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招惹》
1. 第 1 章
《二度招惹》西鎏沄
2026.2.4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旧年的最后一天,江慕野过得精彩极了。
一切,始于混乱。上午九点十五分的北京时代美术馆,艺术家叶黎首次个人展即将开始,意外却接二连三。
五六岁的小男孩不知何时爬上展馆入口处的千瓷塔,踩掉了高处的花瓶。
砰!男孩儿和花瓶同时坠落,一声巨响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打破了展厅内的平静。
数百名参观者纷纷侧目,孩子母亲从远处惊慌地跑过来,一群工作人员眉头紧锁飞奔而至。
嘈杂中只听见一个女声急促道:“他手臂被碎片划伤了,快去拿医药箱!”
话音未落,又有工作人员仓惶地赶过来,她看了眼哭泣的小男孩,忙问:“叶黎说主展品箱子的钥匙不见了,是不是被她弟弟拿过来了?”
众人脸色一变,孩子母亲竭力控制着情绪,颤声问:“你刚才是不是拿了姐姐的钥匙玩?钥匙呢?你放哪儿了?”
男孩儿的哭声暂缓了一霎,在母亲翻找他口袋的时候,将头转向了一旁的千瓷塔,抽噎道:“忘了丢到哪个花瓶里了……”
空气顿时凝滞,众人不约而同地望过去,吸气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那虽然是一座人工搭建的艺术模型,但用了整整一千个瓷瓶。它此刻耸立在那里,仿佛比三山五岳还要巍峨。山一样沉重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让人绝望到难以呼吸。
“哇哦!”人群外带着工牌的男人挂着笑意惊呼一声,幸灾乐祸地抱起手臂瞥了眼表,“距离开展仪式还有十五分钟,出了这么大的事,江慕野作为项目经理竟然还没来,有好戏看了。”
先前说话的女人瞪了他一眼,旁边有人小声问:“心怡,现在怎么办?”
媒介经理周心怡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怎么知道?江慕野呢?她是负责人!”
*
手机震动如蜂鸣,江慕野按下接听键,周心怡的声音山洪爆发一样涌进来。
“出事了!现场乱成一锅粥了,你在哪儿?”
江慕野将手机拿远些,“冷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
周心怡语速飞快道:“我倒真希望是天塌了,立刻砸死所有人包括我,好过现在急得我满头大汗。”
电话那头低笑一声,“别慌,我已经到门口了。正在往里走,马上把天撑起来。”
周心怡瞥了眼糟心的现场,举着手机往外迎,嘴里忍不住抱怨:“咱们早就说让叶黎把所有展品交过来,由咱们统一保管,她非说要把最重要的那件带在身边。”
“现在好了,钥匙被她弟弟丢到千分之一的花瓶里,一会怎么办?展空气啊?那熊孩子胳膊还被碎片划了一道,在那嗷嗷大哭呢,弄得展馆比菜市场还乱,我真服了!”
听筒里传来温润从容的感慨:“原来是一个熊孩子引发的血案,这倒让我想起个神话故事。”
“据说很久以前,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打了一场大战,撞倒了擎天的不周山,导致水火肆虐天塌地陷。是女娲炼石补天,重铸不周山,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人间。”
周心怡苦笑:“你竟然还有心情分享神话故事?难道你想说我们应该立即焚香请愿,请女娲娘娘上身附体,帮忙解除危机?”
江慕野笑道:“不,我想说女人从很久以前就擅长解决麻烦,尤其是男人惹出来的麻烦。有问题没关系,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做公关的岂不是没有用武之地?”
周心怡无奈的叹了口气:“可现在问题也太多了。”
话音未落,江慕野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面料高级的蓝色条纹衬衫,搭配永不出错的黑西装,精致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
二十九岁的她眉宇间已然从容不迫,眼底总是闪耀着自信飞扬的神采。嘴角时常挂着笑意,仿佛生下来就没哭过似的。
江慕野步履坚定地走来,周心怡顿时松了口气。
她挂掉电话,疲惫道:“咱们的小艺术家已经崩溃了,说想要关展退票,不开了。”
江慕野微微点头:“正常,她才十六岁。第一次办展就遇到这种事,真是可怜。”
两人说着脚步没停,一同匆匆赶往展厅。
周心怡哼了一声:“你还是先可怜你自己吧,你是项目经理,这个案子要是黄了,这口锅就是你的。你刚才要是在场还好,可你偏偏不在。你说你从来不迟到的,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路易斯刚才几乎拍手叫好,他可是孟成的人,肯定打了你的小报告。孟成这会儿说不定带着老板一路飞车,急着赶来见证你的失败时刻,大家都等着看你的热闹呢。”
江慕野脚步一滞,笑着蹙眉:“我的热闹,是那么好看的吗?”
眼底的微凉一闪而过,她随即敛起笑意,直奔哭泣的熊孩子。
“金女士,你带着他去医院吧,这里交给我。”
女人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没事,血已经止住了,他就是疼才会一直哭。今天对小黎很重要,我要是不在,她一定会怪我的。都怪我,我刚才去厕所应该找人看住小轩的,就一转身的工夫……”
江慕野俯身靠近些,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你听我说,这是意外,不必自责。这里需要安静,他需要专业的医疗处理,而你需要休息。医生给他打完止痛针,你们都可以睡一觉。把这儿交给我,我保证小黎不会怪你。”
金女士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她:“小江,那拜托你了。”
金女士抱着孩子起身离去,场地终于清净了些。
“慕野!”在千瓷塔翻找的几名工作人员焦急地挥了挥手。
江慕野忙问:“找到钥匙了吗?”
大家纷纷摇头:“瓶子太多了,小小的一枚钥匙,丢进去根本看不见,跟大海捞针似的。我们只能把瓶子一个个倒一遍,人手不够,全翻完至少一个小时,时间来不及。”
周心怡皱了皱眉:“要推迟吗?我们怎么跟看展人解释?”
江慕野环顾四周,当机立断:“不用推迟,增加一百个人手,五分钟内把钥匙翻出来。”
周心怡一愣:“哪来的一百个人手?别说没有,就算立刻调来一百个人,至少得增加一万块的人工预算。”
“用不着,人是现成的。一千块预算就够了,我可以做主。”
江慕野说着快步走向发言台,打开了话筒:“女士们!先生们!”
等待开展的两百多名观众看过来的时候,只见江慕野微笑着宣布:“展前新增娱乐环节,千瓷塔寻宝。在一千个瓷瓶中,有一枚钥匙。五分钟内,最先找到的观众,将会获得我们提供的总价值一千元的两张自助餐券。”
“本区排名Top1的自助餐厅,位置就在美术馆对面,展后您可以带着您的朋友一同享用。我要提醒大家两点:第一要注意安全,第二一定要快。所以,大家还在等什么?请吧!”
江慕野伸手指引千瓷塔的方向,人潮顿了一秒,便唰一下涌了过去。
周心怡逆着人流挤出来,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兴奋道:“我猜用不了五分钟,就能有结果!”
江慕野还未开口,门口又传来一声呼喊:“江慕野!”
周心怡两眼一闭,“天呐,又怎么了?我今天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意外了。”
江慕野笑道:“不是意外是外卖,我给大家订的咖啡到了。”
她从黄色骑手那里接过两提咖啡,率先递给周心怡。
周心怡连连摆手,“休息室里还有个破碎的小艺术家呢,咖啡对我没用。除非里面加了云南白药,否则什么也不能治愈我的心灵创伤。”
江慕野正要往休息室去,目光略过一旁的路易斯,忽然停住脚,“我差点忘了,还有个你。”
路易斯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放下环抱的手臂。
江慕野这个人能力是万里挑一,脾气是万里无一。她向来是率性而为有仇必报,在公司内外没少树敌。
喜欢她的人会很喜欢她,叫她职场女王,看她的目光都带着欣赏。而不喜欢她的人,几乎恨她恨到牙痒痒。背后说她是职场悍匪,逮谁干谁。
她不仅拥有一些敌人,也拥有敌人都认可的战斗力。所以,有人讨厌她是真的,可见到她心里犯怵也是真的。
路易斯此刻就有些慌:“呃,我能帮你做什么?”
江慕野摇头:“不,你别动。你不是要看我的热闹吗?为什么不拿一杯咖啡,边喝边看?”
路易斯心虚的吞咽了一下,目光看向别处,没有吭声。
江慕野白了他一眼,拿起一杯咖啡塞到他手里,指尖戳着他的胸口,“往后退。”
路易斯不明所以的退了两步,直到背撞到墙上,他几乎像壁画一样,贴墙站着。
江慕野冷声警告:“你别动,老实站在这儿看热闹。否则一会儿有什么状况,我都要怪到你头上。”
路易斯心里暗骂了一堆脏话,面上却紧抿着唇,举手投降,老实喝他的咖啡。
二人继续赶往休息室,周心怡还是有些不安:“你有把握说服叶黎吗?”
江慕野挑了挑眉:“你不知道吗?我对拯救叛逆而脆弱的青少年很有经验。”
“叶黎不过是一个暂时情绪崩溃的高敏中二少女,我还遇到过几乎自闭的黄毛鬼火少男呢。我治了他三个月,结果你猜怎么着?”
周心怡送来好奇的目光,江慕野勾了勾嘴角:“他爱上我了,跟我表白。”
周心怡“哇”了一声,忙问:“那你接受了吗?”
“当然没有。”
“为什么?”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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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野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因为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我当时的男朋友是他哥哥。”
周心怡瞪大眼睛,差点惊掉下巴。
江慕野笑着抬手,叩响休息室的门:“可以进来吗?”
*
开展在即,屋内的同事对叶黎苦劝无果,个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开门,瞬间露出谢天谢地的眼神。
有人瞥向窗边的身影,用口型无声的提醒:“她想要关展。”
江慕野微微点头,挥了挥手,围在叶黎身边的两三个人连忙撤到一旁,腾出位置。
叶黎怀里紧抱着锁住的亚克力箱,一言不发。稚嫩的脸紧绷着,唯有泪如江河,川流不息,滚滚而落。
江慕野蹲在她身侧,用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
“快别哭了,钥匙马上就能找到。一切都会按时准备好,你的发言稿记熟了吗?我陪你复习下。”
叶黎瞥见熟悉的面孔,倔强的脖颈终于动了动。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发言稿扔了,什么感谢爸爸妈妈,那根本不是我的真心话。”
“没关系啊!”江慕野极力表示赞同,“那你就说你真正想说的话,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宣布开始也可以啊。这是你的个人艺术展,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叶黎泪眼朦胧地看向她:“我想关展。”
江慕野一顿:“为什么?”
叶黎望向怀里的箱子,无限委屈:“因为它坏了,不完美了。”
江慕野眉头一皱,急忙凑过去,透过花花绿绿的贴纸窥探内里。
叶黎的展主题为“少·伤”,展品有她的绘画、陶艺、雕塑、泥塑等等。她怀里抱着的是她最看重的主展品泥塑,名为“流泪的青蛙”。
本来青蛙脸上是挂着两行泪珠的,现在只剩一行了。
见江慕野面色凝重,周心怡赶紧挤过来瞧一眼,顿时急道:“泪呢?”
叶黎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也是刚发现。”
众人一听赶紧想办法,开始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用502粘回去行不行?”
“重做几滴眼泪需要多长时间?需要什么材料?”
“要不把剩下的眼泪也抠下来吧?”
叶黎疯狂摇头,“那怎么能行呢?流泪的青蛙没有眼泪,还叫什么流泪的青蛙?那几滴眼泪不是粘的,是在陶土未干时嵌上去的,而且是用氧化钴烧制的。这种材料有毒,用完早就扔了,现在要订购至少得提前三天!”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
“钥匙来了!”同事满脸喜色的冲进来,却很快意识到不对劲,“怎……怎么了?”
“把钥匙给我。”江慕野迅速打开箱子,将那尊泥塑托在手里细细观察,“黑色的眼泪,很特别啊。”
叶黎眼眸晦暗,幽幽的说道:“因为是痛苦的眼泪,所以是黑色的。”
周心怡歪着头瞄了一眼,丑陋的青蛙眼下挂着米粒大小的黑色泪珠。
她心想:恕我不懂艺术,什么痛苦不痛苦的,它现在让我很痛苦。
周心怡试着从另一个角度说服叶黎:“现在它一只眼睛流泪,一只眼睛不流泪,不也很艺术吗?”
叶黎猛地转头看过来:“姐姐我无意冒犯,但我觉得你好像不懂艺术。”
她将敏感的目光投向江慕野,“你呢?你也觉得它很可笑吗?”
江慕野仍在端详,她说:“我觉得它看起来很痛苦,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痛苦。”
叶黎眼底一震,天生淡漠的面孔竟然有了几分激动的神情。
她情不自禁的上前几步,兴奋道:“是这样的!它就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痛苦的原因而流泪。而且它相貌丑陋,这让它的痛苦都显得滑稽。”
江慕野:“所以它就更痛苦了?”
叶黎连连应声:“是的是的,你是懂艺术的!你懂得尊重看似莫名其妙又说不清楚的痛苦,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尊重这种痛苦的大人,你是第一个。”
看着两人如遇知音大谈艺术,周心怡急得在一旁直拽江慕野的袖子,悄声提醒:“你先尊重一下我的痛苦。距离原定时间还有六分钟,到底要不要延迟?”
“不用。”江慕野看向叶黎,“如果我帮你修复好这个作品,你能不能不要怪你妈妈今天缺席?这是我跟她保证的。”
叶黎重重地点头:“当然,但……你怎么修复啊?”
江慕野托着那只青蛙,沉思片刻,眼底的灵感之火跃跃欲燃。
“你做黑色的眼泪,试过别的材料吗?”
“几乎市面上所有材料都试过,氧化钴是最合适的。”
“我猜有一种材料你一定没试过。”江慕野自信地勾起嘴角,“你立刻去洗脸,准备上台。心怡,告诉大家我们准时开始。杰森,把垃圾桶拿过来!”
2. 第 2 章
上午九点半,北京时代美术馆,叶黎个人艺术展启动仪式准时开始。
少女素颜顶着红肿的眼睛走上台,台下的观众不由得有些诧异。
然而她耸了耸肩,清透的脸庞露出少年人独有的明媚,笑着说:“大家不用担心,我刚刚在cos我最心爱的作品——流泪的青蛙。”
一阵笑声驱散了不安的阴霾,场馆内的气氛随之一变。
周心怡和江慕野站在人群之外,目光温柔的注视着这一切,脸上也漾起了欣慰满足的笑意。
周心怡低声感慨:“想不到她小小年纪,蛮会撑场面的,可惜眼睛实在肿得有些明显。”
江慕野笑道:“幸好肿得是眼睛,嘴没肿就行了,不耽误发言。”
周心怡嗤笑一声:“你看问题的角度,真是清奇。不过我会盯着人好好修照片,通稿发出去一定让甲方满意。”
江慕野点头:“甲方当然会满意,因为你是最优秀的媒介经理。”
周心怡一脸骄傲:“那当然,不过今天幸好有你,不然谁也收拾不了这堆烂摊子。我要是老板,我立刻给你升职。”
台下两人在互吹彩虹屁,台上的叶黎也说到了最后的致谢部分。
“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在这个场合说我真正想说的话。所以我想说,首先……”
叶黎抿了抿唇,停顿了一下。
“我的妈妈这几天非常煎熬,家里阿姨请假,妈妈一个人照顾我们。她昨晚还在加班,此刻她不在这里。但我想首先感谢我的妈妈,因为她带走了我哭闹的弟弟,让这一切得以安静的进行下去。”
台下的观众笑了笑,叶黎勾着嘴角继续道:“其次我要感谢我的爸爸,这是他在南极科考的第六个月,他大概不记得今天是我的首次个人展。但是我一定要感谢他,否则他看了视频回放,会问我为什么不感谢他。”
台下又传来一阵笑声。
“最后,我要感谢一位最特别的人。在开展之前,我们经历了大家想象不到的难题,是她用智慧一一化解。她至关重要,没有她,我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也无法将我最心爱的作品完美的展现给大家。”
叶黎的目光看向人群之外,她朝着江慕野的方向伸出手,“女士们先生们,请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此次展览的负责人江慕野女士。”
众人纷纷回首,周心怡连忙撤开两步,将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
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周遭同事们起哄的欢呼,江慕野微笑着点头回应,同时示意众人将掌声送给台上的叶黎。
叶黎显然十分兴奋,在掌声中音量倍增:“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请大家开始参观吧,愿诸位不虚此行!”
说完她便从台上跳下来,紧跑几步扑到江慕野怀里。
“紧张死我了。”
“你表现得好极了。”
叶黎笑了笑,仰起头问:“你是怎么想到用垃圾袋做眼泪的?”
黑色垃圾袋燃烧会变成黑色的液体,并在短暂流动后彻底凝固。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但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只有江慕野想到了。
她告诉叶黎:“因为当你遇到看似不能解的难题,而你又不想放弃时,你会自然而然的运用一切,包括垃圾。”
叶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才回到休息室去冰敷她可怜的眼睛。
叶黎刚一走,周心怡便在江慕野耳边低声说了句:“柯总和孟成来了。”
江慕野没有急着回身,而是问:“什么时候来的?”
周心怡会心一笑:“来得非常是时候,就在叶黎说要感谢最特别的人那里。”
江慕野不由提挑了挑眉,瞪大了眼睛,她都替她的敌人感到有趣。
*
事实上,孟成非常无语。他接到路易斯的报信,便带着老板一路飞车的赶来。本以为能撞上江慕野狼狈失职,凄凄惨惨的场面。结果运气太差,一进门正赶上人家MVP结算。
在彗星世界这个成立不到三年的公关公司里,老板柯然作为公司的创始人兼CEO,统领全局,是毋庸置疑的老大。
而孟成作为她的好友,出任公司副总,本该是毋庸置疑的老二。但自从江慕野进入彗星世界,他就发现自己的权威总是被挑战。
他一直想把这个嚣张狂妄的女人赶走,今天是个机会。虽然不如预期,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所以当江慕野和几个同事过来和柯然打招呼的时候,他便在一旁好似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说:“对了!我听说一开始出了些乱子,那时候你竟然不在。今天这么大的事儿,你作为项目负责人,跑哪儿去了?”
两人明争暗斗由来已久,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同事们纷纷噤声,眼珠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这熟悉的战场感。
江慕野微微一笑:“那当然是去做更大的事了。”
孟成冷笑着皱眉:“什么事比项目还重要啊?难不成你谈恋爱了?交男朋友了?失恋了?还是今天身体不舒服?不是我说你啊慕野,年轻人不能感情用事,任何时候都要把工作放到第一位。”
江慕野始终勾着嘴角,笑看孟成的挑衅。其实她一直期待着孟成今天到她面前来蹦跶,因为他现在蹦跶地越欢,一会儿就会越气。
江慕野淡定地等他说完,才笑着看向柯然:“柯总,我拿下东升影业影视项目的全年全案,算不算大事?”
“什么?”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柯然双手抓住江慕野的手臂,神情激动:“确定了吗?真的拿下了?不是合作完上次的网剧推广就结束了吗?东升影业竟然肯把一年的影视项目公关都给咱们做?”
江慕野笑着回答:“是的,确定了,细节我和东升的宣传总监程以嘉谈好了。事实上,我已经跟她沟通了近一个月。她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今早跟我谈了最后一轮。如果我们这边没有问题,她那边可以做加急处理,今天就签约。”
彗星世界是今年才在行业内崭露头角的公关公司,竟然能和东升影业这种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公司深度合作,简直等于中头彩。
而且那可是全年全案,这么一来,彗星世界一年都不用发愁没项目做了。
“哎呀慕野,你真是太棒了!”柯然眼冒金光看着她,搂着她的肩膀告诉所有人,“慕野真是咱们彗星的大功臣啊!”
“太厉害了!”
“帅!”
“强!”
“简直神来的!”
在众人的赞许声中,江慕野迟疑了一下:“呃,不过程总有个要求,她希望由我来负责把控所有合作项目。”
“那当然!”柯然立刻宣布:“从现在开始,你升任咱们彗星世界的创意总监,我把创意部和媒介部都交给你管,你直接对我汇报。大家恭喜一下,以后要叫江总了。”
周心怡带头鼓掌,“恭喜江总!”
柯然在江慕野耳边悄声保证:“你的工资翻倍,从今天开始算。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江慕野笑着点头:“谢谢老板,我继续努力。”
这会儿孟成早就傻眼了,当柯然把他拉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懵的。
柯然笑着说:“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江总负责创意部和媒介部,孟总负责客户部和活动部。你们要团结协作,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做强。”
两人各自带着公式化的微笑在柯然面前握了握手,嘴上都说:“当然。”“一定。”
其实心里,骂得相当丰富。
柯然知道,但这完全不影响她享受被大单砸中的成功感。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签约时要多拍几张照片,到时候在朋友圈发布千字长文,向所有人宣布她的事业上了新台阶。
她此刻对待江慕野的态度小心极了,拉着江慕野的手,语重心长的叮嘱:“慕野啊,别的事你现在不用操心了,赶紧去找法务过合同。”
“明天就元旦了,一定要在节前把合同签了,免得夜长梦多。你有什么要求什么建议,需要我们配合做什么,尽管讲,我们所有人都归你调度。”
江慕野闻言眼眸幽暗,默然挺直脊背。
猛兽在攻击之前都会有固定动作,低吼、炸毛、拱起背部、或者露出牙齿,以凶猛的姿态形成恫吓惊退强敌。
但江慕野不同,她的攻击动作极具观赏性。优雅的身姿,温和的笑意,猎物被她绞杀之前,根本意识不到即将发生什么。
因为她从不给人逃跑的机会,没有起手动作,只有一击致命。
上一秒,她还在诉说着团队精神:“成绩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拿下东升的大单,当然仰仗柯总的支持和各位同事的精诚合作。”
下一秒,话锋一转:“但若说要求或者建议,我确实有。”
她转身望向在墙角躲避的路易斯:“在我们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有人在悠闲地在角落里喝咖啡看热闹,是觉得事不关己所以袖手旁观吗?这种人,将公司利益置于何地?我无法容忍和这样的人做同事。”
孟成一慌,连忙把路易斯叫过来。
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磕磕绊绊的解释:“不能怪我,是江总让我老实在一旁看热闹的。”
江慕野冷笑一声,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眸反问:“请问你几岁?讽刺的话都听不出来?”
路易斯急道:“可是……可是咖啡是你请的啊。”
江慕野两手一摊:“这些咖啡是我请所有同事的,当然包括你。可是大家都在忙着解决问题,只有你忙着喝咖啡。”
路易斯顿时愣在那里,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柯然不舍得浪费时间,立刻决断:“路易斯,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回公司交接一下工作,其他问题人事会跟你谈。”
江慕野露出胜利者的微笑:“那这里交给你们收尾,我先走了。咖啡大家别忘了喝,据说很不错。”
*
江慕野迎着冬日的暖阳一路往外走,心情比那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上午,升职加薪,顺便让看她不顺眼的人滚蛋。下午,成功去东升影业签了合同。
刚刚开年,就拿下足以让业界大佬都眼红的超级大单,就算她接下来什么都不干,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也没人敢多言。
旧年的最后一天,虽然开始有点乱,但着实棒极了。
但,这一天还未结束。
晚上彗星世界年会,地点在东升酒店宴会厅。
原本预算只够吃顿饭,但老板今天格外高兴,难得慷慨的加了钱,包下酒店楼下的主题酒吧,给大家畅玩一晚。
反正明天元旦,三天假期不用上班,可以尽欢。
酒过三巡,江慕野和周心怡坐在沙发角落里,依偎在一起,都有些醺醺然。
周心怡啧了一声:“你今天有点意气用事了,你和孟成关系已经够紧张了,这回你又开了他的人,他还不恨死你?”
江慕野脸色红润的眯着眼,语气毫无波澜:“一生负气成今日,我就是个喜欢意气用事图爽快的人,改不了了。再说他针对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早就恨上我了,恨多恨少又有什么区别?”
周心怡点头:“也是,我看,他就是眼红你。”
“你说你进彗星才多久?一个月提前转正,三个月升项目经理,不到一年直升创意总监,简直跟坐了火箭似的。”
“你才二十九,孟成三十九。他比你大十岁,你现在和他几乎平起平坐,还和他分庭抗礼,他那种容易破防的人怎么受得了?只怕以后,更加不会放过你。”
江慕野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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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放过我?我还不放过他呢。他受不了也得受着,以后还有他受的。”
周心怡笑着举起酒杯:“那就愿你明年这个时候,能更进一步,升副总。”
江慕野撤回杯子勾起嘴角:“许愿干嘛不许大点儿?我明年的目标是拿股权,做业务合伙人。”
周心怡笑着改口:“那愿你更进两步,升合伙人。”
两人笑着碰杯一饮而尽,柯然端着酒杯凑过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周心怡忙道:“我听说你们去签约的时候,遇见了东升集团的大公子易修臣。我正在跟江总打听,他真人是不是比新闻里还帅。”
柯然哈哈大笑:“帅!带着金丝眼镜,像文艺片男神。今天一露面,把我们看得一愣一愣的。对了慕野,你和易总认识,怎么不早说?”
江慕野顿了一下:“他……刚到东升影业做轮值总裁,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而且,我和他不怎么熟,就没提。”
柯然不信:“怎么会呢?刚刚我在电梯里遇到易总,他说你是他的师妹,特意叮嘱我多关照你呢。”
江慕野一怔:“易修臣也在这儿?”
“对啊,他们东升也在这儿办尾牙,跨年嘛。而且这是人家自己的酒店,晚了不用回家,都可以直接住这儿了。”
“这么巧啊。”江慕野感慨了一句,开始变得沉默。
其实刚才她说“不怎么熟”的意思是:旧情人而已。五年前两人谈过两个月,互为初恋,还差点睡了。
说起来都怪易修臣那个混蛋弟弟,要不是他瞎搅和,也许她和易修臣的关系不会稀里糊涂的戛然而止。
江慕野从来不在垃圾堆里找男朋友,平心而论,不论从哪方面比较,易修臣都无疑是她前任中最优秀的。
不管是当年的温柔还是如今的关照,还有年年送达的新年礼物。
都说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但易修臣是另一种好。他“半死不活”,平常像死了一样沉默,每次诈尸都是为了给她送温暖。每年的礼物盒上都能看到他工整飘逸的字迹,写着:小师妹,新年快乐。
想起旧情人,江慕野的心像杯子里的冰块,浸在烈酒里,偶尔摇摇晃晃地撞在杯壁上,叮当作响。
江慕野默默出神,柯然和周心怡还在一旁继续刚才的话题。
柯然:“可惜了,易修臣是个养子。不然他在东升集团干了快十年了,家产肯定是他的。”
周心怡:“嗯,我听说易东升竟然只给他1%的股份,也太抠了吧?到底不是亲生的,估计那老头儿准备把家产都留给他亲儿子易学燊呢。”
柯然:“有小道消息说易家要和霍家联姻,易学燊近期要回国了,肯定是回来联姻的。”
他那个性子,肯接受商业联姻?江慕野暗自怀疑。
柯然:“对了慕野,你既然认识易修臣,那你见过易学燊吗?”
江慕野微微点头,脑海中猛然浮现出那张桀骜的脸。
当然见过,她和易学燊之间的恩怨纠缠,又岂止是见过那么简单?
不过她此刻不愿意去想,她今天高兴。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样的日子该找个方式好好庆祝才是。
江慕野默默喝了几杯酒,放纵的念头涌上心头。她趁人不注意,脚步摇晃的上了电梯。
今晚着实喝得不少,电梯一启动,脑袋忽悠一下,有些晕眩。
她掏出手机,还没划到易修臣的名字,电梯里上来两位服务员。
大概是看江慕野眼神迷离的倚靠在角落醉得厉害,两人便旁若无人的交谈。
“你刚刚去2806了?”
“是啊,给易少送酒。真想不到,咱们东升集团的少爷,一点架子都没有,难得长那么帅还彬彬有礼。”
江慕野听到“彬彬有礼”四个字,毫不怀疑的收起手机,按了二十八楼。
她是准备寻找激情的,既然是激情,就不该像工作那样开会、出方案、做预算、审批、签合同……
激情,就是要突如其来。两个单身的成年人,没有道德包袱,没有诸多限制。话不必多说,你情我愿,做就是了。
将原始欲望尽付荒唐的夜晚,尽情狂欢。反正像易修臣那种古板到牵手都会提前预告的人,也不必担心他有健康问题。
然而当她到2806门口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门虚掩着,仿佛就为了等她似的。
屋内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能够看到他站在窗边,昏暗中只能依稀瞧见高大清冷的背影。
江慕野轻轻叩门,“是我,新年快乐。”
男人一僵,显然怔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却梦游似的立在那儿。
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她看不清他,他却瞧得清楚。
她倚在门口,脸上明暗交错,沉静的面容带着微醺,明艳动人。
她朝他笑着挑眉:“今晚,一起跨年?”
对方没有回答。
不得不说,江慕野有时候真不喜欢易修臣沉闷克制的性子。他若是像易学燊那样为所欲为,这会儿早就……
他忽然朝她走了过来,短短几步路,却一步比一步急。
江慕野预感到什么,啪一下甩上房门,迎上前去,却还是被他的急切撞了满怀。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如疾风狂潮,汹涌澎湃。力道之大,惯性都带着她后退了两步。
一室幽暗之中,他们密不可分的相拥。
嘭!零点的烟花在窗外怦然绽放。
江慕野枕在他的肩上,眨了眨迷醉的眼,耳畔滚烫的呼吸让她心头久违的震颤。
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她思及此处,勾住他的脖颈,纵情热吻。
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她对此深信不疑,直到第二天醒来。
3. 第 3 章
那夜,北京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风雪。
遮光性良好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一切,只在连接处泄出一点微光。
江慕野宿醉醒来,意识尚未回笼。眼睛懒懒地掀开一条缝,英俊的侧脸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帘。
男人五官极为深邃,眉弓高耸,剑眉修长。鼻梁中正挺拔,生在那张完美的脸上,好似横亘在南北之间的秦岭,让大好河山有了精妙绝伦的分界线。
江慕野盯着这张脸,连宿醉的头痛都得到了精神上的缓解。
她一直觉得美男似风景,五官不喜平。面前这副面孔,可以评为五A级风景。
睡在这样的顶级大帅哥身边,一睁眼仿佛看见玉龙雪山,看见泸沽湖,看见九寨沟,看见呼伦贝尔大草原……
哎?等一下!
江慕野忽然从品鉴中清醒过来,这他爹的根本不是易修臣啊!
她猛然瞪大眼睛:糟糕,睡错了!
困意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只怕百分百的清醒也不足以应对当前的窘境。
若不是她擅长危机公关,已经习惯冷静的面对各种突发事件,此刻早就乱成一团。
不过保持冷静对于现在而言,也没什么用。因为情况,实在太糟糕了。
眼前这人不是易修臣也就算了,生活难免有些意外。
哪怕是陌生人呢,帅得惊为天人,也不失为一场艳遇。
可他偏偏是易学燊,那个她避之不及的男人。
一别五年,再度重逢故人,竟然是在床上。
江慕野思绪纷繁,杂念一个接一个。
小道消息不是说他近期才回国吗?怎么已经回来了?
电梯里服务员说的易少是易学燊?也对,如果是易修臣,应该叫易总,他在东升集团是有职务的。
唉,如果当时但凡清醒一点,我也不会想错。
当然,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我。
江慕野向来厚待自己,从不苛责。
就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她想:难道易学燊就没有责任吗?一个人在房间里为什么不开灯?地球一小时也不是这个日子啊。
而且为什么不关门呢?不怕遇到歹人吗?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啊!
再说,他一声不吭的,谁知道他是谁啊?
而且昨晚……
她试图回忆起昨晚,然而悲哀的发现她的记忆就停在拥吻那刻。此后,一片空白。
该死,断片了!
她瞥了眼四周,一室凌乱。从环境证据看,她丢失的那部分记忆相当精彩。
江慕野当下决定两件事:一、戒酒;二、立即离开。
然而,她刚刚将手从他的腹肌上移开,下一秒便被他捉住手腕重新按了回去。
一瞥,他仍旧“睡着”。
江慕野抱着侥幸的心理,拉拽了两次,徒劳无功。
手腕被他牢牢地握着,根本抽不出来,他分明是故意的。
江慕野无奈,清了清嘶哑的嗓子:“学燊……”
易学燊终于“醒”了过来,冷峻的眼眸自带三分浑然天生的沉郁,眼底却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衣衫不整紧密相拥的二人四目相对,脸皮薄的那个率先红了脸。
江慕野好不容易收回手,连忙捂着被子拉开些距离,还没来得及下床,便被人捞了回去。
男人大手环住她腰,滚烫紧贴而来,耳边一阵温热:“姐姐,还要?”
低沉的嗓音,略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慵懒的笑意,入耳如饮陈年烈酒,后反劲儿,莫名让人脊背酥麻。
老实说,有些迷人。
江慕野脸又烫了几分,却蓦然想起五年前,他是叫她老师的。
彼时,二人是专治不服的家庭教师和桀骜叛逆的厌世少年。
那年她二十四,他十八。六岁的年龄差,理应是天然的姐弟。
可即使是彼此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他都不肯叫一声姐姐。
如今竟然叫得如此丝滑,在她根本不想听到的时候。
“姐姐,”温热的唇贴在她的耳际,语调里满是欢喜,“你怎么会来找我的?我真的没想到。”
江慕野心底默默感叹:我也没想到。
“我回国后第一时间给你发了消息,其实我邀请你来陪我跨年,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见见你,哪怕只是喝杯咖啡,随便聊几句。没想到你……”
江慕野用充满警告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下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低笑一声:“姐姐,你给了我天大的惊喜,我真的特别高兴。没有你的这五年,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在,你再度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那我所经历的一切煎熬都不算什么了。”
“你终于肯接受我,我们双向奔赴,再好不过。姐姐,你知道吗?现在是我截至目前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江慕野不敢想象,如果现在告诉他自己找错了人,他会如何发疯。
她望着他眼里的热切,到底于心不忍,微微点了点头。
易学燊始终盯着她的神情,在她点头的刹那绽出笑意,飞快地亲了下她的嘴角。
江慕野抿了抿唇,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在他再度凑过来时推了下,神情淡然:“别闹,起来了。”
易学燊低头看了眼抵在身前的手,笑着捉住她的指尖啄了下,满足答应:“好。”
他大喇喇掀开被子,毫不吝啬地露出自己绝佳的身材。
二十出头的年轻肉\体,结实而又紧致,张力十足。更何况他常年运动健身,全身上下满是漂亮的肌肉线条,极具观赏性。
可惜江慕野现在没有看风景的心情,她只是瞥了眼他宽阔挺拔的背,不由得问自己:他和易修臣清瘦的身型完全不像,怎么会认错?他们根本不一样。
易学燊唰一下拉开遮光的窗帘,屋内一下变得明亮,便看到她拥着被子坐在那儿,低头扶额,不知在想些什么,格外沉默。
江慕野正在反思,在这件事情里,她最难以面对的不是易学燊,而是自己的愚蠢。
她揉着眉心,脑子里的小人儿开始吵架。
江慕野啊江慕野,否极泰来乐极生悲,你是知道的,怎么一得意就忘形了呢?你也太大意了。
你说你也不小了,怎么能犯这种错误呢?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易学燊?现在好了,该怎么收场?
行了,你现在批评她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赶紧想想怎么解决吧。
再说,生而为人,谁的一生还不犯点错误?有句名言说得好,犯错误就改,改完再犯,千锤百炼……
扯哪去了?现在重点是该怎么解决问题。
……
江慕野深吸一口气,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眼前的男人还在兴冲冲地打扫战场,他拾起散落在各处的衣服,体贴的放到她手边。
“我去洗漱,你慢慢穿。”他说完又露出幸福的笑意,颇有眼色的离开。
他倒是很会拿捏时间,江慕野穿好衣服,他刚好出来。
易学燊用魔鬼速度洗了脸,甚至还洗了头发,清清爽爽让硬朗的五官看着更精神了。
“早餐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送到房间来。”
江慕野哪有心思吃?便用缓兵之计,推说:“不吃了,我忽然想起来有点急事儿,我得赶紧回去处理。”
易学燊一愣,忙问:“你现在住哪儿?”
“林萃路。”
“我的车就在地下停车场,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外面下了大雪,今天还是元旦,又堵又难打车。我开车送你,或者……你等雪停了再走。”
江慕野瞥了眼窗外漫天的飞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似乎要下到明年去。
她叹了口气,妥协应允:“好吧,你送我。”
*
两人相跟着从房间里出来,一同等电梯。
并肩而立,江慕野才意识到易学燊又长高了不少。她才到他肩膀,他快一米九了吧?
这么冷的天,易学燊穿得却很单薄。薄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件简约的黑色皮衣,不冷吗?
也是,算起来他才二十三。年轻人火力壮,正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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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度不要温度的年纪。
易学燊在电梯镜子里坦然接受她打量的目光,淡然道:“一八九,不冷。”
江慕野挑眉,略有些讶异:“你在剑桥学的是读心术?”
话音未落,易学燊忽然转身,他将手掌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俯身靠近。
两人近在咫尺,连呼吸都胶着在一起。
江慕野还不习惯和他这么近,心脏乱跳了几拍,身体微微后仰:“干什么?”
“读你。”易学燊笑着,在她耳边倾吐着热气。
叮!电梯在中途打开,有七八个人带着酒气迷迷瞪瞪的涌进来,看样子也是在这儿办的年会。
江慕野眼尖的瞥见其中有一位,是她做媒体时的同行。她忙抓住易学燊的皮衣,将自己的脸埋在他怀里。
易学燊扫了眼来人,便靠得更近些,顺势环住她的肩,高大的身型密不透风的挡在她身前。
江慕野躲在他怀里,聆听着他蓬勃的心跳,倒是很有安全感。
旁边的人只能看到一张年轻英俊的侧脸和一只鸵鸟紧紧抱在一块,还以为二人是瞒着家长跑来酒店私会的小情侣。
他们彼此用眼神示意身边人去看,嘴上动来动去忙极了。
“年轻真好啊。”
“唉,现在的年轻人……”
好不容易把这群登味十足的评论家送走,电梯里又剩下彼此。
易学燊没有退开,还借机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
江慕野抬眸,正打算出言抗议,他已经自然的收回了手。
分寸拿捏的如此精准,也不知道他这几年在国外交了多少个女朋友,学成这样。
江慕野胡乱想着,坐上了他的劳斯莱斯。
车子在积雪的路面平稳行驶,豪车极佳的性能隔绝了一切噪音。外面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车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慕野将脸转向窗外,手臂交错,左手抵在唇边,拇指蜷起的指节在柔软的唇瓣上无意识的回碾。
易学燊知道,她在琢磨着一会儿怎么跟他撇清关系。
她想拒绝别人的时候,经常会做这个小动作,也许她自己都没注意。
果然,车子刚刚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她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其实,我昨晚去找你是一时冲动,昨晚我们都喝醉了……”
“我没醉。”易学燊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只喝了一点威士忌,清醒得很。”
江慕野勉强保持微笑:“可我昨晚真是醉得离谱,头脑发热做的事不能当真,那不是深思熟虑的决定。”
可他说:“不管是头脑发热还是头脑发昏,做了就是做了,不能反悔。而且我们又不是做了一次,是一次又一次,怎么可以都不算数?”
江慕野瞪了他一眼,依旧不死心:“就不能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能。”易学燊果断回答。
江慕野知道他轴,五年前她就知道他有多难缠,所以把他关到黑名单里。
如今搞成这样,她只好拿出长者风范,循循善诱的劝导:“你是要联姻的人,让霍家知道你和别的女人有牵扯,会出乱子。”
“我要是同意联姻,怎么会一回国就去住酒店?”
易学燊态度坚决,他将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她手背上,轻声安抚:“联姻的事我会解决,你不用担心。你知道我,一向随心所欲,根本不可能接受莫名其妙的商业联姻。更何况,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江慕野眨了眨眼,满头问号:啊?谁?我吗?
她微拧着眉,无情的抽回手,感觉自己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艰难谈判。
她实在不解:“你情我愿的事,能一拍即合,为什么不能一拍两散?我又不要你负责。”
“可我要你负责。”他说。
江慕野愣了一下:“什……什么意思?”
恰逢红灯,易学燊俯身趴在方向盘上,用一双单纯真挚的小狗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我是第一次,你要对我负责。”
江慕野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请问,你是从国外回来的,还是从清朝回来的?”
4. 第 4 章
“走到哪儿,都别忘了自己是个中国人。姐姐,这是五年前你让我牢牢记住的。”易学燊俊眉微拧,一脸认真的回答。
江慕野抿住唇,向来能言善辩的她竟然一时语塞。因为她的确这么说过,没办法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一轮谈判不顺,彼此僵持不下。
江慕野抱住手臂,提出新的要求:“旁的事先不说,你能不能别叫我‘姐姐’?”
易学燊不解:“为什么?”
“感觉很……”江慕野瞥了眼他探究的神情,心绪纷繁,“感觉很色/情。”
易学燊轻笑一声,正色道:“绝没有亵渎你的意思,只是我记得,以前你喜欢我这么叫你。”
江慕野心底暗道:那不一样。
以前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把他当成弟弟看待。即使后来情况有所改变,她还是可以装傻充愣佯装不察。
但经过昨晚,类似姐弟的关系已经彻底变质,她必须面对这一改变。
易学燊又道:“其实,我想叫你我们的专属昵称,又怕你不肯答应。”
“我当然不会答应。”江慕野翻了他一眼,“叫我名字。”
易学燊抿了抿唇,眼底的黯然一闪而过,又迅速隐匿。他没说话,只是将车开得很慢。
虽然她的态度仿佛要即刻拒他于千里之外,但至少现在,她就在他身边。
他无赖地把豪车当牛车开,在雪路上缓缓游荡,惹得后车气急败坏,频频超车。
眼看着一辆外卖摩托从车窗外呼啸而过,江慕野忍不住轻咳一声:“学燊。”
“嗯?”
江慕野微笑着问:“车坏了吗?要不要我下去推?或许,我走回家会更快一些。”
易学燊忙道:“雪天路滑,安全最重要。不过你觉得太慢的话,我可以试着提速。”
他颇不情愿的开快了些,然而开出不到八百米,叮!绿灯转黄,又迅速变红。
易学燊眼前一亮,兴奋的宣布:“刚好红灯。”
转头撞上江慕野诧异的目光,他顿时压下嘴角,忙补充了一句:“真讨厌。”
江慕野简直要被气笑了,笑着点头,说:“是啊,看得出你很讨厌红灯了。”
堵车,是北京的一大特色。像饮品店只有中杯、大杯、超大杯,没有小杯一样。北京的交通,只有堵、非常堵和无敌堵,根本没有不堵的时候。
这座城市是祖国的心脏,它永恒的蓬勃跳动着。仿佛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剧,日夜上演。永远繁华,永远川流不息,永远人潮汹涌。
然而此刻,易学燊无比感激首都糟糕的路况。在漫长的红灯里,他才有时间在光亮中与她对望。
她几乎没怎么变,和初见时给他的感觉一样。
她像一把漂亮的锻刀,锋利危险又迷人。让人远观时,总忍不住想凑近些,看仔细。然而近了,又忍不住贪婪的想要碰触。可真碰一下,便似抚在刀刃上,动人心魄随时见血。
五年前,他们相处了三个月。那时易学燊觉得这把刀天天抵在他脖子上,逼着他这样那样。天长日久,他竟然渐渐迷恋上这种感觉。她会让人痛,可他偏偏痛也甘愿。
想起初见,易学燊不禁有些遗憾。那年他十八岁,是个性格拧巴的叛逆少年,怪不得她会厌烦。
在走走停停的车流中,二人不约而同的回忆起初见。
江慕野和易学燊的机缘,源于易学燊的一桩糗事。
众所周知,易学燊是易东升唯一的亲生儿子,也是老来得子,从小娇生惯养。
易学燊七岁那年上小学,开学第一天便写作业到晚上九点半。他弄不明白汉语拼音,急得直抹眼泪。看着他豆大的眼泪砸在作业本上,还要擦干净继续写,易东升心疼坏了。
易东升舍不得让儿子吃应试教育的苦,第二天便派人把他送到英国去。
易学燊自认是个争气的,在国外没丢富豪老爸的脸。他无不良嗜好,甚至成绩年年拿A。高中结业那年,应邀参加了全球数学竞赛,随随便便拿了个第三名。
恰好那年他回国给老爸过六十六大寿,易东升拉着他的手,向全场宾客隆重介绍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可那天,易学燊很不开心。
因为他拿着书法家送给父亲的作品,在高朋满座时,旁若无人地问:“舔牛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他把“舐犊情深”读成“舔牛情深”,惹得全场鸦雀无声。碍于易东升的面子,没有人敢笑。甚至书法家本人还出面解围,说:“怪我怪我,写得太潦草,难怪小公子会读错。”
没有人在笑,但易学燊知道他们心里都在笑。如果他不是易东升的儿子,数百宾客一定哄堂大笑,恨不得把房顶都掀翻。
“什么高材生啊?连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
他在卫生间里亲耳听见,有人私下这般嘲讽。
回到家他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恨不得连夜收拾东西立刻去英国或者外太空,再也不回来了。
“留学留的,连母语都不会了?”易东升也发了火,让易修臣赶紧找个厉害的中文家教,好好管教管教他。
不久后,易修臣给相熟的京大教授打电话要人:“水平倒是其次,让他以后不闹笑话就行,最要紧是能镇得住他。”
“我这个弟弟,正在迟来的叛逆期。这段时间我给他找了七八个家教,都被他逼走了。”
“不是我们不肯花钱,可问题是不管我们出多少钱,都找不到能教他的人。谢教授,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来拜托您。”
电话那头传来年长女性爽朗慈祥的笑声,对方胸有成竹的保证道:“放心,你有个非常优秀的师妹,是牧区来的。烈马她都能降服,还怕降服不了你弟弟?”
暗中偷听的易学燊很是不屑,他打定主意不让人教。还刻意染了头黄毛,以示态度。
江慕野第一次授课,一进门就看见黄毛少年趴在书桌上,一脸厌学相。
跟他说话他好像听不见,问他什么他也不回答。
江慕野纳闷得自言自语:“易师兄也没提前告诉我,要给聋哑人授课啊。”
易学燊剜了她一眼,换来她一声轻笑。
“看来你听得懂,那咱们慢慢来。今天我讲,你听着就好。”
她说着便要去拉椅子,易学燊见状立刻把腿放上去,死死占住。
他故意的,房间内就两把椅子,他就没想让她坐下来。他要她知难而退,立即离开。
他在余光中瞥见江慕野转身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可下一秒,他的笑意便僵在脸上。
因为江慕野并没有出去,而是到门口锁上了门。
她迅速放下背包,快步围着房间观察了一圈,还打开阳台探身往下看了看。
易学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能死死的守着那两把椅子。
他眼看着江慕野从床上唰一下扯下被子,铺到地板上。
他还是不明所以,直到她的手臂忽然锁住了他的脖子。
易学燊一怔,本能地挣扎着起身。
趁着他没站稳,江慕野找准时机,一个干净利落蒙古摔跤式,将人精确的丢到她提前铺好的被子上。
易学燊只觉眼前忽悠一下,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他脑袋发晕。
当然,五脏六腑受到的冲击根本比不上内心的震撼,。
易学燊循规蹈矩的活了十八年,做的最叛逆的事就是染了一头黄毛。第一次打架……不,准确的说是挨打。
第一次挨打,对方竟然是他的家庭教师?
他几乎呆住了,茫茫然支起头,正看见江慕野一手提起一个,轻巧的将两把椅子从阳台上丢下去。
二楼,倒不必担心砸到人,只是两声巨响,在安静的易家豪宅听起来如惊雷一般。
江慕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他面前,淡然道:“据说孔子当年在杏坛讲学,弟子们便是席地而坐。你既然不喜欢我坐在椅子上,你也别坐。咱们今天效仿古人,席地而坐上第一堂课。”
易学燊还保持着半躺的姿势愣在那儿,他仰望着她。如凡人初见巨龙,内心震动,非神奇二字不足以形容。
他仰视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午后炽热的骄阳照在她身上,给她从头到脚镀了层金光,连飞扬的发丝都染上了耀眼的金色。
她站在光里,矫健的身姿投成的倩影酷似游龙。
易学燊觉得自己大约被摔出了毛病,因为他竟然觉得一个不如他高的女人无比高大,无比伟岸。
他缓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轻声问了一句:“你是疯了吗?”
江慕野粲然一笑:“基于我刚刚的行为,你用‘疯’这个字十分准确。你的发音也接近标准,我对你接下来的学习非常有信心。”
她说着坐到他身边,取出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江慕野,你不要先入为主觉得中文很枯燥很难学。其实,每个字都很有意思。比如这个野字,你可以记成田间土地给予我们的一切。”
“你名字里有个燊字,你看,一个木,上面三个火,像不像你刚才坐在椅子上,怒火中烧的样子?”
她在燊字上面画了个发火的小人儿,寥寥几笔,竟然真和他有几分神似。
易学燊瞥了一眼,没忍住勾起嘴角,急忙压住,违心回答:“不像。”
“不像吗?那你如何理解这个字?易同学,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老师希望你多多表达多多提问,我会倾尽全力为你解答。”
话音未落,易学燊便举起了手。
江慕野眼眸一亮:“请讲。”
“你刚才为什么锁门?”
“因为我怕有人来打扰我们上课。”
她说着伸出食指指了指门外,可外面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
易学燊刚要开口表示疑惑,外面立刻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转动把手的声音。
易修臣焦急的询问:“慕野、学燊,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还好吗?”
江慕野高声回答:“我们非常好。”
她转头看向易学燊,微微挑眉:“对吧?学燊。”
易学燊抬眸望去,发现她正用澄澈温柔的眼神坚定的注视着他。
于是他在那样的目光中,一寸一寸的低下头。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初见。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被什么蛊惑被什么攻陷,回过神时便已经溃不成军俯首称臣。
*
红灯转绿,催促的喇叭声将两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易学燊开动车子,才发现江慕野似乎也刚刚回过神。
于是他得以率先提问:“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一些旧事,你呢?”
易学燊勾起嘴角:“我想起我在剑桥意外认识了一个读法律的华人同学,我问她……”
“等一下!”车子驶过拐角处招牌显眼的成人用品店,江慕野不得不紧急打断他,“你昨晚有没有做安全措施?”
易学燊皱了皱眉:“你不记得?”
江慕野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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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断片了。”
易学燊叹了口气:“我在英国接受了系统的性教育,当然有做安全措施。你不能因为我是第一次,就把我当成傻子。”
江慕野立即否认:“我没把你当傻子。”
“那就是不信任?以为我会故意那样做?”
江慕野没吭声,易学燊轻叹一声,语带苦涩的低喃:“那还不如把我傻子呢。”
车子已经行驶过去,但他拐了个弯,又绕了回来。
易学燊将车停在路边,望向那间成人用品店,无奈道:“我知道你,你认定的事,我说什么都没用。如果现在不让你去买,一会回家你还是会下来买的。天气这么冷,不如让你少折腾一趟。”
江慕野抿了抿唇:“我没算再下来买。”
“真的?”他有些不信。
江慕野低声道:“我打算叫骑手送药上门。”
易学燊无奈一笑:“好吧,那我来当这个骑手,给你省配送费。”
他说着便要下车,江慕野忙道:“你别去,我去。你不要下车了,免得给人看见。”
托他爹顶级商业大佬易东升的福,易学燊这个首富之子总是会得到八卦媒体的格外关注。
易学燊却道:“我无所谓,你别被人看见。”
江慕野笑道:“我又不是新闻人物,我怕什么?”
两个犟种争执的结果就是一起下了车,一起进了成人用品店。
躲在暗处的人,默默将这一极具说明性的画面拍了下来。
*
再度回到车上,易学燊变得沉默许多。
车子抵达目的地,江慕野看了他一眼:“还在生气?”
“没有,”他有些口是心非,“不过你对你曾经的学生人品评价这么低,有些侮辱人了。”
江慕野垂下眼眸,温声致歉:“对不起,学燊,我不是针对你。只不过这五年发生了很多事,我遭受过很多种背叛。我对任何人的信任,都没有高到能让我用自己的身体去冒险。”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在读书。进入职场之后,见识了人心险恶,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不是我最初以为的那样。”
“这五年,我变了许多,我相信你也变了许多。所以学燊,故人重逢,不等于可以再续前缘。刻舟,无法求剑,你明白吗?”
易学燊避开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沉默地看向窗外。雪,依然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我没说我爱的是一成不变的你。”
“如你所言,这几年我们都有所改变,那为什么你还要像从前一样不变的拒绝我?”
“你不试一试,怎么确定我们不能再续前缘?”
易学燊轻握住她的手,“我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如果试过你还是觉得不合适,我绝不纠缠。”
江慕野沉思片刻:“你让我好好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明天?这么快?
易学燊忽然紧张起来,劝道:“你不用着急,慢慢想。不如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们互相了解一段时间,你多方考察一番,再做决定。”
江慕野笑了笑:“怎么?这么没信心?怕结果不是你想要的?”
“不好说,毕竟你现在对我评价很低。”他意有所指的抱怨。
“Sorry……”
“没事。”易学燊想,虽然她把他想得很恶劣,让他有些伤心。但她的歉意,恰好完美的弥补了这一点。
万一她于心不忍,便不再拒绝呢?
易学燊想了想,忽然问:“对了,我在你的黑名单里,你怎么看到我的短信的?”
江慕野眼珠一转:“我有定期查看垃圾箱的习惯。我上去了,等我消息。”
易学燊勾起嘴角,笑着点头。
*
江慕野快速回到家,一头栽倒在沙发里。
她租住的住所是八十多平的小公寓,一个人住还算宽敞。
屋子里有几架子书,沙发上散放着几件衣服。她通常一个星期会叫一次保洁阿姨,做深度清洁。
她的时间很宝贵,要么拿来工作,创造价值。要么拿来放松,享受人生。
只有想不出方案的时候,她才会发疯似的做家务,擦抽油烟机、刷马桶,把不想干的事儿全干一遍。
此刻,她正窝在沙发里忏悔。
她从来不是随心所欲不计后果的人,就冲动了这么一回,便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想到这儿,她蹙着眉仰头吞了粒紧急避孕药,喝水的间隙手机在包里嗡嗡作响。
掏出一看,是周心怡的语音电话。
江慕野按下接听键,重新躺了回去,懒声应答:“喂。”
周心怡:“你终于接了!干嘛去了?昨晚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也不回。”
江慕野看了眼对话框,周心怡问她去哪儿了,走不走什么的。她都没看见,那会儿大概正忙着和易学燊折腾呢。
她叹了口气:“喝多了,睡着了,才看见。”
不算假话,只不过不是一个人睡的。
周心怡“哦”了一声:“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出来吃饭吗?庆祝你升职。”
江慕野揉着太阳穴,为难道:“今天不行,我头疼。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吗?咱约明天或者后天吧。”
无心庆祝?有点反常。周怡“嘶”了一声,试探着问:“你不会真像他们说的,昨晚和易公子睡了吧?”
江慕野顿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谁说的?”
5. 第 5 章
“嗐,还能是谁?就孟成手底下那几个。放心,他们只敢在没你的小群里编排几句。没凭没据的,他们哪敢出去乱说,不怕你这个混世魔王找他们算账啊?这种低级手段,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彗星世界整个公司一共不到五十个人,大概有六十多个小群。是非八卦谣言,每天都在乱传。周心怡劝慰了几句,江慕野沉默半晌,问道:“他们说我和易公子?”
“对啊,估计是你们昨天去和易修臣签约,晚上又传出你是他师妹,就有人开始发挥想象力了。”
江慕野“嗯”了一声,她不怕他们乱传谣言,没证据就好。就怕有心人去找证据,误打误撞挖到她和易学燊,再恶意宣扬出去,到时候看图编故事,那她就被动了。
公司里既然有人要整她,她就不能大意。她换位思考,如果真的有人要深挖她昨晚的踪迹,酒店监控就是硬性的证据。这个圈子的人都是人精,都有各自的人脉和手段,她不得不防。
江慕野挂了电话,思虑片刻,又打开手机。
在被黑名单拦截的信息列表里,易学燊昨天发来的短信和一些广告推送安静的躺在一起。
手机是上个月新换的,太久之前的消息看不到,最早一条便是他昨天发的。
「你以前说过,如果有机会一起跨年,会陪我去河边看人放烟花,我现在能不能申请使用这个机会?今晚我们一起跨年,好吗?」
他说他准备了烟花,但如果她不想出去,那就在楼下西餐厅吃饭。或者在房间里喝杯咖啡,他从国外带回了最好的咖啡豆。
他还附上了酒店地址和房间号,怪不得,他昨晚没有诧异她怎么找过去的,大概是以为她看到了短信。
阴差阳错,唉。
江慕野把他从黑名单拖出来,直接打电话过去。
“喂。”对面接起得飞快,声音有些不稳。
江慕野微微怔住,深吸一口气:“学燊,我……”
易学燊紧张道:“你要不要再想想?我知道你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你可能觉得我不够成熟,不够体贴。我承认我那时候太任性太自我,可是我……”
江慕野噗嗤一笑:“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来宣判的,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疾风骤雨似的申辩从没有发生过。
他清咳一声,语调尽量平缓:“跟我何必客气?你如果需要我,便尽情吩咐,我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江慕野笑道:“没那么严重,只是昨晚的事,我不想别人拿去做文章,你能不能把酒店监控处理下?我不想让任何人拿到。”
“好,我现在去处理,你等我消息。”
他竟然痛快答应了,江慕野有些惊讶。她以为,他会提点条件,或者至少暗示一下什么,没想到是她小人之心了。
易学燊是易学燊,和她在职场遇到的大多数人有本质区别。
*
易学燊凭借着跟易东升三分神似的脸,在东升酒店畅行无阻。他直接进了监控室,调出昨晚门口监控,发现画面全部丢失,才知道易修臣已经来过了。
易学燊找到易修臣的房间,对方正在优雅的享用早午餐。
他十分自然的从他哥盘子里拿走一个牛角包塞到嘴里,点了点头:“味道还行。”
易修臣微微侧眸,“把人送回去了?”
“嗯。”易学燊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哥,你会祝福我们吗?”
易修臣一愣:“你们要发展下去?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还是慕野的意思?”
易学燊感觉胸口被扎了一下,佯装无碍:“这你别管。总之,我希望你别生气。要生就生我的气,你知道的,是我一直追她,你别找她的麻烦。”
易修臣沉下脸瞪了他一眼,“我有那么狭隘吗?”
易学燊嘴里嚼着东西,默不作声。
易修臣道:“我和慕野是和平分手,不再做恋人,还是朋友。你是我弟弟,她是我喜欢过的人,我不会无聊到妨碍你们。”
“哥!”易学燊高兴地抱住他,用力地拍了下他的背,“你是世上最好的大哥!”
易修臣笑着皱眉,嫌弃道:“你手上有油!”
易学燊瞥了眼白衬衫上油印子,尴尬得擦了擦手,立刻转移话题:“对了哥,我门口的监控视频呢?”
“删了。”
易学燊点头道:“我刚才让他们把地下停车场的视频也删了,虽然大概率没人能拿到,但还是不要给她留隐患比较好。”
易修臣忽然抬眸,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弟弟,没想到他现在能有这份周全的心思。
易修臣扶着额角:“你这么细心,怎么没注意到有狗仔在拍你们?”
他说着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照片丢到易学燊面前,上面正是易学燊和江慕野出入成人用品店的画面。
“这是人家半小时前送到酒店前台的,冲着钱来的。集团法务已经介入,不会让这些照片流出去。但是爸已经知道了,让你尽快回家给他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易学燊两手一摊,“爸不改变联姻的决定,我是不会回去的。”
易修臣叹了口气:“你不懂爸爸的良苦用心,他让你联姻是高瞻远瞩。”
类似的话,易东升早就和易学燊说过了。
东升主营国内业务,霍氏主营国际业务。一个做第三产业,一个做第二产业,还能形成上下游关系。两家联姻是珠联璧合,资源互补,再来一次金融危机都能扛得住。
易修臣说:“霍家千金是独生女,你娶了她,以后东升和霍氏的一切,都是你们夫妻的。这份家业,不能保证传到千秋万世,至少一二百年无忧。”
易学燊赌气道:“联姻这么好,你去吧。”
易修臣皱眉:“别胡闹。”
易学燊笑了下,却仍是一脸桀骜:“哥,我认真的。我只想和慕野在一起,公司的事我才懒得管。家业传给你我没意见,反正你也不会亏待我。你同意的话,我去和爸说,这个我拿走了。”
他将照片揣到口袋里,又拍了拍易修臣的肩膀:“多吃点,哥你太瘦了。我先走了,你考虑好跟我说。”
易学燊一走,屋子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易修臣修长的身型,在逆光中显得更为清瘦。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温润的面孔蒙上一抹哀色。
*
江慕野躺在沙发上补眠,电话又震了起来。摸过来一看,竟然不是易学燊,而是她的父亲张从军。
不用接,她都知道她爸要说什么。要么不联系,一联系就那点事儿。
她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喂。”
“哎小野,你是不是放假了?我给你发个号码,你加一下,明天去跟人家见见。”
江慕野暗暗咬牙:“又让我相亲?我说爸,你找我就没别的事吗?”
“相亲怎么了?你可老大不小的了。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亲戚一问你的情况,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再不找一个,人家还以为你有问题呢。”
虽然是老生常谈,但这个话题江慕野还是一听就炸。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杀人了还是犯法了?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跟我差不多大的,还有离两次的呢,我也要和他们比吗?”
“我说爸,你快五十岁了,能不能坚强点?别亲戚一说什么你就来催我,你有点抗压能力,行吗?”
张从军气道:“你这孩子,我这都是为你好,一说你你就来劲。你都快三十了,再不找嫁不出去了。”
江慕野呛道:“我乐意!嫁不出去如何?嫁出去又怎样?结婚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吗?我三十岁怎么了?难道我活不到三十一岁了吗?你到底在急什么?你倒是早早结婚,不也离了吗?”
话一出口,电话那头顿时沉默。
江慕野叹了口气:“我不想总提起旧事,但是你也不要时不时用这种事来惹我。我不是小孩子,我的人生有自己的规划,你别插手。”
张从军声音弱了下来:“我知道没资格管你,但这回不是我要催你,是你奶奶。”
“她托你二姑给你找了个好的,北京人,有钱。你嫁过去什么也不用干,享福就行,连生孩子都随缘。你奶奶岁数大了,提起你的事她都直抹眼泪。”
“得了吧,”江慕野冷哼一声,“我奶就是爱哭,病死只鸡她都哭三天。”
想起那个爱给她剥煮鸡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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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江慕野到底还是不忍。
“行了,告诉我奶别哭了,这次我当给她面子。”
“好嘞!”张从军高兴的挂断,很快发了个号码过来。
江慕野严重警告:「这是最后一次,再用这种事烦我,我就告诉我妈。」
张从军刚发了一堆文字过来,江慕野瞄了一眼,大概是说:你收收脾气,别和你妈似的……
后面她都没看清,就被秒撤了回去。
张从军:「好,这是最后一次,千万别告诉你妈。」
江慕野摇头苦笑,无语极了。
*
不一会儿,易学燊打来,只说监控都删除了。具体哪部分是谁删的,他没说,她也没问。
两人刚聊了几句,他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声音怎么闷闷的,不高兴?”
江慕野顿了一下:“刚接了个电话,没什么。”
易学燊无奈道:“或许,我没我想象的那么了解你,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不了解你。不开心的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江慕野轻笑一声:“告诉你,然后呢?”
易学燊想了想:“然后我陪你一起不开心。”
江慕野笑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偶尔会进行短暂的自我反思。”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意:“反思什么?不该喝醉酒吗?”
江慕野勾起嘴角:“不是,我只是在想,我其实脾气挺坏的,又很自我。我拒绝任何人左右我的人生,哪怕是我的家人。我不是完美的人,我清楚知道自己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不准备改。”
易学燊静静听完,感慨:“要不是我了解你,会怀疑你在内涵我,除了最后一句。”
江慕野笑道:“我用得着内涵你吗?我对你,向来是直言不讳。”
“是,所以我喜欢你的直接。”
“……”江慕野不知该如何接这种类似调情的话。
易学燊自顾自说道:“对你,我想说,请你保持你的自我,让这个世界来适应你。而我就恰好相反,我已经准备好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你不喜欢的我都准备改。”
江慕野沉默片刻:“明天有时间吗?见面聊。”
见面聊?那就是有戏!易学燊顿时来了精神:“有,几点?”
江慕野划开微信,相亲男跟她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地点是一家咖啡馆。
按照以往经验估计,半小时是极限。
于是她给易学燊发了定位:“明天下午四点,来这家咖啡馆找我。”
这时相亲男的消息进来,一直催着她发地址,说明天要来小区门口接她过去。
江慕野推辞不过,想着人家可能是热情,刚把小区名字发过去,对面忽然来了一句:「你们小区门口的路平吗?」
江慕野疑惑:「平啊。北京四环以内的大马路,有不平的吗?」
相亲男:「那就好,我的保时捷超跑底盘低,比较怕蹭。」
她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立刻跟易学燊改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别来晚了。”
易学燊:“放心,我提前到。”
“那倒不用,亲戚给我介绍了个相亲对象,我得先应付一下。”
“什么?”
就知道他会反应过度,江慕野懒得解释,立刻挂了电话。
不过和易学燊瞎聊几句,倒觉得轻盈了许多,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肚子都觉得饿了。她立刻打开外卖,研究吃点什么好吃的。
可是听说她要相亲,易学燊却如临大敌。他立刻联系好友:“少钦,我回来了。”
“对了,你是不是有个表妹是知名造型师?”
“立刻帮我约个时间,要快。我明天有个特殊场合,急用。”
裴少钦刚睡醒,在电话那头直抱怨:“至于动用造型师吗?你要竞选美国总统啊?”
“差不多。”美国总统四年竞选一次,易学燊五年才等来一次竞选男友的机会。毫不夸张的说,难度远超美国大选。
第二天,易学燊早早做完造型,到咖啡馆里恭候。
一口气喝了两杯咖啡,比参加大考还紧张。直到看见江慕野和一个男人进来,他顿时目瞪口呆。
6. 第 6 章
其实,江慕野第一眼见到保时捷超跑男也十分震惊,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二姑害我。
在二姑把此人形容得天好地好的时候,江慕野就说不要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没想到,这次掉的是巨无霸。
先不论人品外貌如何,他就不是常规的人类形状,体重严重超标,目测在两百八到三百之间。
江慕野对肥胖人士并无歧视,但稍一接触她就发现,体重超标只是巨无霸身上最不值一提的缺点。
他非常自信,自信到溢出来那种,一见面就说:“小江,你没坐过这车吧?”
言下之意就是哥带你见见世面,这可是超跑!
江慕野一句都没问,他自己就跟倒豆子似的,说这车是顶配,小一千万,哪年哪月,全款买的。
狂秀优越感就算了,还非要打开敞篷。
江慕野刚系上安全带,顿时惊呆:“这是冬天啊,大哥。”
巨无霸嘎嘎笑:“没事儿,不冷。”
江慕野瞥了他一眼,暗自吐槽:你当然不冷,你这一身脂肪,都能在北极过冬。
他在她边上,像个柔软蓬松且发霉的巨型面包。
江慕野简直无法以路人视角想象整个画面,她一路上以手扶额都被吹得跟个傻子似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坐在千万豪车上也能感到丢脸。
虽然一路上巨无霸被冷风呛得没再说话,但到了地方,江慕野也觉得她的忍耐力快到临界点了。
一进咖啡馆,江慕野瞄了眼一脸震惊的易学燊,挑了张他旁边的桌子坐下,免得一会儿还得复述一遍聊天内容。
刚落座,巨无霸便开门见山:“我的条件都在明面上摆着,我们家在市里有五套房,车你也看见了,不止这一辆,家里两三个亿是有的。”
“我这人不挑,本地户口外地户口都行,彩礼要几百万我也愿意给。你过门什么都不用干,生孩子就行。”
江慕野一怔:“等一下!我听介绍人说,生孩子的事不是随缘吗?”
“哦,随缘是这么回事。我这身体情况,自然受孕不行。前几任女朋友都做过试管,但是总留不住,所以都分了。我这人家庭观念中,对孩子有执念,你能理解吧?”
原来随缘,指的是婚姻缘随孩子缘。
江慕野冷笑两声:“理解,我要是有几个亿,也会生个孩子让ta体验一下豪华版人生,继承亿万家产什么的。但我听你这意思,做你们家媳妇首先得试管成功?”
“对对对,”巨无霸疯狂点头,“但我保证孩子生下来就领证,我听说你们那儿的人体质特好。虽然你年龄大了点,但你说不定能行。对了,你平常运动吗?”
江慕野咬着舌尖,克制着汹涌的情绪,含糊道:“不运动,偶尔还熬夜加班。”
对方脸色变得有点难看:“那不好说了,毕竟你二十九了,有点老了,不是黄金生育期。”
江慕野原本是靠在椅子上的,听见这话便坐直了身体。她眉眼带笑,笑里藏刀:“我说,你比我还大几岁呢,按照你这说法,你都约等于入土了。”
“而且就算我今年二十,我也不会为生个孩子在肚子上扎几百针。我又没毛病,我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恕我直言,你几任女朋友试管都留不住,肯定是你精子质量太差了,有毛病的是你,你是主要问题啊!”
“凡事要找找自己的原因,别总是怪别人。对了,冒昧问一句,你的体重有三百斤了吧?”
她句句扎心,大面包气得脸色铁青,迈着沉重的脚步咚咚咚拂袖而去。
易学燊握着咖啡,迅速从旁边桌挪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慕野吐槽:“不是我不礼貌,他三百斤我都没说什么,他还嫌我不运动?他但凡运动一下,他会是这个吨位吗?生孩子得试管,还得生下来才能领证,真是荒谬。”
易学燊嘴角噙着笑意,默默听着,心里有种隐秘的窃喜。早知道竞争对手是这种,他也不用花三个小时做造型。外型秒杀,经济秒杀,素质秒杀,除了体重不如那位,他不知道他哪方面会输。
二选一这都不中,他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易学燊勾着嘴角听着她的抱怨,忽然开口道:“所以,你会选我吧?”
江慕野挑眉:“谁说今天是二选一?也许我最后一个都不选。”
易学燊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你把我们安排在同一天面试,不是二选一吗?”
江慕野认真道:“男朋友这个岗位又不是刚需,我也不急用人。面试看看,感兴趣就留一个,不感兴趣当然一个都不要了。喏,现在轮到你了,开始吧。”
一场特殊的面试即将开始,易学燊顿时又紧张起来,他甚至不由自主的正了正领带,后悔没提前准备简历和自我介绍。
“我叫易学燊,今年二十三岁。毕业于剑桥大学,数学和艺术哲学双学位。”
江慕野微微点头:“你的基本信息我知道,说说你的优势。”
易学燊双手交握,薄唇微抿:“我的优势是自律和坚持,我常年健身,始终保持黄金体脂率。我自认为外型算是我的优势,可以打八分吧?”
江慕野轻笑一声:“你谦虚了,我给你打十分。你的相貌早就脱离群众了,说万里挑一也不为过。刚才一进来,要不是我认识你,我会以为你是某个新锐男星,在这儿等着拍杂志封面。”
易学燊暗暗勾起嘴角,造型师总算没白请。
但江慕野又道:“我承认你是一个体魄强健外型出众的优秀男青年,但站在我的角度,我还是想不到跟你谈恋爱有什么好处。而且大部分时间我都很忙,根本没时间谈恋爱,也不想耗费精力处理感情问题。”
“好处很多。”易学燊立刻想到一个,“你家里人不是催你相亲吗?你有了男朋友,他们就不会催了。”
江慕野摇了摇头,不以为然:“你第一天认识我?我是那种老实被人推着向前走的人吗?如果我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岂不是白活这么大?我现在人到中年,心智健全,有足够的力量对抗一切,这条根本不算。”
易学燊略一寻思,立即调整思路:“我知道你能对抗全世界,但就像你说的,你很忙。你的时间和精力很宝贵,应该用在重要的地方。”
“可是你总有一些生活琐事需要处理吧?如果我是你的男朋友,你完全可以丢给我做。”
“你忙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你需要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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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随叫随到。”
“我可以做你的专属司机、厨师、管家、床伴,24小时全天候贴身照顾。”
“厨师?”江慕野轻笑出声,“我记得你连鸡蛋都不会煮。”
“那是以前。”易学燊急忙展示,“我现在会做西班牙菜、法国菜、意大利菜,保证不会亏待你的胃。”
江慕野笑了笑:“可惜我的胃偏爱中国菜。”
“我可以学,”易学燊信心十足,“你知道,我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强。你别把我当成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小男孩,我现在是个成熟的男人,我可以照顾你。”
江慕野垂下眼眸,沉思片刻,脑海中闪现的是五年前那个桀骜不羁的少年。
再度抬眸望向他,恍然间仿佛什么都没变。他还是如此固执,如此坚持,如此难缠,看向她的眼神永远那么炽热,满心满眼都写着非她不可。
江慕野缓缓开口:“学燊,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没那么喜欢我?你之所以放不下,只是因为我是你年少时的执念。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注定是一段孽缘,而非正缘。”
易学燊敛起笑意,眼眸晦暗:“我也希望我没那么喜欢你,我也试图放下过去。我甚至偶尔会埋怨,要是从未遇见过你就好了。”
“那样我就不会在异国他乡,发了疯似的想你。每次听到有人唤你的姓氏,甚至相似的音,我都忍不住四处寻觅。明知道不可能是你,却还是幻想着你会奇迹般的出现在我面前。”
“五年前,是你强行闯入我的生命,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可你又强行离去,把我一个人困在那里。”
“五年后,是你来找我,陪我度过了生命中最难忘的夜晚,给了我幸福的希冀。”
“你现在才跟我说,这是孽缘,会不会太晚?”
“我不信什么天注定,是孽缘,还是正缘,我们自己说得算。”
“江慕野,你不能一次又一次的招惹我,却概不负责。”
易学燊眼眶泛红,委屈又坚定的眼眸带着些许祈求:“别对我那么残忍,好吗?”
江慕野凝视着他的眼睛,心头震颤。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如果我们在一起,只能谈地下恋,我不想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
易学燊顿了一下,隐隐察觉到什么,却还是有些不敢确定,迟钝地点了点头。
江慕野又道:“如果我们在一起,到了分开那天,舆论给我的压力会远远超过你。我不想被人嘲笑说我攀高枝不成反被甩,如果到了一天,你要帮我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易学燊用力点头:“如果有那一天,我会跟大家说是你甩了我。”
江慕野抿了抿唇:“如果我们在一起,你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三个月后如果我觉得不合适,我们退回朋友关系,你要保证不再纠缠我。”
易学燊沉默半晌:“好,我保证。”
江慕野点了点头,继续悠闲地喝咖啡:“这家咖啡味道不错。”
易学燊一颗心悬在那里,仍旧不安着:“面试结束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回去等通知?你会给我发邮件吗?”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结果。”江慕野说着放下杯子,笑着朝他伸出手。
7. 第 7 章
江慕野眼眸明亮,噙着笑意宣布:“易学燊先生,恭喜你!虽然我无法确信你是否是我想要的男友,但我愿意一试。”
易学燊握住她温润的手,笑意顿时在脸上绽开,激动溢于言表。
“你真的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嗯。”江慕野回握着他修长的指节,笑着点头。
“那我现在算是你男朋友了?三个月试用期,我会好好表现的,我们从今天开始算起?”
江慕野想了一下:“呃,你不用急着上岗,我要趁着假期享受下单身生活,我们从后天开始算吧。”
易学燊一愣:“可是后天你要开始上班了。”
江慕野:“对啊,会很忙的。”
“那我们还能约会吗?”
“看情况喽,是你说要我把精力放到重要的地方。那约会的事就由你来操心吧,你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你来想办法安排。”
江慕野说着看了眼腕表:“快到时间了,我约了心怡吃饭,先走了,你自己找节目。”
“我陪你去。”
易学燊刚要站起来,江慕野立即按住他的肩膀,笑着低声阻止:“不好意思,试用期男友,暂未解锁此权限。”
明明是拒绝的话,可温润的嗓音萦绕在耳边,易学燊还是悄然红了耳朵。
她说她要享受两天单身生活,都没允许他去送。
易学燊便独自坐在那儿,凝望着肩上的褶皱,仿佛她的手还停留在那里,周围仍有她独特的气息。
服务生过来清理桌面:“先生,这杯咖啡已经凉了,还要吗?”
易学燊忙回过神:“要,这是我女朋友的,我帮她喝完。”
将彼此剩下的咖啡都喝完,易学燊终于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他给裴少钦打电话:“晚上出来,陪我好好庆祝一下。”
裴少钦一脸懵:“庆祝什么?”
“庆祝我谈恋爱。”
“什么?”电话那头大吃一惊:“你竟然谈恋爱了?我的天啊!我还以为易少自从十八岁被慕野姐姐迷住以后,就神魂颠倒一往情深痴心不改了呢。难得你终于走出来了,恭喜恭喜!”
易学燊沉默不语,他不是走出来了,他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裴少钦还在那头打听:“对了,你这刚回国,速度够快的,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
易学燊按照到岗时间回答:“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霎,又问:“那人谁啊?我认识吗?”
易学燊倒是很想炫耀,但是江慕野说要谈地下恋,他只好说:“不方便透露。”
裴少钦彻底懵了,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您那女朋友是碳基生物吗?你带她出门,别人能看到她的存在吗?你是不是单身太久了,出现幻觉了?你最近的行为真的很反常,要不咱先挂个号,去精神科看看?”
易学燊气得咬牙:“我看你大爷!”
*
江慕野在假期里过了两天单身生活,在节后首个工作日,她的男友正式到岗了。
一大早江慕野刚上车,易学燊便递来一包早餐。
江慕野一愣:“早上刚醒没有胃口,我不习惯吃早餐。”
“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容易胃痛。”
江慕野下意识按住包里的胃药,她忙起来常常不能按时吃饭,确实经常胃痛。
他循循善诱的劝道:“我看这家小笼包很多人排队,好像很好吃,你尝尝。”
“好吧。”江慕野从善如流的尝了一个。
纯手工新鲜现做的小笼包,一打开袋子还是热气腾腾。咬一口面皮暄软,肉馅鲜嫩多汁,鲜极了。
她不禁连连点头:“果然好吃。”
易学燊开着车,露出欣慰的笑意:“我猜也好吃。”
猜?江慕野勾了勾唇:“你没吃啊?”
易学燊可怜地摇头。
江慕野:“那我留几个给你?”
易学燊忙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将袋子递过去,他双手死抓着方向盘,眼巴巴道:“我没有手。”
江慕野无奈一笑,亲手拿了个小笼包送过去,他终于就着她的手心满意足的衔了去。
易学燊大嚼着赞许:“嗯,确实好吃!”
江慕野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瞎高兴什么,难道她喂的包子就特别香?
“她家豆浆也是现磨的,我本来想给你带杯手磨咖啡,但是空腹喝咖啡伤胃,还是等中午吧。”
易学燊开始分享他的约会计划:“我算过了,你午休时间两个小时,十二点到两点,刚好是午高峰,我们来不及去太远的地方,但是你们公司隔壁就有家商场。”
“我选了好评最多的那家餐厅,我们中午一起吃湘菜,好不好?”
“额……”江慕野为难道:“就因为那家商场离我们公司特别近,所以我的同事几乎每天都会去的。只要是稍微关心下娱乐八卦的人都认得你,所以……”
“这样啊。”易学燊失落了一下,忙道:“那我再想想其他方案。”
江慕野一笑:“别想了,大不了我晚上陪你吃饭,不会耽误你表现的。”
“我想表现是一方面,但我更关心你中午怎么办?”
“叫个外卖随便吃吃,饭点儿到处都是人。高峰期坐电梯下楼都要等十几分钟,餐厅也需要等位,到处吵吵嚷嚷的,我懒得出去吃。”
“那怎么行?你不用订外卖,交给我来安排。”
易学燊将她送到公司楼下,便立即调头,也不知道忙着干什么去了。
江慕野一到公司,兼管行政和人事的李丽在门口笑吟吟地截住她。
“江总,还记得你上回挑的那两个新人吗?已经到岗了,她们的办公桌就在你的新办公室外面。”
江慕野略一回想,点了点头:“我节前选出来的那两个很特别的应届生?”
李丽翻着手中的档案,笑道:“对,一个叫安敏,在二面的时候拿出了五万字的策划方案。一个叫温小满,在终面的时候问我们怎么处理职场性骚扰。”
李丽怪道:“其实面试的人中,不乏比她们学历更高资质更优的。你选她们,我很意外,不觉得一个太呆板,一个太尖锐吗?”
江慕野笑了笑:“安敏二面的时候,根本不确定能否得到这份工作,就肯下苦功写五万字方案,我觉得她够努力。”
“温小满在终面的时候,面对唾手可得的工作机会,还能提出别人不敢提的问题,我觉得她很有勇气。”
“我不认为她们是呆板和尖锐,而是踏实和前卫。丽姐,我们做公关的要时刻保持敏感,不断注入新鲜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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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跟得上潮流。”
李丽一笑:“你们业务上的事儿我不懂,那是你的专长,反正人我给你招进来了。员工守则我都跟她们讲了,但温馨提示,你最好自己单独培训下。因为这俩人实在太新,跟两只小羊羔似的,一不小心就被狼叼走了。”
江慕野会意,感激地拍了拍李丽的肩膀,“谢谢你丽姐。”
她赶过去的时候,两只小羊羔正被隔壁组的三五个人围着搭话。
“你家哪里的?家里做什么的啊?”
安敏讷讷的回答:“我爸妈是做工……”
“干嘛?一大早就在这儿查户口啊。”江慕野高声笑问,众人立马住口,前来串门的几人尴尬的打了声招呼,便纷纷作鸟兽散。
江慕野看向那两张茫然稚嫩的面孔:“你俩跟我进来。”
江慕野进入自己的总监办公室,简单归置了下东西,一抬头两人已经拿着纸笔杵在地中间。
“坐。”
两人拘谨的坐下。
江慕野道:“你们从学校出来,刚刚上班。有些话,我必须要跟你们说。并且只说一次,你们最好记在心里。”
“职场守则第一条:不要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你们不再是学生,对方也不是老师,可以不答,可以顾左右而言他。不要轻易透露自己的家庭情况,除非你背景够硬,能帮到你。否则,我请你们保持神秘。”
两人连连点头:“谢谢江总。”
江慕野看了眼外面:“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给电脑锁屏?”
两人对视一眼,慌张地摇头。
“记住,你们没有独立办公室,只要离开自己的电脑,立刻用快捷键锁屏。密码不要贴在电脑上,最好只有你自己知道。”
安敏忙问:“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回去锁?”
江慕野叹了口气:“现在不用,你们刚来,电脑上又没有在做的工作。”
“哦。”安敏尴尬地低下头。
带新人是最累心的,江慕野扶了扶额角,手机在桌上震了几下,易学燊发来了几条新消息。
她也没时间看,直接按灭了屏幕。这边刚说完,温小满便举起了手。
“怎么了?”
温小满问:“刚才简妮姐问我们有没有英文名字,我们要不要取一个?”
江慕野:“第一,你们和简妮她们差不多大,不要叫姐。整个公司,只有招你们进来的李丽喜欢被叫姐。除了柯总、孟总和我,一律称名字。”
“至于英文名,随意,没什么用,顶多是人家私下扎小人的时候多了个无法选中的buff。”
“你们是新人,不要太nice(好心),也不要太bitch(贱人)。工作一定要留痕,能在群里说的事在群里说,能打字就不要发语音。”
“拿不准的事情,一定要对方文字确认,谨防甩锅。防人之心一定要有,害人之心视情况而定吧。”
“创意部和媒介部都归我管,算是自己人,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礼貌请教。活动部和客户部归孟总管,那边让你们做什么都要格外留心。”
两人点头如捣蒜,小本狂记。
江慕野:“没有别的问题,你们可以先出去了。”
她拿起手机刚要看易学燊的消息,没想到面前人影一闪,砰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8. 第 8 章
安敏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温小满连忙将人扶起来。江慕野站起来一看,安敏的鞋跟至少得有八厘米。
江慕野忙问:“伤到没有?你穿这么夸张的高跟鞋干什么?”
安敏尴尬道:“我看人家都穿……”
江慕野愣了下:“谁穿?刚才那几个简妮、瑟琳娜、茱莉亚,没一个穿高跟鞋的,厚跟都不到五厘米。如果是夏天,她们经常穿着一脚蹬就来了。”
“除了特殊场合有着装需求,你平常怎么方便怎么来。穿这种恨天高挤地铁,脚没扭伤算你运气好。”
安敏挠了挠头:“其实,我是看电视剧里都这么穿。”
江慕野噗嗤一笑:“大部分影视剧都是脱离现实的,从导演编剧到演员,说不定加起来都没上过一天班,他们哪懂真实的职场啊?”
“一会儿午休点你们去大厅看看,整个SOHO近百家公司,有几个穿高跟鞋的女职员?”
“北京人均通勤时间一个半小时,一天三个小时在路上,没人会给自己找罪受吧?”
“又不是明星要走红毯,穿高跟鞋干嘛?再说明星从红毯下来都会立刻换鞋的,谁平白无故要遭这个罪。”
“尤其干咱们这行,你要是去现场盯活动,一天都要走两三万步。你穿这个走路都费劲,还怎么干活啊?”
她从柜子里找出几双质量不错的酒店拖鞋:“先穿这个对付一下,明天记得换双舒适轻便的鞋子。”
她丢给安敏一双,又看了眼温小满:“你用不用?”
温小满立刻翘起脚,给江慕野看她的运动鞋,顺便瞪着她那双大眼睛直接了当的说:“不用,我拒绝服美役两年了。”
江慕野怔了下,笑着收了回去,淡然道:“OK,总之公司在这方面没有特殊要求,按自己习惯来就好。”
安敏揉着酸痛的脚踝,无奈道:“可是我说话声音小,个子又矮。我怕不穿高跟鞋,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大家都听不到我说什么。就像在学校小组讨论的时候,大家总是忽略我。”
安敏声音越来越低,眉眼嘴角一同垂了下去,似乎勾起了旧日的委屈。
江慕野深吸一口气,声音温柔:“其实,别人能否留意到你的发言,跟个子高矮声音大小都没有关系。”
二人两脸茫然,似乎在苦思:那和什么有关系?
“不信?”江慕野勾了勾嘴角,“我演示给你们看。”
她朝外面招了招手,办公区顿时有七八张脸看过来,大家都不确定的指向自己,不知道她要叫哪一个。
隔着总监办公室的透明玻璃墙,江慕野对上杰森的眼神,朝他点了一下头。
杰森是江慕野部门里少有的男下属,一米八五的个子,圆脸络腮胡。
温小满和安敏默不作声的看着,杰森很快推门进来。
“江总。”
“嗯。”江慕野不知何时取出了一份文件,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什么。
屋内三人显然都没听清,安敏和温小满正大为不解,杰森已经快步走到江慕野身边,拄着膝盖弯下腰,侧耳倾听。
二人和江慕野隔了一张办公桌,却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她坐在办公椅上,拿着笔在文件上圈圈点点。杰森不断地点头、询问,甚至干脆蹲下来,直到听完她交办的所有事情。
办公室门一关,又剩下一只老鹰和两只菜鸟。
安敏投来崇拜的目光:“江总,是不是坐到你的位置,就可以让别人认真听你说话?”
温小满抓着安敏的手腕,难掩激动道:“当然啦!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权力和金钱才是女人最好的补品,大补啊!”
安敏担忧起来:“那很难吧?我们还在试用期,能不能保得住工作都不一定,要熬到升职感觉好遥远。”
温小满眉毛一立:“你自信点儿,万一我们是天降紫微星呢?一出手就让大家惊为天人,升职不就指日可待。”
两人叽叽喳喳的,兴奋地说着一些新兴词汇。她们对未来充满期待,江慕野听着看着,恍然间好似看到初入职场的自己。
江慕野想了想,跟她们说起了一个奇人。
“在咱们公司隔壁,有一家软件公司。你们去卫生间路过,应该能看到里面有一屋子穿格子衫的程序员。”
“靠门的位置有一个女孩,瘦瘦小小,头发枯黄,戴个眼镜,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但是比她年龄大的同事都尊称她一声‘酷姐’。”
“她经常一大早就打开行军床,大摇大摆的在工位上睡觉。别多想,她没背景没关系,就是技术硬。”
“一屋子人都解决不了的BUG,只要把她叫醒,她分分钟就能解决。所以哪怕她天天在公司睡觉,也没人敢有意见。成为重要的人,自然会有人听你说话。”
“哇啊!”温小满和安敏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江慕野笑道:“所以,我想跟你们说,不用有压力。在职场除了权力,还有实力。只要你们能够做到独一无二不可取代,就可以为所欲为。我预祝你们早日展现实力,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成为那个不可取代的人。”
话音未落,周心怡敲门进来,在门口探着头学蛇吐信子:“噗呲噗呲。”
江慕野心领神会,两位菜鸟一出去,周心怡便神神秘秘道:“内幕,孟成手里的大客户要保不住了。”
江慕野忙问:“哪个?”
“那个知名饮品品牌,飞翎。”
江慕野略一寻思:“我记得孟成和飞翎北京这边的品牌总监关系很好啊,去年不是合作的很顺利吗?”
周心怡连连摇头:“那是去年,今年飞翎推出高端系列茶饮,人家要瞄准精英人群。他们上面很重视这个系列,香港总部亲自来人督导,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请大作家莫雪华来做代言人。”
江慕野冷笑一声:“他们可真敢做梦,莫雪华这两年国内外大奖拿到手软,搞不好她明年拿诺贝尔都有可能。而且老太太深居简出很有脾气,人家从来不接商业代言,业内都知道。”
周心怡忙说:“是啊,飞翎也知道这件事有难度。所以放出话来,说哪家公关公司帮他们搞定这件事,就把本系列的所有推广交给哪家做。估计不出半天,全北京的同行都要开始出动了。”
“孟成这会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听说他提前得到消息,假期就去拜访莫雪华了。结果吃了闭门羹,影儿都没摸到。”
“他今天一来就进了柯总办公室,他肯定不想丢掉这个大客户,但是他自己又接不住,你说他会怎么办?”
江慕野眉毛一挑:“他想让我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周心怡点了点头:“我猜八成是。”
江慕野轻笑一声:“他肯把客户给我,我巴不得。但只怕他想的是把脏活累活给我,他自己去跟品牌方美美领功,顺便拿走项目提成。”
周心怡无奈:“那怎么办?你总不能跟柯总说因为你拿不到钱,所以不干吧?”
江慕野抿着唇,还未说话,二人手机里同时弹出群消息。
彗星世界大群,柯然:「@各部门经理及以上成员,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
不出所料,果然是关于飞翎的案子。
孟成说得很委婉:“我这边活儿有点多,飞翎这个事儿有点麻烦,所以想江总监帮忙跑一趟,去请莫雪华出山。”
江慕野微微勾起嘴角:“不好吧?我手头上的事比你还多,东升影业有一个电影月底就要上映了,我们还在磨方案,根本走不开。再说,这是你的客户,我接过来做,算你的还是我的?回头项目提成怎么算啊?”
孟成打了个哈哈:“你都拿下东升的全案了,还计较飞翎这点提成?这次事关公司荣誉,万一丢了客户,同行会笑话咱的,你就不要在这个时候计较这几万块的个人得失了。”
呦?开始上升价值扣帽子了?谁不会啊。
江慕野心底冷笑,她靠在椅子上,眼眸微寒:“我计较的不是钱,而是公司的规章制度。咱们彗星世界如今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又不是草台班子。更不是秋收剥玉米,剥完我这堆儿,顺便帮你剥你那堆儿。”
“如果活儿让我干,钱给你拿,人家会笑话咱们彗星胡来的。是吧?柯总。”
柯然呵呵一笑,谁也不想得罪。她说:“你们继续讲,我想先听你们的想法。”
江慕野点了点头:“我的想法很简单,客户对接给我,请到莫雪华,新系列的案子也是我的,奖金提成自然属于我和我的部门。”
孟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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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就气得瞪大了眼睛,江慕野笑道:“孟总先别急,听我说完。我不贪心,只要跟飞翎合作上,他们其他系列的项目对咱们来说不也是近水楼台吗?”
“其他系列我不和你争,而且这次的合作既然是从你手上接过来的,我十分感恩,我会从我个人的奖金里,分给你一成,怎么样?”
孟成面上仍然笑着,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拉了拉僵硬的面部肌肉:“你的意思是,我不把客户对接给你,提成不让给你,你就不做?哪怕公司丢脸你也不在乎?”
江慕野两手一摊,笑道:“别逗了孟总,你也知道莫雪华有多难请了。现在把全行业的大公司都算上,谁敢打包票说能请动她?大家都做不到的事儿,对公司来说有什么丢脸的?”
“再说了,大家都是为公司做事。我坚持谁干活谁拿钱,也是为了维护公司制度,否则岂不乱了套?”
“说实话,你我谁拿提成有什么区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计较这点。重要的是拿到这个项目,给公司创造利益。”
漂亮话,江慕野最会说了。
讲到这里,柯然点了点头。孟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其他人早就正襟危坐,大气都不喘。
江慕野手机震动了好几次,她激情开麦的同时瞥了一眼,全是同一个人的消息。
场面还在僵持,江慕野懒得跟耗下去。皱着眉看了眼手机,对柯然道:“柯总,东升那边给我发了好多消息我都没回,人家急了,我得出去回个电话。”
大客户得罪不得,柯然立刻点头,还叮嘱她:“好好跟人解释下。”
江慕野捏着手机,走出剑拔弩张的会议室,嘴角顿时勾起笑意。
是东升的人找她没错,不过不是东升影业的人,而是东升的儿子。
江慕野点开微信,终于有时间浏览易学燊这一上午陆续发来的三十几条消息。
易学燊:「我的女朋友开始上班了吗?你猜猜我在哪儿?」
隔了几分钟,易学燊:「我的女朋友在忙吗?你不想猜,那我公布答案:我来山姆采购食材。记得你以前夸我家翠姨做的排骨汤好喝,今天中午我也给你做排骨汤怎么样?」
江慕野那会儿还在培训新人,自然没回。
不过他这种暗戳戳强调女朋友的表达方式,倒让她想起她每次催客户打款,都会故意在消息里暗暗提醒「等打款之后,这里我们就可以继续推进了」,或者「对,那边没问题,只要打款过来就可以操作。」
易学燊好像怕她忘了,时不时提醒她两人在恋爱。
那会儿见她没回,他又自顾自接下去:「不行,我的中餐水平约等于零,万一把我女朋友吃坏了怎么办?不冒险了,中午我煮西餐给你送过去,中餐等我找人做完实验再做给你吃。」
「我到西餐区了,看看这么多食材,有没有你想吃的?」
易学燊发来展柜图片若干,由于迟迟没得到回应,他不得已放弃等待。
「我女朋友好像忙到没空看手机,我要来不及回去做了。算了,我每样都买一点,正好让你欣赏下我的厨艺。」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开始怀疑人生:「虽然我没上过班,但是上班的人真的会忙到消息都来不及回吗?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可能你开会忘了拿手机,或者把手机忘家里了。」
「其实我仔细想想,是有可能忙到没时间回消息的。你别生气,当我没说过,哈哈哈。」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反思:「你是不是生我气,故意不回我消息啊?」
「是因为分开的时候我先开车走了吗?我着急回来给你准备午餐,下次不急了」
「是不是气我发太多消息了?对不起,我控制一下。」他说他要控制,但不到二十分钟,这种控制就被打破了。
他忍不住试探:「你是不是反悔了?所以冷暴力我。」
「其实冷暴力我也没关系的,谁让我是你男朋友呢。所以,我还是你男朋友吧?」
「我这个男友在试用期第一天就被开除了吗?」
「我们还是恋爱关系,没错吧?」
江慕野刚看到最后一条,又弹出了最新消息。
易学燊:「我要申请仲裁。」
她笑着摇头,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
9. 第 9 章
电话一接通,江慕野便问:“在做什么?”
易学燊闷声回答:“我在思考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
江慕野轻笑一声:“你错就错在胡思乱想。少爷,我没有你那么会投胎,我要工作,我忙起来没空回私人消息。”
少爷?易学燊心头一动,久违的称呼。
他记得她来给他上课的第二天,赶上北京十年一遇的大暴雨。
窗外雷声轰鸣,大雨滂沱。他以为她不会来了,便翘着脚在房间里优哉游哉的打游戏。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房门被叩响。
他一开门,江慕野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她那时还是长发,雨水顺着乌黑的发丝坠下来,一颗颗砸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空灵如梵音。
从公交车站到易家别墅,足足两公里,她是顶风冒雨跑来的。
那一瞬间,易学燊惊到说不出话。
江慕野倒是淡定,她看了眼腕上的电子表。可惜那块廉价表因为进水,已经罢工了。
可她仍然相信自己精准把控了时间,于是抬手抹去下颚的水迹,竭力平复着呼吸,笑问:“我应该没迟到吧?”
“没……没有。”易学燊机械的回答。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如此狼狈的同时,如此坦然。她仿佛没有一丝尴尬和难堪,更没有局促不安。
易学燊不知道什么是美强惨,但当美强惨的综合代表人物生动的出现在他面前,他连自己原本要做什么都忘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家里佣人举着毛巾追上楼,苦口婆心的劝:“江小姐,你快擦一擦,不然要生病的。小少爷,快让江小姐进去啊。”
易学燊后知后觉,他忙让开门口,主动拿走江慕野手里的背包,又立即搬来椅子,让她坐下。
他发誓,他绝不是心疼前一天毫不留情把他摔在地上的女人。可他真的觉得她有点惨,惨到让他顾不上装冷漠。
江慕野坐在那里用毛巾擦头发,他便拿了块毛巾在一旁擦拭她背包上的水迹。
“怎么会弄成这样?”诧异的询问里好似有一丝心疼。
江慕野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淋雨而已。伞被风吹烂了,公交站又离这里很远。”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车呢?”
江慕野愣了一下,易学燊望过去,见她嘴角渐渐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说:“少爷,我们今天的课程从一个俗语开始,那句俗语就叫:何不食肉糜?”
如今再度听到她这么称呼自己,易学燊不由笑问:“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少爷’是什么时候吗?”
他以为她会说:那么久的事,我哪会记得?
没想到她顿了顿,说:“当然记得。”
那天的场景,江慕野同样印象深刻。
她记得那天的倾盆暴雨和狼狈的自己,也记得那天的课程上得并不顺利。
因为他频频走神,让她不得不出声提醒:“易同学,拜托你专心一点。你学不会,我可是要拖堂的。”
少年抿着唇闷不吭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慕野暗暗叹气,湿衣服溻在身上,让她越来越冷。
她抱着手臂坐在那儿,感觉自己身上的热度在一点点蒸发。
面前的人突然起身,她充满戒备的问:“还没下课,你要去哪儿?”
眼前人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对她无奈地勾起嘴角:“放心,我没想逃,我只是去拿毛毯。”
不一会儿他回来,将柔软的毛毯递给她,将热水和两颗感冒药放在她手边。
那天她上完课离开的时候,易家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要送她回去。
江慕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忙说:“雨已经小了,不用麻烦,借我一把伞就好。”
“让他送你。”易学燊站在楼梯上,冷声坚持,“不然你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家要负法律责任的。”
从那以后,江慕野每次去上课,都有人接送。
想起旧事,江慕野笑了笑:“其实第一天给你上课,你很消极,也很不配合。”
“所以第二天我去的时候,想的是尽人事听天命,我冒雨去给你上课,为的是远高市场价的课时费。”
“可那天我走的时候,看见你目送我上车,我心里就在想:他还有救,我绝对不能放弃。”
“是吗?”易学燊语气里带着怀疑和怨念,“那你最后为什么放弃了我?冷了我五年。”
江慕野哽了一下,他明知道她说的放弃不是指感情,可他偏要胡搅蛮缠。于是,她也避重就轻。
“我今年,不是陪你跨年了吗?我现在,不是在对你负责吗?”
易学燊哼了一声,没有多言。
江慕野又道:“所以我拜托你,不要动不动自己吓自己。我既然答应做你女朋友,就不会轻易反悔。我们的恋爱关系如果有变,我会通知你。”
“嗯。”他闷声应承。
江慕野好心提醒:“是你自己说中午要给我送饭的,这个点儿你不赶紧做饭,还在东想西想,你打算饿死我啊?”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谁说我没做?火上炖着肉呢。我想,就算你准备开除我,吃了我的饭,也会回心转意的。”
江慕野不信:“你的厨艺有那么神?”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易学燊卖了关子。
通话结束,易学燊嘴角的笑意蓦然消散。
颀长的身影静静立在简约的中岛式灶台前,默然凝望着燃烧的蔚蓝色火焰。
良久之后,他决然的伸出手,用手背去触碰滚烫的锅沿。
“嘶。”近乎灼烧的痛感让他拧紧了眉,但当他看到手背上那道清晰的伤痕,顿时舒展了眉头,微笑着欣赏他的“杰作”。
*
江慕野刚到下班时间,手机里立刻弹出消息:「地下停车场F103,等你。」
她勾了勾嘴角,上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江慕野不开车,对地下停车场并不熟悉。她一边躲避着零星的车辆,一边寻找着不同分区的标志牌。
她步履不停,侧身回眸,四处张望。
冷风卷起她的衣袂,刺骨的寒风无孔不入。她按住呢子大衣的领口,瞥见车辆驶来伴随的刺眼的灯光,退步时不期然撞到了结实的胸膛。
未及躲避,便听到一声低笑,腰被长臂环住,紧接着耳畔一热,响起低沉而性感的声线。
“跟我来。”
他牵着她的手,一路奔向最深处。
质地柔软的黑皮手套传递着他掌心的温热,江慕野握紧他的手,也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他们越过拥挤的区域,四周渐渐空旷。两人携手飞奔,直至抵达最偏僻的目的地。
为了避人耳目,易学燊把车停在最里面,那处坏了的灯让这个角落显得更加晦暗。
江慕野靠在柱子上平复着喘息,瞥见他那么大的车缩在这处幽暗角落,不由一笑。
易学燊望着她微红的脸颊,双眸幽深:“笑什么?”
江慕野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感叹。我们这样,好像偷情。”
“是吗?”易学燊俯身靠近,“那偷情的人,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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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嗅着她的气息,眼底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笑意:“我不知道,姐姐教我。”
江慕野脸上一热,连忙定住心神。
她抿着唇横了他一眼,笑道:“偷情的人会先吃饭。肚子饿偷什么情?偷几个馒头还差不多。”
易学燊被她推了一把,便转身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江慕野还未瞧见菜色,先被小桌板上那十几个便当盒惊到了。
“这么夸张?”
易学燊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你工作这么辛苦,午餐当然要吃得丰盛。”
关紧车门,易学燊一一展示他耗时三小时准备的菜品。
幸亏这辆劳斯莱斯库里南是全尺寸豪华SUV,后排空间足够宽敞,摆得下那两摞餐盒。
法式苹果炖肉、香煎牛排、蒜香黄油虾、法式香橙鸡翅、意式奶酪焗土豆、帕尔马火腿沙拉、香煎三文鱼、鱼子酱甜虾塔、西班牙海鲜饭。
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全部摊开,江慕野看得食指大动。
易学燊将餐具塞到她手里:“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江慕野吃了块牛排,入口便眼前一亮,香嫩多汁鲜美极了。
她由衷得竖起大拇指:“我虽然不是很爱吃西餐,但不得不说,你做得是好吃的。”
易学燊俊眉一挑:“现在知道我没骗你了。如果我说,我是想着有一天能做给你吃,才学的做菜,你信不信?”
江慕野不置可否:“这有什么信不信的?反正你现在做给我吃了。一起吃啊,这么多,不要浪费。”
易学燊闻言拿起筷子,夹了个虾仁放到她碗里,自然地关心起她的工作。
“今天上午忙什么了?”
“别提了,来了两个新人。”江慕野大嚼着,含糊回答。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闲聊起来。
大多时候都是他问她答,她说他听。一个话题结束,他便自然的抛出下一个。
一顿饭吃完,江慕野不仅美美饱腹,还倾吐了些许怨念。
她闭目后靠,手中又被塞了杯温热的手磨咖啡。
江慕野无奈地笑了笑:“这才试用期第一天,你把所有本事都使完,接下来怎么办?”
易学燊笑道:“我承认我急于表现,但我的本事可不止这些。”
江慕野不语,她闻着香浓的咖啡,蒸腾的热气从面上抚过。轻抿两口,丝滑入喉,四肢百骸都变得温热。
半杯入腹,她慵懒地抬起眼眸,才发现他靠在另一侧,远远的注视着她。
“在看什么?”
“看你。”易学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修长的指节抚过下巴,语调有些哀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就在眼前,可我还是对我们的恋爱关系没有实感。在这么幸福的时刻,我竟然还是不安。对我来说,这像一场美梦。”
“我想起你教过我的那句诗: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他望向车窗外,长睫低垂,在眼下映出一片浮动的暗影。
他轻声低喃:“你在我身边,是我的好梦。你一旦离我而去,就是我的……”
脸颊柔软温热的触感打乱了他的思绪,他回过头来,才惊觉她已经挪到他身边。
江慕野手中的咖啡带着余温,她抿了抿唇,对视着他不可思议的目光,又亲了下他的嘴角。
“现在有实感了吗?”
易学燊微微摇头:“现在更像梦了。”
江慕野暗笑他单纯,可下一秒便听到他问:“你知道梦里我会做什么吗?”
她抬眸撞上他深不可测的目光,蓦然紧张。
10. 第 10 章
谁说来着?密闭的车,是行走的床。
俊男靓女,四目相对,气氛极度暧昧。
易学燊盯着她的唇,喉结滚动。他的目光微微游移,率先夺走她手中紧握的半杯咖啡,稳稳的放到一旁。
江慕野不明所以,正要发问,他的吻便封住了她的唇。
急切,强势、激烈,不容闪躲。
密不透风的吻里夹杂着三分期盼已久的渴望,两分陈年怨恨的宣泄。余下,便是对待月光般的珍视与虔诚。
江慕野困在他和座椅中间,抓着他的衣襟,微微抬首。
她知道易学燊很会接吻,五年前她就知道。
可那次是意外,她毫无准备。
跨年那天,她也曾和他接吻,却把他当成另一个人。
这次不一样,他们都很清醒。可却比任何一次都失控,唇齿交缠间,思潮翻涌,心绪起伏,久久难平。
易学燊怀抱着她的手臂越发用力,江慕野不觉挺起腰身与他亲近。
他却仍不知足,越抱越紧,咄咄逼人的吻法,好似要将人吞到肚子里。
这个男人,真是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江慕野隔着黑皮手套,用力掐了下他的手。
易学燊皱着眉闷哼一声,终于停了下来。
江慕野这时才注意到他始终没摘手套,她狐疑地看向他:“手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试图抽走,却被她抓住手腕强行将手套扯了下来。
手背上那道清晰的暗红疤痕赫然可见,江慕野蹙眉:“怎么弄成这样?”
“时间有点赶,没留神,就烫了一下,不疼。”易学燊温声解释,抬手用指腹拭去她唇边的水迹,笑道:“咖啡好香。”
江慕野气乎乎地拨开他的手:“少转移话题。时间赶就别做这么多,你明知道我最怕别人因为我受伤,你还这么不小心。今天才第一天,你到底在急什么?”
“因为我很珍惜这个机会。”易学燊凝眸望向她,“如果我试用期不过,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这是个陷阱问题,江慕野抿住唇,拒绝回答。
手机适时响起,她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接起。
老板柯然打来的,上来就问她在哪儿。江慕野含糊道:“在外面吃饭。”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便道:“好,那我一会回办公室跟您细谈。”
易学燊趁着她的注意力在电话,贪恋地靠在她怀里。
乌黑的发丝蹭到了她的脖颈,微微有些发痒。
江慕野应着电话那头,手指漫不经心的梳理着他的头发。
怀里的人发出舒服的喟叹,待她挂断了电话,他忽然开口提议:“我们同居吧。”
江慕野怔了下,他紧接着说道:“我们住在一起,我可以更好的照顾你。从早到晚,做饭什么的,都很方便。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我就不用这么赶了。”
江慕野冷笑一声,意有所指的反问:“你想和我同居,是为了照顾我吗?你当我是小孩儿,那么好骗?”
易学燊冤道:“你别把我想那么坏,我又没奢望和你住在一个房间。我只想更方便的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并非急色。”
他的眼神很诚挚,可是抱着她不撒手说出这番话,在江慕野这里毫无可信力。
她推开他,理了理衣服。
“我要出差,回来再说。”
“出差?”这显然在易学燊预料之外,他忙问:“要去多久?”
“大概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我一共才有十二个星期的试用期,你要出差一个星期?”
江慕野耸了耸肩:“那不还有十一个星期吗?正好你手受伤了,当我给你放假。记得涂药,我走了。”
易学燊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用受伤的手捶了下空气,恨自己弄巧成拙。非但不能和她住到同一个屋檐下,她还跑到另一个城市去了。
一个星期,和七年有什么区别?
*
江慕野在会上的拉锯有了成效,孟成熬不住,答应了她之前的条件。
莫雪华近期只有两个公开活动,明天在上海参加一个论坛,五天后同样在上海,有一个新书签售。
江慕野决定,带人去上海。
她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孟成推门进来:“我把你拉到飞翎的对接群里了,有什么情况你们随时沟通。”
江慕野微笑点头:“好,多谢孟总。”
孟成冷笑,阴阳怪气的警告了一句:“希望江总上海之行能够有所收获,我已经在品牌方面前帮你夸下海口。你要是铩羽而归,可就要连累我陪你一起丢脸了。”
江慕野勾了勾唇:“到时候你说被我骗了,不就行了?不过请孟总放心,我没那么容易输,请静候佳音。”
孟成冷脸而去,江慕野立刻把温小满和安敏叫进来。
“你们两个跟我去上海出差,我刚刚跟行政打了招呼,她一会儿会跟你们确认信息,买好机票。你们今晚回去收拾下东西,带好够用一个星期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两人有些呆滞,安敏迟疑道:“可……可我们还什么都没学会。”
江慕野:“在实践中学,职场不是学校,不分上课和考试。天天都是考试,现学现卖吧。”
温小满又问:“那我们要做什么?”
江慕野将桌上的资料递给她们:“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促成莫雪华和飞翎新系列茶饮的合作,你们尽可能多的搜集双方资料,回头汇报给我。”
要出差一个星期,时间不短。江慕野又花时间把手头的项目梳理了一下,交代好部门内部的事,忙完刚好到下班时间。
她锁好抽屉准备下楼,往外面一看,安敏和温小满还在奋笔疾书,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慕野笑了笑,敲了敲桌面:“下班了,还不走?”
安敏扶着眼镜看了她一眼:“品牌的资料我还没梳理完,我想弄完了再走。”
江慕野皱眉:“这么厚的资料,你弄到明天也弄不完,赶紧下班。”
安敏一惊:“那弄不完怎么办?”
江慕野暗觉好笑:“弄不完就弄不完,还能怎么办?熟悉资料和说服莫雪华代言是两回事,不是下苦功就能办成的。”
“我让你们了解,是希望你们不要一无所知稀里糊涂的跟在我身边。但不是说你们完全了解,就能决定事情的成败。”
江慕野说着看向温小满:“你怎么想的?怎么也不肯下班?”
温小满直言:“我想下班,但是她不走我也不好意思走,显得我好像很爱偷懒。上班第一天,我还在试用期,想好好表现。”
得,又一个在试用期急于表现的。
江慕野莞尔一笑:“你倒是直接。我是要看表现,不过我想看的不是这种表现。在关键时刻发挥你们聪明才智吧,这种功夫,只会浪费你们的休息时间。”
“我勒令你们立刻下班,一分钟之内收好东西,消失在我眼前。”
她开始看表,两人愣了一秒,连忙噼里啪啦收拾东西,抓起包携手跑出了公司。
*
晚上易学燊接江慕野去订好的餐厅吃饭,刚落座便发现她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易学燊笑道:“看见你这么开心,今天的工作一定很顺利。”
江慕野摇头:“接了个很难的项目,压力山大。”
“是吗?”易学燊有些奇怪,“你看着不像压力很大的样子。”
江慕野挑眉:“既然有很大的压力,怎么能让别人看出来呢?”
她眉眼含笑,易学燊看得微微失神。
江慕野笑道:“有压力是真的,不过我那两个新人很有趣,时而笨拙时而伶俐,倒是让我觉得很有趣。你知道吗?她们下班了都不肯走,说要好好表现。”
易学燊笑道:“那也太努力了,换成我,我一定会牢牢盯着时间,到点儿立刻开溜,一秒都不多留。”
江慕野一怔,用有些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易学燊看着她的神情,忙问:“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种想法特别幼稚?”
江慕野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我想起我初入职场的第一天,也是这么想的。”
她娓娓道:“我进第一家公司的时候,每天最大的盼望就是下班。我向同事打听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们几点下班?”
“同事说:六点。”
“于是五点多的时候,我就一边写着稿子,一边盯着时钟。”
“等到时针指向六点,我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无知且开朗的对大家说:该下班啦,你们不走啊?”
说到这儿,江慕野忍不住嘲笑曾经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
“不是啊!”易学燊不同意,“我觉得很可爱。”
算起来,那大约是四年前的事,可惜那时的她,他没能亲见。
他想象着她那时单纯懵懂的样子,嘴角勾起笑意,不由好奇:“我真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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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是怎么从一个只盼望下班的新人,变成醉心工作的强人的?”
江慕野想了想:“一款游戏,如果你只是稀里糊涂的玩玩,自然可以随时丢开。因为你尚未找到其中的乐趣,不会上瘾的。”
“但是当你玩着玩着,习惯了在对局里做赢家,自然就会爱不释手。甚至会停不下来,直到健康系统强制你下线。”
“我很喜欢解决问题带来的成就感,就拿眼下这个项目来说。我最讨厌的同事束手无策,所以他只能把这个项目给我。”
易学燊道:“但对你来说,不也是很难吗?”
江慕野点头:“是很难。但是从一个只盼望下班的菜鸟蜕变成职场强人,更难。”
“你虽然不知这个人如何走到今天,但你可以想象,她必然经历过无数次难题,无数个难关。”
“所以今天这一关,又算什么呢?”
易学燊望着她眼底自信飞扬的神采,给她斟了杯茶,微笑举杯:“那我就预祝你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
早班机,几乎一飞机的乘客都睡得昏天黑地。
三人下了飞机,拿上行李,没有急着去酒店,而是直接在机场等待莫雪华。
温小满有些怀疑:“我们要等多久啊?万一她不是落在这个机场呢?”
江慕野笃定道:“二十分钟后的航班,就是这个机场。”
温小满不解:“你怎么知道?不是说联系不上她那边的人吗?”
“是联系不上她那边的人,但她不是名人吗?有黄牛倒卖名人航班号,五块钱就能查出来。”江慕野说着忽然背过身去,“糟了!”
两人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穿制服的人员。
安敏胆小,紧张的问:“怎么了?保安该不会是来抓你的吧?”
“什么抓我的?凭什么抓我?”江慕野无语,“我是看见几个眼熟的同行,八成也是来蹲点的。”
江慕野说着掏出一摞名片,分给二人一人几张。
“一会人可能会很多,咱们兵分三路,看见莫雪华就冲上去,能说话说话,能塞名片塞名片。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二人接下任务,顿时紧张起来。一想到一会儿要和大作家说话,都开始默默打腹稿,暗暗遣词造句。
莫雪华的航班一落地,周围一干人等都开始严阵以待。
远远的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几个人护在中间从里面出来。她个子不高,一身黑衣,打扮低调。
安敏惊呼一声:“那是莫雪华吗?”
“是她!”应声的既不是温小满也不是江慕野,而是旁边一同等着的公关界同行。
大约有十几拨人,跟疯了似的。一发现莫雪华顿时比狂热的追星族还疯狂,一窝蜂涌了上去。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大家干嘛来的,各自心知肚明。跑起来那叫一个不管不顾,恨不得撞死一个少一个。
江慕野眼疾手快,一把将温小满薅出来。
温小满慌道:“我们不冲吗?”
“冲什么?也不看看什么情况,不要命了?”江慕野观望着前面涌动的人脑袋,“安敏呢?”
“不知道啊,好像冲进去了。”温小满绕到一旁去找。
江慕野暗觉不好,像莫雪华这样的人物,主办方肯定是安排了接机人员和安保的。
一拨两拨的人,礼貌靠近一下还好。这么多人一起硬冲,只怕不妙。
她这个念头刚涌上来,便听到砰一声,一个大黑影被两个壮汉安保丢了出来。
温小满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问了一句:“谁啊?”
“同行。”江慕野瞥了一眼,低声道:“云知公关的副总。”
人潮围成一团,跟旋风似的往外挪。二人跟在后面找安敏,人没找到,只捡到一只鞋。
眼瞅着莫雪华都出了机场了,安敏还不见人影。
江慕野刚要打电话,安敏单脚跳着回来找她们。
温小满忙迎上去:“怎么样?说上话了吗?”
安敏连连摇头:“太可怕了,全是人,他们声音大力气也大,我被夹在人堆里面,连莫雪华的脸都没看见,还丢了一只鞋。”
“没丢,在这儿呢。”江慕野把鞋递给她,“这么多人都把宝压在机场,看来大家都是无计可施了。”
温小满叹了口气:“莫雪华已经走了,可咱们连名片都没塞上,现在怎么办?”
二人双双看向江慕野。
11. 第 11 章
江慕野看了眼时间:“走吧,去酒店补觉。”
温小满觉得自己这个上司很奇怪,她明明应该很重视这个项目,但看起来又特别轻松。
接触不上目标人物,就带她们两个菜鸟回去睡觉。
睡醒了,又带她们出来逛街。
江慕野心里急不急她不知道,她和安敏倒是急得放松不下来。
眼看着江慕野又进了一家大牌香水店,两人忍不住在后面蛐蛐。
温小满:“江总是不是想另辟蹊径,送香水给莫雪华拉近关系啊?”
安敏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看了眼香水的价格,差点惊掉下巴。
“这么贵?小小的一瓶就要大几百,送给人家,人家要是不肯合作,岂不是亏了?”
江慕野闻言笑道:“她要是收了这个就肯合作,我送她全系列,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心怡快过生日了,我是在给她选生日礼物。”
“工作既然毫无进展,愁眉苦脸也是无用。你们两个能不能放松一点?现在是在逛街,不是在开会。”
二人噤声,恰好这时周心怡在小群里发来问候:「情况如何?顺利否?」
温小满默默到一旁回:「什么进展都没有,我俩都要急死了,江总在逛街。」
周心怡:「哈哈哈,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放轻松,你想她明知道你们是新人,还带你们两个出去,就证明她根本没指望你们能做什么。」
「我猜她就是想让你们熟悉熟悉氛围,早日进入工作状态。」
「好好享受吧,跟江总出差是不会无聊的。」
「记住,你们决定不了事情的成败。能决定成败的,是她。」
温小满把这段话给安敏看,不得不说,周心怡的安慰十分有用。当两人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吉祥物后,确实压力倍减。
两人甚至开始讨论,等自己有钱了要买哪一款香水。
温小满:“如果我转正了,我就奖励自己一瓶香奈儿五号。天天睡觉的时候喷,只给自己闻。”
安敏:“转正了我也不舍买,除非哪天我中了大奖,我就买一瓶作纪念,表彰自己努力活了二十几年。”
江慕野笑笑:“走啦,下一家。”
三人逛完香水店逛服装店,逛完服装店逛书店。
江慕野从畅销书榜第一名的位置拿下莫雪华的新书《陈年佳酿》,喃喃道:“金马出版社?”
温小满凑过来,说:“对啊,我看八卦说这家出版社老板是莫雪华的老乡。过几天莫雪华的新书签售会,应该也是这家出版社负责,可惜咱们没有认识人。”
江慕野勾起嘴角:“不,我认识一个。”
温小满忙问:“熟吗?她能帮你吗?”
“我帮过她,她能不能帮我不好说,试试喽。”江慕野说着打开手机,搜索出一个备注为“阿昭金马编辑”的微信好友。
她看了眼对方的朋友圈,定位上海,立刻点了个赞。
江慕野给阿昭发消息:「好巧啊亲爱的,我也在上海出差。有没有时间赏脸吃顿饭?我请。」
*
二人一见面,寒暄几句,江慕野便说明了来意。
“实不相瞒,我这次算是立了军令状到上海来的。可到现在连莫雪华的面都见不上,实在无法交差。我知道你们出版社和她有合作,能不能帮忙牵个线?”
阿昭叹了口气:“你今天找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想说这个。你们公关界集体出动,谁不知道?找到我们出版社的,都不下六家了。”
“可是莫雪华已经表明了态度,她不接商业广告,不管哪个品牌,给再多的钱都没有用。”
“她谁也不肯见,还让我们以后别把这些消息转达给她,她不想被打扰。”
阿昭无奈道:“老太太脾气古怪,倒不是说她难伺候,但就是和咱们不一样。我要是她,给那么多钱,我二话不说,立刻接下,可她就不一样了。”
“别说商业代言,就算是文化界的活动,她也是挑着参加的。”
“之前有个奖要颁给她,我们出版社帮忙联络的。她都在路上了,发现有个她特讨厌同行当晚也要领奖,立刻决定不去了。”
“说什么和那种抄袭起家的人同台是耻辱,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给这种人颁奖的评委瞎了眼,我要是坐在台下给他鼓掌,还不如抽我两嘴巴。”
“告诉组委会,收回给他的奖金证书,我就去。”
“人家组委会哪好意思干这种事?自然没同意。结果她宁愿自己的奖不领钱不要,就是不去。”
“反正作家嘛,就很有性格。”
江慕野听着默默点头:“读她的文字,就知道她很有个性,没想到老人家脾气这么爆。可我还是想试试,你知不知道她住哪儿?”
阿昭无奈:“知道,可是我们老板早就防着这个,三令五申,不许我们对外泄露她的住址。我要是告诉你,万一被人知道咱俩的关系,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饭碗别想要了。”
阿昭说到这里很是抱歉,歉疚道:“慕野,这次真的非常抱歉,帮不上你。我刚入行的时候,两眼一抹黑。每次在群里找人,总是你帮我推名片。”
江慕野笑道:“那时候我还在做媒体,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而且都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阿昭摇头:“不是小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所以你约我,我立刻就过来了。不过很可惜,帮不到你。这顿我请,给你赔罪。”
江慕野忙道:“那怎么行?说了我请。”
江慕野抢着把单付了,忽道:“对了,莫雪华的住处如果不方便透露,那她有没有行程可以偶遇的?”
阿昭认真想了想:“她参加完论坛,就等着新书签售,只有这两个公开行程。但是签售你就不要想了,每个人只有一分半,聊不了什么的。”
“私人行程我不清楚,我只听她说今天太累了,明天要去松快松快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慕野沉思片刻:“我以我的人品保证,我绝不会上门去找她,你如果相信我,可不可以告诉我她住哪个酒店?”
“我当然相信你。”阿昭立刻告诉她,“她住万华。”
江慕野好奇:“那她讨厌的那个同行,是谁啊?”
阿昭一笑:“这个不怕告诉你,几乎所有接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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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老师的人,都知道这是她的大雷。她讨厌的那个人也是最近很红的作家,不过历史有些不清白。你应该听过他,他叫迟慰天。”
江慕野微笑着点头:“谢谢你阿昭。”
*
傍晚,易学燊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江慕野正一边泡在浴缸里,一边看莫雪华的书。
对方声音轻快:“我女朋友今天心情怎么样?”
江慕野道:“不怎么样,有点眉目,但眉目很不清楚。”
易学燊笑了笑:“那不如暂时不要想了,一会到外滩吹吹风看看夜景,如何?”
江慕野听着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和电话那头疑似机场播报的动静,立刻在浴缸里坐了起来。
“易学燊,你别告诉我,你要来上海。我现在完全没心情见你,看到你我只会生气。”
易学燊忙道:“你怎么会以为我要去上海呢?我来机场接个朋友,接完就要回去了。”
江慕野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你想给我惊喜,拜托做些有用的。不说了,我很忙。这几天尽量别联系我,等我忙完了,我联系你。”
电话迅速切断,易学燊对着屏幕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不像给人当正牌男友。像第三者,对方另外有个家要看顾的那种。
他冷着脸走到柜台,工作人员热情询问:“先生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易学燊:“帮我把这张飞上海的机票退了。”
*
见女友的计划破碎,顺便被没收了今后几天的主动联络权。
易学燊在酒吧里喝了一杯又一杯,他本就身材优越相貌出众,又衣着考究。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格外吸人眼球。
更何况他独自一人,像个极佳的猎物。很快,便有各种男男女女端着酒杯过来搭讪。
“帅哥,认识一下。”
易学燊眼皮都不抬,冷声道:“我有女朋友。”
美女刚走,又来了位打扮妖娆的男士。
“帅哥,一个人啊。有没有兴趣喝一杯?我很会划拳的。”
易学燊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滚。”
“切!”男人瞪他一眼,“长得帅了不起啊?死直男。”
裴少钦一来就撞上这场面,笑道:“谁惹你了?怎么出来玩火气还这么大?你不是谈恋爱了吗?不应该啊。”
“少贫。”易学燊皱眉道:“她出差了。”
裴少钦调侃:“原来独守空房,怪不得怨气这么重。要我说,你找点事儿干,嫂子忙事业,你也别闲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女酒保正递酒过来,裴少钦便对酒保道:“你说是吧?”
他是熟客,酒保熟稔地搭话:“裴少,我要是有钱,我也闲着,谁不想当富贵闲人?”
“可惜我没那个命,大学都没读,只读了技校。找不到工作,又去学了个烹饪速成班。最后学了调酒,现在才能勉强糊口。”
“我巴不得像你们这样,无事忙,多好啊。为情所困,也是富贵闲人才有的待遇啊。我们穷人,只会为钱所困。”
易学燊听着听着,忽然灵机一动,他知道该给她什么惊喜了。
12. 第 12 章
温小满和安敏觉得自己撞了大运,刚上班就跟着领导到繁华都市出差。
早晚不用打卡,日常是吃喝玩。住的是四星酒店,吃饭顿顿还有餐补。活基本没干,领导还带着她们到豪华洗浴中心,洗澡汗蒸泡池子。
搓完澡出来,感觉自己像被抛光的玉石,滑溜溜的。三人穿着桑拿服,乘电梯赶往汗蒸广场。
两个小菜鸟高兴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正窃窃私语叽叽喳喳。
江慕野忽然开口:“考你们一个问题。”
两人顿时安静下来,紧张地看向她。
“莫雪华书里的人物,通常会如何放松?”
温小满想了想,恍然大悟,果断回答:“洗澡!她至少在四本书里写过主角干完大事去澡堂子。”
安敏连忙补充:“岂止啊!她有一本写一个配角手刃仇人,自杀前还特意去洗了个大澡。”
“书里那几句描写特别震撼,我做笔记的时候,还特意摘抄下来了。好像是说什么干净新生……什么什么来着……”
安敏想不起来了,她懊恼地捶了下头。
温小满皱眉:“那段我也印象深刻,什么自我了结,离开这个世界。”
江慕野微笑着精准复述书中原句:“她与这世界干干净净的做了了结,也将干干净净的离开这个世界。她宛如新生般就死,抑或死亡就是她的新生。”
“对!就是这几句!”二人激动地异口同声。
江慕野满意地点头:“看来你们都有做功课,所以我今天带你们到这儿来碰碰运气。”
“运气?”温小满怀疑,“你觉得莫雪华会到这儿来吗?不太可能吧?这么大的事,可以靠运气吗?”
“当然。干咱们这一行,无非靠这几样。”江慕野伸出手指细数,“靠本事,靠经验,靠人脉,靠运气。运气,是很重要的一个部分。”
安敏忙问:“那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江慕野笑了一下:“那就靠边站。”
两人愣了愣,电梯开门,江慕野大步出去,两人连忙快步跟上。
一连洗了三天大澡,温小满已经从紧张期待,变成灰心绝望。
到了第三天,安敏已经开始吃素了。她说她要信佛,然后以信徒的身份祈求佛祖给她们一次见莫雪华的机会。
进了六十度的汗蒸房,温小满摸着自己泡到发皱的皮肤,心情复杂。
往左边一看,安敏跪坐在那儿,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往右边一看,江慕野舒展地躺在滚烫的石子床上,面如平湖。
她实在忍不住,轻声问:“江总,你真的相信运气吗?”
“为什么不信?”江慕野微微勾起嘴角,“你知道吗?和咱们一同来上海的十几家公关公司,有一大半已经撤退,打道回府了。因为他们挖空心思,还是无计可施,一无所获。”
“和他们相比,我至少还有运气。最重要的是还没到最后,我还没输。”
温小满不懂:“可我们为什么天天来这家呢?上海这么多洗浴中心,也许莫雪华去了别的地方。”
江慕野摇头:“不会,这家是本区的TOP1,是最大最好的。莫雪华的老家洗浴文化发达,她习惯了优质服务,不会去一般二般的小地方勉强将就。”
还有一个理由江慕野没说,这里也是离万华酒店最近的。如果她是莫雪华,她一定选这儿。
温小满仍然忐忑:“但已经三天了,连她的影子都没瞧见。有没有可能,这次运气不好,上天不站在你这边?”
江慕野坐了起来,正色道:“不管运气好不好,都不要说丧气话。”
“我江慕野要是自封天纵奇才,是夸张了一点,但我比那些废物蠢材强过百倍。这都不站我这边,天瞎了?”
“事实上,上天站在哪边我根本不关心。站我这边就是天助我也,站我对面我也能人定胜天。”
“天要是够聪明,就应该识相点,早点助我,省去很多麻烦。”
江慕野说着拿上手机:“你们祈祷吧,我去下卫生间。”
江慕野一走,安敏停下来问温小满:“今天要是还没动静怎么办?”
温小满叹了口气:“她威胁老天,你祈求佛祖,我就只能跟上帝商量商量了。咱们软硬兼施,中西合璧,希望有用。”
话音未落,门被砰一下推开。
江慕野去而复返,惊喜宣布:“老天识相,我看见莫雪华了!”
*
莫雪华终于有空来放松放松,痛痛快快的享受洗搓蒸一条龙。
她在服务台要了壶茶,将拖鞋留在门口,进了四十五度的汗蒸房。
老太太理了理花白的头发,摆弄着桌上的棋盘,并没有留意到角落里窥探的三双眼睛。
江慕野四下看了看:“我进去和她谈谈,你们两个想办法拦住其他人,不要让人打扰我们。把她的鞋拿走,我要多留她一会儿。”
江慕野脱鞋进去,温小满连忙去拿拖鞋。
安敏紧张地看了眼头顶的监控,声音都有些抖:“真的可以这么做吗?工作人员会不会以为我们想偷鞋,不会找我们麻烦吧?再说,我信佛了,这么做好像不好。”
温小满急道:“你明天再信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犹犹豫豫的?破拖鞋而已,顶多十块二十块,都不够立案的。”
“工作人员会不会找我们麻烦我不知道,可你看江总那个志在必得的样子,我们要是害她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知道她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安敏如梦初醒:“你说得对!快把鞋给我,我拿去藏起来。”
二人正商量着,又有人进来,把鞋脱在门口。
温小满皱了皱眉:“这些拖鞋都差不多,莫雪华一着急,不会把别人的穿走吧?”
安敏茫然:“那怎么办?”
*
江慕野预想到莫雪华会很抗拒公关,果不其然,她刚刚表明身份,对方的脸就沉了下来。
莫雪华不客气道:“你还真是无孔不入,居然能想到来这儿找我。”
江慕野淡然一笑:“一直想见您,不过始终缘悭一面。今天难得在这偶遇,相逢即是有缘。您何不给我个机会,让我跟您谈一谈。”
莫雪华皱眉:“你要谈什么我已经知道了,那件事不用说了,我已经拒绝过了。”
江慕野道:“您拒绝的是别人,不是我。别人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您还没有听我说。”
莫雪华微微讶异,她抬眸看了看面前十分坚持的年轻人,依然没有松口:“可我今天不想谈公事。”
“那就先不谈公事。”江慕野自顾自坐下来,看了看她手中的棋子,“您想做什么?下棋?我陪您。我如果赢您一盘,您能不能陪我谈一下公事?”
莫雪华愣了下:“你会下象棋?”
“象棋嘛,有什么难的。”江慕野拿起一枚棋子看了看,“但您能不能先告诉我,象棋的规则是什么?”
莫雪华无语,起身就走。
然而走到台阶处,发现她的拖鞋不见了。准确的说,是所有人的拖鞋都不见了。
“鞋呢?”她喃喃自语。
两个年轻女孩儿赤着脚,坐在台阶上。
其中一个眼睛大大的,跟梅花鹿似的满眼天真地望着她:“刚才有个醉汉,吐在这儿了。工作人员把鞋都拿去清洗消毒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是吗?莫雪华暗自怀疑。
她在汗蒸房里面,就隔了一道门,怎么一点动静没听到呢?
旁边的姑娘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我看见了。真的有个醉汉,吐得哇哇的。”
莫雪华茫然地站在那儿,身后的江慕野幽幽道:“看来天意如此啊。莫老师,左右都要等一会儿,干脆下一盘吧。”
莫雪华无奈转身回去:“你可真难缠,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难缠的人。”
江慕野微笑:“我遇到过比我还难缠的人,我可以感同身受,真的。”
莫雪华沉思片刻:“好吧,就一盘,输了你就别来烦我。规则是这样的,我只说一次,你记不住就算了。马走日,象走田……”
莫雪华拿着棋子噼里啪啦讲了一通,江慕野点头:“记住了,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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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她说得太痛快,让莫雪华有些怀疑,“你要不要消化一会儿?”
江慕野:“我怕一会儿忘了。”
莫雪华怔住,江慕野噗嗤一笑:“我开玩笑的,不会忘的,可以开始了吗?”
莫雪华对江慕野保持着怀疑的态度,直到棋局过半。
她没想到她飞速讲过的规则,江慕野真的记住了,而且融会贯通。
虽然要时不时跟她确认一下:这里是不是不能走?这样算绊马腿吗?
但可以看出,江慕野的思路是清晰而明确的,且棋风刚猛勇猛,敢打敢拼。
莫雪华是老棋手,跟一个规则尚不熟悉的新人较量,渐渐有些不好意思。
“喂,你下这儿我可要吃了。”她喝了口茶,忍不住出声提醒。
江慕野专注地盯着棋局,头也不抬:“你吃吧,我快赢了。”
莫雪华看着对面剩下的那几个可怜的子,都被气笑了。
她苦笑道:“我承认你很聪明,也很有天赋。但是象棋思维不是一时半刻可以练出来的,下棋要下一步想三步。像你这么不管不顾,是不可能赢的。”
江慕野抬眸:“我没有不管不顾,我在下一步想五步。还没到最后,您怎么知道我不会赢?”
“您知道有一款叫王者荣耀的游戏吗?我打了两年,从来没点过投降键。只要水晶不爆炸,我就相信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莫雪华再次将目光投向棋局:“我看不出来你怎么才能逆风翻盘。”
可五分钟后,莫雪华的眉头越皱越紧,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虽然赢面还在她这里,但她偏偏将不死她,江慕野一次又一次逃脱,垂死挣扎。
莫雪华叹了口气:“你还真是顽强,这样吧,这局算平局。你别跟我谈你那个公事,我交了你这个小友,以后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下下棋。”
江慕野摇头:“不,我还是觉得我会赢。”
莫雪华笑着摇头:“你赢了又能怎么样?你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会答应代言那个什么茶叶的。不就是茶吗?广告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不定还不如面前这壶口感佳。”
她说着给江慕野倒了一杯,“你尝尝,这一壶才五十八块,很好喝。”
江慕野抿了抿唇:“其实……你喝的这壶茶就是飞翎推出的新系列茶饮,我在进来之前,去服务台帮您升级的。”
莫雪华端着茶壶愣在那里,目瞪口呆。
江慕野:“不过你不用担心,你付的价钱还是五十八块,多出的费用扣的是我的手卡。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就让我请,我开发票,走公司报销。”
她说着又走了一步棋,忽然一笑:“莫老师,麻烦您帮忙看看,我好像赢了。”
*
为了防止穿帮,温小满和安然先回到酒店大堂等消息。
江慕野回来招了招手,三人跟着几位穿着考究却愁眉苦脸的精英人士一同上电梯。
温小满忍不住问:“情况怎么样?”
江慕野笑容满面:“功夫不负有心人,莫雪华终于松口了。晚上咱们跟飞翎的人一起开个电话会议,敲定一下具体细节,可以准备签合同了。”
“太好了!”温小满和安敏激动地握住彼此的手,差点在电梯里蹦起来。
出了电梯两人还在兴奋,温小满:“太顺利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江慕野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低声道:“的确不是真的。刚才电梯里的那几个是同行,泛橙国际的人。在机场碰过面的,你们没认出来吗?”
两人茫然地摇头,安敏:“那你刚才……”
江慕野一笑:“这叫虚张声势,兵不厌诈。不过实际情况也很乐观,莫雪华加了我好友,差一点就可以交差了。”
温小满:“差一点儿?她就快同意了?”
江慕野摇头:“她完全不同意,但我已经有办法了。看吧,不出两天,她就会主动找我。”
江慕野笑着摇了摇手机,快步离去。
温小满和安敏面面相觑,这是差一点吗?这好像是差亿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