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的男友们》
1. 第 1 章
颠簸中,突然一个急停,摇碎了赵南曦关于工作的恶梦。
她昨天加班到深夜,回家洗漱完倒头就睡,如今睁眼看前方的场景,彻底清醒了。
白茫茫的雾气中,远处的高楼如海市蜃楼,近处的红灯如神秘的怪兽眼睛,红光穿透雾气,将公交车阻在斑马线前。
赵南曦就处于这辆公交车上。
车内,大多都是穿着秋季校服的高中生,包括赵南曦。
她迅速抬眼去看车头显示屏上的时间,具体日期模糊,任她怎么辨认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是周六下午六点十五分。
周六的傍晚,是住校生纷纷回家的时间。
这样的时光,贯穿了她整个高中,但不该是此时此刻。
她猛地坐直身子,跟旁边的男生对上视线。
是何程。
何程大概一米八出头的个子,在同龄人中显得高挑,短发柔软,肤色偏白,生得俊朗,又有温润的气质,安静时有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笑起来却爽朗温和。
他此时是没有笑意的,但赵南曦就是知道他笑起来的模样。
何程经常出现在学校的各种活动上,站在台上发言,是老师喜欢的优生,也受同学们欢迎。
赵南曦和他的教室在同个楼层,总是在不经意间碰到他,他总是和朋友一块,笑起来如山间晨光,透着草木清新。
只是,眼下的何程却是高度警惕的,面对频频跟他搭话的同学,疑惑又不安。
赵南曦透过他的微表情,看出底下浓烈的不适感。
是哪里不舒服吗?
何程周围的同学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异样,滔滔不绝。
赵南曦站起身,挤在何程和同学之间,面对何程。
“同学,我有点晕车,想在这里站一会,你到我的位置上坐可以吗?谢谢了。”赵南曦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何程与她对视一眼,点头,立即到她的位置坐下。
她不顾同学们的疑虑,一边道谢,一边自然地往何程的座位靠近,隔在他和同学们之间。
赵南曦低着头,何程望着窗外透气。
从车窗上的倒影上看,何程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看上去比刚才好了许多。
何程善解人意的名声在外,赵南曦估摸着他等下会回头向她道谢,附上温柔的笑容,就像她以往看到他对朋友笑那样。
果然,他抬起头看向她。
“赵南曦。”他漆黑的双眼沉敛,没有笑意,深深地注视着她,“我知道你。”
奇怪,他和以往不一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异样感在她心中腾起,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身穿校服,于迷雾中行进的公交车上。
不对,她应该在自己独居的房子里。
此念头一起,她从睡梦中抽离,醒来。
整洁简约的房间,温暖舒适的大床,柔软的白熊正被她抱在怀里。
原来是梦。
她坐起身,脑海中还停留在何程对她说话的画面上。
高中时代她和何程住在同个小镇上,经常凑巧搭同一辆公交车回家,却没有来往,那是他们第一次交集。
后来她有几次单独同何程说上话,了解到的他与同学口中的随和性格相反,尤其是那双沉敛的眼睛。若是她在大家面前跟何程打招呼,他眼神温和,却当作不认识她。
从此以后,通过眼神,她能分辨出何程是否想跟她说话。
这件事曾成为她少女时期的一个疑惑,但很快被其他青春问题冲淡。
很稀奇地,她竟梦到高中的事,而且是从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的何程。
解锁手机,屏幕显示是周五十一点半。
昨天她负责的游戏项目在赶新版本,她熬到凌晨一点才下班,回到家都快两点了。根据公司规定,第二天她可以中午再去上班,所以她这个点才起。
其实距离闹钟响还有半个小时,她就被梦叫醒了。
她窝在床上,打开聊天软件,点开何程的头像,聊天界面一片空白。
她曾在毕业那天跟何程要了联系方式,但何程像对待其他来加好友的陌生同学一样,同意她的好友申请,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因为一个梦,她青春时期的疑惑再次浮起,她认识的何程和别人认识的不一样……
何程为什么在人前温和,却将孤寂腹黑的一面袒露给她?
眼下距离高中毕业已经过了八年,她慢慢解答了自己关于青春的难题,却唯独遗留下这个问题。
手机上各种消息乍起,她看一眼项目组的群聊,将少女时期的问题又抛到脑后。
她所在的项目组半年前来了个关系户,到现在还状况频出,没有她指点,活永远无法进行下去。
她几次向领导请示,领导都说要让关系户干活,但若是关系户犯错,也不要为难他,言下之意就是让她成为关系户体验生活的指引NPC。
刷着牙,她一想到又要去上班,薄荷味的牙膏都变苦了。
大学毕业后,她兢兢业业地埋头苦干,孤家寡人地连轴转,早有了一定积蓄,但是心中的不安感就如同一条鞭子,她就是在鞭下拉磨的驴。
她对着镜子,伸手往漱口杯的方向,却拿不到杯子。
镜子内,原本放着漱口杯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一转头,漱口杯还好端端地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再看向镜子,漱口杯的镜像也没问题。
她累得眼花了?
为自己叹声气,低头,她瞧见自己孤单的影子。
“赵南曦,再坚持坚持,等多赚点钱,就辞职休息一阵。”
明明镜子就在旁边,哪有人对着影子加油打气的?想到这,她觉得有些好笑。
她嘴角上扬的瞬间,影子的轮廓如海浪般起伏一瞬。
定睛一看,又一切如常。
她决定,等周末去眼镜店测下视力。
刚到公司,她连水都没有接,就被派了活,她看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需求任务,更加口渴了。
可刚起身,关系户就来了。
赵南曦已经帮关系户处理过不少问题,甚至有几次在家都要加班,却反抗无门,只好在内心给关系户取了个名字,叫阿烦。
“南曦姐,你有空吗?能过去我的位置帮我看个问题吗?”阿烦的话听起来客气,面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我现在没空,待会再说。”赵南曦干脆去接水。
“是没喝过水么?这么急。”阿烦不满地小声说了句,可赵南曦听得一清二楚。
“是自己不会处理问题吗?这么急着找我帮忙”——赵南曦在心里想着,终究没有说出口。
毕竟她只是个策划,想要项目进行下去,还要各组员合作干活,当着大家的面把关系闹僵了可不妥。
其实她并不喜欢跟太多人打交道的工作,当初全看在工资的份上忍着,一忍就忍了六年。
升职无望,加薪如画中饼。
接完水,她先把自己手头的几个急活处理了,再去阿烦的工位上找他,但是位置没人。
赵南曦扭头,阿烦正好从领导办公室出来,还对她一笑,轻蔑又挑衅。
下一刻,领导喊赵南曦去办公室一趟。
老生常谈,领导要她照顾关系户,还顺带敲打她,表面上许诺着年终奖,实际上是在拿年终奖威胁她。
赵南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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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冷哼,不屑跟媚上欺下的人多说一句,敷衍了事就回到工位上,打开日历表,数着距离过年还有几个月,数完就出了办公室。
还有两个多月,真难熬。
她想下楼买杯咖啡,刚走出大楼就闻到一股难闻的烟味。
“南曦姐,你还有空摸鱼啊?”阿烦夹着烟,故意朝她的方向吐了口烟圈。
在办公室内,无论怎样针锋相对都要顾及办公氛围,是维持着体面的,现在私下面对他,赵南曦可忍不了。
“你连基本的活都干不好,还敢在这里抽烟摸鱼?有关系虽然能让你养老,小心抽烟坏了身体,活不到老。”
阿烦没想过赵南曦会说出这么毒辣的话,惊得差点拿不住烟,气急败坏,“你这么强势,小心嫁不出去!”
“你这么弱,小心娶不到老婆。”赵南曦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赵南曦主张人可以多元地活着,女人有权利选择成为家庭主妇还是职业女性,男人也可主内或主外,都理应被尊重,但跟阿烦这种人,就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南曦你……”阿烦前一秒还气势汹汹,后一秒突然没声了。
赵南曦警惕地扭头,只见阿烦整个人面朝地,扑在地上。
“是谁踢了我!”阿烦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明摆着是他自己平地摔还在赖别人,赵南曦继续往咖啡店走去,不再回头。
“我的影子!影子擅自动了!有鬼……”
身后传来阿烦的咿呀乱叫,赵南曦盘算着阿烦再想搞小动作的话要怎么应付他,没有注意到咖啡店里突然出来的人群。
正要撞上时,一只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带至一旁。
一股冷冽的清香环绕着她,她闻到林间雨后的气味。
说说笑笑的人群从身旁走过,赵南曦扭头,想要跟帮助她的人道谢,那人却已经走远去了。
挺拔的身姿,柔软的短发,白皙的后颈,黑色的大衣。
看背影,是个沉稳的男人,是她从未见过的。
但鬼使神差地,她又隐隐有几分熟悉感,说不上缘由。
男人拐了个弯,露出侧脸。
面容俊秀,比她过去见到的成熟许多,如远山般静逸。
是何程!
他也在这附近上班?赵南曦以前可从未碰见过他。
没来得及细想,赵南曦已经往前跑去,跑进他消失的拐角。
跑至尽头,这竟是一条景观单向道,除了用心修建的草丛,没有任何东西。
“我明明看到他走进这里,人哪去了?”赵南曦总觉得古怪,喃喃自语,“我认得他的眼睛,刚才那不该是躲我的眼神……难道是我看错了?”
赵南曦仔细看了这条路,确认只有她身后的出入口,“也是……我刚梦见何程,就见到他,这也太巧了。就算不是他,那也有个人走到这里,人呢?”
忽地,她又想起心中的疑惑,犹豫着要不要给何程发个信息,又担心过于突兀。
赵南曦自己也搞不清楚,她和何程早已断联,当初何程对她的态度放到现在不算大事,她却突然如此在意。
满腹疑虑之时,脚下的影子又突然扭动了下。
她弯下腰,想要去看清楚,低血糖的晕眩感一股脑冲上了她。
脚下脱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用手掌撑地,避免摔倒。
掌心掠过一片温暖,尔后被一只宽厚的手牵住,她背靠在坚实的胸膛上。
赵南曦回过神来,视线恢复清晰,抬头看向身后的人。
他的眼神沉敛,眸底里如一片黑色的湖,藏着隐隐的波澜。
赵南曦睁大眼睛,“何程!”
2. 第 2 章
“我看到的真是你?”赵南曦正想问何程刚才躲到哪去,何程的声音响起。
“南曦。”
低沉的声线,尾音又轻柔,抚过赵南曦的耳垂,她的脊背掠过一阵酥麻感。
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贴在何程的身前,手被何程牵着,接触着他冰凉的指尖。
他们停留在这个动作上太久了。
她正想松手时,何程接下来的话让她愣在原地。
“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说完,何程松开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他的背影再次消失了。
赵南曦摩挲着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何程的凉意,证明他真实来过。
为什么何程知道她没有吃东西?而且,既然何程知道她要买咖啡,说明刚才他就认出了她,那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开?
她明明只想问何程关于高中的事,碰巧见上一面,心中的疑问却堆积起来。
又或者,这真是巧合吗?
一边想着,她追了出去,到处都望不到何程的身影。
回到刚才的拐弯处查看,她确认那里是一条单向道,想不通何程是怎样神出鬼没的。
赵南曦坚信唯物主义,猜测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方法,相信只要问何程,就能得到解答。
走出拐角,墙根竟放着一个袋子,表面贴着便签:“给南曦”,右下角是何程的署名。
字体遒劲有力,与他高中时的字迹一样。
赵南曦拿起来,是一杯牛奶和一个三明治。
回到工位上,三明治已经被她解决了大半。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三明治,柔软又带着麦香,夹心的培根和鸡蛋也香气十足,菜叶子还能吃出清甜。
三明治的包装袋上面写着“时序”的标志,她打开手机搜索,却查不到这家店。
何程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买来早餐,按理来说这家店应该在附近才对。
按下胡思乱想,赵南曦不再纠结,直接给何程发信息。
向他道谢,还有问起早餐是在哪里买的。
只要何程给她回复,她就顺藤摸瓜地问出种种疑惑。
可是,一直到她吃完晚饭,何程都没有回复。
他的动态停留在昨天,在十一月五号时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文案是“老家的天空美而失真”,底下是半泉镇的定位。
他们的老家半泉镇离这座汐城有九百多公里,坐高铁要五个小时。
何程昨天还在老家,今天却出现在这附近,恰巧遇见她……
赵南曦又点开何程的头像,是一只捧着向日葵的白色小狗。
聊天软件上何程的个人信息,看起来感性又可爱,与她认识的大相径庭。
她又想起今日撞见的何程的眼神,自言自语,“可爱这词跟他真是太不搭边了……”
“无登记访客——”识别人脸的闸机突然响起。
赵南曦从入职起就录入了信息,从来在这座办公大楼刷脸都没有出错过。
对着识别屏幕重新刷脸,赵南曦看见自己清晰的眼袋,离职的心思冲破理智,她决定今晚不加班了,待会上楼拿个包就走人。
反正她已经把今日的工作做完了,多余的就下周再说。
闸机还是频频发出声响,前台人员朝她走了过来。
赵南曦等着前台解决,不经意间看见前台肩上长了一对复眼。
惊疑的怪异感油然而生,爬上她的后颈。
那对复眼转动着,一只眼里有两只眼球,频繁转动,最后定睛看向她。
“你好,访客需要登记。”前台发出甜美的声音,与肩上的怪异格格不入。
“你的肩膀……”赵南曦正说着,前台已经走到她面前。
复眼原来只是一个金属胸针,上面并没有转动的装置,有的只是灯光下的反光,看起来有线条流转的错觉。
不对,灯光达不到她刚才看到的效果,赵南曦很肯定她刚才没有看错。
但是眼前的胸针也千真万确,那么出错的是哪?
“访客请来前台登记。”
赵南曦回过神,“我在这栋楼上班,刷脸突然失效了。”
说完,她示范下,面向闸机。
竟然通过了!
前台表示刚才可能是闸机失灵,接下来会安排人员检修。
赵南曦到公司拿完包就走了,刚走出办公大楼,晃眼间看见原本咖啡店的位置变成一家叫“时序”的面包店。
她眨眨眼,又恢复成咖啡店。
果断地打开手机,上网搜索。
她现在种种症状都被归结于过劳出现的幻觉,身体极其需要休息,不然会发展成重症。
赵南曦对着手机发亮的屏幕,眉头直皱。
赶紧回家蒙头就睡,保命要紧,就这么定了。
交通灯转绿的瞬间,她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过马路。
突然起风了,风从身后裹来,像是将她拥入一个怀抱,轻柔,微凉。
身后一阵嘈杂,她回过头。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紧靠在她背后停下,差一点点就撞上她,随行的家长向赵南曦道歉,又批评男孩,要他下来走路。
男孩悻悻地四处张望,嘀咕着,“刚才那个哥哥呢?是他拦住我的车子……”
赵南曦并没有计较,冲家长一笑,就转身走开了。
等地铁的时候,她又给何程发了信息。
“我下班时竟错把咖啡店看成时序面包店,看来是太想知道那家店在哪了,你就告诉我吧。”
果然,直到赵南曦到站,信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何程今天帮助她的行为称得上友善,不回消息很可能是在忙。
赵南曦没有多想,一心只想回家,那是她独自在汐城给自己打造的家,独属她一个人的空间。
天有不测风云,还没出地铁站,她就听见雨声。
昏暗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雨势加大,在橘色路灯下如沉重的珠帘。
赵南曦租的一居室价格比较便宜,但远离市中心,如今突遇大雨,地铁口连个卖伞的人都没有,附近也没有什么店。
那就叫个便利店的外卖,买把伞。
独居久了,赵南曦习惯逢问题就思考解决方法,尽可能地照顾好自己。
莫名地,她想起何程的话,“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
其实今早她本打算吃点东西再出门,但正好家里的早餐都吃完了,她就打算到公司打完卡再下楼买,结果被阿烦耽误了。
事到如今,也没人听她解释。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出一个黄色花的头像,是视频通话。
何程直接给她打来视频?哦不是,头像上并非向日葵,而是黄色康乃馨,是她妈妈。
“南南,你下班了吗?”
“妈,我刚下班,在地铁站,现在下……”
“现在才八点多,你下班了就好,你爸今天也下班得早,工地上事不多。我刚让他吃完饭,这会他去洗澡了,你哥……”
“妈,有什么事吗?”赵南曦直接打断。
“没有,就是想来关心关心你,上回给你带的熏肉,你吃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妈再给你做。”
“还没吃完,你别忙活,多休息。”
说着,妈妈又倾述起家里的事,无非是爸爸对她发脾气了,赵南曦说让妈妈硬气一点,怼回去,妈妈就说其实爸爸心地不坏。
妈妈说起哥哥好久不出去找工作,一直赖在家里,赵南曦让妈妈把手机拿给哥哥,让她来劝哥哥去上班,妈妈就说她不能没大没小,毕竟那是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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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妈妈又来关心她的一日三餐,睡眠作息,接着又催她早点交朋友,这多年一直单身不是办法。
赵南曦望向天空,一场雨,下得她内心一阵冷一阵热。
有暴力倾向的爸爸,在家啃老的哥哥,她早就想断联了,只有妈妈是她唯独放不下的。
若妈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就好了。
赵南曦关心妈妈的身体,又给妈妈转了钱,希望妈妈能对自己好点。
妈妈的眼里充满慈爱,笑得温柔,“能有南南你这样的女儿,妈妈很幸福……”此时爸爸喊着妈妈去帮他找东西,妈妈匆匆挂掉了视频。
“嘟”的一声响起,被雨声掩盖。
雨势不减反增,像是她心里的雨都落到现实世界里。
赵南曦心中一阵酸涩,她本以为离家够远了,没想到一个通话就能将她拉回童年,彷佛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在爸爸发脾气之后护住妈妈,被爸爸骂白眼狼,当时妈妈只是安静地旁观,后来又给她塞了糖果。
当时,她需要的不是糖果。
现在,她什么都不需要了。
她已经不再会为家里的事哭了,小时候已经把泪流尽了。
赵南曦恢复冷静,动作流畅,打开手机的外卖界面,点进搜索框。
“我送你回家吧。”熟悉的嗓音,清冽的气息。
一把黑色的大伞遮住她的头顶,何程宽阔的肩膀挡住她的视线,一瞬间,似乎连雨声都被他挡去。
“何程,你怎么在这?”
“我刚出站,就看见你站在这,正好我有伞,一起走吧?”何程说话时没有笑意,但眼神真挚。
“好啊。”赵南曦大方地应下,“谢谢,那我们走吧。”
何程手持伞,和她并肩走进雨中。
“何程,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赵南曦开门见山。
何程迟疑了下,“我在忙。”
赵南曦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破绽,又问:“那你现在能告诉我时序这家店在哪吗?”
“在……咳、咳咳……”何程突然咳了起来,伞面上的雨水倾斜而下。
他的肩膀沾了雨水。
赵南曦赶紧扶住伞柄,触碰到他的手。
“你的手好冷。”
“我没事,只是喉咙有点不舒服,休息下就好。”
“有可能是扁桃体发炎了,你把我放在前面那家店吧,我自己买伞,你赶紧回去休息。”
“没事,顺路。”
何程坚持送赵南曦回家,她也不好一再推拒,只是顾及他的喉咙,一路上不再讲话。
赵南曦既感激何程的好意,又好奇何程这会要去哪,怎么正好又遇见她。
关于他,她有许多问号。
淋过雨的路面湿滑,上面映着他们的影子。
雨伞的影子高大,笼罩着他们,像是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走到赵南曦家楼下,她走进楼道里,何程还站在雨中,面向她。
“何程,谢谢你,你回去后记得回我信息,我有好多话想问你。”赵南曦这话说得自然,好似两人很熟的样子,她又客气地补充上一句:“看在我们是老同学,又久别重逢的份上。”
何程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眼角稍弯。
他终于微笑了,但是赵南曦却读出一点难过的味道。
正当她想再说些什么,何程已经转身走入雨幕里,身影远去。
神秘,又怪异。
赵南曦回到家,给何程发了个“等回复”的表情包,然后就进浴室洗澡。
从雨夜的寒凉回到温暖的热水底下,赵南曦享受了很久,吹干头发,才出浴室。
打开手机,何程回复了——
抱歉同学,我是何程的妈妈,何程抢救无效,已经离开我们了。
3. 第 3 章
谢谢你还惦念着何程,他的葬礼将于……
赵南曦眼前的文字变得模糊,再也读不下去。
“砰!”
手机砸落地面,响声击碎了赵南曦的理智,眼前的一切变得不真实。
打开的衣柜,原本上面挂满了她的衣服,眼下空荡荡一片,衣柜也变得破旧。
她眨眨眼,一切又恢复如常。
再拿起手机,她拉回了理智,冷静地点开已经折叠起来的群聊,找到高中校友群。
不同于以前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如今群内消息如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确认一件事——何程的死讯。
无需赵南曦滑动屏幕,一条又一条的消息跳出来,也不知道第一条消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程在高中的人缘就很好,所有人都在哀痛惋惜,不敢置信。
不知是谁发了一句:多希望这是谁的恶作剧,我绝对不怪那人。
赵南曦也深有同感,勾起一丝希望。
下一条,是跟何程比较亲近的朋友发出的,已经在组织同学去参加何程的葬礼。
赵南曦的手指颤抖,深呼吸了几下,终于打下一行字:死因是什么?
好像是呼吸衰竭……有人回复。
雨声穿透窗户,渗入赵南曦的房间里,她彷佛又回到雨中,看见何程咳嗽时苍白的脸。
这距离她和何程最后一次见面,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怎么就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不可能,不会的。
赵南曦流不出泪,决定要亲眼去看。
很快,她就订好去半泉镇的高铁票,11月7号的票,也就是在明早7点半发车,中午12点半就能到。
简单收拾了个背包,定好闹钟,她躺到床上,不敢再打开手机,只盼着快快天明。
翻来覆去,她总是半睡半醒,意识朦胧间好似听到有人说了句:“别去。”
短短的两个字,似乎低沉,又似轻飘,被她昏沉的意识抛至脑后。
“南曦。”
一听见何程的声音,赵南曦立即睁开眼睛。
何程穿着校服,站在教学楼后,喊住了她。
此时正值课间操,赵南曦漫无目的地散步,不料在这里碰见了何程。
“南曦,谢谢你之前在车上给我让座。”何程的眼角稍弯,却藏着寂寥。
是梦。
梦里是高中的何程,是还活着的何程。
赵南曦想要改变梦境,张口却重演一遍过去的对话,“何程,你当时是晕车吗?”
“果然,你知道我的名字。”何程眼里的笑意生出几分自嘲的意味,“我不会晕车……不过,你就当我是晕车吧。”
赵南曦还想再问些什么,上课铃响起,现实中的闹钟同步响起,梦境结束。
意料之外的,她又梦到何程,而且是她和何程的第二次说话。这么多年过去,她差点都将对话内容给忘记了。
不纠结梦境,她快速洗漱出门。
她给何程的账号发了要去拜访的消息,果不其然是他妈妈回复的,对她表示感谢。
透过冰冷的文字,她看见沉重的哀痛。
出了高铁站,赵南曦直接打车到何程所在的医院。
停尸间外,是何程的妈妈,程美眷。
程阿姨说,她担心何程孤身一人在里面感到害怕,所以在何程火化前,会多来陪陪他。
赵南曦牵着程阿姨一双粗糙的手,手背上滴到温热的泪。
程阿姨抹了泪,“不好意思啊,我已经哭了两天,还是忍不住泪。”
赵南曦被感染,眼眶也湿润,拿出纸巾给程阿姨。
两人无声地静坐一会,赵南曦和程阿姨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看何程的遗容。
揭开白布,是何程温和的面容。
赵南曦一怔,抹掉眼里的泪,要将何程看得更仔细。
头发很短,他虽是闭着眼,但比赵南曦昨夜见到的更加爽朗,细看之下……脖子上还有勒痕!
赵南曦脚下踉跄,和程阿姨互相搀扶着,出了停尸间。
赵南曦跌坐在椅子上,程阿姨拍拍她战栗的肩膀。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昨晚何程从她家楼下离开后,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经历了剪发、脖子受伤、抢救?
赵南曦的心跳加速,用尽力气问出:“阿姨,何程是怎么死的?”
程阿姨的手还放在她的肩上,感受到她剧烈的呼吸起伏,眼眶红通。
“想必你和何程的关系很好,我就不瞒你了。”程阿姨又抹了下泪,“前天何程回家,说是请了年假来看我们,起初我们还很高兴,后来何程就出了事……”
程阿姨的泪流不止,声线抖着,“警方说他很可能是自杀,尸检结果还没出来……我们才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吃抑郁的药,才了解到抑郁症这种病,我们何程怎么会得这种病……”
从昨晚到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
赵南曦克制着震惊和悲痛的情绪,问:“何程,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前天下午,我们忙完生意,一进铺子的里间就看到他出事了……”
前天,也就是何程发动态的那天?可是,她昨天还见过他……
此刻,她又想起程阿姨刚才的:“我已经哭了两天”,说明何程已经去世两天,不对……
“阿姨……”她的声音打颤得厉害,“何程有兄弟吗?”
“没有,他是我们的独子,我们的宝贝儿子……”
程阿姨摇头的动作,在赵南曦看来仿佛慢放的电影片段,一下又一下子击中她的心,某种陌生的情绪欲从裂缝中喷薄而出。
惊恐,深深的惧意。
眼见为实,高中校友群聊、程阿姨、她刚才见到的何程……这些都不会有假,那昨天的何程呢?
程阿姨哭得失神,打断赵南曦的思绪。
赵南曦将程阿姨送回了家,见到一样失魂落魄的何叔叔,正翻着何程的相册,上面是婴儿时期的何程。
赵南曦走过去,何叔叔正好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丝毫不理来人。
眼前的桌子上,散落几张照片,是拍立得拍的。
程阿姨一一介绍相片,“这是何程去旅游时拍的,这张是我们过年时拍的,那张是何程前天回来让我们帮忙拍的……”
照片上的何程,衣服都是暖色系的,衬得他的笑容温柔。
无一例外的,每一张照片的何程都比赵南曦昨天见到的他要阳光,头发要短,脸型更消瘦。
赵南曦捏紧何程的近照,“阿姨,何程有黑色的大衣吗?”
程阿姨正要掉泪,被她问得一愣,泪水挂在眼角,“我从来不过问他买什么衣服……不过,我没见过他穿黑色的衣服,他喜欢亮色的。”
黑色的伞,黑色的大衣,寂寥的双眼——她见过的何程,与照片上的看似同个人,却在细节上相差甚远。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在照片上,滑过相片上何程浅蓝色的衬衣。
赵南曦立即伸手将上面的泪水抹去,但是一滴又一滴的泪落了下来,如雨打在相片上。
她抓着照片,情不自禁地哭起来,哭声哀恸,惊动了何叔叔。
见到有陌生的孩子为何程哭成这样,何叔叔倍受感动,终于暂时将目光从沉痛中转移回现实。
何叔叔为她倒了一杯水,程阿姨轻抚她的背,安慰着她。
赵南曦想让阿姨不用担心,张嘴却只剩下嚎啕大哭。
她哭,除了为何程,也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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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惊恐如带着微小尖刺的藤蔓,从她脚底爬起,攀绕她的双腿往上,缠住她整个人,刺入她心里,带来发麻的战栗感。
她从来都过着普通的日子,按时上班,不按时下班,在喘息的间隙中顾好自己,也不期待奇迹。
完全没想到,奇遇会降临在她身上。
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奇遇。
此时此刻,未知的恐惧如波涛汹涌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向她,每一波浪都比前浪更高,带来灭顶的威胁。
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全化为泪水。
发泄一会儿,赵南曦回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拥有现在的独立生活,不甘的情愫又占据心头。
仔细想想,那个她遇到的“何程”,并没有做出伤害她的举动,对方的目的尚未可知。若是他再出现,她就试探出对方的底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若是他不再出现,那她的生活便回归日常。
渐渐地,赵南曦冷静起来,推拒了程阿姨留她吃饭的好意,正好此时有一个陌生男人上门,是程阿姨他们的邻居。
邻居出于好心,来给程阿姨和何叔叔送饭,赵南曦趁机向他们道别。
“那姑娘是?”
“她是何程的朋友,特来跑来见他最后一面。”
“我就知道会有朋友来看他,程程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身后的谈话远去,赵南曦离开何程家时,已经是黄昏。
赵南曦感到身心俱疲,背着包,斜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没有归处。
她此时身处于家乡小镇,一想到“家”这个字,只想到远在汐城的出租屋,而不是父母所在的地方。
犹豫了一瞬,她打算订票回汐城,不将她回来过的事告诉妈妈。
打开订票软件,竟然加载不出界面,其他软件却正常,看起来像是订票软件崩了。
明明是官方软件,怎么会……
她又点开第三方的订票软件,毫无例外地,每个都崩了。
“这也太巧了吧……”她喃喃着抬起头,看到最后一丝夕阳光。
阳光夹在云层里,渲染出紫粉相交的颜色,旁边的云层又泛出渐变的浅蓝色,光彩如同汇成一个七彩的湖泊,四周的云朵成了高低有致的山。
如梦如幻,令人在一瞬间忘记烦恼。
光线渐渐收紧,匿进天际。
下一秒,天光骤暗,路灯还未亮起,整个天空变成深蓝色,地上的环境陷入晦暗不明的暧昧色调中。
阒静无声的街道上,她独自一人站着。
半泉镇的人口流失严重,一到夜晚,除非到镇中心的夜市去,否则很少能见到人,凉风吹过的昏暗街道俨然是恐怖片开场的环境。
这也是赵南曦不想继续留在老家的原因。
眼前一束光忽然亮起,吓她一跳。
原来是路灯亮了,橘色的灯光如夜晚小小的太阳,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赵南曦打算换个地方再试试网络,往前走去。
空荡的街道,回响着哒哒的脚步声,一声叠着一声。
声音不对,赵南曦猛地停下,身后的脚步声错愕地多走一步,又紧跟着她停下。
有人在尾随她!
赵南曦脑里的警声大作,全力奔跑起来。
路灯被她撇在身后,她的影子斜在路面,仿佛是她的同行者。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望向地面的影子,黑色的抓手正伸向她的后背。
一瞬间,大风刮起,带起沙尘迷住人眼。
赵南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脚下不敢停下,逐渐地,风停了,路上仅剩她一个人的跑步声和喘息声。
风里还残留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冽,带着草木清香。
她情不自禁地驻足,转身,“是你吗?何程。”
4. 第 4 章
幽静无人的街上,只有路灯下的飞蛾在动,赵南曦的问话等不到任何回应。
她身后的街道尽头便是一家开门做生意的烟酒店,若有什么意外,她便跑入里面求助。
鼓起勇气,赵南曦望向昏暗的街道,“何程,刚才你是帮了我吗?”
不知为何,她很肯定何程来过,不是她今天见到的陌生的何程,而是浑身着装黑色、为她撑伞的“何程”。
很可能,刚才尾随她的人突然不见了,就是“何程”的手笔。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何程”能够现身帮她,再隐遁消失,绝非常人的范畴。
事情的发展很诡异,跟高中何程时而特别对待她,时而将她当作陌生人看待的离奇事件对应起来,是一样的感觉。
仅在两日之内,离奇的事纷至沓来,却又跟她的疑惑联系起来,彷佛就有了逻辑,有了突破口。
探究欲占了上风,恐惧感暂时缩到角落里。
仿佛抓住了一个线头,赵南曦彻底冷静下来。
她走到烟酒店前,站在店铺的灯光中打车,还加了打赏费,很快就有人接单,等车的时候,她又打开了订票软件。
软件恢复正常,今晚开往汐城的票还有余,她估摸了下时间,订下最快能搭上的那趟高铁。
在前往高铁站的车上,她在各个社交软件上查关于订票官网奔溃的事,却没有任何人提起,就跟网站从来没有出错一样。
不,一定有哪里出错,查不到相关信息也是不对劲的表现。
回到家,已经是周日的凌晨一点多。
望着熟悉的房间,赵南曦终于放松下来,简单洗漱一下,倒头就睡。
身心俱疲,她的意识陷入柔软的床垫里。
吸着鼻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唤醒了她。
她皱着眉头睁开眼,发现是自己在哭。
她身上穿着高中校服,脑子里都是跟父母的矛盾,思绪被梦境的逻辑蒙蔽,离现实远去。
不知抽泣了多久,一包纸巾出现在她面前。
拿着纸巾的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短短的,指盖圆润。
赵南曦盯着这只手,一时间忘记哭泣。
“还需要吗?”熟悉的嗓音响起,是何程。
她没有抬头,直接拿过纸巾,用闷闷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表面自然,实则已经在抠脚趾头。
在体育课上,大家一般不是在操场活动,就是在小卖部流连,很少人会跑到学校弃用的破旧小门这里。
所以她选择在这里偷偷哭,没想到何程也走来这里。
眼下,她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了。
幸好,何程没有再说话,靠在离她几步距离的树上,抬头望着从树叶间隙中洒下的光斑。
看来,这里也是何程的独处秘密基地。
就这样,他们互不打扰,守着彼此的微小距离,安静地藏起自己的内心,不经意地望向对方,错开视线。
在体育老师的哨声响起时,他们心照不宣地从不同方向回到操场,分别走进自己班级的队伍里。
这是她和何程的第几次说话呢?是何程,还是“何程”呢?
赵南曦醒来,想不到答案。
自从工作后,她逐渐地很少回忆大学的事,更别提高中时期,可近来却频频梦见过去,而且都是与何程相关。
准确来说,她是在见到“何程”前开始梦到过去的,换个说法,自从她梦见“何程”开始,她的生活就被“何程”闯入。
赵南曦翻身坐起,打开日历,重新梳理最近发生的事。
11月6号,是她第一次梦见何程,紧接着在白天的公司楼下见到“何程”。
11月7号,是她第二次梦见何程,然后在白天见到何程的遗容,傍晚嗅到“何程”的气息。
11月8号,也就是今天,是她第三次梦见何程。
而在11月5号,也就是这所有事情发生的前一天,何程离世。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她一边吃着早午餐,一边在日历上记下自己的观察,暂时没有思考出结果,但是已经有了主意。
打开高中校友群,赵南曦加上那位组织去参加何程葬礼的同学,将帛金转给对方,托他带给何程的父母。
处理完,她又睡了个回笼觉,也算午觉,保证自己接下来有充沛的精力去应对她预测会发生的事。
闹钟一响,她立刻起来,换衣服出门。
大门关上的一刹那,门上爬满了青苔,脚下的地砖出现裂缝,放眼望去,整条走廊的墙体斑驳,墙皮脱落,像年久失修的旧楼。
可她住的明明是郊区的新小区。
是她自身问题导致的幻觉,还是她所处的环境有问题?
无论如何,这次的非正常景象没有在眨眼之间消失,而是持续了两三秒,让赵南曦确定之前并非她的错觉。
公司楼下的时序面包店,前台人员肩上的复眼……
这些都是她在梦见何程后发生的。
她的心狂跳不止,是在为自己刚才在突变的环境中做到沉着而感到高兴,也是因为她抓住的点逐渐连成了一只清晰的网。
网的中心,是何程。
不,是“何程”。
她必须找到他。
于是,她在周日的下午,去了一趟公司大楼,这是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做出的行为。
绕到那天和何程初遇的地方,正好有绿植维护人员在修剪灌木。
“你好,请问这条路是死路吗?还是有别的隐藏出口?”
工作人员一脸莫名其妙,指着尽头的墙,“你看那堵墙就知道了,这是死路一条。”说完,对方继续埋头干活。
是吧,任谁来看都是一条死路,但落在他的手里却变出花样。
赵南曦没有气馁,到公司对面的咖啡店坐着,面向街道,透过玻璃墙打量每一位路人。
喝完咖啡,她便起身离开。
等着红绿灯,眼前是她每次下班时都会经过的人行道。
这附近有个很大的商场,周末经常有各种活动,所以每到周末,这里过马路的人都会有很多。
赵南曦跻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故意放慢脚步。
在这种时候,走慢了,后脚跟基本上都会被身后的人踩一脚,甚至会被抱怨一句。
然而,无事发生。
她走得很慢,在绿灯最后一秒结束前,走到了对面。
起风了,不凉,还有几分舒服,像是上周五她过马路时的那阵风。
她嘴角一扬,继续往前。
脚下的步伐矫健,面上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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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同大多数逛街的人那样自然地走过大街小巷,庆幸外人听不到她的心跳声。
否则,她的内心会泄漏——雀跃和紧张。
下午的阳光淡淡的,倾斜着,她逆着阳光,看见自己的影子。
高挑,漆黑,就连轮廓都是浓重的墨色,与浅色的阳光划出鲜明的界限。
就像她昨晚奔跑时,落在自己前方的影子……
哐当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不知不觉中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酒瓶滚落到脚边,声响在整个巷子里回荡,像是警钟。
前方不远处,一个醉汉靠墙而坐,迷离的双眼盯着她,一边晃动着手上的酒瓶。
“美女,你是来讨酒喝的?”
赵南曦扫了一眼醉汉,又望向巷子尽头的出口,平静地说:“我只是个过路的。”
醉汉笑了,“那么多条路你不走,偏偏挑这条路?要知道,连城管见着我,都要绕道走。”
“我有急事,走这条路比较近。”赵南曦煞有介事地说。
醉汉扔掉手上的空酒瓶,站了起来,故意挡在路中间,“我看,你是专程来陪我喝酒的。”
赵南曦皱了下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但是思忖了下,还是往前走去。
垂落的手,悄悄捏紧了拳头。
她避开路中间的醉汉,想从边上快速通过,但是醉汉的动作比她还快。
充满酒气的手伸向了她,准备朝她的肩膀捏去。
赵南曦睁大眼睛,注视着醉汉的手,眼见快要触碰到她……
她忍住出手的冲动,不,至少再等一秒。
不到半秒,一股力道从另一个方向抓住了她,使她的身子一斜,往后退一步,顺利地避开了醉汉的手。
像慢镜头一般,赵南曦清楚地看到醉汉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睡了过去。
趁着手上的力道还未消失,她立即伸向对方,凉意传来。
她使劲抓住了对方!
回头,“何程”的脸出现她的面前,近在咫尺。
计划成功了!
她藏不住眼里的惊喜神色,目视对方,“何程,我抓住你了。”
意料之外的,“何程”没有半点惊讶,目光沉敛,眼里映着她的脸,“南曦,你不该以身试险。”
赵南曦表面镇定,内心惊诧,“你知道我是故意引你出来的?”
“你的心跳声暴露了你。”他的语气笃定。
他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她心中的疑惑又新添了一个。
赵南曦沉住气,“你明知是我为你设的局,为什么还出现在我面前?”
“我怕万一。”
他的双眼平静,但赵南曦仔细观察着,好似从中发现了一丝无奈。
面对这样的他,赵南曦坦诚,“那个人经常在这里喝酒,醉酒时喜欢说大话,但是手脚无力,换个小孩都能把他撂倒。每次他醒酒之后,会自觉把酒瓶收好,还主动跟被他影响到的人道歉。这是附近的人都知道的事,所以我很肯定自己不会出事,才这么做。”
他点头,试图做出脱身的动作,赵南曦迅速地双手并用,紧紧地擒住他的手臂。
她的双眼发亮,对上他的眼睛,“何程,又或者说不是何程,无论你是谁,只要你不解答我接下来的问题,我都不会放你走。”
5. 第 5 章
何程注视着赵南曦,沉静的眼神似有寒意,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的沉默令人望而生畏,但赵南曦不这么想。
她已经退无可退,再不抓住他,恐怕她就要在未知中仓惶。
“你叫什么?我该继续称呼你为何程吗?”她问。
何程低眼扫视她的动作,确定她没有放手的意思,缓缓开口,“我叫何程。”
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正当要继续发问,何程又补充了一句话——
“在我那个世界,我的名字是何程,和他一样。”
赵南曦讶异地张张嘴,差点松开了他的手,又赶紧握紧,“你和我……不在一个世界?”
她的话就像一根羽毛拂过何程的眼角,他的眼神竟柔和了几分,“对,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在一个世界。”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转瞬即逝。
何程和赵南曦面对面,却彷佛和她隔得很远,等着她下个问题。
赵南曦不放过他的任何微表情,从中读出一点苦味,像是她今天喝过的咖啡。
她有直觉,何程这种不再挣脱的状态,是打算解答完她的疑惑就消失的,是她再也无法抓到的。
她决定抛下本想追问的“世界”问题,改口,“我在高中时遇到的何程,是你吗?”
何程表面上平静,但赵南曦知道她问到点上了。
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何程的手轻颤了下,传递到她的指尖。
“那个时候我遇到的每个何程,都是你,对吧?”她追问。
如星光点亮黑夜,流星在何程的眼眸中划过,他的眼睛亮起。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他反问。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提出问题。
赵南曦笑了,松开手,直觉他暂时不会逃跑。
“虽然你们都叫何程,长相也一样,但是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她坦言,“高中的你看起来有点阴郁,但是内心温暖。另一个何程看起来温和,但是我不了解他的内心,他也对我很陌生。”
她目视他眼眸中的光点,有了笃定的自信,“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和我有接触的每个何程,都是你,对不对?”
“对。”何程的嘴角有无意识的浅笑,“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个交谈的人就是你。当时在公交上,陌生的同学向我搭话,是你替我解围。从此,每次来到这个世界,我总是能遇见你。”
怪不得当时在公交上,何程是高度警惕的,面对频频跟他搭话的同学,疑惑又不安。赵南曦以为他是晕车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才替他解围。
原来是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初来乍到,无从解释,无从依靠。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赵南曦还想继续说话,旁边的醉汉一边说着“哎哟”一边醒来,她只好换个地方谈话。
“你还会继续回答我的问题吧?”她不放心地轻捏住何程的袖口,“跟我走。”
何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并肩走在她的身旁。
走出巷子口,最后一丝余晖洒在他们的后背,暖意和亮度一样浅。
他们两个的影子斜在地上,是淡淡的阴影。
走到人少的地方,赵南曦慢慢地走,何程跟着她的步调,她停下脚步,他也停下。
赵南曦低眼看向亦步亦趋的两个影子,觉得十一月里的夕阳光变得有温度了。
“在整个高中时代,我们遇到的次数有限,基本上都是另一个何程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但是,每次只要我遇到你,他就不见了。”越来越接近事情的真相,她有些紧张起来,“你们是不是不会同时出现?”
“是,我们无法同时出现。每次我来到这里,他都会去往我的世界。”
忽然,她想起他们在公交上的初遇,当时何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赵南曦,我知道你。
赵南曦深吸一口气,“不同的世界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是多重宇宙理论?也就是……”
“平行世界。”两个人异口同声。
赵南曦张着嘴,惊讶地忘记合上。
何程平静地冲她点头,让她确认自己刚才没有说错。
竟真的存在平行世界,两个世界有外表一样的人,但因为不同的选择,有不同的性格,甚至走向不同的命运。
平行世界一般不会产生交集,但在特定情况下,两个世界的某个人会进行交换,但绝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个世界。
“竟真的存在平行世界……”赵南曦喃喃地说出内心想法,有种信息过载的感觉,“那么,在你的世界也有一个我?”
何程缄默一瞬,“现在没有。”
她不由自主地皱眉,“你说过你知道我,说明你认识的是另一个赵南曦,难道另一个世界的我……死了?”
“不是,在我的世界,除了人还有另一种高智慧的存在,她成为了那种存在,是连我也寻不到的。在她变成那样之前,我听说过她,但并不了解。”何程平静地说。
见何程没有要谈论另一种存在的意思,她也就不继续深究。
眼前是一条主打文艺的步行街,两侧是租界时期留下的小洋楼,没有商业化,是只有游客拍照打卡的地方。在这种非节假日的时间里,就显得寂寥。
如同赵南曦当下的内心。
从以前起,她就觉得他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原来她和“何程”并非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和她同个世界的何程刚离世不久。
心里有理不清的难过。
此时此刻,天光彻底暗下,迎来蓝调时刻。
在半泉镇被人尾随的记忆腾起,她现在不觉得害怕,因为有何程在身边,但又觉得害怕,因为何程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消失,回到另一个世界。
她不愿再站在这种孤单的黑暗中。
待双眼适应了昏暗,她快步往前走去,“那边有个商场,我们去那里说话吧。”
身后,没有跟来的脚步声。
何程这是要走了吗?还是已经回去他的世界了呢?
无论是哪一种,何程都没有跟来。
她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这种昏暗的地方。
一个人也没关系,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就好,快点……
电光火石之间,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她正想要尖叫,看清了是何程。
与此同时,道路两旁的路灯通通亮起,暖色的灯光照在何程身后的小洋楼上,映出梦幻的色彩,也照出何程担忧的神色。
“南曦,你哭了?”
她抹了下眼角,手上都是晶莹的泪。
“啊,我也不知道……”她惊魂未定,语气不自觉地有几分委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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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了吗?”
何程一怔,意识到她在害怕什么,“以后我走之前,会先跟你说。不说,就是不走。”
她轻轻点头,平复自己的情绪。
像是感受到她的心跳恢复正常,何程才松开手。
“何程,那天我被尾随,是你帮了我吗?”她对上何程的眼睛。
“我没追到那个人,他蒙着脸,只能确定是个男性。”他的语气里有自责成分。
这时候,有结伴而行的几个女生走来,手上还拿着相机,本来谈论着哪个位置最好出片,一看到他们,目光都被他们吸引去。
“哇,好帅。”
“我觉得那位姐姐长得更好看。”
“两人真般配。”
“但是氛围有点不对,是吵架了吗?”
闻声,赵南曦看过去,正好有个女生也看向她,女生朝她甜甜一笑,说了句“姐姐,我站你这边”。
她无奈地笑笑,回头,发现何程还在看她,目光不移。
赵南曦冲他微笑,“没关系,反正我短期内不会回老家了,那天谢谢你。”
气氛不再紧张,她也恢复理智。
“你要走了吗?我还能继续问你问题吗?”
“我还不走,你问吧。”
赵南曦一边往商场的方向走去,一边提问题,何程跟在她身旁。
“为什么你每次来到这个世界,都遇见了我?”
“一开始是巧合,后来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只认识你,所以就主动去找你。”何程的目光真诚,“高中是,现在也是。”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有我的方法,是我们世界的方法……”
赵南曦听懂了他的意思,“不大能说吧?没关系,你只答你能说的就行。”
不能触及的答案,也在提醒着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赵南曦望着不远处五光十色的商场,那里就像她的世界,对她而言是熟悉的,而他的世界,就如商场上方的天空,看得见但遥远。
“何程。”得知真相后,她再叫出这个名字,总有几分古怪,“自从高中毕业后,你来过这个世界吗?”
“我本身就不喜欢‘何程’这个名字,你可以给我取个别的什么称号。”他竟看出她的心思,继续说,“自从高中毕业后,我再也没有穿梭过时空。一直到前天,也就是在你公司楼下遇见你的那天,我才来到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你穿梭在两个世界的时间是随机的?”
“没错,是我无法把控的。”
赵南曦恍然,若是换作这种不确定的事时常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感到无助和对生活失控,无法像他这么沉着。
“那每次穿梭世界前,会有预兆吗?”
他站到一个角落里,“我能感受到身体上的变化,比如现在。”他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笑意很淡,却一扫郁色,“南曦,我要回去了。”
话刚落音,他的身体化作黑色的烟雾,随风散去。
亲眼目睹这么震撼的事情,赵南曦却顾不上惊讶,伸手往前抓去,“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那天我没有吃早饭的?是怎么知道我的心跳声?我身边的幻象跟你有关吗?”
她抓住了烟雾,张开手,手心上什么也没有,“还有……”
“我们还会见面吗?”
6. 第 6 章
下课铃一响起,同学们都涌向食堂。
每次一到周六,赵南曦的饭卡最多就只剩两块钱,所以她便不去食堂,只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个面包。
她周一到周六住校,周六放学会回家住一天,妈妈就在周日把下周的饭钱给她。
上周,她想跟妈妈说钱不够吃,正值哥哥闯祸回家,爸妈为哥哥的事争吵起来,她怕餐具被打翻,急着去收拾狼藉的餐桌,把钱的事抛到脑后。
她也尝试过在一周的前几天省着点吃,但总是饿,上课容易分神,所以每顿饭还是打了一荤一素。
买完面包,何程正好从食堂出来,从她面前匆匆经过,像是在躲避什么。
“何程不是说好要一起吃饭吗?怎么转眼人就不见了。”食堂里传出男生的喊声,“何程!人呢?”
何程充耳不闻,往操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般在午饭时间,很少有人在操场逗留,因此赵南曦会选择在这里解决午饭,也就是她手中蓬松的面包。
她撕开面包袋,一边想着今晚回家就能吃饱饭了,一边回忆刚才何程的样子。
他目光低沉,不愿与人交流的模样,恰恰是会和她说话的表现。
赵南曦想不明白,为什么何程一到其他人面前就假装不认识她,不过也无所谓。她无意走近风云人物,成为他人的焦点,只想安于一隅。
“咚”地一声响,赵南曦扭头看去。
在和她隔了一条长椅距离的树后,何程跌坐在地上。
面色苍白,呼吸不均。
等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经蹲在了何程面前,“你哪里不舒服?”
何程认出她的声音,眼睑低垂,轻摇头,示意没大事。
“是低血糖吗?你好像没吃饭就出了食堂。”她说出自己的猜测,又将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程。
见何程没有接过,她又补充了句:“我还没咬过。”
这时候,何程抬眼看向她,再看向她手中的面包,接过,“谢谢……我没带饭卡。”
照何程和朋友的关系,只要他提出借饭卡,就会有许多人借他,他却宁愿不吃还躲到此处,想必有难言之隐。
赵南曦想到没钱而躲在这里吃面包的自己,在心里感慨每个同学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何程站起身,勉强稳住脚步,和她一起到长椅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坐着,安静地吃着面包。
吃完,赵南曦肚子发出咕噜声,她赶紧捂住,又有两声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何程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歉意明显,“下回我会带些吃的在身上,再遇见你的话,会还给你的。”
送出面包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没想让何程内疚,“没事,你不用在意。”
何程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绿色的卡片和一颗糖果。
卡片和饭卡大小一致,但和他们学校蓝色的饭卡颜色不同,何程应该是错把那张卡片当成饭卡带在身上了。
何程发觉她的目光,立即又将卡片塞了回去,将糖果递给她,“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个,给你。”
她接过糖果,是她没见过的包装,小小的糖纸上绘着森林,撕开时飘出一股草木清新,含在嘴里是清甜的味道,又有淡淡的花香。
很奇特的,是她从未吃过的。
她正打算问何程在哪里能买到这种糖果,何程已经起身,急促地跑离了操场。
当时她并不理解何程的行为,如今再梦到这件事,她已经释然。
因为他是平行世界的“何程”,那张绿色的卡片应该是他们世界的学校饭卡,所以无法在这个世界使用,他不想暴露自己,就逃离同学。他给她的糖果,也跟时序面包一样,都是平行世界的产物。
他匆匆跑开,应该是察觉到自己要回到平行世界了吧。
赵南曦一边刷牙,一边想起他那天在她眼前消失的画面,如幻梦一场。
自从他消失后,已经过去五天,赵南曦的生活恢复平静,也迎来了周六加班。
她锁上门,望着敞亮的走廊,一切如常。
不再有幻象,是否意味着他们不再见面?或者下一次见面,又要时隔八年?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要给他取一个怎样的称呼,因为他说过他不喜欢“何程”这个名字,她也想将他和何程区分开。
期待再次见到他时,她能用新称呼唤他,也提出心中的问号。
因为关注着这些,她无心在工作上的琐事耗神,将事情处理完了就走,也不理睬同事阿烦的挑衅,令阿烦气得跳脚。
“赵南曦,我查过上周五的监控了,你一走,我的影子明显就斜了下,就像使劲扯了我一下,害我摔倒!”
因为下班晚了,电梯里只有她和阿烦两人,她被迫听着阿烦喋喋不休的臆想。
“是不是你?你平时就看我不顺眼,是不是特意去哪里弄来玄乎的方法搞我?”
终于到一楼了,赵南曦走出去,再特地看向阿烦,“我没有看你不顺眼,因为我看都不看你一眼。”说完,她转身走开。
因为大厅里还有工作人员在,所以阿烦没敢再发作,若是这时候遇到他们的同事,恐怕阿烦还会喊她一声“南曦姐”,假装同事之间关系融洽。
赵南曦对这人的做派嗤之以鼻,一走出公司大楼,就将与公司相关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到底该给“何程”取一个怎样的新称呼呢?她一边想,一边快步走向地铁站。
等到站,已经快十一点了。
扶梯缓缓向上,将她送上出站口,沙沙的雨声逐渐传来。
雨势不大,天气预报没有骗人,她拿出包里的折叠伞。
走在雨中,她拢紧自己的外套,夜的寒气因雨加重,这种时候已经能哈出白气。
她住的小区离地铁站只有七百米左右,天雨路滑,她还是加快了脚步,尽可能缩短走夜路的时间。
“哒哒。”
像是雨落在伞面的声音,又像是人在不经意间加重的脚步声。
“哒。”
在她察觉声音的瞬间,那个声音变小,紧接着消失了,像是有意识般。
赵南曦警惕起来,单手拿出手机,点开录像模式,悄悄将摄像头对着后面,录了几秒再收回。
点开录像,是一个蒙面且戴着兜帽的男子,与她相隔大概十步的距离,紧随其后。
前方就是小区,对方可能和她是同个小区,但是被尾随过的经历令她的精神紧绷起来。
心下打鼓,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原来的步伐,不暴露出内心的慌乱。
一步、两步……她终于到了小区,刷开门禁,进入小区里面。
在她松了一口气的瞬间,扭头,对方竟然尾随其后,走了进来。
对方没有刷门禁,但进入小区便是安全的,她自我安慰着,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故意走进保安亭里,和保安聊了几句天气,再出来。
路上仅剩她一人,她却久违地感到安心,回到自己的楼栋。
她期待着回家洗个热水澡,也思考着给“何程”取新称呼的事。
走进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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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那个遮得严严实实的男子竟快步走到了电梯外!
对方看一眼门,立即去按电梯开门键。
条件反射地,她抢先一步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顺利关上,对方没有跟上来,她独自一人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希望刚才只是她的神经敏感,误会对方了。
到达所住楼层的瞬间,她立即冲向自己家,用提前准备好的钥匙开门,再进门反锁。
背靠着门,她深呼吸了几下,才去看猫眼。
猫眼正对着电梯的方向,眼见电梯打开,那个男子走了出来,四处张望。
赵南曦一下子屏息了。
漫无目的,目光逡巡,他显然就不是这一层的住户,而是……尾随她来的!
她脚下脱力,却连摔坐下去也不敢,怕声响传到外头,引起那人的注意。
用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走去,直到走进房间里,她才敢坐下。
她拿出手机想要报警,指尖却颤抖不已,半天点不开拨打电话的界面。
此时,屏幕上方弹出“何程悼念会”的群聊消息,她想要划走,却误点了进去:明日的葬礼取消,何叔叔和程阿姨说何程死不瞑目,还不能火化,好像是死因并没有我们想的简单。
在周六加班的夜晚,她回到独居的出租屋,外面是尾随而来的陌生男子,手机上是同学迷雾般的死……
理智被揉碎,下腹有如灌铅般的垂坠感,手脚发麻,她意识到不对,冲进洗手间。
果然,来月经了。
偏偏在她最脆弱的时刻,什么事都来了。
身体的不适感盖过一切,她回到客厅,盯着毫无动静的门,猜测对方已经离开了,思忖这种时候应该打电话给物业还是警察。
“哐当!”
门把手突然晃动了下,她被惊得一颤,手中的手机滑出,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在她所在的位置和大门的中间。
必须先给物业打电话,让保安上来一趟,然后再报警,调监控……
如临大敌之际,她竭力自制地想出对策,但是手脚根本不听话,费劲站起身,手机的距离显得如天空般遥远。
痛经令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短短一秒,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以手机所在的地面为界,整个客厅一分为二,她所站的一边还是原来温馨的样子,另一边却是空空如也,仅有从窗户照来的自然光线。
那一边,地板破旧不堪,有的已经鼓包翘起,墙体斑驳,就像她曾在走廊看到的残破幻象。
仅是一线之隔,俨然是两个世界。
门的晃动声将她拉回现实,她望向门,发现门也一分为二,左侧被外面的力道震动,右侧那一面爬满青苔,岿然不动。
她一咬牙,上前抄起手机,大跨步,向废旧的那边世界走去。
在单脚迈过分界线的一刹那,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南曦?”
她还没得及看向对方时,一只冰凉的手牵住她,将她拉回温馨的客厅,远离那个废旧的世界。
与此同时,他的大衣随风扬起,化作黑色的烟雾,又凝成一对黑色的巨大翅膀,翅膀往大门扑去,透过了门。
门外的动静停止了。
她抬起头,他的双眼冷峻,却如同黑暗中指引旅人的星光。
一时间,疼痛和恐惧都远去了。
“何……不对,我想我知道叫你什么了。”她说,“星夜,你就像星夜。”
7. 第 7 章
赵南曦原以为,身体如烟雾般散开,是平行世界的人回去的表现,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的身体犹如鬼魅阴影,可以变化自如,吓退门外的人。
若是换在以前,她会害怕,但此时此刻,她心中的想法都汇成口中的两字:“星夜。”
他眼里的微光荡漾,“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大家都叫我……算了,你就按你的想法来,只是‘星’这个字不适合我。”
明明为人指引方向的“星”字最适合他,但赵南曦也尊重他的意愿,改口,“那我叫你阿夜?”
阿夜点头,又望向门外,“刚才那个人是?”
赵南曦回过神来,发现客厅恢复了原样,刚才破旧的场景如同昙花一现。
她坐到沙发上,一边轻抚着腹部,一边点开了进小区前录的视频,拿给阿夜看。
“他就是那天晚上跟踪你的人。”阿夜皱起眉。
“你是说,他跟我在半泉镇被尾随的人,是同一个?”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对,虽然穿着变了,但是我认得那双眼睛。”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看了一眼时间,打算明日再去调监控,报警。
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对方从老家跟她到这里。
“我接下来应该能长时间留在这里,你不用怕。”
“你不是无法穿梭自如吗?怎么确定自己不会随时离开呢?”她心有余悸,只想抓住点什么。
“以前是,而且自从我回去之后,不知为何,再也回不到这里,于是我找到我们那的一个废弃小区,那里对应的是你这边的住所。”他注视着她,“没想到你刚才竟闯进了我的世界,在我抓住你的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迎上他的目光,从中找回冷静。
“就像是两个世界都产生了裂缝,冥冥之中连接在一起了,证据就是我抓住你的瞬间,就回到了这里。”他的语气笃定。
真如阿夜所说的话,那她差点就进入到平行世界里,如果不是阿夜及时抓住了她,有可能她现在就迷失在另一个世界里。
一直以来,她都徘徊在两个世界的界线之间,所以才频频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幻象。
造成这种情况的,是因为阿夜吗?
“阿夜。”再开口时,她已经镇定了许多,“上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是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的?”
阿夜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像是在深思如何组织语言。
“还有,你是怎么听到我的心跳声的?那天我一直在绕路,直到我走进巷子里、你出现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她注视着沉默的他,继续分析,“你曾在雨夜里送我到楼栋下,却没有上楼,你是怎么知道我就住在这一间房的?”
所有的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大胆又离奇,但却是唯一符合逻辑的。
她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如特效般的翅膀,“你说过,你们世界除了人之外,还有一种高智慧的存在。你是不是……”
“我一直在你身边。”阿夜打破沉默,一语惊人。
赵南曦怔住,没想过阿夜给她一个想象不到的答案。
阿夜不再躲闪,对上她的眼睛,自嘲的神色一览无余,“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认识你,我也好奇你过得怎样,所以找到了你。后来我发现,我无法离你太远,超过一定距离,我会……失去理性,或者说,人性。”
经常有人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没有人谁离开不了谁。正常人都不会因为物理距离的拉远,而失去人性。
果然,阿夜是平行世界的某种高智慧存在。
跟她既非一个世界,又是非人的存在。
她和阿夜仅是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并肩坐着,却能从他的眼睛看见疏离。
“你害怕我吗?”他问。
“非人的存在又如何?小猫小狗也不是人。相对而言,我更害怕拥有力量,却做出害人举动的人类。”她抱着手,搓搓手臂,“就像今晚门外的那个人。”
她再次看向大门,有点抗拒再走向那里,也许她该搬家了。
正当她要收回目光时,门缝下的一抹白色引起她的注意。
她准备起身时,阿夜正好从衣架上拿来外套披在她身上,又随着她的视线望向门。
“你坐着,我去拿来。”他的声音沉稳,给人一种安心感。
白色的卡片上是歪斜的字体,就像是右撇子故意用左手写的,上面写着——
你是何程的女朋友吗?
她一惊,差点拿不稳卡片。
“那个人也认识何程?总之我们明天去报警。”阿夜的声音没有波澜,好像这并不会影响什么,不让气氛变得紧张。
“阿夜,我听说何程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也许我卷入什么事件里了。”她的额头出汗,声音轻颤。
她心里的猜测远比她说出口的要严重,压得她心神俱疲。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阿夜蹲到她的前方,抬眼看向她,竟露出罕见的笑,带着自信,“你也知道,我不是人。”
她不自觉地抓住阿夜的袖口,深呼吸着,心上的惧意和身体的疼痛都得到缓解。
阿夜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南曦,你不止是在害怕,你是……痛经吗?”
她无力地点头。
“止疼药在哪?”
她说了位置,阿夜立即找来,还倒来一杯水。
在她吃药的时候,阿夜又拿来一个装满热水的玻璃瓶,轻放到她的怀里。
她窝在沙发里,看着阿夜的动作,心理上觉得自己好了许多,露出笑意。
“阿夜,你是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你忘了?这都是你跟我说过的,在高中的体育课上。”
不知不觉中,小时候的记忆被她忙碌的工作尘封起来,如今经阿夜提起,她想起来了。
每次上体育课,如果正逢阿夜出现在这个世界,他就会躲到废弃后门的秘密基地,而她也经常待在那里。
有一次天很热,她拿着瓶热水捂着肚子,阿夜满脸疑惑,她就给解释了。
没想到,他一直记到现在。
慢慢地,她放松下来,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这一次,不再有梦,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她身上的外套被脱去,人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
扭头,阿夜坐在地上,趴在床沿,枕着手臂睡着了。
他的睡颜与平时醒着时给人的冷淡感觉截然不同,长睫轻垂,显得乖巧,温柔,又美好。
像一只很乖的黑色大狗狗。
眼下她深陷于未知的危险中,如果将此事跟妈妈说了,妈妈只会让她搬家,甚至让她回家相亲,让她不要大惊小怪。按妈妈的话说了,他们吃过很多苦,她现在的生活幸福多了,没什么可烦恼的。
而阿夜在不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中飘零,因为未知的原因,他只能待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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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一个不大恰当的比喻,他们如今的关系就像是一杯拿铁,牛奶中和了咖啡的苦味,两者相融在一起。
甜和苦交织,分不清谁是哪个味道。
这时候,阿夜睁开眼睛,明眸如鹰般锐利、警惕,一看见她,尖锐的光敛去,变得柔和。
“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刚开口,他的嗓音带了几分沙哑。
她微笑着摇头,“我没事了,谢谢你,阿夜。”
她坐起身,阿夜也跟着起身,站在床边,看着她走下床的动作,就像是在观察一个病人,准备随时出手扶一把。
很奇怪地,自从赵南曦住进这个屋子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外人进来,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突兀,阿夜的存在就如同她的影子,熟悉又自然。
她去厨房给阿夜倒了杯水和拿来一袋面包,阿夜却摇头。
“我不吃东西也没关系。”他的皮肤白皙,总让她想起高中时他低血糖的模样。
“阿夜,你还记得你在高中因为没吃饭而晕倒的事吗?”
“记得,那个时候我是需要吃饭的。”
赵南曦错愕,“为什么现在不用?”
阿夜只是轻笑了下,没有回答。
那股莫名的疏离感又来了。
她就像一个旅人,眼看前方有一座优美的花园,却被高高的篱笆拦在外面。
也罢,她的心也一样,谁都有不想别人涉入的领域。
她把面包放在桌上,就进卫生间洗漱了。
阿夜果真什么都不需要,就保持了清爽和精神饱满,只是安静地看她把早餐吃完,令她怀疑刚才他的睡颜不过是假寐。
她和阿夜一起出门,直接去警察局报警,说明昨晚的情况,交出跟踪犯的纸条和视频,警察做了笔录,还跟他们一起回小区调监控。
流程进展顺利,她抬头看向阿夜,他竟不知在何时起就戴上了口罩,仅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毕竟他的长相和这个世界的何程很像,所以需要避人耳目。
虽然她能察觉阿夜和何程长相的细微差别,但不知道何程的声音如何,是否和阿夜的音色也不同。
她推测是不相同的,因为无论是从皮囊还是灵魂,他们都是不同的人。
在小区调监控时,保安说起昨夜在赵南曦住的那层楼,所有住户都收到了奇怪的卡片,上面的内容和她收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跟踪犯并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户,而是在试探!
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把半泉镇被尾随的事告诉警方。
“说起半泉镇,何程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好像跟那边的一起凶杀案有关。你放心,我们会与那边的警方联系,发现问题会通知你。总之,你最好尽快搬家。”
她也想过要搬家,如今却质疑搬家的效用,对方能找到她第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而且这件事竟然还跟何程有关。
走出监控室,她将何程拉到角落里,小声问:“阿夜,我想回半泉镇打听何程的事,你有办法坐高铁吗?”
“我不需要你们的交通工具。”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如果你不害怕的话,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带你过去。”
阿夜的身材高挑,稍微低头与她对视,身后的影子拉长,张开巨大的翅膀,占据整个墙面。
此时此刻,赵南曦才意识到,她在确定阿夜是非人时还漏掉一个关键点——他是怎样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8. 第 8 章
第一次梦到阿夜的那天早上,她正在刷牙,在没有走动的情况下,见到自己的影子动了,以为是幻觉。
在公司楼下遇见阿夜之前,同事阿烦企图找她的麻烦,却说被影子绊住了脚,她以为是阿烦在胡言乱语。
在她绕路引出阿夜的那天,纵使夕阳光的颜色很淡,她的影子也十分黑,在阿夜出现后,她的影子就如旁人一般灰了。
影子,所有的一切都绕不开影子。
她抬头,透过阿夜的肩膀,望向墙面上是极具张力的翅膀黑影,笼住了她瘦小的影子。
“你一直在我的影子里?”她脱口而出。
因此,他知道她没有吃早饭,也清楚她雀跃的心跳。
“是,但我绝没有窥探过你的隐私……”少见地,他的语气焦急起来,“无论如何,都是我擅自而为,抱歉,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阿夜高出她一个头,身后的影子犹如庞然大物,一切衬得她的身影小巧,她却觉得自己才是高大的那一位。
得知真相,她第一反应不是责怪他,而是同情。
换做是她,来到陌生的平行世界,却只能和某个人绑定,除了躲在影子里,她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更何况,有意识的灵魂却要躲在黑暗中,不参与外界的任何事,那该多孤单啊。
阿夜会选择这么做,应该是从未打算暴露自己的存在,是因为她低血糖差点晕倒,他才被迫现身,扶住她。
他的每一次现身,都是因为她。
“阿夜,谢谢你。”她发自内心地说,“谢谢你一次又一次帮助了我。”
像是最隐蔽的星光被旅人发现,阿夜眼里的歉意转为惊喜。
“南曦,你又一次看见了我。”他说,“就像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你看见我。”
就像星星划过夜空,落在旅人面前,光辉照亮她的眼睛,照进她的心里。
她在道谢,他在感激,原来他们的距离也没有那么遥远。
她笑了,不再试探,不再紧张,不是道歉,也不是致谢,就是纯粹的笑。
在昏暗的角落里,一瞬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出明媚的笑。
阿夜一时恍神了,身后的影子如被击中一般,迅速膨胀又快速收回,恢复了正常的影子形态。
“阿夜,你终于笑了。”
“我笑了?”阿夜摸着自己嘴角的弧度,很意外。
“别,别我一说,你就收回笑容啊。”
“我没有。”
“好,你又笑了,就是这样。”
阿夜不知道是怎样,只随着她笑起来,两人相视而笑,气氛终于放松下来。
毕竟他们去半泉镇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总是以一种忧愁的心态可不行。
“那我回家收拾点东西,然后我们就出发去半泉镇。”赵南曦说完,伸着懒腰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去看阿夜,不是担心阿夜没有跟上来,而是好奇阿夜会以什么形式跟来。
小时候,她经常到点就守在电视机前,看魔法少女一类的动画片,期待自己会魔法,或者遇到会施魔法的人。
在她眼里,阿夜就相当于会魔法的存在。
她悄悄地在心里对过去的自己说话,告诉那个小小的她,长大之后,天马行空的梦想也能以某种形式实现。
“我不会再贸然躲进你的影子里。”为她实现梦想的人跟上来,认真地说着,“除非得到你的允许。”
莫名地,她的心情变得很好,“好啊,那我们就这么定。”
等阿夜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她看了一眼两人也并肩同行的影子,问:“阿夜,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吧?”
在高中时,他们就没有明确过两人的关系,倒有点像是在体育课上共享秘密基地的同盟。
“我以为从高中起,你就是我的朋友。”经过刚才的互相坦诚,阿夜不再拘束,眉毛上挑,打趣道,“我当时就把你当作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赵南曦措手不及,但也不让自己在言语上落了下风,“真把我当朋友,之前还那么躲着我?以前的事我们暂且不算,总之在我看来,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阿夜也不争,应声里带着笑音,“嗯。”
收拾背包时,她从柜子里翻出卫生巾,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阿夜。阿夜察觉到她的视线,看过去,注意到她手里的卫生巾。
“我隐身在你的影子里时,就像是睡眠状态,不听也不看外界。只有当你在外面活动,我感受到光线时,才会去听你的心跳是否有异样,出现意外时我才会睁眼。所以你放心,我没有窥探过你的隐私。”
她原想通过问阿夜在影子里的情况,侧面了解她的隐私情况,没想到阿夜发觉她的心思,说得坦荡,她也就不再扭捏。
“那就好。”她说完,当着阿夜的面,将卫生巾收进包里。
收拾好,她正打算背起包,阿夜顺手接过,下一秒,包消失了。
赵南曦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看见她的反应,阿夜的嘴角浮现笑意,对上她疑惑的眼神。
“南曦,你比我想象的大胆多了,普通人看到我这样,第一反应是被吓到。”
“我不是胆大,而是好奇,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睁大明亮的双眼,紧盯着他,想捕捉更多细节。
阿夜无奈地笑下,朝她伸出手。
她提起十二分精神。
阿夜张开五指,指骨分明,手心朝上,他身下的影子开始起伏,冒出一个凸起的影子,呈圆形,从人影中分离,往上升起就变成一个圆泡,落在他的手上。
黑色的圆泡开始变形,化成她的背包模样。
在确定赵南曦看清楚了后,阿夜又将手一撤,背包在下落的过程中变成影子,融入他脚下的影子上。
只要动作一快,看起来就像瞬间消失一样。
她弯下腰,去摸他映在地上的影子,原以为和寻常影子无异,触感只会是冰凉的地板,没想到却有一丝温度,而且像是摸过柔软的布面。
感觉很奇妙,她又多摩挲了两下,手下的影子竟然躲开了。
她抬起头,阿夜并没有移动,但是头扭向了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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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耳朵微红。
是她大意了,阿夜并非常人,影子很可能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想到这,她觉得脸微热。
幸好阿夜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她站起身,假装无事发生,“你这招真厉害,完全看不出背包藏到影子里了。”
阿夜轻轻地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去半泉镇?用影子张开翅膀,飞过去吗?”她的思维摆脱常规,跳脱在寻常且枯燥的生活之外。
“比飞翔的移动速度更快,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待会可以看着。”阿夜再看向她时,冷静且寻常,向她伸出手,“如果一会不适应的话,你就闭上眼睛。”
她点头,将手搭在阿夜的手上,随即被对方微凉的手牵住。
下一秒,眼前的一切都溶解在一起,如同各种颜色都搅在一起的颜料盘。
像眩晕时看到的景色一样,但是她的意识清晰,没有任何发昏的感觉。
眼见周围的景色从自己的家中,变幻到小区外的一颗树下,眨眼之间到了陌生的路人身后,一瞬间又到邻市的标志建筑底下。
不同于鸟儿飞翔于天空,赵南曦觉得自己是渺小的,藏匿于阴影之中,与此同时,阳光又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如斗转星移,变幻莫测,任由景色变化,她无法自主控制视角去观察其他地方,也无法去看在她身旁的阿夜。
但是,从始至终,她能感受到阿夜一直牵着她的手,用力地。
她舍不得闭上眼睛,终于,看清了他们是如何瞬移的。
在阿夜的某种能力下,她也化作影子,在各种物品和人们的影子中穿梭,从一个影子跃入另一个影子之中,悄无声息地前进着,速度极快。
若是将大地看作天空,那他们就像是明确地朝目的地展翅飞翔的鹰,不动声色,又极具有攻击性。
体感仅是过去几分钟,赵南曦已经看见老家熟悉的街道。
在一处僻静的街角,阿夜忽然从影子中现身,她内心惊叹之余,发现自己也以和阿夜一样的方式出现。
她快步走到阳光下,观察她的身体和影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任谁来了,都只当他们是走入街角的路人。
手机上显示,距离他们出发的时间,仅仅过去二十几分钟。
她抬眼看向阿夜,“你真的就像会魔法一样,太厉害了!”
阿夜冲她微微一笑,“没有吓到你就好。”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走出一看,原来他们正处于何程家附近。
几位好心的街坊正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被围在中间的程阿姨却没有半点看开的意思,满脸愁容地摇头,正好看见了她。
程阿姨充满感激,“好孩子,你又来看何程了吗?”
几位阿姨随着也看向了赵南曦,好奇她的身份。
赵南曦冲程阿姨点了下头,然后扭头看向阿夜,小声说:“不能让程阿姨看见你的长相,待会你就躲到我的影子里……”
此时,她听见程阿姨说了句:“她呀,应该是我家何程的女朋友。”
9. 第 9 章
“阿姨,我不是。”赵南曦果断地回答。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她回头看到阿夜刚才站的地方空空如也,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似有感应地鼓起一个微小的OK手势。
她放心一笑,又摆出平静的神情,往程阿姨的方向走去。
程阿姨握住了她的手,泪眼婆娑,其他几位阿姨都感慨她长得标致,和何程很登对,为何程和她的命运感到惋惜。
“我和何程是高中同学,以前我经常受何程关照……”
饶是赵南曦继续解释,现场的话风也没有改变,阿姨们依旧认定她是何程的女朋友,只不过因为何程死了,所以不认这段关系。
有的评判她薄情,有的表示理解。
阿姨们各自回家,走远去了,讨论声还是传入她耳里。
在半泉镇这座小镇里,就连老人寿终正寝的事都会传千里,被人点评寿命长短,更别提像何程这样英俊的男人早逝。
就算没有听到这些蛐蛐声,赵南曦也能想到背地里大家都是怎么议论的。
茶余饭后,卖熟食的何家儿子,死因蹊跷,再添上几笔想象,就能传得离奇。如果说话者引起了关注,那就会提高兴致,再添几句“听说”。
赵南曦低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什么平行世界和魔法,都不及闲话出奇。
幸好,她上次来得匆忙,还没自报家门就离开了,所以程阿姨不知道她的姓名,否则很可能她的名字就会传到她家人的耳里。
“好孩子,进来坐坐吧。”程阿姨牵着她走进家里。
何程家是两层半的独栋小楼,一层作为卖熟食的铺子,二层是自住的生活区域,三层的阳台晾着衣服。
这次赵南曦打量了下铺子里的装潢,白墙灰地,置物架上都是平时用来晾手工熟食的竹编圆簸箕等工具,十分简约。
小时候,她经常替妈妈买东西,也买过何程家的熟食,每次见到何程,何程都是坐在一旁看书写作业,一有客人来就起身帮忙。
后来她爸爸喝酒上头了,嫌弃妈妈买外面的熟食是铺张浪费,妈妈便自己做,赵南曦就没再去过何程家。
在高中的入学典礼上,何程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她从未将他和那个坐在熟食案后的男孩联系起来。
“孩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程阿姨给她倒了杯水。
“小曦,您叫我小曦就好了。”
“诶,小曦,你今天是来参加何程的葬礼的吧?”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来的路上听说葬礼取消了。”她自然地说着,计划一步步靠近真相。
何程的死因,尾随她的人。
“是……”程阿姨犹豫着,眼里有隐隐的期待,“小曦,你和何程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和他是朋友。何程是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他能瞑目。”
“瞑目……可惜,他死不瞑目!”程阿姨的情绪激动起来,“警察说他是被人杀害的!我们何程那么好的一个人,是什么人想要害他?好几天过去了,为什么还没调查出结果?那种杀人凶手就该一命换一命!”
程阿姨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使得赵南曦心颤,她想到那个陌生男子尾随到她家,想要知道的却是她和何程的关系。
又或者,对方是打算在探知她和何程的关系后,开展下一步行动。
“小曦,你知道何程和谁的关系不好吗?是谁对他怀恨在心?”
“阿姨,我也想知道……”说出声,她才发现自己的声线微颤。
程阿姨拍拍她的手背,好像很满意她的反应,“你也恨极了杀人凶手吧?要不是因为他,你和何程的缘分也不会到此为止。”
“阿姨,何程他之前是在哪里工作?我可以去他公司了解了解。”
只要从何程的人际关系抓起,就有可能找到线索。
“公司名字?何程只说过是一家很厉害的公司,什么有限公司,名字太长了,我们也记不住。”
也是,她的父母也一样,不知道她的公司名字,甚至念不出她读过的大学名字,只知道是一本,是可以向亲戚炫耀的一个词。
但程阿姨看起来不一样。
她多心地又问了句:“何程的大学呢?我忘记他是哪所大学了,我也可以找到他们学校的校友群,跟他的朋友了解情况。”
程阿姨毫不犹豫地回答,“A大,省里排名第一的大学,是重本。当初何程考上大学,我们村里还奖了钱呢。他念我们赚钱辛苦,把钱都给了我们,多好的孩子,我好不容易把他养得这么大……还我儿子……”
看着程阿姨红红的泪眼,赵南曦处于悲伤的氛围中,却无法受到感染。
“我们的儿子从小就懂事,读书做事样样不让我们操心,这附近谁都知道他是个好孩子。”程阿姨说着,越发想念何程,“都说女儿才贴心,可是何程从来都很细心,凡事都想着我们,他领到工资的一个月立刻就给家里换了个冰箱……”
程阿姨不停地说着,哭腔夹着思念、骄傲、不甘。
赵南曦轻抚着程阿姨的背,动作麻木。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何程有抑郁症。
这么好的一个人,却有抑郁症,是过于消耗自己了吗?
她不敢过度揣测,只觉得听着程阿姨对何程的夸奖,坐立难安。
“又说还在调查!”何叔叔走进来,气不打一处来,“无论我去派出所几次,都说在调查,到底什么时候能查出个结果!”
赵南曦抬起头,正好对上何叔叔红通通的眼睛。
何叔叔一顿,“你又来看何程了啊。”
这时候,程阿姨还在念着何程的好,何叔叔走过去,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反而让哀伤变得更加浓重。
“你中午留下来吃饭吧?”何叔叔一边说着,一边走入厨房,“你阿姨今天是恢复不过来了,你过来搭把手,饭很快就好。”
何叔叔还在等她过去帮忙,程阿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赵南曦处于他们之间,却彷佛处一个漩涡中心。
强劲的风卷起沉痛的浪潮,将她困于中心,迈不开脚步。
深深的无力感。
想要逃离此地。
那一边,何叔叔还在用哀伤的眼神看她,求一种怜悯。
“我……”她张开口,喉咙却发紧。
“南曦,你好了吗?”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本该藏于她身边的存在,此时此刻站在室外,身上撒满阳光,肩膀宽阔,身姿挺拔,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沉敛的眼睛。
他注视着她,眼睛稍弯,“我等你等得有点久,就过来看看。”
程阿姨抬头看了一眼阿夜,又低下头,喃喃自语,“原来真不是何程的女朋友啊……”
何叔叔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阿夜,又看一眼她,苦笑,“你去吧,等有空再来看看我们。”
赵南曦朝何叔叔点下头,道别后就往外走去。
她克制着情绪,担心被人看出她的步伐急切,又忍不住大步地往阿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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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阿夜往前一步,将她从房檐下的阴影中接了出来,也接住了她不安的情绪。
他牵住她的手,手心比她还热一些。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凉。
“还好吗?”阿夜低下头,凑近她小声问。
她抬眼,视线撞进他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那是她熟悉的眼神,波澜不惊。
随着阳光照在身上,她感受到温暖,也找回了冷静。
她点点头,阿夜才松开手,和她并肩走开。
“刚才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场景。”她向阿夜解释,也是在自我分析,“在长辈们情绪上头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想逃离,又在意长辈的眼光,不知所措……”
忽然,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油然而生。
赵南曦快速回头,何程家附近的几个邻居阿姨正望着她,光明正大地。
不对,刚才明明有人在偷看她,难道是她神经过敏了?
阿夜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怎么了?”
她摇摇头,收回目光。
“听你的描述,你和家人的关系好像也不大好。”阿夜说。
也?
阿夜看见她疑惑的眼神,眼睛稍弯,毫无介怀,“我不像何程会和父母会保持联系,但和他有相似的一点,就是父母都是做生意的,日常很忙,顾不上孩子。”
若说何程是温柔的一面,阿夜就是平行的沉静一面。
赵南曦意识到,阿夜跟何程的音色不同,所以何叔叔和程阿姨才对他的声音没反应。
“阿夜,你在你的世界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突然,她很好奇他的生活。
“是一种你想象不到的生活,也不会接触到的。”
他的回答没有迟疑,也没有袒露半点。
总是这样,当她觉得两人见过彼此的部分秘密,是系着彼此的同伴时,阿夜又会将她推开,但阿夜有时候又会对她做出一些超乎普通朋友的关怀。
说是朋友,但她还是拿不准他们的关系。
阿夜将话题拨回正轨,“何程是他杀,跟踪你的人又认识何程,这两者之间应该有联系,我可以潜入警局看看线索……”
“南曦?是南曦吗?”
他们正好走到一个路口,一个中年女声从右边的街道响起。
赵南曦的脚步僵住,下意识地将脸撇向左边。
“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中年妇女一边说着,一边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阿夜微微皱眉,“你不想见到她?”
在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中,她重重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她的手被牵住,整个人被带着拐向左边的街道。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跑了起来。
眼前是一条畅通无阻的街道,根本无处可避,正当她打算放弃时,阿夜拉着她随意地走入一户敞开门的人家。
在她惊讶之余,在走进屋檐下阴影的瞬间,她眼前的一切景色杂糅在一起,色彩纷呈。
她知道,他们这是躲进影子里了。
奇怪的是,刚才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颗白色的圆球滚落入她的视野内。
那球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毫无征兆地转了个面,上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还发出小男孩的声音:“是一号怪谈大人!诶,您好像还带了个什么,是人类?”
赵南曦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她此时此刻所在的,不是她原来的世界。
10. 第 10 章
赵南曦的世界,如果有眨着眼睛的球当街说话,周围来往的人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
所有的词语,都不足以表达她此刻内心的震撼。
她所在的影子滑向街道,毫不避讳地,阿夜直接恢复了人类外形,也让她从影子中现身。
面对人们熟视无睹的模样,赵南曦隐隐有些奔溃。
阿夜不解地环顾四周,又看向她,“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你……”
面对阿夜的眼神,她内心的疑惑只会比他要多,常规的思维已经派不上用场,她只能说一句:“我有点痛经,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坐下?”
仅是一秒,她又回到影子里,跃到一座大厦楼下,才从影子中出来。
刚才说话的球已经不见了,此时看周围,只会觉得这是个繁华的商业中心,不是存在怪谈的奇怪世界。
对,怪谈。
阿夜在前方带路,若是他们不相识,在路上碰见了,赵南曦会猜他是明星或者是模特,总之都在“人”的范畴之内。
然而,刚才那颗球叫他“一号怪谈大人”。
一号怪谈,也就说明有其他怪谈。
平行宇宙里,竟有以怪谈为现实的世界。
阿夜回过头,“抱歉,在这座大楼里,我的能力会被限制,所以只能带你走进去。”
她摇摇头,“没事,我没那么痛了。”
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信息密度过载,她需要缓冲。
她不过是回了趟老家,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碰到妈妈,为了避免被妈妈追问阿夜的身份,也因为暂时不想回家,她当时一心希望有个地方能躲一下。
这一躲,就躲到了另一个世界。
走进宽敞明亮的电梯间,阿夜用指纹刷开电梯,和她走进去,按了最顶层的按键。
赵南曦看过去,除了开关门键以外,上面的按钮就只有“中层”和“顶层”两个按钮。在进入大楼之前,她估摸了下大厦的高度,大约有四十层以上。
电梯往上,没有失重感,却很快就到了顶层。
走出去,这一层仅有四间房子,阿夜走向尽头那一间,用指纹解锁大门。
里面是赵南曦在电视上看过的装潢,高档的复式公寓,一层的面积在两百平以上,家具低调奢华,空间利用率很低,在整面玻璃墙的衬托下,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
她有证据怀疑,自己像是连续穿了几本书的主角,从怪谈小说穿到了霸道总裁小说里。
阿夜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又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我在这里面用不了能力,所以只能像普通人那样作息。”
见她没有动作,他又说:“我本想带你藏到影子里,但不知为什么就回到我的世界。我本以为,你不可能会来到这里,所以就想隐瞒自己的身份,让你将我当个魔法师看待。”
阿夜走到她面前,拿下口罩,露出苦笑,“如你所见,我在这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无法自由改变形态,但出了这座楼,我就是怪谈。”
他走近她,低眼,与她对视,“你害怕了吗?”
她仰起头,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孤寂。
他高大的黑色身影就如同一座阴暗的孤岛,他自以为上面怪物丛生,令人害怕。
赵南曦却看到,岛上可爱的花草,美丽的星空。
阿夜拥有力量,居高临下,却总给她一种感觉,像是她才是站在高处的那个人。
他不说自己的生活,不是为了疏远她,而是担心她害怕他。
此刻,她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撩开他的刘海,露出那双好看的眼睛,“阿夜,在我还不确定你是谁的时候,我害怕过未知,但是自从我了解你,我就将你当作朋友,从未怕过你。”
她看见阿夜眼里少见的涟漪,“阿夜,我很高兴认识你。”
如沉入湖面的星星再次升起,阿夜的眼睛亮起,寂寥消失无踪。
她笑了,正要收回手时,阿夜朝她伸出手。
他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又松开,想要抓住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是轻轻地圈住她的手腕,手心的肌肤与她相贴。
“南曦,当初在你家里,在你踏入我的世界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当时我能肯定,我可以自由地来回穿梭两个世界,所以才向你保证,我会留在你身边。可是现在……”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听他说下去。
“我毫无征兆地就回到这里,还连累你也到了我的世界。我尝试过回去,却没有任何反应,如今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送你回去。”
其实,我不希望你回去。
阿夜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将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妄想埋藏得更深。
赵南曦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更严重的事呢,比如我身为普通人却待在这里的话,寿命会变短之类的。除却生死无大事,你放心,我在回老家前就跟公司请了两天假。”
她穿上拖鞋,走进这间陌生的房子,“所以,我们只要在两天内找到回去的方法就好啦。”
她原以为,迷失在未知的世界里会是恐惧的,实际却是平和的,有暂时的归处。
因为,她身边有阿夜在。
站在玻璃墙前,俯瞰这座与自己世界相似的平行城市,她想起跟阿夜的对话——
“阿夜,你在你的世界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是一种你想象不到的生活,也不会接触到的。”
眼下,她正身处其中。
“此从我住进这里,你是第一个到这里来的人。”阿夜的声音透着轻快。
赵南曦看着自己映着玻璃上的笑眼,心情大好,“我很荣幸。”
阿夜站在原地,注视着她倩丽的背影。
他的嘴角浮现笑意,心里却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南曦,我想你在这里住下来。”
“好啊,我在这个世界也没有别处可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夜顿了下,按下心中那一半黑暗,“那我也很荣幸能成为收留你两日的朋友,毕竟回去之后,我还得你来收留。”
赵南曦转身,和阿夜相视而笑,笑容大方,“我们好像又成为同盟了。”
“又?”他的笑眼柔和,目光好奇,好似此时她说什么都是有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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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中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地将我们称为‘体育课孤侠’,因为我们在体育课上从来不去参加集体活动,总是躲到那个没有人的‘秘密基地’里。”
阿夜微笑着,赞同她的话。
“其实当时我很感激你,虽然我们基本不说话,但是至少你就在旁边,让我不会觉得过于孤单。”她自我打趣,“我很奇怪吧?青春期既想要独处的空间,又害怕孤独。”
“你不奇怪,当时我的想法也和你一样。”阿夜走近她,“我因为闯入平行世界而惶恐,却因为认识你而感到安心。我既害怕又期待能到你的世界去,期盼能在上体育课的那天和何程交换。”
提到何程,赵南曦又想起了凶杀案。
误入平行世界,她避免了跟踪犯可能的伤害,但也无法继续调查何程的案件。
她脸上的阴霾明显,阿夜伸手在她面前轻挥了挥,转移她的注意力。
“南曦,你过来这边一下。”
她跟着阿夜走到一面纯白的墙前,仔细一看,那是个嵌入式的柜子,柜门的隐蔽式做得很好,让人误以为只是空墙。
“进入这栋楼之后,我藏在影子里的东西都会出现在这里。”
阿夜按了墙上的一个小点,柜门朝左右移动,她看见自己的背包正放在里面,旁边还有一个时序面包店的包装袋,上面写着“热销新品”。
“这个是?”
“我看你喜欢,就一直带着,但没有机会拿给你。”
她笑了,伸手拿出面包,“正好我饿了,我先吃点,谢谢你。”
阿夜又帮她拿出背包,跟她说了洗手间的位置,让她先休息。
她到洗手间去换卫生巾,尽管已有心理建设,也因为浴室过大而感到震惊。
她的客厅都没这么大。
在这个世界,怪谈是一种怎么样的存在呢?为什么生活条件如此之好,但是在住处又会被限制能力?
只要碰上跟阿夜有关的事,她心中总是冒出许多问号。
走到客厅,她一眼就能看到半开放式的厨房,阿夜正在料理台上切着水果。
他的手骨节分明,用刀的动作流畅,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冲她一笑。
“你先坐会,我马上就好。”
他说过他现在不需要吃东西,那是在为她准备的。
莫名地,她的心里有一丝异样,温暖的,又发痒。
望着阿夜的时间越长,内心那丝不知名的热意就越发膨胀,升腾着。
她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阿夜的事。
灵光一闪,她打开手机,果然一格信号也没有。
当初她买票时曾短暂地失去网络,当时也是她误入平行世界了吗?自从她梦到阿夜的那天起,她周围的环境总是时不时出现异常,就好像……
她夹在两个世界的缝隙中。
如今她身处于平行世界却没有不适,阿夜在她的世界里却无法离她太远。
思索着,她走进厨房,手肘靠在料理台上,掌心托住下巴,看向对面的阿夜。
阿夜停下动作,抬眼,好奇她要说什么。
“阿夜,你是什么样的怪谈?”她问。
11. 第 11 章
阿夜的目光微敛,长睫低垂,思考着。
赵南曦看不透他平静的表面下潜藏着怎样的情绪,但是肯定他了解他自己的身份。
他沉默,是在考虑要不要答。
赵南曦已经闯入了阿夜的家,打破他的生活规律,不想再给他的精神增加负担。
“怪谈在我们的世界是虚构的,所以我很好奇会是怎样的存在,但你不愿说的话,也完全没关系。”她认为阿夜的沉默自是有他的考量,“我对你还有许多好奇的地方,有时候就会蹦出一两个,如果有冒犯到的地方,你尽管提出,我会注意的。”
阿夜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颤。
她一惊,绕过料理台,走到他身边去。
正当她要道歉时,听见他发出低低的笑音。
“抱歉,我没忍住。”阿夜笑着抬起头,见对面没有人,又扭头看向身旁。
就这样,她看见一双近在咫尺的笑眼,眸光灿烂,眼角弯弯,钩去她意识里的几分清明,让她愣在原地。
阿夜完全没有料到她就在身边,一下子就止住笑声,看见了她眼眸中的自己,原本藏在内心的惊喜烧到耳垂,红了耳朵。
他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倾身而上,低下头,与她平视,“我刚才是在想要怎么向你形容比较好,不是不想回答。大家都说我不说话很吓人,你非但不害怕,还在认真地为我着想……”
“你能对我好奇,我很高兴。”他的嗓音低沉,目光真诚。
四目相对,距离暧昧,在这本该心跳加速的场景下,赵南曦却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她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超乎寻常地冷静,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辨清阿夜眼中的自己,看清阿夜根根分明的睫毛。
她伸出手,抚了下阿夜的眼角,“你的眼睛真好看。”
阿夜一愣,立即绷直了身体,拉开和她的距离。
这一下,赵南曦终于找回了真正的理智。
刚才她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自以为清醒?
“对、对不起,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我这个人很擅长跟人保持距离的,常年霸榜孤独王,真的!我刚才不是要吓你,我只是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对,你的眼睛很好看。”
她一脸尴尬,挂上充满歉意的笑,还用左手打了下刚才碰过阿夜的右手,“我平时只用嘴夸人,从来没有动手的毛病,今天这不知道是怎么了。总之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看着她的样子,阿夜忍俊不禁,用手捂住脸,“其实我很喜欢……”
阿夜的声音低低的,她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阿夜挪开手,白皙的脸上被闷出红晕,“你不用道歉,我刚才不是被吓到,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原来没被她吓到?那就好。赵南曦松了一口气,腹诽刚才连自己也匪夷所思的行为。
“南曦,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很确定,你就是很有趣的人。”
有趣这个说法,比爱骚扰人好听多了,她接受了这个说法。
“阿夜,谢谢你这么大度。”
阿夜又笑,眼睛微眯,注视着她,“只有你会这么说,我经常被人说小气的。”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我喜欢这个解释。”阿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快速地将水果摆盘,端到她面前,“这是餐前水果,午饭你想吃什么?”
“不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你会做饭?”
“说不上会,但照着菜谱做,一般出不了大问题。”她坦言道。
“那还是我来吧,你负责点菜。”阿夜打开冰箱,让她过去看想吃什么。
阿夜不用吃饭,冰箱里却是应有尽有的瓜果蔬菜和饮料,她站在冰箱前,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
“我待在这里无聊的时候,除了看书,会下厨做点什么,打发时间。”阿夜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等你吃完饭,我们就出门。”
她仰起头,看到站在她正后方的阿夜,听见他说:“与其用说的,不如亲眼让你看看怪谈是怎样的存在。”
她点头,随手拿出一袋面条和青菜,想将就午饭,尽快看到答案。
阿夜又拿出鸡蛋和肉,给她做了碗色香味俱全的汤面。
长长的方形餐桌上,阿夜安排了两个座位,却只准备一份吃的。
他就坐在一旁,拿出平板看着文件,安静地守着她吃午饭。
赵南曦环视空旷的住处,白色的餐桌,穿着黑色衬衣的阿夜。
忽然,她想到了自己。
他们的世界不同,住所天差地别,生活却有相似的地方。
孤单。
若说阿夜是非人的异类,那她就是人类中的异类,这是爸爸曾给她下的定义。
爸爸说,她身为女孩却远离家乡,是不顾家的异类,早知如此,不如不供她上大学。
也许那只是爸爸随口一说,但是她总是记着。
话是她不认同的,但是在意,希望有一天能忘却,不再上心。
她回过神,手边多了杯橙汁。
“我刚榨的,你试试看。”阿夜说。
她喝了一口,是甜的。
一些莫名的联想被她抛到脑后,只享受眼下的甜味。
“谢谢,很好喝,你煮的面也很好吃。”
“如果你能自然地接受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好意,减少跟我道谢的频率,我会更加高兴。”
她笑了,放松下来,“好,我会这么做的。”
她吃完面,拒绝阿夜帮忙洗碗的提议,自己将碗洗好,跟阿夜出门。
虽然手机派不上用场,她还是习惯性地将手机带在身上,倒是把背包留在阿夜的家里。
因为她很快就会回到这里,她喜欢这个临时的归处。
出了门,阿夜走到隔壁,敲了一下门,“二号,我在楼下等你。”
二号?是指二号怪谈吗?
赵南曦没有发问,等着一会眼见为实。
刚走出大厦,一个爽朗的男声就响起:“一号怪谈大人!你太慢了,换我在楼下等你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赵南曦环顾四周,干净的街道,两侧除了绿植就是一个垃圾桶,并没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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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这个声音跟那颗球发出的声音一样,对方根本不是人。
她狐疑着,看向垃圾桶,在内心自我评价猜测过于离谱。
然而,那个垃圾桶的身上突然睁开萌萌的大眼睛,说:“你找到我了!”
猝不及防地,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夜往前一步,挡住了她,低沉的声音明显不悦,“二号。”
“我没想到会吓到她……对不起……”歉意里带着恐惧。
她不知道阿夜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但也感受到了寒意。
“阿夜,我没事。”她拉住他的衣袖。
“二号,出来,跟她道歉。”阿夜继续说。
赵南曦从阿夜身后探出头,想看垃圾桶里到底藏着什么,眼前却出现了个男孩。
男孩大概十岁左右,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看起来有些天真,张口是二号的声音。
“刚才对不起,我这样可以吗?”男孩惶恐地看向她,询问她的意见。
她不确定他具体是在指什么,正要发问,男孩竟突然变幻了个外貌。
他变成和阿夜同龄的男性,但是金发碧眼,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开口是带有外国腔调的声音:“这样呢?你喜欢哪个?”
赵南曦惊讶得说不出话,对方又变了个样子。
这次是身材凹凸有致的成熟女性,穿着职业装,对她抛媚眼,“还是跟你一样是女生好一些?”
这回她算是弄明白对方要她选择外貌,惊讶之余,终于给出回复,“第一个就好。”
话刚落音,二号又变回了一开始的男孩模样。
“因为我不像一号大人还记得自己人类时期的模样,所以没有固定的形态。”
难道这个世界的怪谈,原本都是人吗?
阿夜说过,他高中的时候还需要吃饭,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成为怪谈?那他后来为什么又会成为怪谈?
“二号,不要说多余的话。”阿夜冷声说。
二号悻悻地摸了下后脑勺,“都怪我太久没跟人类说过话了……”
阿夜的神情缓和了些,“她叫赵南曦,是我的朋友,这两天我有事不在家的时候,你帮我顾着她。”
二号的眼睛亮起,欣然接受请求,又流露出羡慕,“不愧是一号怪谈,我也想交到人类朋友。”
“怪谈很难交到朋友吗?”赵南曦问。
“怪谈就像是法则,一旦人们触犯法则,就会受到怪谈力量的影响,谁会跟冷冰冰的法则交朋友呢?”二号理所当然地说着,触及赵南曦惊讶的眼神,他皱起了眉头。
“我和一号大人有幸成为能保留意识的怪谈,但是只要不按规定执行任务,超过一定次数就会被清除……”二号不顾阿夜让他住嘴的冷眼,继续说下去,“但是一号大人却数次让我顶班,难道就是因为你?”
阿夜脚下的黑影朝二号扑去,二号却一跃而上,飘在空中,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一号,我害怕你的能力,但更不想要你消失。”
“你连怪谈的基本知识都不知道……”二号面朝底下,俯视着赵南曦,“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12. 第 12 章
她保持沉默,看向阿夜。
若是二号和阿夜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融洽,那她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很可能会对阿夜不利,因此她将回答的决定权交给阿夜。
阿夜却将手一抬,抓住上空的二号,往下一扯,将二号拉回地面。
“好好说话,不许对她无礼。”阿夜冷斥。
二号落到地面上,虽然被阿夜呵斥,但是没有不悦,反而变得温顺,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哦……”
赵南曦很意外,竟然从二号躲闪的眼神中看到暖意。
是那种被人管着,被人在意的愉悦,尽管是呵斥,也比漠视好。
那种喜悦的底色,是孤独。
怪谈身为制定规则的存在,不应该是强大的吗?
二号偷瞄了她一眼,又看向阿夜,“关于她的事,我是不是都不能问?”
阿夜没有答,突兀地说了句,“你现在可以对她使用能力。”
二号眨眨眼,疑惑却又开心,声调都高了几分,“好,那我用了!”
赵南曦原以为会看到类似电影特效的能力展现过程,但是无事发生。
二号站在原地不动,“好了。”
“发生什么了吗?”她忍不住地问。
阿夜看向她,卖起关子,“你找找看身上的东西是不是都还在。”
她狐疑地摸起口袋,二号见状,如临大敌地竖起头发,迅速地拉住她的手。
“不能找!”二号喊道,“如果你发现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必须当作没看见,不能去找!”
然而,二号拉住的是她的左手,此时她已经将右手探入口袋。
“我的手机不见了。”
她说完,二号犹如遭受晴天霹雳,一副完蛋了的表情,绝望又迷惑地松开她的手。
“不遵守规则的人就会受到惩罚……”二号喃喃自语,一脸惶恐地望向阿夜,“是你让她这么做的,不是我,她受惩罚也不是我害的……”
赵南曦看过规则怪谈一类的电影,身处于怪谈世界的人们要遵守奇怪的规则,一旦触犯规则,就会受到惩罚,甚至危及生命。
她一边吐槽规则的毫无逻辑,又一边深深被危险的未知吸引,随着影片内容思考如何在不破解怪谈规则的情况下,探索出一条求生道路。
如果二号所说的属实,那她现在就是那个触犯规则的倒霉配角,向观众展示处罚措施。
但是,阿夜在她身边,他不会让她以身试险。
她仔细感受下自己的身体,又环顾整洁的环境,“我没有任何不适,也没发现有危险降临的征兆。”
二号目瞪口呆,“没事?”
阿夜的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令赵南曦发现他的意图。
“是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所以不受你们的规则束缚。”现在她既了解到这个世界用怪谈约束人,又让二号明白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平行世界?”二号恍然大悟,但还是难以置信,“平行世界真的存在?一号大人消失的时候,就是去了平行世界?”
“没错,南曦她游离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外,但又在这个世界逗留,所以我不确定会不会有其他东西威胁她,才将她的身份告诉你。”阿夜认真地说,“二号,你多留心,帮我照顾南曦。”
“原来四号说的是真的,平行世界真的存在。”二号正小声地嘀咕,听到阿夜的话,怔愣地点头,“好。”
这样看来,二号就是个天性纯真的普通男孩,令赵南曦不自觉地露出温和的笑意。
“谢谢你,二号。”
二号睁大眼睛,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转身飞走,“我去干活了,有事再叫我!”他还没飞到街道尽头,就突然消失了。
“自从我来到这里,接连接触到两个怪谈,反倒没有和人来往。”赵南曦抬眼看向身旁的阿夜,笑意盈盈,“我有种怪谈才是寻常存在的感觉,这是错觉吗?”
“对普通人来说,我们是寻常的异类。”
阿夜的声音平静,令她想起二号的话:谁会跟冷冰冰的法则交朋友呢?
他们是无法融入大众,令人生畏的存在。
尤其是阿夜,他记得生为人类的一切,如今却为怪谈。就像她游离在两个世界之间一样,阿夜在人类和怪谈的夹缝中生存。
明明是一件应该严肃对待的事,阿夜却以平静的口吻说着,甚至佐以自嘲的眼神,令她不甘。
“寻常的异类。”她认真起来,“正巧,我也是。”
她往前一步,再转身,与阿夜面对面,“读书的时候,我不主动交友,只埋头学习,学习成绩也没有到很好的程度。可能在某些同学看来,我就是怪人,但对阿夜你来说,我是难得的朋友。”
阿夜的眼里闪过讶异,她继续说下去。
“在我爸妈看来,我在外打工,不回老家,不相亲,就是比不上亲戚家小孩的异类。但是在我的同事看来,我只是无权无势的打工人,很普通。”
她继续往前一步,逼退阿夜眼里的乌云,“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绝对的答案,所以我们也不要给自己下定义。反正在我看来,你是我的朋友,要说特别之处,那就是你会魔法。”
阿夜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她,却毫无防备地被她击中内心,臣服,又沦陷在她的笑容里。
“我们都不要觉得自己是异类,好吗?”她看到阿夜逐渐舒展眉头,发自内心地微笑。
“南曦,你这样让我很难对你有所保留。”他笑得无奈,目光却柔和得近乎宠溺。
阿夜本来就五官俊逸,平时冷脸有种生人勿近的寒意,笑起来却如清风霁月。
再一次,她体会到心神摇曳的感觉。
她别开脸,将突发性的慌乱按在心里,自然地说道,“最好是,毕竟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样的怪谈呢。”
阿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地笑出声,笑意闷闷的,带着暖意,“我会用行动告诉你。”
因为她想多看看这个世界,所以阿夜没有使用瞬移,而是带着她漫步走出这个街区。
一离开阿夜所住的区域,车水马龙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就像世间的喧扰都被隔离在那个街区之外一样。
附近的建筑很眼熟,她正驻足眺望,人流往他们中间穿过,冲散了他们。
她收回视线,想要绕回阿夜的身边去,一眨眼,阿夜却不见了。
眼看和阿夜走散了,她还没来得及因为迷路而心慌时,就听到阿夜的声音。
“我在。”
回过头,阿夜正站在她的身旁,伸手护在她身旁,眼神令人安心。
在绿灯亮起的瞬间,阿夜牵住她的手,控制着和她相近的步频,和她并肩走过马路。
经过马路之后,人流大部分都涌向商场,他们走往相反的方向,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赵南曦回望刚才走过的路,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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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陌生的广告牌,街道设计和商场大楼都和她的世界一模一样,这里是她公司附近!
她惊讶地看向阿夜,阿夜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微笑着点头。
“跟你公司相似的大楼就在附近,你想去看看吗?不过那边没有你的公司,倒有别的惊喜。”
走到那里,她一眼就看到惊喜——时序面包店。
果然,同样的位置,在她的世界是咖啡店,在阿夜的世界是时序面包店。
她又想起什么,快步走进办公大楼,看到了肩膀上有复眼的前台人员。
“阿夜,我见过她,在我的世界。不对,应该说我曾在不经意间到过你的世界,还见到时序面包店。”
阿夜稍稍皱眉,“在什么时候?”
“就在你送我早餐的那天,我下班后短暂地到过这里,毫无征兆地。”
“我原以为你家连接两个世界的那天,才是你第一次闯入平行世界,竟然在更早以前……”阿夜严肃起来,“是因为我擅自出现在你身边吗?因为受到我的影响,你才被拉入这里。”
“也许是我们互相影响,所以你也总是误入我的世界。我们都没有根据,若是猜测的话,可以有万千种可能。总之我不认为进入平行世界是坏事。”
“既然你这么说,我会尽力让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终于来到曾苦苦寻找的时序面包店,赵南曦将各种想尝试的新品拿了个遍。
走到收银台,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付款,却被屏幕上无信号的标识提醒她的钱在这个世界用不了。
阿夜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机。
买完,两人又去了之前想去却没去成的商场,只不过是平行世界的商场。
服装品牌都是赵南曦陌生的,一切都很新奇,装饰也是不同寻常的,比如活像人眼的胸针,长了眼睛的帽子。
“只要怪谈规则不危害到人们,怪谈的形象也是可商品化的存在。”阿夜一边解释,一边将她反复看了几眼的衣服买单。
阿夜提着大包小包,一走出商场,就将袋子都收入了影子里。
赵南曦心安理得地朝他笑,“有来有回,等你到我的世界,我做东。”
阿夜笑着摇头,嘴上却是答应,“就按你说的办。”
赵南曦惬意地望着满天霞光,看到商场的屏幕上正播放着影片的预告,看起来是人与怪物相恋的冒险故事。
她想提议晚上一起看电影,阿夜却凝神望着虚空,像是有种她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或者是她听不见的声音。
过了一会,阿夜兀自说:“收到。”
冰冷的,如机械般的声音。
她正想询问,阿夜牵住她的手,下一瞬两人一同潜入影子中,在一个个黑影中瞬移。
当她从阴影中现身的时候,夜已经降临,路灯亮起,照亮附近的一座学校。
学校看起来早已放学,十分安静。
她转眼,想要寻找阿夜的身影,却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绕进巷子里。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影子。
影子随地而起,立在学生的身后,和主人一样的轮廓瞬间膨胀,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黑布,扑向了主人。
在学生开始挣扎的瞬间,人和影子一同消失了。
呼救的声音哽在赵南曦的喉咙里,束手无策。
此时,阿夜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我就是这样的怪谈。”
13. 第 13 章
“在我负责的这片区域,学生在天黑之后必须回家,若是逗留就会被怪谈吞噬。”阿夜就像是在说天晴雨雪般,自然地说着,“而在晚上十二点以后,任何人在没有通行证的情况下走夜路的话,也会受到一样的惩罚。”
“吞噬之后,人会到哪去?”赵南曦咽了下口水,终于能开口。
不是恐惧,而是震惊,久久不能平静。
“我会将他们移交到指定的地方,上头具体会怎么处置,不是我能插手的范围。”阿夜如实回答,注视着她的反应。
此时,她想起二号恶作剧般的规则,发现东西不见了却不能寻找。
但是她刚才要付款时,原本消失的手机又回到了口袋里。
也就是说,东西并非真的会化为乌有。
人们被阿夜的影子吞噬,并非会消亡,而是被转移地方,由其他人定夺。
从消失的东西会安然无恙地回归来看,那些被吞噬的人大概率也不会受到多大的惩罚,但是被吞噬的那一瞬阴影会一直留在心里。
微不足道的惩罚,渗入日常的规则,深入人心的恐吓。
这无非是在利用恐惧情绪对人们进行管理。
无耻的手段。
“我和一号大人有幸成为能保留意识的怪谈,但是只要不按规定执行任务,超过一定次数就会被清除”——二号的话回响在赵南曦的脑海里。
怪谈的存在,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怪谈本身,都是一种威胁。
她久久不能平静,不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愤怒。
“南曦,你是不是在害怕我……”
在阿夜“识相”地往后退一步,远离她的瞬间,她往前抓住了他的手,“阿夜。”
阿夜的身子一颤,“南曦?”
“阿夜,你害怕吗?”她抬眼看向他,眼泛泪光。
阿夜睁大眼睛,蝶翼般的长睫轻颤,迷惑不解。
饶是不知道赵南曦要说什么,他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为她拭去泪水,希望她不要为任何事伤心。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问:“成为怪谈的那一天,你害怕吗?”
阿夜的手正触及她的眼角,泪水落在他的指尖上,热意传递到他的心里。
发烫。
他听见来自内心的轰鸣。
心墙坍塌,海水倒灌。
没有高墙的阻挡,天光照亮每个角落,照出上面的刻字——
“赵南曦”。
赵南曦看见阿夜眼里的柔光,感动之余,还有别的什么。
像是月光下,波涛汹涌的海面,要将她卷入其中,要她沉沦。
是深深的执着。
“阿夜,你在想什么?”她原想借平行世界避险,但是现在想要了解他的一切。
“你。”阿夜紧缩的眉头舒展,弯眼含笑,凝视着她,“你的问话让我很惊喜,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让我不知所措。”
“你放心,当初我没有害怕,我是自愿成为怪谈的。”他抬起指尖,将她的泪花轻轻拭去,“不过我希望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令你伤心的人事物存在,就算是因为我,也不要哭。”
她不满地皱眉,眼前这个人习惯隐藏,也顺带将自己的温柔藏起来,还拒绝了她的善意。
“我不会照你希望的来,事情都具有两面性,会伤心也就有开心的时候。”她松开阿夜的手,“我刚才就是为你哭的。”
“你这样说,会让我……”
他忽而抓住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仅是一瞬,又松开。
微凉的触感留在她的手心里,她看见沉溺在阿夜眼里的微光,还有她自己。
阿夜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一笑。
黑夜里,魅惑又危险的笑。
这回,轮到她不知所措。
兴许是阿夜过于好看,又或许是她身处于半明半昧中,她的心思跟着光影飘忽不定。
纵使她在心里分析着可能的原因,也还是无法像平时一样冷静。
幸好,阿夜又看向虚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咋舌,“收到。”
“南曦。”
每次他叫她的名字,低低的音调总是藏着几分柔和,此刻格外明显。
她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垂,小动作落在他眼里,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还有事,你在这里等一会,二号会来接你回去。”
“好,你不用担心我。”她注视着阿夜往前走的背影。
在走入阴影的前一瞬,他停下脚步,转身。
两人的视线相撞。
他展颜一笑,往后一退,融入黑影中,消失了。
独自站在陌生的街景中,她却没有半点忧虑,注意力全在自己微微发热的脸上。
她摇摇头,找回理智,感慨灯光的氛围效果超群。
一不小心,暧昧的距离就会令人目眩神迷。
“南曦?我听一号大人这么叫你,我也能这么叫你吧?”
眼前,二号怪谈以男孩的外貌朝她走来。
“一号大人让我接你回去,还说必须以人类的形态来接你。”他撅起嘴,情绪都写在脸上。
“谢谢,你叫我南曦就好。”她露出礼貌的笑意,因为阿夜信任二号,所以她也放下警戒。
二号在前面带路,不时踢一下小石子,有几分不自在。
她原本想趁机问二号一些关于怪谈的问题,但看在二号尴尬的样子上,就安静地跟在他后面。
二号比她矮一些,她正好看见他毛茸茸的头顶,还有清晰的发旋,光从外表来看,二号都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任谁都很难将他跟怪谈联系在一起。
沉默了许久,二号突然开口,但又犹豫,“南曦,一号大人……”
也许二号在其他方面比她强大,但是在性情方面,赵南曦只能将他当个孩子看待。
“我比你想象的好说话,有什么话你可以尽管说。”她稍微放柔了声音,以大人对小孩的口吻说话,“毕竟你还送我回家呢。”
“一号大人的名字,是你取的吗?”二号终于说出口,像是鼓起勇气,连音调都高了不少。
赵南曦歪头,“是啊,怎么了吗?”
“果然如此……所有人都叫他一号,只有你叫他阿夜。”二号放慢脚步,走到她身旁。
她低眼,看见二号搅手指的动作。
“怪谈都没有名字吗?”她顺着话题问。
“没有,我们只有编号。在我们还是人类的时候应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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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但是成为怪谈后,都忘了。”二号闷闷地说。
看来,阿夜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原名叫“何程”。
他说过,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成为怪谈之后,那以前的家人呢?”
二号摇摇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二号,你还记得你成为怪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没有一个怪谈会记得这种事。”
不,阿夜记得。
他说过,他是自愿成为怪谈的。
阿夜记得所有,有时候随意提一嘴的事,都只是冰山一角。
她希望有一天,她能见到水下的冰山。
二号再次搅起手指,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赵南曦干脆地说,“二号,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接下来你也可以对我提出问题。”
“阿夜这个名字很好听……你,你能也帮我取个名字吗?”二号抬起头,总算说出心里话。
他一脸坚决,彷佛要扑死一般,说出害羞的话,又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赵南曦总是混迹在无精打采或者表里不一的成年人中,已经很久没接触过这样心性天真的人了。
她忍不住笑,“当然可以。”
忽地,二号睁大圆圆的大眼睛,光芒在他圆溜的眼眸上滑过,映出雀跃。
“南曦,你真是个好人!”二号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飘了起来。
他又想起阿夜的话,赶紧落地,继续以走的形式领着赵南曦。
看着二号,她不由自主地露出纯粹的笑,不禁好奇其他怪谈是怎样的存在。
“你喜欢哪种风格的名字?”
“像阿夜那样,朗朗上口的就行。”
“好,那我好好想想。”
二号的步伐明显变得十分轻快,他指了下路过的电子产品店,“作为感谢,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怪谈都这么有钱的吗?”她想起阿夜给她买单都不看价格的样子。
二号点点头,“有钱但没有用,我们什么东西都不需要,吃东西也吃不出味道。”
赵南曦愣在原地,二号睁大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在这样无邪的视线中,她的心变得沉重,笑容也变得苦涩。
二号说得没错,怪谈在这个世界就是冰冷的法则。
然而,他们也是真实的,有情感的存在。
给予财物,却剥夺体验和自由,这太残酷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下二号的脑袋,“二号,你不需要给我买任何东西。”
二号被吓一跳,但又喜欢和人接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哦。”
继续往前走着,二号再开口时,语气明显熟稔了许多,“要是我像阿夜那样会瞬移就好了,那样很快就能带你回去了……”
“赵……南曦?!”
熟悉的女声响起,赵南曦望过去,为之一震。
与她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她妈妈正提着大包小包,一脸震惊地望着她。
不,这不是她妈妈,而是这个世界的“赵南曦”的妈妈。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这里,那“赵南曦”去哪了?
14. 第 14 章
一个世界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一样的人。
每当阿夜到赵南曦的世界去时,何程就会到阿夜的世界去,两人进行交换。
那么,“赵南曦”现在在她的世界吗?
不对,阿夜说过“赵南曦”不在了,并非死,而是变成了另一种高智慧的存在。
是……怪谈?
“呃啊啊……”
恐惧的喊声打断了赵南曦的思考,她看见平行世界的妈妈突然害怕地后退,像是见到了某种怪物,连带着喊声都惊颤。
这个怪物,就是此时此刻的她。
明明中间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妈妈却是一副她随时会扑过去的模样,迫切地想要逃离。
妈妈恐慌地扔下手上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跑开,“赵南曦怎么还在……怎么还在……”
赵南曦停在原地,望着妈妈如被厉鬼般追赶的无措身影。
她为了躲自己世界的妈妈,误入平行世界,而平行世界的妈妈见到她反倒落荒而逃?
虽然情况对调,但是关系不好这一点真是相差无几。
她苦涩地扯了下嘴角,突然很想见到这个世界的“赵南曦”。
“那是你认识的人?哦,应该说是和你的世界一样的人。”二号将手盘在脑后,“她的反应真奇怪,但这样也比要找你攀谈好。”
她看了一眼被妈妈丢弃的几袋东西,收回视线,“嗯,我们走吧。”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她不想上心。
让她难过的家,一个就够了。
回到熟悉的大厦,一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
二号陪赵南曦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说是要在这里等阿夜回来。
说等就等,二号全然没有不耐烦,乖巧地坐在一旁,过于懂事。
“乐然。”赵南曦灵光乍现,脱口而出,“你觉得‘乐然’这个名字怎么样?”
“乐然?”二号的眼睛亮起,“好听!”
“你给我一种天真向上的感觉,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快乐,所以想到这个名字。”她说了一半,藏起一半。
另一半是,我希望你能快乐成长。
“我喜欢这个名字!”乐然开心地握住赵南曦的双手,“南曦,谢谢你!”
她抽出一只手,摸了下乐然的头,“你喜欢就好。”
悄无声息地,一股寒意骤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道黑影落在他们身上,挡去了灯光。
乐然警惕地扭头,尔后面露惊喜,“阿夜大人,南曦也给我取了个名字,以后你就叫我乐然!”
阿夜的目光沉沉,没有半点喜色,凝视着乐然还牵着赵南曦的另一只手。
乐然的笑容一僵,如同被烫到一般快速抽回了手。
“哈哈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乐然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溜走了。
赵南曦站起身,抬头看向他。
是少见的,低气压的阿夜。
“阿夜,发生什么了吗?”
阿夜的眼睑垂下,眸中的寒光敛去,“没事,你等很久了吗?”
她摇摇头,“那我们回家?”
“家”字刚落音,阿夜的身子明显一僵,目光定在她身上,眼神变得柔和。
“嗯,回家。”他说。
阿夜打开家门后,让她先进去,然后他自己去了一趟隔壁。
也不知道阿夜找乐然什么事,她就独自在空旷的房子里走了一圈,给自己倒水,站在玻璃墙前眺望。
底下灯火通明,无尽繁华,抬头是黑漆漆的一片,不见星光。
“阿夜。”她不自觉地呢喃。
“我在。”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阿夜就站在眼前。
他的眼神平静,目光柔和,好似已经这样守护在她身后许久,不忍打破她的宁静。
看着他,她的心里话脱口而出:“阿夜,我今天见到另一个赵南曦的妈妈了。”
“乐然刚才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原来,他是去向乐然了解接她回来时发生的事。
“你不用在意这个世界的事,那些都不会影响到你。”他的声音沉稳,落在她心里。
她不担忧,只是在意,“阿夜,另一个赵南曦是变成怪谈了吗?”
“其实关于她的事,我也不清楚。能明确的是,她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也不是消亡。”阿夜的眼神依旧平静,她从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样啊……”她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失落,“自从见到她妈妈,我莫名想见她一面,明明人不可能见到平行世界的自己,而且,我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
若是换做以前,她会把这些话放在心里,但可能面对的人是阿夜,所以她都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的事,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我对比过我穿梭世界的几个点位,在两个世界交叉的位置,容易再发生穿梭事件。明天,我们就去你所在的那个小区看看。”
没有天花乱坠的安慰,阿夜只是述说着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她的消极情绪就一点点消退。
她好像更加了解阿夜,也更加了解自己的内心所需。
“好。”她微笑着回答。
阿夜打开那扇隐蔽的柜子,拿出今天给她买的衣服,“我先把衣服拿去洗烘,今晚你可以穿。”
她一愣,惊讶于阿夜的细心,还有行动迅速。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来就好时,阿夜已经走入洗衣间了,顺带关上门,像怕她抢过活一样。
好吧,她索性放弃,决定至少要自己解决晚饭。
打开冰箱,她正在看有什么食材可用时,一只大手就从她身边穿过,拿走她眼前的番茄和牛肉。
她一回头,阿夜又当着她的面又拿走了几样食材。
“今晚有点冷,我给你做个炖锅吧?”阿夜将东西放在料理台上,挽起袖子。
“好……”她被阿夜真诚发问的脸迷惑住,不小心就答应了,回过神来又赶紧摇头,“你已经给我做过午饭了,我不好再麻烦你。”
阿夜干脆地点头,“嗯,那我们出去吃?我查过几点排名比较高的店,有几种类型可以选……”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做饭。”
阿夜稍微歪头,笑得人畜无害,“我好不容易做饭有人吃,你就给我个机会施展身手吧,好吗?”
不是,明明是阿夜在帮她,怎么反而变成在请求她了?
无论如何,阿夜的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只好同意。
不得不说,站在一旁看阿夜做饭,就像是在看一些美食博主做料理的高质量视频。
不同的是,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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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的距离是真实且近的。
冬季的夜里,面向为自己做饭的人,背靠繁华的夜景,炖锅正在咕噜冒泡,香气四溢,扑向鼻尖。
她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上是幸福的表情。
在平行世界的这些经历,此后她会一直记着,当作冬夜里的暖手宝,靠近心窝。
阿夜将炖锅摆上餐桌,又盛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尝尝看。”
她先喝了一口汤,咸香适宜,又吃块牛肉,软烂入味。
阿夜吃不出味道,却有这种手艺。
此时,阿夜正期待着她的评价,她却透过他的笑容,看到他背后是如何对着菜谱一遍又一遍地“打发时间”。
心里温暖又酸涩。
“很好吃。”她发自内心地感激,“这是我近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是吗?”阿夜挑眉,捏着下巴思考起来,“那以后要是我到你的世界,就负责在家帮你做好饭,你下班就有的吃。”
“田螺先生?”她不假思索,说出口才觉得比喻不恰当。
阿夜却笑了,“看来两个世界的民间故事也有一样的地方,我想当田螺先生也不错。”
阿夜的话说得轻快,令她也轻松了不少。
她吃得身心暖和,打趣起来,“你这么说,我想想就觉得很美。”
阿夜看她起了兴致,顺着说下去,“而且啊,我在你们世界没有怪谈身份的约束,可以装作是人类。我的学习能力还不错,兴许能通过学习找到份工作,和你一起上下班。”
“那你可以住我对门,那个屋子还空着,是我房东的,我还能帮你讲价。”
“好啊。”
她正想继续接话,突然被菜烫到,哈着气,阿夜立即倒来水给她。
话题就这样中断了。
宛若幻梦一样的对话,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清醒的时候做着童话般的梦,如彩色的泡泡,升空后破裂。
赵南曦继续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偷看一眼阿夜。
当两个世界彻底恢复平行的那天,也是他们分别的时候,至少让她在此刻用眼睛将阿夜的样子描绘在心里。
吃完饭,她洗好碗的时候,阿夜已经给她拿来暖烘烘的干净睡衣。
今天阿夜建议她到家居服店看看,她看睡衣布料不错就选了,当时还没想到晚上就能用上。
从一楼的浴室出来,阿夜正坐在客厅等她。
他什么也没有做,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望着天空,直到察觉动静,扭头看向她,眼里才出现暖色。
忽然,她的心揪了下。
阿夜带她上二楼一间宽敞而整洁的房间,给她介绍完屋里的灯控后,就站到门外。
“阿夜,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她倚着门框,望着门外的阿夜。
阿夜闭上眼睛,深思了一会,再睁开眼时,含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是笑,却带有侵略性。
他伸出手,就在她以为阿夜要触碰她的脸时,他的手往后,将她的刘海梳理了下。
“你这边的头发没有吹干,我待会给你拿吹风机上来。”
她以为阿夜就这样客气地糊弄过她的问题时,他又开口了。
“你确定要我提出要求?”他的嗓音低沉,眼神认真,“我很贪心的。”
15. 第 15 章
她心里起了不服输的劲儿,“我的能力还不错,很多需求都能办到的,你尽管提提看。”
“哈……”阿夜忽然低下头,笑出了声,“我知道你很强,尤其是你现在的眼神,就像是在对上级保证工作一定会完成。”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哈……”她也跟着笑了。
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自然且愉快,笑声逐渐停下时,又有种莫名的热意在蒸腾。
阿夜抬起眼,目光深邃,似乎所有光线在都瞬间被他吸去,包括她。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自己的耳垂,感受到上面的热意,盘算着要揭过这个话题,要是追问到底。
“我要的很多,一时挑不到提出哪件。”阿夜突然直面问题,“南曦,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完,他就下楼去给她拿吹风机了。
她靠在门框上,耳垂轻触冰凉的墙面,猜想身为法则的怪谈应该有别样的能力。
一种无意识地发挥,摄住人心的能力。
不然,她怎么会有兵荒马乱之感。
她用手贴着脸许久,脸上的温度都没有消退,无奈地倒在床上,设想着待会面对阿夜时,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脸红。
门外传来动静,她弹坐起来。
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袋子,里面除了吹风机,还有一些护肤用品。
她会心一笑,将东西拿入房内。
她向来是敏感的,在陌生的环境中一点动静就能把她惊醒,很难入睡。
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她却躺在一个温馨而安宁的房间里,是松弛的。
在原本世界里的经历和烦恼,隔着时空,变得遥远,不安感像是被风化,消失不见……
滴答声响起,由小变大,窗外下起了雨。
雨声忽远忽近,潜入梦里。
车窗外的天空阴沉,从她上车开始就下起大雨,直到快到站都没有停下的迹象。
起初,她还庆幸放学后没有雨,让她顺利上了公交,现在倒隐隐担心起来。
她给妈妈打过电话了,今天爸爸那边有亲戚过来,妈妈忙着招待,不一定能及时过来接她,也许她得在公交站等到爸爸下班,才有人来接。
与其让爸爸来接,不如她淋雨回去,她发自内心这样想,但没有深究原因。
只是天然地,她害怕爸爸那张严肃的脸,还有强势的说话口气。
车窗玻璃上,雨滴在上面蜿蜒爬行,滑过的几道痕迹凑在一起,乍一看像小狗的轮廓,很可爱。
她其实并不讨厌雨天,反而雨能冲淡她的伤春悲秋,让她听见天空和大地连接的声音。
要不,还是一下车就跑进雨里好了,拿校服挡一挡,跑快点就到家了。
公交靠站,她走下车,面对雨幕踌躇了一会,转眼,看见熟悉的身影。
阿夜独自靠在公交站台的一角,望着苍茫的天空。
他的眼神寂寥,似寻不到归处。
鉴于之前几次聊天的经验,她走过去,轻声问,“你不回家吗?”
她的声音跨过雨声,迈入他的世界,焦点逐渐回到他的眼中。
阿夜看向她,也不惊讶,“是你啊。”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没带伞吗?”她问出口,才发现阿夜的书包侧边袋装着折叠伞。
阿夜循着她的视线,拿出那把蓝色的折叠伞,轻声说了句,“是他的……”
是他借来的伞吗?
“反正我现在也想不到去哪,我送你回家吧。”他的目光沉敛,等待她的回应。
她一下子露出惊喜的表情,“谢谢!”
等阿夜撑开伞,她才意识到自己高兴过头了,明明他正因某件烦心事而不想回家。
走在雨里,阿夜也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肩膀沾湿,将她彻底护在伞下。
她注意到了,假装不经意地碰到伞柄,将伞往阿夜的方向移了些。
在阿夜看向她的瞬间,她立即看向前方,假装无事发生。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音,她意外地看过去。
暖色的路灯落在他的眼里,驱散郁色,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至少我认识了你,回到这里也不全是坏事。”
他是指从学校回到镇上吗?因为镇上考上他们高中的人本来就少,同学们大都住在城里,所以他在镇上的朋友很少。
赵南曦还琢磨着他的话,阿夜已经收回视线,继续看路。
错过了询问的时机,他们一路无话,走到她家楼下。
道过谢,她转身上楼,妈妈刚送别亲戚,正在收拾客厅,回头看见她,一愣。
“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你爸呢?”
“爸爸去接我了?”也许是因为冷,她的身子一颤。
妈妈皱起眉,在没说话的空档,哥哥在房间里玩游戏的声音传出来。
正当妈妈要说些什么时,爸爸一边抱怨公交站没人,一边走进家里,一看见赵南曦,就气不打一处来,责怪妈妈骗说她没带伞,让他空跑一趟。
赵南曦赶紧解释,说是同学送她回家。
当发泄的口子打开,解释的权利被漠视。
爸爸把她的话当作顶嘴,连着她也一起骂,也骂起同事。
妈妈使了下眼色,说是家里没有酱油了,让她出去买。
家里的铁门关上,隔绝了骂声,也将她推到门外。
她就这样下了楼,只要在楼下坐一会,估摸着爸爸消停的时候,她就可以回家了。
自从她上高中之后,妈妈怕爸爸的情绪影响她学习,就经常以买东西的借口让她远离“战场”。
楼下,阿夜拿着伞,站在雨里。
“你还没回家吗?”她惊讶地走出楼道。
听到声音,他看向她,反问,“你怎么又下来了?还没带伞。”
“我……”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家事,一时找不到话说。
“走走?”阿夜露出不在意的淡笑。
她回望了一眼楼道,感应灯暗下,只剩一片漆黑。
“好啊。”
她和阿夜又并肩回到雨里,沿着附近的一条小吃街散步。
一家装修风格偏文艺的饮品店,光灯温暖,里面的人谈笑风生。
她被那家店吸引了目光,多希望自己此时有钱,能请阿夜喝一杯热饮,谢谢他一次又一次帮助她。
阿夜看见她失落的眼神,也望向那家店,“可惜我们都拿不出能用的钱。”
“以后。”她不甘心,像立下志向一般提高了音量,“等以后我有钱了,我请你。”
阿夜注视着她,突然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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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笑了起来,“好,我等你。”
差一点,她就忘了他们的约定。
当时的她没有钱,在氛围微妙的家里小心翼翼,阿夜带着另一个世界的钱,徘徊在熟悉又陌生的小镇。
两人的世界都曾同时下起雨。
“阿夜……”她靠在梦里,听着现实世界的雨声,喃喃,“我现在能自己赚钱了,我请你……”
她的梦呓唤来脚步声的靠近。
迷糊间,有一只微凉的手指靠近她的脸庞,拭去她眼角的雨。
“南曦,我知道。”黑夜里,温柔的声音轻诉着,“现在的你很厉害,认真又可靠,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应对一个个难关,所以……”
“我很珍惜能对你好的机会,请允许我对你好。”
梦境和现实交织,分不清是哪个更加遥远,她似乎听见一句近乎是誓言的话,又似恳求的低语。
醒来后,除了窗上留下的雨痕,已经找不到夜雨的踪迹。
坐在床上,她感激昨夜的梦,让她想起和阿夜的约定。
只是,当她有能力请阿夜时,他却失去了人类的味觉。
“我要的很多,一时挑不到提出哪件。”
阿夜的话回想在她的脑海里,幸好,他还有想要的东西,她还有机会去感谢他。
洗漱好,她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还有一张便签。
阿夜的字遒劲有力,写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盘子还有些温热,看来阿夜刚离开不久。
他是出去执行任务吗?抛却人□□念,作为怪谈法则。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赵南曦一人,筷子敲击餐盘的声音都能构成回响,奢华也变成空荡。
这座房子应有尽有,却都是阿夜不需要的,就像……
一座牢笼。
若是阿夜能留在她的世界生活就好了,彻底摆脱这里。
不切实际的想法冒出,何程的遗容和跟踪犯的纸条又出现在她眼前,她无法保证,阿夜来到她的世界就不会面对危险。
吃完早餐,她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做好回到自己世界的准备。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窗外的世界起了雾,高楼在雾气中冒出尖角,像是云海里的海市蜃楼。
明明是壮丽的美景,看久了,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像被抛至云巅,悬着……
大门打开的声音突然传来,她惊喜地回头,“阿夜,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阿夜一看见她就露出微笑,向她走来。
经过她收拾好的行装时,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目光黯淡几分。
赵南曦走近他,“你去忙了吗?”
阿夜的脸上轻松,“只是一点小事,都完成了。”
他没有半点疲态,看上去气定神闲,但平时那一冷则摄住人心、仿佛掌控局面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渴望。
“阿夜,你还记得高中放学的雨天,我答应未来请你喝饮料的事吗?”
“记得。”
“那等回去后我请你,还有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告诉我……”
“南曦,你可以不回去吗?”
“什么?”
“南曦,你可以选择留在这。”他的眼里没有笑意,只有深深的欲念。
16. 第 16 章
赵南曦不止一次觉得,阿夜的眼睛具有深深的迷惑性。
像是荒野中突起的一座美丽花园,旅人苦苦叩门,在以为无法进入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旦进入,门就会永远地关上。
若是她放弃回去原来的世界,阿夜会帮她彻底留在这里。
“那边的世界,好像没有什么你留恋的人事物。”阿夜靠近她,低语着。
没错,她向来不喜欢社交,除了跟她说话不对付的关系户,她和其他同事的关系恰到好处,和家里人的关系也若即若离,好像随时可以换个世界生活。
“不,我还有放不下的人。”她说出来,有点感伤。
阿夜的瞳孔瞬间紧缩,目光锁在她身上。
“我妈妈总是一边暗地里抱怨爸爸,却一边忍受,小时候我不理解,但现在我懂了。”她的眼神不再天真,因为看过沧桑,“妈妈作为家庭妇女太长时间了,独自生活的能力可以培养,但她没有勇气,所以不敢离婚。因此,我想给她一个选择。”
“我现在已经攒了足够的钱,正等待一个时机,跟她说我的实力,问她想不想离婚。如果她希望,那我会帮她,如果她拒绝,那我也会放弃。”她的目光荡漾,“其实我和妈妈之间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只是,这是我一厢情愿想做的事。我想这么做。”
阿夜静静地听完她的每一句话,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复杂的情绪在眼里交替。
嫉妒,羡慕,怜悯,欣赏,盲目的爱。
赵南曦抬起头,看见阿夜柔和的眼神。
“我支持你。”他说。
肯定的话语落在她的心里,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自己的一意孤行,也是第一次被人支持。
“谢谢你,阿夜。”
阿夜将她收拾好的东西都放进那面墙柜里,这样当他到了外面,就能从影子中拿出赵南曦的东西。
“那我们出发吧,回去你的世界。”
走到一楼大厅,正坐着的乐然一看见他们,噌地一下就站起来,跑到赵南曦面前。
“南曦,你要回去了吧?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下次再来的话,你记得来看我!”乐然一口气说完,又跑到门外,挥了挥手,“再见!我干活去了!”
“诶乐然……”她还来不及回应,乐然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没能和乐然说上话,你好像很失望?”
“嗯……我也想和他说声再见。”
阿夜愉快地笑了,“你放心,这种简单的话,我会帮你转述的。”
“好啊。”
出了大厦,阿夜朝她伸出手,她轻轻搭上,便被紧紧牵住。
下一秒,他们一起化成影子,在阳光下无数的影子之间跳跃,瞬移到一个小区外边。
小区在远离市中心的城郊,残破的小区门锈迹斑斑,本该写着小区名的地方却长满杂草,里面的住宅楼充满着浓烈的废旧气息。
“果然,我到过这里。”她曾在走出家门的一刹那,见过陈旧的楼道。
“在来回穿梭两个世界的时候,我对比过两个世界同样的人,有些人的性格完全一致,有些连外表打扮都有明显差异,城市建设也一样。”阿夜依旧牵着她的手,“这个小区在你们那边是个新小区,在我们这却是烂尾楼,很久以前还有人坚持住进去,现在已经被遗弃多年了。”
“怪不得这里跟我的世界那么不同。”她点了点头,咽下口水,“我们进去吧?”
阿夜牵动她的手,下一瞬,他们出现在楼道里,面向一扇爬满青苔的门。
这里与之对应的,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家。
阿夜走在前面,推开摇摇欲坠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赵南曦环顾四周,从中找不到自己家的痕迹。
她把租来的房子变成家,是在住进去之后,慢慢了解房子的优缺点,从网上买来装饰用品,还有家居好物,一点一滴将它变成后来温馨的样子。
没有那些时光的痕迹,同个地方也是完全不相同。
她走进房间,空无一物,敞开的衣柜里积满厚厚的灰,木板上有虫蛀的痕迹。
她又走到洗手间,镜子贴墙的位置与她家的一样,透过其中,她与眼神不安的自己对视。
假设那天她为了躲避跟踪犯,来到这边的世界,又没有碰到阿夜,她会流落何处?
“对了,南曦,这个给你。”阿夜拿出一个白色的皮夹。
她走回客厅,接过皮夹,打开,里面有一沓厚厚的百元纸币,是她没见过的。
“这是我们世界的钱,要是你下次在自己公司楼下看见时序面包店,你可以抢在面包店变成咖啡店前,买下自己喜欢的东西。”阿夜轻松地笑着打趣。
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皮夹,原来阿夜注意到她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徘徊,早给她备好了不时之需。
“如果我跟着你一起回去的话,你就请我喝点什么吧。”室内的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明亮如星。
她很想上前牵住阿夜,保证阿夜能和她一起回去,但又担心耽误阿夜这边的职责,终究只是握了握拳。
“好,我们约定好了。”她说。
阿夜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的笑意加深。
依照她的客厅曾分裂出两个世界的经验,她站到可能回到她的世界的那一侧,在其中来回走着,期待出现改变。
从早上走到中午,她反复拿出手机查看信号,没有任何变化。
阿夜静静地守在一旁,耐心的神情一如既往。
她想回去的心意没有变,阿夜的眼神也给予她鼓励,她继续尝试。
终于,房子里出现了异响。
“咕噜……”
赵南曦捂住肚子,难以言喻此时自己的心情。
“我们先去吃饭吧?”阿夜不慌不忙地提议。
继续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暂时妥协,“好吧,待会我们去我公司附近看看吧……”
眼见阿夜转身走向门外,她跟上前去。
一步,两步。
仅是两步,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色天旋地转。
不,不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而是世界真的在转!
她反应迅速,朝阿夜伸出手,“阿夜!”
阿夜转身,面对异变,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手。
两手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却如同隔着深渊。
往前,两人的手都抓了个空。
赵南曦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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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像上次一样,转眼间就会到自己的世界,然而并非如此。
天地间如同扭曲的彩虹,绚烂的屏障将她困在原地,眼前像播放电影一般回放着她的经历。
下雨天,穿着高中校服的她一下公交车,就脱下校服外套,挡在头顶,飞奔出去。
冒着雨,她快步跑回了家。
爸爸回到家,看到她一身湿透,只说了句“傻气”便再无多言。
不对,这不是她的经历。
是另一个她,“赵南曦”?
“南曦?”她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名字。
话刚落音,她突然快速下落,失重感席卷全身。
快要触地的瞬间,她身下触及柔软,猛地睁开眼睛。
柔软的沙发,明亮的客厅,墙上暖色调的装饰画。
她回来了,回到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家。
坐起身,她伸手去揉有些昏沉的脑袋,不经意擦过些湿热。
拿开手,是泪。
她怎么哭了?她闭了闭眼,总觉得刚才见到些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对了,阿夜呢?
“阿夜!你跟我一起回来了吗?”
她起身寻找,却见不到阿夜的身影,只看到满屋狼藉。
她快步走到门后,果然,门锁有被撬的痕迹。
在这节骨眼上,她不得不将这些和之前的跟踪犯联系起来。
这个她费心搭起来的家已经不安全了,她惊慌之余,还是竭力保持冷静。
她要报警,还有到安全性能较高的酒店去暂住。
她掏出手机,信号通了,上面竟有数几十个未接电话。
还没有滑到底,屏幕上方突然跳出条消息,她如惊弓之鸟般吓得将手机抛出。
原来只是有人打来电话。
她一边安抚自己,一边弯腰去捡手机。
余光之处,有个红点对着她。
她俯身看向桌下,底下粘着一个漆黑的小盒子,上面正亮着红色的灯,对准着她。
是监控!
回过神来,她已经用力将监控器扯下,扔进马桶里。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完全出于身体的自我保护本能,高度紧张之下,她的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快速打开抽屉,拿出身份证,然后跑出家门。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继而又亮起。
她跑入电梯,才想起接电话这件事。
来电人显示:“妈妈”。
一种毫无依据的救赎感从她心里升起,红了眼眶。
她颤抖的指尖点击屏幕,接通电话。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哽咽,一时发不出声音。
“南曦啊,你怎么才接电话,担心死我了。”是妈妈的声音,唠叨又熟悉,“现在都午饭时间了,你吃饭了吗?”
“妈,我吃过了……”
“哎,那就好。你现在是在公司吧,最近工作很忙吗?你是不是牵扯到什么事里了?”妈妈的语气充满担忧,“其实……警察打你的电话打不通,就打电话来家里了,警察说……”
妈妈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一起凶杀案的重要证人,需要你帮忙调查。”
17. 第 17 章
她是何程凶杀案的重要证人?
原来……跟踪她的人和杀害何程的人真的有关系!
她惊得无法流利地说话,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回应电话,“妈,我今天会回一趟家,回去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她快步跑到保安亭,在保安亭打车,直至车到了,才敢走出小区。
她跟警方通过电话,报告了自己的处境,警方表示会在半泉镇的高铁站接应她,不会让她卷入危险。
她稍微安心下来,才感觉到下腹有轻微胀痛。
今天是月经第三天,按理来说已经不会痛了,但是她今天情绪起伏过大,又小跑了一段,现在又开始不适了。
她不敢在中途下车休整,决定到高铁站再去买手机充电器,还有热水和卫生巾。
下了车,纵使寒风吹起,她也总觉得呼吸不畅。
正要入站的时候,她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冷冽的气息。
她忽地转身,撞到别人的行李箱,脚下踉跄。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阿夜!”她不自觉地叫出声,心中各种情绪翻滚。
阿夜牵住她,将她带到没有人来往的角落。
“阿夜,你怎么在这?!”
“我目睹你在眼前消失,总有不好的预感,就到之前穿梭来这里的相对位点徘徊,希望能回到你的世界。”阿夜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她,露出疼惜的眼神,“终于,我又回到这里,看过你家的情况,我就四处找你。”
她下意识地抓紧阿夜的手,才察觉到自己是希望他陪在身边的,“可是乐然说过,身为怪谈不能缺席任务……”
“放心,乐然会帮我,我暂时不会出问题。”他像说起天晴雨雪那样自然,从容。
“阿夜,你是不是会魔法?”她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见到你,我感觉身体都好了许多。”
他笑起来也难掩心疼,伸手梳理她凌乱的头发,“也许,我是你一人的魔法师。如果你要去半泉镇的话,我会变出南瓜马车,让你快速到达那边。”
她想挤出笑容,才发现嘴角僵硬,“这恐怕不行,半泉镇的警察说好会在高铁站接我,我得坐高铁去才行。”
“那我们只要算好时间,到点出现在高铁站就行。在此之前,你可以好好吃饭,休息。”
阿夜的话魅惑了她疲惫的身体,此时她已经联想到在餐厅舒舒服服地吃顿饭,之后再通过阿夜的能力瞬移到半泉镇的高铁站,不用舟车劳顿。
阿夜指了下脚下的影子,“南曦,你的背包还有在那边世界买的东西,我也都带过来了。”
她笑了,心里的热意也涌到眼眶里。
顺着风,她抬头看向天空,阴云被风吹开了,虽然还有一丝寒意,但是天色湛蓝,惬意。
打开手机地图,她跟阿夜说明想去的餐厅位置后,阿夜立即带她出现在餐厅附近,避开了监控和人。
阿夜伸出手,背包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上,他往身上一背,和她一起自然地走进餐厅里。
赵南曦拿到卫生巾和充电器,忙着收拾自己,点菜和吃饭,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阿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她吃饭,嘴角轻轻上扬。
服务员上菜时,都知道要把菜摆在赵南曦面前,走的时候又多看了阿夜两眼,顺着阿夜的视线,又看向赵南曦。
被深情注视着的她,引人好奇。
赵南曦将刚上的酒挪到阿夜面前,“这家的果酒是我很喜欢的,你要不要尝尝看?”
她特意避开了与味蕾相关的词语,是喜欢的,而不是好喝的。
“好,你喜欢的,我想我也会喜欢。”
阿夜举起酒杯,小酌一口,细细品味,像是真能品味出味道。
她看着这一幕,难过又不甘。
“口感不错。”阿夜看向她,眉眼稍弯,“我想这是清甜的味道。”
“是,跟你说得一样。”她的笑容里带着苦涩。
阿夜将酒杯放回桌上,毫无介怀,“我也喜欢这酒。”
她被阿夜的微笑感染,与他相视而笑。
至少,他们实现了小时候的约定。
吃完饭,她的身心都恢复了能量,想到接下来要去面对案件相关的事以及风险,不再紧张。
阿夜看了一眼手机,“我们还有时间。”
“我想想去哪……”
“不介意的话,我有个地方要带你去,只不过在我提醒之前,你要一直闭着眼睛。”
“这么神秘?”她轻松一笑,“就听你的,我的魔法师。”
走到无人的角落,她闭上眼睛,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内心却出奇地平静。
一时间,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阿夜微凉的手伸来,轻触她的指尖,再往前一探,手指顺到她的手心里,缓缓牵住她,再稍稍用力,两人的手心相贴。
他向她走近的脚步声清晰传来,夹着清香的微风拂向她,轻柔地贴过她的脸。
她的心里泛起涟漪,嘴角浮现微笑。
耳边的风声忽而变大,忽而变小,他们应该在行进中。
很快,身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她又听到阿夜的脚步声,看来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你先不要睁开眼睛,等我一下。”
她点点头,感受着变得温暖的空气,猜想应该在某个室内。
此时,又有强劲的风刮起,吹起她的头发,挠过她的脸庞。
自始至终,阿夜都没有松开她的手,像是并没有去准备什么惊喜,但是她知道,他定是使用他的能力做了什么。
好奇心到达某个点,她的内心变得痒痒的。
“阿夜,好了吗?”她忍不住问。
“你可以睁开眼了。”
她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
干净整洁的地板,铺得整齐的桌布,暖色的灯光,熟悉的挂画。
是她的家,而且是一尘不染,恢复如初的样子。
她站在玄关,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切,“是你收拾的?”
“我稍微打理了下,你放心,跟踪犯看到你出门后,不会想到你又会回到这里。”他克制着潜藏的怒气,平静地说着。
被重新回家的喜悦包裹,她赶紧换鞋走进屋子里,就连房间也复原了本来的样子。
她快步走出房间,“阿夜,你好像神明!”
阿夜正将她从平行世界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抬眼一笑,“神明建议你换上舒适的衣服,先好好睡一觉。”
桌上的包装袋,上面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商品标志。
此时此刻,平行世界在她心中的距离缩短。
有阿夜在,彷佛什么距离都会消失。
“好,建议采纳。”她灿然一笑。
她要走进洗手间时,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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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想起那个被她丢掉的监视器。
“你不用担心这个。”阿夜抬手,上面出现一个装着监视器的透明袋,“我已经将它破坏了,到时候你再交给警方。其他地方我也都查过,没有监控。”
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转身。
阿夜一直都站在玄关处,没有移动,直到她走向他。
她拿出拖鞋,“阿夜,谢谢你带我回家,也欢迎你来我家。”
在这里,他不是怪谈,而是她来访的一个朋友,特别的朋友。
阿夜眯起眼睛,笑眼里的光晶莹,“好,那就打扰了。”
在她进入房间里小憩时,阿夜就守在外面,坐在客厅里,翻看她看过的书。
闹钟响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以为得起床去上班,醒来才想起自己暂时脱离了日常,卷入案件之中。
她换好衣服,又提交了请假申请,说明家里出了很严重的事,至于申请是否会通过,她已经无暇去费心。
她又收拾了一些必备用品,走出房间。
阿夜顺手接过她的背包,伸出手,“我们走吧。”
来到半泉镇,赵南曦独自一人背着包,走出高铁站。
熹微的阳光下,她先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再举目去寻网约车。
实际上,车上有便衣民警陪同,还有另一辆便衣民警的车跟随,如果跟踪犯继续尾随她,就会被一举抓住。
这阵势让赵南曦很有安心感,但也说明案件的严重性。
一路无事发生,她抵达警局,将家里被撬但没有东西丢失的情况说出,也交出监视器。
询问的两位女警对视了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赵小姐,麻烦你先看一下这几张照片,看有没有眼熟的。”
警察拿出几张人物照片,其中一张是看上去和她的年龄差不多的男子,面容亲切,剔着平头。
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是有点眼熟。
她突然想起,在她第一次去何程家那天,有邻居去给程阿姨他们送饭——
“那姑娘是?”
“她是何程的朋友,特来跑来见他最后一面。”
“我就知道会有朋友来看他,程程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她指着那张照片,“其他人我没见过,但是这个人我在何程家见过,是他的邻居。”
“根据你提供的跟踪犯视频,跟此人的身高体型很像,你再看看。”
她紧盯着照片,灯光照在她身上,影子落在桌子旁边。
突然,她的脚踝有两下敲击。
这是她提前跟阿夜约定好的暗号,一下表示否定,两下表示肯定,三下表示不确定。
她得到答案后,伸出双手,挡去照片的上下,只露出那双眼睛。
“是他!我认得他的眼睛,就是他跟踪我!”她猛地抬起头,十分肯定,但又惶恐,“可是他为什么要跟踪我?我跟他根本不认识……”
“赵小姐,你确定?”
“我很确定。”
她此话一出,身后的几位警察立即行动起来,跑了出去。
女警解释,“刚才给你看的是在何程死亡时间内,出入过何程家的人。其中只有这位近期去过汐城,自称只是去玩,但行动轨迹和你拍的视频对上。赵小姐,你的证词帮我们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赵南曦透过照片上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看到处于漩涡中心的自己。
18. 第 18 章
“他给何叔叔和程阿姨送过饭,看起来跟他们家很熟的样子,为什么要对何程……”赵南曦的声音微颤,“又为什么要对我……”
女警给她倒来一杯热水,“他叫李好,目前只是嫌疑人,很多事尚未定论,后续我们会继续调查,你不用过于担心。”
她的脚踝处又传来两下轻叩。
没错,而且还有阿夜陪在她身边。
她喝了口水,将目前得到的信息在脑里罗列,“警官,李好误以为我是何程的女朋友,去我家或许是想找到何程的什么东西,很可能和他的罪行有关。”
“有这个可能,后续我们在调查上有需要赵小姐协助的话,会再联系你。”
她点点头,同时想到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迁怒。
对方杀害了何程,从那天她在何程家痛哭的样子,误以为她是何程的女朋友,想进一步对她进行报复。
但这个猜测也毫无根据,她闭了闭眼,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走出警局,她多绕了几条街,走到僻静的角落。
阿夜从影子中现身,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背对着迎风面,面向她。
“李好第一次尾随你,我将他甩到一边,他就开始逃跑。在我追踪他的影子时,他混入黑暗中,我跟丢了他。”阿夜怀抱歉意,将她冰凉的双手放在手心上护起,轻轻搓热。
无关暧昧,只是单纯的关心,爱护。
若是以前,赵南曦早就抽出自己的手,但此时她的心思全在希望警察尽快抓住李好这件事上。
待她的心神不再那么纷乱时,阿夜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拿过她的背包。
她抬眼,看见戴上口罩的阿夜,露出一双令人安心的眼睛。
“刚才有人经过路口时,总是偷看我们,我想我们应该换个地方。”
“阿夜,我要回家一趟,待会你还是暂时躲到我的影子里。”
“好。”
阿夜送她到家楼下,身影就消失了。
走上熟悉的楼道,赵南曦竟有几分生疏,这是她在工作以后,第一次在非节假日的时间回家。
按响门铃,她站在外面等候。
门被打开了,果然,开门的总是妈妈。
“南曦?你真回来了!”妈妈先是惊喜,又转为担忧,拉着她进屋,“我给你留了晚饭,还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没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打不到车,晚了点。”她随口搪塞。
“你先坐着,我把菜热一下。”
妈妈走进厨房之前,先去敲了下紧闭的房门,“你妹妹回来了,别睡了!”
那个房门敲了也没用,她在内心冷笑,转身走进厨房帮妈妈的忙。
那个她应该叫“哥哥”的人,从小心安理得地享受妈妈的照顾,到现在的伺候,还一边瞧不起她和妈妈,直到她在学习和工作取得他无法掩耳盗铃的成绩,他却将她当仇人看待。
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因于别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等早已大相径庭,妈妈还在希望他们兄妹俩能好好相处,以后互相照顾。她跟妈妈说过和哥哥的关系不好,却被妈妈埋怨。
赵南曦很清楚,只有血缘却没有感情的关系,比陌生关系还讽刺。
和妈妈一起把菜端到桌上,那扇房门如她所料,没有打开。
“妈,我回来是为了去警局提供证词,今晚就得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她不想在这种家庭氛围里久待。
妈妈给她舀了一碗汤,“是因为何家的事吧?他家的事现在闹得人心惶惶,你怎么也牵扯进去了?”
“妈,你忘了?我和他是高中同学,警察只是例行调查,问我一些话,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妈妈依旧放不下心来,“听说今天警察还上何家隔壁抓人了,就是李家的儿子,但是没抓到人,也不知道他又卷入什么事里了。”
她差点握不住筷子,冷静了下,勉强将饭咽下去,“妈,你不担心这些。”
“何家的熟食做得可好了,这么多年也不这么涨价,我虽然少光顾,但也知道。同样身为父母,我都替他们感到痛心,明天他家就举行葬礼了……”
“明天是何程的葬礼?”
“对,我听楼下的大婶说的。”
“那我明天参加完葬礼再走,毕竟我和他同学一场。”
“那也好,做人总要讲究情分,那你记得请好假,别得罪领导。回去的时候,也带点特产回去,跟同事们打好关系。”
“嗯。”
妈妈拿出手机,“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如我跟你二姑联系一下吧,叫她朋友的儿子跟你见一面,我看过照片,是个不错的孩子……”
她正想开口,脚下被轻叩了一下。
一下,表示否定。
“妈,我说过我不要相亲,而且我回来不是为了相亲。”她强调。
“哎好,就听你的。”妈妈一边答应,一边照旧发着消息。
一下子,她的心情郁闷起来,只盼着明天快快到来,她参加完葬礼就离开。
钥匙钻进门锁的声音传来,赵南曦回头,妈妈早已迎了上去。
爸爸走进来,一边换鞋,一边将手上的包拿给妈妈,“今天工地里的饭太差了,只能吃个饱,老杨那人嘴碎,还说……”
正说着,他看见赵南曦,满脸惊讶。
“爸,我有事回家一趟,明天就走。”她皮笑肉不笑地报告。
“嗯。”严肃沉闷的回应,是爸爸习惯的表态,“现在镇子上不太平,你早点回去也好,女孩子不要掺和进太多事。”
妈妈和她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说出她去过警局的话。
爸爸坐下来,端起妈妈给他倒的水,也不在乎赵南曦回来是为了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
妈妈许是想缓和气氛,提起了安排她明天相亲的事,爸爸一边点起烟,一边点头。
“也好。南曦,明天你不相亲,不许走。”
她再也吃不下饭,放下碗筷,“我还要回去工作,没这时间。”
“没这时间?”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点燃了爸爸的怒火,“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等你孤身老了,被人指指点点就有时间了?你在外面那么多年,也不见搭上个城里人,不如就干脆回家找点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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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她内心反驳的话有一箩筐,但清楚跟无法对话的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只要再忍忍,等她离开就好了。
然而,在某些人眼里,她的沉默会被当作是妥协,示弱。
“孩子妈,你跟人约好时间和地方,到时候亲自送她过去相亲,等我下班回来,我要听到结果。”严厉的语气,彷佛在下达什么不得了的命令。
这时候,妈妈不再跟她有眼神交流,站到爸爸一边,连声应好。
爸妈坐在沙发上,她坐在饭桌旁,仅是隔着几步的过道,她却像被扔在很遥远的地方。
当然,明天她会阳奉阴违,但在此时还是难免心酸。
“供你读那么多年书,还不如老杨家的女儿,她当年的成绩没你好又怎样?现在人家儿子都生了。”爸爸喋喋不休起来。
赵南曦很想说,她通过努力,活出自己的人生,有自我认知和一定的眼界学识,有了选择的能力。
然而,这些在爸爸眼里都不是女孩该做的事。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放弃对牛弹琴,也不会把无稽之谈往心里去。
她收拾碗筷,准备拿进厨房去洗。
此时,门铃响起。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这种时候还会有谁来?
在妈妈起身去开门之前,她抢先一步去开门。
门外,是穿着大衣的宽阔肩膀,她抬起头,对上阿夜一双弯弯的眼睛。
她看向自己的影子,又看向戴着口罩的阿夜,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南曦,打扰了,我路过这里,就顺便来拜访下。”阿夜一口礼貌的说辞和语气。
听见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爸妈纷纷走来,瞧见阿夜,睁大眼睛。
“叔叔阿姨好,我叫赵星夜,是南曦的朋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阿夜说着提起手上的两个精品袋,“这是一些水果和茶叶,希望你们能喜欢。”
赵南曦愣在一旁,眼看阿夜进门和爸妈寒暄,都没有反应过来。
阿夜尽管戴着口罩,但是眼神温和,语气爽朗,还解释自己感冒所以戴了口罩,被她妈妈夸细心。
他这是在演哪一出?
妈妈将敞开的门关上,她才回过神来。
“南曦,你认识这么好的人,怎么之前都不带来家里?他可比明天你要见的小伙子帅多了。”
她充耳不闻,快步走到客厅,目睹阿夜拿出礼品介绍,爸爸满意的眼神。
“阿……赵星夜,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她扯着僵硬的嘴角,一边挤眉弄眼。
“有客人来,你不提前说一声就算了,你这表情是怎么一回事?”爸爸皱起眉来。
“都怪我没提前说就来了。”阿夜自然地挡枪。
妈妈坐到阿夜对面,“你和南曦是怎么认识?”
“我和南曦是在工作上认识的,后来成为朋友。”阿夜笑了下,“实不相瞒,我正在追求南曦。”
妈妈捂住嘴,一脸惊喜地看向赵南曦,用眼神责怪她怎么没提起过这事。
她睁大眼睛,盯着阿夜。
这事,她也是刚刚知道。
19. 第 19 章
她爸妈又轮番问阿夜家的情况,阿夜挑了一些标准的答案,让长辈们越听越满意。
父母是做生意的,很开明,不会插手他的婚事,他只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就好。
他是公务员,还是个小领导,工作稳定有保障,现在住在市中心,有全款的房和车。
而她妈妈最满意的一点是,阿夜一直以来都是单身,只对她动心。
赵南曦扶着额,总算听明白了。
刚才爸爸对她说的话很刺耳,虽然她忍下来了,但是阿夜忍不了。
现在,阿夜是在帮她找回场子。
她感激阿夜的好心,但是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南曦,别人家这么好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爸爸莫名起了情绪,“这么好的苗子,等被别人挑走,有你后悔的。我看不如这样,你们先订婚,再慢慢培养感情。”
“爸!”她终于忍无可忍,高声喊了句。
妈妈一惊,赶紧在暗地里扯了下她的衣服,让她保持礼貌。
在爸爸发作之前,阿夜抢先开口,“叔叔,其实南曦比你想象的要优秀许多。女性在先天的生理上就要忍受比男性多的痛苦,在社会上也比男性的机会要少,南曦却做到现在的成绩,胜任工作,独立且有责任心。”
阿夜注视着她,眼神真诚,“她总是在最大限度内做出努力,真心待人,认真做事,是一位非常强大的女性。所以我被她深深吸引,倾慕她,我希望能凭自己的努力,得到她的青睐,能有资格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阿夜又看向她爸爸,温和的眼神里添上锐利的锋芒,“叔叔,您能拥有这么优秀的女儿,想必一定是您悉心栽培。”
爸爸的脾气被压制住,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她当然优秀。”
虽然事实是爸爸只对哥哥上心,且这明显是一句违心的场面话,但赵南曦还是有一丝畅快。
只有当这外人的面,将女儿也当作他面子的一部分时,他才会夸她。
她冷笑了下,突然觉得爸爸这个人除了自大,还有滑稽。
她听见,心里有石子碎裂的声音,这个家能影响她到的份量,又轻了许多。
“对了,叔叔,冒昧地问一句,我能不能看看南曦的相册?我爸妈从婴儿时期就开始给我拍照,我的相册有几大本,希望日后也能给南曦看看。”
阿夜这一问,让她爸妈都愣住了。
终究,是妈妈先开口,“那些都收起来了,一时也难找出来,改日有机会再看吧。”
“好。”阿夜眯起眼睛笑。
赵南曦从妈妈脸上的笑,品出尴尬。
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她的单人照,她的照片是和全家人一起拍的,剩下的都是哥哥的照片。
庆幸的是,她现在追求的是自己的人生,追求自己爱自己,所以也不对虚情假意的家庭给予什么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阿夜离开之后,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妈妈让她考虑下阿夜,收拾起阿夜带来的礼品。
她没有回应,独自洗好碗,就去洗澡,然后回房间。
她的房间,一半放着床和书桌,一半放着杂物。
关上门,灯光下,影子化出立体人形,阿夜走近她。
“我是不是自作主张了?”他没有戴口罩,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
她轻松一笑,“没有,我倒感激你来演这一出,不然爸爸今晚可能会喝酒,下酒菜就是念叨我。从小,他都喜欢这么干,以此显示他的地位和威严。”
阿夜蹲下身子,仰头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她。
“南曦,今晚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他深邃的眼睛里,只有她。
她以为阿夜指的是为她解围的心意,“我知道,谢谢你。”
阿夜张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抿成一条温和的唇线,将否定的话咽入心里。
真心,剖白,都需要时机。
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不会失败的时机。
一张牢固的网。
“阿夜,你明天要去参加何程的葬礼吗?”她低眼,看向阿夜。
“我会陪你去。”阿夜的目光微敛,“虽然我和何程没有见过面,但是我们有过交流。”
“交流?”
“对,在纸上。”
阿夜和何程的人际关系截然相反,虽然同样在校园内名列前茅,但是阿夜总踽踽独行,而何程和同学们的关系都很好,因此他们在第一次交换的时候,很快就察觉到了。
两人第一次交换,是在周六放学的公交车上。
第二次交换,是在教室里,当时正好下课,有几个同学围着何程讨论班级活动的事,忽然两人就交换了。
阿夜假装身体不适,争得清净的机会,等到上课时间,他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那时他的课本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何程的字迹——
另一个何程,你好呀。自从上次穿到平行世界之后,我就一直期待着能再一次穿越,看看你生活的世界。何程,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赵南曦惊讶得坐直身子,“你是怎么回复的?”
“当时的我不擅长和过于阳光的人来往,就没有回复。”阿夜回想着,无奈地笑下,“但是何程坚持继续给我留言。”
每一次交换,阿夜都会避开人群,不让人发现他的异常,但何程不这样做。
何程第二次给他留言——
何程,你好像没有朋友耶,这样的话,我来做你的朋友吧。我喜欢你的世界,走到哪都不会被人关注,很安静。
今天我去逛了你们学校的小卖部,里面都是我没吃过的新奇零食,下次你把饭卡夹在课本里,让我去试试吧。我也会把我的饭卡留给你,建议你尝尝我们食堂刚出炉的甜甜圈。
对了,我很喜欢甜食,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快给我回信吧,不然我这样就跟写日记一样。
“何程看起来很开朗,我没想到他会喜欢安静。”赵南曦迫切地问,“结果你给他回信了吗?”
“回了。”
她松一口气,“回复什么了?”
阿夜看她好奇的样子,深深地笑了下,“我跟他说我不爱社交,希望下次交换不会被一群人围起来,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
“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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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确实很不一样,但是其实只要用心观察,长相也有明显差异,尤其是眼神很不同。”她继续追问,“然后你们就这样互相通信吗?”
“也不是每回都会留言,要看交换时我们所处的环境。一般何程的话比较多,跟我讲他看过的东西,我只是简单回复几句,跟他说一些我的世界的注意事项。”
“所以你也没跟他说,你和我认识的事?”
他的嘴角上扬,“是,我不想告诉他。”
“怪不得他会用陌生的眼神看我……那高中毕业后,你们不再交换,也就没法再联系了。”她有些感伤,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何程生前患有抑郁症,若是阿夜和何程继续交换,保持对谈,何程在有倾述对象的情况下,是否能好一些?
不对,阿夜后来也成为了怪谈,若是何程到怪谈世界却无法执行任务,对他和阿夜都会造成困扰。
事到如今,没有如果。
“其实在高中毕业之前,我们有过最后一次交换,当时是在家里,何程也许给我留了信,也许没有。因为我回去后就离家了,没有再回去。”
“这样啊……”她看出阿夜的点到为止,也许等到他们再亲近一些,阿夜会愿意告诉她更多关于他的事。
阿夜将手放在她的膝上,“南曦,你不用为我们感到难过。明天,我们一起去送何程。”
她与阿夜的目光相触,“好,我们一起。”
夜里,她又做梦了。
在高中的操场上,何程和同学们一起双打羽毛球,她路过时,看了一眼。
何程一边回同学的话,一边笑着接球,是耀眼的存在。
她转身,羽毛球飞到了她的前方。
何程跑过来捡球,在低头的一瞬间,垂眸,倦色。
比阿夜的眼神更为灰暗。
然而,在何程抬起头的瞬间,脸上又露出笑容。
当时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今再梦到,以她成年人的目光已经能看清些什么。
醒来后,她把这件事告诉阿夜。
阿夜深思着,轻声说,“聚光灯的温度偏高,在底下待久了,容易累。”
和她的想法一致,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少年,累了。
走出房间前,阿夜又藏到她的影子里,无声地陪在她身边。
她默契地走出家门,绕到没有人的角落,阿夜再从中出来,戴着口罩。
还没走到何程家,远远就能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还有惊动人心的丧乐。
何程家外,摆满了花圈,还有不少明显是外地来的人,应该都是何程的朋友。
站在外面,赵南曦看见摆满鲜花的灵堂,还有何程的照片。
何程的每一张照片都笑容明媚,与这里高高低低的哭声不符,他的父母特地挑了一张证件照,印成黑白,当作何程的遗照,高挂在灵堂上。
曾经在两个世界交换的少年,都失去了人的生命。
注视着何程的遗照,她突然察觉到违和的地方。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人,“阿夜,我见过你穿梭世界的样子,身体会化成黑烟,但是你和何程交换的时候,为什么没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