陶妈妈忙赔笑,“夫人说笑了,蓝琴姑娘心灵手巧,已经会梳好几种发式了。” 孔琉玥点点头,“既是如此,妈妈且先与我讲讲明儿进宫要注意的礼仪和事项罢。” 命珊瑚端了锦杌来陶妈妈坐。 陶妈妈屈膝谢了孔琉玥赐座,方半身坐到锦杌上,不疾不徐与她讲起一些基本的宫规来。 期间还夹杂着示范一些动作,末了道:“夫人也不必太紧张,皇后娘娘是个很宽厚的人,又有王妃娘娘在一旁提点着您,必定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知道皇宫不比其他地方,故孔琉玥听得认真,学得也认真,以致陶妈妈都禁不住刮目相看起来。 暗想比之第一次见到这位新夫人时,她看起来又沉稳了不少,举手投足间,更是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方和从容,也难怪王妃会那般看重她! 于是待回去后,便当着晋王妃的面儿,将孔琉玥好好夸赞了一通,不消细说。 晚上傅城恒回来,孔琉玥第一时间将白日里发生的事说与了他听。 当然最主要的是为了当着他的面,表达一下对晋王妃的感激之情,“……从前听人说,婆婆与大姑姐都是严厉的,还担心过,没想到姐姐却待妾身这般和善。” “妾身从小没个亲兄弟姊妹的,现今想来,怕是亲姐姐也不过如此了。” 因为老太夫人之前就打发人过来传了话,说今儿个不必过去吃晚饭了,让大家都自便。 故她只穿了一身家常的素绫衣衫,头上也只松松绾了个飞燕髻,簪了一支绿雪含芳簪,看起来既清爽又雅致。 傅城恒本就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会子居高临下听她说话,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了她后颈白若凝脂般的肌肤上。 再一想到那无与伦比的美好触感,他只觉自己的身体瞬间燥热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目光。 说道:“姐姐与我一奶同胞,打小我们姐弟二人又是相依为命,感情自是非比寻常。你既是我的妻子,姐姐自然也是你的亲姐姐,她不待你好,待谁好去?” 第127章 控制不住的想她 孔琉玥注意到只要一提到晋王妃,他的眼神就会很温柔,心中暗道,看来这个拐了几道弯的马屁,终究还是拍对了! 又听得他说,“让人摆饭罢,早些吃了,早些歇下,你明儿还要进宫去呢!” 孔琉玥应了,吩咐白书摆饭。 一时白书领着小丫头子们鱼贯上了菜了。 趁傅城恒洗手的空档,白书悄悄凑到正摆碗安箸的孔琉玥耳边,“这些都是咱们小厨房做的,我听石妈妈说,多是侯爷爱吃的。” 孔琉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去洗了手,然后站到傅城恒身后去服侍。 此时此刻,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咆哮起来,这该死的万恶的以夫为天的旧社会啊啊啊! 没想到傅城恒却忽然道:“你也坐下吃饭罢,让丫鬟们服侍即可。” 孔琉玥一怔,随即便柔顺的笑道:“妾身服侍侯爷吃完再吃。” “让你坐你便坐,在自己家里,哪来的那么多虚礼?”傅城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没来由的让旁边服侍的白书蓝琴等人心里一紧。 忙飞快冲孔琉玥使了个眼色,然后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垂下了头去。 孔琉玥只得坐了,端起饭碗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认真说来,除了新婚之夜那顿吉祥宴之外,这还是孔琉玥第一次和傅城恒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由有些惊讶于他的饭量,不但吃了三碗饭,还将桌子上的菜大半扫进了肚中,偏偏他的姿势还无比优雅,一点不给人以粗鲁或是狼吞虎咽的感觉…… 她不由暗暗感叹,果然有些人是天生生来让人自卑的,幸好她不是男人! 吃完饭漱了口后,傅城恒径自去小书房。 孔琉玥打发了三位来请安的姨娘后,便无所事事起来,索性回房去拿了《天工开物》在手,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看起书来,权当是行食。 不想才刚只看了不到半页内容,就听得外面丫鬟道:“侯爷回来了!” 孔琉玥有些惊讶,傅城恒怎么刚去了小书房就回来了?这不像是他的习惯啊! 心里想着,脚下却未多做停留,忙迎了出去,屈膝行礼,“侯爷回来了。” 屋里的丫鬟第一时间上了茶来,孔琉玥因问傅城恒,“侯爷是这会子换衣服.还是过会子要歇息时再换?” 傅城恒手里拿了一本书,“就这会儿换罢,换了想躺到床上看一会儿书。” 孔琉玥点点头,服侍他去净房换了中衣,又服侍他上了床,然后拿靠背引枕让他靠了,再拿起剪子剪了灯花。 见他似正看得专心,于是转身轻手轻脚往外走去,打算去外间也看会儿书。 “你看的什么书?”身边却忽然传来傅城恒的声音。 孔琉玥只得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说道:“《天工开物》,妾身看着顽的……” 话没说完,已被傅城恒打断:“就在屋里看罢!” “妾身怕打扰到侯爷……”孔琉玥嗫嚅,睡觉时是因为不得不跟他待在一起,她不忍也得忍。 可这会儿分明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她才不要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还是没等她把话说完,傅城恒已打断了她,“我不怕打扰!”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除了留下,孔琉玥还能怎么样? 只得小步小步的挪到靠窗的贵妃榻上坐了,低头状似认真的看了书来。 “过来!”又只看了不到半页,一个低沉的声音便响起了。 孔琉玥很想装作没听见混过去的,声音的主人却似看穿了她的意图一般,随即又略略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过来!” 害她想装也再装不下去,只得放下书,不情不愿的挪到了窗前。 “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呀……唔……”刚走到床前,孔琉玥才只来得及说完这半句话,一只大手已爬上她的腰际。 然后在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之际,她整个人已失去平衡,撞入了一个坚实而火热的怀抱中。 她下意识的惊呼出声,只不过下一瞬,她的惊呼便连同她的双唇,被堵了回去…… 傅城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若说只是单纯迷恋孔琉玥的身体,可是平心而论,她除了那身肌肤还算过人以外,其他地方还真未必比得上他以往那些女人。 然而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她,尤其是今天,他竟然一整天都在想着她。 上朝时想,去了五城兵马司衙门时想,回家的路上想,甚至回来以后看到她之后,仍然在想……这种无所不在的想,让他于无所适从之外,更多的是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一点都不喜欢! 所以此时此刻,他的动作比之前几次都要狂猛得多,吻得用力便将人给压在了身下…… 第二天早上,孔琉玥起床的时候,行动就很是滞涩,趔趄了几步,才勉强挺直了脊背。 因为今儿个要进宫,白书蓝琴比平常早了些叫她起床。 故傅城恒还没上朝去,正巧赶在她下床之际,打了拳从外面回来。 孔琉玥想着昨晚上到最后无论她怎么求饶他都不理会,只想着自己痛快,心中有气。 也就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前给他行礼,更没有服侍他去净房梳洗,而是强撑着打颤的双腿,径自去了自己的净房。 后面傅城恒见她眼睑下一圈青影,走路都打颤,也有些后悔昨晚上的全无节制,暗暗在心里决定,她身体弱,以后他一定尽量克制自己! 吃早饭时,孔琉玥困得简直恨不能不吃饭,而是将吃饭的时间腾出来,趴到桌上睡一会儿。 傅城恒看在眼里,懊悔之余,又觉得好气且好笑。 沉声在她耳边说道:“姐姐辰时初刻从府里出发,约莫辰时二刻能到咱们府里。” “你早些收拾好了,去到祖母屋里候着,等到姐姐到了,便跟姐姐进宫去。” “进去之后,不要怕,大大方方即可。记得多听姐姐的话,若是皇后娘娘问你一些答不上的问题,就看姐姐的眼神行事……” 第128章 终于看到不戴面具的她 进宫 “知道了啦!你昨儿个吃饭时就已经说过了,现在还说,简直跟唐僧有得一拼,烦不烦啦……” 孔琉玥正处在半睡半醒之间,也就忘记压抑自己的本性了。 等到话已出口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顷刻间懊悔得差点儿没咬掉自己的舌头,睡意也一下子飞到了爪哇国去。 她看着坐在她面前,端着饭碗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傅城恒,简直恨不得地上能有一道缝让她钻进去! “……我、妾身吃好了,侯爷您慢慢吃,妾身梳头去了!” 结结巴巴扔下这样一句话,孔琉玥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净房去,行动间倒是终于没有了之前是滞涩。 剩下傅城恒看着她小鹿一般惊慌的背影,不由几分好气几分好笑又有几分好奇。 还以为除了在床上时,她在他面前无时无刻都会戴着面具呢,想不到今日他竟“有幸”在床下也看到了她不戴面具时的样子…… 她竟然有胆儿说他‘烦不烦’,难怪在新婚之夜时,就敢那般重的咬他一口! 还有,什么叫‘简直跟唐僧有得一拼’,这事儿跟唐僧又有什么关系? 傅城恒百思不得其解,很想等她从净房出来一问究竟的,偏她又一直不肯出来。 他知道她是臊着了,也不好进去她的净房,兼之上朝的时间快到了,他若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只得沉声吩咐了侍立在一旁的珊瑚璎珞一句:“等夫人从净房出来,告诉她,我上朝去了!”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一直到确定傅城恒走了之后,孔琉玥才如蒙大赦般的从净房走了出来。 就近捡了一张椅子坐了,苦着脸埋怨白书蓝琴道:“刚才你们怎么就不知道拉着我呢,竟然让我把嫌他烦的话真个给说了出来,完蛋了……” 白书与蓝琴对视一眼,虽然也苦着脸。 却又忍不住好笑,“我们哪里想到夫人会冷不丁说出那样一番话来?不过看侯爷脸上一直带着笑,倒像是并未生气的样子。” “再者说了,侯爷对夫人的宠爱……,可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要我们说,夫人根本不需要担心。” 说话间,两人都不由自主想到了之前她们进来拾掇床铺时,地上和床上的凌乱,脸上不由都飞满了红霞。 孔琉玥如何猜不到她们正在想什么,想到昨晚上的荒唐,她自己也禁不住红了脸。 暗想这叫个什么事儿啊,两口子之间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第二日便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来,故作严肃的吩咐道:“说话间王妃就要过来了,还不将礼服礼冠取了出来,服侍我更衣梳头呢!” 白书蓝琴小心看了看她红白交错的脸色,又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抿着唇无声的笑着忙活去了。 按照礼仪,一品夫人的礼服是真红色大袖衫套深青色的褙子,上面还用金线绣了孔雀云霞的图纹。 头发则要简单多了,只须挽个圆髻,但务必要挽得紧,以方便带翟冠。 那翟冠乃是用赤金打造而成的,自有其规格与样式,孔琉玥戴上后,几乎都快要直不起脖子来了。 不由暗叹,真是好一份沉甸甸的华丽尊贵啊! 然而这还没完,还得再披上霞帔,拿上洁白如玉的象牙笏后,才算是整个妆扮齐整了。 用了比平常多出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孔琉玥才到了乐安居。 老太夫人见了,不由赞道:“那天封诰时,只穿了礼服,并未像今儿个这样按品大妆,如今看来,竟是比那天更又尊贵了几分!” 孔琉玥忙笑道:“祖母谬赞了。” 说了几句话,正要辞别老太夫人,去景泰居请安,三夫人与二夫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瞧得按品大妆了的孔琉玥,二人眼里俱各闪过一抹艳羡。 尤其三夫人,一双眼睛更是似长在了孔琉玥身上一般,半晌都不曾挪开。 待得给老太夫人行过礼后,便先忍不住笑着说道:“大嫂穿这身衣衫,可真真是好看,越发衬得我跟二嫂像一对烧糊了的卷子了!” 脸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却酸得能倒掉人的牙。 “三弟妹谬赞了!”孔琉玥仍用是“官方说辞”。 说完便岔开话题道,“对了,母亲可好些了?我正说要辞了祖母,却给母亲请安呢!” 老太夫人也问道:“你娘今儿个可好些了?” 三夫人忙笑道:“已经好多了,看不出那位李太医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想来再吃上两剂药,再将养个几日,便可大愈来给祖母您老人家请安了。” 又笑向孔琉玥道:“才来时娘还特地让我转告大嫂,今儿个就不必过去请安了。幸好我早来一步,不然岂不是要累大嫂白跑一趟了?” 孔琉玥闻言,淡淡笑道:“给母亲晨昏定省,原是我们作子女的应当应分的,又何来‘白跑’不‘白跑’之说呢!” 正说着,有丫鬟来禀,“王妃娘娘到了。” 晋王妃今儿个也是依亲王妃的规格按品大妆,看起来端的是璀璨耀眼,贵气逼人。 大家见过之后,晋王妃便携孔琉玥坐上她的车辇,在二夫人三夫人并众丫头婆子的艳羡目光中,驶出了永定侯府,驶向了皇宫。 晋王妃的车辇很宽敞,一侧是一张宽得能说是床的座椅,铺了松软的垫子,放了一只茄紫色缎子面儿的长圆枕。 另一侧则摆放着炉子、汤婆子并几张小杌子。 当中还有一张黑漆小几,其上摆着全套掐丝珐琅的茶盏,还有一盘金黄金黄的贡橘。 实在是舒适得跟现代那些豪门家的超豪华房车有得一拼。 此刻,孔琉玥就正坐在那张座椅靠里的一侧,在听晋王妃讲述待会儿进宫后,可能会遇到的人和事。 走了一阵,也不知是马车太舒适的缘故,还是精神渐渐松懈下来的缘故。 孔琉玥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起来,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几次,也起不到丝毫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