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鬼结契了》
1. 第1章
“砰——”
望着面前的珍馐美味,喻蓝拧起秀眉,右手来回游移,不知该往哪一盘菜下手。
原来嘈杂喧闹的动静悄无声息地下去了,周围人正窃窃私语。
她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鸡肉,这可是酒楼掌柜大手一挥赠予她的,要是让她掏钱,把她卖了都不够还。
思及此,她风卷云残地吃了剩下几盘光鲜油亮的荤肉。
喻蓝原本还想尝一尝厨子现炒的时蔬,下一瞬,一把锃亮的斧子顶在喉前,阻隔她的视线。
看清自己的一缕发丝迎风而断,喻蓝慢吞吞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高头壮汉怒目圆瞪,一脸气愤地瞪着自己,也是他举着斧子挡了自己进食。
壮汉唾骂一声,斥道:“老子刚跟你说话呢,你耳聋?”
喻蓝本不想徒增麻烦,可她瞧见壮汉眉间浓郁的死气,双目溜圆,真诚发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被一个丑八怪挑衅,壮汉瞬间失去理智,也忘了自己才是挑事的那个,他手腕腾空,操着斧子向喻蓝纤细脆弱的脖颈而去。
他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喻蓝微微后仰,随即举过右手,置于胸前。
一双筷子稳稳当当夹住斧面,喻蓝硬生生抗下他的攻势,这可把那些食客看得目瞪口呆。
喻蓝忽而发力,挥动手臂,向后甩开斧子,壮汉一时不稳,退开几步。她趁机拍案,震起几根木筷,一把抓住投掷出去,正中壮汉的胸口,手里斧子紧急坠地。
大约是看出喻蓝是个捏不动的硬柿子,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壮汉呼出一口粗气,抹了把脸,扛着斧子旋身出了酒楼。
这结局可把最开始吃瓜看戏的食客们镇住了,谁能想到看起来蔫不拉几、大手一拍就能嗝屁的丑八怪乞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纷乱打闹就此止住,无人再敢置喙,纷纷缩回脖子吃自己的。
一直缩在前台的林掌柜看局势明朗,这才擦着额头虚汗,迈着小步款款而来,他油腻的肥脸挤出浮夸的笑容,开始夸道:“多谢喻姑娘出手相救,于水火中挽救我这酒楼……”把喻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马屁并不受用,喻蓝摆手止住,状若无意,边吃边问道:“你知道刚才找事的那个是谁吗?”
闻言,林掌柜下意识抖了抖,观望四周后见无人关心此地,才偏过身子小声道:“那可是附近有名的土匪头子黑煞虎啊!”
黑风寨素来干些鸡鸣狗盗、劫掠钱财的事。今日来他酒楼借机生事、为顿霸王餐事小,要是拆了酒楼那才是亏大发了!
喻蓝了然,也大概明白方才掌柜不第一时间出来劝和而让她祭天的行为。既然是个土匪,也难怪他身上死气周旋,杀身仇家多。
她不动声色扫了眼周围的动静,眯着眸子笑望眼前弓弯腰的林掌柜:“哦,他是土匪啊!那我想问,林掌柜你是如何知道他是土匪的呢?”
她眼前的掌柜顿然笑不出来了:“这……”
此时日头正盛,晒得大地暖融融的。树杈间透过细碎的阳光,枝头轻摇,一阵风轻轻擦落树叶。
“驾!”
郊外小道上,一阵压抑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疾驰的黑马碾碎飘落脚底的树叶,毫不留情。黑煞虎正快马加鞭地往寨子里赶,他原本想挑个合适的人带回去,谁知耽误了时间……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攥紧了缰绳。刹那间,他躯壳震颤,心神一动,整个人仰面翻身从马上摔下,汩汩血自口中淌出。
黑马只顾埋头飞奔,全然不顾摔落的人。
很快,一股黑紫气由黑煞虎身上逸出,慢慢飘向黑风寨。
黑风寨。
午时一过,瞭望台上,白冢虎忐忑不安地来回踱步,面色越来越深沉。不知怎地,他的心跳如擂鼓,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伫立良久也等不来黑煞虎,便皱着眉问身旁小弟:“二当家的怎么去了这么久?”抓几个人的功夫,大事都给他耽搁了!
见白冢虎脸上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小弟只得小心翼翼地回答:“当家的非说他一个人去,我们也不清楚他的动向……”
看了眼天色,白冢虎决意不等了,处理正事要紧。他连忙吩咐旁人:“去把那个小子给我带到密室里。”语毕,他快步赶往密室。
仔细盘问完酒楼掌柜,喻蓝往回赶。
王婶匆匆出来,见了她便满脸激动,双手搭在喻蓝肩上,焦急又恳切道:“喻姑娘!婶子有事求你,你帮帮忙吧……我知道你有神通的本领!”
闻言,喻蓝心沉了几分。她没什么本领,不过是讨口饭吃。她也向来不喜欢被人捆绑,但眼前王婶救了她又给她提供短暂的落脚地,她再不情愿也得偿还。
思及此,她叹了口气,又默默拨开王婶的手,垂眸低声道:“我们进去说吧。”
喻蓝像是主心骨,王婶屁股一挨到凳子上,情绪骤然崩塌,她红着眼圈倾诉道:“喻姑娘,婶子知道这样做可能会为难你,可王清他已经失踪整整一天了,到处都找不到他,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听了这话,喻蓝心里不由嗤笑道,不过失踪一天,流落多日的她又怎么办,又有谁去寻她。这话她也只敢心里说说,面对极其担忧的王婶,她终究收了嘲笑的心,转而开始思索如何找到王清。
这么大个人丢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走丢的。
她打定主意,又将目光瞥向面色悲怆的王婶,问:“他失踪前可在家?”
王婶迟疑点头,算是应下王清失踪前在家的说法。
一听这个说法,喻蓝都想告诉王婶你儿子失踪有没有可能是他长腿自己出去的,毕竟昨晚她也在王婶家歇息,要是有劫匪大动干戈来人家里抢人,她断然不会听不到动静。
这事一下就简单了,喻蓝起身,拍了拍手,开始打量屋里屋外有没有什么适合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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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物事。王婶早年丧夫,一人含辛茹苦拉扯大孩子,屋内布置朴素而齐整,可以看出王婶是个踏实的人。
她指着院子里屋檐下悬挂的辣椒串,问王婶要了来。无他,从里到外再到内,依着这串辣椒的角度都清晰可见,方便她接下来探查王清的动向。
她有些肉痛地从布包里拿出个透明小瓶,朝着面前的辣椒串滴了一滴血,如落叶归根,又在心中默念王清。
一瞬间时光倒逝,光影变幻。太阳落下,月亮爬了上来,整个世界都慢慢变得凉爽。她再次睁开眼,只见茫茫一片夜色,一道月色,不时传来几声蝉鸣。昏黑的世界愈发朦胧,直至月色倾斜,一道动静由远及近,愈发响烈,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喻蓝。嘎吱一声,又是铺天盖地的嘎吱嘎吱声,鸦夜里缓慢过一个小点。
那就是王清。
喻蓝眨了眨眸子,回忆到此为止,不过还不够,她得知道王清的下落。她努力适应光线的变化后,又从布包里取出一本簿子和一根笔,深呼吸,就着最新的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再取下脖子上唯一与她联系的铜板镇在纸上,她压下心底似有若无的烦躁,心道:“随便来个能知道他下落的人。”
召唤仪式已经生成,接下来只需等待方圆百里执念未散的鬼应下这份契约。喻蓝攥紧手中的笔,左右四顾,想她召唤出来的鬼大概会是什么模样。簿子和笔是她娘传给她的,据说遇到危险了可以召唤方圆百里的它们,召唤时的状态将会影响招来鬼的实力。如果不用了,完成它们的心愿便可以打发了。她娘是个极有名的御鬼师,招来的鬼大多怨念深重,实力高深,不知道她是否能找来一个……
忽然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圆滚滚的东西,接连掉落。
一股极其深重的气息从心底里涌现,那是让人极其生厌的感觉,令人止不住地想要大吐特吐。喻蓝强忍心中不悦,有些讶异,她虽清楚自己招来的孤魂野鬼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没想过竟到了如此人憎狗厌的地步……连她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影响到了……
心念一动,喻蓝感觉自己的耳旁好像被风擦过。不……不对,那不是风,而是一股温热的气息……仿佛一个人在她耳边呢喃,又像有人轻轻拨弄她的发梢……
喻蓝望着眼前的空气,眸子极冷道:“出来!”
空气里陡然响起几声低哑轻笑,嗓音清透,而尾音又带了点缱绻缠绵,仿佛在她耳旁低语般蛊惑人心,勾得心酥酥麻麻。
一道身影缓缓现形。
少年苍白如雪,一双异瞳妖冶夺人,嘴角勾起盈盈笑意。束起的长发若有若无缠绕他劲瘦笔挺的腰身,随风而舞。
他袭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衣,裸露出一截藕臂。
他一出现,率先夺去喻蓝目光的便是那双异瞳以及他双手斑驳的血迹。
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这个丑八怪,眯起眸子缓缓道:“你是何人?”
2. 第2章
啪嗒啪嗒的滴落声蓦然惊醒喻蓝。端详少年精致的容貌时,她有一瞬被惊艳到,她也没想到招来的恶鬼是个模样年轻的少年。
她甫一想起少年的问题,原本还想认真回答,但抬眸扫过少年居高临下的模样,眼底扫过一丝兴味。她弯着眼眸,嘴角勾起,似是嘲弄:“你的主人。”
她召唤来的恶鬼,理应听她的话。
她也该是他的主人。
少年琉璃般的眸子紧缩了一瞬,随即又眨开,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道:“你是找死吗。”
他的神情自若,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喻蓝端详少年的神情,自然没有错漏他眼里明晃晃的杀意,不过他再生气也没有用,契约生成,他想杀自己也得掂量一下。不过他应该是还不清楚目前的情况,不敢妄下杀手。
她舒展眉眼,笑盈盈道:“我们已经结了契,你想要摆脱我,得完成我的心愿。”
少年眯起眸子,带了几分迷离,嘴角以常人难以企及的弧度展开:“你威胁我。”
那股杀意又浮现了。不过他们已经结契,她只是提出自己合理的诉求。她双手抱臂,歪着脑袋道:“你杀不了我。好了,告诉我王清的下落。”喻蓝时刻牢记召唤他来的使命。
少年眉毛耷拉,神情恹恹,漠不关心道:“不知道。”
轻飘飘的一句不知道,有点理直气壮。喻蓝也不在意,她附和他般点点头,朝他露出标准的微笑:“那你带我去找他,我们结了契,你必须完成我的心愿。”知道少年不认识王清,她贴心地举起手上的物事。
少年乜了她一眼,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喻蓝盯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道,他应该是同意了。他这么平静,倒是有些没想到。“那我们合作愉快。”喻蓝跟在他身后,问:“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少年步伐不停,大步流星,只余一个冷漠的背影。
喻蓝盯着跟在他身后一颤一颤的马尾,探头去观察少年的反应。见他目不斜视,一脸平静,只是单纯不想搭理自己,她眼眸里的光黯淡了几分。她似是想起什么,随即拿出簿子,翻到她签下名字的一页,那里赫然浮现恶鬼的名字。
闻人新。
喻蓝用簿子遮住嘴角的笑意,他原来叫闻人新啊。
不告诉她也没关系,反正她也通过自己的手段知道他的名字了。
如雪后初霁,喻蓝脸上的郁闷一扫而尽,她弯着眸子,笑盈盈的,自顾自道:“我是喻蓝。年方二八,未婚待嫁。”她背着手,亦步亦趋紧跟着少年。
明明没人问她,闻人新想,她也不继续问自己了,应该是就此作罢。
很快,喻蓝跟着闻人新,在半路上遇到了一具尸体。
闻人新观她面色凝重,挑了挑眉,懒洋洋道:“你认识?”
何止是认识,喻蓝朝他歪了头,也没否认。她仔细观察,确认是方才酒楼里遇到的土匪。
她蹲下身,检查他身上的致命伤。黑煞虎喘着粗气的模样自她脑海里一划而过,她开始留意他的胸口,动作轻柔地掀开他的衣襟,胸口处果然有道淤青发紫的痕迹,这就是他的致命伤。
喻蓝早在酒楼里就看出他是个已死之人,觉得没必要,所以收了力,让他又苟活一阵。喻蓝目光飘忽,陷入沉思,到底是何人竟如此歹毒,竟一掌拍断了他的生机。喻蓝面色凝寒,她尚未听过招式如此狠辣的人。
她随手扯下死者身上的一块布料,塞进布包。
已近黄昏,落日西斜,残霞披覆,洒落一地的光如神女垂泪般留下了无尽的温柔。微风擦过,树木葱茏,偶有几声鸣啼飞过。
闻人新实在无趣,只顾埋头赶路,一路无话。
他们很快来到山脚下。
闻人新停了步,眼珠子骨碌碌转向喻蓝,似乎是等她的指令。
不远,一匹黑马停在那,不停地踢腿嘶鸣。
她轻柔地抚摸这匹马,又抬头望了眼空无一人的瞭望塔,顿感奇怪。
她偏过头,视线停留在他的手上,问:“我召唤你来之前你在哪里?”
闻人新翘起嘴角,阴阳怪气道:“不知道啊,我一醒来就被你喊过来了,要不你帮我解解惑?”
进了黑风寨,倒地一片,头身分离的尸体们成了前行的阻碍,满地血流如无声的诉状。喻蓝终于清楚闻人新手里鲜血如何来的了。看到这,喻蓝不禁偏了偏身子,扯着闻人新的衣领,迫他低头看向自己,满眼真诚:“你把这儿的人都杀了,那我要找的人还活着吗?”
都来到黑风寨了,喻蓝心里跟明镜一样清,王清他自己跑来黑风寨图谋什么她不关心,要是把命丢这了她还真不好跟王婶交代。
闻人新被揪过去俯身看她,她黝黑的眸子里只盛得下他一人的倒影,看她这般认真,闻人新挑了挑眉,没有回她,只兀自往前,徒留她一蹦一跳地避开死者,嘴里嘟囔莫怪莫怪。
越往里,尸体愈发稀疏,零零散散堆落。有些尸体上了年头,被岁月啃噬得只剩下一架骨骸。喻蓝心里想,这黑风寨活了有些年,一朝被屠戮殆尽,真可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走到岔路口,分别有通往左右方向的两条路,左方那条路堆的骸骨多些,右边的少些。喻蓝习惯性去瞧闻人新,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左边的甬道里。见状,喻蓝半点不犹豫,迈着步子走进右边。
喻蓝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很快到了尽头。伫立在她眼前的,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石门,喻蓝轻车熟路地摸到附近石墙上的机关,打开了石门。她一进密室,便被满屋子的血腥气包裹。等她缓口气,抬眼打量才注意到屋内密密麻麻的咒文。像是被诅咒了,这里的一切都被涂上了咒文,有些随时间流逝成了赭色,新旧交错,狰狞窒息。中间一口黑棺吸引她的视线,那是口空棺,棺下的地上覆盖着巨大的圆环形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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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她匆匆扫了几眼便走了,再不回去,闻人新该找不到自己了。
她熟门熟路,很快来到了闻人新身后。喻蓝望着堵在前路,半分不肯往前的他,泛起疑惑。她身子向右偏移,歪了歪脑袋,通过罅隙,看清前方也有道石门。喻蓝指尖轻轻戳了下闻人新的脊背,调侃道:“你开门啊,怎么杵着不动?
闻人新直觉石门后有股恶心的感觉,他不愿再多往前半步,忽然被她戳了下,酥麻的异样感袭向全身,他扭头钳制喻蓝的手,又恶狠狠地甩开。
喻蓝扬眉,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及不自然,却一言不发。她心道,逗他可真好玩。
她恶从胆边生,稍稍大力地推搡他,却遭到他强烈的反抗。
闻人新死死地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动一丝一毫。这下他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愤怒和犹豫。他纹丝不动,低声道:“要去你去!我走累了,在这里歇会。”
他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奶猫,挠人,又不痛。
无奈,她耸肩,用空着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的手放开,道:“一边儿去,我去瞧瞧有什么。”
闻人新沉默一瞬,似乎判断她说话的可信度,很快松开手,依着她,偏侧过身子。
甬道很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闻人新无法彻底退开,喻蓝只好擦着身子挤压他。闻人新阴着脸,努力忽略胸口柔软挤压的感觉。他十分怀疑这女人是故意走得这么慢的,冷着声催促她:“你快点。”
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她发梢微动,显然还在找这条密道的机关。闻言,她转过头反驳他:“催什么,要不你来?”
闻着她发丝淡淡的香气,闻人新顿然无话。
喻蓝确实不是故意磨蹭,黑风寨的头子又不是傻子,哪能两条甬道的机关都建得一模一样,闻人新又跟个木头挡着,一时间她还真花了不少力气。
石门开后,门口风铃忽然震动。两人不明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喻蓝站在门口,望着布局相似的密室,心道:“这果然跟他有点关系。”
她刚扭头,还未来得及说话,闻人新那么大个人不见了。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
许是石门打开,风铃声惊到了里面的人,一道微微颤抖的声音传来:“谁……谁在那!”
这是王清的声音。
喻蓝也顾不上闻人新的动向,将重心放在他身上。为了带回去交差,喻蓝轻声安抚他的情绪:“我是住在你家的喻三,王婶到处找不到你,拜托我寻你来了。”
王清立马确信是喻蓝来找自己了,便不再藏身,慢慢出来。他眼下乌青,沧桑难掩,却十分激动:“真是你啊,喻姑娘!我还以为我死定了呢,就一直躲在这里。”
有问题。
喻蓝停了两秒,骤然出声:“你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偷偷摸摸跑来黑风寨做什么?”
3. 第3章
她怎么知道自己来了黑风寨。
王清目光游移,惊疑不定道:“喻姑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哪儿能够来黑风寨……”
话没说完,喻蓝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阴森森的目光活生生要把他烧灼出两个窟窿。
王清咽了咽口水,只好全盘托出:“前几天去镇上的路上,我遇到了几个骑马的人。见他们凶神恶煞,看着不像好人,我就赶紧躲了起来。谁知道他们就是土匪……正筹划掳人!趁他们没注意我偷偷跑了。到了书肆才发现答应上交的书稿丢了,沿着原路怎么都找不到。我怀疑是土匪发现我了。我害怕他们找上门杀了我娘,就只好一个人偷偷去黑风寨……谁知道刚来就被他们抓住……他们还差点把我杀了!”说到这里,他面色苍白,一脸后怕。
喻蓝边听边点头,见他说完才昂首望着他,继续问:“那你听到他们抓人要做什么没?”
王清有些不理解,眼神懵懂地望着喻蓝,问:“土匪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这话没了后续。
王清被喻蓝完好无损地带回家。王婶见了喜出望外,拉着王清不断打量。确认平安无虞后,王婶又连连向喻蓝道谢。
喻蓝随便躲了个角落,双手抱臂,对着空气道:“出来吧。”
跑路的闻人新缓缓现身,眼神如淬了冰,盯着喻蓝一言不发。
这女人分明骗人,他帮她找到人就跑了,没高兴多久就被强制回到她身边。怕被王清徒生事端,他还只能鬼鬼祟祟躲在她的身后。
她装没看到,垂着脑袋,踢着脚边石子,蓦然问:“他有问题吧?”
闻人新眼睫轻轻翘动,保持沉默。
喻蓝换了个说法,她悄悄瞥了眼闻人新:“你应该猜到了,他躲在密室里的原因。”
黑风寨恶名远扬,出了任何事情人第一反应都是选择报官,他却不动声色暗自隐瞒。他见到自己来也不是好奇,而是被她提醒了,才开始想着找补。
低劣的谎言错漏百出,真话假话掺着说可信度才高。
喻蓝原本不想考究他做了什么,但涉及到闻人新……
她眨巴双眼,道:“我猜王清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封印在黑风寨。”
喻蓝想去确认一件事。
有闻人新帮忙是最好的,没有他也无伤大雅,只是麻烦些,不过她想看一看他的反应。
闻人新果然上钩,他的目光骤然移到喻蓝身上。
她瞄了眼浑身狼狈的闻人新,好心建议:“你能不能变得像个人,你这样我不好带你出去见人。”
一听这话,他不乐意了。他围着喻蓝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意味明显。
她道:“我好歹是个人,你是吗?”
穿成这样,村民没给他吓死就不错了。
某鬼不动了。
喻蓝特地多走了几里地,看不清王婶家了,她才随机挑了个路过的问:“听说你们村老有人失踪?”
他俩一看就是外来的。
背着柴火的女人来回打量喻蓝和闻人新,不动声色地远离她,才悄声对着闻人新道:“也不知道咋回事,这些年老有人失踪。前段时间二狗家的就丢了一个孩子,怎么也找不着。听说镇上酒楼掌柜遇到了个有点本事的,二狗也想去问问,但是找不到人,也就没后话了。”
一旁被无视的喻蓝:“……”
她幽怨地看向闻人新,后者连眼神也没给一个。
喻蓝心道:“这大婶认真的吗?她也不至于丑得人神共愤吧?”
这大婶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大婶的防御做得挺好,喻蓝稍微动一下,那眼神瞥见了就往闻人新那凑。她没招了,只好踮脚往闻人新那倚过去,才勉勉强强听了个一二。
闻人新刚才吃了不少的亏,现在看她这样憋屈,闻人新难得心情大好,还跟大婶告了个别。他好整以暇道:“你猜得不错,那什么王清果然心怀不轨,这村里失踪的人多多少少都跟他沾点关系。啧啧。”
喻蓝双手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王婶对我有恩,王清他既然能想到躲在密室里就说明他现在死不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别看他现在活下来了,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闻言,闻人新也没反驳,他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慢条斯理道:“他是跟你扯不上关系,那我呢?现在也该算算我俩之间的事了。人,我也帮你找到了,为什么我走不了?”
他说得没问题,喻蓝也觉得王婶的恩已经还清,她是该打发他走了。
喻蓝只好坦白:“结契后需要双方彼此完成对方心愿。我的心愿已经完成,该你说出你的心愿了。等完成你的心愿,你就可以走了。”
她的面容过分诚恳认真,闻人新忽地嘴角一勾。
喻蓝仰头注视他,显得过分乖巧:“你说吧,我会帮你完成的。”
只要不是太过分。
毕竟她身上也没多少钱,多张嘴吃饭她就要多花力气赚钱,自己一开始也威逼利用他替自己卖命,没准他会记在心里,想着报复回来。
她极其期待地观察闻人新的一举一动,他背着身,肩脊,最终回过身,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
“我没有心愿。”
这话一出,喻蓝蓦然盯着他的眼眸,试图确认他说话的真伪。
她方才所想,可能要成真了。
喻蓝苦恼一瞬,随即又觉得无所谓了。
毕竟,他如果真的要留在自己这里,她是不可能让他白吃干饭的,必须得去干活。
喻蓝嘴角轻启:“你没有心愿更好。走,跟我去查查王清揣着什么秘密。”
“哦对了,你有没有法子让他说出实话?”
刹那间,喻蓝的脖颈被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她双手握着空气,如同沉溺的人拼命挣扎,咽喉传来的窒息感时时刻刻提醒她即将死亡。她的意识开始涣散,闻人新的身影也开始模糊。她张了张口,双手几欲垂下,脖间的桎梏忽然松开。
她从天降落,屁股传来剧痛。她捂着屁股,大口呼吸。猛然跳动的心脏告诉自己还活着。
闻人新那厮果然对自己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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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闻人新的反抗倒是让她觉得更兴奋。他想杀自己,但是他也害怕自己真的死了。
喻蓝双腿垂坐在地,低垂着头,闻人新看不清她的表情,甩了甩手,阴阳怪气道:“这能不能让他老实交代?”
这哪只是能让王清交代,这是可以让他直接交代在这了。
王清彻底醒来时,天早已黑透。
他被人五花大绑,藏在一个荒废萧条的寺庙里。寺庙昏暗极了,偶有几道天光透过窗棂泼洒至地上。
此时,风声大起,如怨如诉,敲打在窗面上,平添几分森寒。
王清原本还没搞清楚状况,一下就被吓了个激灵。
这时,王清再看清面前景状,那尊断臂佛像突然扭身,嘴角扬起,吓得他冷汗直流。佛像与他的距离极近,他不断扭动腰肢想向后抵去,一下失去平衡,连人带椅摔跌在地。
“啪嗒……啪嗒……”
像是……
原本有些惶恐的他听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跳陡然剧烈。脚步声忽然停了,他不断扭动的腰肢顿了下,紧接着脚步声急剧起来。那声音愈来愈近……愈听愈响……仿佛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上。可是,他的面前空无一人,只有一尊破败不堪的,断了一条胳膊的佛像。
“啪——”
有什么东西砸碎了。
陷入极度惶恐的王清双目圆瞪,鬼来了!!!
他摔在地面,想要起来,可双手双脚被捆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如同鱼肉,只能拼尽全力地扭动。也许是他摔至地面,他无意间低头,原本被他忽略的东西一下清晰,他发现地面上淅淅沥沥的水滴。
而光打下后,被照亮的水滴看着……越发像血液了……
下一瞬,一只惨白的手出现在他的眼前,继而掐住了他的喉咙。他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只剩微弱的赫赫声。他可以感觉到来人的怨念极其深重,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要被捏爆了,他的脑海里骤然出现血肉四溅的一幕。无法挣扎,也挣扎不了,也许是要死了,恍惚间他感觉那只手松了力。
他如释重负。
眼前的鬼披着如瀑乌发,头倒悬着,看不清五官。
王清也不敢去看鬼长什么样子。
“你为什么要和黑风寨的土匪勾结,害死了我!”鬼竭力嘶吼,语气森冷。
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全身,王清已经顾不得是否要隐瞒真相了,他努力龟缩着身子,抖若筛糠:“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把你们推出去,死的就是我了!我没办法……”
鬼良久不语,随后又逼问:“黑风寨为什么要拿走我们的命!我们都是一个村里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你怎能忍心!”
眼前的鬼猝然逼近。
王清被吓得知无不言,恨不得把毕生所知都掏出来:“因为……因为他们要人献祭邪神!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几个人,不然……不然邪神就会出来作祟!这些都是他们说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放过我吧!”
说完这些,王清只见鬼突然袭向自己。
4. 第4章
“儿啊,你怎么睡在地上……要不是我出来看,你就在这睡一晚上了!”王婶用力摇了摇倒地的王清,话语里说不出的担忧。
王清迷迷瞪瞪被摇醒。他连忙扶着王婶的胳膊起身,又警惕状望了望四周,见在自家院子里,庆幸般哭道:“娘!我做了噩梦,梦到恶鬼了!我梦到他们索命来了……”
听了这话,王婶忽感森冷,四肢莫名抖了一下。她也吓得朝四周看了看,随后回头低声道:“娘带你回屋。你记住,今晚的话莫要跟别个说……”边叮嘱他,王婶边搀扶他进屋。
不远,掐人脖子的闻人新及扮作恶鬼拷打逼问王清的喻蓝钻出来。她叉着腰,拍了下闻人新的肩,有些埋怨道:“你吓他的时候怎么不一起把话问了,害得我哑着嗓子,难受死了。”
闻人新双手抱臂,睨她一眼,面容冷然,哼了声:“这么蠢的活就适合你。”
听了这话,喻蓝松开手,昂起下巴看他。
闻人新不与她多计较,那双妖冶的眸子很快移开视线。
喻蓝原以为王清能知道闻人新的秘密,谁知他不过是个伥鬼。想知道这些怕是有些棘手,毕竟她不是很想回到那个地方,不过她不会放过调换命格的始作俑者,包括顶替者。
思及此,她垂下的脑袋打了鸡血般陡然昂起。她郑重其事地通知闻人新:“我们接下来去盛京。”为了凸显威严,她煞有其事地挺了挺胸脯。
某鬼乜她一眼,阴阳怪气道:“不跟你走我还能走哪去?”
后者理直气壮道:“你也可以不跟着我,现在就告诉我你的心愿。”
闻人新阴恻恻笑了,他勾起嘴角:“我可没有。”
他大摇大摆地跟在喻蓝后头,随她一道进了暂时属于喻蓝的小房间里。在喻蓝还在大眼瞪小眼,纠结闻人新睡哪时,他直接瘫倒,呈大字状占了一整个床铺。
喻蓝悄咪咪地,对着闭上眼的闻人新隔空来了一拳,心道:“就你这脾气活着死着都让人膈应!”
她只好坐到椅子上,拿出白日从黑煞虎衣服上撕下的布料,打算探查到底是谁杀害了他。
她拿出瓶子,朝着布料滴血。
一阵恍惚,她忽然进入了黑煞虎生前的记忆里。
俯瞰万物般,喻蓝的视野陡然开阔,一抬眼远处层峦叠嶂清晰可见。她还未来得及观赏眼前风光,一袭黑衣浮光掠影般拦在身前。一股掌风袭来,力如千钧重,喻蓝只觉五脏六腑移了位,胸口传来的阵阵闷痛令她意识到正是眼前这人杀害黑煞虎。兜帽遮住他的容貌,她竭力伸手想一窥真容,意识却逐渐剥离。
黑煞虎为了保命,动用身上武功逃离了原地……
再来,便跟喻蓝遇到他时大差不差。
那名黑衣人留给喻蓝的,惟余淡淡的清苦香。
喻蓝醒过神,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围熟悉的环境令她稍微放松。许是错觉,胸口处隐约发痛,有一下没一下勾缠她的心绪,也许是她知道黑煞虎会因为胸口那一掌而死……
她缓了会儿,扭头看向闻人新。他早已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四仰八叉躺在她的床铺上,盖着她的被褥。喻蓝从未见过睡姿如此豪放之人,闻人新是头一个。不过这下倒是方便她了,她懒得去计较闻人新抢她床铺,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躺下便昏过去了。
她虽然可以窥探他人的记忆,但每一次都会大量耗费她的心神。原来一日最多一次,换过来的这具妖身可以多撑一段时间。她虽为妖身,却被人设下封印,她试过,几乎施展不出什么法术,只是身体素质强过常人。
翌日,已日上三竿。
喻蓝睡得舒服,掀开被褥起身洗漱,出了门。
院子里,王婶已经回来了。她正晒着太阳,坐着择菜。
见喻蓝醒过来,她立马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起身问:“喻姑娘,你醒了。厨房里还温着饭,你要不要吃?”
喻蓝应下,她闲来无事,随便端了把椅子坐下。
王婶很快便端了饭。
喻蓝看了眼,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稀饭,一小碟腌菜,一盘腌菜炒毛豆,并一小碗白菜肉沫。
对于王婶一家,这已算得上稀罕。
趁着喻蓝忙着吃饭,王婶继续择菜,说道:“喻姑娘,虽然婶子我昨天已经感谢过你了,但我还是觉着心里过不去,就给你炒了点菜,希望你能吃得开心。清清他不懂规矩,我替他跟你说个不是。”
喻蓝摆手,收下她的好意:“我是看在你的面子,才选择去找他的。没了我,你儿子依然会回来。作为王婶婶你今日这顿饭的回报,我提个醒,日后你儿子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去插手干预,即便他是你一手养大的孩子。”
王婶笑容一僵,有些忐忑道:“清清他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喻蓝没回答,只是道:“记住我的话就对了,勿要跟你儿子说了去。”
她这顿饭吃得极好,除了最后她的凳子被人一脚踹翻,不然她还能继续待几天。
长光郡。
这里俨然热闹。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吆声四起,宽阔大道上人烟阜盛、车马相接,端的是一派升平热闹。来往人群拥挤,摩肩接踵,挤得喻蓝忙不迭踮脚观望周遭热闹。见前方不远有个杂技摊子,她眼前一亮。
喻蓝身形瘦削,如一尾游鱼灵活穿梭人群,排除万难,来到了杂技摊前。
杂技摊子足足占了好几块地,分别摆上几张红木桌,坐上一个人。有人踩着木板控制圆筒顶碗的,也有单手倒立撑伞保持住伞上瓷碗的……每一项杂技结束后,围观人群总是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紧接其后的便是主事人拿着箱子朝大家要“打赏费”。
气氛都到这里了,饶是喻蓝,都忍不住投上几枚钱。
她还在回味,扭身便是双手抱胸,等待良久的闻人新。后者一眨不眨地盯着嘴角还咧着的喻蓝,问:“杂技好看吗?”毕竟她实在抠门,这一路上闻人新要点什么都被否决。
喻蓝抿抿唇,她花钱被他当众抓包,这下有些不好解释了。
她叉腰,理直气壮:“要钱没有,烂命一条。你要想花钱买东西,先给我去干活!”
闻人新不说话了,面色更冷峻了。
以防他的眼神可以杀死自己,她得赶紧想个办法哄哄他,不然她怕这新仇旧恨一桩桩一件件,闻人新半夜爬她床掐死自己。
她艰难地扒过人海,看到对面正好有家小茶馆,便拽着他的衣袖来回摇摆:“这小茶馆人还挺多的,看着还有说书的,要不我们进去喝喝茶吧!顺便还能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也不去顾他的反应,闻人新就这么被喻蓝边推边挤地拖进了茶馆。
茶馆不大,分上下两层。两人进来时还剩空座,喻蓝将闻人新安置好后,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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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坐在他对面。小厮看茶,喻蓝随口道:“来你们这最便宜的茶水。”说罢,她悄咪咪地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的脸没那么臭了,她才正了视线,专注眼前的说书先生。
喻蓝方才只顾着安抚闻人新的情绪,没怎么去瞧台上动静。
细细一看,这说书的倒有一副好姿容。
这位先生皓眉星目,琼鼻朱唇,相貌堂堂。如瀑发丝低低绾起,端得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款款白衣衬得肌肤胜雪,气质出尘,简直惊为天人!
说书先生左右打量眼下有些嘈杂的看座,如暖玉般温润的声音娓娓道来:“今天,我想为在座各位讲一则关于姻缘娘娘的故事。”
传闻很久以前,彼时这里还只是一座籍籍无名的小村子。
村子虽然偏安一隅,倒也风调雨顺,一派平和。
这里一直有个习俗,那便是向一株参天大树祈求姻缘。有趣的是,这株树常年花开不败,如满天红霞般灿然夺目,又因村里的情人们成双成对地来此祈愿,故而村民们将之称为——鸳鸯仙。
某天,村民们海边作业时,救下来一位溺水的女子。
女子被村里人悉心照顾,也被善良真诚的村民们感动,决定暂时留下来。村里人还为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阿贝,因为她如贝壳般清纯动人。阿贝善良大方,很快融入村民们。
很快,一年一度的良缘节来了。
按照习俗,若有人彼此约定相守一生,便可在这一天祈求鸳鸯仙保佑姻缘,被大家见证过的情人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亲。
终天不遂人愿。
有位郎君婚后百般虐待妻子,全然背弃当初的誓言。妻子不堪屈辱含恨而去,死前还在鸳鸯仙前一字一句地哭诉负心郎的种种罪证。
妻子死后的怨气侵染了鸳鸯仙,常年不谢的花瓣开始凋零,见证过的有情人们相看两厌。从此村子不再和睦,村民们陷入永无止境的争吵与憎恨里。
这一切都被阿贝看在眼里,她决心要找回大家的笑容。
她想啊想,在想如何能让鸳鸯仙回到最初的美好,如果让鸳鸯仙重新收集到愿力,那现在的一切是否都会恢复原状?她不得而知。阿贝当即行动起来,但是村民们彼此不再信任对方,这让她顿感沮丧挫败。
没过多久,有一位郎君游经此地。他听闻了村子里的遭遇,也逐渐被阿贝的善良所感动,对她暗生情愫。郎君提议他们二人在鸳鸯仙下许下诺言,或许可以拯救村子。
两人携手,站在漫天红雨的鸳鸯仙下,彼此许下誓约。
兴许是打动了上苍,原本枯败的鸳鸯仙重新焕发生机,村子里的一切也慢慢好转起来。
然而郎君并非本地人,他需要外出一趟。他向阿贝承诺会回来看她,阿贝便一直在村里等待。等啊等,从白天等到黑夜,从春日等到冬日,等了一年又一载,郎君始终没有回来。
大家都劝阿贝别再等了,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鸳鸯仙一直都见证着,郎君始终没有变过心,这就够了。
她只是苦苦等着。
阿贝等来她的亲人寻回她,她只能无奈地离开村子,无法继续等下去。
村里人为了纪念阿贝,特意打造了她的雕塑供奉起来,形成了如今的姻缘娘娘。
讲到这里,台下议论纷纷。
有人趁机道:“那位郎君可有回来寻过阿贝呢?”
5. 第5章
如温暖和煦的阳光,说书先生笑道:“他或许是回来了吧。”
他含糊其辞的回答显然说服不了观众,台下七嘴八舌地争吵起来:“这是什么答案?”
有人不解道:“阿贝最后见到他了吗?”
“啪!”
醒木拍案,先生合了扇,恍若未闻道:“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说。”说罢,再不顾台下众人,如蝴蝶振翅,翩翩而去。
今日茶馆说书到此为止,众人喧哗着,三三两两地离席,只少许人还停留此地。
不愧是说书的,气氛都推到这里还能就此打住。
心被小猫儿挠了下,支着脑袋的喻蓝恍然抬头,她朝着先生离去的方向,望眼欲穿。
她也想知道故事中二位主角的后续,不过听先生的话头,大概是没有后续了。
想到这里,她颇有些意兴阑珊,想喊闻人新走了。
她扭头望去,却见他垂丧脑袋,愣怔盯着地面,久久不回神。
喻蓝疑心道,他竟比自己还投入。她伸手朝他眼前晃了晃,他还是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反应。她只好抱着他精壮有力的手臂,推搡着喊他:“闻人新,我们该走了!”
闻人新眼睫轻颤,剔透的眸子又沾染点光彩,他低垂视线,望着双手抱在他右臂上的喻蓝,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拨开她的手。
他率先起身,道:“没事,我们走吧。”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急遽动作的起身令喻蓝摸不着头脑,他总不可能是被这故事感动到失了魂吧,他有这么容易感动的心肠?
喻蓝歪了歪脑袋,笑了,她还是宁愿相信他吃错药喝错茶了。
见他快要被人海淹没,她连忙追在他身后喊道:“闻人新!你知道怎么走吗你就一个劲的往前走。”
这一声成功喝止住只顾埋头往前的某鬼,他脚步一顿,定在原地。
叉着腰立在后头的喻蓝见他半分也不肯动,觉得自己真是宽宏大量,不去计较他的小性子,还要她去迁就她。为不耽误时间,喻蓝叹了口气,主动迈着步子朝着他走去,旁若无人地挺起脑袋,牵起他苍白纤细的手,有一头没一头地朝前走。
牵着手不容易走丢,但起初他并不十分愿意她牵住他的手,总视她如洪水猛兽,厌恶她的靠近,最多也只是被他允许揪着袖角。
看他这样,喻蓝也翻了个白眼,她还不愿意这般领着他呢。
互相嫌弃了一路,直至后来两人真的走丢,隔着人群四处遍寻不到。两人边走边问,而闻人新始终无法触碰到契约限定的最大范围,两人硬是隔着一条街找了彼此几个时辰,最后才碰面。
经此一事,喻蓝强硬要求牵手,闻人新无可奈何,勉强同意。
闻人新只觉得有一只瘦弱的手牵住自己,一叶小船有了遮风避雨的停靠地,令他纷乱不休的心慢慢安定。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下意识想要逃避,便不动声色想使力抽开她的手,却被牢牢握着,分毫未动。
他又睨了眼身侧矮小的女子,她恍若未觉,仍沉浸在周遭热闹的环境里。心如泡涨,闻人新不禁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总觉得自己是得了病。
闻人新衣袖翻飞,垂眸想道,算了,先放过她。
喻蓝也不知道两人现在何处,只能顺着人流一路朝前。走着走着,她打眼望去看见前面一处有人扎堆,层层包围,密不透风。
她原先是怕二人被冲散才紧紧牵住闻人新的手,不曾想他茶馆走了一遭后良心发现没有给她捣乱乖乖地被她牵着。人潮拥挤,她转头叮嘱他不可乱跑后松开彼此紧握的手,如鱼得水地挤进人群。
闻人新耸立在人群中,望着很快不见的人影,又低头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想了想,伫立在不远处。
喻蓝一只手撑着公告栏,另一只手挡住挤着她的人群,仔细阅读告示后,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则招人告示,看到最后竟然还有赏赐!
她顿然心花怒放。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人送枕头,她正愁今晚两人住在哪里。
喻蓝愈想愈欣喜,又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告示上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她才逆着人流,慢慢挤出来。她寻思这桩美事指定得找闻人新说一说。
原本她还想揭了告示,免得一堆麻烦。思来想去还是放弃,她只是个普通的捉妖师,要是被人惦记上丢了性命,那可不美。
喻蓝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她还不太想放弃。
闻人新骨头酥软,瘫软身子依靠在木柱子上,清清冷冷的模样时不时勾得一群小娘子们含羞带怯地问他是否婚配。他朱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刺骨冰冷。小娘子们铩羽而归,碎了一地的心。
喻蓝过来时,他百无聊赖地发呆。见她来了,他的身子耸立,视线看了过来。
她很满意闻人新的乖巧,他真认认真真待在原地不动。
喻蓝将自己从告示上看到的内容说与他听,他本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蹙眉,唇微微抿起。
喻蓝摇了摇他,他随口道:“有银子那你去呗。”
见他失魂落魄、可怜巴巴的模样,喻蓝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没瞧见鬼鬼祟祟的人,又转过身子。
心底有股情绪蔓延而上,喻蓝刻意忽略。她捧着他的脸,强硬地迫他看向自己,直勾勾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谁欺负了?”
闻言,他的发丝一下耸起,衣衫摆动,退开几步,有些不可置信。他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哪有别人欺负我的道理。”他欺负别人还差不多。
喻蓝撇过头,唇角轻轻勾翘,如一只狡黠的小猫,心道,她可是一直欺负他呢,也不知这笨蛋发现没。
不能太过得寸进尺,她很快收拾表情,与他商议方才的事:“郡守府这些日子在招能人异士,不仅包吃包住,表现好了还有赏赐。咱们也去吧。”
怎么都是白赚,她还不用花钱住客栈。
闻人新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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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附和她,也没如往常那样反驳她。
他一贯娇懒,不爱凑热闹,嫌麻烦,没想到这时候倒是无所谓她了。正好,她不必多费口舌磨他,开门见山道:“那你和我一道。”
闻人新想也没想地扭头就跑,他才不要给她当牛做马。
岂料喻蓝早有防备,她拎住他高悬腰后,随风摆舞的马尾。
后者吃痛,一个趔趄,当即停下,他偏头吐槽道:“你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一天到晚尽耍些小手段。你把我头发放开,我不跑了。”
喻蓝有些警戒地试着放开手,闻人新一有动作,便被她拽着硬生生拖走。
再被他耽误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长光郡果真不负盛名,连这儿的郡守府也富得流油。
远远地,喻蓝便能瞧见气势宏阔的郡守府,朱门高耸,廊檐高翘,门前两座石狮子勾勒逼真,气派非凡。
此时,郡守府门前排起一条长龙,显然都是看了告示来见郡守的人。
喻蓝嗔怪的目光扫了眼闻人新,暗暗怪道他跟自己唱反调误了时候,却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一起排在队伍末尾。
门仆严格,正为前头的人一一筛查身份,等得喻蓝心生烦闷,活动全身缓解酸涩。
她偏头瞧闻人新,他双手抱臂,倚着石壁阖上眼睫,老神在在。
此情此景,喻蓝心里更有几分怨怪他了。好在他们正巧躲在石壁下,阴影覆盖,遮住了部分阳光,带来一丝凉意,以至于他们等得不会太煎熬。
她探头观察前面几乎没有变动的人头,感觉遥遥无期。
身前一位似乎是感知到身后的动静,他蓦然转头看向他们,与收回视线觉察他的喻蓝打了个照面。
与闻人新一致,眼前这位少年也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发尾卷曲,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额前只留些许卷曲碎发,垂靠白皙光洁的额头,平添几分俏皮。
少年眉眼弯弯,颊边勾起一个浅浅的梨涡,如月牙儿清新温柔。
他着一袭嫩黄衣袍,几道明绿锦纹勾勒其间,衣袖还垂下几条浅色的飘带,衬得少年如春日下明媚盛开的花,娇俏动人。
令喻蓝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少年眉尾浅浅缀着的一点,如画龙点睛,少年的模样顿然鲜活,一颦一笑皆现于人前。
他的模样让喻蓝依稀想起幼时见过的,飘荡在湖面上的点点迎春,颤颤巍巍,可怜又可爱。
上下打量他时,喻蓝凭他通身的气派断定他是位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他举手投足的气质是掩盖不了的,也不知他为何要凑热闹跟着大家来这郡守府。
她蓦然瞥见停靠他腿侧的一口小而精巧的红木棺,竖竖立着,棺盖竟牢牢嵌合在棺身上。一位少年郎配上身侧的一口棺材,怎么想怎么奇怪,喻蓝也很好奇他如何随身携带。
瞥见她好奇的眸光,他勾起一抹清纯的笑,不作回答,只浅浅道:“初次见面,我叫赵小岁。你们呢?”
6. 第6章
绕过雕饰精细的影壁,入目是锦绣繁花、葳蕤草木。两手边各竖一道海棠花墙,盆景一路沿着幽深的碎石小径摆放。青砖小路与游廊首尾相衔,曲折百转。此间仆婢垂头行走,井然有序。
进来时,喻蓝顿感冰凉,心道郡守府的布置可真是风雅清素,又不失格调。一众人跟随管家,时不时传来些许喟叹。
管家安置好他们,吩咐婢女看茶。
郡守匆匆来迟。他是个外表儒雅的中年男人,可能是上了年纪,文人的风雅褪减,身材有些走样。
等他入座,身边管家适才开口道:“想必各位都已看过我家老爷派人张贴的告示。我家老爷虽广招能人,可也不能让闲杂人等混入其中,所以还请各位待会儿展示一下各自的本领,也好教我家老爷放心。如有冒犯,还请多多海涵,定不会叫各位空手而归。”
听了这番话,喻蓝微微颔首。虽然她也是为了赏赐,可总要用自己的本事拿到。
慕名而来的人很多,郡守令人分批筛选,喻蓝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才排队筛查的速度很慢。
她们这批统共六人,除却赵小岁,还有两女一男。
喻蓝观察过,这几人衣着简便,精神饱满,脸上浮现淡淡的自信,显然有经验。
她瞥了眼对位的赵小岁,他显然云淡风轻得多,端着茶盏细细品茗,神情悠然。
再反观她和闻人新,两人明显随意得多。闻人新明显心不在焉,靠在椅背上,神游天外,分明不关心这些事。若不是喻蓝拘着他,他早不知躺哪休息了。
不过喻蓝并不担心他,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一纸契约,闻人新肯定是要稍微发挥一下不能被赶出去的。
相比之下,她则显得平平无奇。放在一众捉妖师里,她的能力也只是勘察追踪,读取别人的记忆,连保命的底招也没有。
一想起长老们每当看着她默不作声摇头的画面,喻蓝心中不甘。她暗暗攥拳,心想自己一定要凭着自己的能力留下来。
管家请赵小岁展示自己。
他信手拈来,轻轻敲了敲身侧的红木棺材,敲门一般。
下一瞬,棺盖被暴力地一脚踹飞,还险些砸到围观群众。这阵仗把淡定品茗的郡守吸引住,他放下茶碗,认真端详。
走出棺材的是一个小娃娃。他身着红衣,金线点缀其间,头上还扎了个小鞭,像个招财娃娃。然而他裸露的皮肤泛青,一双黑目,面容狰狞,看过来时骇人得很。
窥得这位小娃娃后,喻蓝虽有些讶异,但也在一瞬,很快保持住自己的心态。她瞧着赵小岁像是位锦衣玉食的公子,谁料他居然是一位赶尸人。
旁人见了也低头讨论起来,毕竟赶尸人可不多见,这下可是遇上了。也有人对这位小孩尸感兴趣,瞧着他好像能听懂主人的命令。
“苏木,下次出来力气不要太大。这棺盖很贵的,要是给我砸坏了,你没新衣服穿了。”赵小岁轻飘飘地道,还在教训小孩尸掌握不好力度。
令众人震惊的是,这位小孩尸双目大睁,小嘴陡然瘪起,似乎有些委屈。
赵小岁浑然不在意周遭视线,从容悠闲地命令他:“苏木,给他们露两手看看。”
很快,众人长久震惊于这位名唤苏木的小孩尸。
郡守很满意,同样地,他对这位年纪轻轻的赶尸人极为尊重。
轮到喻蓝了。
她有些忐忑地走到中间,瞥了眼四周,众人都打起精神看向自己。
喻蓝掐了掐手心,保持镇定,她向郡守禀明:“你们随便给我有主人的物事,我能知道主人干了什么。”
语毕,其余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透她的实力。
赵小岁勾起一抹好奇的笑容,他想知道,她有什么本领。
闻人新的反应稀疏平常,显然淡定得多。
郡守听了这话面色一变,他有些半信半疑,不知他说了什么,管家匆匆而去,很快抱着一盆清浅的蓝雪丹过来。
喻蓝步伐从容,微微俯身靠近。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摩挲其间花瓣,很快直起腰,胸有成竹道:“这盆花的主人方才倚着秋千在看书。”
郡守垂头思索,摸了摸胡子,她说的确实像是自家小女平日里爱做的事。他示意管家,后者微微颔首,予以肯定。
郡守点头,不过他又问:“那你可知它的主人半个月前做过什么。”
喻蓝信手而立,勾唇一笑:“它的主人半月前曾去了昌宝寺,捐了五百两香油钱。哦对了,还求了根签。郡守大人,需要我说出签文吗?”说到这里,她飞扬着眉梢,调侃一二。
都说到这份上,她说的也全都中了,郡守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他还是比较满意这位姑娘的能力,不过,他不动声色,又多问一句:“姑娘可还会别的吗?”
听到他的提问,喻蓝也不意外,她点了点头,晃晃手里的茶碗,开口请求道:“郡守大人,我需要这个。”
不过一个茶碗,郡守直接准了。
等喻蓝站定,她探头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栀黄的符纸,率先将茶碗抛掷空中,符纸像只黄澄澄的蝴蝶飞去。急速下坠的茶碗与符纸相撞,蓦然间爆发一场绚烂花火般的爆炸,莹莹点点,洒落一地。
赵小岁见了,有些惊诧,那是……
没注意到赵小岁反应的喻蓝扬眉,主动询问:“还需要展示别的?握我力气也挺大的。”说罢,她轻而易举将站在一旁充当花瓶的闻人新一把拉来,拥入怀中,将他举起。
郡守也是没辙,他无奈叹道:“好了好了,本官信你!”
虽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听了这话,喻蓝眼眸弯弯,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喻蓝正沾沾自喜,她怀里的某鬼嫌着丢人。他猝不及防地掐她一脸软肉,她陡然醒神,吃痛惊呼,俯视怀里的闻人新。他一脸平静,眸子幽深,酝酿了暴风骤雨般。
她下意识地松手,反应到他会摔地,还未来得及拉住他,闻人新已然完好无损,挺身玉立。
喻蓝瞥了他一眼,扫他身上:“你没事吧。”
闻人新似笑非笑,施施然开口:“你不抱我就不会有事。”
他又在阴阳自己了,喻蓝摸了摸有些发烫的右颊,回避他的视线,抿紧唇瓣。要不是他掐得这么大力,她也不至于会松开手。
她抬头,随意地一瞥,感受到目光的赵小岁宛然一笑,他很快收回视线。
留下的人被郡守安排,通过婢女的接引,都来到属于自己的厢房里。
郡守还未说邀请他们的目的,但为保万一,喻蓝打起万分精神开始准备。
命格被替换后,她全身上下能拿回来的只有脖子上缀着的一枚铜板。这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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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蓝偶尔会拿出来看看。也不知这铜板为何能一路跟她到现在。喻蓝不知道铜板有什么作用,顶多拿它占占凶吉。
带有两道刻印的一面是为吉星高照,反之则为灾厄临身。
喻蓝原本也不信这个,只是日子无聊,她随手摇了几回,解解闷。谁知占卜那几日,她的运气还真起起落落。或多或少地,喻蓝对这铜板带了些敬意,平常无事轻易不会请她出来。
她捏着铜板,盯着有刻印的那一面,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作罢。她既已经选择尊重它,那么无论出来什么样的结果势必会影响她。眼不见为净,她将它重新挂回脖子上,把吉星高照的一面露在外面。
除此之外,她还会画一些符文,这是李家子弟必须掌握的。她从布包里摆出几张符纸,暗暗庆幸,幸好她还给自己留了一些。
思索间,她忽然听到有人敲了敲自己厢房的门。
一开门,一个女子猛然跳出来,抑制不住地兴奋道:“你好,我是荀彩,刚才跟你们一起进来的。你可以叫我彩彩。”
趁喻蓝还有些愣神,她扭身打量喻蓝的厢房,道:“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当然不是,喻蓝当即让开身子,让她顺理成章地进来。
荀彩一阵惊呼:“天,你的院子看着好有雅致!”她的语气里多少带着一点艳羡。
喻蓝的小院子里栽了几株翠竹,风摇影动,沙沙作响。竹子旁还有几座假山,别样风趣。
喻蓝时不时看向她,有些摸不准荀彩的意图,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荀彩笑了,她拍了拍喻蓝的肩,道:“我没事不能来找你吗?放心吧,其实我是看你也是个姑娘,我俩好搭档。你还不知道吧,现在留在郡守府里的姑娘就剩我们俩了。”
她的笑容不似作伪,喻蓝有些兴味,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边问边打量她的神情:“你不害怕我吗?”
荀彩满不在意地挥手:“这有什么,干我们这一行的能捡着一条命活下来就不错了,多得是人毁容啊,断胳膊断腿的。你肯定还没去过更繁华的地方,他们都不会在意这么多。我看你一直顶着这张脸,还以为你不在意呢。你要是介怀,其实也可以戴面纱,虽然不能完全遮住,但多多少少能给你点安慰。”
她顺手拈了颗葡萄,含糊道:“我觉得你可以换一身衣裳,方便打探信息。我一开始看着你和你身边那位郎君,还在想这是什么奇葩组合,一个小乞丐加一个公子哥。没想到你才是有实力的那个,另一位居然是吃干饭的……”她边说边笑。
闻言,喻蓝低头观察自己的衣裳,这才开始认真思考。她向来不在意这些,不过她目前的脸加上这身破烂衣服确实不太方便。
她重新抬起头,郑重其事肯定道:“你说得很对,感谢你的提醒!”
荀彩拍了拍她的肩,利落起身,推着喻蓝往外走:“所以呢,我来找你就是因为这个,跟我走吧。”
喻蓝停住,她道:“等一下!”随即进屋把符纸收好,挎上布包。
做完这些,喻蓝又敲了敲闻人新的房门,见久久不回应,她才作罢。
反正闻人新自己会跟来。
荀彩带着喻蓝一路出府,直奔一家时兴的成衣店。
良久,喻蓝扶着墙,有些忐忑地探头,望向不远处等候的荀彩,问道:“这身怎么样?”
7. 第7章
喻蓝头发绾起,有两股发辫团成两个啾啾垂在脑袋后,红绿双色发带垂挂起,还有一股编成小辫垂在胸前。她穿着一身杏色襦裙,外披一件岱赭色衫子,时不时还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也怪灵动俏皮。
荀彩看了十分满意,爽利地结账。
喻蓝用团扇遮脸,悄声问:“彩彩,你哪里来的钱?”她偷偷问过,这身衣裳不便宜。
荀彩扬眉,笑道:“我跟掌柜说把账记在郡守头上,反正他也会给我们赏赐,这不过是提前花掉。郡守还没跟我们说要做什么呢,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就趁这次机会,好好地在长光郡逛上一逛。”
喻蓝还想说什么,抬眼发现一抹熟悉的人影。
她喊了声:“闻人新,你怎么在这?”
喻蓝跟着婢女到了自己的厢房里,原本是想去找闻人新商议接下来的行动,提醒他不要被周围的人发现身份。谁知他悠哉地躺在小榻上,浑不在意,还跟自己说腿痛,不便行动。
没想到她在这里抓个正着。
闻人新也没想到这都能碰到她。他不自在地转身,扯了个勉强的笑。他轻轻抬起袖子,掩着唇咳了声,下意识地回避喻蓝的视线。
喻蓝双手抱臂,眼神凌厉,皮笑肉不笑道:“哟,腿好啦?”
一旁的荀彩眨着眼偷偷围观喻蓝质问闻人新,瞧他那副憋屈样,她努力憋住嘴角的笑,抿紧唇,看向不远,这股情绪才慢慢压下来。
他也没想到随口胡诌的理由反过来啪啪打他的脸,他不自然道:“你怎么在这?”
喻蓝没回话,只注视他,势要他给个答复。
闻人新没办法,只能道:“我来找人。”他老实巴交地看过去,有些惊讶道:“你怎么换了身行头?”
喻蓝鼓起嘴,有些郁闷,反问他:“我不能换?”
语毕,她拉过荀彩,介绍道:“我和彩彩出来玩。”
荀彩蓦然被推出来,打了个招呼。
喻蓝扭头询问她:“长光郡有什么好玩的吗?”
这个问题抛给荀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给出答案:“我听说这里有个极有名的树。”
喻蓝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拍着双手笑道:“是不是鸳鸯仙?”
荀彩连连附和:“对对对,就是那个。还没来长光郡,我就听人家提过这树,说许愿挺灵的,所以想来看看这树到底有多神通。”
她和喻蓝一唱一和,闻人新找不到插口的话题,只能目送她们渐行渐远。
他不得已,喊道:“我先走了,很快来找你。”
闻人新说完,朝着反方向离开。
喻蓝走了小段路,悄悄扭身回去看,他早没影了。
方才和荀彩说得有多热闹,她此时脑袋低耸,郁郁寡欢。
听了闻人新的话,荀彩笑着,扭头看了眼喻蓝,悄悄撵她肩膀,质问:“说,你俩什么情况?”
一时半会儿,喻蓝也无法向她说明她和闻人新之间的情况。毕竟,连她家的人都不清楚她还能御鬼。她有些为难道:“因为特殊原因,我现在还无法与他分道扬镳,只能一起去盛京了。”
荀彩微微点头,原来只是简单的组队。她想了想喻蓝方才的异常,好奇道:“那他刚跟你说话你咋不理人?”
喻蓝抬头看天,努着嘴,也在纠结,半晌才道:“因为这层关系,我在尝试慢慢地以朋友的样子和他相处,不过他似乎不拿我当朋友。心里有点生气,但是仔细想想……我俩又确实不是朋友,他做什么与我无关,我生他气干嘛,所以……就随便他咯。”
这话说得挺诚恳,荀彩想了想,右手枕着她肩膀,一一给她分析:“这多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就像我和你出来玩,干啥告诉那帮大老爷们,这是我们姑娘家会高兴的事,人家还不稀得听呢。他做什么可能有自己的顾虑,所以才不告诉你。”
每个人有自己的隐私……喻蓝暗暗重复一遍给自己听,忽然有些释然。
她抬眸,感谢道:“你说得对,是我多心了,也是我逾矩了。”
荀彩咂摸了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安慰她:“其实……我觉得他才是走了狗屎运。像我们行走江湖,同伴不难寻,可朝不保夕,很难说一路都能有个人跟自己说说话,关心关心自己。”
听了她的话,喻蓝好奇道:“彩彩你从哪来的?”
她笑了声,道:“我啊,我来自毒门。因为岁数到了,我们家老爷子把我们扔下山,说要好好历练我们,最好一辈子都不回来。”
喻蓝眼神一凛,毒门……
据传,毒门弟子各个身怀绝技,出手狠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曾有人想重金聘请他们出山,也遍寻不到。
然而,这些都是表象。
毒门私底下也是个捉妖组织。跟他们不同,毒门使用特制的武器,用妖物害怕的毒草专门猎杀它们。
听了荀彩的话,她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调换命格的人给她下了封印,盖住了她的妖气。
荀彩自然没有必要刻意哄骗自己的出身。她能说出来,只能说她太自信。
话虽如此,喻蓝很清楚毒门地位很高,她还是出声提醒:“彩彩,若你说的是真的,下次别告诉别人。”
荀彩愣了下,原来喻蓝听过毒门的名头。她不由地笑了:“放心吧,我不会说与旁人听。再说,他们想杀我还得掂量一下。”
谈话的功夫,他们很快到了。
远远一见,鸳鸯仙参天耸立,樱粉花瓣团团拥簇,果然如漫天红霞。一阵风袭来,花枝摇颤,红雨簌簌落落。除此之外,鸳鸯仙的树杈间挂了许多木牌,时不时发出清脆敲击的声音。
荀彩捧着双手,接过落花,有些惊喜:“鸳鸯仙可真好看,我要是有心上人了,自然也会很乐意在这里许愿。想想看,这多浪漫!”
喻蓝还以为说书先生只是根据这里的传闻继续编了下去,没想到这些都是真的。
一个老伯本静静欣赏此处风光,听了荀彩的话转过身道:“两位姑娘可是外地人?”
喻蓝颔首应下,她问:“老伯为何这么问?”
老伯佝偻背,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感慨道:“外地人来我们这里参观大多会选择看望鸳鸯仙。”
喻蓝敏锐听出老伯的言外之意,她不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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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这里的人已经不供奉鸳鸯仙了?”
他缓缓点头,继续道:“除了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现在的孩子们大多都不来看它。想想也是,经常能看到的自然生不出新鲜感。”
荀彩深以为然,她家的老头确实也爱信奉一些神明。
喻蓝看着频频点头的荀彩,笑道:“老伯,那我想问一问是否真有个跟鸳鸯仙有关系的女子?嗯……她的名字叫阿贝。”
荀彩没听过,她有些疑惑地瞥了眼喻蓝,也想听听老伯的解释。
老伯眯起眸子,似乎是陷入过往,他缓缓道:“年轻时家中老人确实讲过有这么个人,是不是叫阿贝就不清楚了,也没人见过她。与鸳鸯仙有关系的是姻缘娘娘。传闻姻缘娘娘是天上来的神仙,化为凡人,借着鸳鸯仙帮了许多人,才被我们一代代传到现在。”他指了指前方不远,道:“喏,那儿就有一座姻缘娘娘庙,小姑娘们更喜欢去那求姻缘。”
荀彩不爱烧香拜庙,那就是来坑钱的,还是鸳鸯仙好,又不要钱,没准还灵验。她偷偷瞄了眼认真与老伯交谈的喻蓝,虔诚握手,心道:“鸳鸯仙啊鸳鸯仙,如果你真的灵验,请帮我身边这位小娘子求个好郎君,不是我啊,是我身旁那位穿着红衫杏裙的叫喻蓝的小娘子!”
她想过了,之所以不给自己求,她还是有些怕鸳鸯仙真的给她找了个。她目前还不太想喜欢一个人。喻蓝就不一样了,她看着就不爱打扮,比自己更难找个体己的。要是真有好儿郎,以后就算是自己不在喻蓝身边,也有人照看她,会给她买好看的小裙子。
她想得很清楚,她不去盛京,长光郡一别,日后可能再也不会遇到喻蓝了。
许完以后,喻蓝二人的交谈还没结束。
荀彩等了片刻,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我来了。”
她有些诧异,抬眼望去果然是闻人新,怎么这么凑巧?
喻蓝听到他的声音,也奇怪道:“你来这干什么?”
他微微俯身,直视她的眸子,勾笑道:“我刚不是说了很快就过来找你?”
闻人新弯下腰,视线瞬而被他牢牢占据,整个世界顿然只剩他妖冶漂亮的双眸,摄人心魄。他的气息太强烈,仿佛情人言语,尾音缱绻诱人。
荀彩瞪大双眼。
喻蓝原本还想去姻缘娘娘庙一探究竟,看了眼不断逼近的闻人新,看来只好作罢。她面色平静,伸出双手推开闻人新的胸膛,回头道:“我们回去吧。”
翌日,等大家休整好状态,郡守才直言不讳:“长光郡最近出了事。有几户人家上报说新娘子在新婚之夜莫名失踪。”
有人询问:“可有想过是采花贼掳走了新娘子?”
毕竟失踪一开始无法被直接判定是妖物所为,还有可能是人祸。
郡守面色沉重,摇头叹气道:“不知。他们上报时说新娘凭空消失。婢女们关上门不去打扰新娘子的休息,就守在门口,谁知道再开门时她们就不见了。所以我请你们来,是想请你们找出她们失踪的原因。如果可以,也请把她们带回来,我必重重有赏。”
新娘失踪……
会有这么巧合吗?
8. 第8章
喻蓝只身来到当日的小茶馆,看出茶馆不似前几日热闹。
她坐下以后,有个小二当即跑来,问:“这位客官,你想喝点什么?”
喻蓝不欲多耽误时间,只随口道:“来你们这比较便宜的茶水。”
小二很快上茶,他刚要离开便被喻蓝喊住,问:“你们这个茶馆今日怎地人这么少?”
他道:“我们茶馆的说书先生病倒了,老板这几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替,所以这几日只偶尔有几个熟客来这边喝点茶。”
喻蓝捧着茶碗,慢慢喝着,秀眉微拧,绷紧了脸,问:“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先生病倒了?”
小二连连摇手,否认:“不是他生病,那位郎君只是路过,看我们老板焦头烂额,才提出来顶替一日。”
喻蓝当即放下茶碗,挺直腰背,神情认真:“那你可知道这位郎君住在何处?”
小二挠挠头,面色为难:“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那位郎君讲完也不要钱,直接走了。我们老板也找不到他人。”
他笑道:“小娘子,下回可以来我们茶馆听书啊,我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得也不赖!”
闻言,喻蓝问:“你们茶馆的说书先生也会讲那位郎君讲过的故事吗?”
小二老实交代:“这个……我们先生还真不会。他讲的故事连我们都没听过,我们都怀疑他是胡诌的,但是谁能想到这反而吸引了不少人。不说别人,就光是我,也想继续听下去。”
喻蓝的脸色缓和,她喝完茶,给小二几枚钱,转身离开。
她有些懊恼,早在老伯介绍鸳鸯仙时她就该想到说书先生可能会有问题,连当地人都不记得的传说,他如何能随口就来。
喻蓝站定,打算先去调查新娘失踪的那几户人家,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至于姻缘娘娘,她到时候去调查鸳鸯仙,可以顺道去看。
她依着郡守留下的住址,问了几位路人,终于来到一户人家前。
据说,这户人家的新娘第一个失踪。
她打听了,这家条件不是很好,娶妻时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没有少,新婚夜时新郎正在外面陪酒,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新娘失踪了。
喻蓝敲门时,这家安安静静,迟迟没有人回应,似乎还沉浸在新妇失踪的悲伤中。
不久,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自门里传来:“谁啊?”
喻蓝回应他:“我是来调查失踪新娘的人。”
一听这话,门里顿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男人很快打开门,望着喻蓝,问:“你是温大人派来的人?”
长光郡的郡守姓温。
喻蓝没否认,她站在门口,只是说:“我需要你配合我。”
男人面容悲苦,无奈道:“好吧,你要问什么我都知无不言。”
说完,他便带着喻蓝进了屋,给她倒了杯水,缓缓坐下。
喻蓝早想好了想问的问题,开门见山道:“请问你和新娘的感情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冒昧,男人还以为她是质疑自己的感情,瞪大了眼,当即反驳道:“我和小宛的感情一向很好。当初我为了娶她,受了她家里人不少冷眼。他们都嫌弃我穷,怕小宛跟了我吃苦。我为了娶她,每天起早贪黑,努力凑钱。我原本还以为小宛跟了我,我们俩努力一点,日子也能过得好些……是我对不起她。”说着说着,他陷入了悲伤,脊背也弯了。
进来时,喻蓝就打量过男人的家里,他还没有把成亲的布置卸下,家里也有姑娘常用的物什。她观察他的表情,也不像作假,点点头,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你们在何处认识彼此?”
男人埋着头,起初没回应,随后道:“我想想……我有些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娘走了,我很想她,就躲在树下偷偷哭。当时是小宛给我递了帕子,还安慰我……”
喻蓝眸光微动,继续问:“请问你们可有见过鸳鸯仙,或者是去过姻缘娘娘庙里参拜?”
他摇了摇头,否认了:“我没去过,小宛应该对这些感兴趣,我不知她去过没……”
喻蓝洋洋洒洒地写下来,她抬起眸子,直视他:“小宛失踪时你可有听过什么奇怪的动静?”
她对这个问题不抱希望,毕竟当时新郎处于醉酒状态,说出来的话不误导她就不错了。
似乎是记起他当时醉酒,男子扶着头,不确定道:“当时我很兴奋,喝得多些,有些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不过我进小宛房间前,好像看到了会动的藤条……我还以为喝出幻觉了,我甚至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攀附地面的声音。等我抬头找小宛,她就不见了。”
喻蓝眉头紧缩,绷紧了唇,最后询问道:“可有什么东西能看得到新娘动向?”
男子思索间,起身进屋,随后拿出了一根秤杆,小心翼翼道:“这个当时一直放在桌上,小宛失踪了也一直没动过,小娘子可需要?”
喻蓝从他手里接过,淡淡道:“我后面有需要可能还会来找你。”
离开这家,她将秤杆塞在布包里,露了个头。
喻蓝看了眼调查记录,又接着前往下一家。
这一家的情况与上一家差不多,喻蓝得到了方才男子差不多的说辞。不过这户人家脾气差,听说喻蓝是来调查的,还让她必须给找到人。
门一关,她站在外面,虚虚踹了几脚。
她低头看了眼最后一个地方,叹了口气。
最后这家与前两家不同,这家主人是长光郡有名的富商。
据新郎说,新娘曾与郡守家的千金是手帕交,也曾去过姻缘娘娘庙祈求婚姻美满。
出来后,她埋头想,似乎可以通过温郡守的千金去了解。
这一趟出来还算有点线索,喻蓝的脸色也没那么差,刚到郡守府,还跟荀彩打了个照面,后者当即大步走来,问:“阿喻,你可是出去查线索了?”
得到了她的回答,荀彩稍有些心虚,又称赞道:“你的效率可真快。”
听她这般说,喻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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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注意到她双手空空,她有些不解:“你出去玩了?”
荀彩掩着袖子咳了几声,她快速揽着喻蓝,边走边说:“什么叫出去玩,我是有暗线,出去找他们帮我查线索去了。”
似乎是想到什么,喻蓝感慨道:“希望你的暗线能查到更多的线索。”
刚回来,闻人新的一抹衣角飘过,她们抬眼瞧去,只见他已经抬脚进去,阖上门。
荀彩抱臂,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顶了顶喻蓝,好奇问:“你不是说你和他一起吗,怎么我总是看到你们分开行动?”
喻蓝也盯着那扇门,若有所思道:“他这几天吃错药了,三天两头地出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荀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话到嘴角又总是说不出口。
喻蓝抬头,扫到她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神情,眨了眨眼:“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荀彩叹口气,咬牙说出来:“我今早出郡守府,你猜我看见了什么?我看到闻人新和郡守家的千金碰上面了。我瞧着那位小娘子含羞带怯的模样,她应该是喜欢闻人新。”
话毕,她用余光悄悄观察喻蓝的表情。
喻蓝心道,早在考核时她就知道温郡守还有位千金,当时她去昌宝寺正是为了姻缘一事。闻人新不出去就会经常待在郡守府里,迟早会和温小姐碰面。如果真是这样,她或许还能问一问温小姐与富商家新妇的事情。
荀彩见她垂头发呆,很快又看向自己,说道:“我方才调查时得知温小姐与其中一位新娘是手帕交。”
见喻蓝眨着黝黑的眸子,言语里不像有担忧,荀彩还是说出自己的顾虑:“你不是要和闻人新一起去盛京吗?我瞧他孑然一身,要是他真和郡守家的千金看对眼了,那你怎么办?”
喻蓝双手伏在桌上,枕着头望向一旁鲜嫩欲滴的翠竹,听着沙沙声,想,要是他真的喜欢温小姐,那她……巴不得他提出心愿离开自己呢。
她翻查布包,符纸都好好地收纳着,放心下来。
喻蓝轻轻扯了扯荀彩的袖角,问:“你能顺道帮我去问一下最近两天有没有人要成亲?”
不过一桩小事,荀彩当即应下,她问:“你怎么突然想着这个,是有线索了?”
喻蓝攀住她的双臂,低声道:“我听人说,新娘消失前曾出现藤条和奇怪的声音。我怀疑是妖邪作祟,所以想亲眼看看。不过……如果真的有人办婚宴,我们贸然出手可能会令妖物生出警惕。但如果我们袖手旁观,又会有一个新娘惨遭毒手。”
荀彩瞬间明白她的想法,她问:“所以,你是想我得了消息后通知要成婚的人家先搁浅下来?”
喻蓝眼眸一闪,她提出一个想法:“最好是从我们这些人里选两人假扮新郎与新娘,诱那邪祟出手。”
荀彩点点头,她也觉着这个想法不错,只是……
她问喻蓝:“那该选谁去假扮一对新人呢?”
9. 第9章
天色渐明,朝阳升起,空气中氤氲潮湿气,雾蒙蒙的。
闻人新收拾着装,轻声打开门,走了出来。他长久盯着隔壁的房门,眸子里飞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即挥挥衣袖,缓缓消失于泛白的天色。
府里的婢女和侍从正井然有序地打扫、巡逻。闻人新径直掠过他们,朝着郡守府大门而去。
此时,一轮精致的马车缓缓停下。
穿着淡粉色裙衫的婢女端了小凳,再轻轻托着一只白皙柔软的纤手,随即一位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小娘子慢慢现身。
温素悦刚刚站定,方才抬起头,一抹鲜红明亮的红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她的世界。少年浓稠艳丽的长相自她脑海里出现便再也无法褪色。
少年高高垂悬于腰后的马尾一摇一摆,正渐行渐远。
她的心脏不自觉地一颤,愣怔地,目送他而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温素悦才轻移莲步,询问看门的门仆:“府里何时来了方才这位少年?”
门仆毕恭毕敬,回答她的话:“禀小姐,方才那位是被老爷请来的客人。”
听了这话,温素悦心里暗自懊恼,她觉得府里苦闷,昨日便遣了马车去了表小姐那里,竟正好错过他。
纵心里百转千回,也不过是一瞬,她方想多问几句,又有一位长得明艳的小娘子大步迈出门槛。
温素悦一瞬便移了视线过去。
荀彩见门口站着两位娘子,俱盯着她,有些不明所以,默默站在一旁。
温素悦眸光划过一丝不解,出声问:“请问这位小娘子是?”
荀彩了然,朗声道:“我叫荀彩,是郡守邀请来的。这位小娘子喊住我,有何贵干?”
温素悦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喊住她,话滑落嘴边又迟迟开不了口。
还不等温素悦回答,她身边的婢女眠柳开了口:“我家小姐刚刚回府,见了小娘子,还不太清楚状况,还请荀小娘子多多担待。”
荀彩心道,原来是郡守家的千金,她点点头,客气道:“这是自然。”
停在原地片刻,见二人欲言又止,半天说不出话,荀彩这才偏着疑惑的脑袋离开。
温素悦心道,接连见了两位客人,还都是爹爹邀请来的,大抵是出了什么事。
想过后,她对眠柳道:“随我去拜见爹爹。”
闻人新追踪气息,畅通无阻地来到一条巷子里,可来到这里,那股气息便消失了。
他观察过,挨家挨户去找人根本不可能。
一想起自己连着几日去寻人却都寻不到那人的影子,闻人新眼眸深沉,面上覆着一层冷冷的霜。
回去后,他撑着脸守在院子里,盯着院子里的假山和流水,思绪混乱而纷飞。
蓦然。
“咚咚!”
闻人新当即收回思绪,抬起脸,很快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穿得精致漂亮的喻蓝。
他愣了下,盯着眼前的女子,低声问:“怎么了?”
兴许是方才被捉弄了而恼怒,闻人新此时的面色算不上好,阴沉着脸,随口一问也像是不耐烦。
喻蓝漆黑的瞳孔转了转,随即转身,道:“你来我房里,我有事要说。”
望着她如花蝴蝶一般翩跹的背影,他有些纳闷,她有什么事要与自己说。
等他来了,才发现院子里除了喻蓝还有一个人,他想了想,是荀彩。
喻蓝推着闻人新坐下后,随即开口:“我和彩彩找到了点线索,这些新娘失踪大概跟邪祟有关。”
他还道是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事找他,这女人找他果然没安好心,他就不该抱有期待,闻人新有些烦躁,绷紧了脸。
喻蓝扫了眼懒着身子的闻人新,面无表情,接着说:“我们需要有人假扮成一对新人,用来吸引邪祟现身。”
听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喻蓝将他拉来无非是想让他当诱饵呗,闻人新面色阴沉,嘴角扯着笑,良久不出声。
喻蓝和荀彩商议先问问他的意见,而他迟迟不开口,什么含义不言而喻。
荀彩跟闻人新不熟悉,见他冷脸,也不敢随意说话,这话只能喻蓝来接。她解释道:“我们想了想,如果需要结亲势必要装得认真些。我们这些人里只有你和赵小岁长得出挑,而且你有法子保全自己,我们就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他的眸子扫过来时,荀彩看着刺骨得很,浑身血液逆流般,她匆忙回避他的视线。
闻人新定定望着喻蓝,也不知在想什么。
喻蓝原以为他会拒绝,低垂下头正准备收拾起身去问赵小岁,谁料他突然问:“那新娘子是谁?”
她和荀彩彼此对视,瞬而移开,默不作声。
闻人新带着冷意的声音传来:“你们还没定?”
喻蓝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们还不知道你的意愿……所以还没定新娘,不过大概也是要找个厉害一点的……”
其实,对于假扮新娘的人,她们颇有争议。
喻蓝认为新娘子比新郎更重要,万一真的诱引来邪祟,新娘子得在邪祟手下活着并为同伴通传信息,她还留了几张通讯符,自是不必担心如何传讯。
而荀彩考虑的多了些。在她们眼里,唯二能拿得出手的人就只有闻人新与赵小岁,不能确保他们都会答应。但凡其中一个答应了,对于新娘子的考验又多了。既然要引邪祟出面,成亲那日势必要声势浩大,争取骗过所有不知情的人,扮演新人的两个人需熟稔些。
喻蓝原先想让荀彩扮成新娘子,她出自毒门,实力不必多说。然而荀彩不喜闻人新,恨不得离他三里地。荀彩则认为喻蓝和闻人新相熟,万一邪祟来了,两个人还能互相配合呢。
两人争论许久,一直到闻人新问了,也没个准数。
喻蓝眨了眨水润的眸子,偏过身子,跟荀彩说悄悄话:“那赵小岁答应了,你和他能配合好吗?”
荀彩巴不得呢,她秒回答:“我发誓,我肯定会跟他好好配合的,但是前提不能是闻人新……”
作为怨鬼的闻人新不比常人,两人悄悄咬耳朵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被他听了去。他闪烁着眸子,轻飘飘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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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答应你们,但前提是她必须是我的新娘。”
他伸出左手,直指呆愣在原地的喻蓝。
荀彩见她不回话,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她,喻蓝方才醒神。
她道:“我……”
话还未说完,一位婢女匆匆赶来,对着三人恭敬道:“我家老爷请各位前去大堂说话。”
等赵小岁来了,他们才齐了。
令他们有些讶异的,那位温小姐此时也跟着郡守一起,与他们面对面。
闻人新不太关心场上动向,靠着椅背闭上眼,不欲多看半分。
赵小岁则一如既往地眨着眼眸,勾着笑。
温素悦穿着一袭浅碧色襦裙,外套一件粉衫,显得清新可人。
郡守见人齐了,这才道:“我喊你们来,是因为又有一户人家的新娘失踪了。为了不引起恐慌,我特意压了消息。不知各位可有想法?”
赵小岁开口了。
他道:“我早已查出近日是妖邪作祟,只是尚在调查妖邪藏身何处。”
喻蓝心想,看来他们都查得差不多了。
听了这话,郡守道:“可有法子引出来?”
荀彩示意后,才向郡守附耳道:“我们想让两个人假扮成亲,引那邪祟出来。只是,为了显得逼真,我们需要郡守的帮助。还请郡守莫要向人道出此事。”
郡守面色凝重,他问:“你们可有把握?”
荀彩神情认真,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郡守摸了摸胡子,道:“既然你们已经下定决心,本官也当尽心尽力。”
温素悦时不时看向面前几位客人,又回头望着郡守,不明所以。
她端坐着,悄悄打量与世隔绝的闻人新,愈看愈心生欢喜,颊边挂着两抹红霞,扬起浅浅的笑。
见闻人新陡然睁眼,视线朝向这边,她慌乱地偏移视线,看了两眼荀彩。
此时,荀彩正言道:“那我希望郡守做主,允了闻人新和喻蓝的婚事。”
闻言,如被暴雨打落一地的花,她呆愣愣地,半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回神时,众人已散去,只剩座上的郡守,眸光定定看向她。
郡守早已屏退众人,此时只余他们父女俩。
他问:“悦儿,今日的你看起来很反常,你可是喜欢那二人里的一位?”
温素悦难忍心中酸痛,她不知自己的心思浅显,叫爹爹轻而易举看清了。
艰难地收起心绪,她垂头丧气,回道:“是的。”
郡守难得严肃,他斥责道:“胡闹!他们是游历四方的人,与你过的日子可谓天差地别。你喜欢哪一个?”
她的脑海里瞬间划过那一道艳色,但一想到方才荀彩说的话,她面色苍白,半天都不愿继续回答。
郡守瞧她那个倔脾气,劝道:“你作为爹爹的掌上明珠,就身份而言,注定与他们不是一路人。再过不久,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到时候不许再推三阻四。”
好半晌,温素悦才挤出一句话:“荀娘子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10. 第10章
正当郡守府上下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喻蓝和荀彩躲在厢房内,商讨妖邪一事。
那日荀彩嘴快,还没等他们决定,就说了出去。
一想起那日,闻人新用温柔得近乎诡异的眼神看向自己,喻蓝想想都觉得这就是个坑,她还得当冤大头往里面跳。
离成亲还要两天,喻蓝满脸的纠结,游移不定道:“要不还是你替我去?”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闻人新绝对没安好心。
荀彩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立马拒绝:“别别,我和他八字不合气场不合,别人看了怎么都会觉得是对怨侣……”
“更何况,他不是都指定要你了?”
喻蓝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是,她不能因为这是个烂摊子就随意拉荀彩下水,但为了此次任务,她打算去隔壁跟闻人新约法三章。
荀彩见她抬步朝着闻人新的院子走去,诶诶两声连忙拦住:“你这是干嘛?成亲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
喻蓝笑得眼里汪起泪花,她一字一句道:“我和他就是假成亲,不用在意这么多。”
荀彩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在鸳鸯仙下为她祈愿,她总感觉一切都朝着既定轨道发展,再看两人这几日的举动,越想越觉得两人有戏。
就像那日郡守见他们,她虽然有些抵触闻人新和自己配合,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一时口快,令郡守答应,以至于现在大家都在为了他们努力准备。
闻人新自己也指定喻蓝当新娘子,应该……大概……没事吧?
荀彩自己安慰自己,见喻蓝真的出去,她忙不迭追了上去。
她们一出门跟温素悦相遇,彼此打量去的方向,大抵是都清楚了,又都默不作声。
温素悦绞着手中帕子,眼眶里隐约有了水光,低声道:“我与闻人公子有话要说,两位可否等我会。”
她率先出口打破僵局,两人愣怔,随即扭过身子,回了院。
温素悦垂着眼眸,复杂的情绪充斥四肢百骸,令她软了身,迟迟不敢敲门。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啃噬般,充盈得生痛,而后又蔓延开。
温素悦已经问清楚了,闻人新与喻蓝只是假扮的夫妻,两人并无任何亲昵关系。
虽然被爹爹训斥了一顿,又百般劝说,温素悦内心里还是无声的反驳。
他总说他们云泥之别,而她却不这么看,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何所谓身份上的隔阂。
温素悦满心委屈,想为闻人新辩解,思来想去她又觉得自己卑劣,因为她觉得这话不对也仅仅只为他打抱不平,而当她一想到长光郡的某个角落里,总有人为了活着而奔波时,她扪心自问,她还会跟他们接触吗?
她从始至终都是站在台阶上去想他们会如何,她永远也不会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一想到这里,她陷入无声窒息,像照不到阳光的小草。
可是……
她也只是遇到了个一瞥惊鸿,往生可能再也遇不到的少年郎啊。
她只想要争取一个向他倾诉情意的机会,想告诉他自己满腔的恋慕。
温素悦躲在院子里,想了许久许久。
一滴泪缓缓划过她的脸颊。
她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在今天就告诉他。
一路上,她既紧张又兴奋,又惴惴不安。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见到喻蓝后,消散如烟。
温素悦长久立在门前,狠了心,敲了第一声。
无论如何,她也不希望自己后悔。
荀彩带着喻蓝回来了。
她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拦住喻蓝,谁知温小姐来了。
喻蓝撑着脸,喃喃道:“温小姐看起来真的很喜欢闻人新。”
方才,她看清了温小姐来时的雀跃和紧张,也看清了她眼角氤氲的水汽。
荀彩反正不理解,她道:“也不知闻人新有什么魅力,将郡守家的千金给勾了魂。”
喻蓝想,也许不是因为人,而是第一眼。
就像她第一眼看出闻人新的脆弱。
尽管他脾气恶劣,总跟她对着来,也时常鄙夷她,但她清楚闻人新和她一般无二。
遇见他之前,她还未想清自己将来要顶着这样的躯壳过什么日子。
兴许是杀到本家,揪出那个胆大包天敢替换她命格的妖。
终于逃离牢笼,奔向自己向往已久的自由,她反而生出了点迷茫,无人为她指引方向。
闻人新如一只莽撞的小雀鸟,连拖带拽地,让她决定了路。
他或许不会在自己身边待太久,但和他吵吵闹闹的这小段日子,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开心的。
温小姐来时,她不会讶异。
喻蓝清楚,温小姐跟自己都受到内心反复的煎熬,饱受痛苦。
望着温小姐时,她心底里不适时地冒出想要帮助她的想法,然后又掐断。
没有谁比谁弱小。
荀彩与她一样,撑着脸陷入等待。
很漫长,又很短暂地,喻蓝去找闻人新时,温素悦早已离开。
“咚咚!”
闻人新勾缠把玩自己的发尾,电光火石间,他当即反应出这是谁,利落起身开门。
喻蓝盯着他苍白的面容,一眨不眨,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瞥她一眼,想也知道她葫芦里没卖什么好药,冷冷嗤笑一声,拂开衣袖,给她让路。
他才坐下,她甩了甩衣袖,视线四处打量,道:“我想和你协商一件事。”
闻人新扬眉,眸光里闪过兴味,想知道她会说些什么,竟会用到协商这两个字,她也真是脸皮厚。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说出来听听。
喻蓝细细观察他的反应,见看不出什么,只能将双手垂在桌上,挺直腰板,认真道:“成亲那日引来邪祟后你不可以害我。”
闻人新轻眨眼睫,眼里波澜不惊,原来是为这个,他道是多难的事。他靠近了些喻蓝,与她面对面直视,嘴角讥诮道:“真是狮子大开口,想我放你一马也不先说说你能开出的条件。”
喻蓝见他答应,微微松了口气,只眼下自己翻遍全身也没什么可与他一换,只得道:“我答应你一件事。用这个换可以吗?”
他一甩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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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自回屋,也不去管身后坐着的喻蓝。
她只当他同意这个交换,自是不必再久留,起身收拾一二,离开了。
有了闻人新的承诺,她应该不用担心他给她使绊子了。
临近婚期,按照当地习俗,有条件的小娘子要去姻缘娘娘庙保佑姻缘。
戏要走全,郡守吩咐温素悦领着喻蓝去姻缘娘娘庙参拜。
眼前的少女梳着双髻,留了两缕碎发,眨着一双水润的眸子,嫩粉衣衫娇俏明艳,像朵明艳艳的花苞,骤然出现在等待许久的温素悦眼前。
她愣了下,随即拿了一柄金丝团扇递与她,细心嘱咐道:“一会儿随我去见姻缘娘娘,可能得委屈你遮了面容,以免冲撞神明。”
说完,温素悦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话会惹得喻蓝不开心,领着她时又频频偏头去观察,见她笑盈盈的,才松了口气。
到了姻缘娘娘庙,喻蓝方知当日老伯说得含蓄,眼前门庭若市、香客云集,她们还算来晚了。
她们来到主殿,趁前面人走了,跪在蒲团上,虔诚参拜。
此处香火缭绕,安静肃穆,涤荡心灵般,喻蓝认认真真地持香祈愿。
礼拜后,她方才起身,以团扇遮面,露出的盈盈秋瞳悄悄端详姻缘娘娘。
塑像面容恬静,浅浅抿起笑,看了俨然一副慈悲众生的模样。
喻蓝瞧了两眼,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只是总觉得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旁边是个抽签的小阁楼,许多未出阁的女子也会来此求签看看缘分。
温素悦已经清楚喻蓝和闻人新的这场婚事是为了引来妖邪,出于安心,她想让喻蓝抽个签,看看是否顺利。
和专门看守的师父行礼后,师父示意喻蓝摇签筒,她摇出一根签,是中吉。
师父解读的结果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喻蓝心里直打鼓,难道此次遇到的邪祟会很凶险?
后山。
此处参天大树密布,树梢间挂着满满当当的祈愿签,喻蓝拂开衣袖,随手一捞,便是女子满含心意的一段心愿。
温素悦介绍道:“除去参拜姻缘娘娘,这里也算是一个祈愿的地方。”
不少女子皆行走于此,连她们也不例外。
这里种种,都与鸳鸯仙有些相似,也不知为何,大家都不稀罕去鸳鸯仙那,按照老伯的话,姻缘娘娘和鸳鸯仙沾点关系……
喻蓝打量四周,忽然瞥见了一株有些特别的树,她问温素悦:“这株树怎么没有挂上许愿牌?”
温素悦也有些奇怪,她招来一位小师父。
小师父双手合十,道:“施主,这株树挂不上许愿牌。只是这株树年龄甚大,贸然拔去有些不忍,主持便一直留着它了。”
温素悦第一次听说还有挂不上牌子的树,她亲手拾起一块木牌,试图挂上,“啪嗒”一声,木牌掉落地上。
喻蓝眼里闪过惊奇,她弯腰捡起木牌,也想学温素悦,不出意外地,牌子应声落地。
她绕着这株树转了两圈,端详它的模样,忽地发现有一枚符贴得隐蔽,她指着那处问师父:“请问师父,树上为何有这道符?”
11. 第11章
顺着喻蓝手指的方向,师父果然发现有一道符。
他有些错愕,他们一直都不曾注意过,他扭头,恭敬道:“多谢施主的提醒。”
喻蓝想了想可能的情况,提醒他:“你们先别将这张符撕了,它或许存在了很久,贸然撕去可能会出岔子。”
按照她的经验,这多半是镇压符或者是改善风水的符文,要是轻易毁了保不准会出祸乱。
如果是这样的符,那她算是明白这株树为何挂不上祈愿牌了。
温素悦领着她逛了好一会。喻蓝观察四处,一直没有发现异常,也感受不到妖气,暂时作罢,只能寄希望于一日后。
因着他们都在郡守府里,省去许多环节,喻蓝也不用受折腾地在大清早起来梳妆打扮。
即便如此,她还是稍微早些起身准备布置现场。
沾沾喜气,换了身衣裙的荀彩也在喻蓝房间和大堂等地布置妖物忌惮的毒草,她顺便从喻蓝那要来两张通讯符。布置完成后,她负手打量,十足满意地点点头。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一身嫩黄衣裙的赵小岁埋头坐着,看着倒像是心不在焉。荀彩喂了声,问:“我看你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你确实你是来赚赏钱的?”
赵小岁轻柔的声音缓缓传来:“还没见到呢你就知道我不行了?”
瞧他嚣张那样,荀彩撇撇嘴,她见识过他随身小孩尸的实力,他确实有几分实力。郡守还没说话呢,她瞎操心什么。
此时,妆娘正服侍喻蓝换上喜服。
温素悦闲来无事,便前来瞧一瞧成亲的小娘子都是怎样准备的。她并非头一回见小娘子如此严肃地打扮,只这一次,她是与他缔结良缘……
妆娘边替喻蓝收拾,边与她们闲聊:“娘子遮了脸后,瞧着光彩夺目得很,与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听了这话,喻蓝接过温素悦递来的铜镜,仔细打量自己今日的妆扮。
兴许是面上抹了细腻匀称的白粉,喻蓝脸上的丑陋纹路被一一遮盖,如脱胎换骨,露出原本精致妍丽的五官。她瞧着铜镜里杏面粉腮的自己,惊喜于妆娘一双巧手,只寥寥几笔,衬得她远山黛眉,朱唇齿白。
她愣怔了会,随即真心夸赞起妆娘的手艺,逗得几位娘子忍俊不禁。
梳妆打扮好,妆娘为她盖上盖头,仔细吩咐道:“新娘子记好了,这盖头啊,只准新郎来掀。”
吩咐完,她们叽叽喳喳地带着喜气出了门。
接下来,喻蓝只需要一直待在屋里,静候邪祟。
怕惊扰百姓,郡守没有大办,几个人围坐一桌,共同庆贺今天的新郎。
荀彩酒量不错,若不是为了除邪祟,今日还真值得不醉不归。她端起一玉盏酒,一饮而尽,恭贺新人:“闻人新,你可真是走了狗屎运。”
见众人纷纷敬酒,他也只好回敬:“客气了,还得感谢各位的帮助。”
很快,闻人新挂了脸,脸颊泛起两抹酡红,瞧着还真有几分醉了。
荀彩假装与他敬酒,低声警告他:“你给我少喝点,喝醉了一会儿你怎么给我保护阿喻。”
闻人新冷着声回应:“与其关心我,你还不如关心自己的机关能否抓住邪祟。”
天色擦黑,一切都静悄悄的,惟余房内一直噼里啪啦燃着的花烛飘着光,衬得美满温馨。
喻蓝瞪大美眸,试图透过盖头看清外界,却看得模糊。
房里燃了薰香,浅浅淡淡的香气弥漫,舒服得她情不自禁眯起眸子,恨不能长眠于此。
倏地,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若隐若现,惊醒了即将昏迷的喻蓝。
她骤然想清为何新娘子们都不大声呼救,她掐了掐手心,努力保持住清醒,一只手伸向后头,装作思念门外的情郎般呢喃道:“闻人……”
桌上,通讯符闪烁一下,随即传来喻蓝的声音。荀彩当即反应过来,摔下酒杯就想闯进屋内,却被闻人新拉住,他低声道:“还不是时候。”
喻蓝这一声传讯是提醒他们邪祟已经来了,但还不是时候,起码得等到邪祟暴露自己的地盘,才能出手。
荀彩大抵清楚喻蓝的水平,她秀眉高拧,来回迟疑,心生烦闷,只能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她目光暗含警告,提醒闻人新,要是喻蓝出事了她跟他没完。
闻人新老神在在坐在原地,巍然不动,摇晃手中酒杯,心想,这才哪到哪呢。
除了这俩气氛冷凝的人,其余人也有些忐忑不安,算算时候妖邪也该来了,郡守有些坐立不安,也没心情继续喝下去,只能和他们面面相觑。
场上能安然坐下来的只有赵小岁和闻人新了。
前者应是料到了,他轻轻笑了几声,在这漆黑阴森的夜里,颇有几分恐怖。
其余人的视线立即聚焦到他身上,他只是兴奋道:“我听到了。”
接着,他盯着安然坐着,不喜不悲的闻人新,双手撑着小脸,笑嘻嘻问:“你也听到了吧?”
听到什么?
郡守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两位容貌昳丽的少年郎,吞了吞口水,慢慢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正是邪祟。
他有些悲哀地想,要是他们打起来了,他坐在这会不会被祸害到……还是说,他今日就不该来掺和?
即便桌下的腿抖若筛糠,郡守最终还是觉得,这是作为郡守的分内事。
当今天下妖道祸行,他作为臣子,理应为圣上分担解忧,这样一想,他似乎又觉得没有那么难捱了。
房内。
烛火昏黄,原本一派安宁。
此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地响。
喻蓝微微垂头,透过缝隙看到了藤条攀附地面游蛇般慢慢移动,果真如那几人所言。
她不敢轻举妄动,怕惊扰邪祟,到时候再找就难了。
她悄悄将通讯符攥在手心里,心道:“他们应该听到她的传讯了吧。”
喻蓝假装成闻了薰香昏昏沉沉地晃动脑袋和盖头,眯起的眼眸却看清藤条沿着她的嫁衣攀爬而上。她骤然闭上眼,放轻了呼吸,真实感受到藤条徐徐缠绕上她的咽喉,瞬间绞紧。
她被勒得冷汗直流,双眼上翻,真真要昏了过去。可惜,她的感觉和耐痛力都要比常人强些,而她还不能挣扎出声,只能硬生生地忍着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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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
花烛噼里啪啦地燃着,似乎是觉得她彻底昏过去了,藤条绞缠会便松开,随即捆缚住喻蓝的四肢和躯干,将她带到原先破开的地洞里。
喻蓝见缝插针,在被带离地面前,她快速丢了张引爆符在地洞外,希望引爆符接触床帐后迅速引爆。
她不能带着布包,只能将一些至关重要的符纸藏在嫁衣里。她没有昏迷过去,只能硬生生忍着被藤条一路拖拽,蹭在地洞崎岖不平的表面,浑身磨出血痕也一声不吭。
此时,她还不忘讥诮自己,要是体内有那一身让妖忌惮的血,只怕此时藤条再不敢侵扰分毫。
直至她彻底痛昏前,她终于见到一丝天光。
藤条将她缠绕在一株树上,她垂悬空中,挣扎不得,一双红履鞋垂下,一摇一晃。
盖头不知何时丢了,她微微掀开眼皮,悄声打量四周,似曾相识。
这妖树是鸳鸯仙?
引爆符燃烧床帐时,郡守正对门口,他亲眼看见喻蓝的身影消失,随即看到房间燃烧起来,赶紧喊僵坐着的这群人去查看情况。
浇熄了起火的床架,他们望着空空如也的房内,四处寻找可能存在的地洞。
早在布置新房时,他们便命人将窗户四周封死,方才检查,窗户也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那只能是妖邪通过打洞掳走新娘子。
很快,他们当即在角落里寻到了一个还没完全闭合的地洞。赵小岁喊他们退开些,将苏木唤醒:“你沿着这地洞进去后,看看最终通向哪里,然后知会我。”
苏木赫赫两声,当即跳进洞里。
几个人就这般候在地洞口,等着苏木的回应。
不久,赵小岁眼里泛过一抹猩红,随即又恢复平常,他道:“你们跟着我走。”
将郡守请回去后,他们跟着快步的赵小岁,一路往前。
这条路荀彩走得熟悉,越想越心惊,一个荒谬的想法自脑海里浮现。
他们畅通无阻,一路来到姻缘娘娘庙前。
天已黑透,姻缘娘娘庙紧闭大门,谢绝来客。
几人无法,只能各凭本事进去。
跟着赵小岁的步子,他们穿过黑漆漆的寺庙,终于来到后山。
赵小岁眯起眸子,望着伫立良久的苏木,提醒他们:“就是这里了。”
一阵风过,众人看到的只有几株挂满木牌的参天大树,连喻蓝半个人影都找不到。
他们皆戒备地观望四周,人就在这里但是看不见,那应该是……
藤条贯穿了她的躯干,滴滴答答的血往下淌,喻蓝小脸惨白,庆幸地想,幸亏她还有张替命符贴在身上,不然她早在藤条贯穿时就死在这里了。
贴在小腹上的替命符微微发烫,提醒她此刻万般危急。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到了那几人的声音,垂下的尾指轻轻颤动,她想提醒他们她就在眼前,手却无力。
她尚清醒时,滴滴答答的液体落了下来,砸在了她的脸上。
一股靡艳的香气顺着液体飘来,她艰难地抬起头颅,想看看头上砸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缓缓地,视线往上移。
12. 第12章
一具女尸直挺挺地挂在树上,白嫩恬静的面容浅浅扬着笑,阖着眼皮,陷入长久的睡眠。
她的躯体和贯穿的枝干几近融为一体,显然不是近几日遇害。
顺着她身体掉落下的液体像是晶莹的泪,不断提醒喻蓝。
快逃。
她瞳孔骤缩,失了神,胸口传来的钝痛时时刺激着她,迫使她赶紧行动。
她动了动手指,努力伸向袖口,试图取出被绑在手腕上的符。她也不知抽到什么符纸,只是捏在指尖,努力地不让符纸落地。
蓦然,荀彩藏在胸口的通讯符闪了一下,她意识到什么,赶紧取了出来。符纸对面没有喻蓝的说话声,只有淅淅沥沥的水滴声。
闻人新抬起自己苍白修长的手,红色瞳孔闪烁奇异的光,他勾着邪魅的笑,呢喃道:“是血……”
听了这话,众人都继续扭头打量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出疑点。
赵小岁蓦地出声,他问:“你们说,这有没有可能是障眼法?”
也就是说,妖邪可能就在他们的眼前。
赵小岁无奈耸肩道:“如果是妖邪的幻术,那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在座几人里正儿八经学习捉妖术法的应该只有喻蓝,可惜她被抓了。荀彩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多多少少也学习过如何破除幻术。
她想了想,抽出自己手上的排袖,取出一根带了诡异颜色的毒针,又仔细聆听滴水声的位置,屏息凝神,随即挥向距离他们稍许远的一株树。
顷刻间,树周围的空气产生波动,原本平平无奇的一株绿树骤然变成了妖树。
荀彩陡然瞪大眼,只因树上挂满了失踪新娘的尸体,淅淅沥沥,往下滴血。
喻蓝的头发被绾起,惨白的面容一览无遗。她望着众人,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似乎是觉察到有人破除了幻术,妖树身上的枝条疯狂抽长,猝不及防地袭向他们。
趁着妖树攻击他们,无暇顾及自己,喻蓝心里默默估量自己突破它的防御,成功跑到他们身边的可能性。她手上还有三张引爆符、一张隐身符和一张寂灭符。喻蓝受伤流血,隐身符没什么用,只有引爆符和寂灭符。用引爆符没什么,只怕寂灭符一出……她回过神,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枝条袭向荀彩时不得已绕过,转而刺向赵小岁。赵小岁不慌不忙地指挥苏木劈开面前弯弯绕绕的枝条,分毫未近身。荀彩也帮忙用毒针飞向赵小岁附近的藤条。
闻人新原本就是怨鬼,并无实体,藤条穿身而过,他便消失了踪影,藤条只好去攻击荀彩和赵小岁。
也许是妖树根本打不中他们,它骤然发出刺耳的怪叫,藤条倾巢而出,只留下几根负责捆缚树上挂着的几人。
就在这时,喻蓝咬牙用力,将引爆符丢在树上。妖树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松开了几人。
受到爆炸的冲击,喻蓝直直坠地,在即将摔落地时一个后滚翻保住了小命。
怒火被彻底点燃,妖树随即伸出藤条攻击喻蓝,她猛地咳嗽几声,立即起身往荀彩这边跑。她胸口破了个大洞,浑身上下都是血痕,破损的嫁衣兜不住血。应该是失血多的原因,喻蓝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走来,几欲倒地。
喻蓝走路赶不上藤条的生长,在藤条几乎要抓住她时,一根毒针正中藤条,瞬间枯萎落地。
荀彩跑过来一把拉住喻蓝,带着她跑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喻蓝咳了声,有些勉强道:“小心地下……它一路把我从地下拖到这里的……”
荀彩微微点头。
喻蓝晃晃悠悠地,慢慢站起身,照荀彩和赵小岁用不完的牛劲,他们打到天亮也有可能。长老教过他们,是妖就有命门,只不过命门所在地各有区别。
按照其他人的天赋,早已完全不需要这套理论了,毕竟法器能轻松捉到妖,他们就算记住了这一点也不会白花力气……
喻蓝捡了块石子,飞快地朝腿上划了道,一瞬的痛意迸发,她集中精神去观察妖树身上的命门。
其中不乏有不少藤条朝着喻蓝而来,只是被赵小岁和荀彩制止住了。
喻蓝忽然喊:“攻击它的根!”
赵小岁听到了,立即命令苏木,自己则擦身躲过妖树一次次的攻击。
“轰隆隆——”
地底忽然传来声响,喻蓝心惊,当即跳起来,提醒他们:“当心地下!”
下一瞬,喻蓝原地站过的地破了大洞,一根硕大的藤条破土而出,她被巨石击中背部,吐了口血,摔跌在地。
她抽出手腕的引爆符,朝着直直过来的藤条飞去,藤条当即被爆裂成两截,悄无声息地落下。
这可不妙,她只剩下一张引爆符了。
喻蓝眼珠子骨碌碌转,忽然想起藏起来的恶鬼,她喊了声:“闻人新!”
没有一点回应。
她继续道:“帮帮我,你也不想我死吧。”
闻人新立即凝出实体,他冷了脸,弯下腰,用手掰起她楚楚可怜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讥诮道:“你是只会威胁我?”
说完这句,他松开手,意念一动,附近的藤条忌惮般退缩起来。
徒留于地的喻蓝脸色潮红,她捂着胸口,咬牙强撑着。
苏木刨开地底,成功发现妖树紧紧皱缩起来的根部,赵小岁残忍笑道:“把它的根给我拔了。”
苏木一爪子,妖树痛苦嚎叫,一瞬间地动山摇,藤条抽疯般暴动,动静惊扰了附近不少人家。他几爪子挠坏妖树的根,很快地,残余在外的藤条颤了颤,随即败落。
荀彩瞪了眼闻人新,随即慢些扶起受伤的喻蓝,她对荀彩道:“你有没有办法取下挂在树上的那张符。”
她点点头,等喻蓝能够站立后,她再运用轻功取下喻蓝说的那张符纸,交给她。
喻蓝望着上面用血凝成的符文,心蓦地一沉,这不是镇压符!
难怪这树养出了妖性,少不了这符的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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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岁衣袖飘飘地走来,他问:“这下应该没事了?”
喻蓝想说什么,长时间的失血再加上她一直集中心神,妖邪被打败以后,她松了口气,眼一沉,靠着荀彩的肩昏了过去。
荀彩紧张起来,她探了探喻蓝的手腕,脉搏还跳动着,才缓了口气:“她应该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我得赶紧带她回去,至于那几具尸体,就拜托你们了。”
话说完,她让赵小岁命令苏木把喻蓝放在她背上,再也没看一旁的人,兀自地背回去。
郡守几乎是一宿没睡,白日里又早起去处理事务,只吩咐管家到时务必配合那几位捉妖人。
诛杀妖邪时天没亮,荀彩背着人也不能把睡梦中的大夫薅起来,只能急匆匆地回到郡守府。她火速地把喻蓝背回床上,再喊几个婢女去喊能办事的,又吩咐一个小婢女去接水。
喻蓝身上的嫁衣破败不堪,荀彩也不能翻她受伤的身子,只能寻了把剪刀,轻轻地将繁琐碍眼的嫁衣一一剪去。直至瞧见喻蓝瘦弱的身体上有个洞穿的窟窿,才觉得骇然。荀彩一直都记得自己破开妖树的幻术后,她咧嘴朝着他们笑。她无法想象一个身板如此脆弱的小娘子清醒地承受痛楚,还要暗中帮助他们找到自己,得有多大的毅力。
胸口处偶尔的抽动,才能让荀彩意识到她还活着。
她还在收拾喻蓝的衣裙,觉察到身后站着人,以为是哪个呆呆的小婢女,想也没想地命令:“你去帮我催一下水。”
天刚破晓,日头颤颤巍巍抖动,徐徐升起。
此时还有些许冷,荀彩怕裸着上身的喻蓝受冻失温,先拉过破破烂烂的衣布遮住,又为她虚虚盖着透气的被衾。
婢女已经端来水,然而身后的婢女纹丝不动,她的存在感太强,荀彩有些恼怒地转身,“我说你……”
话戛然而止。
站在她眼前的是毫发无损、衣履完好的闻人新。
荀彩对他没摆什么好脸色,毕竟他的所作所为她可全都看在眼里,阴阳怪气地讽刺他:“就不劳烦您老人家屈尊降贵来这里了。”荀彩嗤笑一声去洗了布巾,扭身回去给喻蓝擦身子,再不搭理他。
管家匆匆忙忙地喊来一位女大夫,帮忙诊查喻蓝身上的伤。
大夫细细探查后,叹气道:“所幸没有伤到关键,她失血过多,这段时间需要你们好好看着她,我一会儿给几个方子告诉你们怎么熬给她喝。”
她边收拾起自己的行医箱,边奇怪,她也是头一回见洞穿胸口还能活下来的人,真是福大命大。
荀彩又指了指喻蓝身上的血痕,继续问:“请问大夫,那这些伤口如何处理?”
闻言,大夫顺着她指过去的方向看了眼,解释:“这些伤口还好,养好后只需涂点淡化疤痕的膏药,大抵会恢复原状。她昏睡期间,你们少去惊扰她。”
大夫起身,注意到站在一旁默不吭声的闻人新,又道:“受伤的是女眷,闲杂人等避让一下。”
13. 第13章
夜深。
暗淡的寝房里,一道鬼魅身影悄然浮现,逐步逼近。
昏黄的烛光映着薄薄的床帘,泛出朦胧晶莹的光,照得有些不真实。一只修长纤细的手轻柔地撩拨开床帘,内里风光一览无余。
洗去精致妆容,仿若一枝失去水分滋养迅速干涸枯败的花,喻蓝的面容苍白如纸,羽睫轻轻颤动,唇瓣也褪了色,脸上的妖纹愈发妖魅。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掖着被衾,苍白脆弱,一阵风来就散了。
他微微垂眸,眼里光忽明忽暗,俯下身,细细抚摸她失了血色的脸。
原来她也会很乖巧呢……他忍不住喟叹道,手一路顺着往下,随之定格。他的手指轻轻摩挲,那有些干涩的唇瓣,因主人长久昏迷而得不到充足的水分。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让她闭上这张聒噪的小嘴,他歪着头,目光深情似海,无论他如何揉弄,即便唇瓣饱胀得充血,它的主人也始终觉察不了,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这么轻易就受了伤,可真禁不起他的折腾……
他有些意兴阑珊,收了手。他干脆坐在床沿边,像是毒蛇纠缠猎物,一瞬不瞬地用森冷的视线描摹她的眉眼,以期她能下一瞬地睁开黑白分明的眸子,充满生气地跟他吵嘴。
想了想,他掀开被衾,目光锁定在她的胸口。也许是妖身强大的自愈力,喻蓝胸口骇人的窟窿慢慢生长出血肉,原本遮不住伤口的抹胸如今已看不出半分端倪了。
可惜了,他的眉眼失落,似乎带了点遗憾。
一阵白光闪过,喻蓝觉得自己来到了世外仙境。
溪水潺潺,漱石叮咚如仙乐,绿草如茵,繁花满地,不时传来几声飞啼。
喻蓝从未见过如此此景此状,一时失神,陷入其间。她漫无目的地一直往前,可草地一望无垠,这个世界没有尽头。
她走得有些累了,停下,打算去附近的小溪旁坐下。
溪边,一只白狐正照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欣赏自己油滑水亮的毛发,对喻蓝的靠近浑然未觉。
突然碰到它,喻蓝愣了,意识逐渐回笼,彼时的她不应该和荀彩他们在一起吗?
这里又是哪里?
喻蓝不清楚眼前是否又是一个幻境,她默然望着眼前那只形迹可疑的小狐狸,只得试探性地张开双手,随即一把捧住,双手正好兜住它的腰肢。
猝不及防被偷袭,正怡然自得、孤芳自赏的小狐狸呆了,随即毛发炸开,不停地扭动身子挣扎。他俯身看清捧着自己腰肢的双手,毫不犹豫咬下去。
喻蓝吃痛松开手,狐狸趁着空档轻巧地跳到地面,蹦开几步,又龇牙咧嘴,凶狠狠地望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有第一时间觉察到她……
喻蓝的手被咬得裂了口,泛出血丝,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有痛觉……这居然不是幻境?
她蓦然退开几步,无措地望着眼前不远作防御姿态的小狐狸,忐忑不安道:“抱歉,我无意惊扰到你,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幻境。”
小狐狸不理睬她的话,依旧警戒地盯着她,生怕她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喻蓝看清它眼里的敌意,也不敢再靠近,只得蹲下,问:“我想回去,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见它无动于衷,喻蓝也不再去看它,她转身离开。
蓦然,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你既如此大胆来到了浮桑,又怎会不知离开这里的方法?”
喻蓝陡然回头,只还是原先那只充满戒备的狐狸,心里不由地开始怀疑它是妖。
如果真是这样,那它说的所谓浮桑,岂不是妖的地盘?
简直是闻所未闻。
纵凭自己想破脑袋也无法解释,喻蓝回神,为它解释:“无论你信不信,我一睁眼就到了这里,前不久我还和同伴待在长光郡,遇到妖树……”
听了这话,小狐狸的眼眸眯起,似乎是在判断这些话的可信度。
说着,喻蓝想起来了:“我记得我受了重伤,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再睁眼就在这里了!”她还低头去瞧自己胸口,想证明她真的受伤了,却看着自己完好的衣襟,一愣。
她摸了摸胸口,分明完好无损!
喻蓝又打量其他部位,也都没有半点损伤,她不由地走去溪边,照了照自己。
这不是她的脸。
喻蓝摸了摸光洁细嫩的脸,没有妖纹,可这甚至不是那具妖身的脸。
她踉跄地坐下,紧闭双眼,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直到此时,喻蓝似乎有些相信她是真的意外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妖族地盘,她也不是她了,更无法与那只狐妖讲清楚缘由。
她躺倒草地,闭上眼。
喻蓝希望这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就会恢复原状。
草地柔顺,风拂过时如一片绿浪,宁静安逸。如果她原本生活在这里,她或许会很眷恋这片大地,可她隐约有种无法掌控的恐慌感。
即将睡过去时,一股蓬松柔软的触感袭来,被虫蚁啃噬四肢般,心底蓦然剧烈跳动,泛起痒意。喻蓝陡然睁开眼,瞬间清楚这些感觉情绪都缘于那只小白狐。
它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正试探她的呼吸,以此判断她还有没有威胁。
她忽然的睁眼吓到它,连忙往后蹦了几步,一切又回到起点。
只一瞬,她闭上眼,翻过身子,不再瞧它。
她的背影瞧上去颇有些失意和孤寂,就像偷逃出去的朱华,谁也不知她遭遇了什么。
小狐狸望着她有些沮丧的背影,瞳孔微缩,试探性地来回打转,她真不是故意钻了结界空子来到浮桑的?
他挺着身子,端坐着,毛茸茸的尾巴盘缠上来,终于开口:“那你是谁?”
眼前人始终没有动过,半晌,才挤出几个音:“我没有名字。”
这话明显是敷衍。
小狐狸嗤笑一声,慢悠悠道:“你是人,就会有寓意,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她蓦然出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屑道:“你们凡人不就喜欢搞这一套,不能长生,但又不想被人遗忘。”
虽没有去过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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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多多少少也从族中长老那听说过凡人的事情,听说朱华就是因为凡人才沦落至此。
你是人,就会有寓意……
朦胧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生下来后,族长会为她取什么名字?”男子有些不放心,反复问。
“取什么,那自然是……”
来人拉低了声,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滴落了墨迹的陈纸,纵使是再好的墨宝也毁于一旦。
妇人冷着声道:“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含辛茹苦怀胎生下来的……你们都不许打她的主意!”
她的话语凝了层冰,喻蓝想睁开眼看她,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她有些惶恐地伸手,被温暖包裹。
那人被她喝止住,顿然胆颤:“这是族长的意思……放心吧,只是个名字,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说到最后,又有底气了。
喻蓝眼里的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她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半晌,她问:“那你呢,你有名字吗?”
这话轻飘飘的,像随风飞舞的蒲公英。
小狐狸没有察觉,颇为得意:“我当然有名字,这可是我娘为我起的!”
喻蓝的声音毫无波澜:“哦。”
侧着身子睡不舒服,她翻来覆去又平躺回来,双手交叠,闭上眼:“我睡会儿,你要是无聊可以离开。”
言外之意,少来烦她。
这可真是脾性古怪的女人,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即便是浮桑。
她太平静了,小狐狸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驾鹤仙去,爪子轻轻搭在她身上,直至感受到微弱的颤动,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受到羽鹤族的邀请,浮桑所有的狐都出去了,他次次不落,觉得无聊才独自待在这里。虽然眼前这个女人弱不禁风,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但它还是要守好浮桑。
小狐狸磨了磨爪子,独自端坐在她身前,不紧不慢想着。
昏昏沉沉间,喻蓝只觉毛绒绒的触感又覆盖住脸,她觉得有些闷,逐渐转醒。
原来是婢女在为她擦脸……
等下,婢女。
喻蓝眉头跳动,望着眼前清秀的婢女,挣扎着起身。
婢女蓦然被她惊扰,当即收了帕子,为她解释:“娘子您还不能随意起身……”
喻蓝清楚自己的身子如何,胸口已然不痛了,她扯了扯嘴角,安抚这位婢女:“我已经没事了。”
眼前熟悉的环境让她意识到,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荀彩刚进来,便看见衣衫单薄的喻蓝站在眼前,愣愣的望着自己。
她当即推着她往床边走,叮嘱她:“大夫说了,你还需要静养!”
眼见喻蓝就这般被送回床上,方才那位小婢女提心吊胆的模样也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道:“我已经没事了。”
荀彩不信,哪有人恢复这么快的。然而喻蓝抓着她手往胸口探去,荀彩有些惊讶,好像还真的恢复完全了。
她方想问,视线却聚焦于喻蓝握着的手,奇怪道:“你的手怎么被咬了?”
14. 第14章
喻蓝蓦然一惊,她松开紧握荀彩的手,随即展开手背观察,上面俨然有一个规整的咬痕。她瞬间联想起方才那个梦,眼里闪过一抹看不清的情绪。
她默默收起手,回望提出问题的荀彩,轻描淡写道:“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见她没有过多关心这个伤口,应当是问题不大,荀彩也没继续关注,她想起自己要问什么了:“阿喻,你的身体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荀彩认识的捉妖师们,无论哪个都只是凡人,一旦受重伤躺床上躺到吐了都可能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和实力。喻蓝这才躺了几天,身体就好了,要不是她身上没有妖气,荀彩都要怀疑她了。
喻蓝大抵只以为是自己变成妖的缘故。原本她想拿方才的梦境随便编个借口混过荀彩的询问,可见过咬痕以后,她眼里泛着闪烁的光,犹豫一二道:“我在梦里遇到了一株神树,与它待了几天,再醒过来身体便好了。”
喻蓝编得简单,他们连妖树都碰过了,神树出现也不足为奇。
荀彩细细观察她的状态,虽然伤好,可还有些许憔悴,也不再多问打扰她的情绪。
喻蓝坐着回忆之前的战斗,忽然想起昏迷前手里的符纸,颇有些急切地问荀彩:“我手里的符纸你看见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荀彩无奈,只得起身背转过去,从一个木匣子里翻出来,捏着符纸抖了抖,展示给她看:“你指这个?你昏迷了都不忘紧攥着这个,废了我们不少力气才取出来呢。怕你醒过来看不到着急,我就给你放起来了。”
喻蓝嘴角轻扬,露出些腼腆真诚的笑:“谢谢彩彩!因为这个很重要,我怕它丢了。”
荀彩早就把婢女们屏退了,喻蓝见四下无人,才悄声道:“我怀疑就是因为这张符才会滋养出那妖树。”
她平展符纸,摩挲上面的血文,轻声道:“这种符原本应该作为镇压符出现,可我仔细瞧过,这并非是镇压符,而是一种禁术。”
本家只需学习正规路数的符文,禁术都被封存了,她也堪堪看出这张符的诡异之处,却无法细究。因为这张符,她其实还想起来黑风寨里画出来的那些诡异咒文。
她回盛京有一部分原因是想了解这些诡异的符文,况且,她现在有些怀疑替换命格的人会利用她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幕后之人居然不会害怕她回来拆穿这一切,而只是给她下了个封印……
荀彩细细想了喻蓝方才说的话,觉得有些不对:“如果是因为这张符,那为何长光郡那么多年都没有新娘失踪,偏偏现在才有?”
这也正是喻蓝奇怪的地方,妖树为什么现在才开始作祟。
荀彩见喻蓝微微皱眉,陷入沉思的模样,有些好奇她究竟出自哪个门派。喻蓝能如此熟悉各种符文,难道是那几大家里出来的?
她从不会藏着掖着,直接问了喻蓝。
喻蓝回过神,抬眸看清荀彩眼里的好奇和探究,眉眼不变,淡淡道:“我曾跟一位姓李的前辈学过一段时间。”
她确实没有掩藏什么,父亲离世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跟着他一起学习捉妖。
姓李的捉妖世家……荀彩脑中过了个遍能联想到的也就是盛京李家了,曾名噪一时的捉妖师李燕涯正来自这里。
想到这里,她不禁抬头对喻蓝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
不过她还是无法理解这妖树为什么要捕杀燕尔新妇,那妖树接连残害她们,还挂在树上,图什么呢?
喻蓝虽然不理解荀彩为何忽然面色一变对她有些恭敬,但她一直关心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原以为事情的发端是因为鸳鸯仙,她被妖树挂着的那时也怀疑过是鸳鸯仙,可恰恰不是。那妖树扎根姻缘娘娘庙,是与姻缘娘娘有关吗?
她不禁重新回忆起那个故事。按说书先生的话,姻缘娘娘的前身其实是阿贝。姻缘娘娘……阿贝……喻蓝只知道阿贝是因为化解鸳鸯仙的怨气才受到村里人的景仰。怨气……妻子的怨气!
喻蓝知道了,是因为妻子的怨气才会导致这一切。那这些跟被杀害的新娘们有关系吗?
想到这里,喻蓝不禁问道:“彩彩,新娘们的尸体可有下葬?”
她不太理解喻蓝为什么这么问,茫然摇头,道:“应该没有,那几具尸体血一直不停地流,郡守觉得可能是她们的怨气过重,所以打算请人先化去她们的怨气,再行下葬。”
喻蓝追问:“他们的家里人没有来闹吗?”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回答:“我见过了。她们血一直流,这幅模样不好知会家里人,只能等到化去怨气停了,才能去通知家里人进行下葬。”
怨气……
听到这个,喻蓝蓦然激动,她直起腰,扯着荀彩的袖角,表情急切道:“那她们现在安置在哪里?”
荀彩也觉察出喻蓝一连追问的不对劲,当即起身,道:“她们都停在郡守府两间空了的柴房里,可是有问题?”
喻蓝立即下床穿衣,回答道:“我怀疑妖树杀害她们是让她们尸变,赵小岁呢?”
他是赶尸人,尸体的事最在行,喊他最合适。
一听到尸变,荀彩顿然变得有些焦躁,急匆匆去了门口,嘱咐道:“那我先去找赵小岁,马上回来。”
很快,几人一起前往停尸的柴房。
因为尸体有问题,她们还没被安置在棺材里,只草草放了几张床,身下又垫了几层厚厚的麻布。
她们的面容被一层白布遮住,安安静静地躺着,看不出有没有问题。
他们来时惊动门口看守的小厮,小厮跟在他们身后候着。荀彩扭头问看管这些尸体的小厮:“你这几日在这看守她们,可有出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小厮老实回答:“要说奇怪的事那就是她们血流不止,每过上一段时间都会来人为她们擦身,换上新的麻布。那些小丫头来的时候我还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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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她们怎不会觉得尸体晦气,就远远地看过一次,那些尸体竟然没有腐败,还保留原先的模样。但是一想到她们一直流血,尸身不腐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喻蓝上前,小心翼翼掀开一角,去观察尸体的状态,发现果真如小厮所言,皮肤嫩滑,没有腐败。
她转头问小厮:“没有别的动静了?”
小厮抓耳挠腮,使劲回忆:“这个……好像还真没有。不过昨晚有件事小人不知该不该说。”
喻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小厮坦白:“昨天夜里我在外面值守,隐约听到柴房里好像传来声音。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小东西蹿到这里,就站在门口看了眼,也没什么,就继续守在外面了。一直到睡觉前,柴房都没什么动静。”
小厮走了后,荀彩轻轻瞥了眼眼前的尸体们,悄声问:“这声音是她们传出来的?”
毕竟这些尸体这么诡异……
赵小岁幽幽道:“当然。毕竟,怨气化尸也需要时间。”
荀彩紧皱眉头,追问:“‘怨气化尸’是什么?”
见她一脸茫然,又观望其余默不作声的二人,赵小岁心里大概有数,便很有耐心地为他们讲解:“普通的尸体行为呆板,没有智力,难以听懂操控者的话。而怨气化成的尸体有怨气吊着,可比他们有用多了。”
也就是说,她们即将异变成怨尸?
听懂的荀彩翻了个白眼,问:“那我之前要你们带她们回来你不早点说出来?”
赵小岁噙着盈盈笑意,反问她:“我为什么要提前说出来,告诉你们了你们会处理掉,这可不行。好不容易看到怨气炼化如此成功的尸体,她们对我来说很重要。”
一旁静静听他们的喻蓝忽然出声:“她们成为怨尸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谁制造了这一切。”
这一切都与那个故事对上了,只不过不是妻子的怨气侵蚀鸳鸯仙,而是妖树逼出了她们的怨气。还有,为什么鸳鸯仙与这妖树对不上,而是姻缘娘娘庙里的树。若这一切都是真实会发生的事,那故事里拯救村民的阿贝在哪里?
赵小岁轻轻摇头,道:“我可不管是谁大费周折搞出这一切,对我来说,只有她们我会比较感兴趣。”
荀彩拿不定主意,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尸体销毁了?”
赵小岁出声制止:“不用了,怨尸已成。你现在去,没准她们一个不高兴把你给撕了。”
喻蓝瞥了赵小岁一眼,猜测他究竟如何看出来这些尸体缠绕怨气。她原先也看不见怨气,自从跟闻人新结契后,肉眼总能看到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为了自保,喻蓝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如果赵小岁可以看见怨气,那他是否也在第一时间看出闻人新的异常?
气氛凝滞,几人低头不语。
一旁的闻人新见喻蓝捏着下巴思忖,视线停留一瞬,忽而发现她手上有块咬痕,眸光深了几分:“你手怎么了?”
15. 第15章
喻蓝瞬间放下手。刚刚思考得过分认真,一时不察让他看出来了。不过她不想解释什么,只是拿右手虚虚掩着左手,随即继续问赵小岁:“她们什么时候会彻底苏醒过来。”
算了算时间,赵小岁心里已经有把握了。他笑眯眯地贴近喻蓝几分:“很快。你回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见他不想让自己留下,此时等着也等不到什么,喻蓝有些无奈,只好先行离开。
因为此事还有不少疑点,她还没有理清思绪,喻蓝本不打算离开。可一想到老伯说过的话,她忽然觉得有必要再去鸳鸯仙那看看。
喻蓝仔细比对过两个故事,阿贝的存在存疑,姻缘娘娘的由来同样存疑。事态发展按着说书先生所说的走,然而当地人口口相传的传说真的会因为几代人的传播而变得扑朔迷离吗,还是那个说书先生想引导他们接着往下走?
无论哪种情况,喻蓝不得而知,就算是真的,她也别无他法。
她沿着记忆回到最初的起点,回到这株红雨飘零的鸳鸯仙下。
这里只有寥寥几人坐在树下晒太阳。喻蓝向前,见到其中一位正是她之前拜访过的人家,蓦然停住,随即走向他:“你怎么在这里?”她还记得他说过不喜欢来鸳鸯仙附近。
那位年轻郎君闻声抬头,见是几天前遇见过的喻蓝,欣喜着,起身道:“诶,小娘子,原来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这里有知道小宛下落的线索吗?”
喻蓝想起荀彩跟她说过的话,抿了抿嘴,不答反问:“你呢,你怎么会突然来鸳鸯仙这了?”
他憨然一笑,双手捧向鸳鸯仙,对着喻蓝介绍:“哦,当时小娘子你问完我之后,我有时候没事就会回想和小宛在一起的日子。这不,昨晚上刚做了一个梦,因为这个梦,我想起来我和小宛的相遇了!我们正是在鸳鸯仙下相识的。”
说着说着,他还垂头,情不自已地笑了几声,全是往昔的甜蜜。
这一幕有些刺眼,喻蓝长久望着他,迟迟开不了口。
适时,树下几人也过来了。其中几位头发花白,或许会知道阿贝。喻蓝试了试:“请问你们知道阿贝吗?”
奈何这几人都听不清她说的是谁,男人有些无奈,俯下身对着她们道:“小娘子说的是阿贝。”
“阿贝?”其中有道声音不确定地问。
有位奶奶笑眯眯道:“当然知道啦,这不就是姻缘娘娘的名字吗?姻缘娘娘她当时帮了好多人呢!”她边说边比划了一下。
有希望!喻蓝顺着她的话,双手也跟着她比划,稍微提了嗓子问:“那阿贝是怎么帮助别人的?”
一听这话,老奶笑得连牙也看不见了。她扯了扯喻蓝的袖子,提醒她看鸳鸯仙:“看到树上那些许愿牌没,那些都是阿贝让我们亲手写下来的,可灵了!”
一提起这个,她们来了兴趣,讲得滔滔不绝,到天黑了她们才勉强放开喻蓝,回去了。
然而此时,郡守府一片大乱。那些尸体都活过来了,见到人就杀。府里侍卫将郡守团团围住,直面怨尸们的只有赵小岁和苏木。苏木一个人,体型也小,一打多还是太勉强了。
看戏的赵小岁大抵知道苏木乏力,道:“你先退下”他随即往前了几步。
苏木当即有些兴奋地退了几步,躲在赵小岁的身后。
喻蓝回来时便是这样混乱的一番场面,侍卫带着郡守躲在角落里,苏木躲在赵小岁的身后,而怨尸们被赵小岁拦在前面。
她不大会应付怨尸,再加上身体虚弱,动手难免吃力,只好选择守在郡守附近静观其变。
他衣袍翻飞,瞬而伸出双手。刹那间,密密麻麻的银丝从他指尖飞出,紧紧绞住那几具冲来的怨尸。有一具怨尸原先僵着身子躲了过去,也没有幸免,最终被银丝缠住。
“噗”的一声,除了那具会躲的怨尸还在挣脱银丝,其他怨尸们被绞杀,飞溅一地的血。离得近的侍卫也被溅了一脸。
除了场上唯一一位怨尸还活着,其他的都失去生机,闭上眼,陷入长久沉睡。
赵小岁还是第一次遇见可以硬生生抗下他傀儡丝的怨尸,不由地对她多出几分兴趣,勾唇一笑,他正是为了她而来。
怨尸发髻散乱,冠钗斜插,瞪着一双黑目,似乎是觉察出她被人困住,便用力迸裂缠绕身上的傀儡丝,张着双爪以看不清的速度径直而来。
赵小岁看着她如此鲁莽,轻易生了气,一声轻笑。他弯腰扭到她身后,双手紧扣她的肩膀,随即傀儡丝紧紧缠着她。
在赵小岁和怨尸打斗时,身边侍卫手里的刀稍稍放下,其中一位问郡守:“大人,我们需不需要去帮忙?”
听了这话,郡守吹胡子瞪眼:“你要是打得过她你就去!”
那侍卫登时被说,有些委屈:“那不是看赵公子控制住她了嘛……”
喻蓝抱臂围观,暗暗嗤笑一声,心道:“别看赵小岁钳制住她,可他一直都将怨尸囿于那一方小天地,不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正是怕这群人犯蠢去送死。”
这边的动静不算小,远处,怨尸也看到了角落聚集一大群人。她最终挣脱开傀儡丝的束缚,朝着众人而来。
就在怨尸爪子即将碰触侍卫时,喻蓝骤然蹲下身,随即起身用双手攫住她的双臂,紧紧桎梏住她,不让她乱动:“赵小岁,你不是说你能制服她?”
这话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细细一听还有几分咬牙切齿。
赵小岁耸肩,似乎有些无奈:“她的怨气太重了,连我的傀儡丝都有些压不过她。看起来很不甘心啊……”
闻言,怨尸瞪大双目,挣扎的幅度更剧烈了,喻蓝分神去看赵小岁,险些让她得逞,气得喻蓝眉毛倒竖:“赵小岁,你站着说话真不腰疼,有本事你来控制住她啊!”
赵小岁还真来了,他摁住怨尸的身体,指尖银丝嵌进她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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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嘴上不忘风凉话:“你再撑一会。”
喻蓝瞪着他,这么对待伤号?
想起来她一直都没看到其他两人,问:“彩彩和闻人新呢?”
赵小岁挑挑眉,道:“他俩啊,我跟他们说我一个人可以,喊他们俩歇息去了。”
合着就她一个倒霉蛋,正巧碰上赵小岁这孽障了呗。
傀儡丝正源源不断地穿插进怨尸的身体里,赵小岁动作不停,时不时还喂把草给她:“很快就好了。”
怨尸力气无比之大,喻蓝的手伸在低位攥住她,怨尸的胳膊不断放低,很快就要挣脱开了。她可不想被怨尸一爪子大卸八块。喻蓝面色艰难,咬着牙,一字一句:“我马上……要撑不住了!”
赵小岁如赦令般大手一挥,准她松手。
喻蓝咬牙将怨尸的双臂往上推开,趁着怨尸稳住身形,她连忙几个后撤步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这才有些安心。
只见赵小岁眼里闪过一抹猩红,他指尖一勾,刚刚稳定身形,龇牙咧嘴的怨尸面容一下平静,静静伫立原地。
他命令她道:“往我这边走,到我身前就停下来。”
怨尸骤然转身,迈着小步朝赵小岁而来,一直到他面前,她才顿了顿身形,就此停步。
喻蓝走过来,侧着身子打量那具已经安静下来的怨尸。月光洒下,喻蓝端详她面容时,才看清她就是自己在妖树上看见过的新娘。似乎是知道喻蓝正在观察自己,她的眼角划过一抹晶莹。
她怔然,缓缓望向赵小岁。他还没有注意到眼前怨尸的异常……喻蓝斟酌用词,试探道:“被你操控的尸体可还有自己的意识?”
赵小岁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当然。她我带走了。”
前一句是对喻蓝说的,后一句是对走来的郡守说的。
郡守听了扶额,犹豫地开口:“可是……本官想让她们的家人认领了就下葬,这平白少了一位,没法交代啊!”
赵小岁默然将视线移过来,吟笑道:“可我只想要她,赏赐我都可以不要。”
郡守还想争取一二,可一对上赵小岁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原本要说的话也咽到肚子里了。
望着沉默的二人,喻蓝也没想到赵小岁的意愿这样。她皱眉,方想开口,赵小岁像是提前知晓般,慢悠悠道:“藏好你的身份,李燕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脑中划过一道白光,喻蓝登时激动起来,揪着他的袖子,一脸急切:“他怎么死的!”
赵小岁不语,只静静欣赏她脸上复杂的情绪,末了:“要怪只怪他早年杀了太多妖孽,树敌太多。”
他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留下这句话。
喻蓝面色灰败,颓然地松开手,踉跄了几步。连尝试与赵小岁交换怨尸的心思也没了,她低垂着头,心思重重地离开了。
赵小岁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他见过她用的符纸,还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妖?
16. 第16章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抬头仰望这片亮了又暗的夜色,就像她心底里漫山遍野的荒原。
黑暗里忽然传出一声叹息。
如晴天霹雳般,赵小岁的话蓦地打乱她的心跳声。恍然间,她的世界里一片寂静,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喻蓝失魂落魄,也不知哪里才是她的归途。她走在黑暗里,试图凭可以依赖的记忆慢慢地,一步一脚印地回到可以包容她的小天地。
前面好像有一堵墙,喻蓝失神地想,她好像走不过去。
“喂,你怎么了?”
隔了一堵墙,那道声音模糊而被拉长,有些刺耳,可尾音里还带了点关怀。
喻蓝无意识地缓慢抬起头,一袭艳红爬上她的眼帘,瞬间占据了她的视线。
灰白的世界里,几道红色重影紧紧扣住她的肩膀,有力晃了晃。
“你少装死,出什么事了,说话啊!喻蓝?”
忽而突破界限,这句话清晰准确地传递给她。不知怎地,喻蓝想起那个梦的最后,朦胧间,有人好像在她耳畔道:“你该醒过来了。”
灰白的世界重新染上色彩,她猛地回神,愣怔望着眼前面色阴戾的恶鬼。他还在疯狂地摇动自己的身体,以为这样就能将她的意识摇回来。
喻蓝当然听见他颇有恶意的那句话,她讥笑一声,随即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认真注视他有些癫狂的眼眸,制止他:“你别摇了,再摇我真死了。”
这是真的,就像是后遗症,她的脑袋有阵阵恍惚的晕痛,仿佛在告诉她这只是一场梦。
喻蓝的神色不似作伪,他吃了苍蝇般难看的脸色终于转晴,又有些恼怒般,蓦然抽开手,连喻蓝都被带动几分。
她有反应了,闻人新就没有说话的想法了,他扫了她一眼,打算离开。
喻蓝的眼眸流转,不自觉捏紧衣角,在他转身后,忽而轻声道:“赵小岁收了怨尸。我听见怨尸求救的声音了。”
闻人新脚下步伐不停,完全没有一点要留下来的想法,似乎连想起这个人都多费心神。
“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他走得更快了,要与暮色尽头融为一体。
喻蓝忽而笑了,她笑得连眼眸也弯起,睫毛也弯弯,道:“我骗你的。其实我去鸳鸯仙那看过了,阿贝是真的存在过。没想到说书先生说的是真的。”
月亮出来了。
她看清尽头的人停在原地,半晌,他道:“嗯。”
连背影也看不到了。
喻蓝有些懊恼,她还想跟他说一说之前答应过的交易呢。
“阿喻,快醒一醒,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在睡!”
再次醒来,在荀彩叽叽喳喳的声音里。
迷迷糊糊间,喻蓝有些难受,她翻了个身,被褥牢牢包覆住整个人,以此隔绝外界。一道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彩彩,我还需要养病,理应多睡会儿。”
语毕,四周一片安静。
好像听不见荀彩活力十足的声音了。
像蚕宝宝般蠕动了会,她半信半疑地,将被褥拉开一丝缝隙,试图观察外界的环境,看一看荀彩还在不在。
视线里,整个寝室空荡荡的,只有洒了一地的阳光。
她好像还真没看到荀彩的身影。
说不清高兴还是失落,但总归是能睡个好觉了。
就在喻蓝放心,把脑袋露出来时,一道身影覆压下来,就着被褥抱着喻蓝,荀彩兴高采烈道:“被我抓住了吧!虽说你还要养一养身子,可一直睡着也不是个理。外头阳光这么好,出来晒一晒没准好得更快!”
被她盖住的被褥开始没有动静。良久,里面的人才蠕动了一下,像是附和,而人郁闷道:“那你起来,我收拾一下。”
荀彩本就没有使劲压着喻蓝,当即就着撑着床的手臂起身,继续给她糖衣炮弹:“邪祟好不容易收服,现在空闲下来,我们就该放开了玩。”
被褥打开,喻蓝微微眯起眸子,望着大开双臂、兴致昂扬的荀彩,充分怀疑她就是打着收妖的口号专程来玩的。
兴许是高高悬起的任务落地,喻蓝的脸色难得没有紧绷。她着一袭嫩黄的襦裙,搭了件月蓝色褙子,看得人十分欢喜。
这可真是个好日子,荀彩也难得换上一件水红色的裙衫,配上明丽的面容,堪称骄阳烈火,与往日简便朴素的形象完全不同。
荀彩见过喻蓝妖纹遮住时的模样,看她不施粉黛,感慨:“你可真是有意思。我见过的小娘子无不是爱美的,你却一点都没有反应。”
虽说荀彩不在意喻蓝好看与否,但她对喻蓝的态度有几分好奇,难道她真的完全都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喻蓝眨了眨眼,望着妍丽的荀彩,勾起笑容:“我想,彩彩应该也能理解我。”
重来一次,喻蓝已经看开。之前的她待在本家,无人叨扰也无人在意,现如今行走路上,她尚没有十足的能力护住自己,要那美貌有何用。丑点好,至少别人不会打起她的主意。
听了这话,荀彩歪了歪脑袋,也笑了。她俨然心情大好,主动勾起喻蓝的手,带着她往自己近几日观察出来的好铺子走。
喻蓝看中了一支精致华美的簪子,正细细端详其间流光溢彩。她忽而想起一件事,偏头去看挑选的荀彩:“昨晚的事情你知道吗?”
想起这个,荀彩便有些恼怒,连挑簪子的想法都没了。她想摔了手中簪子又肉痛,只好鼓着脸颊气呼呼道:“当然听说了!当时就不该听赵小岁的话,早早去睡了!”
那厮诓骗她,说收服怨尸很无聊,他分分钟就好了,她还真信了。
回想起来,荀彩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男人的话真是信不得。
喻蓝亲眼见过昨晚散落一地的尸块,场面之血腥!或许赵小岁喊他们去歇息是对的。她又悄悄抬眼打量满脸愤懑的荀彩,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只字不言,当没看过。
一想到赵小岁意有所指的话,她的心沉了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那赵小岁还留在郡守府吗?”
他得了如此心仪的怨尸,为免夜长梦多,应该是不会再留在这里了。
喻蓝这么问,荀彩放下手中簪子,左手抵着右胳膊肘,定定思考,摇头答:“我今天去找他时他好像没在,可能是走了。”
喻蓝原本还想问一问他的,既已离开,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挑了支镶金玉簪,荀彩选来选去最终也只拿了支红玉簪,老规矩,记郡守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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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回也没意思,正巧附近便是喻蓝来过的姻缘娘娘庙,两人决定去看一看这座庙。
不出意外地,这座庙被上了封条。
视线停留在贴上封条,紧闭的大门,荀彩嘀咕道:“妖树前几日搞出那般大的动静,连周遭百姓都惊动了。郡守为了封人口舌,还真是费了一番工夫。”
喻蓝黝黑的眸子盯着封条,倒也没有多惊讶。当今妖邪祸乱,除了身负使命的捉妖师,普通百姓暂无可以与妖道抗衡的能力。而民为根本,要是连根本都动摇了,这皇帝也不需要继续当下去了。
喻蓝接了她的话,继续道:“这座庙被封了,还有其他的姻缘娘娘庙呢。”
闻言,荀彩乐了。她摩挲垂在胸口的发辫,咂摸道:“诶你说,为啥她们都不高兴去鸳鸯仙那祈愿呢,我看着也没什么不好的啊,鸳鸯仙也能许愿呢,树还好看,没准还灵。”
喻蓝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许是虚无缥缈的心愿在具象的神明面前有了可以实现的期待。
她对着荀彩眨了眨眼,调侃道:“没准跟彩彩你喜欢鸳鸯仙一样呢。”
或许也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自发的行为。
听了这话,荀彩沿着自己的想法去思考,更觉无法理解。难道他们就喜欢当财神爷,把钱财往外了撒?
要这样其实她也可以当红娘的,不就是牵线搭桥嘛,简直手拿把掐,给钱就成。
荀彩一想到这里当即高兴了,摩拳擦掌,一脸兴奋地对喻蓝道:“阿喻,没准我还能拓展拓展业务呢。”
见喻蓝一脸懵懂,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恨铁不成钢道:“当红娘啊!”
听了荀彩的答案,喻蓝面无表情想,兴许彩彩是真的很喜欢鸳鸯仙。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或许郡守封锁消息是因为姻缘娘娘是这里的文化象征之一,与百姓根脉相连,就连她们这样的外地人都可以为这里的文化驻足,而动容……
即便阿贝早已离开,他们的心也彼此牵连。
喻蓝仰望着天,心想,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尾。
或许是有了些新的感触,喻蓝向幻想得美滋滋的荀彩提议,打算去鸳鸯仙下再看一看。
或许是故地重游,喻蓝心底难得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走来的步伐也不自觉地慢下。
远远地,她们依然能看到灿若枫霞的鸳鸯仙,其枝叶随风招展,飘零红雨。
与前段时间不同,此时树下人头攒动,她们走来时闹出不小动静。
荀彩矮了身子,偏头打量前方,无意间撞到那抹浓稠的红。一瞬间,她兴趣全无,连忙直起身子,神情懒散,再不关心那边的动静。
喻蓝没有荀彩那般爱凑热闹,她一路走来,显然也看清了人群中傲然挺立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闻人新,毕竟也没有人与他一致,穿着热烈张扬的一袭红衣,昂首屹立,像只骄傲的鹤鸟。
鸳鸯仙下的郎君不少,像这般气质出众、俊俏艳丽的小郎君,自然是勾来了无数芳心期许的小娘子。
眼前这位小郎君冷凝着脸,红唇轻启,小娘子们便像缤纷的蝴蝶般哗啦啦散开,霎时留下大片空地。
被人潮淹没的两人顿然出现在闻人新的眼前。
17. 第17章
正逢对头碰面,下手没个轻重。
荀彩不管不顾,大摇大摆地冲着闻人新走来。她寻了个安全的距离站好,乜他一眼,阴阳怪气道:“嚯,真是好大的排场。”
他眉眼平静,都懒得分个眼神给她,只说出的话呛人:“你的舌头捋不直可以拔了。”
这话一出,颇有几分恶鬼的风采。
不过荀彩还真不是被吓大的,她挽起袖角,凑近几分,还想怼着他再重复一道,忽然被截下。
喻蓝原本勾起的嘴角凝落着,平静无波的眸子扫来,诘问:“你怎么在这?”
这语气,似乎是很不高兴呢。
闻人新眸光沉沉,眼底细碎的光闪烁着,他暗暗咀嚼喻蓝的话,懒散地想。
他没有要告诉她的义务。
一阵风来,吹得鸳鸯仙骤然发出簌簌的声音。
“明日便是良缘节。”
“……”
“很快,一年一度的良缘节来了……”
耳畔轰鸣作响,一阵钟声传来,说书先生温润的声音重新回响,仿佛在她耳边呢喃道。
她晦涩转头,平静地望着眼前流动的人群,了然。
难怪今日的人,比以往多了许多呢。
一旁的荀彩听不懂闻人新蓦然听出来的良缘节是什么,两个人一个偏着头,没精打采的;一个定定望着另一个,说不出的失落暗流涌动。
她识趣地去问不远处的人良缘节究竟是什么。
来往的鲜艳裙衫晃眼,搅得喻蓝有些心烦意乱,干脆又回过头,凝望与她隔了很远的闻人新。
蓦然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正遥遥相望。
起风了。
挂在树梢,不胜枚举的祈愿牌随风舞动,叮当作响。
喻蓝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说些什么,又极不情愿,一颗心像酸涩的橘瓣,被人层层剥离。
犹豫半晌,还是眼前人先开了口,“你想不想去看看明天的良缘节?”闻人新俯首去瞧她的神情,观望着,试探着。
喻蓝蓦然笑开,笑得真情实意,连腰都弯了,眼角也氤氲起薄薄的水汽。她弯着腰,捧着自己笑得酸胀的肚子,用衣角悄悄抹了。她再度抬眸,眸光流转,粉嫩的唇瓣里话语冷漠:“其实是你想去吧。”
喻蓝一直都清楚他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荀彩问她时她含糊过去,单纯不想独自一人,苦苦思索。现如今,他主动挑破这件事,她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呢。
她这般直率地回声,倒让闻人新抱以认真,他挑了眉,不作应答。
喻蓝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呢?”
为什么……
这话他有些答不上来,他侧身偏头,视线停在鸳鸯树下。那些发出清脆啷当声的祈愿牌,像是敲打他的心,又像是她的咄咄逼问:“我想找回记忆。”
他轻轻揽住一块吹动的木牌,像拽住随风飘摇的风筝,他也不清楚,为何自己一旦触及到这些,寂静的心死灰复燃般剧烈跳动起来。
好像这颗心脏天生就该为了什么而该鲜活跳动。
闻人新当然清楚,他早已是个怨鬼,根本没有躯壳,遑论一颗会跳动的心脏。可每当他站在这树下,魂牵梦绕般,浑身揪扯撕痛,告诉他,他会千百次地,义无反顾地重新回到这里。
当他踏上这片土地,记忆定格的这一瞬,他才是完完整整的。
他忘记了一个人。
闻人新扑闪卷翘的睫羽,冷峻的面容消融般,轻柔地抚摸胸膛,那里空落落的。他总觉得这里似乎埋葬了一些他很珍重的记忆。
重要到成为怨鬼的他可以毫不在意一切,却仍然想要找回曾经的自己。
喻蓝完全没有遗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流动,此刻的他脸上终于多了一些温柔,如此鲜活。
风停了。
她依旧眉眼弯弯:“我可以帮你找回记忆。”
闻人新不由蹙起眉,方想开口拒绝,却被她拦下:“我是自愿的,跟之前的交易无关。我当然也想帮你找回记忆,让你能够……”
“离开我呀。”
喻蓝笑得情真意切。
闻人新却觉得她像个傻子,心甘情愿地捧出一颗真心,又换不来回报。既然如此,他当然是乐意接受。
至于离开,他还没有玩够呢。
闻人新眼底戾气隐隐浮现,晦暗地想。
她此刻言笑晏晏的模样有些地刺眼,他心底不悦,却到底觉得这合该是值当的。
闻人新盯着她,良久,也勾起一个笑。
喻蓝的脸笑得有些僵了,她不由地伸出双手轻轻揉搓,缓些便咳了几声,道:“那我们走吧。”
他默许颔首。
见闻人新爽利地回应自己,有那么一瞬,喻蓝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说的话了,荀彩还未回来,要等她的。
答应喻蓝后,闻人新迈步朝她而来。直至他来到她的身前,蓦然回首,她良久伫立原地,不由地皱眉。
她昂起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含糊道:“就我们两个?”
闻人新嗤笑道,还想问她方才的意思不就是他们两个一起回去,余光瞄到一只花蝴蝶,转而明白她闪烁其词的模样摆给他看的蕴意,瞬间失了兴致,径自离开。
这下好了,问题轻而易举解决了。
喻蓝合该高兴的,只是心仍然鼓闷,一口气吊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深呼吸一口气,将这口气压下去,转而探头去找荀彩,闷不做声地拉着她的裙角打道回府。
看荀彩的模样,尚还有几分兴高采烈,她骤然问起两人的情况:“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喻蓝仔细回想两个人交涉下来的结果,应当是好的。她微微点头,答:“聊得还行。”
她说完这句,没了下文。
好像一聊到他,两人之间便无话可说。
荀彩见她二人一瞬间沉默下来,僵着的嘴角一动,连忙道:“我打听到良缘节是什么了。”
喻蓝偏头打量荀彩,见她那样认真高兴,她不想扫兴,强撑着让自己高兴起来,问:“你打听到什么啦?”
她的脸上终于带了点笑容,瞧着还挺像刚才那么回事,荀彩不免放心,道:“为了祈求良缘,这一带每年都会过一个节日,便是良缘节了。”
喻蓝点头,确实和说书先生的说法没差。
“我刚打听到他们会在明日举办一些活动来庆祝佳节。反正我们也没事,不如去看看?”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在荀彩眼里隐约的期许和恳求下熄灭。
荀彩这几日格外地黏人。
这是喻蓝这几日观察下来得出的结论。
虽然她不排斥荀彩的接近,可她们最初的接触始终带了点疏离,而荀彩也总是会包容她。好像……诛杀邪物后,她们情好日密。
喻蓝察觉出了,荀彩好像很焦虑,一股无言的情绪始终充斥在她的周围。
她妄想短短几日就带着喻蓝把长光郡里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喻蓝不得不去想,荀彩这样疯狂的举动下,是不是还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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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了什么。
一个艳阳天里。
“爹爹……娘亲去哪里了。”
她绞弄手上华美的衣袖,包子大的小脸上满是迷茫和不安。
眼前的男人依旧俊逸,只是面容如岁月侵刻,脸上也皱皱巴巴,像她之前吃的丑橘子,她不是很喜欢。
他弯腰一把揽住她,抱起身将她举高高,又不住抚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抚她的情绪:“娘亲她啊,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
被这般温柔对待,就像小帆船有了停靠的港湾,她黑葡萄的眼眸亮晶晶的,满含期待望着他:“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看到娘亲了?”
他不住抚摸的手一顿,像生了锈,等得她有些不耐烦了,再度抬起脑袋,他才恢复运作。
“娘亲没有抛弃我们。”
也不知这话是说与谁听的,只是听到这句话,她终于满意地眯着眸子,拍着小手附和。
似乎是想起什么,她示意他放下自己,哒哒哒地跑进房间,再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一幅小像。
上面的女人面容冷峻庄严,却在偏头看过来时柔和了眉眼,嘴角浅淡勾起,岁月无限美好。
“爹爹不许偷偷想娘亲,我们一起念着她回来……”
说着说着,她骤然伸出一只手,接住他滚热的泪。
往后岁月,他安心陪着她读书、玩耍,帮她绾发,夜里也为她读话本故事,哄她睡觉。
她很喜欢这样安宁的日子,可她又遏制不住地难过,她更希望娘亲回来。
忽然有一天,他很严肃地蹲下来望着她,问:“爹爹可不可以出去一段时间?”
彼时,她已长大不少。
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想,只是,她歪着头,故作不知:“爹爹想出去就出去,为什么要问阿喻?”
他不由地低头,搂住女儿的脖子,两个人额头对着额头。末了,他紧握她的双手,再次抬头,很深沉严肃地道:“爹爹要出去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可能很快,也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你能答应爹爹,照顾好自己吗?”
她只记得那是个风雨飘摇的日子,灰白的雨幕劈天盖地,掩盖了整个世界,也掩住他最后的背影。
她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渺茫的前路,又顶着一柄大荷叶,慢慢走出来,想再看看他,却再也见不到了。
豆大的雨滴溅在身上,冰冷刺骨,时时刻刻提醒她。
时至今日,喻蓝早记不清自己如何回答他的,只是心底仍然记得和他的约定。
她早清楚李燕涯在骗人,只是她容许他的离开,寄希望于他。
可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走了以后,喻蓝很快就见到了族里那些老头子,他分明是将她托付给他们,自己一走了之。
荀彩也要走了。
虽然她不说,喻蓝心底里却清楚,她会与李燕涯一样。
身为一名捉妖师,历经的生离死别很多,合该永远记住,孤自承受着煎熬。
喻蓝有时候觉得荀彩很可恶,拼了命地在她心底划了道地盘。
可恶到她想刻薄一点,脸上也蓦然一热。
她偷偷瞄了眼笑得咧开花的荀彩,抿了抿嘴,想努力扯出一抹笑,却怎么也学不像。
或许是她的错觉。
再说,人都是会经历离别的,她在自己的生命里绽放过,就够了。
她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再次抬眸,望着荀彩明媚的脸,也勾起一个笑。
“好,我们明天去看良缘节。”
18. 第18章
天边,浅灰的云层渐渐铺上层层细碎的橘光,由浅而浓,如西子面上粉黛,愈发妍丽。很快地,万物苏醒,沾染了点点金光,随后溶溶红日徐徐升起。
喻蓝在婢女的服侍下显得无所事事,她保持抬头的状态,静静欣赏远方天色。
这是个好日子,她想。
虽然小村子被划进了长光郡,习俗却一直延续。到了今日,也已演变为长光郡的一项节日。
到了这天,许多娘子便会特意早起梳妆,为良缘节做好准备。
郡守在郡内各处设了特定的小摊子,上面摆满为小娘子们与小郎君们准备的花篮和各式各样的花束。
有意愿参加良缘节的年轻人便可以挎上花篮,各处观光。若是见到心仪的人,便可以往花篮里送上自己的花束。
今日的喻蓝换上一袭桃粉色衣裙,外搭一件浅绿披肩,腰间也配上一枚精致小巧的香囊。
为了衬佳节,婢女还想为喻蓝抹上花钿,只是妖纹覆盖额间,需要遮掩。婢女只好请示她,得到准许才敷上去。
一切妥帖,喻蓝才端了铜镜凑近些仔细打量,十分欢喜。
这次喻蓝梳洗得快些,先出了小院打算去找荀彩。途径闻人新的小院,她想起昨日闻人新说的话,打算连他一起叫上。
门很快地开了。
喻蓝看到已梳洗完毕、穿着讲究的闻人新,眉头一扬,想,为了良缘节他可真是煞费苦心。
荀彩与她说过良缘节的逐项活动,一想到闻人新可能也会跟她们一般,挎上精致的花篮,她便忍不住地抬起手掩着嘴角轻轻笑了。
听她银铃般的笑声,闻人新原以为是自己穿得有问题,低头打量一二,见没问题又恼怒看过来。见她笑得那么灿烂,闻人新的心情瞬间不美好了。
喻蓝见好就收,毕竟某人的目光仿佛要杀了她。既然他已经醒了,那她没有必要再喊他。
眼前人蓦然转身离开,闻人新有些愣然,他刚想问喻蓝去哪,看清她停在何处,抱着双臂跟了过去。
屋内,还在纠结的荀彩听见敲门声抬手示意婢女停下,兴冲冲地起身开门。她看见焕然一新的喻蓝,努努嘴:“好啊,今日你动作怎么比我还快,某人一开始不是不太情愿嘛。”
喻蓝伸手拍了她的肩膀,乐道:“我竟不知你如此霸道,想一直抢先等我。”
荀彩明白她的意思,让开身子邀她进来,道:“我还在挑花钿,很快就好。”
闻言,喻蓝眼眸上挑,想起自己的花钿是婢女特意选了花型,像三滴泪点缀额间。
喻蓝来了后,荀彩动作快了几分,果然如她所言。
一跨出门槛,荀彩主动地勾起喻蓝的臂弯,瞥见守在门口的闻人新,又哼了声,紧着喻蓝离开。
闻人新转过身子,像打翻了颜料盘,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越往街上,越发热闹。
除却来往的商贩,年轻郎君和小娘子们行走路上,臂弯间俨然挎了编织精巧的花篮。
荀彩已经做过调查,知道哪里有摆放花篮的小摊子,径直领着喻蓝。
闻人新不知她们要去哪里,只能后一步地缀在身后。
很快,拐过一条小巷子,视线陡然开阔,一处摆满花束的摊子出现在她们眼前。
经营摊子的是一位老婆婆,她坐在椅子上,悠闲自得观望来往人烟。
她们来时,小摊子上的编织花篮剩得不多,却实在精美。
荀彩随手拿起一个最近的,问:“这些都是婆婆你编的?”
老婆婆笑呵呵地应下:“是啊,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荀彩望着手里精细的花篮,想必她们也准备了很久,又道:“郡守大人会给你们赏赐吗?”
她道:“这些本来是我们自愿做的,想着要有人过节。郡守大人体谅我们,帮我们办了下去,要不然可不能像今天这样热闹。”
这里的花篮为大家准备,而花束装饰就要靠大家自己了。每个人都给了限制,只准拿十束,不得把花篮偷偷装满。
这样的规定是为了今天一天的活动,想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为了方便百姓,摊子上摆了不少大瓷瓶,里面插满各色各样的应季花,有些花束上还沾了几滴水,显得娇嫩。
荀彩喜欢花花绿绿,各挑了喜欢的一支,满满地垂放在花篮里。
喻蓝选得不多,她拾起几只红红粉粉的,小心翼翼地送进自己的花篮。
选的时候,她往后瞧了一眼,闻人新正百无聊赖地低着头。她走过去,问:“你不选一点吗?”
脆生生的声音传来,闻人新不由抬头望去。听清了喻蓝说的话,他的视线扫了几眼她怀里的花篮,摇了摇头。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学她们,他的反应在喻蓝的意料之内,她勾唇,摇头晃脑地回去,随便他了。
祝福老婆婆后,她们抬起步子四处漫游。
平日里,荀彩都是有目的性地带她走,现在想随便走走倒有些磨人。
她们逛了许久也找不到一个中意的,倒有不少人往荀彩怀里投花,连带着喻蓝也有几支。
荀彩有些担心这些花要烂在自己手里了。
她决心要去一个人多些的地方,再者,她有些疲累了,也不知喻蓝是不是与她一样。
看了看时间,她们拐道去了长光郡里有名的天香楼,先垫垫肚子。
见闻人新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喻蓝长叹一口气,随即转身,拉着他的袖角将他拽着坐下来。
荀彩打听过,这天香楼有许多名菜。正巧最近也得了不少赏银,她大手一挥,豪迈地喊小二先上一桌子菜。
小二瞠目结舌,再确认:“您确定?”
荀彩不是很喜欢有人质疑她的决定,眉毛一拧,道:“没错。”
她体格丰硕,长得也高,再加上到处奔波降妖,用的力气多了,胃口自然也大。
更何况,除却她还有喻蓝和闻人新两人,这一桌子都怕是少了。
喻蓝偷偷瞄了眼闻人新,只因他是怨鬼,没有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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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可以不用吃喝。
她偷偷摸摸的举动逃不过闻人新的眼睛,他淡淡扫了过来,眼神示意她发生什么事了。
喻蓝靠近他些许,偏着头小声询问:“你不是不吃饭吗?”
闻人新勾着似有若无的笑,道:“平日里是不用吃,不过我要是想吃也无妨。”
这倒有些惊到她了,据她所知,鬼吃饭不都是……吸食饭菜的香气?
一看她眼珠子滴溜溜转,闻人新便清楚她又没在想些正经事,琉璃剔透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有些郑重道:“我有实体为何还要吸香?”
喻蓝无奈耸肩,捉妖她在行,这鬼嘛,她不懂很正常吧。
坐在对面的荀彩喝盏茶的功夫,两个人都要贴在一起了,真是没眼瞧。明明是她和喻蓝两个人的相处时间,闻人新非来插上一脚。
喻蓝注意到荀彩饱含深意的目光,屁股不由地挪动一分,默默拉开两人的距离。
很快,小二端着几盘菜上桌。
喻蓝沿着叫花鸡夹起一块鸡肉,顿然被惊艳到,连忙推荐道:“你们快尝尝这个!”
不待两人反应,她又夹了好几筷子,心满意足地微眯起眼,歪起脑袋。
荀彩好歹也走过大江南北,吃过的菜不胜枚举。见喻蓝对吃食感兴趣,她勾了勾眉,阔然道:“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尝尝其他地方的名菜。”
说罢,她拾起筷子,拂袖为她又夹了些鸡肉。
闻人新还未动面前的筷子,见荀彩挑衅的眼光,他也不甚在意,只夹自己想吃的菜。
喻蓝抬头,见荀彩碗里空空如也,催促道:“彩彩你快些吃。”
荀彩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下,拣了些。
怀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她们并没有选包厢,而是就着一楼大堂用食。很快地,周围聚集了一些局促不安的儿郎。他们无一不是被荀彩吸引而来,毕竟她举手投足都慵懒雍容,长得又艳丽,像是哪家的千金。
想碰碰运气又不代表荀彩真的没脾气,她很不喜别人打扰,随意的一瞥,隐隐的威压扑面而来。那几位郎君本想问一问她的闺名,丢了怀里的花就跑了。
喻蓝闷闷笑着,打趣她:“彩彩,你把他们都吓走了。”
她听了喻蓝的描述,不由地抚摸脸颊,喃喃道:“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说实话,喻蓝也是头一回看到荀彩脸上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那一眼看过来,可不把这群小郎君的心打得七零八落。
荀彩瞄了眼身旁好好安置的花篮,觉着没意思:“照这样,我挑的花何时才能送出去?”
她话语里掩不住的沮丧失落,喻蓝低了些身子,观察她的表情:“彩彩你难道是真的想寻一位郎君送出花?”
荀彩昂首:“那可不,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想见见合心眼的俏郎君,结果一个都没有!你说说这气不气人?”
看她着实恼怒,喻蓝想着要好生安慰她,即便她也不懂这些,还是绞尽脑汁道:“也不用那么急,毕竟眼缘最不讲道理。”
19. 第19章
他不由地嗤笑,讲得一套又一套的,难不成她经历过。
要到截止时间了。按照规定,她们须前往浣溪亭验收花篮。此时,她们正好经过一座石桥。
荀彩是彻底放弃了,她大步流星地迈过去,一心只顾浣溪亭,过拐角时一个没注意,被人撞了肩。
她一个趔趄,捂着被撞疼的右肩,扭头想喊住那俩人道歉,却被一抹温柔月晃了眼。
他垂询关切的模样看得荀彩心头的火气顿然消了。
荀彩见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张脸,也顾不上生气,连忙抓起花篮里冷落半天的花,想丢给他。等她定睛看去,他身上没有花篮!
她有些恼怒,这花她一定要送出去!
她双手捧着花递出去,抬眼道:“这花送你了。”
他有些怔然,有些不清楚眼前女子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送他花。
她一直保持递出的姿势,他有些沉默地接过,有耐心地等她继续开口,可她没有要再说话的想法了。
旁边不远,默不作声的同伴此时不禁催促:“师兄,要快一点了,马上就要到集合的时间了。”
等喻蓝和闻人新走过拐角时,荀彩一个人转着身子,瞧着心情不错。
此时,浣溪亭已经有许多人候着了。
浣溪亭建在碧波湖上,一阵凉风吹过,蓬大荷叶迎风舒展,露出荷花尖尖。
这座大亭子原来为避暑而建,恰逢良缘节,郡守便派人悉心布置这里,来这里的人也更多了。
她们来交接花篮。接待的女子接过荀彩的花篮,不住点头,并嘱咐她留下自己的名字。等她写好,她递给荀彩一块桃花形状的花牌,道:“傍晚会有点火仪式,请小娘子妥善保管这块花牌,到时交给领旗的人。”
喻蓝也一并交了花篮,她也点了点头,并吩咐身边的人为她们端来两盘小巧玲珑的桃花糕。
他们寻了个地儿坐下。喻蓝捻起一块桃花糕,一股扑鼻的香气袭来。她咬了口,极清淡,味道意外地不错。
荀彩倒举起那块花牌,翻了面打量,没说什么。
喻蓝将点心盘子推给闻人新后,想起一件事:“彩彩,你花篮里的花怎么没了?”
她看得一清二楚,荀彩口口声声说找不到人送出花,结果最后只剩她一个没送出去。
荀彩扬眉,粲然一笑:“自然是送出去了。我刚才啊,见到了一个挺俊俏的小生,就干脆把花都送出去了。”
喻蓝了然,难怪荀彩方才心情不错。她又不经意地回头瞥了眼,很快移开视线。
三两下消灭点心,他们直奔夜晚的篝火舞会。
舞会开始前,首先需要由五位女郎点燃外围中心架里的篝火。荀彩过了眼,成为其中一位。想起方才女子的提示,荀彩跟喻蓝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
喻蓝转身询问身旁的闻人新:“一会儿的舞会你会参加吗?”
闻人新想也没想地拒绝。
她有些讶异,问:“你不是自己说想参加良缘节……”寻回记忆吗。
闻人新懒得看这些小把戏,漫不经心道:“又不是非得凑这个热闹,只是来看看,不行?”
喻蓝拿他没辙,问:“那你看着这些,有什么感觉吗?”
他蹙眉,果断摇头:“一点也无。”
很奇怪,除了昨日来这里有点感触,今日他看着眼前这一切,一点触动都没有。
他果真十分奇怪。见他这般,喻蓝索性也不去理会他的事:“那你自己在这慢慢想,我先走了。”她离开地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看到了温素悦。
温素悦显然也看见她,展颜,挥手喊她来。
喻蓝过来时,见到一如既往温婉俏丽的温素悦,问:“你又有兴趣来这里了吗?”
温素悦牵着她的双手,温婉一笑:“出来散散心。”
这个回答勾起喻蓝的好奇心,她问:“心情不好吗?”
温素悦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回答她:“跟爹爹闹了些不愉快。原本没想来这里的,但是仔细想了想,还是打算出来玩一玩。”
喻蓝忽然静立不动,认真地望着她,问:“那你之前看过这些吗?”
她认真的模样令温素悦有些愣怔,她顺着喻蓝伸手指过的繁华看去,微微摇头,道:“从未。”
闻言,喻蓝紧紧抓住她的手,领着她来到最热闹繁华之地,眼眸弯弯:“那你这次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瞧一瞧了!”
温素悦被她带进人群中心,原本有些局促,可她手心传来的温度连带着脸上暖暖的笑意,莫名鼓舞了她。她脸颊热乎乎的,郑重道:“好。”
点燃外围篝火前,这里会燃放一场盛大的烟火,作为开场。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盛大的烟花会在夜幕里燃放,像永不落幕的狂欢。
温素悦学着喻蓝说的话,瞪圆双眸,仔仔细细看清楚这一场烟火会。她终于明白喻蓝为何带她来这里了。
烟火燃放之际,闻人新才透过人群,寻到喻蓝。他拽着她的胳膊,还想数叨两句,爆裂声陡然升起。他看了看烟花,又凝望喻蓝扬扬起唇角的侧颜,终究安分下来。
喻蓝看见烟火,满是激动,拉着温素悦的手不时指着空中的烟花,与她说说笑笑,一时没有觉察出闻人新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等夜色恢复平静,她恍然回神,这才感觉手臂滚烫。她低头,视线沿着胳膊一路扫去,追寻出原来是有人对她动手动脚。
闻人新听不见耳旁聒噪的声音,正纳罕。挑眉回望,见她目光一错不错盯着自己的手,他反应过来,当即抽回,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看什么?”
喻蓝这才收回视线,道:“我们要去看篝火晚会了,你要来吗?”
想着也是无聊,他颔首应下,勉强答应。
温素悦静静站在一边,他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咬了咬下唇。
喻蓝浑然不觉,牵住她和闻人新的手,领着他们朝荀彩那走去。
此刻,荀彩捋起衣袖,劲瘦有力的右臂持着一把火,正站在一处木堆前等着领旗人的示意。
领旗人挥舞手里的大旗,彩色丝绦随风舞动。
见状,荀彩连忙举起手里火把,慢慢引燃起篝火。
礼成,领旗人再度挥舞彩旗,示意她们可以尽情享受狂欢后,荀彩才松了口气。
远远地,喻蓝朝她挥手。荀彩来到他们占据的一小块地,道:“你们不跟他们一起去跳吗?”
喻蓝解释道:“素悦她还有些安静,闻人新也不乐意,我来等你跟我一起去呢。”
荀彩大手一捞,圈住她的肩,道:“那就走吧!”
外围的篝火分别对应五条路,众人在鸳鸯仙外围架上几圈铁丝,铁丝圈外还围了一团团的篝火,当地人便沿着鸳鸯仙热情似火地舞起来。
这里原先就是个小渔村。为了祈祷出海捕鱼顺利,这里的人有祭天的习俗,他们偶尔也会在鸳鸯仙下祈祷。村子不复存在,祭天的习俗却一并流传下来。
与他们平常见过的舞不同,篝火下的舞蹈原始野性。男男女女,偶尔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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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拍手碰肩,扭动腰肢,弯腰低头拾起手臂。
喻蓝看他们跳得娴熟,自己上手却生涩。一旁的荀彩也是这个问题。瞧着他们俩略微滑稽的动作,一旁默默看着的闻人新都看不下去,亲自示范给她们看:“有这么难?”
同样都是第一次学,他的动作流畅得多,看得两人哑口无言。
默默围观的温素悦看不惯他欺负两个女孩,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一边去。她走到两人面前,为她们一步步拆解动作,演示道:“这舞确实是比较绕。”
温素悦的动作不像闻人新的眼花缭乱,她慢慢地舞动,荀彩不禁感慨:“你真厉害!”
得了荀彩的夸奖,温素悦有些腼腆,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梨涡,道:“我之前学过舞,不能拿我跟你们比的。”
这话一出,荀彩朝着闻人新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闻人新压根无所谓。他拽着喻蓝往旁边空地走:“她一个人教你们两个肯定分身乏术。你跟我学,我也能教你。”
喻蓝小声反驳他:“我怕你自个儿跳高兴了。”
不过闻人新认真教,她还是老老实实在学。还在家里时,她没少因为天赋问题被族里长老打压。那时候的她根本不清楚这些恶意对自己而言是什么,只一直拼命学其他人都不学了的知识。一直到现在,她也纠正不来自己龟毛求疵的癖性。
短短时间,她学得七七八八,自己转身扭动腰肢,也跳得像模像样。
闻人新静静欣赏她的舞。等她转身回眸凝视自己,那一刻,崩塌的记忆重建。
恍惚间,好像也有一个人像她这样看着自己……
他不禁甩了甩头,再度抬眸,那道重合的身影消散,只剩喻蓝隐含担忧地望着他,问:“我跳得怎么样?”
她小心翼翼的,闻人新还是难得见到她这种表情。他原本想逗逗她,可一想到那道身影,脸上的嬉笑停了,心不在焉道:“还行吧。”
喻蓝向来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所以呢,她自动理解为这是在夸她。她暗自欣喜时,余光瞄到闻人新慢慢地走到不远,孤身一人坐着,出神地望着前方热闹的人群。
她兀自来到人群里,跟着大家的节拍一起欢舞。
喻蓝学得快,等她跳了一回,温素悦带着勉强学会的荀彩与她碰面。
荀彩跳得磕磕巴巴,可两人都不能笑,因为荀彩的表情是在算不上好。她们都怕荀彩多想,惹得她难过而就此讨厌学舞,便端端好好与她并肩。
眼前温暖的橘黄色火堆偶尔噼里啪啦,飞溅出几抹焰星。闻人新难得郁郁。那人的身影自刚才,再也没有重现过。坐得久了,他难得回神,不经意瞥见喻蓝她们站在火堆前,伸手打闹,笑得那般恣意灿烂,他不经意间伸出手。
光影模糊,喻蓝的手盖住刺眼的阳光。
妖物已出,此行即为告别。
喻蓝清楚她们一别,再难相遇。她想板着脸,又耐不住荀彩的央求,两个肩膀狠狠地撞到一起。
他们肩并肩,一路无言。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道声音。
她们回头,发现是跑得有些急促的温素悦。因剧烈运动,她的脸颊红润,喘着气道:“我、我替爹爹送你们一程,希望山高水远,我们的情谊不变。”
语毕,她有些害怕自己是一厢情愿,略有紧张地左右回顾二人的神色,低了些声问:“我们是朋友?”
不算遥遥走在前端的闻人新,喻蓝和荀彩相视一笑,应下温素悦:“没错,我们当然是朋友。”
20. 第20章
荀彩不跟他们走一条路,但她有人负责接应,甚至还有时间送一送喻蓝二人。
岸边杨柳依依,江面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尽头。形形色色的人身上背着包袱,行迹匆匆。如那凄凄平江水,要离岸登船的人们脸上挂着几分怅然,与留在岸上的人儿不舍道别。
天色阴沉沉的,衬得江面水蒙蒙的。荀彩看到这样的天气不免有些担忧,不住地嘱咐喻蓝注意安全诸如此类的话。
有哀愁自然也有欢喜。
清晨的悲伤已经被岸上到处的吆喊声冲淡,真的到了岸边,除了紧张,喻蓝隐隐地有几分激动。
以往她一直跟着长老们留守本家,只能满含艳羡地望着其他同辈们如展翅翱翔天际的雏鹰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本家。
这份心情下,喻蓝便显得格外躁动。不仅与她朝夕相处的闻人新觉察到了,连相处短暂的荀彩都感觉出来了,看着她心不在焉,直道她是个小没良心的。
闲话少叙,荀彩终于放过了喻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登上船。
船很快便启动了,她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转身回望。她与荀彩的身影离得愈发远,喻蓝心里清楚她们是真的要分别了,举起右手朝着荀彩的方向不住地挥。
江面荡开一道又一道的波纹,也惊起人心底的涟漪。荀彩总感觉她什么话都与喻蓝说了,可真到船开了,她又不由地走近几步。
离江岸有些远了,喻蓝只能模糊看出荀彩双手合成喇叭状,她的声音随风飘来:“实在不行你给我写信也行啊!”虽然她可能不能及时收到信件,或许也根本收不到她的信。
喻蓝听清楚了,朝荀彩挥舞几下。荀彩的身边还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温素悦撑着甲板上的木柱子,也与她告别呢。
直至真的看不清她们的模样,喻蓝深刻意识到船已经驶向江心,她才放下有些酸软的胳膊,站在甲板上静静望着长光郡的方向。
闻人新没她那般闲工夫,他早已收拾好行李,也将自己的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收拾好后,他坐在房间里,看向精致的木雕窗,愈发得无聊。
遥遥看见一道人影屹立甲板上,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闻人新不紧不慢地走来,缀在她身后,道:“这么恋旧?”
喻蓝早已看不清远方,也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自然是没忍着,怼了回去:“自然是比死人要强。”
她这话明显带了强烈的攻击意味,毫无疑问故意冲他。原以为闻人新多少会恼怒一些,她转过身,仔细打量,却不能从他的脸上找出半分的异常。他面色平平,一脸淡定地学她看着远方,很明显这些话攻击不了他分毫。
少年与她一同站在甲板上,他信手而立,张扬艳丽的衣袍猎猎而动,高扎的马尾空中飞舞,在这游船上竟还真有那么几分恣意放纵的感觉。
可惜。
他是个死人。
喻蓝不恼怒,只是被他这么一搅和,她也没了继续站在这里的欲望。她径自略过他,朝着内里船舱而去。
郡守不能在他们来时好好招待,走自然要风光些。他们乘上的这艘船十分奢华,船身有数丈长。内里船舱自然而然的大,每个厢房的空间也足够登船的客人们有伸展的地方。
喻蓝沿着过道一路走向自己的房间,期间也遇到些门没拉上的客人,他们显然在安置自己携带的物品;有些房门则严丝合缝地闭拢,只露出门上华丽的雕饰。
她伸手拉开自己房间的木门,打量一番。内里除了一张小床,窗边还设了个小桌,堪堪容下一人的身位,厢房里还挂了几盏灯,取下灯罩便可以熄灭火烛。
喻蓝快步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她将倒扣的茶盏摆正,给自己倒了杯水,抬眸望着窗外茫茫的江面。
这是喻蓝第一次登船,她尚不能完全适应,一直待在甲板上吹着冷风,才压抑住自己有些恶心的感觉。
喻蓝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原先的雀跃淡然无存,因为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在船上可没有什么好玩的,只能干坐着。
这么一想,她有些坐不住了,起身望着对面的房门。
郡守挺贴心地将他们安排在一起,以至于喻蓝一拉开门看到的便是闻人新的房间。
他的房门紧闭,应该是还未回来。
已近黄昏,原本灰暗的天也如火烧般,红的一片、粉的一片。
不止喻蓝一个人无聊,船里的其他客人们也是,轻易地被天边瑰丽的玫瑰云吸引了视线。
喻蓝重新回来,甲板上零零散散堆着人,唯独闻人新占了大块地,没人敢贸然靠过去。
她望了望四周,极其自然地站到闻人新的身边,肩并肩地眺望水色。
说完全不担心前路是假的,喻蓝从未单独外出过,她也不清楚前往盛京的路是否坎坷,即便是他人给她设下的陷阱也得往里跳。
她本能地遏制自己不要去想在李家的过往,可她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像逃不掉的魔咒。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觉得自己有必要保持冷静,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喻蓝深刻意识到仅凭自己的这点小伎俩,想要躲过李家人的视线并且与幕后之人抗衡,简直是以蜉蝣撼大树。不仅如此,她不能任何事情都要靠着闻人新,谁都没有自己靠谱。
她不确定幕后之人是否熟悉李家,不然也不会成功掉包自己。喻蓝已拜托荀彩问了她的暗线,依据传来的讯息,远在盛京的李家不久前与鼎鼎有名的世外隐族薛家订立婚约,而且正好就是落在“自己”的头上。
思绪像团毛线纷杂,她说不清是李家出了什么事需要沦落到联姻,还是掉包人有预谋地利用她的身份想要与薛家达成什么协议,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得而知。喻蓝唯一关心的是她自己,可怜自己的名头被人顶着还要去联姻。想想也是,他们根本就不关心她的皮囊下是否换了个人。
喻蓝站在他身边时,他便觉察到她的气息,只是她一声不响,他也需要个冷静的环境。
两个人默然站立良久,久到闻人新已经不想再去纠结内心所想,他微微转头,看向并肩的人。她昂首挺胸,双手垂放在两侧,目视前方。闻人新却知道她在发呆,毕竟他一直盯着她,她没理由不知道不来问。
闻人新并非第一次撞到她出神。她这段时间藏了心事,时不时地要愣神,这令他不禁猜测她之前提过的盛京。
船身蓦地一抖,喻蓝蓦然惊醒。下一瞬,她瞄到闻人新悬在半空中的手,她并不清楚他是想要推她还是什么,但他既然收回去,喻蓝就装作自己没看到。
喻蓝坐回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买的一沓符纸,捏着笔驾轻就熟地画出一张又一张符。
她还有郡守给他们的银子,暂时不用卖符。脑袋里记的符文比较多,她打算先将一些常用的和比较重要的符文画好。隐身符见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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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可寻常用处多;通讯符日常联络常用;引爆符威力尚可,对寻常妖邪的震慑力大;传送符不常用,逃命必备;静物符也比较常用……
喻蓝手下动作不停,各种形式的符纸被她分门别类归置桌上。
替命符是李家的秘术,可在关键时候替下致命一击,族里的人基本要备好许多,喻蓝自然也画了不少。
她端详画好的替命符,万般想不通为何李燕涯会死。
至今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她绞尽脑汁也是徒劳。喻蓝长叹一口气,将替命符揭过去。
她还剩一张寂灭符,不打算再补。
喻蓝的布包是精心设计过的,里面有许多小兜,将符纸放好后,还余下不少的空间。
她掀开一角被子,躺在床上。
如果还在族里,这会儿的她或许还会为获得离家的资格而拼命努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悠哉悠哉躺在床上,寻不到事情。
船身隐约晃动,小床也适时传来吱呀的晃动声。
双手枕在脑后的喻蓝忽然坐起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看不清情绪。
有妖气。
她当即挎上布包,随手取出几张符,拉开门径自往甲板而去。
船的动荡还在,有几位乘客与喻蓝迎面碰上,却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他们华贵的衣裳上沾染丝丝缕缕的黑气,喻蓝脚步一顿,继续朝前。
只见外面天色黑得阴沉,乌云翻涌聚集,层层覆压,凝成一座巨大的云团,蓄势待发。
风势大起,沾带江上水汽,黏稠湿润。水汽慢慢凝结,围绕船身,飞速旋转着。
这显然已经超出常规的天气,还未回去的乘客遥望江面,面上无不浮现担忧。
这样的景况除了水里的大妖捣乱,喻蓝暂时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平静的江面波澜起伏,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过来,水花漫溢甲板,溅了许多人一身。
灾厄来临时,大家顾不得浑身的狼狈,本能地聚拢,失神地望着水天上的异象。
此刻,屹立在甲板上的,除了衣袂飘飘的闻人新,只剩被水打湿全身的喻蓝。
黑气从平江上浮起,随即向这艘可怜的船发动进攻。
见黑气翻飞着朝他们扑过来,躲起来的人们终于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音。
“谁来救救我们!”
“不要拉着我……”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还不想死!”
大家作鸟兽散,挤的挤,推的推,互相骂架,偶尔掺杂几道哭声,一团混乱。
喻蓝乌发湿漉漉的垂在肩上,望着乌压压而来的黑气,竖起双指捏住一张符,右手不断翻转,心中默念口诀,随即喊道:“起!”
符纸蓦然爆发一阵刺眼的白光。一团温暖的白色光圈浮现,慢慢包裹住整艘船,化作密不透风的大茧子,抵挡倾巢而出的黑气。
黑气接连不断地攻击白盾,却徒劳无功。人们也意识到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停下动作,有恃无恐起来。
江面陡然掀起一个巨浪,船身猛然倾斜,站不稳的一些乘客瞬间摔倒滚到甲板边缘,扒着岌岌可危的护栏。
他们意识到自己高兴太早了,邪祟不能突破护盾,但可以把他们弄出来。
一道嘶哑可怖的声音从平江传来:“弥生符……哈哈哈,我已经好久没有遇到李家的人了。”
21. 第21章
他的声音里满是怀念和熟稔,可江面又翻腾起一个大浪,铺天盖地的江水浇过来,将船打得七零八落。
船上的乘客蓦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有些人扛不过袭来的浪花,猛地跌倒在地。他们慌乱一片,四处逃散。船上蕴积的水愈发多,严重阻碍了他们的行动。有的差点掉出船身,他们紧紧抱住栏杆,满是后怕。
好在喻蓝提前施展弥生符,船身没有被破坏得厉害,只是四处动摇。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黑气接连不断发动进攻,想要冲碎这层结界。
喻蓝深呼吸一口气,这只大妖原本可能只是想吞没这艘船,谁知他正好与李家有旧仇,他识破自己符纸,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大妖还未现身,喻蓝不清楚他的实力。虽然弥生符可以抵挡绝大部分的伤害,可不能支撑他们抵达岸边。
她心里也清楚闻人新是个不中用的,一到关键时候躲了起来。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怒了大妖,可她还是要出手,不然这艘船沉没是迟早的事情。
水里的大妖不欲继续说话,他时不时地翻起浪花,摇得船身动荡,乘客们都陷入无尽的恐慌中。
有位乘客力气耗空,双手乏力,即将摔落海中,成为黑气的盘中餐时,一只手稳稳地抓住那人的胳膊,将他拉回船上。
他感激涕零后,便稳住身体,紧紧贴住船身。
喻蓝无暇顾及船上的人,四处观察江面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抚过喻蓝的内心:“娘子不用害怕,我们不会有危险的。”
听了这话,喻蓝回首望去。
那是一位气质极其出尘的女郎,一袭白衣随风飘摇,一根白色发带随意绾起泼墨发丝,在这片压抑阴暗的天色里,惊艳了众人。纵使船身晃荡,她整个人巍然不动,清冷似雪的面容一派淡定。
她也正巧面向喻蓝,只一双星眸黯淡。
她的气质和容貌太特别了,喻蓝见到也绝不会忘记,可她全无印象,竟不知船上还有这么一位小娘子。
这番话打动喻蓝,她忽而问:“请问娘子如何能说出这番话?”
她浅笑道:“登船之前曾算过一卦,此途凶险,却不会祸及性命。”
她二人不顾江面风浪,侃侃而谈起来。
听到她们对话的大妖有些不忿,空中盘旋的黑气更为猛烈地冲撞来,黑压压的天色破开一个大洞,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风雨飘摇中,喻蓝几乎快睁不开自己的眼睛。
其实她有法子收了这妖,只是种种顾虑使得她百般犹豫,万般慎重。既然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都这样说了,她便不必再顾忌那么多。
她还要去盛京,她不能死在这里,所以他必须得死。
喻蓝不打算再观望,她想赶紧灭了这只妖。她收回心底的考量,祭出一张符,扛着风雨双手翻转出繁复的手势,念道:“以吾之名,封寂灭灵。”
此言一出,流动的空气忽然停滞,顷刻间,天色完全黑透。
就像是刻进骨髓里的恐惧与震颤,原本四散的人群脸上浮现压抑而痛苦的神色,他们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漆黑的天色蓦然睁开一只血红肿胀的巨眼,不住眨动。繁复的纹路密密麻麻遮盖住整只巨眼,金黄色的瞳孔妖冶魅惑,一错不错地盯着波澜起伏的江面。
大妖清楚地听见喻蓝喊出的符咒,又觉察出停歇的风雨,惊颤道:“寂灭符?你,你怎么会……”
他张口结舌,不欲多言,想要逃亡。
可他刚一开口,那只巨眼锁定目标般,瞳孔停止眨动,天空忽然撕扯出一个虚无的大洞,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吸了藏匿起来的大妖。
大妖拼死抵抗,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陷进去,不停地咒骂喻蓝。
喻蓝终于看清那只大妖的模样,不过是一大团的黑色雾气,与那些黑气无甚区别。他被吸入虚空时,那些汹涌的黑气也同样被吸了进去。
巨眼像是完成使命,缓缓闭上,随即隐去。
窒息的气息消失,大妖也被收服,乘客们才缓过神,后知后觉的庆幸浮上心头。
女郎颇有些兴味,道:“不愧是出自李家的人。”
能坐这艘船的人多少有点来头,此言一出,他们当即清楚李喻蓝来自捉妖世家,纷纷攀涌而来。
等李喻蓝艰难地拨开人群,看着那道瘦弱的人影,问:“请问娘子的大名。”
她黯淡的眸子盯着李喻蓝,回道:“苏卿梅。”
落下这句话,她悠悠转身,离开拥挤的船舱。
漆黑夜色下,一座小祠堂里,摆放正中的一盏橘色灯烛于风中飘摇,忽明忽灭。
见状,围聚一起的几人惊疑不定,发出质疑:“是谁发动了寂灭符?”
被他们围簇其中的一位老人缓缓摇头:“不知,只能探查出此人的大致方位。”
闻言,有人询问:“那需要我派人前去查看?”
他依旧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不用,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眼下,虽然她一劳永逸解决了阻碍她的大妖,可麻烦并没有解决。
喻蓝不清楚寂灭符的由来,只知道这是一种极其高深的秘法,有且仅有李家人才可以学。寂灭符也不是所有人能学,至少只有嫡系一脉才能学,一来是此种符文依赖血缘传承;二来是怕有人偷偷将此秘术泄露出去,被人利用。
除她以外,还有五个兄弟姐妹们可以学,也堪堪只有三个人学会了寂灭符。另外两个早已离家,奔走各地,若是逼不得已用了寂灭符也无妨。最重要的是,能学会的人与李家先祖血脉相连,一旦发动寂灭符,能立即被本家觉察出来。
如果属于李喻蓝的气息远在千里之外,那他们便会对家里这个起疑。她尚不清楚掉包彼此命格的术法,也不清楚她的身体若是被他们捣毁,她的灵魂会不会永远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抑或是跟着那个灵魂一道灰飞烟灭。
况且,她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查探她的底细。
喻蓝虽然苦恼,却不后悔使用寂灭符。
想不了的事先搁置一旁,她站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隔壁房前,憋着想要骂人的气,一把拉开。
精巧又相似的房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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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无余。
为了充分利用空间,厢房安置的床都正对着门,以至于喻蓝一下子便能看见盖着被子睡得正香的闻人新。他正躺着,双手合握,一副睡美人的端丽姿容。喻蓝虽然只能瞥见他的侧颜,却也足够惊艳动人。
喻蓝有时也会在心里冷酷恶毒地想,他长得如此好看做什么。
她又得不到。
这样一想,她的心绪又恢复平静,只是一想起一遇到危险他溜得比谁都快,她的心又猛然地跳动。
她冷着脸,几步拉近二人的距离,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陡然被这般冷暴对待,尚处于睡眠的人一时还不能反应过来,他小幅度地动了动身子,很快又昏睡过去。
她一边摇他温热的胳膊,蹲在他的耳边,喊道:“靠岸啦!”
闻言,他当即弹坐起来,只是阖着眼皮,脑袋像小鸡啄米一点一点,衣领也松松散散落在胸口处。
喻蓝眼睁睁看着他闭着眼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
船身晃荡,他险些撞到门。闻人新立即睁开眼,眼神凛冽地看过来,语气也凶了起来:“你又骗我。”
船晃成这样子也叫靠岸?
他很不爽,然而喻蓝更不爽。
凭什么她浑身狼狈又拼死拼活地在外厮杀,他一个人在这睡得香甜。
喻蓝方才淋了雨,她也想把闻人新的伞扯了。
她懒散地靠在桌边,冷冷睨他,满脸的质问。
闻人新清醒了些,看她想刀了自己的眼神,也叉着双臂,靠在门口,道:“你也是活下来了。”
逃跑前,他曾感知过水里妖邪的气息,是只大妖呢。见喻蓝施展符法,他就熄灭想要继续留在甲板上围观的想法。她既然这么爱多管闲事,想要送死,那他何乐而不为。与其看她无聊的斗妖,他还不如补一补觉呢。
睡得正香,忽然被她骚扰,闻人新确实有几分不爽,不过看她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有几分好奇喻蓝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微眯着眼,眼皮半耷拉的,令人有些看不清他的想法,不过喻蓝也不想去分辨其中意味,她虚虚接下他的话,道:“托你吉言。”
闻人新骤然睁开眼,那双勾人的异色瞳孔闪射出幽幽的光,语气中掺带了几分暧昧道:“你说你,气性怎地如此大?”
换了具身体,如获新生的喻蓝并不想刻意隐藏自己的脾气,但一味被闻人新看出来也不是件好事,毕竟成为捉妖师的一项要求是不要让任何妖知道自己的弱点。
喻蓝曾一度认为这项要求是放屁。她一度不理解捉妖师为何可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也不理解李家为何可以一步步壮大,且不遭到妖邪的打击报复。毕竟在她看来,捉妖师就该孑然一身。
当然,她和闻人新结契后,她就自动忽略了这项要求。毕竟人是会孤独的,她孤独了太久,偶尔也想有个人可以陪在自己身边。
眼下,这项被她抛之脑后的要求又重新被捡起,她还是觉得捉妖师有必要履行这项要求。
即便闻人新不是妖,而是一只鬼。
22. 第22章
小路上,石榴树随处可见,花瓣一团团一簇簇,明艳艳的,像天边披拂的红霞。
一阵风来,空气中飘着石榴花极浅淡的香味,置身其间的人心情不由得好。
喻蓝和闻人新还在喋喋不休得地吵嘴时,船已经靠岸。
听到这个消息的喻蓝顿然喜笑颜开,绕着闻人新来回打转,她的手虚虚扶着他的肩头,像一只嘚瑟的小猫,在他面前不住地显摆:“听见没,靠岸了!”
喻蓝的表情实在欠揍,闻人新一下黑了脸,他一把将她的手拂开,整理好装束便默不作声地下了船。
这场斗争暂时以喻蓝的胜利落下帷幕。
他们下了船,经由喻蓝打听才得知,要去往盛京便不能沿着这座小镇走。他们还得先从这里走到陶盈镇,再沿着陶盈镇,一路往西,才会抵达盛京。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喻蓝和闻人新肩并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前走。
白天,他们不停赶路,走累了便随便指个地坐下歇脚;夜里,她和闻人新约定好两个人轮流值岗,以防意外。
可这一路过分安静,既没有像黑风寨的土匪劫道,也没有作祟的妖物,就好像她和闻人新只是出游一般。
可能是喻蓝疑心,不过这里如此安宁,也正是捉妖师希望看到的。
只是……
喻蓝余光时不时瞄了眼身侧高大的闻人新,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专心赶路,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从下船起他就如此安静了。作为一只鬼,他也感知不到饥饿和疲累。平日都是喻蓝累了,他们才会停下歇息。喝饱了,吃美了,喻蓝便顺手递给一旁坐在树下的闻人新。他高兴就吃两口,不高兴时眼也不斜手也不伸,徒留她停在空中的手。
跟他待了这么些天,喻蓝觉得他不应该是生气了,要真这样她指定瞧不起他。喻蓝左瞧右瞧,他浓稠艳丽的眉眼平静,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路。
他不能是一直憋着,打算给自己来个大的吧?
一想起来,喻蓝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脯。上次的伤基本上都好了,只剩下些浅淡的疤痕还需要涂抹药膏。喻蓝想得起来就掏出淡疤膏给自己擦两下,想不起来了……那就是想不起来了,应该也无所谓。
她面色平静,只是偷偷背着一只手,去勾搭闻人新高高扎起的马尾。
这动静还不能太大,闻人新恼火了指定给她摆脸色,这事得悄摸着来。
偷偷瞟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喻蓝刻意留了点间隙,方便她伸出右手去感知他的发尾。
平素里她随便一捞就能摸到,今天怎么一直都抓不到?
她也没敢大幅度地偏头,怕被闻人新逮个正着,只能一直用余光扫着大概的情形。
喻蓝一直没碰到少年的发尾,有些急了,动作不由地大了些,竟拍到了什么。
完蛋!
她好像碰到闻人新了!
他不会找自己算账吧。
喻蓝当即缩回手,再不敢做小动作,只脑海里翻江倒海。
这般想着,她能明确感知到对方停下来了,站定原地,连着她也一并停在原地。平复好心情,喻蓝方才有勇气,探头去观察少年的神情。
闻人新原本正看着前方,专心走自己的路,忽然感知到身后有只不安分的小手晃来晃去,顿然清楚身边这女人想干嘛。他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悄悄施法,惹那女人着急。
她果然是急了,急到要对自己下手了。
她果然还在观察自己,见他停下她也一道停下了。
闻人新忍着心中满腔怒火,方想出声提醒她前面有炊烟,冷不丁瞥见一双漆黑水润的眸子正一片茫然地盯着自己,似乎是想让他给自己个答案一样。
她的神情极其认真,连头上翘起一根毛发都浑然不觉。
他没来由地伸手,重重地摁了下她的头,把她摁得埋深了些,她抗议地拨开他的手,他心底的那股火气才消散了。
他有些懒洋洋地盯着她拨弄自己的头发,等她含着怒意再度看过来,他才慢悠悠地指着前方袅袅升起的炊烟,道:“前面有人家。”
喻蓝原本只是想询问闻人新怎么停下来了,一转眼便看见他满眼的寒芒,随之而来便是他重重地摁住自己的头往下带。
她连忙出手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脑袋,默默离远了些。
这一定是打击报复。
可一听到他的话,她忽然觉得满眼深意的闻人新可亲可爱了些,也不顾他,连忙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再走几步便是一座小土坡,而离土坡更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座规模可观的小镇子。喻蓝打眼望去,不止一户人家飘起炊烟。她又眯起眼仰头望去,大致估算出也快到饭点了。
想到这,与闻人新之间的龃龉一笔勾销,喻蓝顾不上闻人新了,匆匆忙忙地顺着土坡下去,一溜烟地跑到镇子前,不住地等着慢慢悠悠几步路能走到天黑的闻人新。
喻蓝站在一块大石前,望着石上遒劲有力的大字“陶盈镇”,感慨他们走了这么多天,终于到了。
喻蓝找了位冒着烟气的人家,敲了几下门。
门内隐约传来一声:“来嘞。”
他们立在门前,等了会儿,这户人家的主人才开门。
来人是一位老人,银白色的鬓发和脸上丛生的斑点告诉他们她已经上了年纪。
喻蓝望着眼前身材瘦小的老人,踌躇开口:“奶奶,我们刚刚到这里,请问这里的客栈在哪?”
老人来回打量他俩,犹豫着,慢慢把门推开了些,道:“你们上我家站几天吧。”
喻蓝不想麻烦她,连连推脱,可这位也是个有脾气的:“我让你们来就来,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话一出,喻蓝立马蔫了。她哪敢还嘴,只好牵着闻人新,乖乖地跟在老人的身后。
老人领着他们进了一个房间。
入目便能看到一张书案及文房墨宝、一盆被照料极好的兰草以及紧挨角落摆着不少书册的大书柜,进入后还有个采光不错的小隔间用来放置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具。
虽然这间屋子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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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阳光洒进来,屋子里充满了满满的生活气息。
喻蓝能想象到这间屋子的主人平日的生活起居。
草草扫了几眼,老人寥寥几句道:“这屋的主人还没回来,你们先住着,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这话一出,喻蓝偏着脑袋,原本还想问她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又怕贸然提出来时房间不够会因此麻烦到奶奶,被她犀利的言辞批道,只得噤声,默默竖起耳朵仔细听她说过的话。
身前的老人虽然佝偻瘦小,头发花白,可衣衫齐整干净,头发也盘顺油亮,应该是一位很注重生活、心思很细腻的人。
他们本来就是客人,也不应该太麻烦她。
闻人新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他余光一瞥到喻蓝专注的神情,便再也收不回视线了。
阳光洒下来,她蜷缩起的脑袋毛发有些许散乱,看起来毛茸茸的,专注听老人说话时直勾勾地用水润润的眼眸盯着她,乖乖站在老人身后,一脸的严肃,看了一副鹌鹑样。
他站在门口,一错不错地盯着喻蓝,嘴角轻轻扬起。
还没来得及收敛,他便被转过身的老人看到,呵斥道:“没脸没皮的,笑成这样是想勾搭老婆子我?”
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闻人新的神情就此僵住,脸一下子耷拉起,抿着嘴,顶着老人灼灼目光跟到她后头。
他算是知道喻蓝这女人为什么一直紧跟着她了。
喻蓝躲在老人身后,也掩不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她用尽全力绷着脸上的表情不让闻人新有发挥的余地。她稍稍偏侧头,调整好嘴角的弧度后,方才转过脸。
谁知下一瞬闻人新便来到她面前,挤着她,面色冷冷,仿佛想就地解决她。
两人就跟老鹰捉小鸡一般,一个躲躲闪闪,一个步步紧逼。
闻人新原本想上手拽住喻蓝,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怕喻蓝这女人脑子灵光,突然一嗓子嚎出来故意教她听到,到时候又得看她的臭脸,被她批道。
这般想,他也安静下来,安安分分地缀在老人身后,跟着她一道参观起来。
等老人大致讲完,喻蓝才提起话头,一脸期待:“奶奶,我们啥时候吃饭?”
老人大抵也是没料到喻蓝盯着她欲语还休半天,最后闹出来是因为她饿了,现在用期待的眼神盯着自己,她有些无奈地摇头,道:“馋丫头。”
她转身进了侧边一个小房间,徒留闻人新和喻蓝两人大眼瞪小眼。
现在是个好机会,闻人新方想去揪喻蓝的脸,老人很快便出来了。趁她还没抬头看过来,他当即抽回手,还有意无意甩了甩袖子,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老人也没注意闻人新在做什么。她手里端着个食盒,喊喻蓝跟着她坐到石桌子前。她将食盒搁置桌上,退给喻蓝,悠悠道:“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晓晓也不饿,你拿着吃了吧。”
望着眼前古朴的食盒,喻蓝慢慢打开,发现里面盛满了各色的点心。她望着离她最近的几块黄澄澄的酥饼,捻起一块,问:“我们来时明明看到好些人家起烟了,那是在干嘛?”
23. 第23章
老人捧着个陶杯,轻抿一口,随后遥遥望着不远处飘着的烟,淡淡道:“烧陶。”
语毕,腮帮子鼓鼓正吃着的喻蓝瞬间联想起方才见过的那块大石头,原来镇子之所以为陶盈镇,还真跟镇里人的手艺活有关。
她望着老人一派悠远又怀念的神情,咽下酥饼,又问:“那镇子里做出来的陶器是真的很多?”
闻言,抱着双臂的闻人新暗暗嗤笑一声,对喻蓝的明知故问无话可说。
老人满眼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才出声:“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她寥寥说了几字,便再也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了。
喻蓝心知自己可能是问到什么敏感的地方,正想重新寻个话头补救,下一瞬,一道清脆的声音拦截住她。
“奶奶,你看到我盒子了吗?”
老人陡然回神,转身看向屋内。
一个小脑袋蓦然从门内探出来,滴溜溜转着眼珠子打量他们。她大半个身子躲在门后,被老人拉住小手,才愿意走出来。
老人牵着她走到喻蓝和闻人新面前,为她介绍:“晓晓,这是来我们家做客的姐姐和哥哥。”
晓晓扎着两个包包头,丝绦轻轻坠在空中,随她摇头晃脑而摆动。兴许是还小,她的头发尚不浓密,却拥有一头漂亮的乌发。白嫩的小脸上挂着两抹红晕,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喻蓝坐着时,比站得笔挺的晓晓稍稍高些。
晓晓用那双灵动的眼眸看过来时,她龇着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又不住扯着老人的袖子,想要躲在她身后。
她这个模样显然打动老人,老人轻轻地摸了摸她扎好的包包头,语气里满是怜爱:“晓晓没怎么出去过,也基本没见过其他人。她很喜欢你们。”
老人前仰了些身子,保持与晓晓平视,与她道:“你是不是饿了?”
晓晓默默点头。
她又与晓晓解释道:“我们家还没烧饭,这个姐姐来的时候饿了,我就把你的盒子拿出来,给她吃了几块点心。我们晓晓不会在意吧?”
说到这里,晓晓微微垂着脑袋,绞着手指,也不知在想什么。但喻蓝大抵清楚她是在意的,她连忙关上食盒,双手捧着递还给晓晓,心里也暗暗唾弃自己什么都吃,连人家小孩的都吃。
喻蓝双手将盒子又递给晓晓,她蓦然间抬头,又轻轻晃了晃脑袋,双手推回去:“姐姐你吃吧。”
确认晓晓的意思后,她方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老人知道这几人饿了,很快站起身,为他们烧饭去了,只留下晓晓双手撑着坐在老人坐过的凳子上。
晓晓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两个人,可奶奶烧饭去了。她时而皱巴脸,满脸纠结,又时而盯着他们,莫名地笑。
喻蓝自然是将这些都看在眼底,她觉得晓晓挺有意思的。
闻人新懒得与小孩有沟通,他又无所事事,只能阖上眼打发时间。
晓晓仰着脑袋望着他,看他一直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地,便指着他问:“姐姐,哥哥是不想理我们睡着了,还是学书本里的和尚师父打坐?”
她一边问,一边依照记忆里看过的书,学着打坐的姿势,两条小腿盘缠着,挂在矮小的石凳上,摇摇欲坠的。
喻蓝怕她摔到地上,连忙起身,俯下身子,伸出双手,虚虚搁在她的身体两侧。
晓晓挥了挥胳膊,又稳住身子,拍腿大笑:“姐姐你可不要小瞧我,我没事的。”
看她调皮的样子,喻蓝大概清楚她只是在逗自己玩,又听她这么说了,喻蓝还能怎么办,依着她呗。
闻人新闭上眼睛,可他时刻关注外界,一听晓晓给他扣了这么大个锅,又知自己在他人屋檐下,免不了的听别人的话,重新睁开眼。
喻蓝坐在石凳上,无事可做,只能有一搭没一搭问:“晓晓,你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吗?”
一束阳光透过墙,打在斑驳的青石板路上,洒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晓晓的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光。她顿然觉得打坐的姿势累了,又垂下双腿,不住地摇晃,语气里已经有了不开心:“还有哥哥。”
再结合老人方才说过的话,喻蓝已经明白那座屋子的主人就是晓晓的哥哥,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回来,只留孤儿寡妇在家里。
她不停地扫着腿,又挠了挠脸,小动作不断。
喻蓝也没继续问下去,只能挑了些有趣的事情细细讲与她听,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顿饭丰盛得多,喻蓝眉眼略过一丝忧郁,不禁问道:“奶奶,太丰盛了。”
说着,她还在桌底扯了扯闻人新的衣角,惹得后者不经意挑眉,也道:“是啊。”
老人低垂着眉,先夹了只虾送到晓晓碗里,再将几道菜推得离他们近些,不紧不慢道:“这些菜都会做了让人吃掉,早点晚点又何妨,我拿来招待你们的,吃吧。”
晓晓抱着个碗,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也极力邀请他们:“哥哥姐姐你们快吃!奶奶烧的菜很好吃的。”
既然如此,再推脱下去倒也显得不美,喻蓝和闻人新这才端起碗筷默默盛菜吃饭。
喻蓝照顾到身边坐着的晓晓,偶尔也夹了块肉与她,见她笑盈盈的,又放下心。
等她回过身子,视线偏回,才注意到自己的碗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筷子肉。
她当即反应过来是谁的手笔,蓦然望向他。
闻人新捧着脸,一脸笑意地朝她挑了个眉,一双眸子里盛满星星般璀璨,正眼也不眨地凝视她:“怎么不吃?”
喻蓝有些狐疑,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
她拨弄碗里的肉,一脸犹疑,迟迟不肯动筷子。
闻人新不咸不淡道:“不是饿了?”
他灼灼的目光盯过来,喻蓝瞥了眼他又望了眼碗里,干脆吃了。
他慵懒的嗓音传来:“放心吧,人老奶奶烧的啥菜就是啥样,没给你下毒。”
给她下毒了,他还玩什么?
暮色沉沉,偶尔点缀零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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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人的提示下,两个人很快完成洗漱并进了屋。
此时,两个人正背着老人和晓晓,为了睡觉的问题各执一词。
喻蓝双手叉腰,站在床前,柳眉倒竖,分毫不退让道:“你去睡那个小榻。”
闻人新朝着她的目光看了那座一看就容易落枕的小榻,坚决不同意,伸手扒拉她,想把她推开:“那你怎么不让我睡这张床?”
她当然不乐意,有这么舒服的床睡谁犯傻去睡榻。更何况,让闻人新去睡床也太暴殄天物了,不要不要。
一想起闻人新上次占据了自己的床,险些害得自己没地方睡,喻蓝就阴恻恻地盯着他。
闻人新的眸子里泛着细碎的光,一下子洞穿她的想法,嗤笑道:“摸摸你的良心,你都不愿意的小榻让我睡?”
喻蓝才不想搭理他,她倏忽躺下,大手一伸,几欲占满整张床榻,道:“好了,不要闹了,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闻人新笑了,到底谁在闹。
他一手扶着喻蓝的腰肢,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强硬地将她往里送了几分,自己勉强占了半张床。他拉过被子,扭头警告喻蓝:“你要是再闹我就去找人老奶奶,咱们晚上都别睡了。”
闻言,喻蓝有些愤恨地踹他一脚,后者浑然不在意。
还好她提前问奶奶要了张新的被子,她从床底拿出来,将自己包裹严实后又将多余的被子紧紧地挡在两人之间。
恍恍惚惚,朦朦胧胧,眼眸里流淌橘色的光。
一阵温暖的光焰攫住他的视线。
恍然间,他方才意识到,这道温暖的光来源于自己手里的一盏河灯。
闻人新盯着这盏灯,愣神间,一道清亮的女声喊他:“闻人,你愣着做什么,再不快一些,最好的那块地就要被他们抢完了。”
他才抬头望去,柔软瞬间攫住他空出来的右手。温热的感觉自手中涌来,轻轻柔柔,安抚住他跳动的心。不知为何,他似乎很依赖这种感觉。闻人新下意识地回握住她的手,被她半拉着带到一条小河边。
此时,河里已有粼粼的暖色圆晕,一点点地泛起,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望着河里的河灯,女子颇有些苦恼。弯弯的眉勾起,一双圆眼直勾勾地盯着河面上零星飘荡的河灯,她嘟囔道:“你看,我说的果然是对的。要不是我拉着你快些到了这里,早就没有我们的事了。”
两人合握的双手摇啊摆啊,衣角都晃动了。
她说话间,眸子亮晶晶的,泛着些骄傲得意,似乎是向他展示自己的聪明机智。
他左手提着灯,蓦然举起右手。
她的手被他一道带起,她刚开始还有些疑惑,随后又轻轻将手松开,想看一看他的举动。
闻人新的手轻轻拢到她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挲温热的脸肉,轻了声道:“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
她骤然笑得一派灿烂,握住他捧住自己脸的手,俏皮地眨了一只眼,语气欢快:“我才没有生气呢。”
24. 第24章
天光熹微,屋明几亮。
喻蓝很喜欢有阳光的日子。
即便坐在书案前,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垂眸望着书案上跳跃的光影,沐浴其间,心情也会晴好。
她右手握着从布包里拿出的瓷瓶,微微躬身探手,从就近的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放在自己身前的桌案上,打开瓷瓶,小心地将血滴在上面。
光影扭动一瞬,随即朦胧起来。
鸟雀啁啾,朝阳照在院子里,影子伏地;虫蝉鸣响,月光洒进案上,一室寒霜……
期间,一直有位郎君坐在喻蓝坐着的位置上,身姿挺拔,笔耕不辍。
日复一日。
最终来到新的一天。
喻蓝的身子暖融融的,又将视线落到被阳光眷顾的郎君。
此时他正慢慢翻开昨日还未看完的书册,进行温习。
不知不觉,光线被暂时覆盖,随即又照进来。
这是那位老人进来了。
她轻声轻脚地靠近,慢慢来到郎君的身后,喻蓝也看清她此时的模样,她盘起来的头发还未彻底灰白。
她等了片刻,轻声道:“蕴儿,该休息一下了。”
边劝说他,她边捧上手里端着的一盅汤。
喻蓝很想摸一摸自己的鼻子,可又碰不了,毕竟眼前的老人与他们遇到的,貌似不一样呢。
其实仔细想,倒也不全是这样。
蕴郎君听见后,习惯性放下书回头应她,跟着老人到了一旁的小桌附近。
喻蓝不能跟着他们走,只能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的交谈。
老人道:“前几日买菜时碰到了吴工的家眷,同我说他们那暂时还缺几个人手,想喊你去搭把手,你的主意呢?”
很快,蕴郎君回:“可以啊,儿过会就去问问他们。”
她道:“也不是非得这么急。”
郎君笑着:“您告诉儿的时候已经过了几日,这时候不算早了。”
她只得道:“那你注意安全。”
喻蓝连忙望去,只见郎君朝门口走来,大跨步转身,只留给她一道背影。
她想,他应该是去找一个叫吴工的人了。
还来不及想别的,她的眼前慢慢清明起来,久久望着门口。
蕴郎君竟一去不返。
她当即起身,抬步往门口走。要过门时她身形一顿,又朝内屋屏风瞄了一眼,思来想去,还是转身进去摇摇床上的闻人新:“你再不起来,奶奶要打人了。”
喻蓝这句话夸张了说,闻人新本就出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他听见这句话,满不在意地抱着被子,打算兜头盖住自己,再睡个回笼觉。
喊他时,她伏在床前。说完这句,喻蓝双手撑着床,慢慢直起身,扭过头。
后者忽然道:“等等,我也去。”
她双手插兜,就这般背着他,漫不经心道:“那你快点,我可没什么耐心。”
两个人碰到老人时,喻蓝想起方才一去不返的男子,忽然问:“奶奶,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
老人正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走来,也没怎么在意这件事,道:“你喊我陈奶奶就行。”
她这么说,喻蓝当即嘴甜跟着喊了一句。
他们没起很晚,晓晓正巧也醒过来了。她迷迷糊糊揉着眼,边打哈欠边跟他们点头打招呼。
老人招呼他们道:“你们收拾好了就来吃饭。”
饭后,喻蓝跟陈奶奶提起要出门的打算,后者面色不显,只是道:“尽快回来。不要去一些奇怪的地方,更不要跟奇怪的人搭话,尤其是你。”
她的视线一直停在伸了个懒腰、正抻直腰板的闻人新身上,很显然,最后一句话是对他说的。
闻人新没料到话头递到他身上,眼前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自己,或多或少的打量,好像他此行一去万分凶险。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能遇到危险,但他还是点头应答:“谢谢奶奶。”
陈奶奶的反应有些大,兴许是因为蕴郎君,不过她特意提起不要去奇怪的地方,难道是镇子里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情,喻蓝长了个心眼。
随处打量,陶盈镇有些寂寥,摆摊的人也少。
前面有家客栈,青天白日的,门半阖上,也不知是要迎客还是逐客。
喻蓝推开挡路的半扇门,闻人新背树乘凉,先一步进去,径直来到前台。
坐台的小二不是没听见门口吱呀一声,看到人影他象征性起身迎客,捧着个笑脸问:“这位客人好,是打尖啊还是想住店?”
看到迎面而来的闻人新时,他迎客的招呼声骤然落下。闻人新正好捕捉到小二态度的转变,他微眯起眸子,一脸笑意:“我看你们这白天也来不了几个客人,怎么,不欢迎我。”
尾随其后的喻蓝先到处观望这座客栈的布置,一听闻人新的尾句,她骤然将视线挪回来,想听听小二的解释。
虽然他心里的确不希望男客来,可听客人这么质疑他,他还是不乐意的,毕竟职业操守在这。心底快速捋清思路后,小二表面一脸不赞同:“嗐。这位客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闻人新嗤笑道,显然不相信他这套说辞;喻蓝也看出这家大客栈冷冷清清十分不对劲,支着身子,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冰冷的刀锋,直逼眼前。
这双死寂的眼眸看过来时凉飕飕的,看得小二心里直犯嘀咕,挥舞几下手,打岔她的眼神逼供:“是是是,客人您神通,行了吧。”
喻蓝虽然得到小二的承认,却并没有放过他。她颔首道:“说说吧。”
小二探头望着楼上,确认后才走出前台。给两人安排好座位,为他们斟水后,他也坐下,这才交代:“这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那时候陶盈镇比较出名,也比较热闹,所以我前些年来这里打杂工,顺势就在这客栈里待着了。”
“当时陶盈镇一直因为陶器出名,闻名而来的旅客很多,客栈也开得热火朝天。那段时间正巧出了件诡异的事情。”
“据说,陶盈镇西边有座鬼宅!”
小二讲得绘声绘色,奈何对面两人完全没有半点多余的反应,一脸的稀疏平常,直勾勾地盯着他想要他继续讲下去。
看到这里,他悻悻收回观察的视线,继续道:“有些夜半路过那座荒宅的醉汉说,那座宅子经常会传来细细碎碎的哭声。他们起初没在意,还趁机趴墙角仔细听动静。谁知他们竟然真的听到了议论声,甚至还有一些怒骂声!这可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慌忙逃窜。有人醒了还记得这事,就把这事传出来了。”
“据说,这宅子之前因为主人的疏忽,一下子烧死他们一家八口人。很多人嫌晦气,低价也不肯买,再加上地理位置不是很好,时间久了,就荒下来了。”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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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这消息传到客栈里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不信,都想去那鬼宅里看看是不是真的闹鬼。也有可能只是半夜有人偷偷去那宅子里花前月下,偷偷约会呢,那些人听到的怒骂声是小情侣之间的嗔骂也说不准。反正这事众说纷纭。”
“当时我初来乍到,还没在这立稳脚跟,再加上当初的自己年轻气盛,为了多挣点钱,就让老板给我排了夜班。谁知正好看到有一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光明正大地下来,还跟我撞了个正着。”
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在这里出了意外,喻蓝挑眉,问:“然后呢?”
“他们都失踪了。”
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追问小二:“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是去了鬼宅?”
小二耸肩,自然地答:“他们光明正大的,边下楼边在那讨论鬼宅的事情,我想不知道都难。”
她捧着茶杯,问:“官府没查吗?”
他摇摇头,道:“这么多人失踪,官老爷肯定查了,连我们客栈的人都搜问了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不了了之,官老爷还发了告示说不许议论民众私下议论那座宅子。”
喻蓝陷入沉思,而闻人新蹙眉,问:“他们没回来?”
小二耸肩,回答:“没呢,那晚上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了。他们什么都没拿,带过来的东西一直放在这,时间长了,老板还想让我都丢了。我看过一眼,都是宝贝,就留下了。”
闻人新仰着腰,双手撑在脑袋后,懒洋洋道:“这就是你们客栈人这么少的原因?我看别是你们家本身就有问题吧。”
小二脸刷得白了,他想指闻人新又不敢,哆嗦道:“这位客官,你听故事可以,不要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他只得继续往下说:“要只是这个,我们这客栈还不至于荒成这样。那些人失踪之前,客栈里就有几个当地的伙计兄弟挖土去了,还拜托我帮忙顶几天工。我对挖土没兴趣,再加上那段时间客人多,多赚几份钱的谁不感兴趣?”
“我当时一直不懂这些,那几天忙得跟陀螺一样,还一直在想那几个人怎么还不回来。直到后来他们家里人来闹,我才知道那几个人也不见了。”
喻蓝淡淡道:“跟那几个探险的一样?”
小二一脸欣喜,身子不由靠前几分:“客官您怎么知道!”
她把玩手里茶杯,不咸不淡道:“你要是再不说点实话,我现在就可以让你跟他们作伴。”
这……
小二半信半疑,无奈道:“客官,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
喻蓝没再废话,而是抽出一把匕首,连刀带鞘地丢在桌案上,摆给他看。
这下,他只能说出实话:“那段时间确实出了这么几件事。当时官府找上门的时候,还有人问过我们这客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板让我们都捂死了,谁说谁倒霉。只是当时又发生了一件事,导致来我们客栈的人少了起来,也不是,几乎所有的客栈都这样……那些人失踪以后又有一大批人失踪,甚至是在客栈里面凭空消失,而且还都是男客。”
说到这里,小二抬眼,意有所指地看了闻人新一眼,似乎是在解释之前的行为。
原来陈奶奶说的话是指这件事,两个人如此想。
喻蓝指尖有规律地点了点桌面,忽然问:“鬼宅现在还有传出动静吗?”
25. 第25章
客栈外。
闻人新信信而立,抱臂斜睨喻蓝,问:“怎么,又想去看看了?”
他这话无非是说自己很爱多管闲事,喻蓝不是很想回答他,只淡淡道:“陈奶奶的儿子也失踪了。”
他明白,喻蓝又是想回报陈奶奶的恩情了,又正巧听闻陶盈镇有这么多桩失踪的事件,想去打探一二。
闻人新了然点头,也不去过问她哪里知道的这事,蓦然开口问:“那你需要我跟着你一起去瞧瞧么?”
凑热闹不稀奇,但这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就有些玩味了。
喻蓝不清楚他抱着何种心态说出来的这句话,但大抵心情不错。
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道:“你要想去也可以,别碍着我。”
这话说的,他若是非要捣乱,那他还去不得了。可他得先去,至于碍不碍事,那是后来的事。只是……自己想不想是一回事,她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闻人新略带玩味,眼波流连,暗暗想:“她明明气性很大。”
天色不早,不想让陈奶奶担忧,他们又匆匆回去了。
又是一年好风光。
距离李喻蓝独自一人在外游历,已经过去两年。
这些年,她一直秉持着父亲教导的话,拼了命地降妖扶弱。眼下,她又到了新的镇子——小萍镇。
除去降妖和想见见大好河山的念头,她同时也在追寻李燕涯和左思的下落。
他们二人,一人是鼎鼎有名的捉妖大师,另一人是秘家御鬼家的大千金,早年闯过大江南北,见识过的人和吃过的米比她多,万一自己能遇到一两个见过他们的人呢。
久久端详过两人并肩的小像,她才将这小像藏进胸口,又望了望一照千里的烈日,定了定心神。
这几年,李喻蓝也渐渐有了些名头。初来乍到小萍镇时,苦恼多时的镇长仿若遇到济世仙子般引见了她。
小萍镇地处江南,河流密布,如蛛网交错纵横。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岸边,男女老少,拥挤成团,往来吆喝买卖。
刚来此地,李喻蓝只觉江南小镇行云水墨,往来人烟不绝,并未觉察出不对劲。直到镇长三言两语述明来意,她才得知此地近来出了岔子。
不同的捉妖师各自有本领去辨别此地是否有妖气。虽说李喻蓝从李家而来,学的用的都来自李家的术法,可李家术法好使,她便不需要再费力气重新开发。眼下她并未第一时间得知这里有水祟,看来并不是妖物作乱。
对于妖物,李喻蓝尚且还有几分判断妖力的依据,可水祟是怨气聚集而生,她知道怨气这事,除了看过家里藏书阁的典籍,只有左思告诉过她。
整个家里,左思也只告诉过李燕涯和李喻蓝两人她的身份。告诉李燕涯是因为她绝不应被李家看扁,她也有自己的底牌。李喻蓝是她的孩子,她不应与自己一样受那么多的委屈。于是离家前,她将祖传下来的御鬼簿和竹骨笔留给李喻蓝。
李喻蓝一直以为左思是因为心里蕴满了的委屈和自己的骄傲才选择离开她的,李燕涯却以为她是为了赴一位友人的约,才仓促离去。
谁知,两人竟都一去不返。
“……”
“李娘子,你能解决水祟吧……”
镇长饱含殷勤,满眼期许的将重担包袱甩给李喻蓝,却引得她不自觉蹙眉。
正以为自己说错话的镇长还想寻几句话挽回,她语气疏淡:“尽力一试。”
她匆匆而来,与镇长有约定后,又匆匆而去。李喻蓝望着平静的湖面,久久不语。前几日这片湖曾打捞起一具女尸,无人认领,暂时搁置。此后如中了诅咒,接连有人在湖里打捞起数名尸体,百姓一时惶恐。
她背手,独独站着,请来的船夫耐不住嘴,道:“小娘子,你真是来降伏水祟的?”
船夫说了句废话,终究是有些惊叹。
然而,李喻蓝转身,眸光认真,道:“不是。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捉妖师,只是听闻这里存在水祟,尽力尝试。”
船夫还以为她是谦虚,叹道:“小娘子莫要如此。你愿意帮助我们,我是真的很高兴。”
虽然船夫的话她听了应该高兴,可她心底还是不喜欢这句话。就跟镇长一样,他们说话过于果断,并不清楚不是所有的捉妖师都实力高深,都逢乱出世一出手便能撂倒一大片妖物。她就是个典型例子。虽说她还没有李燕涯那么强,她也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可并不代表她就一定要接受这样的惯性思想。
除了他们这支船,不远还有一支,遥遥立在水上,与世隔绝。
李喻蓝松散瞥了眼,并未在意。然而,她看清那支船的周围覆盖几条漆黑的水影,宛如毒蛇出动。提醒船上的人已经来不及了,脚尖轻点船身,李喻蓝支着身子飞在空中,随后极快地揽住男子,将他带离那支船。
她偏头望去,小船已经被掀翻,黑影散去。她顿然想到什么,将男子安置好后,便让船夫快速划回去。途中,她抬眼打量男子神色,他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喻蓝只得问:“我叫李喻蓝,公子你呢?怎么独自一人乘船。”
来人眉眼清隽,一袭浅粉色衣袍,李喻蓝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桃花流水”这个词。只听他道:“在下名为曲长霞。”这下,听了他的名字,他可不是更像一朵桃花了。
李喻蓝细细看他,总觉得几分眼熟。并不是碰瓷,也不是刻意交友,她是真的感觉自己曾经见过他。这般想着,她斩钉截铁道:“我见过你。”
曲长霞怔然,随即笑道:“我也见过你。”
她看得出他不是与自己说笑,只是他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究竟如何见过她,这就令李喻蓝有些郁结。她面上不说话,心底百转千回,绞尽脑汁。最终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身影,她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听过你说的故事。”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觉得每个人的人生,像不像是一个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李喻蓝没法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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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为她还没有过完这一生,但她是肯定曲长霞的话的。
曲长霞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答:“我算是见证过很多人的故事。只是,我总觉得自己偏安一隅,未免狭隘,就想着出来走走。偶尔无聊,就讲点故事说给大家听。其实,也是想让自己记住这些故事。”
一辈子很长,足够发生很多惊心动魄的事,平常的琐碎小事就像过眼云烟,发生过就忘了。曲长霞见过的事是别人的,她不清楚算不算得上动人心魄,只是他为什么想让自己记住。
李喻蓝并没有遮掩眼底的探究,曲长霞自答道:“我不记住这些事,这些故事没有法子流传是一回事,只是我更怕没人记住我了,连故事都没有流传的余地。”
他的话有些绕,她不想再纠结,又换了个话题:“那你最喜欢什么故事呢?”
曲长霞轻轻摇头:“最喜欢的没有,只是有记得最深刻的。”
“……”
话音刚落,随之而来又有一道声音。
与曲长霞温润沉稳的声音不同,来人声音轻佻薄凉,一听就是个少年郎。
几乎是一瞬间,喻蓝睁开眼。
屋里静静点起一盏烛光,微弱,却极有存在感。她一瞬间厘清来去,知道自己方才经历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梦。
梦醒了。
闻人新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醒来的喻蓝。明明说好寻个世间去探一探那座鬼宅的虚实,她却睡得安稳。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既然要夜里行动,那她还真得睡踏实点。
闻人新感觉自己跟喻蓝呆久了,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此时,喻蓝仍在思索梦境中的一切。虽然只记住了一个影子,但她心底肯定,那个曲长霞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说书先生。
没想到在梦里遇到他了。
她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更近一步问出些什么,又想到是谁干扰自己,她又瞪了他几眼,惹得来人更是气恼。
夜晚风萧瑟,树影婆娑。
喻蓝蹑手蹑脚飞上墙沿,又一跃而下。她抖落身上灰尘时,闻人新早在一旁候着了。
白天问过小二后,他们又花了点时间打探鬼宅的位置。陶盈镇的居民们虽然不能理解他们俩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告知,并委婉告诉他们那里荒了很多年,早就不能住了,请不要为了冒险丢掉小命。
喻蓝嘴上答应他们,可二人心知肚明,此行势必要去。
走了好些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宅子前。喻蓝左右观察,确认就是鬼宅。
风声呜咽,凄惨幽怆。如墨的夜色下只有清月洒下的辉光照耀,更显得此地空旷。他们走近些,角落里甚至还能看到成片的蛛网和苔痕,一股说不上的气味始终萦绕。
最后问小二这些年鬼宅是否还会发出动静,小二摇摇头,表示否定。他们站在这里半天也听不到声音,与他说的无二。
喻蓝试着推了推门,打不开。
26. 第26章
既然第一批人都在这里失踪,那他们能在哪里?
喻蓝提着灯,不禁思索。这里确实被大火焚烧过,到处是残垣断梁,只不过坐地面积大,她和闻人新分开行动,搜寻这宅子的古怪之处。只可惜,半点线索也没找到。
闻人新一回来就看见微暗灯光下,喻蓝微垂脑袋沉思。知道他回来了,她抬眸示意,他轻轻摇头。
她问:“这里有机关。你觉得呢?”
他不置可否,眼神示意她面前那口井。
喻蓝提灯走近观察那口井,发现井旁有些凌乱,井绳有一截挂在井口。她又将灯提到井口,望着幽不见底的井底。喻蓝只好拾起那截绳,试探性轻轻拽了拽。
下一瞬,井底訇然传来轰隆巨响,动静异常。喻蓝和闻人新眼睁睁看着井附近的地面塌陷,露出一个空洞,随后不断延展出一阶又一阶的石梯,蜿蜒而下。
约莫一会,地底的动静消散。喻蓝清楚应该是地底的石梯都已铺架好,道:“你先下去走两步,我看看机关会不会关上。”
闻人新无所谓,他顺着她的话,一步一步沿着石梯往里走,直至喻蓝看不见他的人影。她等了半晌,机关没有重新触发,便跟上他。
穿过一层又一层迂回的石梯,他们终于来到大平地。
整个地道都处于极暗的环境下,只有喻蓝手里提着的灯隐约照亮他们的附近。除了两边的岩壁,似乎也只剩一条看不清前路的地道了。
地道狭小密闭,两人衣料摩挲,鞋履踏地,声音阵阵回响。
这条地道一直走到尽头,他们又发现分别有左右两条路。
喻蓝望了望左右,看着这极为相似的场景,胳膊肘捅了捅闻人新的手臂,随口道:“你看,这不跟黑风寨一样吗?”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闻人新就想起来当时狭小的通道,他和喻蓝两人靠得极近……
想着想着,他似乎又可以闻到喻蓝发间的清香了。
闻人新略带古怪盯着身前一无所知的喻蓝,又想起什么,于是强压下脑海里骤然想起的奇怪念头,伸手挥散香气。
他道:“随便选一条,不要耽误时间。”
他们走了一会,视线陡然开阔。一刹那,岩壁上挂着的壁灯幽幽燃烧起来,前路一览无遗。
几道石门摆在他们眼前,暗暗催促他们做出选择。
闻人新随手推了离他最近的一道门,轻而易举地开了。门呈十字状旋转打开,闻人新率先进去,喻蓝紧随其后。
待两人都站定,他们发现这间密室别有洞天。
与门外的壁灯不同,这里的灯盏一直燃着。他们进来时,灯焰飘摇一瞬。小小的四方天地,坐落不同的陶俑。他们身量不同,服饰相近,神情却惶恐惊惧,仿若真的遇见了令人害怕的事,简直活灵活现。
喻蓝走近去欣赏这些陶俑,不得不感慨陶盈镇的匠人造诣。
除却三面岩壁,另有一座躺倒的陶俑,足足占据一面岩壁,不由地吸引喻蓝的视线。
这座陶俑一条腿张在空中,另一条腿扒着地面,左手伏地,右手却探过脑袋,作防御的姿势,脸上也是惊恐的神色。
她指了指那座独特的陶俑,道:“你看。”
闻人新看去,再重新打量四周的陶俑,心里一种怪异感涌上心头。他道:“你说,有人癖好会这么特别,在家里摆几座神情这么吓人的俑人吗?”
他一提,喻蓝愣神,细细回想白日里看到过的陶人摊子。那时候的陶人或笑或跳,或端立,无一不是看了讨喜,令人想花钱买下的小东西。眼前这些大型陶俑虽说形象逼真,可听了闻人新的话,她再瞧去,心底也是说不出的奇怪。
她移过视线,蓦然发现右边尽头好像还有空间,抬步走去。
闻人新注意到她,视线紧紧追随她。直到她略有些欣喜地回头望他,道:“这里还有小间。”他才走来。
内间空间明显比外间小,不过这里仍然摆有不少的陶俑。与外间的不同,这里的陶俑面色各异,姿态各异,瞧着才像是符合他们见过的寻常陶人。不过,内间的中空高高悬置一束六角风铃,长得要垂地。
喻蓝和闻人新伫立在内间门口时,风铃骤然摇动,在狭小拥挤的内间,久响不绝。
风铃风铃,无风自动。喻蓝心底有不好的预感,她警惕地望了望外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再看内间时,眼前的俑人似乎没有异常,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们,令她心底一阵犯寒。
她还没来得及跟闻人新说陶俑看着有些奇怪,他忽然紧握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间走。
似乎是知道她想说话,他道:“天应该要亮了。”
就算是要提醒她早些离开,他说这句话也太突兀,太生硬了。喻蓝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闷不作声让他拉着自己走出这间密室。
似乎是觉察出他们想走的意图,下一瞬,内间发出“咔咔”的动静,哒哒的脚步声慢慢传来。喻蓝转头,直面上一个陶俑。它的手扒住门沿,滑稽的脑袋探出来,盯着他们。
随即,那个脑袋伸回去,整个身子僵硬而生涩地走出来,接着追了出来。
闻人新推开石门的那一瞬,喻蓝遥遥望着那些惶恐状的俑人,心底的怪异感更明显了。内间的俑人可以动,而外间的俑人却永远保持展示给她们看的姿态,再加上他们的神情……
电光火石间,喻蓝想到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
如果说,他们就是当初来这里探险失踪的人呢。要是这样,他们当时也有可能走到这里,遇到会动的俑人……
越想越毛骨悚然,喻蓝不敢再回头。她跟着闻人新的步伐,迅速逃出这间密室。
出来后,他们快速思索该往其他的密室去,还是就此止步,迅速退回到上面。
还不待他们做出决定,石门訇然打开的动静惊到两人。他们当即退开几步,抬眼望去,与来人面面相觑。不等他们继续交流,他们赶紧沿着来时的路往前跑。
他们离开门口的一瞬间,俑人们也打开门,接二连三追上来。
几人没说话,整条地道疯狂传荡他们几人的奔跑声与喘息声。跑到岔路口时,那人头也没动地径直往前。喻蓝当机立断,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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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新追了上去。
地道里传来轰轰巨响,那些俑人们脸上挂着嬉弄的表情,疯了一样地追着他们。
遥遥前路传来一点光亮,那人一鼓作气迅速跑了出去。等喻蓝与闻人新快到出口时,她一手扶住墙,另一只手赶紧拉住跑在最后的喻蓝,将她带离出来。
这是个书架后的机关。
她将微微抽出的书推回去。机关启动,书架后面的厚墙訇然合上,严丝合缝地堵住俑人们的前路。
喻蓝与她合力将书架推回去,又听了一会动静,确认他们安全了,才瘫软身子坐下。
她坐在地上,微微喘气,抬头仰望身边端立,脸不红心不跳的闻人新,问:“你怎么知道那些俑人有异常的?”
但凡迟了一步,也不知道她将会是什么下场。
他道:“你回头看外面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个俑人的姿势变了。”
难怪他脸色深沉,忽然抓住她,不由分说扯着她离开,还让她安静下来。现在想想,那些俑人既然能活过来,或许也能听懂人话。一想起那个歪着脑袋与她对视上的陶俑,喻蓝不说话了,她闭上眼,不住安抚自己的情绪。
等到心跳逐渐恢复平稳,她又看向站在一旁,扶着书架的苏卿梅。没想到她们又见面了。她问:“苏娘子,你也是因为发现他们的异常,才跑出来的吗?”
苏卿梅轻轻喘着气,微微点头。
等她恢复后,喻蓝打量四周,问:“这里是哪里?”
她道:“陶盈镇鬼宅的书房。我还想问,你们是怎么到底下的?”
喻蓝回道:“外面有一口井,我们无意间触发了机关,才进去的。”
她这般说时,闻人新抬眼瞥她一眼,随即又移过视线。
喻蓝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看她。她一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一下变了。她赶紧起身跑了出去。
望着井旁平整的地面,喻蓝说不出到底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后怕多一些。万一机关是在俑人追逐他们时闭合上的,喻蓝想不出她要是选错了路,没有跟着苏卿梅走,现在是不是就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永不见世。也幸亏机关早已闭合,万一俑人知道换一条路……
闻人新见她一直盯着地面,问:“你是不是怕他们通过这条机关道上来?”
喻蓝没反驳,见他表情有些怪异,问:“怎么了?”
他想了想,答:“其实,在我们完全到达地底时,这条机关道就已经封上了。”
一听这话,喻蓝双眸圆瞪,一脸不可置信。他居然没告诉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难怪跑到岔路口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他们走过来的地道,然后径直往前跑。
她骤然失色的反应似乎是取悦了他,他勾唇,轻飘飘地答:“空气的流动。”
慢些跟上来的苏卿梅也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她黯然的眸子流转炸毛的喻蓝与看起来心情极好的闻人新,不禁摇摇头。
喻蓝忽然对苏卿梅产生了好奇,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查探陶盈镇数件失踪事件是否与陈奶奶的儿子有关,那苏卿梅来这里的原因呢。
27. 第27章
客栈静悄悄的。
一如既往地,小二坐在前台,一副闲散的样子。
喻蓝慢慢来到他面前时,他正用右手撑着额头,埋着头。
她翻转手腕,曲起食指关节,轻轻扣了几下桌面。
“咚咚”的敲击音震耳欲聋,小二旋即抬头,瞧见喻蓝后连忙站起身,堆起笑容道:“哟,客人,您又来啦?”
喻蓝望着他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前几日来问话的人不是他们,可他话语里明确表示认识她。
她想了想前两日发生的事,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知不知道一个被喊作‘吴工’的人?”
她其实问过陶盈镇里的人,不过他们一听到她说起这个人,脸色立马变了。无奈下,她才选择来问客栈里的小二。
小二嘴角的笑意凝固一瞬,眉眼不自觉高耸:“‘吴工’?好像有点印象,客人且等我想一想。”他边说,边抄起手边上的簿子,眉眼来回偏移。
手里那一本翻了一会,他显然是觉察出不对劲,弯腰躬身去底柜翻找,最终翻出来一本陈年老册。他倒着翻,从后往前找,似乎是确定下来,脸上的笑意又有了。他道:“客人。我知道了,您说的‘吴工’是当时镇上有名的工队长。”
“我不是说过有几个伙计想去挖土么,他们当时就有提过要躲着这个人去。”
他边说,边重新归置好手里的册子,放回原来的地方。
喻蓝问:“那你大概知道他住哪里吗?”
小二摇头:“不清楚。不过我倒是知道他为什么不干了。”
喻蓝微微点头,让他继续往下说。
小二这才道:“我刚才翻了册子,看到一件事。据说是挖土时山体崩塌,埋了很多人。当时很多人骂上门去,要当时的负责人给个交代。他自己也很愧对大家,就不干了……讲到这里客人您应该也知道了,这就是吴工。也不知道他现在去哪里了。”
喻蓝一直回想小二说的话,又蓦然想起之前窥取记忆时陈奶奶提起过她买菜遇到过吴工的家眷,脑海里顿然有了主意。
陶盈镇上有集市,一般人都会选择来这里买菜。菜摊的老板支了个小凳,坐在摊子后,不时吆喝。
有位老板支着下巴遥遥望着前路,见一位黑衣女子站在不远,打量四周,便喊道:“小娘子,我们这里的菜便宜又清甜,要来看看?”
喻蓝起初以为老板是在与别人说话。她看了两眼,似乎也没有别人在这里,意识到老板在喊自己后,才走过去。她问了老板,得知吴工的妻子之前时常光顾这里,最近很少来。老板偶尔问她家里的状况,都被她搪塞下来。不过老板知道吴工家在哪里。
喻蓝沿着老板给的地址,又问了两个人,才走到六安巷。这里不比外街热闹,清早人烟稀少,一点动静都没有。砖地凹凸不平,脚底生硬触感时时传来。
终于来到吴工的家面前,喻蓝望着眼前褪色紧闭的屋门,试探性地敲了敲。
等了会,眼前并没有要开门的迹象,反而隔壁一户人家因为听到了敲门的动静打开门。女人警惕性地将门开了条小缝,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问喻蓝是谁,找对面的有什么事。
女人听了喻蓝的话,略古怪地笑了几声,道:“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人要找他。老实说你来找他干嘛的,我或许还能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喻蓝只好老实交代自己是来调查工人失踪的。
女人没反应,盯着她看了会,又低声笑了。她声音嘶哑,笑起来时像一架嘎嘎作响的纺纱机。女人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年了,才有人来关心这件事……你寒不寒心……”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喻蓝正纠结要不要继续问下去,女人忽然敞开大门,冷声道:“进来吧,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情。”说完,她兀自进去,也不管喻蓝会不会进来。
女人招呼她先坐下后,进了一个小房间。
喻蓝望着寂寥的屋子,默默等待。
她进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来,正当喻蓝想着她会不会出了事,女人匆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个小盒子。她捧着一个小小的,红红的圆盒子,眼睛红肿。见喻蓝的视线有一瞬转向她手里的盒子,她蓦然笑道:“你知道你要找的吴工在哪里吗?”
都到了这个地步,喻蓝清楚眼前的女人就是吴工的妻子,至于他的下落……喻蓝紧紧盯着她手里抱着的盒子。
女人坐下来,只手里紧紧抱着盒子,仿佛是她的命根子。她语气嘻然道:“八年前,他就死了。他跟我说,他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到那些失踪的人过来找他。我说,别人不信你,我还能不信你吗。最难的日子都捱过去,眼看着就要挺过去了,他死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说着说着,她举起胳膊,用衣袖擦去眼角氤氲的水汽。
有了倾诉的人,女人絮絮叨叨讲了很多。
根据女人的叙述,喻蓝大概清楚吴工作为负责人,因为无法面对大家和自己的内心,才选择自杀,只留下她一个人。
喻蓝问:“那你可以讲一下那起意外吗?”
女人紧锁眉,面色苍白,似乎有些痛苦:“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他跟我讲的……我只知道当时需要采挖新的陶土,镇长让他组织一批人。他们在挖的时候遇上滚石,很多人来不及反应撤离,就被压在石头下面。出了事以后,镇长喊人清理那片区域,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喻蓝偏着头,奇怪:“怎么会找不到他们呢?”
她连连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就是找不到……他们找了很久。”
这些人也失踪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砖块动摇的声音,女人吓得有些不敢说话了,蜷缩起身子,涣散地盯着门口。
喻蓝为了安抚她,起身开门去观察外面的动静。见是闻人新,她有些无语,隔着门让他别乱发出一些奇怪的动静,就将门紧闭上。她回到女人身边,与她说了外界无人后,继续问:“那这些人遭遇意外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九年前。”
女人红着眼眶,情绪激动。喻蓝不住安抚她,她却道无事,抓着喻蓝的手臂,求她找出真相。
喻蓝双手摆起,不敢答应,直到出了门,她才轻舒一口气。她走到拐角,瞧见百无聊赖的闻人新,问:“你怎么来了?”
他道:“你干的好事。”
喻蓝不作答,只点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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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的意外应该是人为。有人故意制造出这些假象,拖延陶盈镇的人搜寻尸体,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你都出来了,跟我一起走吧。”
他问:“我可以拒绝吗?”
喻蓝摇头。
闻人新无语:“那你还问我。”
喻蓝忽然盯着他,道:“我想再去一次鬼宅的地下室,你要是不想去可以只守在上面,有什么情况记得用通讯符与我说。”
一听到这个,他乐了:“你确定你不让我去?”
喻蓝无所谓:“这不是保留你的鬼权?”
他道:“算了吧,我怕我被你拖累。”
虽然闻人新答应跟她再探鬼宅,但她还得去做一件事。
客栈内,喻蓝和苏卿梅面面相顾,她正缠着苏卿梅为接下来的行程算一算卦。一旁的闻人新找了个小凳坐下,他还以为喻蓝要干嘛呢,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来者便是客。苏卿梅取出两个茶杯,倒水后,分别递给两人。忙完了,她才对喻蓝道:“想要我帮你算一算是可以的,七两便可。”
喻蓝当即取出七两,不多不少,爽利地交付给她。
苏卿梅神色不变,手里轻轻捻了捻铜板,才收下。她又拿出三枚铜板,交给喻蓝,嘱咐她随意摇几下。
喻蓝看着她不变的神色,有些不确定道:“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
苏卿梅淡淡摇头:“力道不用太大,其他就没了。”
等喻蓝摇好以后,她缓缓闭上眼睫,素手轻轻抚摸铜板的纹路。须臾,她睁开眼,道:“结果来看,此行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你要追寻的真相会出现,不过不会展露人前,不要抱太大希望。”
喻蓝久久不出声,苏卿梅有些好奇,视线定格她身上。喻蓝问:“你不来吗?”
苏卿梅摇头:“不了。上次我已经去过,那里没有我想要找的东西,再去也是徒劳。”
她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苏卿梅道:“感觉。”
喻蓝笑道:“那就是说,这东西还在陶盈镇咯。不如你说出来,我到时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这也是个好办法,苏卿梅想了想,将它的特征说了出来:“遇上它以后要小心一些,你们可能会被梦魇缠住。”
苏卿梅说的玄之又玄。这东西竟然能跟梦扯上关系,想必会隐藏于家宅之中,也难怪她一直找不到。
喻蓝抬起头,又问:“那这小玩意儿长的什么样?”
苏卿梅答:“不知。它每次幻化出来的模样都不固定。”
她这么说,喻蓝也不好动用自己的能力了,然而口头上仍然鼓励她继续找下去,她也会帮帮忙的。
离开客栈后,喻蓝想起苏卿梅说过的话,摇头晃脑,仍有些疑惑:“诶你说说,你最近做过梦没?”
闻人新漫不经心道:“做过。”
他的回答处于喻蓝的意料之外,他的肯定倒是让喻蓝真的生出几分好奇,毕竟他自己连生平都记不住,何况是忽如其来的梦。
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般悠闲自在,会思虑什么样的事情呢。
闻人新却摇了摇头,不愿继续说下去。
28. 第28章
仔细想想还是有点难为情。
毕竟上次她被几座人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反制都没尝试。
喻蓝重新站在井前,她不确定被触发的陶俑现在是否会跟游魂一样在地下室里来回走动,抑或是蛰伏入口,默默等待进来的人。
如果选择苏卿梅进来的机关道,他们需要考虑门口随时可能会袭击他们的陶俑;如果选择从井口附近的机关道下去,那他们想要出来,就必须找到可以一直保持机关触发的方法。
喻蓝扫视四周,最后端着一块较大的石头回来。
她望了眼蓄势待发的闻人新,一手将石头托在手里,另一手拾起井绳,用力一拽。
地底陡然震动。紧接着,一道道石阶延展开,显露眼前。
就着井绳的长度,喻蓝后退几步,低腰将石头压在井绳上。她拍了拍手,转身朝向石阶。
喻蓝走在前,闻人新在后。
她下意识地将手托在包上,手指灵活探进口袋里,试探性地一步一步慢慢下来。
庆幸的是,眼前并没有陶俑。不过喻蓝仍然不敢大意。
漆黑一片的前路像一只巨兽吞噬掉他们。
“擦”的一声,温暖的烛光照亮眼前这一方小天地。他们望着眼前一排排的石门,四目相视。
喻蓝站在最外围的门前,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当时我就在想,客栈失踪的那些人会不会是被活生生做成了俑人……当然,这个想法还没有得到证实。所以,我想去前面的密室看一看情况。”
闻人新也没有别的想法,随意点头:“那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身边人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味盯着他。
刚要动身的闻人新感受到两股目光扫来,不明原因,感到有些莫名,问:“你不会是想要我去给你探路吧?”
喻蓝顺着他的话,捣蒜般点点头,很郑重道:“你的感觉蛮准的,没准跟着你走会有新发现呢。”
经过上次,她算是长了个教训。
闻人新蓦然笑了一声,也没回,摇摇头绕过她,随便选了一间密室,推开门。
门内十分黑暗,外界的烛光透过打开的石门,打在地面上。
喻蓝擦亮火折子,捏在手里,时不时照在身前,摸索眼前。她没注意路,一个不小心地撞在闻人新宽厚的后背,有些吃痛,轻轻揉搓自己的前额。
她的动作还未停,一道声音蓦然传来:“快把光灭了!”
喻蓝有些疑惑,这声音浑厚,与闻人新的不像。可这里没有妖气,也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而闻人新就在她身边,只是这声音的方位离她也很近……
她刚想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此时,闻人新忽然转身,定定望着她,火焰在他眼眸里跳跃。
“我没有骗你,这里有东西,先把灯灭了。”
喻蓝反而高高举起手里的光源,四处打量周围。
“就别诓她了,或许他们还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呢。”
“就是,我们都多久没有看到活生生的人了……”
“……”
原先出声的声音听了似有几分委屈:“我这不是太久没有见到光线,视力退化了嘛……好了好了,不诓她就是……”
狭小幽暗的密室,各种声音叽叽喳喳,回旋在她耳边。
喻蓝往左边走,发现不远有一座木柜,每一层都零零散散摆了不少的小泥偶。
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又有哭声和尖声,吵得喻蓝头疼。恍惚间,她都觉得就是这些小泥偶在说话。喻蓝低腰靠近,仔细打量眼前这些不会动的小泥偶,又无奈一笑,直起腰板转身欲离开。
这些声音似乎是没想到她如此坚决地转身,顿然有些傻眼:“诶,诶!你别走啊!”
还真是他们。
喻蓝很平静地回到木柜前。
闻人新随手摸到一块蜡烛,喻蓝粗略寻了块小木板,将蜡烛点上后轻轻放在第三层小泥偶们的身边。
“啊啊啊——我的眼睛要瞎啦,你把这东西拿远一点!”
“快把他拿走,我们被烧了就真的死了!!!”
刺耳的尖声不绝于耳。
连闻人新都捂住自己的双耳,不让它们受到摧残。等他们发完疯,他确信没有魔音攻击后,闻人新才叹气,道:“就把他们烧了吧,怪渗人的。”
预感到他们又会开口说话,喻蓝望了望左边的泥偶,又望了望右边的泥偶,笑道:“是呀,我可不敢保证这火会不会烧到你们身上。所以呢,就请你们老老实实地配合我。”
一道粗犷的声音愤愤然:“你!你这女人……”
忽然来了一道叹息声,很快,又有一道声音制止他,语气颇有些无奈:“别这么对他们,毕竟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他们呀。”
喻蓝挑了挑眉,心道:“还挺上道。”
“请问这位小娘子,现在是哪一年?”
喻蓝不假思索道:“仁启十二年。”
这话一出,顿然有几道声音在一旁小声讨论,还有声音开始反驳:“怎么可能!”
喻蓝道:“你觉得不可能,那你说说,你所知道的年份。”
方才还在反驳的声音当即噤声。半晌,他又才微弱出声:“我、我只记得,好像是仁启三年。”
根据他说的话,喻蓝算算时间,差不多是隔了九年。再联系他们刚才说过的话,他们因为待在这里太久而无法目视光线……喻蓝确信这些人绝不是妖,也不是类似闻人新的怨鬼。现在一看,他们报出来的时间与工人失踪的时间也对上了。
喻蓝问:“你们是人?还是什么?”
听她这么问,原本还算平和的泥偶顿然有些暴动,杂七杂八地嚷道:“我们是人!我们是人!我们是人……”
“那你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个问题一出,那些泥偶们又有些泄气。有个声音低了几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遭遇意外,我们被压在石头下面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就发现我们都变成了泥俑。一开始我们也不是都醒过来的,我是最先醒过来的,勇子他们是后面醒过来的。我们原先也不待在这里,还有个人时常来看我们。当时我向他求助,他理都没理过我。我们当时一直都以为我们说话别人是听不见的,直到很久很久以前……”
“当时有一些面生的人找到我们。我们原本也不抱期望,随意喊了几声。谁知道他们居然能听见我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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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时就知道那个人是故意的,他一定就是害了我们的人!只是那天他回来得很早,这几个人被他发现以后就被他给杀了,我们也被转移到这里,一直等到现在。”
喻蓝迅速问:“他们是怎么被他杀了的?”
那人支支吾吾道:“就、就是被他给杀了……他们被带走了,我们压根没有看见,只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喻蓝不觉得这些人到了这个地步还会说假话,到这里,她大概厘清来龙去脉。
鬼宅之前的动静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有人利用这荒宅,拿他们做实验。实验的目的和结果都不得而知。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能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见了,那么很有可能,这个人是活生生抽出了他们的魂魄,并安置在这群特制过的泥偶里。如果是这样,那么幕后之人为什么想要用活人做实验呢?
还有,这些人的身体都去了哪里?那些失踪的人的尸体又去了哪里?
虽然他们把该说的都说了,可喻蓝也并没有想要救他们的念头。她关心的只有当年意外的真相以及‘陈蕴’的下落。如果‘陈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那她也完全没必要带着他的残骸去见陈奶奶。不过,该问的还是得问。
想到这里,喻蓝抬头问:“你们这里有个叫‘陈蕴’的人吗?”
这些小泥偶原本是想等喻蓝开口说些什么,谁知道她忽然问起这个,他们顿然生起警惕,静默半天。
最终,有个泥偶回答:“我们这没有叫‘陈蕴’的,倒是有个叫‘陈礼蕴’的。小娘子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他们都已经“失踪”快十年,就算是家人,可能也不抱希望了,谁还会提起他们的名字。
喻蓝一听到前面的话,紧随他的话,道:“那请问哪一位是‘陈礼蕴’呢?”
须臾,方才回答她问题的小泥偶道:“我就是。你认识我?”
喻蓝本来就不打算救他,更不可能回答他她是因为遇到了陈奶奶才会知道他。他们的魂魄离开身体那么多年,就算给他们找回身体,他们也回不去了。每天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不如死了。
况且,他一直试图探问自己,这令喻蓝很不爽。眼前这个承认自己是‘陈礼蕴’的人就算真的是她要找的人,她也绝不会承认。
喻蓝不作答,反而问:“那你们该怎么离开这里呢?”
其余的泥偶原本有些没兴趣,听到这个,顿时来劲:“你瞧见前面不远那个铜炉没。它附近有个机关,你只要进去,拿到里面的东西,就能救我们出来了!”
喻蓝了然般点点头,回想起刚才她无意撞到闻人新时,从他身侧瞥见的那个铜炉。她走到铜炉旁,发现熔炉底下还有几块烧了半截的柴火。喻蓝开始打量起铜炉附近的环境,试图找出机关。
闻人新先她一步找到,他转头问那群泥偶:“我好像找到了。”
那群泥偶异常兴奋,回他:“那你们赶紧进去呀,我们还等着你们救我们呢!”
他懒懒道:“好,我这就去,你们别急。”
话音一落,他便拍了那处机关。
机关触发的那一瞬,他脚底的地板下陷。喻蓝和他站在一块,跟着他一起掉了下去。
29. 第29章
几道黑影覆压在橘黄的泥墙上。
喻蓝转头便是一脚,直直踹中一个俑人。
俑人被踢得倒地,只是它无法学得与人一般,会扶着地面,曲腿起身。这样的情况下,它倒在地上又想要爬起来的动作更加无力,显得诡谲滑稽。
不只喻蓝,其余的俑人们速度也很快,扑向最近的闻人新。
他旋身翻转腾空时,伸出双腿分别踢向左右两侧的俑人,它们被直接踢向后面的俑人们,一个个叠倒在地。
除了这些俑人们,门口不断有新的俑人闯进来,将他们团团包围住。
喻蓝手里捏着一张引爆符,顾忌着,也没敢用力。她刚想要提醒闻人新,他就凝聚怨力将它们都捏爆了。
刹那间,土黄的泥屑混着一堆堆的肉沫,空中满是血雾,哗啦啦地爆裂开来,散落一地。
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铁锈腥气,喻蓝和闻人新也不可避免地,被溅了一身。
喻蓝刚要伸出去的手顿了下,随即又默默收回。现在她已经确定这些尸体被炼制成活人俑,专门用来伏击后来的人,闻人新将他们的尸体销毁掉也没什么不好的。既然这样,那他们也没有留在世界上的必要了。
喻蓝与闻人新一起掉进机关后,机关门没有闭合上,他们自然也听到泥偶们当即爆发出阵阵癫狂的笑意,甚至还评价他们是蠢货。
机关最底下是一道巨大的铡刀,中间宽大的刀道仿佛为他们量身定制一般。喻蓝看过去时,一旁斜侧着的刀寒芒闪过。
快速掉落时,喻蓝快速抽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传送符,一张自己攥着,另一张她一掌贴到闻人新胸侧,然后快速启动两张符。
就这样,他们成功传送出去,结果却落在原先进去过的密室里。
闻人新见她面无表情,笑道:“我早说了将他们烧了,你非不听。”
听了这话,喻蓝木着脸推开石门,几步来到泥偶们所在的那间密室外。点燃木头后,她就着还没闭合的石门,轻松将几块木头丢进去,旋即合上门。
她又将所有的密室都引爆后,才松了口气。
不知怎地,她蓦然想起苏卿梅的话。是啊,这样的真相如何能说给陶盈镇的人听。她要说他们还活着但是已经变成了泥偶,还是说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后面所有人。就连铜炉下面已经点燃过的柴火,都是曾经来过这里的人被反噬的最好证明。
闻人新见她垂着头,忽然出声:“这下你不会内疚了吧?”
闻言,她转头望向他,想探究他说这番话的意图。
闻人新忽然笑了声,他低头一瞬,随即抬头,眼眸弯弯:“虽然我并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报恩,但是你也看到了,陈奶奶她儿子刚才想要咱俩一块去死。他们是确确实实的两个人。你有这时间去跑东跑西为了找到一个死人的讯息,还不如多趁着这会陪陪她老人家呢。”
喻蓝眨了眨眼,鼻头一热。她忽然偏头,掩过自己的神情,道:“你懂什么。”
她拿到左思的遗物后,才知道要继承左思的道,并不能牵连因果。
换句话来说,她只能冷眼旁观,不能做出任何能改变他人因果的事。
先前黑风寨王婶救了濒死的她,为了抵债,她必须得做出能和王婶当初一致的选择,这样才能勾销掉两人之间的牵连。王婶丧夫,最关照的就是她那个伥鬼儿子。即便她不救,王清也能活下来,可她必须得做出救他的选择。
喻蓝也清楚,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不可避免地会与许多人产生联系。
但……
她只要一想到左思当初欠了一位好友的恩情,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到现在生死未卜,她的心脏就像被万蚁啃噬般煎熬。
闻人新不过是点醒她一个装睡的人,喻蓝当然知道自己是在嘴硬。很快,她又道:“不过你还挺有觉悟的。”
他哼了声,道:“不过某人一看就没有觉悟。”
喻蓝僵了一瞬,约莫一会,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放心吧,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的。很抱歉啊,是我不好,擅自定下你我的契约。”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份契约是强制性的。她一直以为左思是靠着自己的魅力和威信与各路大鬼定下的契约。
喻蓝忽然软了态度和语气,这是令闻人新有些没想到的。跟她斗嘴斗久了,他明显有些不适应。过了会,他才道:“这儿怪冷的,我们早点回去吧。”
他们回来时天色黯淡,晓晓与陈奶奶也早用过饭,还是陈奶奶为他们开的门。
她看了两眼喻蓝,又瞥了眼闻人新,眯着眸子,道:“饭菜我给你们温着了,过来坐下。”
用饭后,陈奶奶忙着晓晓,又不忘喊他们去抬烧好了的热水。
喻蓝一个女孩子抬不了这么重的桶,陈奶奶喊的当然也是闻人新。
夜里,喻蓝坐在门口台阶上,乘着凉风,看着昏暗的烛光打在闻人新的后背上。不知怎地,她忽然感觉闻人新的后背写满了任劳任怨四个字。她掩着嘴偷偷笑时,正跟着陈奶奶走的闻人新转头看了她一眼,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便去抬水了。
喻蓝有些摸不准闻人新这是什么意思,她又怕他使坏,也不敢坐在门口围观他了,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哒哒哒连忙跑进屋。
喻蓝和闻人新约定过,她先去用水,等她洗好了再轮到闻人新去。她开始卸衣物时,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血痕和肉沫,才意识到闻人新刚才为什么那么看她了。
她身上一直挂着那些尸体的小部件,而且就这样大摇大摆走了一路,陈奶奶应该也看到了。
洗漱后,等闻人新熄了灯,两个人卷着被褥,睡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喻蓝平躺着,一直盯着眼前黑压压的床顶,问:“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空旷幽静的房间里,她蓦然的声音格外突兀。
右边没动静。
她耐心等了会,右边才传来闷闷的几个字:“某人傻呗。”
喻蓝没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睡,又问:“你说陈奶奶看见这些东西,她为什么没有表现出害怕呀。”
闻人新没提醒自己就算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可令她想不通的就是陈奶奶的态度。她难道不会害怕自己和闻人新会对她和晓晓下手?
这回,喻蓝等的时间就更长了,等得她迷迷糊糊快昏睡过去,闻人新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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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她一直都知道呢?”
喻蓝脑子昏昏沉沉的,一睁眼,就看到一只大狐狸背着身,独自坐着。喻蓝有些愕然,毕竟这只狐狸体型实在是很大,有些超出她对寻常狐狸的认知了。
白狐狸摆动托在草地上长长的尾巴时,草地发出哗啦的轻响。
它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有人,因为它回头看到喻蓝,明显有一瞬的呆愣。
喻蓝只觉得这只狐狸有些熟悉,在她还在观察眼前狐狸时,它忽然口吐人言:“你终于来了。”
喻蓝下意识地警惕,与此同时有些怪异,她在内心问自己,她和这只狐狸见过吗。这般想着,她下意识地护住手,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狐狸赶紧解释:“上次那是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人类,有些警惕,所以才咬了你一口。”
不知为何,喻蓝好像很轻易地就接受它是妖的事实。听到这话,她愣了下,又仔细观察眼前狐狸,生涩卡顿的脑袋咕噜噜转动后,她终于想起这只狐狸就是自己之前做梦遇到过的那只小狐狸。喻蓝有些轻松地笑了:“没想到你都长得这么大了。”
眼前的狐狸身形更加纤美有力,琥珀色的瞳孔炯炯有神,狭长的狐狸眼下有两道红色的妖纹。即便是妖形,喻蓝大概也能推测出这只小狐狸化为人形后该是多么的好看。
先祖之前也遇到过几只狐妖,即便不是白狐,而是赤狐黄狐这些小狐狸,化为人形后的形貌也极为赏心悦目。
长大以后的小狐狸声音少了几分稚嫩,颇有些冷御:“浮桑的时间流动与人界不同,妖族寿命与人族也有差异,虽然你用肉眼看到的我与之前相比差异很大,可按照你们人界的规矩,也不过十五岁。”
闻言,喻蓝只觉这股感觉十分熟悉。她不由得笑了,末了,还颇为赞许道:“你说得很对。可我们也只见过一面,这是第二面。我自然是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
狐狸顿然有些懊恼,可他又想起什么,忽然问:“你上次说你无意间来到这里,本、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相信你。”
喻蓝坐在草地上,打算与它好好说道:“无论你信不信我,我都是因为做梦来到这里的,这不过是意外,或许下次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女人怎么这么扫兴,他还想让她带自己出去呢。
喻蓝见它沉默,又补充了两句:“所以再次见到你,我还是比较欣喜的。”
只不过她还是对自己两次遇到这只狐狸感到奇怪,忽然之间又想起苏卿梅说过的小东西。
狐狸就不管这么多了,它摇了摇尾巴,道:“上次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这次你就告诉我吧。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
喻蓝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要。”
狐狸显然是不理解,瞪圆了眼睛,问:“为什么?即使你的名字不好听,我也不会嘲笑你的。”
喻蓝瘪嘴,小声反驳:“我的名字才不是不好听呢……”
狐狸更不理解了,问:“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交换名字?”
她忽然靠近狐狸毛茸茸的脸颊,直视上那双妖冶魅惑的眸子,一字一句道:“就!是!不!要!!!”
30. 第30章
今日天气明媚。
家里的食物不多了,陈奶奶早起出去采购,将收拾好的晓晓交给喻蓝照顾。
喻蓝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捣鼓着自己的小玩具。喻蓝坐在她对面,静静盯着她。
兴许是看出喻蓝有些走神,晓晓偶然抬头后,忽然问了句:“姐姐昨晚是没有睡好吗?”
见晓晓的小脸上有几分关心,喻蓝回道:“还好。”
这个回答有些敷衍,晓晓不知她到底好不好,只好歪着脑袋继续问:“姐姐没有做香喷喷的美梦吗?”
喻蓝倏地笑了,她轻轻用指腹抚摸晓晓已经编好了的包包头,回她:“算是做了个好梦,只是醒来有些头疼,才会不时分心。”
这话是实话,也不知是这几天接连遇到诡异的人俑,还是忧思过度,她醒来后脑子有些雾蒙蒙的,刚醒来时总是会有些迟钝,脑袋也无端发疼。她不清楚自己这几天做梦是不是因为苏卿梅一直寻找的小玩意儿,只是体感自己来陶盈镇后短短几天,做过的梦确实多了。
也许她该跟苏卿梅说一下这件事。
回神后,喻蓝发现晓晓玩具也不玩了,她探出稚嫩的小手摸向自己的额头,眉眼略有些担忧。
喻蓝放任晓晓的动作,她的手臂阻隔住视线,喻蓝低声问她:“晓晓呢,最近做了好梦吗?”
晓晓低声嗯了声,道:“我梦到哥哥了。”
听到这里,喻蓝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又庆幸她的神色被遮挡住,没有让晓晓看出些什么。
她想了想,最终道:“这确实是个好梦。”
见喻蓝这么说,晓晓略有些欣喜:“哥哥他还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闻言,喻蓝想起昨晚的事情。晓晓的话总是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带入到当时,自己一把火烧死他们,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按照他们现如今的处境,让他们都死了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她望着晓晓眼中倒映的自己,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果她们知道陈礼蕴被自己给杀死,还会这般好态度吗?
喻蓝有些试探性地问:“真的吗?”
晓晓重重嗯了声,回她:“奶奶一定会高兴的。”
喻蓝无端低头,希望她们真的会高兴。
她问:“晓晓。姐姐进屋去取一个好玩的小玩意给你看,好不好?”
由于走得急,她的脚步声被屋内人听见,不多时,内屋响起一些声音。喻蓝进来时,只能看见闻人新忽然间手忙脚乱地将一个黄色的小东西收了起来。
喻蓝不清楚他在做什么,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赶快些略过他,去翻他身后衣架上挂着的挎包。
闻人新也清楚自己方才的动静确实有些大,他不由地扭头望向喻蓝的背影,见她摸索挎包,问:“你要拿什么?”
喻蓝专心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听身后的闻人新这般问,答:“我想给晓晓看点小把戏。”
闻人新清楚晓晓今早被托付给喻蓝,看她这么用心,他不禁生起一点好奇:“什么小把戏。”
喻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等她找到取出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子,与闻人新对视上,她才道:“你要是想知道可以过来看。”
哄小孩的把戏拙劣,闻人新本不想出去,可一想起喻蓝方才可能会看到些什么,他最终还是决定起身:“那就走吧。”
院落里,闻人新与晓晓躲在树荫下,面前是面色凝重的喻蓝。
只见她手腕翻转,手里的笔于纸上挥墨。她停笔,等墨迹干了,才打开搁置案上的瓶子,往纸上倒了些水。紧接着,她又轻念口诀,双指并拢,端于纸上。
很快地,一只蓝蝶轻巧地从纸里钻了出来。
这只蓝蝶晶莹小巧,翩然飞舞。阳光下,它的翅尾剔透得很。晓晓见它慢悠悠飞到自己眼前,不禁伸出小手去托。那一瞬,蓝蝶如梦幻绚烂的烟火般,散作幽美的蓝色光点下落。
晓晓还以为是自己碰坏了蓝蝶,小嘴瘪起,眼眶润润,似有万千委屈。
喻蓝却不答,只是让开自己的身子,将案上的纸显露两人眼前。
刹那间,万千蓝蝶纷纷从纸里跃出,充盈了整间小院。
晓晓的失落一扫而空,重拾开心,在院里阳光下扑着一只只蓝蝶。
喻蓝站在一边,忽然想起身边也有个人围观了这一切,偏头问:“你想再看一次吗?”
闻人新摇头,他的视线静静落在院里,看过一次就够了。他不禁问:“这是什么好玩的小咒术?”
喻蓝坐在树荫下,浅浅道:“我小时候难过了,我娘就会变成这些蓝蝶哄我开心。后来我想天天看到,就央求她教我。只是我笨,学了很多次才会,也没来得及给她看。”
这还是喻蓝第一次提及她的家人,闻人新不清楚这种怎样的一种感觉,只是一听她讲这些,就知道她幼年很快乐。喻蓝说到后面,尾音有些缥缈,风一吹就散了,可闻人新还是听清了。
他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喻蓝说完话,去瞧他的神情,忽然问:“你想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很快,陈奶奶回来了。
她离开时晓晓神采奕奕,她回来时,晓晓已躺在院里摆着的摇椅上,闭上眼,晒着温暖的阳光。她闭着眼,时不时还挠了挠身子,像只惬意的小猫。
陈奶奶站在屋檐下,看了会,忽然指着晓晓给喻蓝看。喻蓝与她一起站着,晓晓的东西尽收眼底,她不禁笑了。
笑了会,她又与陈奶奶说自己暂时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陈奶奶视线依旧落在晓晓的身上,头也没转地应了,她回:“你们一会儿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喻蓝原本只想一个人去找苏卿梅,因为这事用不着两人。可陈奶奶似乎是默认她要与闻人新一起出门,连话都说出去了。她偏头望着坐在一旁纳凉的闻人新,他离得近,肯定也听到了,只好眼神示意他要不要一起出去。他微微点头,朝向门口。喻蓝知道了,他想出去。
两人没多作停留,很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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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竿头,阳光毒辣,为了避暑,他们很快走到了客栈前。
上次与苏卿梅在鬼宅相遇,喻蓝顺嘴问她现住在何处。她望着眼前十分熟悉的客栈,笑着摇摇头,快步进去。
客栈的小二已经很熟悉他们二人了,一见他们,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带到苏卿梅的房门前。
开门后,苏卿梅下意识地望了眼闻人新所在的地方,又看了几眼喻蓝,知道他们有事来寻自己,将他们迎进来。
为他们斟水后,苏卿梅道:“你们应该是知道鬼宅的秘密了。”
二探鬼宅后,当年陶盈镇数座失踪案的真相与她说的一般无二。喻蓝问:“你很早就知道鬼宅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了吗?”
她微微摇头:“不知。去时看到了点什么,心底猜测一二罢了。”
说完这句,话头断了。
喻蓝知道苏卿梅并不关心鬼宅的事,没有想要接话的念头,她索性提起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我来找你是因为你之前说与我听的那个小玩意?”
说到这里,苏卿梅显然是提起兴致,黯淡美目不由偏移过来,问:“你们可是有什么线索?”
喻蓝摇头:“还不太清楚,不过我想与你说一件事,我怀疑这件事与它有关。”
苏卿梅不语,喻蓝继续道:“我这几日时常做梦,尤其是来到陶盈镇,接连做过几个梦。我怀疑这件事与它有关。”
苏卿梅捧着茶杯,指尖轻轻点了点杯壁,思索道:“它的能力确实可以勾出人的情思,编织出一个梦境,引诱人们。”
喻蓝说完,又扭头看向闻人新,问:“你之前可做过什么异常的梦?”
他仔细搜刮脑海中的记忆,除去在陶盈镇的一晚,其余时间还真不曾有过这事,他坚定否决:“没有。”
苏卿梅若有所思:“这样啊……那或许还真有可能。那你们说说,你们现住在何处?我去瞧瞧。”
喻蓝暂且摇头:“这还只是个猜想,等我有了线索,会亲自带你去看的。”
这话一出,苏卿梅也不好说什么,淡淡点头。
很快,小二端了点吃食上来。
苏卿梅过去迎他,他却走得急了,来不及告诉她,一碗面汤汁溅了点出来,落在苏卿梅的裙上。
小二放好吃食后,连连向她道歉。喻蓝也走过去,关心苏卿梅有没有被烫伤。
苏卿梅身体有些僵硬,她呆愣愣地望着眼前二人,忽然问:“刚才我没有看到,请问是溅到了哪里?”
这里有两个外男,喻蓝不好告诉她,只能将闻人新与小二轰出去,单独与她待在一起。
关上房门后,她这才转身,快步走向呆坐在凳子上的苏卿梅,问:“方才……你是没躲过吗?”
喻蓝离苏卿梅近些,刚才的那一幕她看清了,小二经过她时,她还笔挺地站在一边,似乎是意识不到要躲闪。现在两个人都出去了,她才好问苏卿梅。
苏卿梅眨了眨眼,缓缓道:“其实,我根本就看不见你们。”
31. 第31章
喻蓝微微诧异,仔细一想似乎确实有许多地方无法解释,不过她还是很佩服苏卿梅能做出与常人无异的举措。
苏卿梅似乎是觉察出滞留她身上的目光,虽然喻蓝没问,她还是轻轻抚摸自己的心口,自答道:“靠心。”
喻蓝没体会过,自然无法理解这种凭感觉而论的行为,不过这是她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她提起方才的事,告与苏卿梅衣裙上沾了污痕的地方,又帮她重新寻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换上。喻蓝开门,抬眼看到立在不远的闻人新。
他此时懒散倚在楼梯旁的栏杆上,眺望窗外,眉眼散漫,也不知等了多久。
听到“吱呀”的开门声,他收回视线,陡然望来,询问道:“弄好了?”
喻蓝走近两步,不作答,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他的话,道:“没有什么大事。”
闻人新“嗯”了声,又问:“那现在可以进去了吧?”
说这话时,他稍稍正了正身,似乎有想要进去的意味,不过顾忌苏卿梅是个姑娘家,还是很有分寸地问喻蓝。
瞧他隐隐的动作,喻蓝竟不知他对这些有兴趣。该谈的事都差不多了,此时进去大抵也是与她道一身再见。她答:“当然可以。”
他们回来时,看到屋内缓缓飘起烟。
晓晓原本支着脑袋坐在院里,一脸无聊,看见他们结伴而归,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她还有些激动地走向厨房,想说与陈奶奶听。
喻蓝暗暗发笑,也没有阻拦,因为她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夜深。
昏暗的屋内,喻蓝骤然睁开紧闭上的双眼。她静静躺着,听了会。确认可以起身后,她悄声撑着床,慢慢坐起来,然后用手估量隔着两人的被褥,又越过睡在外面的闻人新,摸黑下床。
她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慢慢地,轻轻地用手压住门,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此时,万籁俱寂,院子里黑压压的,模糊一团。
喻蓝却看得极清楚,因为她白日变出的蓝蝶发挥作用了。原本该什么也看不见的院子,此时此刻,在喻蓝的眼里,遍布了蓝色,像一个蔚蓝的小世界。
她打量院中因为蓝色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大小景物,一一描摹,紧接着径直走向白日他们躲在树荫下,待过的石桌旁。
这蓝蝶是逗乐晓晓的不假,可蓝蝶还会被灵物吸引,喻蓝也会用它进行追踪。
石桌是极其打眼的存在,因为喻蓝白日便是在这里变出了蓝蝶。她观察时,却发现它附近的痕迹深浅不一。顺着这些痕迹,地面上浮现出一些凌乱的足印,在满眼皆是蓝色的世界里,引人注目。
喻蓝先是低头,抬起自己的鞋履,观察足印,确系自己踩出来的足印。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与闻人新特殊点,而闻人新是鬼,终究不是活物,地上就没有他的足印。
除却她,地面还有一双双足印,碎碎的,密布整个院落。
喻蓝盯着离自己不远的足印,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因为那双足印小小的。
一瞬间,她终于明白困陷自己的怪异之处在哪里了。
为何她回忆陈礼蕴与陈奶奶相处的日常时从未见过晓晓的身影。陈礼蕴失踪是在九年前,而晓晓顶多五六岁的模样,如何能认识他,又一副熟稔的样子。再加上今日她蓦然提起他,说了那样一番令自己发寒的话……
苏卿梅既然能说出它可以勾出情思,编织梦境,那定然是见识过,应当不会骗她一个陌路人。或许晓晓感知到自己身上沾染过陈礼蕴的气息,因而窥知全貌。
搞清楚这些,喻蓝不作停留,披着一身的寒凉进了屋。
因为有些心不在焉,她爬过闻人新时,不小心踩到了他。喻蓝当即有些慌乱,她默不作声,赶紧爬回自己的位置,躺下后,为自己盖好被褥。
然而,闻人新半点反应也没有,活像睡死过去。用寻常感知活人气息的方法对他无用,喻蓝躺了半天,还是决定伏起身,偏头去观察他。
一看,这才发现出了问题。
闻人新压根没有睡在床上,而是用了一堆枕头代替,伪装出他睡在那里的假象。
知道这件事,喻蓝躺回去,重新闭上眼。
他离不开她的,等她醒来,他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
天亮后,喻蓝早早起床,洗漱好后,便无所事事。
陈奶奶有些奇怪,见她无事,打发她来为自己打下手。
喻蓝眼见没有机会,便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帮她择菜,替她浇院里侍弄的花花草草,到了时候又去喊晓晓起床。
她扶着迷迷糊糊的晓晓出来时,正逢闻人新伸个懒腰,一脚从屋内跨出来。喻蓝见他出来了,催促他几声,又扶着晓晓去洗漱了。
用过饭,几个人便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去了,虽然除了陈奶奶,几个人也没什么轮得上他们可以忧心的事去做。
陈奶奶准备将自己的绣品拿去卖,家里一应便交由喻蓝和闻人新帮忙照顾。
喻蓝见有机会,大献殷勤,欢欢喜喜地将她送出去。
等大门紧闭,她眼神一凛,视线紧紧锁定住紧闭的房间。
她轻轻敲门,笃定晓晓不可能逃跑,耐心等待。果真,门内之人顿了会,颇有些泄气地允许她进来。
喻蓝进来时,晓晓此时正坐在床上,眉眼有淡淡的阴翳。她扫了晓晓一眼,随即关上门,朝她走去。
晓晓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喻蓝问:“你不是人吧?”
晓晓眨了眨无邪的眼眸,嘴角浅浅勾起:“姐姐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何必再装下去?”
喻蓝下意识地偏头,随即又看向她,直道来意:“有人在寻找你的踪迹,我答应她帮忙寻找。但你有灵智,又与陈奶奶一起生活这么久,擅自将你带过去,我会觉得愧对你与陈奶奶,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晓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若我说我不想被她带走,你会帮我吗?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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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也在犹豫。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带我去见见吧。”
闻言,喻蓝不再多言,利落起身。
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要去见见苏卿梅。
撕下伪装后,晓晓脸上的童真和稚嫩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她牵着喻蓝的手,跟着她离开了这个许久都没有离开过的家。
走之前,她似有若无地瞥了眼他们两人住的那间房,问:“你不带上他吗?”
喻蓝摇头:“有他没他都一样,还是不要那么麻烦了。”
听她这么说,晓晓轻笑了声,不再多话。
这次,小二有些惊诧地目视喻蓝带着一个小女孩上楼,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卿梅起初以为只有喻蓝一人,直至晓晓出声,她有些惊讶,随即凝重道:“她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喻蓝道:“是的,她就是你一直寻找的。”
闻言,苏卿梅语气里倒有几分古怪:“哦?她竟然变成了人……不过你是怎么劝服她过来找我的?”
喻蓝早就松开了晓晓的手,她回:“是她要来见见你,你们俩聊吧。”
晓晓的个子很矮,苏卿梅垂头,望向眼前这个自投罗网的宿梦之影,问:“你既然躲了二十多年,眼下知道我在寻你的下落,应该不会主动来找我。你有什么话想说与我听?”
晓晓不言,只是从手中幻化出蓝色的泡影,呢喃道:“你来找我,怕不是苏家出了事吧。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件事,但前提是你和苏家都不能约束我的自由。这件事结束后,我有权利选择去留。”
苏卿梅不适时地咳了几声,呛得急了,脸颊泛起两抹不明显的红晕,她道:“你居然会同意……也是,你想用这件事与我谈判。可以,我答应你。时间不等人,你得跟我走了。”
晓晓嗤笑了声,道:“我可没答应你现在就离开。”
苏卿梅蹙眉,问:“你要违背誓约吗?”
不知是不是喻蓝的错觉,她看见晓晓的身后隐隐幻化出一个人影。那道人影愈发高大,最终直直站立在晓晓之后。
喻蓝凝眸,那道人影是陈礼蕴!
晓晓道:“你应该明白誓约之下,无论你我,都无法违抗。苏家我会救的,只不过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手一挥,那道虚幻的人影当即有了意识,遵从她的指令,走出这间房。
晓晓随即转身,对喻蓝道:“我们走吧。”
喻蓝并不清楚眼前两人到底达成怎样的约定,那道人影也很奇怪,还在思考,晓晓忽然喊她。她“哦”了声,来到晓晓身旁,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苏卿梅,随即收回视线。喻蓝顺势牵起晓晓的手,在她略微诧异的目光下,道:“那就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缄默不语,各自怀揣自己的小心思。
直到晓晓轻轻摇了摇两人紧握的手,喻蓝欲转身,却听到她稚嫩的声音:“小心你身边的那个人。”
要小心她身边的人啊……
32. 第32章
楼下喧闹不停,而厢房内一派寂寥。喻蓝坐在榻上,端着一杯果酿,倚栏眺望窗外。
无论过了多久,这里都还是一如既往。
喻蓝觉得无趣,很快,她收回视线,仰头,一饮而尽。
她推开门,又合上,顺势去了隔壁厢房,打算拎着闻人新去打听点信息。
喻蓝微眯着眸子,恹恹想,这道契约有一点不好,无论做何事,她都需要征询对方的意见。即便是办点私事,距离远了也不行,而她粗粗估算过,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正好超出了契约的最大限制。
闻人新屁股刚坐热,转眼又是熟悉的敲门声。他开门,瞥见眼前女子的臭脸,颇有兴趣地调侃道:“哟,谁惹到您老人家了。”
喻蓝不语,一把抽出怀里的小扇子,顶了顶他的胸口。
事实上,闻人新早已做好出发的准备,只是在猜测她究竟会何时来找自己,毕竟他们二人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来到盛京。
他紧跟着喻蓝转身离开的身影。
而这一路上,喻蓝始终保持沉默。
路上车马来往,闻人新走走停停,而喻蓝却一直保持较快的速度,埋头朝着心中的目的地而行。直到闻人新有些忍无可忍,他才一把拍了喻蓝的肩:“慢点慢点,你这是要起飞啊。”
喻蓝却打了个哆嗦般迅速回头瞟了他一眼,然后又努着脖子倾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只这次后,喻蓝走路明显慢下来,很刻意地等着走得乌龟慢的闻人新。
闻人新虽感到奇怪,但几步路后,她停在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门前,他只得暂将这些奇怪压下。他见喻蓝仰头望着,视线追随而去,一眼便看到了门上题的“醉歌坊”三字。又见夜色沉沉,华灯高悬,珠帘内隐隐有嬉笑打骂的动静,他已经有了猜测。
喻蓝转头望他,示意他跟着自己。随即她转身,不走前门,而是绕到旁边的小巷子里。
相比外街的热闹,这条小巷安静许多。
尽头没有路,只有一道极高的墙。喻蓝却一跃而上,双手攀附墙头,随即轻盈地落于院中。
他们已然来到醉歌坊的内里,只是这里没什么人,一看就是哪个偏远的小院子。
“嬷嬷,莺姑娘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让你过去一趟。”
“怎么在这种紧要的关头出事?”
“奴也不清楚……”
几道声音渐渐隐去。
喻蓝之前来过几次,清楚这里是侍女的房间。她拽着闻人新的袖角,一路躲过来往的侍女。险险避开侍卫的巡逻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醉歌坊里。
馥郁香气悄然弥漫。
朱栏轻歌不绝,烛影摇红不歇。
几个杏红纱衣的女子金钗斜绾,眼波宛转,如一池春水。薄纱下,一双纤纤玉手露出,半倚阑干,风情万种。
即便是喻蓝与闻人新这两位看似有些奇怪的客人,眼前的女子也拎着手里小扇,含情脉脉,作挽留状。
喻蓝目不斜视,带着他推开了三楼的一间门。
房间里极安静。
喻蓝能感受到这间房里有人,默不作声。
须臾,一道妩媚的声音自有些空旷的房中响起:“客人们可是走错了。”
这道嗓音有些低沉,经她特有的说话方式,尾音像是带了道钩子,勾得人心痒痒。
喻蓝心道:“她还是这幅样子。”
不过她说话后,喻蓝倒是有些放松。她舒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开口道:“我要找的正是你。”
喻蓝的声音沙哑,可即便如此,还是能听出是一位姑娘的声音。
坐于镜前的人听了她的话,不免一声轻笑。她轻轻拨弄衣衫,缓缓起身,慢慢出现在他们两人的眼前。
女子一袭绯红,额间一抹金花钿,眼底稠红。见到他们了,她也没有丝毫胆怯,而是道:“随我来吧。”
伺候他们坐下后,她轻启嫣红的唇瓣,道:“说罢,你们来找我的目的。”
喻蓝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子,前倾身子,将钱袋子往桌上一推,问:“李家最近的消息。”
眼前女人恍若未听到她话般,目光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钱袋子。她勾起红唇,拖着宽大的袖袍,将其收入囊中,随即不紧不慢道:“听说李家最近与一直隐世的薛家订了婚事,他们指定的,还是那个废柴三小姐。”
“薛家内部似乎出了事,需要李家帮忙摆平。虽然李家早就没有之前那般悍然的实力,可到底有些底蕴,索性答应了薛家的请求。薛家承诺李家一个要求,而那位三小姐,在两家商议婚事时,指定要了薛家的秘宝鉴非镜。薛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最终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喻蓝想,不过那位冒牌三小姐要那鉴非镜究竟有何用。
她问:“那这鉴非镜有什么作用?”
话音一落,女人再度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并伸出右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看来她待在这里这么多年,适应得还不错,喻蓝想。
她只好又取出一个钱袋子,重重地送到她手里。
女人可不管喻蓝,将钱袋子收好后,女人继续道:“据说只要站在鉴非镜的面前,它能给你祖宗十八代都照出来。诶诶,干嘛这种表情,虽然没有我说的那么夸张,但这镜子确实可以照出一个人前世的模样。听说……运气好点,如果在满月那天照到这面镜子,甚至还可以召唤出前世的自己,但这只是个小道消息,至今还没人能验证。”
看来,这甚至牵涉到前世的恩怨了,那这妖该是活了挺久了。
喻蓝在考虑要不要问她可以将两个灵魂相互交换到彼此躯壳的秘术。这种秘术邪门,一旦说出,她怕小红会怀疑她。虽然自己之前与她的交情看样子还算好,可这种事,一旦被有心之人得知,她难保不会陷入危险的处境。
小红见眼前的喻蓝陷入深思,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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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将视线停在喻蓝身边的闻人新身上:“这位客人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我知道的定当尽无不言。除此之外,客人若是想要定制消息或者想要什么珍奇玩意,也可以来找我。”
她揽客的意图明显,喻蓝无奈,替她补充了一句:“但需要加钱。”
小红眉眼流露了点惊讶,右手伸开,遮掩住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红唇,道:“我与这位客人是第一次见面吧,客人是如何得知的?”
喻蓝觉得自己定论下得过早。
闻人新没有想问的问题,他摇头,目光流连喻蓝身上,似乎在问她还有没有想要问的地方。
喻蓝见四道炽热的视线紧锁自己,只好问:“你可听说过一个名为浮桑的地方?”
闻言,小红微微后仰身子。她拿起小桌上的团扇,先是摇了摇风,随后又掩在眼下,听不出语气道:“浮桑……这我确实知道。不过……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据她所知,浮桑可从未有凡人到访过,人间的典籍记载也绝不会记录下来。
这还是小红第一次没有爽利回答她的问题,喻蓝有些揣度地道:“之前曾遇到过一个小狐狸,说自己来自浮桑。我与它不过一面之缘,不知它后来如何,现在也只是突然想起这件事。”
经之前那些小陶人之后,喻蓝已经学会如何用片段的真话去套信息。她说的可都是真话,只不过隐去几句,小红应当看不出任何端倪。
小红确实狐疑地扫了她两眼,不见她目光闪烁,而是十分淡定,也暂且打消疑心,回:“你是问对人了,这地方,我确实知道。也正如你所说,浮桑是狐族的地盘,不过它们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灭族了,无一能活下来,如何能有你说的那只问话的小狐狸?”
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人与妖结合生下的半妖之子。不过那是低劣的杂种,血缘继承堪比没有。它们没有强大的妖力,就连化形都只能显现出半形。小红兀自想,若她说得模棱两可,倒也说得过去,怕就怕……
对小红说的那些,喻蓝并不知情,她也明白为何方才小红听了她说的话,眼里流出几分警惕。若浮桑早已被摧毁,那梦里的一切就都是假的么,她为何能凭空梦到这些。小红眼眸深沉,她或许是认识生活在浮桑里的狐族……仔细想想,她还真的不好瞎编。
见状,喻蓝只得稍微说出一些小狐狸的特征,作为判断的真伪:“我只记得它瞳色极浅淡,额间有一抹勾纹,眼下还有两道妖纹……”
话未说完,小红手里扇子坠地。她蓦然起身,惊到还在形容的喻蓝,未尽的话也默默咽下。
方才谈笑风生的小红,此刻眉眼阴沉。她站立原地,缓了会,才堪堪压抑体内暴动的妖力。闭合的双眼重新睁开,她看向眼前两位面面相觑的人,下逐客令:“小红身体不适,还请二位见谅。还未问完的问题,等小红身子好些,再来解答。”
撂下这话,她似是维持不住往日的悠闲,匆匆离开。
33. 第33章
小红已经走了,那她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喻蓝对闻人新道:“我们回去吧。”
一路下楼,喻蓝无暇顾及身边来去匆忙的身影,而专心思考小红方才的反应。
仅有的几次接触,小红在她眼里一直是闲散的形象,或许她是只实力强大的妖,举手投足间才能流露出云淡风轻的从容。而刚才,她姣好的面容上得体的笑容竟再也维持不下去,一双妖瞳险些暴露,她看向他们的眼神也变得狠戾。
喻蓝忽然不确定小红在她提及的扶桑究竟是扮演怎样的角色,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小红定然认识她说的那只狐狸。可是,她有些不确定为何自己会梦到三百年前的浮桑,是那只小狐狸还没有死吗……
一点思绪也无。
喻蓝暗暗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抬眼望向前面。
她微微垂头思索的神情,闻人新尽收眼底,而她抬首,他也问出藏在心里的疑问:“你的嗓子怎么哑了?还有,你刚才的反应怎么那么大?”
这一连串的疑问,喻蓝变得僵硬,连她都忘了自己身上的反应,没想到让他觉察并记到了现在。她静下心,偏头看他一眼,若无其事道:“或许是这几日赶路太累了。”
后面那个问题,她没有回答。
闻人新狐疑地瞥了她几眼,没好气道:“你要是不想我碰你就说,不必遮掩。方才一时情急,本无意冒犯你,对不起。”
他忽如其来的道歉,令喻蓝愕然,这与他并无关系,只是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身上的端倪。再一想他的话,喻蓝不禁皱眉,她刚想开口,余光瞥到一道经过自己的身影,她连忙看去。
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于拐角。
喻蓝暂时搁置要说与闻人新的话,她不确信地走到拐角,试图搜寻,却一无所获。
闻人新见她明显多了几分急切,跟着她,视线搜索四周,问:“怎么了?”
喻蓝只道:“一个可能认识的人。”
见找不到,她泄了气,想,他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的,兴许是自己看错了。
他心想,她怎么认识的人这么多。
又想起方才神色一变的那个女人,闻人新忽然对她说的那个“浮桑”感到好奇:“说真的,你怎么会认识妖族的人?”
这算什么问题,喻蓝心想。
她道:“我是捉妖师,认识几个妖不正常?”
闻人新摇头,道:“我说的是你们捉妖师看到妖不都是想着诛杀,你怎么会想着与他们和谐相处?”
喻蓝曾经还真纠结过这个问题,她有些犹豫道:“最开始我是觉得人妖势不两立,可后来,我娘却让我看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人与妖或许也能相处的可能。
她与小红这些妖相处还算不错,除了自己并没有告诉过她们自己的身份。
喻蓝刻意隐去左思的身份,只对这个问题进行简单的回答。
闻人新笑了,似乎是听到什么好玩的回答,他道:“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喻蓝嗔怪地看他,指了指他,道:“你这是少、见、多、怪。”
闻人新不语。
他们正要走出门口,喻蓝脸色瞬然一变,她痛苦地低吟,用双手覆盖住自己的整张脸。
她倒仰着头,脸色一瞬的痛苦让闻人新神色一凛,他连忙走近几步,问:“你怎么了?”
喻蓝说不出话,灼痛感自脸上蔓延,一路沿着身体而下。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像是受到熔岩焚噬,说不出的剧痛。
她骤然放手,转而搂紧自己单薄的身子,企图缓解痛意。
闻人新见喻蓝始终没有回答自己的话,也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垂头,眸光有一丝的关切:“需要我将你带回客栈么?”
她说不出话,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便蹲下,伏在她的身前,道:“上来。”
等她温吞上来后,闻人新扬起身子,扣住她的膝弯,便慢慢往前。
喻蓝紧扣住他的脖子,像抱住一根浮木,闻人新却感受不到般,一声不吭地背着她,慢慢绕过了之前走过的大街小巷。
他望着漫漫黑夜,径直朝着灯火处走,心里不禁想,要是他不认路,他还好,那她怎么办。
有段路,喻蓝尤为痛苦,又呓语出声,脑袋也拼了命地往闻人新的肩头耸去。
她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在自己的后颈,几缕调皮的发丝滑落,微微有些痒。闻人新想拨弄掉,又无法发作,只得闷不做声。
后半段路,喻蓝一点动静也无。眼看着客栈就在前方,他微微往后看,喻蓝也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几分。闻人新什么也没看到,只能看到她凌乱的脑袋,估测她大抵是睡着了,便慢了动作。
客栈里有些嘈杂,闻人新下意识地蹙眉,想要控制上楼的动作,心里却想要快一点。
喻蓝不适时地轻哼了声,动了几下。
好不容易到了喻蓝的厢房,闻人新小心翼翼地将她背到了床前。他一手扣住她的膝弯,另一手扶住她的背,仰着腰,将喻蓝放到她的床铺上。
他抽出手,回过头去观察她的反应,见她眉头不再紧锁,他倒是松了口气。离开前,他将她的鞋履褪下,随意地拉过被子,往她身上一盖,才算是大功告成。
喻蓝醒来时,天色一片黑,看不出是什么时候。
她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堆在她的腿上。她望了望四周,房门和窗户都关上了,应该是闻人新做的。她起来,喝了几口桌上的凉茶水后,嗓子的干涩才缓解。
喻蓝重新坐回床上,思考刚才发生的事。
白日闻人新问她为何对他的反应如此大,她不作解释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身上的异状被他发觉。不知何种原因,自她踏上盛京这块土地,整具身子开始发热,脸上的妖纹覆盖处无时无刻提醒自己,身体出了情况。只是那时症状不明显,她便以为不严重,没想到在醉歌坊爆发……尤其是途中,那股症状更加明显。
一定是有什么影响到自己,喻蓝想。
她往回追溯,又想起白日瞥到过的青色人影,不由皱眉。
翌日,天光大好。
闻人新舒展身子一步一步踏下台阶时,注意到坐在不远,正安静地享用早饭的喻蓝,问:“没事了?”
说着话,他大步朝喻蓝而来。
喻蓝停下筷子,伸手示意他一个位置,等他抬腿坐下来时,她没多在意,道:“嗯。多谢。”
听她这声谢,闻人新浑不在意地摆手。待他拿起几道小菜摆在自己面前,又问起:“昨天你发生了什么事?”毕竟看她的样子,委实不太好。
喻蓝筷子停下来,她摇了摇头,道:“不清楚。”
闻言,闻人新抬头看向她,眼里有几分意外:“你不知道?”
喻蓝直面迎上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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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淡定地回他:“嗯。”
闻人新显然不太满意她的回答,哪有人不清楚自己身体什么情况的,不过看她坦然的目光,她怕是真不知道。这样想,他忽然问:“那你复发了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万一她死了,那他怎么办?
喻蓝却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继续享用自己点的餐饭:“死了不正好,你也解放了。”
闻人新明显不信,目光狐疑,问:“真的假的?”
喻蓝没好气道:“假的。吃你的饭。”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闻人新无语地撇撇嘴,终于安静,径自吃自己的去了。
刚起身,喻蓝便喊住他,道:“我们得去一趟李家,你准备一下。到时不要教他们发现了。”
闻言,闻人新眸光一闪,表面却答:“知道了。”
想起她昨日带着他找上醉歌坊的女妖,问起李家的现状,他暗自怀疑起喻蓝与李家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她的话,更印证这点。她偷偷摸摸地跑到李家,究竟想做什么?
喻蓝熟门熟路地带他来到李家附近。她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人,便低头捡起一块小石子,朝里一丢。那块小石子却反弹回来,与此同时,墙上隐隐浮现淡淡的屏障。
她并不意外,而是从挎包里取出瓷瓶,指尖捂住瓶口,倒扣瓶身。很快,她的手指便沾染一点血色。喻蓝喊闻人新靠近她些,她轻轻垫脚,往他额上点了一点。随即,她也往自己脸上点了一下。
闻人新不明白她的行为,却安分守己,没有私自抹去。
喻蓝满意地点头,道:“我们进去吧。”
丢下这句话,她便御身飞起,朝着那道屏障而去。
就在闻人新以为她会碰得头破血流时,光屏却自如地将她容纳在内,她轻轻松松地跨坐在墙上,喊他跟上。
闻人新知道是她抹的东西生效了,也不墨迹,片刻飞了进来,直直落在地上。
喻蓝带他来的这里并不是仆从搜寻最严的地方,因而他们很轻易地就进来了。
望着眼前十分熟悉的亭台楼榭,喻蓝有些恍然,没想到她这次终于回来了,不仅如此,还带了一个外男进来。这在以前,是绝不允许的行为。
喻蓝心里也只感慨一番,她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随即飞落于地。
她的目的很明确,那便是李家的藏书阁。
细数黑风寨令人心惊的阵法,长光郡那些含恨而死的新娘子,喻蓝正是为了这些而来。李家的藏书阁很大,其中记载不胜其数,应该也有关于这些秘术的记载。
闻人新却惊讶于喻蓝对李家的熟悉程度。她甚至知道从哪里走会绕开那些可能会经过的婢女,几乎是在下一个拐角之前就做出判断,该往哪里而去。说她是生长于此都不为过。
就这样,喻蓝弯弯绕绕,带着他来到了藏书阁前。
前面不远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喻蓝拦住闻人新,紧急躲在了一处拐角。
得益于这具妖身,喻蓝很轻易地听到前面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先离开吧。”
“这不合规矩吧……三小姐。万一族长责罚小人,那真是百口莫辩。”
“你放心,我只是不喜有人打扰我去藏书阁看书,一盏茶的功夫,你就回来。”
“这……”
“……”
喻蓝猛地一惊,怎么会是她。
34. 第34章
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遇到了她,喻蓝心想,藏书阁内藏书丰富,也不知她要去做什么。
喻蓝双手扒住墙沿,一心向眼前那位三小姐,而她身边的闻人新看她一脸忌惮,若有所思,也学她看去。
也没什么好看的,闻人新扫了眼那位女子的长相,回首,方想喊喻蓝离开这里,却见她脸上黑色妖纹陡然异变,不断盘旋。
闻人新蹙眉,他拉了拉喻蓝的衣袖,道:“喂!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喻蓝听见闻人新与她说话,有些纳闷,她的脸发生什么了?
只是现下她身上没有小镜子,无法观察她面容的变化,只好收回打探的心,看向他,道:“你说说,我的脸怎么了?”
闻言,他脸上流露出一抹一言难尽的神色,随后又扯了扯嘴角,指着她脸道:“你脸上的黑色胎记在动。”
黑色胎记?
喻蓝听见他这么说,一时愕然,忽然明白他说的是她脸上的那些妖纹。她轻轻抬起右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想他为什么说自己脸上的妖纹在动。
她原先一直以为自己脸上的纹路是妖纹,以为是她的灵魂被交换前就已经存在这具妖身上的,可看闻人新略有惊愕的表情,又不像作伪。如果是这样,那这些是不是妖纹有待商榷。
意随心动,她全身上下似乎又有了发烫的迹象。
这可不妙。
她探出脑袋,发现原本谈话的二人早已消失,藏书阁面前空无一人。
趁着这个机会,她咬牙,示意闻人新与她一起。
如果不是出了这些岔子,原本她也是要带上他去藏书阁的,只是……一想到自己身体里未知的秘密,一股说不出的茫然与恐慌裹挟住她。
身上的异样感愈发明显,喻蓝浑身发烫,一阵恍惚,一个抬步,差点摔下石阶。
好在闻人新反应迅速,余光瞥到的一瞬连忙捏住她的手臂,及时制止住。
闻人新能看出她的不对劲,问:“你是不是又像之前那样……”
“……发热了?”他顿了顿,找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措辞。
喻蓝没有反驳,只是趁着自己意识清醒时,加快脚下步伐。
她打开藏书阁的大门,里面没有看守的门童。那个门童果然被她说服了,竟真的玩忽职守……不过这也方便她暂时躲在这里,喻蓝眼眸暗了一瞬。
他们二人进来藏书阁后,“砰”的一声,身后大门自动关上,两人脚下站着的这一小块空地也浮现出一个繁复花纹的阵法,交叠旋转,似乎是在进行某一种仪式。
须臾,一道冷淡的女声响起:“进入藏书阁的密码。”
喻蓝眼也不眨,毫不犹豫道:“江余肆拾。”
她的声音回响一瞬,随即,那道女声道:“密码通过,现核验身份——请出示可以代表自己身份的信物凭证。”
喻蓝顶着发烫的脸,瞪大双目,有些迟缓地翻转挎包内已有的物品。不得已,她才一把掀出自己一直藏着衣物里的那枚铜板,向虚空道:“这个可以吗?”
她心里也有些没底,毕竟她之前来这座藏书阁从来没有用这个进入过,也不知道是否会成功,失败了,藏书阁会立即启动阵法,就地绞杀擅闯者。
这也是她观察那个冒牌三小姐得出来的结论。
空中迟迟没有传来女声,良久,女声才道:“验证通过。”
这四个字落下,那道阵法的光辉逐渐黯淡,隐于地底。
喻蓝就这么挂着颈间的铜板,一路来到前面这扇门,她已经分不出旁的心思去想为何能通过藏书阁的验证关卡环节。她快步走进书阁,朝着右边的书架往里走,来到一个拐角,这才忽然放心地跌坐在地,蜷缩起身子,躲在这个角落里。
这个角落隐蔽,她躲在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找到过。喻蓝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她居然还是会来到这里。
躲到这里以后,喻蓝闭上眼,就这么昏了过去。
闻人新望着缩在角落里的喻蓝,不禁扯了扯嘴角,她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即便她和他签了契约,她的胆子还是大得很,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昏睡过去,不怕他挟私报复解决她。
闻人新想来想去,也只能夸她一句胆大。
他蹲在喻蓝的身边,凝视她平静的面容,最终还是放过了她。闻人新转而盘坐于地,望着这座藏书丰富的书阁,盘算自己未来的出路。
喻蓝身上不知有什么毛病,这几日频频爆发,昏睡过去倒还好,可若是危及性命,会不会连带着自己也死去?
虽然闻人新不清楚他一个鬼该如何再死一次,可这种契约在身,她若是死去……闻人新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希望她会遵守与自己的承诺。
闻人新一想起这个,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时鸳鸯仙下,她眨着圆润的眼眸,郑重其事地答应自己,会完成自己的心愿,帮助自己找回生前的记忆。
只是那时她眼眸里透露出的诚恳,似乎还带了一点小心翼翼……
闻人新并不能理解,当时的她为何是这幅表情,他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瞥了眼躺在一旁的喻蓝,忽然想,若自己和她分开,她带着这幅身子出走各地,肯定会死在各路妖邪的手里。
他要出去还得仰仗喻蓝,她醒来还要段时间,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既来到这座藏书阁,那不如找点书打发打发时间。
说做便做,他掀起衣袍,当即起身,开始打量自己面前的这层书架。这层书架上都是些上了年岁的老黄册子,一一看去,全是泛起褶皱的封皮和泛黄册页。
闻人新随手抽了一本拿到手里,发现这本连封皮也不知掉到何处,只剩光秃秃的扉页。他来回打量这书,没找到作者,也不知是哪个无名小卒随手写的,只道是无聊,便随手翻开。
他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谨以此书志怪”。读了这句话,闻人新抱有期待地继续往下读。
“江余三年四月,经过一沼地,遇一头顶亮如白昼、牙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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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长之鱼怪。”
“江余三年十月,遇一女妖,被负,要我帮忙讨回公道,却不知男子何许人也,怜矣。”
“江余四年一月,大雪,遇一盲妇,与我讨要热茶,未见下身。”
“……”
“江余八年七月,救一赤狐,模样乖巧,遂养之。”
……
读到这里,下面是一片空白,闻人新不明所以,又往后翻了两页,发现接连几页都是白面,心想作者遭遇何事才无法继续撰写下去?
这本书有些奇特,一面只有短短几行字,而每一行都记载了一个异怪。无论是不是著作者的亲身经历,闻人新都认了,他只想继续看看接下来还有没有什么新的异怪。他耐着性子,继续往后翻,终于翻到了新的一行记载。
“江余十二年六月,被救,遇一妖树,实为贪吃,汲取情分,遂封印之。”
“江余十二年六月,遇一狐妖,貌美,心悦之。”
“……”
“江余十三年一月,爱狐下落不明。”
“江余十三年三月,遇一无面女妖。”
“江余十三年九月,遇一魇物。”
“江余十四年五月,遇……”
闻人新皱着眉头,一路看到底,似乎才觉出什么不一样的意味。之前的那些记载,作者都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情,不知何时开始,便只寥寥几字记载,就这般一路写到最后。他重新往前翻,一路来到作者记载自己封印了一个妖树。
看着这一行字,闻人新忽然想起他与喻蓝在长光郡遇到的那株妖树,怎么这么巧,这作者也碰到了妖树?
这念头也只是出现了一瞬,很快便被他自己给否决掉。
兴许是作者添油加醋、夸大了自己的经历呢。
闻人新将这本书重新放回书架上,他想起自己还不清楚现在是哪个朝代,还需要恶补一些知识,于是沿着书架前的提示,找到了记载当今的编史。
前朝覆灭,现今是仁启十二年。当今皇帝为了彰显自己的无尚仁德,大兴水利、农业,逐渐打消百姓心中的不满,被亲誉为“仁启”。
原来的大周、大元,被宁国吞并,原来的版图扩大,形成了现在的大宁王朝。
京城被定为首都,而盛京保留原来的繁华,继续屹立。
闻人新很快带过前面的介绍,来到盛京部分的介绍。
原来在这盛京,分别存在王、刘、谢、李四大家族,这四大家族彼此盘根交错,互有利益往来。
李家表面上从商,暗地里一直为当今陛下卖命,到处伏妖。李家的上一任家主——李燕涯不知所踪。为安抚族内,已居于幕后的前一任家主李雅苏,只得继续挑起这根大梁,精心抚育李家的小辈。
看到这里,闻人新不由地又看了眼蜷缩起来的喻蓝,又回过头。
既然这盛京有捉妖的家族,没道理她还能带着自己去一个到处是妖的歌舞坊里去盘问信息,除非……
他们本来就相互勾结。
35. 第35章
闻人新又想起喻蓝在醉歌坊里打探李三小姐的事情,皱眉,这李家究竟还有什么秘密瞒着。
大抵也清楚当今的情况后,他随手将《大宁史》塞回远处,捋了捋衣袍,重新坐于地上,慢慢阖上眼。
喻蓝的意识于混沌中清醒时,便看到闻人新闭上眼,老神在在枕着头。她撑起身子,想试探闻人新的反应,他却在下一秒睁开眼,看清眼前有动作的喻蓝,道:“你总算是醒了。”
喻蓝顺着话“嗯”了声,观察四周后,问:“没有人进来藏书阁吧?”
若她没记错,藏书阁一到傍晚便会有人进来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上锁。
也不知现在是何时。
闻人新舒展长久没有得到活动的身子,懒懒道:“当然有人来过了,只是我机智,在人寻来时躲了起来,没叫人看到。”
喻蓝心蓦然一沉,只怕今晚是出不去了。
她陷入良久的沉默。
闻人新却道:“你不问问我,来的人是谁吗?”
喻蓝已经做好在这里待一晚上的准备了,索性无事,顺着他的话问:“你看到谁了?”
闻人新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与喻蓝一块,靠在墙上,才道:“白日我们遇到的那个李三小姐。”
喻蓝蹙眉,继续问:“她进来了?”
他答:“嗯。她进来时我并未听见机关启动的声音,而且神色凝重,过来时左右四顾,也不知是在找什么。”
听到回答,喻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顶着自己的身体,想要进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也不知她来这藏书阁是做什么。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每个李家人都能感应到妖气,而自己现在操控的这具身体是她的,也不知她会不会觉察出来什么……
闻人新在这里待得久了,无趣得很,当即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他的动静惊扰思考的喻蓝,她问:“你要做什么?”
他理所应当:“离开这里啊。”
她摇头,道:“没用的,过了傍晚,藏书阁的大门就会上锁,谁也出不去的。”
闻人新动作一滞,转而与喻蓝的目光对视上。他目光灼灼,良久不语,她颇感不自然,问:“怎么了?”
他忽然蹲下身,居高临下,十分认真:“你怎么这么熟悉这里的一切?”
喻蓝眼睫颤动一瞬,随即平复心底一刹那的惊慌,转而无所谓起来,因为闻人新根本不可能会知道她的身份。她视线偏移开,很快又落到他的身上,道:“当然是我打听到的。”
得到了一个回答,闻人新骤然起身,兴许心情不错,他唇角微微勾起,道:“那我们可以出去了。”
喻蓝不太理解,问:“什么?”
他道:“现在还未日落。”
原来还没到傍晚吗,喻蓝心想。她抬头,视线逡巡层层书架,最终妥协:“那我们赶紧出去吧。”
这里的书太多,要想要找到一些鲜为人知的禁书,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更何况,她现在大抵也了解到李家的一些情况,不算毫无收获。
进来困难,出来却极为容易。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出藏书阁,此时,日薄西山。
闻人新望着溶溶落日,感慨她:“你醒来的还真是时候。”
按她说的,到了傍晚就会有人锁了藏书阁,那他们得在藏书阁里待一晚上,想想都难过。
喻蓝知他在揶揄自己,她瞥了眼天色,神色有一刻动容,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不远一道声音传来:“站在那边的是谁?”
糟了,是巡逻的人!
喻蓝回神,当即扭头,对闻人新道:“快跑。”随即,她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来人原本只是看见有两人站在藏书阁面前,离得远了,他有些看不出是谁便出声询问,谁知那两道人影听了他的话,当即就跑。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就是两个擅闯府邸的贼人!
他当即喊道:“你们给我站住!”
傻子才会听他的话站在原地不动。
喻蓝和闻人新在他说话间,跑得飞快,几乎不见踪影。
李喻橙当即反应过来,迅速追了上去。他虽然不清楚这两个人如何能突破李家的防护阵进来的,但眼下他立功的机会来了,他岂会让他们就此跑掉。
喻蓝和闻人新跑在前头,闷不吭声,而身后的人嗓门极大,边跑边嚷,不多时,他招呼来一大群人跟着他追着前面二人。
乌压压的一群人大军压境般,紧紧追随他们二人。
喻蓝早认出这个大嗓门是她那傻弟,心里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眼见人越来越多,她咬咬牙,干脆丢出一张引爆符。
“不好,是引爆符!”
眼尖的人认出来了,赶忙喊出声,众人见了,紧急刹车,堪堪躲过这一场爆炸。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处张望,却发现那两个贼人早不知所踪!
一众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李家子弟问李喻橙:“我们要不要将此事上报给家主?”
此事闹得极大,他就算不说,家主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李喻橙眼神一凛,道:“我自会上报给家主,你们这群看见了的,都给我把嘴闭紧了,不要让我听见私底下有人议论这件事。”
李喻橙走在路上,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居然还会引爆符?
难道是李家出了内应?
思绪纷飞间,李喻橙回神,这件事家主会有定夺,只是……他此次出府,没有完成任务就算了,连这两个毛头小贼都没抓住,应该是逃脱不了戒罚了。
他还在去议事厅的路上,管事就已经见到他,笑眯眯地唤他去见家主一面。
看到管事这幅表情,李喻橙莫名哆嗦一瞬。
议事厅。
管事很快退下,李喻橙连忙行礼:“拜见家主。拜见各位长老。”
李家现任家主依旧是李雅苏,他年事已高,须发全白,精气神却一如既往的好。见李喻橙回来了,他摸了摸胡子,淡淡开口:“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吧。”
除了高位的老头,副位还有几个老头,李喻橙不敢多瞄,赶快找了个位置乖乖坐好。
老头子问:“东西可寻到了?”
李喻橙硬着头皮,老实回答:“没有。”
老头摸了摸胡子,没有立即说话。须臾,他又问:“听说你回来时出了事?”
见老头子提到这个话题,李喻橙放松下来,但仍不敢懈怠:“确有此事。回来路上,遇到了两个贼人,没能抓住。”讲到这里,他的底气不足,声音有些微弱。
老头子早已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见他局促,也不继续问下去了,只招了招手,示意他下去休息。
李喻橙接受到他的信号,当即起身,走得飞快,生怕他下一秒反悔,把他喊回来。
眼见他离开,原本默不作声的一位长老忽然道:“家主,听说闯入李家的贼人使用了引爆符,可要派人去调查?”
李雅苏坐在高位,沉思片刻,道:“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出声的长老仍有不解,还想再说两句,被他制止:“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那位长老偃旗息鼓:“家主有主意便好。”
老头满意于他的识相,微微一笑,随后又问另一个长老:“三小姐最近如何?”
专门负责授课的长老叹道:“她高烧醒后就开始懈怠了,整日都想着和薛家的那桩婚事。”
闻言,老头点点头,表示了解,道:“不用管她,她自会想清楚的。”
喻蓝丢了引爆符后,两个人沿路跑到死角。无可奈何下,他们只得翻墙爬出去。喻蓝一时慌乱,跳下来时崴了脚,痛意一瞬蔓延开,她的眼角氤氲泪意,迟迟不肯掉落。
闻人新回头,才发现她闷不做声,已经慢了他许多。她一瘸一拐的,像一只扑腾的大鹅。
直至她慢慢来到他的身边,他嘴角的笑意还垂挂着。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然是在嘲笑自己,喻蓝瘪瘪嘴,不禁开始可怜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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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委屈,闻人新咳了声,道:“既然你脚崴了,这几天就不要外出了。”
喻蓝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忍着痛意应下。
她脚崴不便下楼用餐,只得拜托小二帮忙送餐饭。她站在门口,打赏过小二后,刚要转身,一打眼就能通过楼梯的缝隙看到惹眼的闻人新,他正背着自己吃着大鱼大肉。
喻蓝面无表情,一手端着食盒,另一手干脆利落带上门。
闻人新跟来劲了似的,趁着她腿脚不便出去玩就算了,还总是跑到她面前掰扯些有趣的逸闻。
喻蓝一拳打到他的肩膀,喊他滚出她的房间,没她的允许不许进来!
好在伤势不严重,很快,喻蓝便好了。
痊愈后,喻蓝第一件事便是去醉歌坊打探些消息。
上次的事闹得那么大,为防他们,她还是先不去了。
她轻车熟路来到醉歌坊,还未等她上楼,一楼早有嬷嬷等候。几乎她出现的时候,嬷嬷十分眼尖地瞧见了,她笑着走上来:“红姑娘请你上去小叙。”
喻蓝摸了摸下巴,也清楚怎么个事,正要跟她走,那嬷嬷忽然道:“这位郎君请止步。轻遥、玉楚,你们两个好生招待他。”
嬷嬷招呼来两位国色天香的姑娘,将她们划给闻人新。
等门被嬷嬷带上,喻蓝坐下,眼前妩媚动人的女子终于开口,问:“你怎么进来醉歌坊的?”
亏得她后来反应过来,到处去问坊里的姐妹,却无一人能解答她的疑惑,谁能想到她和那个男的居然不是通过正门进来的。
醉歌坊为盛京内的一大销金窟,能招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此,想进这醉歌坊,进门前就得交钱。
小红也不明白喻蓝明明交得起情报费,却不愿意把入门费给交了。
而嬷嬷听小红说了这事,大吃一惊,想要蹲守破坏规矩的喻蓝二人,却被小红制止住了。
小红现在不想去纠结喻蓝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找上喻蓝,只关心一件事:“可否再详细说一说上次的事情?”
喻蓝挑眉,道:“我觉得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听了她的话,小红深吸一口气,忍住那颗急切的、又想要说她的心,重新道:“那请问这位客人,您是从何处认识到的这只小狐狸?”
小红极热切的态度愈发证实喻蓝心中猜想,那只小狐狸果然不一般。不过她也只是见了它两面,连它的名字都无法说出,喻蓝当然也不可能说自己是在梦里遇到的,且不说这是不是巧合,一旦说出,她很可能被小红缠上。她来到这里首先是想调查自己被掉包的事情,其次是关于黑风寨的事,顺便帮闻人新找一找寻回记忆的方法,自然不可能节外生枝。
喻蓝果断摇头:“过太久了,我已记不清了。”
闻言,小红脸上难掩失落,她暗叹了口气,道:“那要是小娘子你想起什么或者再遇到了他,一定要说与我听。作为交换,我会帮您完成两件事的。”
喻蓝有些讶异,据她所知,小红一直都比较抠门,想要什么情报都得用钱来交换,而进了她口袋里的钱也没有能拿回来的。眼下她这般退让,让喻蓝对那只小狐狸更重视几分。
她问:“你问它做什么?”
小红虽沮丧,但为了让喻蓝愿意帮助自己,她强打起精神,好声好气道:“我……的祖上曾受到过他的照拂,浮桑覆灭,我自然是想要寻到恩人下落的。”
喻蓝若有所思,然后问:“你的名字。”
小红自然是不能交代自己的名字,但为了证实她的身份,她只得伸手拨下头上的金钗,递到喻蓝眼前供她看,道:“这是红鸾钗,若是您能遇到他,告与他这只钗子便是。”
见小红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喻蓝暂且打消心底的疑虑。
她道:“我知晓了。”
小红问:“您今日来寻我,是想问些什么?”
喻蓝想了会,回:“帮我调查李三小姐最近的行为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