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奸相他哥[穿书]》
3.第三回
回到了房里,琼花收了两把伞,追进来,气道:“哥儿你何必给他们那个脸,谁知道连岫声送来的这药膏子是不是掺了毒,用了万一流脓生疮,他们落个好名声,我们苦主找谁说理去?”
连酲冲她笑,“别气,我有打算。”
琼花和虎丘一齐看着他。
琼花这时候也不骂一丘那一院的人了,她倚着榻边坐下,“哥儿,这些日子咱们还是在家安分些,往日里都没出什么大事,这回却是惹了不小的祸,阖家都不高兴,明儿个家老爷和夫人指定还要问咱们的罪,我们可得小心些,不可出去瞎胡闹。”
“琼花姐姐说得对。”虎丘说。
“我没想胡闹。”连酲猜到这两人还以为他是原身那性子,要换个法子找连岫声麻烦。
实则不然,连酲道:“我打算,发愤图强,振兴门楣,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琼花满脸骇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她伸出手,放在自家哥儿的额上,“咦,没发烧,怎的说出这般胡话?”
连酲没指望他们当真,裹着毯子,“等彤雪姐姐回来了我们再一起详谈。”
虎丘就指着那小几案上的檀木盒子,“那药膏如何办?”
琼花起身便道:“放着碍眼,我这就把它丢了去。”
“欸,别丢了,”连酲拉住她,“让我试试。”
“万万不可!”虎丘也上来拦,“我们两院素来不和,他们送来的一应物什,都不能用。”
连酲托着面颊,“那我可问你,此前,连岫声可真害过谁的性命?”
虎丘一怔,摇头说不曾。
“那不就得了,给我。”连酲摊手。
虎丘咬了一咬牙,“让我来替哥儿上药,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在地下也能陪着哥儿,扛着哥儿过奈何桥。”
“犯不上,咱都自己活自己,谁也没欠谁。”连酲在心底里想。
他不喜欢天子脚下百姓命如草芥那一套,所以忠诚在他这里是褒义词,忠心不是。
上过药后,彤雪端着宵夜回来了,热腾腾的吃食摆了一几案,不止彤雪前边说的那两样,还有些酸辣开胃的小碟子菜和一碗洒了花露放木甑子里蒸出来的乳酪。
连酲快被香晕了,对方还在摆弄着,口中说:“这做乳酪用的牛是咱家自养的,早上送来,晚上就做成了,比外头买的味道好,刚去厨房,守夜的陈婆子竟还想用两个饼子搪塞,我便拿了六哥儿出来,六哥儿可没说不给咱们蓬莱阁吃食,你们是没瞧见,那陈婆子脸都被气浑了。”
“哥儿你趁热吃。”
连酲饭量并不顶大,何况前头还有几个饼子和一壶水,这会儿饼子在肚子里被泡发了,再香他也吃不完,他没吃几口,都分给了丫鬟小厮,幸好原身跟他们几个相处大概本来就不是很见外,他们也没做什么退却,收下吃了,免了连酲又要学古人一番做作功夫。
吃过了宵夜,琼花主动问:“哥儿你之前说的新打算,究竟是什么?”
连酲品着清茶,“我以后预备做个正经人了。”
琼花:“哥儿哪里不正经?莫不又是那起子碎嘴子在你背后嚼舌,让你晓得了,你放在了心上?”
虎丘也一个劲点头,满心觉得自家哥儿哪里都好,“哥儿听他们说的做甚,或是哥儿你告诉我,是哪个老猪狗污了你的耳朵,我打夜去把他揪出来,剥了他的皮。”
就连理智沉稳的彤雪也跟迷了心窍似的,“哥儿休胡言乱语,妄自菲薄便更使人瞧不起,哥儿你就是最最好的。”
他见这几个人都长了个连酲脑袋,只能换了个说法,“今晚我想过了,我也想挣个好前程,做个好儿子,好兄长,再则,还能给你们在其他院跟前挣个脸面,不至于每回掰扯都因我而落了下乘……”
“哥儿!”彤雪满眼是泪地跪了下来,“你怎如此自苦,夫人领我回来时,我跟琼花妹妹两个人只有一件袄儿轮着穿,若不是夫人,我们如今早已没命,不然就在哪个窑子里泡着,我就是为哥死我也甘心,不肖哥儿你为我们这些个奴才做些什么。”
琼花也跟着跪下来说:“哥儿你尽管放心,有我在,我们蓬莱阁便是以一敌万,都不会输了别人去!”
虎丘跟她们俩跪成一排,说我也是我也是。
连酲听得耳朵疼,他让他们先起来,彻底没招,“睡觉吧,以后再议。”
铺床褥的工作一直是彤雪负责,今日虎丘格外提醒彤雪用厚褥子,说哥儿晓得怕冷了,彤雪颇感意外,但也没多想,因为他们的哥儿惯来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就是刚刚说往后要如何如何,她也没当真,但乐意附和着,反正哥儿畅快就好,连府全家死了都不打紧。
-
雨缠绵地下了一夜,到了清晨,院里还水雾蒙蒙的。
连府下人早在天没亮就起来活动了,烧水的烧水,洒扫的洒扫,连府家风不严,下人做工时聊上几句也不碍事,但也分院,有的院就不可以,抓到下人放松,便是两个耳光两根棍子,打出去了事。
连酲醒来,坐在镜台前任由琼花给自己束发,想必是古代人的日常生活中没什么科技与狠活,加上能看出原身是个爱惜自己的,镜子里青年那一头漆黑青丝,放到现代可以给它专门买一份保险了。
另外,连酲还在打量着镜子里的原身,和他本人的脸区别不大,但原身没吃过苦,连酲从小苦到大,所以原身看起来更芳华明艳,加上又是富家公子哥,生养都是最好的条件,也难怪野史里对着原身夸赞个不停。
“哥儿今日想戴哪个冠?还有网巾,我一道拿了。”琼花说。
“随便吧。”啥啊啥啊,连酲不懂。
原身年方二十,几个月前就举行了弱冠礼,连家夫人他亲娘给他做的字——敏孜,取聪明勤奋之意。
可惜原身两个都不占,连酲恰好也不占。
琼花很快取来了一顶青玉玉兰冠和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连酲随她装点,直至扰人的头发都被束了起来,冠一戴簪一插,接着将手中网巾盖在上头,就着网巾圈儿,将网巾固定,整个人登时看着就清爽又利落。
彤雪从外头推门进来,“今早要去给夫人请安,别给哥儿穿太出挑,免得惹夫人骂。”
琼花便没看那些太惹眼的花衣裳,拿了件云纹金丝串底绢纱直裰,拿了件元宝葫芦纹蓝缎道袍,就连束腰的绦儿都没得一点可挑,拿去给哥儿之前,琼花心里还直打鼓,哥儿一贯爱漂亮,这种衣裳在他眼中还不如破烂,虽然只这一身,就可换来普通人家三年的口粮!
可没想到哥儿什么也没说就穿上了身,琼花忙把他的扇子坠子挂在腰上。
“有点冷。”连酲嘀咕了一句。
“那我再去取件披风来。”
系上了披风,连酲果真觉着不那么冷了,不仅是不冷,今早一起来,他屁股也不痛了。
看来连岫声那小子现在还没黑化,还知道心疼自家老哥。
朽木可雕,朽木可雕。
于是连酲便觉得未来形势一片大好,自己已然踏在了一条欣欣向荣繁花似锦的光明大道上。
大夫人张氏所在的兰园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些人,又走了不少些人,留下来的,要么是有闲工夫的,要么是想摸眼儿敲热闹的,堂里的两个丫头已经给死赖着不走的两个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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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添了两次水,她们竟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那向来不露人前的连家姑姐,这回也来了,另外还有两个姐儿……
两个丫鬟在后头掐着手心,不停看着帘子外头,想着,三哥儿今日可一定得来,不然这群人回去了还不消怎么笑话夫人养了个不成器还没骨头的缩头小王八。
“青竹,来,再给我来添个水,夫人院里别的不说,这口茶我是真乐意吃!”连家的二姨娘最是爱穿金戴银的,镶满了金叶子的头髻,重云子贴面也是金的,挑心更是一朵大金花,她有些微胖,瞧着也最是豁达不过,不过这也是因为她的出身见地使她没办法细微起来,连府里的姨娘都端着身份,不怎么与她作对。
青竹给她添了水,旁边的五姨娘也开口了。
她是个清秀暖人的小妇人,不像二姨娘那么张扬,开口却刺,“夫人,你可知道,昨儿个三哥儿在六哥儿手里受了大罪,那可是笞尻,一家子兄弟姊妹,他怎能对兄长如此无礼呢?”
二姨娘哼了一声,“到底是年轻气盛,他可知他如此行事,若是被御史告到御前,那就是给我们整个连家招祸。”
“我们连家可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成器的,唉。”
张氏在上头不施粉黛,一脸病容,她手腕靠着桌子,“你们是想说,因着我对敏孜管教不严,连累了六哥儿,连累了连家?”
“哎呀,我们可没说。”
“敏孜此次的确莽撞了,”坐在角落里的连家姑姐开了口,她沉着脸,“嫂嫂,我知你是不爱管家中庶务,但敏孜是嫡子,你好歹说上一说,你不是不知,他向来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中。若是没有大哥儿,他便是嫡长子,他的一言一行,事关连家荣辱名声,这回犯了这等丢人大事,我哥哥、大哥儿还有六哥儿少不得要四处使钱费物,昨夜只不过打了他两下,他便躲了起来不见人,连你这个亲生母亲都不管了,我们连家功勋之臣,我父亲配享太庙,怎的出了他这般……”
“哪般?”清润明亮的男声从外头传进来,丫鬟打起帘子,面若桃李的公子微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长得是好看的,万里挑一的好看,在兰园这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就像一枝从枯败兰草叶里伸出来的花蕊儿,堂里都因着他显得亮堂了些。
连酲没看屋里眼光躲闪的其他人,径直走到厅堂中间,给上头的张氏行了礼,不卑不亢,“给母亲问安。”
张氏一怔,偏头把眼泪咽了下去,才勉强开口,“我早让你多穿些,你不听,今日怎又听了?”
“昨夜孩儿做了个梦,梦见一群乌鸦几哇乱叫,要从树上下来啄我,今早我便让琼花给我找些厚衣裳,免得真被乌鸦给啄了,没成想,这一路过来,倒还真碰见了不少乌鸦围着这兰园叫,看来我这身衣裳是穿对了。”连酲不急不缓地说完,微微地笑了。
张氏被引得笑,“油滑嘴儿,再给你二娘六娘还有你大姑问个安。”
连酲没多话,他转了个身,从原身的记忆里寻摸着,先走到了那个金光闪闪的妇人面前,行礼,“二娘安,二娘吃多了兰园里的茶,怕是中午晚上都不用再吃饭了,不过依我看,二娘少吃这两顿饭,对身体怕是好处更多些,二娘,你怎不笑?”
他又走到了六姨娘面前,再度行礼,“六娘瞧着清减,许是被娘家舅子卖了屋子换赌债给气着了,可人是铁饭是钢,您还是得多多顾着自个儿身体才是,莫让晚辈忧心。”
最后他才到了大姑跟前,他行礼不起,双眼狡黠,“大姑,侄儿有点想姑丈了,晚上我们姑侄叙上一叙,可好?”
早已经找到下一春却谁也没告知的连家姑姐连碧云,脸都憋紫了。
4.第四回
连碧云丈夫是个痨鬼,去世前与了她一封和离书,她约莫一年前带着两个孩儿回了连家,夫家那边本身是不同意血缘外流,只不过连碧云一头撞在夫家门前红柱上头破血流,今上怜她慈母心,批了道旨意下来,许她带着孩子走。
这不过是一个跟原身戏份差不多的配角,但连酲却记得清楚,原因是这个连碧云在最后连家被抄杀时,故技重施,想让两个孩儿回去夫家,可这次今上却没答应,说:连家族人,一个不留。
“那个死痨鬼,有何可想的,”连碧云胡乱剥着指甲,看向上头的张氏,“嫂嫂,上回我给你提的那几个人家,你可想过了?”
连酲直起身,什么人家?
张氏的声音响起,分明是婉拒,“敏孜如今身无功名,性子好玩,莫耽误别人姑娘家,亲事先不急。”
连酲已经反应了过来,合着跟古代长辈跟现代的一样讨厌,喜欢催婚。
“你可问过敏孜的意见?”
“敏孜,你过来。”张氏用手巾儿唤他。
平日原身看也不看这些章法,他喜欢红粉佳人,漂亮的姨娘他乐意理睬,陪上几句话,可张氏病病歪歪,挨着了就是一身陈年垢药味儿,话也讲得不中听,原身通常一扭身就跑了。
连酲却跑了过去,倚着对方腿便坐个到了地上,倒吓了张氏一跳,张氏推了下他的额头,给青竹使了眼色,青竹转头去了后面,再出来时,抱着一个厚厚的毛毡子,“哥儿,地上凉,我给你铺则个你方坐。”
张氏搂着孩儿的背,“你大姑说的话,你可听得?你若有意,母亲这便帮你去相看。”
连酲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趴在张氏的膝上,“母亲方才说得不错,孩儿如今一无功名,二无定性,哪家妹妹若现在跟了我,怕是有得苦头吃,不若等来日我蟒袍加身,再谈婚嫁之事,如何?”
张氏有话要说,又被连酲堵了,“明王以孝治天下,母亲心劳病重,孩儿若只顾自身家业,便是德行有亏,再者,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母亲放心,孩儿自有一条路走得出来。”
堂里都静了,谁也没想到这连三哥儿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张氏又哭又笑,“碧云,你可听见了?”、
连碧云快气死了,起了身,“嫂嫂教子有方,我院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二姨娘和六姨娘很快也起身告了辞。
两个姐儿还在,小些的那个说:“母亲,这梅干好吃,可还有?”
青竹带着两个姐儿去打包,堂里便空了,只剩下另一个收拾茶碗的丫鬟秋芳。
张氏正了面色,推着连酲,指望他起来,正经同自己说话,却没想这个哥儿跟那没骨头似的黏在了自己膝上,推也推不开,她笑骂,“你今儿是怎么了?”
连酲叹了口气,“我昨晚做了个梦。”
“一晚上不睡觉,尽做梦去了,往常你也说爱做梦,可又是梦见那吃人树妖了?”
连酲垂眼沉默了一下,表情隐匿得很好,“倒不是树妖,是昨日在祠堂,我梦见了观音娘娘,她要点化我,让我不可再虚度光阴,我醒来了,竟真觉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张氏却不信,她细细看着自家孩儿,“那你说说看,那梦里,观音娘娘是个什么模样?”
连酲点到即止,不耐烦撇嘴,“自是观音娘娘的样儿,比父亲这一屋子姨娘要好看,母亲你问这么多作甚,我还能空口诓你不成?”
说着,他站了起来,也不做礼,甩开袖子,“母亲不信我,自是不喜欢我,这兰园我以后不来了。”
他赌气似的要走,秋芳端着两套茶碗忙拦下,“哥儿好大的气性,夫人多问了两句,得罪了你,我来替夫人向哥儿赔个不是。”
“秋芳姐姐一味只帮着母亲训我。”连酲表现够了,低头看着对方手里的两套茶碗,说是茶,但更像奶茶,还像粥,他有点饿了,“姐姐我还没用早膳呢,这茶我可吃得?”
听这娇养的哥儿竟是没用膳空着肚子来的,一院的人都忙了起来。
张氏真动了气,斥他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反正就是一些连酲在福利院里也常听的话。
连酲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是暖的,在现代,他没有妈,摸爬滚打稀里糊涂地长大,平时放寒暑假,别的同学有父母来接,他没有,他从旁边偷看,写父母之爱的作文时,就照着那画面写,一写就得高分。
他没想到,他梦寐以求的,能因为穿书而得到,他想,原身既然是跪死在了祠堂里,那这一大家子,他的父母兄弟,他自会替他照应好,不白受这些情。
-
原身几乎从不在张氏这里用膳,母子俩连照面都不常打,这回连酲留下来用膳,一向节俭不铺张的张氏破天荒地让厨房弄了一大桌子的吃食——翠玉似的鸭汁白菜和撒拌和菜作配,似春卷似的麻腻饼子和肉臊子面是主食,另外还有切片的酿肚子作凉菜,另还有几碗豆蔻甘草橙子之类做的养生茶,免得哥儿吃了积食。
连酲吃什么都觉得好吃,但量太大了,他让张氏以后别做这么多,他以后又不是都不来了。
张氏用手巾儿给他擦着嘴,“秋芳训你,你以后还肯来?”
“秋芳姐姐是你的贴身丫鬟,她训我就是你训我,我还能记母亲的仇?”
张氏本身聪慧,但作为母亲,她一时也糊涂了,看着大口吃喝的孩儿,满心认为是观音娘娘慈心,当真入梦点化了他。
吃用得差不多了,张氏才开口和他聊闲。
“昨夜岫声打你可狠,但我看你今日还活泼,许是没动真手,他还是疼你这个哥哥的。”
听到这个,连酲就屁股疼,他差点把口里的茶喷出来。
“他也是为了家里好。”连酲咬着牙帮对方说话。
张氏欣慰道:“你晓得便好,这次亏得你父亲与茂君周旋,否则你就是要被拖去打板子的,另外,阁老对夏左侍郎青睐有加,你父亲与茂君便罢了,岫声的仕途许会受影响,如今家里都指着岫声往后位极人臣,给家里光荣,敏孜,这些日子,家里人对你多有不满,指不定还会闹到你院里去,你要气不过,便来母亲这儿先住上一段日子。”
连酲生怕错过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剧情细节,认真地听完后,才道:“母亲当我三岁小孩不成,这点事我还应付不了?”
张氏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连酲。
“那你今日可会去找岫声闹?”
“母亲当我什么人?街上宵小恶霸?”
“那不错,”张氏召来青竹,青竹端着两大包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放到旁边的桌案上,张氏说,“岫声病了好几日,你带上这些补物,且去看看他,说是我与他的。”
连酲捧着茶,想了想,说:“这是作为兄长应该做的。”
张氏又被他逗笑,“还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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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瞧你,哪有个兄长样?”
这会,张氏才注意到连酲的穿着,颇为意外,“你今日穿得还素净,我早便同你说了,你的那些衫儿帽儿,都像登台唱戏的,你是正生啊还是花旦啊?城里名角儿也没你能现,你总不要去学,像今日这样穿便很好。”
连酲只顾点头。
秋芳端着一碗热汤药来,连酲还以为又是给自己的,双手去接。
秋芳赶紧撇开,“哥儿,这是夫人的药。”
连酲蹙了下眉,张氏身体倒不是一直不好,但书里也没说张氏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反正到死都是个病秧子,且在书的前半段就活活病死了,想到这里,连酲觉得有些不舍得,“这药吃了没用,明儿我去寻个好郎中。”
“我这是老毛病了,不打紧,”张氏说,“有这汤药吊着命,许也能活得长。”
“母亲休管,你瞧着罢,孩儿定能想到办法给你医好,重返二八。”
张氏笑个不停,使秋芳把这个油滑嘴儿赶出了门去,秋芳把两包补物给到彤雪手上,说了熬煮法子,然后看着连酲道:“哥儿明日可还来?”
连酲站在台阶下,“来的。”
“可日日来?”
“日日来。”
秋芳露出笑,“那哥儿就不必去寻郎中,哥儿就是夫人的华佗呢。”
连酲怔了怔,秋芳已经回去了,他转身,虎丘和彤雪也跟着他。
可怜天下慈母心,连酲心想,张氏久病不治,说不定还真是因为原身的疏远冷漠,古代人本来就很容易动不动心病郁积,以至郁郁而终——张氏死前应该写了不少诗。
白日里的连府比昨日夜里看到的要清楚撼人,亭榭楼台,小桥曲径,廊庑重檐,室庐阁轩,跻身其中,恍觉仙境。已临近冬日,这院挨着院照旧绿树成荫,竹影千重,个别天地植成片的腊梅,路过的几个池塘里养着鱼,养着龟,碰见的丫鬟穿着各自院里的缎子衣裳,望见三哥儿,没有一个能表情平常地行礼走开。
连酲并不着急,边走边看,他行走于山石树影之间,着粉则白施朱则赤,眉如翠羽,肌白如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试问,谁看了这仙儿,能不失神?
连酲自己却不觉着,他走到桥上,背着手,本想赋诗一首,可大概是刚刚在张氏院子里吃了太多碳水,他憋出一个“好啊真是好”,又带着虎丘彤雪悠悠走下了桥。
“哥儿!”虎丘陡然出声,“你看那是谁?”
连酲朝着虎丘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长廊下,连岫声的满财正领着一个老头子疾步而行。
“咦,那不是宋郎中吗?听说他只看疑难杂症命不久矣之人?”
“夫人刚刚说六哥儿病了,这肯定是去给六哥儿瞧病的。”
连酲拎着袍子便跑,“走,我们瞧瞧去。”
虎丘一个漂移,拦在连酲前头了,“哥儿去做甚?刚才在兰园我便要说,夫人这补物我等奴才去送,不需哥儿去,免得沾上病气。”
“哎,话不能这么说,”连酲把虎丘推开,跑起来了,“那到底是我弟弟啊,亲弟弟啊!”
他心中却想着,这奸臣要是死在了今天,好像也不错,不仅能一报打屁股之仇,也免了以后抄家之忧。
连酲已经忍不住笑了,却还是要装作忧患得不得了,他一路洒泪,“岫声,岫声,你且等等为兄!为兄这便来送你最后一程!”
5.第五回
快到了,连酲让彤雪回蓬莱阁去,“彤雪姐姐莫跟着,我等会要做的事丢脸,免得坏了你名声。”
虎丘:“咱都跟着哥儿你了,还有个什么名声?随她去。”
“……”
“都是外头那些烂嘴槽子浑说,哥儿明明最是纯善仁孝不过。”彤雪说。
连酲一时间搞不清楚是谁在浑说了。
就他知道的,原身院子里还放着两个人,虽然没使用,但陪吃陪喝也时常在侧,若一朝不顺眼,撒两块银子就赶出去,再换上两个新鲜的。原身就是是混账的总头,但因着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哥儿,胡同巷子里的小倌哪怕是不为和对方弄上两三回,仅冲着能在旁边揣着帕子伺候,往往也能争打得头破血流。
但连酲怎么能跟别人争论自己是不是混蛋,当然不能。他只管跑在前头,脖子上的璎珞项圈上的金银宝玉叮里当啷响,潇洒少年,风华无双。
很快便到了连岫声的院门口。
连酲站在阶下,仰头看着上面的牌匾,“一丘?”
虎丘揣着手,“六哥儿自己个题的,哥儿你觉得这是什么个意思?可是本想写‘湫’,却写错了?”
“湫和丘的差别还是挺大的,”连酲觉得虎丘好像比原身还不聪明,但他没说出来,解释道,“可能是想追随孔夫子,孔夫子字名丘,也有可能单纯指山丘,还有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也指坟冢。”
虎丘惊叹,“哥儿你如今变得好聪明!”
“不都说了,观音娘娘昨个点化了我,你当观音娘娘吃白饭的?”
彤雪闻言提醒,“哥儿,慎言。”
连酲拜了拜空气,“那咱进去?”
虎丘却又将连酲拉住,他踌躇着,“昨晚琼花姐姐给了满财好一顿骂,骂的还不止满财,一丘一整个院的人全被琼花姐姐给骂了,满财定会把那些话都回给了四娘和六哥儿,我们如今进去,他们指不定会拿扫帚赶我们……”
“以前赶过我们?”连酲问。
彤雪答:“未曾,只是闭门不见。”
那这兄弟俩的关系可以说是很坏了。
难怪昨天晚上二话不说,一上来就打他屁股。
“进去试试。”连酲迈过了门槛,一阵风吹拂到面上,他左右张望了一回,觉得这院子里给他的感觉和连府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安静得过了头,且相当素净,没有夸张的矫饰,宛若踏进一片原生态的世外桃源。
虎丘走在连酲后面,说这是故作姿态。
连酲在心底很是认同,毕竟连岫声身边小厮都叫满财。
走了一段路,又穿过了一道门,树荫如伞盖,连酲仰起头,一下愣在原地。
虎丘和彤雪也面色异常。
这棵树,连酲在现代时也常梦见,就是因为常梦见,所以连酲连它有多高,有多粗,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落叶,枝节又多少,他都知道,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棵树、
所以,这是树也跟着他一起穿进书里了?
见哥儿愣在当场,虎丘嘀咕,“就说不来不来,哥儿每回见了这树,回去当夜都要梦魇,夫人的心偏在这院,说了多少回将树砍了,她不舍得,说这样大的树都有了灵性,不能说砍就砍,又说这是别人院里的事,她总归不是人家的亲身母亲,不好做这个主……”
“非议夫人,虎丘你可是又皮痒了?”彤雪眼神凉飕飕地朝虎丘投去。
虎丘不再言语,却望见他们哥儿突然提步跑去那树下,伸手抱住,大喊了一声兄弟。
虎丘:?
认了亲,连酲才拍了拍手,回头唤上两人,“我们走。”
“可要我去报哥儿来了?”虎丘见连酲猫腰,也跟着猫。
“报了还能让我们进去?”连酲问。
“不能。”
“那就不去报,我们自进去。”连酲回头看了彤雪一眼,“彤雪姐姐快回去吧,女儿家不好做这事。”
偷鸡摸狗的确下流,连酲自己无所谓,但古代对女子名声看得重要,他硬是把彤雪赶走后,才带着虎丘,小心踏过门槛,来到正厅,绕着桌几来到了后面,这回换虎丘走在了前头,朝左边是连岫声的园子,有步履匆匆进去,又有步履匆匆出来,他们这方正好没什么人影儿,连酲便和虎丘一起趴在了窗户上。
连酲用指尖点了一点口水,去戳窗户眼儿。
戳不开。
电视剧骗人。
“哥儿这是作甚,且让我来。”虎丘撸起袖子,直接把窗户支开一条缝。
“干得漂亮。”连酲夸道,猫儿一样趴着朝里看。
郎中许是已经看完了病,正坐在屏风旁的桌子边写方子,他后面站着一个穿天青色衫儿的丫鬟,正偏头认真瞧着郎中写方,未曾注意到外头。
“你家六爷这病我也瞧了多时,丸剂也吃上了许多副,却看不见什么起色,想来是心病,岂知心病还需心药医,是药却是三分毒啊。”郎中把方子递给了后头的丫鬟,“不可多吃,实在无法,也可试试点香煮茶,耗一耗时辰,消磨消磨精神。”
连酲没听出来这到底是什么病,古代人怎么不说“家属回去准备后事”?
虎丘却在旁边开口,把什么都说了清楚。
“哼,六哥儿总说睡不着,我看是亏心事做了许多,夜里尽想着如何压哥儿你的风头,想不出好的办法来,自是不用睡了。”
连酲方才知道连岫声有失眠的毛病。
对方比原身还小上个三岁,今年才十七,弱冠未及,怎么会有这毛病?书里也没提起过这回事,想来危及不到生命,不然后面还怎么入内阁做权奸。
真是令人感到遗憾啊,连酲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欲离去。
一位花容惨败骇人的妇人已不知在两人身后站了多久,连酲和虎丘一齐被吓得呆在了原地。
妇人身后的丫鬟走上前,道了个三哥儿万福,“许是三哥儿关心兄弟,可要进去瞧瞧。”
连酲其实还没有做好直面连岫声的准备,昨晚那不算,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连岫声宽衣散发靠在床头,闻听脚步声,看见妇人,欲要起身行礼,妇人身后的丫鬟名叫银钗,银钗快走了几步,让哥儿免了礼,只管好好休息。
紧接着,连岫声才看见了跟在四娘后头的主仆二人。
三哥今日约莫撞了鬼,换下了往常最爱穿的鲜亮衣裳,穿得极为素淡,但仔细一看,那蓝色衣裳是上好的丝绸,仍旧用了金线罗织,头上的冠儿更是用青玉雕了朵栩栩如生的兰花出来,插两条簪子,一支簪子镶净瓶,一只簪子镶观音,到底是金贵哥儿。
不过饶是如此,连岫声第一眼看见的仍是三哥的俊俏眉目,貌若好女,难分雌雄,也难怪城里男女,皆心向往之。
连酲也在看连岫声,祠堂里太暗,他昨晚没怎么看清楚,加上挨了打,他对连岫声的印象跟索命恶鬼没什么区别。
可今天在青天白日下看他,却是一副君子气度,惊鸿神仙貌,与连酲想象中的奸相有很大的出入。
思索半晌后,连酲还想,对方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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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钗搬了个铺了软垫的杌子来给连酲坐,“三哥儿坐,三哥儿第一回来我们院,想吃什么茶?”
“都成。”连酲逢人便笑。
银钗一愣,脸一热,快步走了。
那个毁了容的妇人此刻也坐下了,连酲在心里回忆着剧情,想这妇人应该是连岫声的亲母周氏雅娘,之前在勾栏里唱曲,后来被一把火给烧了脸,连家老爷好听曲,怜惜她一身才艺无处施展,只能沦落浣衣度日,于是在外头就把她收用了,过了几年,连家老爷才领着她和孩儿回来,给了院子和一应奴仆,入了家谱。
还好,连家其余众人并未苛待异视母子两人,只不过周氏被毁了脸,即使常见也还是觉得吓人得紧,入府没两年,无事的话,周氏便不再出这院子了。若不是如今仗着生的哥儿争气,府里都快要忘了她这个人物了。
连酲从后头看她,湖绿裙子,蓝比甲,鬓间比张氏还要素净,毫不夸耀。
他一脸沉思之意,殊不知周氏已经看了他半天,她做表情不自然,所以开口时,面上无表情,“昨夜岫声不晓事,还望三哥儿不要放在心上。”
连酲反应很快,他扫了一眼靠在床头垂眼看手中书的连岫声,清了清嗓子,“四娘见外,我与岫声乃是亲兄弟,如何会与他计较这种小事,况且,本就是我惹了祸,岫声比我有所为,如何罚我不得?”
连岫声眉目一动未动,只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周氏本硬情的眼神软和了点,“今日我听说三哥儿你在兰园护母,本有些不相信,这一相见,许是真的了?”
连酲脸不红心不跳,“应该多谢观音娘娘才是,我已预备给她去塑一座金身回来,往后日日拜她。”
周氏靠在桌子上,“我倒不信什么鬼神。”
遭了。连酲暗道,忘了还有不搞封建迷信的。
就在连酲还在想怎么应对的时候,连岫声放下书,“我与四娘不同,我倒相信一些。”
周氏看着连酲说:“那你们两个不愧为兄弟。”
“茶来了。”银钗端着茶进来,连酲抬起脖子看了一眼,不知是什么茶。
银钗已经主动说:“这是四娘娘家送来的熏笋,加了松子和干桂花,泡了兰雪茶,哥儿尝尝?”
“我刚在母亲那里也吃了茶,与这味道不一样。”连酲说着,把茶碗拿到手里,豪饮一口,比奶茶黏,没奶茶甜,“好喝的。”
周氏起了身,“我乏了,这便回房去了,你们兄弟自耍子。”
连酲放下茶碗,忙起身送,“四娘慢些。”
虎丘:“我在外头等哥儿,哥儿吃完了茶快些出来。”
连酲搬着小杌子坐到了床榻边上,又捧来了茶碗,一边吃茶一边想跟连岫声修复修复兄弟感情。
“你看的什么书?”
“一些杂书。”
“我也爱看杂书。”
“三哥都看什么杂书?”
“……这不好说,跟你看的不一样。”连酲没说,却端正了姿态,“你满腹经纶,又已有所成,万不可荒废,更不可去钻营那些旁门左道,误入夷途,悔之晚矣。”
连酲觉得自己这两句可真是颇具兄长之风啊,真棒。
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弟弟的反应。
怎么,状元也听不懂他的话了?
连酲便吃茶,给他之间慢慢想,不急。
过了良久,茶下半碗,连岫声才有了反应,他把书放到一边,“昨夜我对三哥的手下得有些重,三哥可否解衣让我一观,以免我担忧之苦。”
6.第六回
连酲倒不是小气不给看,但他跟连岫声很熟吗?
还是罢了。
看屁股这等事情,还是等往后再议。
“岫声切勿担忧自伤身体,为兄昨夜用了你使人送来的药,已然没事。”连酲装模作样地说了后,呷了口手里的茶,“只不过为兄昨日深想了一夜,想这些年的确给家中添了不少麻烦,这次更是害得父亲被参,我反省了一番之后,已决定寻摸个事业做。”
连岫声态度并不热络,“三哥想通了是好事,只是士君子虽不可不抱身心之忧,却也不可不耽风月之趣,吾辈应当行而三思耳。”
连酲低头在数有几颗松子是飘在茶上的。
“你晚上何以睡不着?”他在想,连岫声是不是因为常年睡眠不足所以肝火太旺走上了歪路,毕竟现代也有因为邻居半夜扰民一怒变成杀人犯的。
谈及自身,连岫声愈发冷淡起来,“旧疾沉疴,不足为虑。”
“行吧。”连酲会时时盯着对方的。
连酲打算把茶吃完后再走,一丘的茶竟比兰园的要好吃,兰园有点腻,还是肉腻味儿,一丘的却清淡芳香,相当适口。
“三哥今日搽了香粉?”连岫声还在看他。
“没有。”
连岫声没有下去床榻,他只是倾身,靠近了连酲些许,嗅了嗅,“但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一股兰花香,可佩戴香囊?”
“也没有。”连酲确定没有,他早上出门挺急的。
连岫声又回到了之前倚靠着床头的姿势,只不过他不再观摩床榻边一个劲儿吃茶的连酲,他垂下眼,在满室的兰香里,终得安稳小憩了片刻。
连酲吃完了茶,竟见对方就那么坐着睡着了,心里大骂不愧是未来的奸臣,小小年纪就是撒谎精,还睡不着,这不睡得挺好?
外头这会儿传来脚步声,连酲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出去,屋檐底下,满财身后跟着几个人,正一块儿朝这边来。
虎丘手揣在袖子里,“哥儿总算肯出来了,真不晓得你跟六哥儿有什么情可叙。”
“没叙情,且让我与六哥儿周旋周旋。”连酲见满财走近了,同他说:“连岫声睡着了,你有何事?”
“睡着了!”满财又惊又喜地探头往屋里看,然后瞥了连酲一眼,蹑手蹑脚关上了两扇门。
满财身后的人看见,“看来今天不方便,我改日再来探望岫声,满财,好好照顾你家哥儿,不必告诉他我来过。”
跟着,他看向靠在柱子上赏雨后景的吊儿郎当的连酲,“敏孜,你跟我来。”
好嘛,这又是哪个长辈兄长?
幸好还有虎丘,虎丘看谁都不顺眼,每看见一个便在连酲耳边吐槽一个。
“大哥儿上回来看哥儿是什么时候?怕是自己都不晓得了,六哥儿只是睡不着觉他急急跑来,虽大哥儿和哥儿并非一母所生,但大哥儿生母早早没了,亏得夫人将他养大,可哥儿昨日受了那般苦楚,他可来看过?左不过也是凤凰无宝处不落-无利不起早的一个哥儿。”
连酲谢谢他了,虎丘就这么一直吐槽下去吧,他一定不会说他无礼僭越。
大哥儿姓连名葑,字茂君,此人在书中出场也不多,毕竟他们都只是奸相的家庭背景,作者动不动这先不题那先不题,连酲就是记性再好,也不能知道那些作者没写的,但就连酲目前已知有关连葑的信息,便是这个人没甚大出息,自然也没甚大志气,如今正在太常寺任少卿一职,平日少事,得闲都在家中和稀泥。
慧者易邪,或许正是因为他并不算十分聪慧,所以为人敦厚,性甚和善,要说唯一一次怒发冲冠,还是在连家被围,全府众人跪下听旨后,他竟从书房拔出一把剑来,仰天长歌,“吾愿君心似明烛,吾独死而后已!”,只不过,他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下手不重,血滋了一地,也没死成,最后跟连府全家一起被砍了脑袋才死。
连酲对他印象不坏,便在后头主动叫了声大哥。
连葑带着连酲一直走到了院子外头,站在两面白墙绿瓦之间,连葑才动手要去掀连酲的衣衫,“六哥儿昨日打得可重?让为兄看看。”
连酲差点直接跳到了屋檐上。
这是搞什么,连家人怎么回事,怎么都要看他屁股?
“我没事我没事,”连酲跳开了,猫在大高个虎丘背后问,“大哥昨日怎不去看我?”
连葑温厚的脸上滑过一抹歉意,“昨日夜里云姐儿闹肚子疼,哭闹不休,直闹到天亮,我与你大嫂嫂方才得了空休息会儿,眼一睁便过来了,起先去蓬莱阁找你,琼花告我你不在,没成想你跑来了岫声这里。”
“给母亲请安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岫声身边小厮领着个郎中,我猜他是生病了,就过来瞧瞧。”
连葑欣慰道:“无事世人亲,有事兄弟急,你晓得维系兄弟情谊就好。”
过后,他又说:“我使来安给你院里送了两封鲜鱼一只烧鹅,你什么时候要吃,就让她们做了与你吃,或让厨房烧;还有,我刚刚在你院里看见你那两个小倌正吵嘴,听着像是为了穿戴装点,天冷了下来,他们觉着苦,你去取两匹布给他们一人做两身冬衣,跟着你莫说给什么富贵,不冷着饿着,你是主家,你需做到;另外,母亲刚刚派小厮来寻我,告我你省了事,我已经着人去备厚礼,过几日我便带你去拜家中的西席先生……”
连酲开始有点晕乎了,书里也没说连葑这么罗里吧嗦。
-
好不容易打发搪塞了连葑,连酲回到自己院子里,他虽然觉得连葑啰嗦,但对方说的他都听进去了,原身还养着两个小倌是吧,他这便来收拾了。
“去带他们两个来见我。”连酲也不知他们的名字,反正虎丘肯定与他心有灵犀。
“小的就去。”虎丘果然晓得。
两个官儿这会儿刚梳洗完毕,脸上脖子上还留着伤,粉也盖不住,远远听见虎丘脚步声,对方很快便一座山堵在了门口,粗声粗气道:"哥儿要见你们,快些过去。"
一个官儿马上就喜笑颜开地起来了,“哥儿终于想起我们了!”
另一个做张做致地摔了梳子,“他原还想得起我们,料想我们的屁股门子也不是摆设,他不收用,偏要跑出门去当街丢煞人,犯了事后倒想起我们了。”
虎丘心中不爽快,骂道:“你这泼东西,哥儿叫你你若不去,收了包袱大可现在就滚,拿乔给谁看?再啰嗦,我虎丘的拳头认得哥儿,可不认得什么官儿!”
两个官儿都挂着脸,到连酲跟前。
连酲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一人备了两锭大银子,说要送他们走,还让他们去找个好的营生。
谁成想,请神容易送神难,两个都摔了银子不肯走。
“哥儿就这么欺负我们,来了这院里半个月了,今儿才见得了你人,一见着便要赶我们走,我们若是这么回去了,就是捧着银子,也是平白让人笑话!”
性子柔顺些的那个则哭红了眼,“哥儿使我走,我就是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连酲一怔,怎么还寻死觅活的?
虎丘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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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掌桌子,凶神恶煞走过去一巴掌抽在叫嚷骂人的小倌脸上,“你再不闭嘴,我自把你嘴从你这张脸上撕下来。”
“贼奴才,你敢打我!”被打的小倌儿半张脸肿起来,在地上打滚哭嚎。
连酲脑袋都被闹大了。
却不知道这一幕被进来的满财看见,满财拘着手,同彤雪说:“今日怕是不再方便了,我明日再来。”
彤雪本就不欢迎一丘的人,她敷衍地点了下头,将人打发走了。
却见满财两腿快跑,回到了一丘,他喘着大气蹲在自家哥儿塌前,低声说:“我依您的话去请三哥儿再来吃茶,却没想三哥儿正被他那两个小倌缠着,虎丘一贯护主,上去就朝他们打了两拳,现在一个哭一个闹,比戏园子还热闹。”
满财说完后还偷乐,“照我说,三哥儿何必召什么小倌,他不比那些搽脂抹粉的官儿好看?平日照着镜子对饮也可得,何必惹上那些个下贱人,他们抹了脸,什么事做不出?”
连岫声静静地听完,“可知为何闹起来?”
“这不知,小的去晚了,少听了一截。”
“他如今倒是性儿好。”连岫声眯着眼,想到刚刚连酲在自己房室,自己竟就那么睡下了。
往日,他吞下多少副苦药,也睡不上那么舒心的片刻时辰。
“惹了祸自是要安分几日,哪回不是这样,只是希望他往后不要来寻我们院的烦恼便是了。”满财说:“时辰尚早,哥儿再睡会儿?”
连酲还不知自己院里的事已被传了出去,他把两个要死要活的小倌赶出了堂,搬条凳子坐在院门口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两个小倌养着也不碍事,多双筷子的事儿,问题是连岫声——他现在从连岫声身上还看不出什么走歪路的征兆。
同气连枝,他需要关注的,也不仅仅只有连岫声,还有连家众人,但凡连家人争气点清醒点,整个连家也不至于稀里糊涂地就被抄了家。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连家如今表面上看着风光,可连家老爷对家事置之不理,连葑只会和稀泥,连大夫人病重,内里还不知烂成了什么样子。
唉,道阻且长啊,连酲叹了口气。
“哥儿无需叹气,”彤雪不知何时拎着件披风站在了连酲的身后,她把披风披在了连酲肩上,说,“把他们两人送人打发了便是,城里好弄小倌的老爷多着哩。”
连酲摇了摇头。
正当彤雪要问为何时,外面有人经过,穿着打扮不像是府里小厮的衣裳,连酲忙要跑去看。
“我帮哥儿去打听,哥儿安坐。”彤雪按住了连酲,走了出去。
不消多时,彤雪回来了,她回道:“是几位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还有都察院的两位御史大人,另还有六哥儿在翰林院的一些同僚,听闻六哥儿病倒了,差人送来了一应礼物。”
琼花过来听见了,撅着嘴巴,“有甚可瞧的,打量着我们院要什么没什么,过去瞧了还以为我们眼红他们呢。”
虎丘在墙角修几条板凳,哀求,“姐姐你声音小些,这让旁的人听见,免不了又多嘴说我们哥儿见不得人好。”
连酲却说他要亲自过去看看。
“哥儿过去作甚?”彤雪问。
连酲当然是要过去监督连岫声有没有受贿。
要是收的都是吃的喝的补药就罢了,若是收的金子银子,今儿个就轮到他这个做兄长的抽连岫声一顿屁股了。
想到这里,连酲走到虎丘面前,抽拔了一根木条到手中,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
7.第七回
连酲手持木条走到一丘时,那一队送礼的人马正好出来,见着公子装扮的连酲,他们作了揖后,目不斜视地走了。
待他们走干净了,连酲才进了一丘。
一丘的丫鬟小厮婆子人数比蓬莱阁的多上不少,大抵是因为管家在这个院,连酲还没做什么,心就虚了起来,他把木条藏进衣袖里,拐来拐去地游荡到了西厢房的门口。
没成想房里竟还有其他人,连酲一个反身,学之前和虎丘一起那样,趴到了窗户外边,只不过这次趴的是另一扇窗,之前那扇窗距离太远,还有屏风遮挡,离床榻近的这扇窗更合适偷瞄——卑鄙是卑鄙了点儿,但那些风流侠客,有几个不干这事儿,他起码还没吹迷药把里面的人放倒。
只见里面坐着连酲早上在张氏院里碰过一面的两个姐儿,只不过衣裳换了,连酲努力搜索有关她们的剧情。
书中对连家的三个姐儿只是寥寥一笔,连酲只晓得行四的已经嫁做人妇,剩下应是五姐儿和七姐儿,两人虽非一母,可关系却要好得很,平日里形影不离。
家中兄弟姊妹众多,两个姐儿对那些没甚志气的哥哥弟弟都没什么好脸色,尤其看不上三哥哥连酲,却唯独热爱佩服连岫声,平时连岫声有个什么三病两痛,她们总是忙来探望,就是人来不了,也会使唤丫头小厮来送些物什以表关心。
“六哥哥平日公务繁忙,往来应酬也多,理应格外注意身体才是。”柔黄衣衫的少女坐在杌子上,不住用团扇拨着头上的鎏金荷花纹双鱼步摇,表情烦恼,“六哥哥你实话告我,你是不是因着三哥哥闯祸,一时才被气病了?”
她旁边那名穿对襟桃粉大衫的少女低声斥,“你又浑说,六弟在几日前就受了凉,何故又跟三哥哥扯上关系?”
连酲好感动,家里竟然还有姊妹愿意给原身说话。
但这份感动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善解人意的少女便又接着往下说了。
“上回端午,你在外头摆说三哥哥,他不知从哪儿听见了,入了夜就到你和三娘院里打砸,把三娘吓得半月没去给母亲请安,你也推了好几场应酬,不敢出门玩耍,”连玉用团扇轻拍了一下连意的手背,“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变着法儿地作死。”
“哼,他大可再来打再来砸,”连意竟一下憋出了眼泪,“别家哥哥疼妹妹,不说吃的用的买个不休,却也是哄着让着,他却一个不顺意便恼妹妹,知道的当是我不该说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仇家。”
连玉用团扇遮着半张脸,“瞧瞧你,平日里恨他恨得挠心,这会子你又哭个什么劲?”
“我几时哭了?五姐姐只管笑话,不知我是被风迷了眼睛!”连意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帕儿擦掉眼泪。
岂料,连岫声这会也开了口,“三哥人倒不坏,只是性儿好玩,又气性大,一点委屈受不得,一点坏话听不得。”
末了,他又道:“你们今日讲的这番话,与我说也就罢了,别举到外人跟前说,旁的人听了再传将到三哥耳里,或是让他那几个把子兄弟知道了,再同他添油加醋说上一番,他又找七妹妹闹起来,我也是劝告不住的。”
“六哥哥高洁,如何劝告得住那个魔王?”连意说。
连酲在外面切~~~
原身顶多花连家一些金银,可没把你们全家都拖进无间地狱,可见做人还是得会装。连酲心想。
两个姐儿没坐许久便告辞了,连酲在外头蹲了会儿,才走进了门,“我之前好像丢了东西在你这儿,能否让我在你这找上一找?”
连岫声眉眼间有些许倦意,“三哥请便。”
连酲毫不客气地在连岫声房里翻箱倒柜,衣橱书架,隔壁相连的书房暖室,再隔壁的厢房,翻看完一圈回来,连酲喘着大气,说实话,原身的蓬莱阁倒更像聚敛无厌的人所住的地方。
而连岫声这几间房舍只能用清苦俭朴来形容,连酲都快要怀疑书的作者是不是在故意抹黑连岫声了,毕竟野史的作者往往最敢闭着眼睛编。
歇了会儿,连酲跑到床榻边上看了看连岫声,又睡着了?
这是失眠?
连酲的目光放到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一大堆礼物上,从外观看不太出是什么,因为都仔细做了打包,连酲也不太好意思去拆,但他好意思把连岫声摇醒。
“岫声,刚刚来的那些人,都给你送了什么物什?可否让为兄开开眼?”连酲趴在连岫声耳边,小声问。
连岫声困倦极了,“三哥要寻的东西可寻到了?”
“寻到了寻到了,”连酲顺手把袖子里的木条拿出来,“为兄方才寻的物什便是它。”
“……”连岫声闭上眼,“他们送来的那些,三哥想看便看吧,若有看得上眼的,拿走也无妨。”
连岫声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小奸臣,他想自己十七岁时在做什么,对方十七岁却已经在官场跟那群历史书里才能窥见丝毫的老狐狸们交上手了,眼下对方对家人可谓是掏心掏肺,还有人在房里,他便就这么睡了,简直一点心机戒备都没有,这么单纯善良的好孩子,连酲认为自己有义务给对方做一个好的榜样。
更何况,像连岫声这等十六岁就状元及第的旷世奇才,就应该如北宋张载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连酲心里想着,自己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公有公门,卿有卿门,贱有常辱,贵有常荣,在封建社会,出身朱门的人若不为百姓谋福祉,便与蠹虫无异。
况且,连酲还不想死。
再者说,连酲想,就算死,他也不想作为一个奸臣家属而死。
-
连酲没有翻到什么金银,抛下连岫声,铩羽而归。
没想到,彤雪虎丘琼花就在外头那檐下候着,看见他,都迎上来。
琼花可担心极了,“哥儿怎的就这么过去了,好歹带上我们,若闹将起来,我便是死了,也帮着哥儿不饶他们!”
“先回去。”连酲伸了个懒腰,把木条随手一扔。
夜色将现时分,连酲没手机玩,无聊透顶,拎着大哥儿给的一封鲜鱼跑去张氏院里,陪张氏用了晚膳。
张爱莲见他早上来,晚上又来,笑得嘴都合不拢,又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还与了连酲一匣子拇指头那么大的白珍珠。
连酲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他饮了茶,在屋里看见了一柄长剑,据他所知,剑客大多出自往前那几个朝代,后面几个朝代哪怕是写诗咏唱,也是望古人风采兴叹。
“母亲,这剑是你的还是父亲的?”
张爱莲使人打扫了桌子,由青竹扶着,走到连酲近处的榻上安坐下,“敏孜可猜得准是谁的?”
“母亲的。”连酲笑着说。
“为何认为是我的?”
“孩儿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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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上前来道:“夫人少时爱习剑,后家中特意为夫人请了师父教习,后来夫人的剑术就是比之那词话本子里的骚客,也是不差的,只不过这些年夫人缠绵病榻,便连举剑也难,真是可惜。”
连酲作势挽起衣袖,“让孩儿来试试。”
青竹朝张氏投去为难地一眼。
张爱莲摆摆手,“敏孜大可一试。”
在青竹的帮助下,连酲取下了墙壁上挂着的长剑,约莫是为了适合张氏的身高,它并不特别长,也不特别威武霸气,手柄花纹径直秀气,剑身薄而柔软,在油灯烛火下反射出刺目的星点寒光,比连酲曾经在博物馆里看见的那些展品还要精美震撼。
连酲用手指抚摸着剑身,冰凉与危险一齐顺着指腹传达全身,他眼神不由自主地明亮起来,“母亲可真是厉害,使得来剑!”
她的孩儿站在亮处,独旷世而秀群。
如梦如狱,张爱莲下意识便道:“敏孜若想学习,待我身体好些,也可教习与你。”说完,她便后悔了。
但连酲兴奋异常,“当真?”
张爱莲嘴角抽搐,似哭似笑,但还是点了下头,“当真。”
时辰晚了,连酲把剑挂了回去,抱着一篓子张氏给的物件,带着虎丘彤雪,由青竹送到门口,春风满面地离开了兰园。
青竹送完了人,回到张氏旁边,她给香炉里加了一捻子香块,又给张氏换了杯热茶,低声道:“家老爷有一月没来夫人院子了呢。”
张氏垂眼看着茶汤,却问:“敏孜走时可高兴?”
谈及连酲,青竹忍不住笑,“三哥儿高兴着呢,我瞧着,观音娘娘许是终于被夫人诚心感动,点化了咱们三哥儿,让三哥儿今日不仅来给您请了安,刚又来陪您用了晚膳,想是真的洗心改正,而您刚才又何以不愿意教习三哥儿?”
张氏咳嗽了几声,眼中噙着泪,“我只愿他平安。”
且说连酲这边回到了院子里,一个小厮正像个石像似的矗立在蓬莱阁的池塘边上,另一边立着一脸扫兴的琼花。
远远望见蓬莱阁的主子,小厮作揖,近了正好开口说道:“我们哥儿晚上睡醒过来,在先前外头人送来的那些礼物里挑了几件使我送来给三哥儿。”
不是,这谁,这又是哪个哥儿?
“虎丘……”连酲开始召唤“系统”。
虎丘上前,个子虽强壮,气势却不如眼前这个清秀小厮,但他仍旧挡在连酲前头,不客气道:“偌大家室,我家哥儿又不缺衣少食,你家哥儿昨日送药今日送礼,到底打量的什么心?”
好了好了,连酲知道是这是连岫声的小厮了。
连酲从虎丘身后探头,“送来的什么?我可能看看?”
“本就是送来给三哥儿的,三哥儿当然可看得。”
东西还没决定要不要收,所以都还摆在堂里的八仙桌上,小厮走到边上,一样样打开,“织金粉缎一匹,哥窖茶具一套,合香三百,水墨红铜手炉一只,端砚一台,斑管紫毫笔两支。”
小厮拘着手不停说:“望三哥儿晓得,除了缎子茶具与合香手炉,端砚和斑管紫毫笔是咱们哥儿自己都藏着不舍得使用,特意去库房寻了添与您的。”
连酲刚好捡起狼毫笔在手中,触手温凉,手感上佳,“他自己给我的,可给其他兄弟姊妹了?”
小厮答:“只与了三哥儿,其他院都没有。”
8.第八回
这怎么好意思?!
连酲把几件礼物都摸了一遍,已知皆非反品,他都喜欢,都想要,但身为兄长,他怎可如此见钱眼开?
眼下也正好是给连岫声见识见识他这个三哥是如何清风明月的大好机会!
想罢,连酲甩一甩衣袖,“无功不受禄,拿回去罢。”
小厮便真开始着手打包,臂弯里夹两个,掌上捧几个,走得头也不回。
连酲把衣袖又甩了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八仙桌,心想,看来送礼的人并不是真心想给自己送礼。
“砰!”门被重重关上,琼花朝外头啐了一口,“有甚可得意,登高必跌重,只盼这狗才末了别拉着我们哥儿陪葬便是最好。”
连酲朝琼花看过去一眼,预言家?
“彤雪姐姐,”连酲想了想,说,“还烦请你去打听打听,连岫声可给其他院也同样送了东西?”
虎丘:“方才进财不是说只与了咱们院?”
进财?好家伙,不愧是连岫声,身边小厮一个满财,一个进财,掉钱眼里啦?
琼花插嘴道:“哥儿打听这些个作甚?他与谁什么礼物和我们有甚干系,左不过就是一应吃用,咱自己的都花使不完,何须眼热他的?他若不是做成了如今这个官,哪来方才那些好物件,怕是一时见了新鲜玩意儿,特意拿过来与我们炫耀的罢!”
连酲不好告诉自己不是因为眼热,他只是认为,按照连岫声前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作风,对方不可能只往自己院子送东西。
“或许给其他院的与和咱们院的不是同样的物什……”
还好彤雪不似琼花那么多话,她作了个万福,“哥儿等着就是。”
这边彤雪出了院子,间壁进财也端着礼物匣子等回到了一丘,待他将被退回来的物什都返回库房后,才去给连岫声回话。
连岫声午后得以深睡一会儿,脸色好看不少,看见进财,问道:"他可欢喜?"
进财话少,答得简单,“三哥儿没收。”
连岫声倚在榻上,闻言搁下了手中的书册,好整以暇,“为何?”
进财拘着手,答:“三哥儿说,无功不受禄,便退回来了,我已将它们都重新放回库房。”
无功不受禄……连岫声默念着这几个字,倒也不是一点功劳都没有,只是将缘故当真说与了他这位废材三哥,对方会露出何种招人厌烦的面目,连岫声便是不去想,也能知晓。
却没想着,他竟还晓得无功不受禄,连岫声忍不住笑了,眼中却凉薄,口吻更甚,“他不收便罢了。”
进财却皱眉道:“哥儿难道没觉得三哥儿与日前不太一样了?”
连岫声手指懒懒地搭在榻上的梨木几案上,另一只手撑着额,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进财却能看出对方在等着自己接着朝下说。
于是进财便接着说了,“三哥儿一贯跋扈张扬,又惯会拿嫡出身份打压人,平日莫说您打了他,就是您说与他两句,不,是半句,他便恨不得跳上房梁叱骂于您。小的昨夜里听说您罚了他,加之白日里他又跪了一日,我猜着他定是要来寻您麻烦,不济也要去家老爷那里摆说您,家老爷把他视为掌上珠,多半会为了他来训斥哥儿,可今日家老爷来家了,却是一整日的风平浪静。”
进财:“小的心下不安,于是您使满财过去我便截下了这份差事,想着亲过去瞧一眼,却见三哥儿眉目神情都不似从前。”
连岫声听着有趣,便问:“从前是何模样?”
“修罗夜叉,魑魅魍魉。”
“现在你又如何看待?”
进财又答:“听金钗姐姐说道,三哥儿讲观音娘娘夜间点化了他?”
连岫声笑了,“你将他比观音?”
“小的只是胡言。”进财说:“小的不相信一个大活人在一天功夫里还能变了模样,莫不是三哥儿真撞上了观音娘娘仁心,又许是三哥儿终于醒事,晓得爱惜亲娘。”
连岫声听得意犹未尽,“说不准是哪个躲在祠堂里的精怪,上了三哥的身?”
进财脸一白,打了个战,“哥儿说得好生唬人。”
连岫声没再说话,目光游离到了远处的琥珀灯盏上,他不笑也不言语时,眼皮上狭长的一道是笔直锋利的,眉骨清晰压着眼,使人不敢长久地盯着看。
进财的声音又响起,“只是若不是成了器,不知三哥儿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招,哥儿您可得多加小心,他虽使不出什么您应付不来的花样,却也是个麻犯。”
过后,进财继续说:“满财前边道您收到了几封邀您去看戏品茶的帖子,哥儿心下如何?”
连岫声耷拉着眼,“都是哪些府里来的?”
进财便去一一查看,回来说话时不喘气地报了十一位缙绅家里的公子哥们的名号,满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还听了个完毕,对其中一位嗤之以鼻,“林祭酒的公子好玩,偏生手里不阔绰,银子借了六七回,加起来足二百多两,没见过还来一回,怎的还有脸来给哥儿下帖子?”
“禁声些,”进财偏头说他,“传将出去,家里人又说咱们哥儿得势张狂,谁都敢骂。”
过后,他问榻上的人,“哥儿如何计算?”
连岫声:“可有叶大人家公子的帖子?”
“有的,但……”
“那便只应叶家哥儿的帖子,其他的回拒了罢。”
进财与满财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进财说:“哥儿,日前三哥儿招惹的那家公子是工部左侍郎夏旦的爱子,夏旦大人可是叶大人最喜爱的门生,此番叶家哥儿组局,定是漏不了夏家,您去了,若是闹将起来,怕是又要生出许多枝节。”
满财便不甘心,“三哥儿真是尽给人添麻烦,何以做个闲散少爷都做不安生,惹出事儿来,叶家哥儿的帖子岂是那么好得?城里多少人送金送银都送不进门首!”
“无妨,”连岫声漫不经心道,“便去罢,若真闹将起来,我便替三哥陪个罪。”
进财瞥了一眼满财,“你少点气,莫把自己气死了。”
连岫声淡淡道:“他也就会在家里说,昨夜里让蓬莱阁的丫鬟骂得回来只知哭。”
满财涨红了脸,“哥儿!我那是让她,您怎的帮着间壁取笑我?”
聊将一会,连岫声才不玩笑了,他面目似有秋霜冷意,不近人情,不沾人气,“好好做活,不消管三哥,无甚重要。”
膏梁纨袴,作得伤身致命,求之不得,作得芳草春长……许便真如进财所言,在昨夜里化作了仙儿,天工庇佑之。
-
彤雪夜间回来了。
“哥儿的料想竟是对的,”她说,“我先去了大哥儿的院里,间壁给大哥儿送了茶饼,也是送了茶具一套,后又去寻了二哥儿院里的无名,无名一开始不肯与我说,我便使了几钱银子与他,他才道说六哥儿给二哥送来的只是一些古文刻本和纸笔,五姐儿和七姐儿院里收的都是缎子与合香,八哥儿九哥儿也是书房使用的一些物什,姑姐家的哥姐儿也送了,除了没来家的四姐儿,家中其他兄弟姊妹,六哥儿一个都没落下。”
“平日二哥儿最疼爱六哥儿不过,我便又使了些银子,去亲看了送去的那些物什,细瞧了一番,都不如给哥儿你的好,那方有价无市的端砚,二哥儿那里便没有。”
人定时分,蓬莱阁的仆婢几乎都已经熄灯歇下了,只主子房室里还掌着灯,但只一盏,方便他活动。
连酲裹着毯子,半躺在美人榻上,手中举着一本不是很能看得明白的书,听彤雪讲话,他书也不看了,坐起来低声问:“这么听起来,他给我送礼最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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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在书里,原身和家里姊妹关系都称不上好,大哥儿照顾他也只是因为大哥儿本身就是个敦厚人,原身就是头只知道吃睡的猪,大哥儿也不会嫌弃不管于他,但就连大哥儿都没送过原身较为贵重的礼,常见的便是酒水糕饼等吃的喝的。
彤雪说:“许是六哥儿还记挂着他罚了您,忧心难自已,方才使人点了这许多礼送来?”
连酲却仍觉得不应该,他不是没见过擅于做表面功夫的人,但这类人做任何事情都会考虑到将利益最大化,说白了,连岫声给他送那些东西之前,就肯定会想到血本无归,那为什么还要送?
难道因为自己是他哥,开什么玩笑?
家里一大堆哥姐儿呢,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收到的礼要比他们的贵出许多倍,还不知道又要怎么忌恨。
一想到这里,连酲恍然大悟,连岫声肯定是为了让家中亲人都因为他的区别对待而记恨排挤自己,离间他与家人感情关系。
若无此辈,饿杀此辈,幸好他没收下那些礼物,连岫声此举简直是其心可诛。
望见连酲脸色变化个不停,彤雪倚靠在榻边,给他捻紧了松散下来的毯子,“端砚市上难寻,紫毫笔更是出自名家之手,哥窖茶具也是难得,家老爷去年得了一个哥窖的茶壶,现今还没寻到合适的茶碗呢,六哥儿一出手却是一套,他许是真心想与哥儿修复关系也说不定,但哥儿也不能真的全信他,你与六哥儿到底不是一母所出,往日关系也不甚亲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哥儿做个表面功夫便是,免得旁人说哥儿你不识敬重。”
彤雪比原身大上三岁,今年依然二十三,蓬莱阁没有老妈子,便一直是她在打理,连酲借着昏黄的油灯看了她一会儿,想到古代女子往往及笄后便会谈婚论嫁,丫鬟也不例外,到了年纪,主家也得帮着考虑,他便问:“彤雪姐姐可想嫁人了?”
彤雪一怔,随机深身跪下,脸不红而惨白,“哥儿请莫提嫁与不嫁的,彤雪从未想过此事,此生我便只管把哥儿伺候好,哥儿若再提,我就跳外面那水塘里去!”
连酲忙闭嘴,从榻上翻下来,赤着脚在房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在里头数了一把碎银子,蹲下来递给对方,“你晚上出去应该使了不少,这些你拿着。”
彤雪抬起头,收下银子,脸上俨然还有泪。
送走彤雪后,房里就剩下了连酲一人,连酲没有回床上,依旧倒进美人榻,刚才彤雪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连家还有一大堆他没见过的人。
还有一个问题连酲想不通,连岫声送给自己的那些好东西是哪来的?
刚入仕就开始大捞特捞?这不是连岫声的作风,太张扬也太愚蠢。
或许,他想用自己洗钱?!
话说古代洗钱又是怎么个洗法?
昏朦的光线落在榻上眉头紧皱的美人哥儿脸上,他身上的宽松衫儿早已散乱,乌丝更是铺陈如云,光点在他不停扑闪的睫羽上跳跃,直到那双明亮炙热的眼睛彻底合上,过了半晌,就有人进来灭了灯,还给哥儿盖了被,轻手轻脚地走了。
刚到寅时,连酲还熟睡着,间壁院门便开了,满财拎着灯笼走出来,另一只手托着乌纱帽和笏板,他立在门首,待着主子出来。
连岫声很快便出来了,他自己个动手系上披风,披风底下是今上特许的红袍官服,他昨日睡了好觉,此刻肤廓通明,低声道:“走吧。”
青檐下,秋雾浓,一主一仆一灯笼,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不失为一幕如画的好风景。
“稍等。”快到蓬莱阁的门首时,连岫声忽然停下了脚步。
檐沟里,连岫声从那里面拾起了一根眼熟的木条,这不是昨日连酲在他房里翻箱倒柜找寻的宝贝?
片刻后,连岫声漆瞳深处闪过一抹无奈与讥讽,他的好三哥,何以做戏也只做到半路。
9.第九回
朔风紧起,城里一下冷了许多,连酲和原身往日一样睡到了日上三竿。
琼花掐着点进来,掀起床帐,望着睡眼惺忪但明显还是醒了的连酲,说道:“哥儿,你可别睡了,秋芳姐姐给你送的早膳都凉了。”
连酲这才想起还有给张氏请安这回事。
他速速爬起来,琼花唤了虎丘进来,服侍哥儿换好了衣裳,今儿他穿雪白织金纹麻鸭衔苇的圆领袍,依旧没让虎丘沾手给他穿靴,他自己弯腰穿好。
可头发却非要琼花或者彤雪来束不成了,幸好原身已经及冠,不然他可能还要扎几个角在头上,想想都好可怕。
他拾掇好,用了些花样繁盛的早膳,披上件儿氅衣,带着虎丘急匆匆往兰园去了。
不管穿书穿越,真妈假妈,横竖这是连酲第一次有个妈,他难免上心。
兰园,张爱莲正在听几个妈子汇报工作,她每听完一个妈子说完,发觉没甚错漏后,就打发身旁青竹给一份赏钱,喜得每个妈子出来脸上都乐开了花。
连酲等这些人都走了才掀开帘子进去,却没想到屋子里竟已经烧上了碳炉。
张爱莲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笑道:“秋芳晨间去瞧你,见你没起,过来通报我,我想你今天是不会过来了,怎的又来了?”
连酲把氅衣接下来递给虎丘,他则在炉子旁边蹲下来烤烤手,“不论早晚,孩儿应该每日都来给母亲请安。”
“你现在倒晓了事。”
连酲抬脸想了想,“多给母亲请安,母亲疼爱我,说不定便会多多给孩儿一些银子使。”
张爱莲嘴角笑意淡了些许,望向虎丘,“哥儿手头可还宽裕?”
虎丘已经紧张了起来,心下不安,不明白哥儿好好的怎的又惹了张氏不高兴。
如实答道:“蓬莱阁这个月可使的银子还多着呢,哥儿逗您玩笑的。”
张爱莲揪紧的心这才松开,不免又开始像往常一般唠叨,她说累了,中间喝茶,连酲便开口说:“昨夜岫声给家中兄弟姊妹都送了好些礼物,给孩儿的尤其贵重,孩儿没收,回了。”
“母亲可知,岫声手中为何如此阔绰?花用竟越过了我去。”连酲状似用比较不服气的语气说道。
张爱莲只当他是眼热一丘的,说道:“当初你四娘进门,嫁妆甚是丰厚,她虽是出身不好,却也是靠本事吃饭,她那些流水知音,知她要嫁人,纷纷拿出了体己银子给她操办嫁妆,她进门那日的髻儿头面比你五娘也差不多少呢,所以,她的儿手中宽绰,倒也不稀奇。”
连酲看着盆里那烧得火红的银丝炭,依旧天真状,“那些嫁妆,足够他们使用这么些年?”
张爱莲便笑了,“她手上还有田产铺子呢,钱生钱,自是绵延百年。”
连酲直接问道:“岫声可曾在外面收礼?他年纪小,刚刚入仕,万一不知轻重……”
“你还知考虑这些?”张爱莲讶异道。
“孩儿是连家人,自是为连家考虑,不想全家跟着他灾殃。”
“不必担心,”张爱莲表情里露出些许欣慰,说,“声哥儿和他四娘还是知分寸的,每回人情往来都会使小厮或者亲自过来知会我一声,每个月各院的账册方也会送来,青竹都会一一过目审查,暂时还未发现过问题。”
连酲又问:“万一他做假账,你如何发现?”
旁边青竹率先捂嘴笑出了声,“哥儿你这把夫人说得好生愚笨,夫人现今虽不管家,却没忘了盯着这一大家子,别说是有问题的账目,就是谁院里钻进来一只猫子,夫人都看在眼里。”
连酲这才不追着问了,心也稍微落下来了一点。
他本以为张爱莲真的跟书里所说的一样把连家交给了周雅娘,成了甩手干部,但事实却并非书中所言,也是,张爱莲是这个家中的大娘,怎么可能真的对一切庶务都不闻不问。
连酲的心又放下了一点,看来不止自己一个人为连家操心。
他总算能喘口气,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了。
等等,昨晚的礼物他没收,既然来路干净……连酲眼前眩晕,做人还是不能太谨慎,太装逼,看看他都因此错过了什么!
张爱莲不知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他脸色忽的不怎好看,便关心道:“你这几日,在想些什么?我瞧你总是心神不宁,吃睡可还好?”
连酲回过神,很可怜地挪过去趴在了张爱莲的膝上,“母亲,我不好。”
虎丘在后面心情复杂,哥儿又开始浑说了,睡到未正还不好。
张爱莲却柔声问:“怎的不好?”
连酲编说:“孩儿做了个梦,梦见岫声位极人臣,却成了史上第一权奸,背负千年臭名,还连累我们全家都给他陪了葬。”
张爱莲却笑,没当真似的,用手指推连酲的额头,“你倒是会梦,你当臣子是那么好做的,一个不好便是万劫不复,若声哥儿真是若你梦中所言,那会子你已不知多大岁数,何以想那么远?”
连酲睁着漂亮的眼睛,“万一他而立之年之前,就成了事……”
“你怕真是睡糊涂了,纵观古今,哪怕是如今的阁老,上有拥立之恩,下有定策之功,却也是临到了艾服之年方才入阁,声哥儿虽是天资巧慧,如你所说那般却也是痴人说梦。”张爱莲说道。
连酲不是不知道张氏所说的事实,问题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并不是什么一定要一把年纪才能入阁的现实世界,书里没有写连岫声十岁考取状元十六岁入阁拜相已经很收敛了。
不过连酲也懒得再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张氏有在盯着,不过若张氏没有像书中一样早逝,连岫声说不定也没机会越走越偏。
连酲看着这个容貌端庄清丽的妇人,打心眼里希望她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聊将一会儿,连酲心中敞亮了,走时,张氏还把裁好的几身衣裳递与了虎丘,让主仆俩带着回去试穿。
“年关将至,天儿越发冷,你断不能再穿得像往常那般少量,我近来要跟你二娘五娘一起置办过年细货,你有甚需要,可让小厮丫头子来说与我,”张爱莲在连酲走前嘱咐,“这节气莫要吓跑,你说要找个事业做的,我看还是去读书考学,大哥儿可与你说了拜先生?”
听到读书,连酲撒腿就跑,“说了说了,知道了知道了!”
转眼间,堂里主仆二人就不见了,只剩打开又盖上的帘子还在晃动。
张爱莲愣了愣,随机笑骂,“这小猢狲!”
-
连酲回去也无事,试了几身新衣裳,料子自是没话说,款式版型也好看,不过能看出是张氏的品味,颜色素雅,多以甜白豆青紫白为主,辅以落花流水杂宝等细致刺绣。
但张氏显然还摸不准自己孩儿如今到底是亲还是疏,鞋袜网巾汗巾儿手帕等一应小物都还是按照了原身的品味来则选制作,十分鲜艳亮丽。
几身衣裳底下,还压着几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大银锭子。
连酲看见此幕,不得不说一句原身当真是生在福窝了。
但待他反应过来,他马上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三拜,鸠占鹊巢,莫怪莫怪。
连酲把银子都交给了彤雪去收拾,他便又在书房里翻出一副双陆棋出来,他在看书时特意去检索过玩法,便直接邀着虎丘和他一起玩儿。
没玩两个回合,有人来了,原是进财。
进财对连酲作了揖后,双手捧起早晨六哥儿拾起的木条,低头说道:“此物乃早时咱们哥儿在门首外的檐沟里拾得,哥儿说是三哥儿的宝物,特意使我在您起了后当面交与您的手上。”
连酲手里还捏着白色棋子,他看见那根眼熟的木条,垮下脸。
连岫声此人真是好不识趣。
这难道不是故意挑衅?
于是连酲按下棋子,颇为冷淡,“我不识得。”
进财便走了。
连酲觉得进财这个小厮特别个性。
见进财走彻底了,虎丘才探着身,小声问:“哥儿你怎么说不识得,那不是咱们院的桌子脚吗?”
连酲睁眼说瞎话,“普天之下,就我们蓬莱阁有桌子脚?”
本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很烦,连酲想去把那些礼物再讨回来,尤其是那方端砚,本身就千金难求,他昨晚到底怎么想的?
他明明可以先收下,待找张氏求证后,若是脏东西,便退回再重打连岫声二十大板,若是来路干净,直接收下也无妨,也不至于如今后悔莫及。
他到底在装什么?
这盘棋,连酲输了,他研究着棋盘,“你玩得不错。”
虎丘被夸自然高兴,不仅高兴还得意,“哪里,是哥儿棋艺太烂。”
“你会不会说话?”
连酲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蓬莱阁的人对原身死心塌地,古代人虽不至于动不动打死下人,但就虎丘的虎言无忌,时不时被抽打两顿肯定跑不了。
可原身不仅没动手教训,反而把他养得如此雄壮魁梧,让连酲总觉得自己跟前坐了一头藏獒。
为着那方端砚,连酲晚饭都没吃多少,彤雪担心得紧,又去厨房端了碗开胃的茶汤来让自家哥儿喝。
连酲不喝,只穿件儿绫敞衣,病了似的躺在榻上。
“哥儿自从兰园回来便打不起精神,到底是怎的了?”琼花坐在边上纳鞋底子,听哥儿叹了好几回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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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是因着我赢了哥儿两盘棋?”虎丘自言自语道。
琼花气得打他,“你个贼奴才,原是你惹的祸事!”
虎丘抱着头,跑了,“好姐姐,你可饶了我吧,哥儿都没说我,你骂我怎的,我这便干活计去了!”
夜来无事,琼花立身就去追他。
连酲趁机爬起来,穿上鞋,甩开他们,溜出了院。
蓬莱阁距离一丘一墙之隔,他不打灯笼也能摸过去,而且由于正值腊月,格外看重仪式感的古代人从这时起便已经在各处都挂上了灯笼,将快要过年的氛围感拉满,四处通亮。
连酲欲速则达,只是他不太清楚一丘的格局,熟门熟路只摸进了乌漆麻黑的卧室。
连酲没打算偷东西,他忙退了出去,在院子和几间厢房附近打转。
皇天不负有心人,连酲终于找到了掌着灯的书房,恰好连岫声和满财也在里头。
两人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连酲咬了咬牙,怎么又要偷鸡摸狗?
但连酲还是这样做了,他趴在窗户下面,只露出上半张脸。
满财说:“给叶家二哥儿的礼已经送去了,他喜欢得紧,又回了几箱笼礼物过来,不过,金钗姐姐收入库房时看了,有些物什贵而无用,想着叶二哥儿根本瞧不上咱,随便派人收了箱笼就抬来了。”
连岫声一派自在,“无妨,臣节重如山,我们顺手推舟便可。”
“只是叶二哥儿还好商量,叶阁老那边却难以过关,哥儿怎么打算?”
“听闻夏左侍郎手中有……”连岫声话说一半,忽的停下,笔也停了一下,他垂着眼,告诉满财,“外头有只猫儿,你出去瞧瞧。”
被发现了。
连酲心里一阵打鼓,一百八十道私刑已经在他脑子里快速闪过一遍,他随即主动现身,走到亮处,倒把满财吓了一跳,倒打一耙,“慌慌张张,何缘故耶?”
满财作揖,“……哥儿夜间不歇下,何以在我们院子来?”
连酲说:“晚膳吃多了,出来走走,顺便来看看岫声在作甚。”
“练字。”连岫声说。
连酲走过去,捡起桌子上好大一张纸,看着上面的一竖行字。
看倒是好看,但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连岫声虽还未及冠,可身量却高过他的这位三哥,书房灯火点得通明,连岫声垂眼看着站在桌前眉头紧皱的连酲。
对方一看就是从自个院里胡乱跑出来的,头发散乱,却还挂着一条绯色发带在发间,他被丫鬟小厮侍候得好,又无烦心事,挨了顿打,依旧神采飞扬,美眸不凝碧水而澄澈,芳唇不点胭脂而娇艳。
以前,连岫声并未觉得他三哥的颜色好看过,实乃天下皮相皆苦恶浑浊,多瞧一眼他都嫌厌烦。
“上面写的什么?”连酲打算把原身的文盲人设贯彻到底,因为他俩水平好像差不多。
连岫声回答他,“侍臣鸮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
连酲把字一个一个对上了,点头,“不错,不错。”
字,连酲虽不太认识,可这个句子,他却大概能悟得,连岫声此时此刻还算是忠于当朝皇帝的。
那还有得救。
“六弟能有此心,实乃我连家荣光啊。”
连岫声不为所动,问道:“三哥有何事?”
连酲本就心虚,一直东拉西扯,不敢直视连岫声眉目,不知古代人是否比现代人早熟一些,现代的十七岁还是小屁孩,可眼前的连岫声也才十七岁,却冷静淡漠得吓人,怎么话题那么不好带偏呢?
连酲只得实话实说,但说得很是委婉,“我还是想要昨晚那方端砚。”
原来是来讨要东西的。
连岫声给满财使了眼色,满财便知道哥儿又是要撒物了,他转身出去取。
连酲知道此事已成,心满意足,看连岫声也格外顺眼,什么奸臣,这是他的好弟弟。
连岫声已经重新执起笔来,口中温声道:“三哥往后有事便直说,不须做这些猫儿头差事,未免有失身份。”
连酲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猫儿头差事,但知道是让他别鬼鬼祟祟的意思,他作了个揖,“为兄谨记。”
说着,满财快步回来了,他捧着木匣子,先揭开给连酲看了,再合上,递出去。
连酲兴高采烈,正欲伸手接过,中间却伸来一只手,抢先拿走了木匣子。
连岫声把木匣子放在了自己手边,他重新搁下笔,手指挑开匣子,指腹从温润的砚台上面滑过,他低声道:“三哥,弟弟顽疾难治,昨日你来我房室短坐片刻,我方安睡,三哥若想要这方端砚,可否应弟弟一个请求?”
10.第九回
连岫声希望连酲以后可以每日在他睡前,到他房室安坐片刻,待连岫声睡去以后,他才可以离开。
“没问题。”连酲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这有何难呢,况且,这正好可以拉近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彼时,羊左之交,伯牙子期,萧规曹随,还不是自己说什么是什么,“你现在休息?”
“不急,我还有些事做。”连岫声说。
连酲捧着装着端砚的匣子,“那我可先把它送回去,稍后再来。”
“可。”连岫声说:“满财,送送三哥。”
满财走在前头,为连酲引路,他走的路程与连酲来时不一样,穿梭于仿若另一个世界的长廊,抬眼仍旧能看见那棵娑罗树伸展开的庞大树影,连酲不禁问:“那棵娑罗树几时种下的?”
满财也仰头望了一眼,答:“这宅子原是先帝赏与连老太爷,您是知道的,那会子这棵树便在这儿了,因着树大根深,不好腾挪,稍有不好,可能会将宅子地基都给损毁咯,便只能保留了它下来。”
“光照不好。”连酲评价说。
“这已经我们哥儿能住上的最好的院子了。”
连酲觉得满财是阴阳怪气,但他没有证据。
连酲不希望满财继续对自己怀抱着敌意,便问道:“你可知娑罗树乃为佛门圣树?”
满财愣了愣,说小的不知。
连酲道:“佛门乃有四门圣树,一为无忧树,谓为佛陀诞辰,二为菩提树,谓为佛陀在此树下悟得道法,三为七叶树,谓为佛陀以此为始,传道与天下弟子,四便为娑罗树,佛陀在此树下涅槃,此为圣树,也为灵树,说明你家哥儿非凡夫俗子。”
满财虽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大抵也能知道这是番赞美之言,他忍不住咧开嘴,“我家哥儿自是凡人不可比拟。”
他说完后,回过神来,“三哥儿何以同我说这些?我记得您可是对这棵树记恨得很呢。”
原身对这棵树的记恨说来话说,长话短说先。
说这原身自来胆子便小,这棵树又长得高大,甚是讨嫌霸道,它将自己的三分之二荫蔽放在一丘,三分之一放在蓬莱阁,以至还是孩童时的原身在榻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它如鬼影映在窗户上。
于是原身便又哭又闹要将他砍了,连家老爷夫人心疼爱子,请了人搭了梯子,一口气砍了好些枝桠下来。
可仍是无用,原身便说要把它连根挖出来。
那怎可行得通,这乃是先帝赐下来的宅子,若是因为动工毁坏了一屋半角的,他们全家都得被诘问。
于是乎,这棵只是兀自汲取养分兀自生长的娑罗树便被原身记恨上了,连带着院子里的人,都让他看不惯。
不过,如今社会是嫡长子继承制,可原身这个嫡长子却处处被连岫声这个庶子压过一头去,所以,就算没有这棵树,原身恨上这一院子的人物,也是迟早的事故。
面对满财的质疑,连酲只淡淡道:“我已想开,何须再与他比较,人无再少年,我惟愿把酒逢春色。”
满财走在前头,半天无声后才道:“三哥儿能如此豁达,也是好事一桩。”
很快到了蓬莱阁,院子里为着连酲不见人已经闹翻了天,这时忽见满财将人领了回来,琼花举着两只白骨爪就朝满财冲去,“小狗奴才,夜半拐我家哥儿到了哪儿去?!”
满财大骇,进退不得。
连酲忙上前挡在满财前头,说道:“我方才躺着无事,过去瞧了瞧岫声,还找他要了这方端砚,他特让满财送我回来的。”
琼花收起爪子,冷言冷语,“是吗?那满财怎的还不走?”
连酲:“我稍后还要过去一趟。”
琼花不喜与那院往来,负气走了,彤雪走来,“哥儿我帮你去将这砚台收好。”
“辛苦。”连酲转头对满财说:“进来吃口茶。”
满财面嫩,本想就候在院子里,既不坏了规矩,也不用与这蓬莱阁的人太亲近,可院里属实冷,他双腿不由自主便跟着连酲进了房室,他进去后,虎丘给他踢了个小杌,他吓一跳,过后瞪大眼,“你何以如此凶恶?”
“坐便坐,哪来这多话?”虎丘给他倒了茶,“吃!”
满财拿出揣在袖子里的手,捧着茶杯,呷上一口,忍不住喟叹一声,“这是甚么茶?”
“加了梅子干的六安瓜片罢了。”虎丘说。
满财眼睛又瞪大了,“你们能喝这等细茶?”
“我们哥儿待我们心意好,怎的,你在间壁喝檐沟水?”
“你怎说话的?”满财捧着茶碗不愿放下,“我们哥儿俭省罢了,待自己个与我们小厮丫头子都是一般心意,若我们哥儿也如你家哥儿这般挥霍无度,便是用不着考什么状元,又何以去做甚么清流名臣?”
虎丘一巴掌拍翻了满财手中的茶碗。
连酲美滋滋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堂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口中都说着什么“你家哥儿我家哥儿”之类的话,连酲过去劝架,却不想被虎丘一脚踩在了鞋面上,他一屁股摔坐在凳子上,说要扣他们月例银子。
结果这也行不通!这居然行不通!钱都不要啦?
正无法开交时,彤雪来了,她手中正是琼花午后扎鞋垫的铁锥子,狠狠把两个人都各戳了一下。
两个小厮嗷嗷着互相松了手,彤雪却并不绕,“平时吵嘴便罢了,此时几时?你们把哥儿放在何处?当着主子的面儿吵打,是想要挨家法?死外边去,莫在房里碍眼,做出这些子鸟事。”
连酲正脱了鞋看了看自己的脚,虎丘还真对得起他那大个子,一脚给他脚背都踩青了。
彤雪收拾整齐了地上,看见这一幕,顿时皱了眉,“可要请郎中来瞧瞧?”
“无碍,”连酲赶紧穿上鞋,说道,“小事,我等会还要去岫声那边。”
“已经晚了,不便再去叨扰了吧。”
连酲还是走了,顺便还把缩着脑袋的满财也带走了。
-
连岫声刚准备歇下,连酲便走进来了。
“我还以为三哥不来了。”
连酲自己搬了个小杌子挨着床榻坐下来,“你快些睡,你睡了我便走。”
连岫声躺下了,他拢了眼睛,声音很低,“三哥当真没搽香粉,没佩香囊?”
“没啊,”连酲还特意伸了手敞开了披风,“骗你作甚?”
连岫声又说:“三哥近日变化许多。”
连酲端坐,淡定道:“六弟可知,一个人真正改头换面,往往是在一夜之间,而非长日之工。”
连岫声声音冷清,“我便是不知,也已亲眼所见。”
连酲受不了了,他觉得连岫声这个人太聪明了,再共处一室下去,他都怀疑对方会不会下一秒就爬起来去抓个道士来给自己做场法事,所以他立身起来,“我去将灯吹了。”
连酲不会吹这琉璃灯,叮叮当当摸索了半天,才将灯给灭了。
连岫声望着房间晃动的影子,一会子人在暗处,一会子人在亮处,没有片刻安坐。
不消一刻钟,对方便已将这三间套室逛了个遍,而后又回到了床榻边,连岫声闭上眼睛,待着对方靠近。
三哥发丝一缕一缕缓慢地掉下来,淡淡的桂花香气,连府几个哥儿里只有三哥才用桂花油养头发,一般都是姐儿们在用,而三哥用的桂花油是张氏手中的谱子特调了送入府的,入了兰花,尤其清雅好闻,是别的姐儿们都没有的。
他靠得越发近了,不知要做什么。
连岫声倏忽睁开眼,与上方那双明目撞上眼光,同时撞进连岫声眼底的,还有对方眼下面颊上的那颗红色小痣,美得惊心动魄。
连酲见连岫声忽然睁开眼睛,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为兄来看看六弟是否已经睡着。”
连岫声便往里面挪了一点,“三哥若不嫌弃,可上榻与我同睡。”
连酲拒绝了,并且坐了回去。
“为兄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可笑,他怎么能跟不清楚是敌是友的人同床共枕,万一被下毒,被刺杀,连酲不敢深想。
不过连岫声对他倒还挺放心,之后便不再作声,连酲再去看时,这回是真的睡着了,连酲这才起身,开了门出去。
“我来关门便是。”靠门边坐在地上的满财忙起来轻轻掩上门。
连酲没走,打了个寒颤,小声问:“你晚上何以睡这里?”
“我们哥儿休息时不喜身旁有人。”
连酲没看出来,刚刚还邀请自己一起睡来着。
“那你让四娘给你多加两床被子,外面多冷啊。”连酲叮咛后,背着手迈着很沉稳的步伐走了。
转过檐角后,他跑了起来,冷死啦冷死啦,他立刻马上要回被窝!
满财却望着已经四下无人的院落发愣,往日他对三哥儿多有不满,无外乎对方作风不正又纨绔不堪只知惹事,谁知心肠竟然如此软和。
平日里,他们闲来无事,各院的小厮丫鬟也会凑在一起喝茶嗑瓜子,讲的说的都是各自院里的事,主子的事往往是不敢说的,可却都暗自有着自个儿的阵营,他们一丘,因着主子争气,小厮丫鬟不论走到哪个院也都受欢迎,蓬莱阁的便是另一个反面儿,走到哪儿,哪儿都没了声音。
可面子总不能做饭吃做银子使,满财也知道,除了自己院,其他院里的小厮丫鬟一个个都对蓬莱阁的眼红得不得了,便是月例银子都差不多,可三哥儿一贯好性儿,可以少挨些打骂,也是叫人羡慕的。
可今晚那碗茶,让满财竟才晓得,原来三哥儿不仅好性儿,还大方,竟待奴才这般好。
但羡慕得难以入眠的满财不知道的是,那碗六安瓜片梅子茶,蓬莱阁的丫鬟小厮也是近日才蒙恩吃上的,往日并没有。
-
终于等到新一次的休沐,大哥儿一早就来了蓬莱阁,敲了连酲房室的门,见没有响动,他便让人打开了门,硬把还在熟睡的连酲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连酲坐在床上,只见连葑负手而立,指使着他的小厮。
“今日要去拜先生,怎可贪睡?虎丘,琼花,速速与你家哥儿拾掇,”连葑很有兄长的气质,“一应拜师礼我已备好,你们便把你家哥儿好好装点,穿规矩点,莫做个服妖,惹先生不快。”
连酲根本没睡醒,就听见一个男的在耳边嗡嗡说个不停。
反正琼花让他坐他就坐,让他伸手他就伸手,迷迷糊糊沾牙粉刷了牙,用帕子擦了脸。
今天外头甚冷,琼花怕自家哥儿冷着,给他穿得厚厚的,又知哥儿爱漂亮,厚而不美的棉都藏在里面,外穿锦缎水红桃花纹的贴里,又套上件雪白合领半袖长衫,袖边与领口还缝了一整圈兔毛,看着就暖和可人。
后又将头发束了网住后,戴了块方巾,穿上双元宝纹云履,这样便好了。
琼花拉着哥儿出了房室,连葑正负手看天,转过身来,见着连酲一身华服,懒散拖沓,无奈摇头,“你如此受不得苦,若家中供养不起,可怎么得了?”
连酲打着哈欠,“大哥话真多。”
连葑:“我若是外人,你便是使了银子与我,我也不消说你。”
连酲垂头丧气走在连葑后头,“大哥你是不知,六弟非要我陪着才肯睡着,我这几日都在他房室待到子正才回蓬莱阁,真真是苦杀我也。”
连葑识破他,“莫贫,岫声几时那么晚歇下过?”
“大哥你便是偏听偏信,岂知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连酲眼也不眨的辩白。
连葑气乐了,“看来母亲说得对,敏孜如今是越发涎脸涎皮了。”
“母亲背后怎的如此摆说人?”
“母亲说你两句也可得。”
可个屁,他这明明是机灵,是聪明!
聊将这一会儿,连酲的瞌睡也醒了八成,他跟着连葑在串廊过桥,好些都是他未曾转悠到的地方,终于是到了一处异常宽敞风雅的院落之中,此院落的房室居于正中,四面檐壁相通,似乎通往不同的宅邸。
“你以前冲撞过梅先生,这回我说服他老人家,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待会儿你可要恭恭敬敬地跪下,捧上束脩,称一句先生。”连葑说完,他身后的小厮已经抬着拜师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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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往旁边去了。
连酲听了嘱咐,跟着连葑进了屋,却猛然一愣,怎么这么多人?
好吧其实人也不多,赶不上他们大学的运动会,但也有123456……将近二十个来个人,男女分坐两边,他们中的一半人恍若未觉,仍自写画,一半人则朝连酲身上张望着。
席末的青衣郎君单手掩着嘴,使劲给连酲抛眼色,“敏孜~~~你可算是回来上课啦~~~~”
连酲往身后看了一眼,糟糕,虎丘是小厮,这会儿进不来,正跟其他公子小姐们的小厮丫鬟站在外边呢。
连酲便直接不理那人,由连葑领着他,走到了堂上的白须老者前面。
连葑扫了连酲一眼,连酲便乖觉地拎起袍子,跪下了。
连酲跪了很久,地板的冰凉从手心传到脑门然后传进脑子里,堂上才传来老者的声音,“我上回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连酲不知道,不过估计原身也不记得。
他便答:“还望先生提醒。”
“食无求饱,衣无求贵,方可入学求教,你今日为何又来污我的眼啊?”老者摔下手中书卷,表情嫌恶。
堂里所有人瞬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连葑作揖正要帮弟弟解释,连酲却擅自直起了身,一脸质疑,“先生这话好生蹊跷,吃不饱,穿不暖,何以进学?”
他连珠带炮不停,“若先生以为受尽苦楚方能悟得所学,那先生在此作甚?既然先生怀理如此,又为何坐于堂上,何不剥衣出去,予以学生一个典范楷模?”
老者拍案而起,“纨绔斗筲,不值一数!”
连酲眉眼明艳锋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还望先生解疑,为何言行不一?”
“巧言令色,鲜仁矣。”老者接着又言朽木不可雕也。
连酲从地上起来,已是十分不屑一顾,“爱雕不雕。”
连葑甚至还没回过神,弟弟就已经丢下束脩,甩手走了个干净,剩下老者在堂上破口大骂。
“吾弟尚幼,还望梅老海涵。”连葑躬身作揖,万分抱歉道。
老者已经气得眼前发昏,他由两个学生搀扶着,却不忘对连葑道:“非涵养,不足以培其源,非省察克治,不足以去其累。”
又望向课室剩下众人,喃喃不停,“莫效此儿,莫效此儿……”
而后,话未讲完,老者就忽的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场面瞬间大乱。
此事很快就传将得满府皆知,梅老还已收拾了行李,打算罢课回乡,蓬莱阁的院门被破开,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厮和气势汹汹的婆子闯进来,推开上前来的虎丘和琼花,将连酲直接带走。
这是连酲过来后的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爽,他没有反骨,只是为何连话都不让人说,说了就成了罪,他也不理解,吃不饱穿不暖还怎么上课?那老东西怎么还穿那么厚!
可被带到了兰园,看着靠在椅子里大喘着气的张氏,他又不好把心里话说出来,他还不想把对方给气死。
“大不了再请个先生。”
连葑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当先生是河里的水山上的木头随便就能捡了来?”张爱莲发了怒,她手指紧紧攀着桌沿,脊背弓起,“若是自家学堂也就罢了,这是几家合力举办的学堂,因你罢课,你当如何担待?”
连酲跪在堂里,也没有蒲团,脸已经疼白,忍无可忍,“既为人师,仁爱学生便是理所当然,何以我一句话他就撂挑子不干,把自己当成学生娘母子不成?但便是父母错了,孩儿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更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误人子弟,岂不是遗祸百年,”连酲道,“再者,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我既是求教,便是身有不足,为何又要以此来侮辱与我?”
张爱莲怒不可遏,一套装满了热茶的茶碗扔到连酲跟前,瓷碗崩碎,“你再犟嘴!”
连酲深吸一口气,“孩儿知道错了。”
眼看着事态越发掌控不住,连葑忙站了出来,“母亲少气,敏孜年幼不知事,况且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梅老规矩严,去年大姑家哥儿手上还因此生了冻疮,七妹妹还饿晕过两回,便是再请一个先生,我看也不是不可。”
张爱莲只是气连酲莽直,容易招致杀身之祸,对换先生倒不十分为难,她发愁道:“先生哪是那么好请得?误了孩子们功课,自家孩儿便罢了,可偏还有好几家的公子小姐……”
说完后,她用手指着地上跪着的连酲,咬牙切齿,“你这个惹祸精!”
见着连酲茫然无措如雏鸟,她心揪起来,又让后面的妈妈子把他给扶将起身,再看看膝盖有无跪伤。
“我无碍,母亲不要气伤身子就好了。”连酲推开老妈子,说道。
张爱莲叹气,转头继续与连葑商量寻先生的事宜。
连酲不想张爱莲再伤怀,便道:“与先生道歉赔礼,可行?”
“梅老执道冬烘,他若决心返乡,不可转矣。”连葑说道。
正当张爱莲和连葑焦头烂额却又不太舍得去责骂连酲之时,外头传来一道丫鬟的声音,她唱了喏,往屋里喊了声,“六哥儿进来了。”
今日休沐,连岫声动手摘了黑布披风后,底下一身豆青兰草纹圆领常服,看着爽利明朗不少,不比官服给人的威压重。
他先朝张氏施了礼,又给连葑和连酲作揖,才开口道:“远远地听见了屋里争吵,所为何事?”
张爱莲把祸事简单地同连岫声讲了一遍。
连岫声听完后,沉吟片刻,道:“这倒不难,母亲与大哥着人去寻先生,我可以先代课几天,翰林院那边我晚些去也可。”
过后,他忽的朝着连酲淡淡一笑,房室皆亮,“只是不知三哥是否乐意叫我先生。”
连酲喜不自胜,毫不扭捏,滑过去就给连岫声作揖,姿仪明秀,“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张爱莲一愣,随即笑骂他,连葑也一连笑了好几声。
连岫声却是没笑,只是静静地瞧了连酲片刻,才伸出一只手来将连酲扶将一把,“三哥,我们之间不拘这些礼,请起。”
11.第十一回
连酲真是挺欣赏连岫声了,竟在关键时刻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可张爱莲仍要是罚他,这回是抄书,抄的还是《礼记》中的少仪篇,“年关事多,你就在家里安心抄书,待年关过了,你大哥去寻了先生来,你便再去学堂里上课。”
“我虽不指望你给家里考取个什么功名回来,但君子畏天命、大人、圣人之言,你且说说,你做到了哪一个?”
连酲躬身作揖,“回母亲,孩儿一个都未做成。”
“……”
张爱莲捂着心口,眼不见心不烦,让青竹送几个哥儿出去,后又让连岫声的小厮进来,让他去使周雅娘来,她们要聊一聊今年春节如何打发过去。
几个哥儿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未满,连葑便忍不住了,开口道:“敏孜,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你可知延请梅老,我们几家下了多大的功夫?”
连酲蹲在两盆半人高的茂盛兰草中间,拖着腮帮子不讲话。
连葑站在他面前,摆着宽袖,长吁短叹,“梅老虽是对学生严厉,可严师出高徒,如今内阁中有两位阁臣在当年都接受过他的教导,你今日顶撞他,他的学生们少不得要与我们家过不去。”
这点连酲自是知道,古代人讲究同门同乡拴在一根绳上一起斗对手,但这等小事,不涉及政权,顶多见面呛两声,再者大不了再参上连家老爷两本,骂他一顿,总归不是大祸。
连岫声在旁也是如此开解着急上火的连葑,又问云姐儿闹肚子疼的毛病可好些了,将话题从连酲身上转移了开。
“吃了两副药,已经无事,多谢六弟关心。”连葑道。
连酲蹲在地上看着上头客套寒暄的两个古代人,无聊地打了哈欠,只在连岫声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包果子的时候,亮了下眼睛,而后低下头去拽自己的袖子,好像没有能放得下那样东西的空间。
“这是进财出门置办物什时顺便买的丝窝虎眼糖,我不好甜食,大哥儿可带回去给云姐儿解一解馋。”
连葑说了声多谢,便收下了。
“什么糖?”连酲慢半拍地追问,拽住连葑袖子,“大哥左右给我吃一个。”
连葑被这个没脸的搞得哭笑不得,又将纸包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连酲嫌自己之前在地上跪过好几回,手脏,“大哥与我嘴里扔上一颗,看我接得住否。”
“你当自己是猫儿狗儿?”连葑口中虽这样说着,却还是打开了纸包,他正要伸手去拿,旁边传来一句声音清润的“大哥,我来吧”。
连酲只顾张着嘴,谁喂给他吃无所谓,他见换成了连岫声,就把脑袋转向对方那边。
连岫声垂着眼,睫羽如旁边幽暗如墨深的兰叶,他没使丢的,而是直接将糖放入到了三哥口中,三哥仰着脸,猫一样眯起眼睛,“好甜。”
连酲觉得跟龙须酥差不多,但没那么黏嘴巴。
连岫声觉得三哥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还要吃吗?”连岫声还预备去拿糖喂三哥。
却被连葑给挡住了手,连葑“欸”了长长的一声,“若不是你说这是给云姐儿的,我怕是都认为你这是买给你三哥的了,你们如今相处倒好。”
他又唠叨起来,“既是要好,便一直要好,莫再像从前,今日吵明天打,底下小厮丫头子也有样学样,指桑骂槐,一棒子打一院的人,我多时不爱管,非不管也,只是全家爱说我多揽事,我原也不是当家的人,便也越发不爱管了。”
连酲看着远处发呆,连岫声也一直用手指抚摸探到身侧的兰叶,神游天外。
连葑活动了半天口舌,总算是愿意停下了,他说道:“我院里还有事,便先行离开,延请先生的事宜,岫声也要多多帮衬才是,不然都兜不住敏孜这个祸星。”
连葑终于走了,连酲长舒一口气,“大哥可真啰嗦。”
“嗯。”连岫声看好戏似的提醒连酲,“三哥今日事忙,我便先告辞了。”
连酲不太懂连岫声是什么意思,全家最不忙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看见连岫声背影消失在兰园门首,虎丘便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
“二哥儿到处在寻你,说要带你去向梅先生请罪。”
二哥儿?那个屡试不中的连英?
连酲懒得与人发生冲突,他站起来便朝另一个方向跑,可兰园宽敞明亮,一时间也没有个可以跑的地方,连酲索性蹲进了几盆兰草中间,让虎丘用那蓬盛的叶子盖在自己头上,他则不出声,直到穿着黑布直裰的连英手持戒尺冲了进来。
这是连府二哥儿的首次出场,连酲目光一直跟随着对方,比起连葑的面如山石,原身的娇艳妖冶,连岫声的清润冷淡,连府二哥儿的相貌身形就要显得平凡羸弱多了,很符合连酲对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书呆子刻板印象。
连英先是在院子里找了一整圈,没见着连酲,但见着了立在厅堂帘子外的虎丘,他几步跑过去,“你家哥儿可在?”
“不在。”虎丘说。
“你为何在此?”
“闲来无事,替我家哥儿前来探望夫人。”
连英沉默一瞬,“此举甚好。”
说完后,连英便转身,走下了台阶,他到了院子中间,忽的记起自己过来的主要事宜,又气势汹汹回到了虎丘跟前,"蓬莱阁无人,你却在此处,你家哥儿为何不在?"
连英一戒尺打在了虎丘手背上,“贼小棍儿!助纣为虐,连敏孜顶撞先生,恼得先生这边要返乡,他倒好,躲将起来,是打量着躲一辈子不成?”
虎丘受了打,依旧咬死不说连酲藏身之处,连英也不是个喜爱拿奴才出气的人,转身负气欲离去。
将要走时,他却又站将在院子中央,望满园之伶仃冬色,叹人生之反复无常,“分明指与平川路,错把忠言当恶言,连敏孜,你便好自为之罢。”
确信连英走干净了,连酲才小心挪出来,虎丘忙来帮他摘身上的枯叶,拍灰尘。
“可把你打疼了?”连酲看见虎丘左手背肿起老高。
“不消事,二哥儿一贯严厉,家中一半儿小厮都让他打过,这已经算是轻的了,多谢哥儿关心。”虎丘说。
连酲便从口袋里摸出几钱银子,给了虎丘。
虎丘不要,说:“我受回罚你给回银子,就是通家金子也经不住这样败,哥儿你是主子,小的是奴才,小的袒护你就是袒护小的自己个,我不要银子。”
连酲灵机一动,“那你可是想要婆娘?”
“哥儿又浑说!”虎丘力大无穷,红着脸蛋轻轻就将连酲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
主仆俩一同回到蓬莱阁不肖片刻,家老爷那边有请。
虎丘揣手跟在连酲身后,“想必也是为了梅先生一事,哥儿你可想好了说辞?”
连酲没想好,因为连酲没觉得自己有错。
“想家老爷是不会叱骂您的,在这个家中,家老爷是最疼爱你的人,只是换个先生,有何打紧?”虎丘一路走一路说着。
连酲一边听虎丘提示,一边在心中回忆有关连家老爷连溥的剧情,连溥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右少卿,只不过他这个人在单位里可有可无,当初能进入大理寺也是仰仗着连老太爷连明在世的荫蔽,如今连老太爷已经去世多年,以连溥工作时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能留下吃俸便已经是看在老太爷的份上,念了薄情。
连溥此人脾气性格在家中也是一流的好,想来连葑便是百分百承接了他的血脉,他便也是好颜色,除了张氏一个正头夫人,下头还有五六个姨娘,因着纳妾数量早已经超了额度,今上斥责过后,他才安分,停止了再往家中纳妾。
所以,在连酲的记忆中,连溥和张爱莲的感情一直不怎么样,可也看不出他最喜欢哪一个。
满府女子,他亲迎进门的,估计还不如他书房里任意一个小玩意儿来得重要。
不过这都是连酲自己的推断,真相是否有所出入,还得接触后再看一看。
连溥所住的院落名为流芳阁,栽种的奇花异草乃是府邸中最多,春夏秋冬各分秋色,此时这隆冬时节,院里绽放的便是腊梅。
但他的房室掩藏幽深,所谓山岗有余映,岩阿增重阴,繁复山景,玲珑栏杆,便是如此。
一个小厮正蹲在院落角落里侍弄还未抽芽的牡丹,闻听脚步声,速速拍了掌上泥土跑来,“问三哥儿好,哥儿总算是来了,家老爷候了您半天,我这边去通报。”
虎丘再度揣手凑到连酲耳边,“哥儿,你知我最不喜扶光那油嘴滑舌的样儿,我便不进去,在外头等你。”
扶光进去后,很快又推门出来,站在绣墩草堆满的台阶之上,一身青衣长袄,“三哥儿,进来吧。”
连溥这会子正在与自己斗棋,他倚坐榻上,看见连酲,唤他过去坐对面。
连酲很自来熟地上了榻,看了一眼旁边窗户上用蚌壳作的明瓦,心中想,不愧是家主的园子,都用上瓦了。
由大及小,连酲的目光最后才落在对面的连溥身上,连溥与之前的连英一般,身上文人气质很重,只不过他的穿戴要比连英贵重多了,是金缎暗纹的长衫,头上的发冠也是金玉作的,手中棋子看着更是价值不菲。
配享太庙的连老太爷若是知道族中子弟在他之后,不仅无法撑起门庭,更是个个败家好手,也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掀开棺材板坐起来。
“敏孜,听说你今早把社学先生气跑了。”连溥终于开口。
连酲嗯了一声。
“怎么缘故?”
“我不认他的理罢了。”
“这样啊,那便再重新请个先生罢。”连溥道。
连酲一怔,随即不由自主道:“你为何不骂我?”
“我为何要骂你?”连溥看了他一眼,道,“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为父是极其欣赏吾儿今日所为的,为此特邀你前来一叙。”
连酲无话可说。
“不过,为父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以后再遇此类情况,对面是青年人便再好不过,梅老一把年纪,你如若将他给活活气死,在道义上你便落了下乘,爽而不快,何苦来哉?”
见连酲不发一言,连溥又问:“你母亲责骂与你了?”
“是我把她气着了。”
“她身体差,怕是三更油尽灯。”
连酲便更沉默。
连溥变戏法似的又从几案底下拿出一个匣子,打开后一看,是一枚金玉满堂七宝璎珞项圈,给出去的时候他还说,“只敏孜有。”
连酲抱着匣子离开,没挨骂还得了礼物,却开心不起来,连溥这是明着偏心,也难怪全家兄弟姊妹都看不惯原身。
等等,连酲忽然顿住脚步,吓了虎丘一大跳。
莫不是连溥在故意给原身树敌?毕竟当今还在严格执行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因为厌恶嫡子与原配,所以溺杀他,也不无可能。
“虎丘,你觉得,父亲待我如何?”连酲边走边问。
“家老爷待你当然是好,比待家中其他哥姐儿都要好。”虎丘说。
“这对吗?”
“如何不对?哥儿你是家中唯一的嫡子,连家家业以后都应是你的,家中门楣便也要依靠着哥儿以后给撑起来,家老爷待你好一些,本是应当。”
“我撑不起来。”
“哥儿休要胡说。”虎丘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哥儿你是神仙郎君,他们是甚么,云端里老鼠——天生的耗子。”
然后就又说了一大番让连酲听了都怀疑虎丘口中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的话,滤镜不可谓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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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整抄了两日的书,白日在蓬莱阁抄,入了夜在一丘的书房抄。
满财担心连酲扰着自家哥儿看书写字,找四娘要银子特意去外面重新给连酲打了一张梨木桌子,挨着连岫声书桌摆,连岫声在那边看书,连酲就在另一边抄书。
“三哥的字何以越发难以识得?”连岫声发出疑问。
“自成一派,岫声孤陋寡闻了。”连酲脸上都是墨水,他沾着磨,狠狠写。
“可要我帮忙?”连岫声问。
“不必。”主要是张氏肯定能认得出来,不然头一天他就让虎丘他们帮忙抄了。
连酲写累了,喝了几口虎丘递过来的茶,问连岫声,“你这几日在忙什么,给他们上课?”
“不急,”连岫声让虎丘走开,自己亲自给连酲磨墨,“待他们通读了我给下去的书再上课不迟,约莫后日开课,三哥记得莫要缺席。”
连酲其实不想读书,他也不是讨厌读书,而是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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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文化人学的东西跟他学的不是一套,这证明他要完全从零起步,从抄书水平就能看出,他连大部分字都不认识,又怎么去学四书五经再去写那些八股文应试?
罢了罢了,就做做样子让张氏放心,多活几年,再笼络好前途不可限量的连岫声,也不失为一个好活法。
“几时上课?”连酲觉得早上九点就差不多。
“寅时。”
哦,早上三点。
早上三点!!!
连岫声波澜不惊,“寅时开始授课,两个时辰后我便要去翰林院点卯,申时我方回学堂检查你们的课业。”
连酲手抖不停,“岫声啊,三哥上了年纪,可受不了这等磋磨。”
连岫声却停下磨墨,他忽而拿出袖中冰冷的手指,捏起连酲秀巧的下巴朝上抬,眯着眼睛细细审视了一番后,“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
什么啪?连酲微张着嘴,一脸茫然。
连岫声却还在看他,三哥比以前更加没有规矩,平常人家的公子在家中就算不戴发巾,但却也束发戴冠,可三哥却不然,长发从来便是让丫鬟随手一扎,偏丫鬟心灵手巧,各色发带每日更换,发丝美而不乱。
连岫声一贯排斥他人进出自己的房室,所以每日,三哥在他眼中,就如同山野妖精在晚间现身于他书房。
家中兄弟姊妹,三哥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与他走得最近的一个。
这非连岫声本意,他不应有情。
“岫声,你弄疼我了。”连酲不适地握住连岫声的手腕。
“抱歉,三哥什么时候滚……抱歉,我说的是,回院休息。”连岫声重新拾起磨,淡定得让连酲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连酲真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你睡了我便走。”
书房吹烛闭灯时,昏暗的门首,连岫声递出手中的木匣子,里头是一把木梳,坠着三颗连成一线的铃铛,“刚才是我无礼,还望三哥见谅。”
连酲这才知道自己刚刚没听错。
可这也不失为一个向连岫声展现兄长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勿要与人斤斤计较的大好机会。
“不妨事,为兄知你年少成名,压力必定是不小,偶有失控冲动,也实属正常,我和你骨头牵连,岂会与你计较这等小事。”
连酲格外咬重了“骨肉牵连”四个字,望连岫声在以后行事之前都能念着家中还有一个德性温良无辜可爱天真善良活泼乖巧机灵聪慧貌美如花的三哥。
终于开课那日,鸡都还没叫,一个人影便已经负手站在了连酲床榻之前。
连酲迷蒙着眼,起先以为又是连葑,可发觉这个身影仿佛比连葑矮一点,瘦一点,又听说话的声音耳熟,怕是见过的纸片子。
“大哥事忙,今后便由我来督促三弟,”连英手持戒尺,秀气的脸上表情严肃,“琼花,今日断不可与你家哥儿穿得张扬,寻常粗布直裰即可。”
琼花翻遍柜子,也只能从自家哥儿柜子里找出一件织金白缎子做的直裰,未点明烛,都在闪光。
琼花捧着衣裳深深礼拜,“望二哥儿海涵,我们哥儿素来是不耐穷苦不耐冷热的,不如您是九十九天上人,专门下凡来受苦历劫得道成仙。我们丫头子没读过两本书,不识得几个字,不知那登第是不是越是刻薄自己越是得中,但我又望见了六哥儿,好食好衣,状元及第,不知二哥儿对此又作何解释?”
连酲蒙在被子里,知道这番话对其他人可能还好,但对着到现在还是只是个秀才身份又因排行第二无法得家族荫官的连英来讲,无异于快刀子割肉。
“琼花,我醒了。”连酲忽然坐起来,魂还在头上飘。
琼花:“还请二哥让让些,我要侍候咱家哥儿梳洗了。”
连英负手,脸色难堪地走了出去。
连酲一边在琼花的动作下该刷牙刷牙该洗脸洗脸,脑子中想的却是连英这个角色的事。
客观来讲,连英并不愚蠢,只是气运不好,十四岁中得秀才,十七岁经历第一次乡试,正逢贡院大雨瓢泼,考官发话能持之以恒答完试卷者直接录用,但雨势已经淋垮了多个号舍,甚至有人被砸中。连英咬牙坚持,却被闯进贡院的连家二娘给硬扯了走,乡试结束,坚持下来的学子们如愿以偿,连英只得了大病一场。
第二次乡试,贡院大风忽起,将他试卷给吹跑了。
第三次乡试,答卷收上去,被泼了墨水,连英的答卷恰好在内,作废。
第四次乡试,正好连岫声与他同年参考,连英这回被分到了厕所旁边的号舍,他向来体质差,竟直接被臭晕了过去,功名便又打了水漂。
而与他参加同年乡试的连岫声却顺利进入了次年会试,并一举高中,更是有幸在高中状元之时得今上亲自传胪,今上更是钦点他为从四品国子监祭酒,纵古观今,得进士者能进翰林院做个从六品的修撰便已经是虎跃之兆,直接拔擢为从四品,罕见之。
可连岫声却拒绝了,表示愿意从翰林院的基层做起,让当时一众同年进士又气又妒。
与天之骄子连岫声比起来,连英的经历可以说是非常人可以忍受的坎坷,可时也命也,他自身倒未曾气馁,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的第五次乡试。
梳洗装点好了,连酲神思混沌地跟在连英后头走,连英口中一直在说着之乎者也一类的话,连酲不理睬他。
直至到了那日的学堂,连酲被那天见过一面的青衣郎君一把拉住手腕,“敏孜,今日与我坐一桌。”
“不可,”连英把连酲拉到了自己旁边,“身无功名,怎可胡闹嬉戏,敏孜该与我同桌才是,杜衡自找小友玩耍罢。”
“连二哥好不讲道理,我与敏孜好些日子没见,很有些话要说,你快快放手!”
“上课念书,杜衡若有话要跟敏孜讲,何不待休息时讲?”
李琬不满,“连英你放肆,你竟……”
“我还以为世子殿下今日不来了,既来了,何故拉扯我的学生?”连岫声不知何时从院落的另一边洞口走来,天还未亮,满财在前头打着灯笼。
近了,他面容冷淡得使面前几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几人忙不再牵着拖着,对连岫声作揖行礼。
连酲没睡醒,这可是早上三点,他慢半拍地弯下腰,一弯不起,声音黏糯不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