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渣受扔进火葬场》 1、第一个火葬场 男人点了支烟,微弱的红色火焰把他那张足够英俊的脸映得明明暗暗,那双有些下压的桃花眼中一片憔悴,死死盯着酒吧内部,沉默着不进门,只靠在车边,过路有人站定,看了好一会,才发现站在门口的这人是赫赫有名的江少。 “哟,江少来啦?”对方嬉皮笑脸:“您今晚来这可赚到了!” 江久一向看不上这种浑身脂粉气的酒鬼,他这么凑过来,那股臭味就更明显,男人眼皮也懒得抬,手指一动,灰白的烟灰就弹落下去,有些都沾到了对面人的衣服。 对面人不在意,反而贴的更近,笑得一脸谄媚:“知道江少眼光高,寻常的看不上,放心,今天里面那个可是极品。” 他摸了摸下巴,陶醉的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场景,江久没兴趣看他发//情,却没有按照他一向的作风让人离开,那双含着狠戾的眼眸直勾勾盯过来,看的人心里发憷。 男人被盯的酒劲醒了几分,倒退几步,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这位大少爷的厌,还在努力找话题:“哈哈!江少怎么还不进去,莫不是还是之前那个妻管严?江少那个小尾巴叫什么来着…叫……苏齐?江少摆脱这烦人的,自当好好潇洒一番才是。” 都说人生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男人虽然没有见过苏齐,却处处都能听到这人的名字,前几年圈内知名的玩咖江少为这个人收了心,把人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近几年江少重回圈内,这苏齐天天晚上都去酒吧接人,哪怕当面看见江久和别人暧昧都不在意,那叫一个痴情哟,如今传来消息,那小尾巴彻底不跟着江少了,今天江少来这,估摸着也是来一场放松party。 “滚!”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江久眼底血丝更重,如同被人激怒的凶兽,恶狠狠的看着眼前的猎物,蓄势待发,好像男人一动就会被他生吞活剥,男人吓得背脊发凉,哆嗦着捂着自己的嘴巴,喉管中胃酸翻卷,他一边呕吐,一边踉踉跄跄的跑开。 酒吧糜//烂艳俗的灯光一闪一闪,咖色的旋转玻璃门中依稀透出里面的暧昧氛围,江久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到一边,皮鞋尖狠狠撵过,顺手又点了支,劣质香烟辛辣的气味蔓延鼻腔,江久被刺激得闷声咳嗽,一支一支,他不知疲倦的接连着抽,抽到最后双眼发红,却还在死死盯着对面酒吧。 他想起苏齐第一次来酒吧的时候。 青年何曾来过这种地方,才到门口,眉心就紧紧皱了起来,哪怕这样,他还是没回头,只是专注着盯着江久,江久看着眼前即使蹙眉都好看得过分的青年,漫不经心的叼了支雪茄。 “苏先生。”他笑,扔过去个银色打火机:“帮我点上。” “抽烟有害健康。” “我知道。” “……” 苏齐认认真真的看了他一会,还是选择拿起打火机。 那双手修长白皙,即使在酒吧门口的昏暗灯光下,都能隐约窥见其中黛色的血管脉络,每一个指节都均匀排列,不过分粗大,也不显得纤弱,总能让人想起这双手在黑白琴键中灵活飞舞的模样——这双大钢琴家的手,此刻在用一种并不熟练的姿势点雪茄。 江久眯着眼看去,金丝眼镜下青年的神色有些过分羞涩,还要刻意做出一种严谨的氛围。 雪茄的烟气蔓延开来,江久拉着苏齐的手,直接打开了酒吧的门:“请进,苏先生。” 看到江久来了,周围人群的视线就自觉地的追了过来,如同众星捧月一样,三三两两的招呼着江久。 “江少来啦!” “坐我这边,我这边地方好!” 烟酒的气息蔓延开来,江久没理会那些打招呼的,只是带着戏谑的笑,看着后面不习惯这种场合,被烟酒呛到眼尾发红的苏齐,慢条斯理的把雪茄放到对方的口中,恶劣的看着他被呛得咳嗽。 “苏先生,你就这么喜欢我?” 喜欢到,能来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在四周的哄笑中,苏齐慢慢抬起头,学着刚才江久的样子,把雪茄含在了嘴中,他的姿势一点都不像是吸烟,更像个是叼着巧克力棒的小孩子。 “是。”那双温柔的丹凤眼眼底满是深沉晦涩的爱意:“我喜欢你。” 江久在兜里摸索半天,摸不到烟心中恼火,干脆就把最后一截烟头叼在嘴里,翻来覆去的抿,他盯着酒吧的旋转门,这个月有三十天,而那个人有二十天都泡在这间酒吧,而这二十次,他次次都能碰见。 “诶呀,你喝醉了,我带你去休息吧~” 咖色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头粉毛的青年搀扶着一旁的人走了出来,粉头发的青年一张脸巴掌大小,看着嫩的能掐出水儿,嘴唇还涂了唇蜜,在霓虹灯下映得亮晶晶,他低着头,娇声跟被自己搀着的人说话。 被搀着的人微微抬头,刚才还戴的适当的眼镜稍许滑落,又被他高挺的鼻梁拦住,露出那双带着醉意的丹凤眼,这双眼像是含了酒,看着那粉毛青年显得无端温柔,仿佛做什么都能被允许包容。 “好啊。” 人好看,这声音也好听,身后酒吧尚且喧嚣,他一说话,却不会被那些杂音淹没,如同一阵江边夜风,清朗的吹过你的耳朵。 “苏齐……” 江久俯身,死死扣住掌心,没人听过江大少爷这么温柔的叫一个人的名字,轻轻的,仿佛一揉就碎。 他如梦初醒一般,立刻吐掉嘴里的烟头,惊慌的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我听你的话了,我没有抽烟,我还是很乖的,你别不要我!” 粉毛青年的目光甩了过来,刻薄的上下打量他一眼,神色立刻变得警惕,把自己的脑袋往苏齐怀中靠的更深。 “达令~”他毛茸茸的头发蹭了又蹭:“今晚就去我家好不好?” 他立刻就看到江久神色晦暗一分,那颗粉色的脑袋还在跟苏齐撒娇,看着对面人的神色却越发挑衅,还明目张胆的露出两颗虎牙。 小样!跟本大爷斗,你还嫩了点呢! 苏齐的眼神还不甚清醒,迷蒙的看了一眼他,像是完全没看到江久一样,身体一栽,粉毛急着去扶他,慌乱中被他压到了车上。 隔着层薄薄的牛仔裤,苏齐的体温连带着传了过来,他才喝了酒,吐出的气都带着令人心醉的热度,这层湿润的气流就打在粉毛青年耳边,几息之间,他白皙的耳垂就红了个彻底。 “……文洲?” 听见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凌文洲眼神一亮,虽然羞涩,但还是搓了搓自己一头粉毛,心猿意马的揽上苏齐的背:“我在呢,怎么了?” 苏齐盯了他一会,眼神飘忽发散,凌文洲都要被盯的浑身不对劲了,对面男人忽的笑开,很浅的笑,露出一只梨涡,灼人的视线从眼睛转移到他的嘴唇,凌文洲下意识抿了抿,心中燃起一团迫切的期待。 “你真可爱。”他笑眯眯的说,又像是不好意思一样抿了抿自己嫣红的唇瓣,非常有礼貌的开口:“我能亲你一下吗?” 我艹!! 轰的一下,凌文洲整个人都要炸开,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满脑子回荡着刚才苏齐的那句话,苏齐没有动作,那张俊脸此刻乖乖的,十分专注的看着他,还在垂眸等他作答。 八百年了!!他追了苏齐八百年了!!终于抓住机会能上位了吗?! 美色当前,凌文洲顾不上一旁已经黑成锅底脸的江久,他看着苏齐的嘴唇,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字。 亲!狠狠的亲! 他当机立断,但还是控制住自己,一脸娇羞的向苏齐点头,应声的“嗯”恨不得语调百转千回的应出几十个钩子。 苏齐的唇很热,和他这个人看上去给人的感觉不同,他的吻十分具有侵略性,动作慢条斯理,却总能把每一个敏//感处都照顾得恰到好处,凌文洲被亲的迷糊,手臂自然的揽上苏齐的脖子,口腔中混着两种酒液的香气,软肉刮擦,一点点牵出暧昧的银丝。 “啾啾”的水声响了半天,他们身后靠着的车突然响了两声,凌文洲本来就被亲的腿软,车这么一震,他更是抖动得厉害,往前倾倒,稳稳的被苏齐抱在怀里,他眯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白嫩的脸上满是红晕,像是刚煮熟被捞出来的虾子。 “苏齐!”江久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眼底发红,手上还握着车钥匙:“你当真要这么对我吗?” 苏齐头都没回,把怀里的虾子往上托了托,眼底清明,漫不经心的说道:“不好意思啊兄弟,借个地方,现在就走。” 他拍了拍凌文洲的肩膀:“能站稳吗?” 凌文洲慢慢点头:“…能。” 苏齐的眼尾又弯了下来,刚才那种浅淡笑意再次出现,他一点点把凌文洲放下来,等到对方完全站稳后,又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把他虚揽在怀,拨了拨他刚才濡湿的粉发,自然的亲了一下青年的额头:“现在去你家?” 凌文洲的脑袋一团浆糊,仿佛一天内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两次,他连着说了好几次好,才牵着苏齐离开。 两人走后,江久呆愣的站在原地,整个人完全脱力,直勾勾的坐到了地上。 今天是九月的第三十天,苏齐本月来这个酒吧的第二十一天,他从未有这么一刻如此痛苦而清醒。 ——苏齐真的不要他了。 可是他说过喜欢的。 明明他之前那么喜欢自己的。 江久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把烟头胡乱的拨弄一地,手指盖住自己的双眼,挡住其中悲怆的湿意。《 》 2、第二个火葬场 苏齐一点都没喝醉。 或者说只有那么一点,还在微凉的晚风下醒了七七八八,只留下初醒一般的余韵。 凌文洲还在努力地让他靠在身上,苏齐的手指稍微动弹那么几下,就能摸到纤细而不失柔韧的腰肢,对方牵着他的掌心湿腻一片,是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腼腆,苏齐的眼神模糊的盯住他的发旋,那里还有一点点新生的黑发露了头,被压在嚣张的粉毛之下。 还是个孩子呢。 “文洲。” 粉毛青年的动作过了一会才停,他呆愣的看了一眼自家门牌号,又回头瞅瞅怎么拽也在原地不走道的苏齐,对方只有脸颊一层浅淡的红,眼底清澈得不像话。 “怎么了达令~”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是累了吗?我找个钥匙咱们就开门回家!”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分外破败,门前的黄色灯光一闪一闪,凌文洲头发染得亮粉,宽大的t恤上画着各种朋克风图案,掏钥匙的时候,裤子上的金属装饰叮铃铃响做一片,和这里尤其格格不入,苏齐摩挲过他的手,厚厚的茧还很粗糙,他能想象到这人当时对篮球近乎狂热的练习。 而现在,这种狂热就隐藏在那双褐色的眼睛中,不再给篮球,而是依赖、眷恋的看着他的脸。 苏齐垂下眸,略微用力的松开两人相握的手,他从口袋中摸出一支烟,借着亮点在唇边,尼古丁的气味就和仅存的良知一样难闻。 “我回家了。” 凌文洲有些着急的拽住他的衣角:“怎么要回家了,你刚才明明说……”要和我回家的。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遇见苏齐。 当时他们大学举办晚会,原本凌文洲想看完自己兄弟的节目就离开,但他位置过于靠前,被汹涌的人群挤得根本出不去,无奈之下只能回到自己的位置,百无聊赖的四处看——苏齐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 青年乌黑的长发挽了一个辫子垂在胸前,明明是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却因为他修长消瘦的身姿衬出几分破碎感,他坐的笔直,在场的人很少有人坐姿如同他这样挺拔,舞台上的人正在弹钢琴,是一首很经典的《致爱丽丝》,青年闭上眼,眼镜的金丝边跟着钢琴曲的节奏晃着月牙样的光。 凌文洲注意到对方的手一直在有节奏的打着拍子。 对方或许是一名音乐爱好者,对着钢琴有一定造诣的音乐人……不是有种内什么说法吗?留长发的男性都是文青。 凌文洲胡乱猜测着对方的身份,没察觉到自己的视线一直凝聚在对方身上,他见过不少留长发的男性,摇滚一般的中长卷发,后面扎着小辫的鲻鱼头,但没有一个人像是眼前的青年一样,把普通的长发衬托得这么好看,他单单坐在那,周围的人就无形中放慢了脚步和声音,似乎台上是大舞台,观众席是小舞台,观众们不忍心打扰这位小舞台钢琴家的独奏。 这个年纪的男大学生最待不住,可原本烦躁的凌文洲坐在座位上,身边是青年轻轻的节拍,他奇妙的把整场晚会的钢琴曲都听进了耳朵。 后来他才知道,青年名叫苏齐,本来是受邀表演的钢琴家,但因为手部问题被换下来了。 “凌文洲。”苏齐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追了我三个月,你要搞清楚自己要什么,别什么都搭进去还一无所得。” 苏齐平时待人接物都是十万分的礼貌温柔,偶然间冷下脸,凌文洲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钥匙也不掏了们也不开了,急急忙忙的抓回对方的手。 “阿齐,我已经成年了。” 当初追人的时候,苏齐上下看了一眼他,漫不经心的说喜欢乖的,凌文洲一米八的个子,硬是把自己一头小黄毛漂成了粉色,他本来是个体育生,衣柜里的穿搭明显就不是“乖”的那种风格,从零开始买了新的衣服,忍着巨大的羞耻学了一点化妆,凌文洲的脸原本就长得小,这么一捯饬简直就像个男高。 完全换了个风格的凌文洲再次与苏齐见面的时候就说的这句话。 顶着青年温柔疏离的眼神,坚定的说自己成年了。 “阿齐。”凌文洲见对方没反应,大胆的抱上了他的腰身,仗着苏齐比他高一点,贴在人耳边吹气:“选择是我自己做的。” “我喜欢你,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喜欢你,我知道你刚才为了气他才亲我,但没关系,至少你亲的是我。” 楼梯间内的昏黄灯光摇摇晃晃,老旧的木门咔哒一声解了锁,粉头发青年努力吻着对方的嘴唇,对方没回应,但也没拒绝,但唇齿间的湿润温热已经足够让人意乱情迷,凌文洲还是带着人进了屋子,他灯都没开,迫不及待的把对方抵在门上细细吮吻。 他不敢用力,也不敢使劲去把对方困住,只是乖巧的仰着头,如同献祭一般,苏齐的任何一个小反应都能让他激动到浑身颤抖,忍耐得发痛,心里却是终于得到满足的极致愉悦。 房间内的床是张单人床,容纳两个人高马大的男性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能,苏齐衣冠整洁的躺在柔软床铺,眼尾垂下一点,语调缓慢:“我再向你确认一遍。” 凌文洲不语,牙齿却极具煽情的撕咬着对方的喉结,白衬衫的纽扣从第一颗解到最后一颗,他亲着苏齐的额头眼皮直到嘴唇,每一个动作都压抑着对眼前这个人的渴望。 苏齐语气不耐的又问了一遍,凌文洲停下动作,泛红的眼角微眯,露出了一个足够讨好甜腻的笑。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其中有两个字被他重重咬过。 - “——” 苏齐说了什么凌文洲没听清,只记得对方温柔的语气。 口腔柔软处被人一寸一寸的(),让凌文洲想起小时候去看牙医时那个冰凉的勺子。未发出的短促声响也被堵住,青年摘了眼镜,那双褐色的眼睛专注的望着他,凌文洲咽下满腔爱意,听话得不像他自己,像是只有在和苏齐相处的过程中才能得到一瞬安稳,他的灵魂在大海上摇摇晃晃如同一叶孤舟,勉强追逐着海风的方向游走。 断断续续的黏腻海浪声传出,又被不间断的压抑杂糅得破碎。 若在三个月之前,有人说他凌文洲今天会像条听话的狗一般对着人摇尾巴,凌文洲高低要给人踹进医院,可世事就是这般无常,狭窄的出租屋内满是蔓延的炽热气息,他一边(),一边泛着泪光,小声倾诉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爱意。 “阿齐…阿……” 大脑一片混沌,陌生而强烈的()如同浪潮,一波波的冲击着凌文洲的大脑,他在这过于可怕的()中迷失自我,忘记了之前两人的身份,手指撑着对方的下巴,挣扎着想索取一个吻。 苏齐偏过了头。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神中疏离的神色更甚,哪怕是现在这么亲密的交流,也只是那双眼眸中的浅浅倒影。 凌文洲的神色一瞬间黯淡,嘴唇换了个位置,讨好的剐蹭对方脸颊。对方似乎有意补偿,另一个地方越来越(),凌文洲有些晕眩,在那一瞬间,他皱起眉,神情似痛苦又似欢悦,那双惹人爱怜的杏眼看着苏齐,濡湿的眼神中满是信任,苏齐拨弄几下,带着笑容轻吻上对方额头。 在同一时间,他松开了下方的手。 - 深夜,凌文洲从噩梦中惊醒,他慌张的左右摸索,直到摸到青年结实的身躯才停下,整个人都是劳累过度的酸痛感,()更是泥泞,动一动都是撕扯般钻心的疼痛,但他强撑着侧过身,一眨不眨的看着睡眠中的苏齐。 床小,两人贴得就紧,凌文洲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触摸到对方的脸,就像个变//态一样,他的眼神灼热得发烫,恨不得黏在苏齐上,一寸一寸的掠过那具布满细长抓痕的修长身体,最后停在那张他还没有被允许肆意亲吻的嘴唇,他看了很久,还是顺从自己的内心贴了上去。 他不敢吻得太深,只敢轻轻的碰一下,但即便就算是这样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动作,凌文洲还是一下就变得脸颊通红,他不自在的()大腿,试图缓解自己难捱的燥热,亮闪闪的眼睛又看了很久苏齐,深夜已经困得很难捱,他眼皮慢慢下沉,头一点一点的,就算这样他也不愿睡去。 凌文洲觉得自己在犯贱。 对于一个才认识了三个月的人,他的动作已经能称得上是放纵大胆,但他依然有一件事没好意思说。 除了以往那些想着苏齐自渎的夜晚,每一次,每一天在准备见苏齐的时候,他无一例外的做好了所有准备。 无论是抽屉中的薄片,还是心理生理上所有的准备措施。 为什么会如此渴望一个人呢? 在发现自己对苏齐过于热烈到不正常的执念起,他就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凌文洲成绩不好,遇到这种想不明白的问题往往选择放弃,他小心翼翼的举过苏齐的手臂揽在自己腰间,看到对方没有反应,才安心的睡过去。《 》 3、第三个火葬场 苏齐做了一个梦。 从梦中苏醒的时候,脑侧传来刺骨的疼,他摁住疼痛的穴位,另一只手勉强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 窗外正在刮风。 呜呜的风从窗底漏进来,现在已经是晚秋了,夜风的温度着实算不上高,苏齐踉跄着走到窗前,腐烂的木制窗框一碰,簌簌掉下不少木屑,苏齐按住把手,用力拧开,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把青年冻得身体不自觉瑟缩,他抿唇,重重地关上窗。 这次好一些了,只是仍有寒气从缝中逸散,激得苏齐咳嗽几声。 这间狭窄的地下室,唯一通风的只有这扇破旧的窗户,窗户不开的时候又沉闷得可怕,空气中只有水汽和霉菌的气味——但这已经是苏齐现在能租到的最好的房子了。 他把桌上的化验单拿起来,仔细看了又看。 afp>1250ng/ml-肝右叶9cm占位伴门静脉癌栓 腰椎及肾上腺多发转移-生存期评估:3-6个月 诊断栏用红章压着「肝细胞癌iv期」的字样, 像张未盖棺的死亡判决书。 这张化验单皱巴巴的,显然在手中辗转已久,苏齐拿起这张纸,一遍遍地看,他的指尖捋平纸张边缘的褶皱,与旁边已经干涸的水痕。 “医生……您说的是真的吗?”青年呆在原地,鼻腔又流出血液,滴答滴答落到光洁地面,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纸巾,捂住自己发痛的鼻子。 在旁边人同情的目光中,张医生面色不忍:“…是真的,小伙子,你已经肝癌晚期了。” “……”青年眼窝凹陷,双目失神,那双向来温和的瞳眸蒙上一层迷茫,他不安地俯下身子,僵硬的手指勉强擦净刚才滴落的鼻血,又站起来,向着医生鞠了个躬:“抱歉,医生,我没有质疑医院的意思,会不会我和别人拿错单子了……” 张医生叹了一口气。 他很少见到苏齐这样年轻的肝癌患者,哪怕是迟暮的老人,在得知自己身患绝症时也难免情绪波动,更何况年纪还不大,本该有几十年的俊秀青年。 “苏齐,24岁,性别男……肝癌是有症状爆发的,小伙子,你最近体重下降是不是超过10%?体重下降这么多,你怎么没来体检?非要等到手腕坏了才看?”张医生指着化验单上的名字与数字,示意苏齐查看:“还有,你的手背遭受钝物击打,幸亏你来得早,治理及时,还能用,只是不能从事一部分精细化作业了。” …手? 刚才还安静的青年突兀上前,颤抖的右手抓住桌面上另一张检查单,他的手指还缠着绷带,这么一动,手指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 “医生,精细化作业…包括钢琴吗?” 张医生皱眉,不建议的目光看着苏齐:“当然包括,不仅是钢琴,还有各种乐器,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日常生活中别拿那些过重的物件,对手的恢复也不好。” 青年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单子。 他低下头,一言不发,许久,如梦初醒般又向着医生鞠了一躬:“我知道了,谢谢您。” 看着眼前如此羸弱的青年患者向自己接连弯了两次腰,张医生差点儿心脏吓出来,他伸手没扶住,只能顺势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力道很轻。 “小伙子啊,咱们现在医学还是很发达的,你只要心态积极,再配合治疗,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听了医生的安慰,青年抬起头,露出笑容:“好的,我知道了。” 苏齐接下来表现得一直很安静,他站在原地听完了医生的治疗计划,就礼貌地推门离开了,走的时候还笑着谢过了旁边护士的纸巾。 那笑容很轻,很柔和,似乎又不像一个病号了。 一旁忙碌的护士停下手中动作,微微怔愣,她回头看向张医生,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张医生,你觉不觉得这个人和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眼熟?”张医生想了想记忆中类似的字眼:“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a市这么多人,有一两个长的相似的也正常吧。” 护士闭上了嘴,继续手中的记录工作。 她总感觉苏齐长得像是前天求婚失败的钢琴家,不过,她去听过那位钢琴家的演奏,对方没有这个苏齐这样瘦成皮包骨,枯瘦得不成形。 应该只是认错人了吧。 - 苏齐回到家的时候,苏国正在客厅等待,看到苏齐失了魂一样的进门,外套都没脱,就愣愣地坐到沙发上。 他唤了一声苏齐的名字,青年这才回头,如梦初醒般,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父亲。” 苏国皱着眉,他上前抓住苏齐的肩膀仔细查看,目光看向青年垂落在身侧的手臂,手臂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齐刚才的动作幅度太大,右边的绷带下方甚至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红。 “阿齐!”苏国尖叫出声:“你怎么能这么伤害你的手?!” 苏国刚从别的什么地方赶回来,衣服的扣子都扣得歪歪扭扭,毕竟音乐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成了风口浪尖,站在这风暴中心的主角之一还是他的儿子。 男人看了看苏齐的手臂,脸上又怒又气,他在沙发前走了几个来回,又快步回到苏齐面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缠绕上去的绷带。 看着父亲这般担心自己的模样,苏齐原本张开的嘴又闭合,他眸光微动,还是选择了暂且不提自己身体的事。 “我没事,父亲,就是手……” 苏齐停住了话头,在医生面前安静沉稳的青年哽咽着,艰难说出了后半句话:“我的手以后可能弹不了钢琴了。” 苏国刚才还在打量着苏齐的手臂,闻言大吼一声,连难过的苏齐都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面前面色扭曲的父亲。 “什么?!”苏国气势汹汹,一脸恨铁不成钢:“苏齐啊苏齐,你在那样的场合跟江久求婚失败就算了,甚至还被他身边不知道什么人打坏了手?再也弹不了钢琴?!” 苏齐张了张嘴,还是低下了头,什么都没说。 苏国的算盘打得够响。 苏齐求婚这件事他是知道的,苏齐一向依赖他这个父亲,有什么事情都会跟他说,以江久的身份地位,要什么样的人没有,若是他们家苏齐真的攀上了这高枝儿,那他还弹什么琴?一天天在江家好好伺候那江久就够了,从那江家的指缝里露出一点儿钱,都够他苏国挥霍大半辈子,至于现在天天累死累活地跟人谈合作? 若是不成功,也只是丢点脸面,脸面自然当不了饭吃,反正苏齐还能弹琴,让他多去几场音乐会,把这钱赚回来不就好了,两边不吃亏的买卖。 但现在呢! 男人尖锐的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若不是还有点希望,他恨不得用目光狠狠扎穿苏齐的脑袋,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久可是当着音乐厅所有人的面,把苏齐手上的花束扔到地上踩!末了还要拍着苏齐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他不配,舞台的收音清清楚楚,这举动简直是把苏齐的面子里子都扒光了侮辱——别说江家,江久这一关都过不去,把苏齐钉死在下面!哪个上流家族以后还敢和他们交往? 更别提这废物的手也用不了!只能在家里吃干饭! “阿齐啊,刚才是爸爸心急了,你别往心里去。”苏国心里百转千回,还是逼着自己露出一个笑脸,亲昵地揽过青年肩膀,完全没注意自己压到了对方的绷带,疼痛瞬间让苏齐的脸色变得苍白。 “医生说弹不了琴,那都是理论上的概念,你要不要…再试一试呢?” “就一次,就试这么一次。就当父亲求你了,你从小到大一直在练琴,也不想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吧?” 苏齐安静地看向自己情绪激动的父亲,偏过头,声音低低的:“好。” 父亲从小到大没少为自己弹琴的事情忙碌,自己也得努力才行,这是应该的。 再试一试吧。 他还不想放弃。 哪怕医生已经下了定论,但…万一呢。 从这天起,外面送来的骨头汤一碗接着一碗,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一晃动碗就能看见下面发白凝固的油脂,苏齐口味清淡,强忍着不适把汤汁咽进喉咙,只觉得一层油黏腻地糊满了他的嘴巴,“呕”的一声吐了出来,别提刚喝下的骨头汤,连胃液都返上来不少,里面还有零星几滴血色,他怕父亲看到,连忙用纸巾擦拭。 但苏国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苏齐再忍忍。 “吃啥补啥,这可是老祖宗的智慧,我能骗你吗?” 又一碗油腻的骨头汤被端上桌,苏齐敛着眸,一言不发。 他已经一遍遍的强调尺神经损伤不能通过骨头修补,但苏国没有听过,这碗汤喝下去,无非只会加重他内脏的负担,让这具身体死的快一些。 他不想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但隐瞒到这种地步,似乎也没有尊重父亲知情的权利。 苏齐下定决心,终于要开口。 “父亲,我……” “喂?”苏国的电话铃声准时响起,他看了一眼号码,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坐在对面的苏齐,直接起身走到了房间内,家里的隔音条件很好,苏齐在外面听不到任何谈话内容,等到男人出来,他已经穿上了裤子外套,一脸着急地套上鞋,推门就往外走。 “阿齐啊。”苏国出门前回头嘱咐:“剩下那碗汤别忘了喝。” 青年坐在原地,看了那碗汤很久,鼻血再次涌出,嘴唇传来微咸的血腥味,他却好似没有察觉一般,端起汤,连着血液和汤汁一饮而尽,那张温和的脸再次因为疼痛而扭曲,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 4、第四个火葬场 到了该拆绷带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苏齐的体重下降更快,别说骨头汤,就连正常的东西都难以下咽,呕吐更是家常便饭,原本线条流畅的腰腹漏了气一样瘦下去,能看见里面凸出的肋骨,这些尚且还能掩盖在宽大的衣物下。 但绷带拆开,露出苍白的手臂,骨头上像是只有薄薄一层皮。面对这样的情况,苏国不以为意,脸上的表情反而更显兴奋,那绷带下的手指看上去细了些,但大体并无区别,一样的骨节分明,正常的攥拳摊开也不是问题。 “我就说,先前还好端端的,怎么能突然出事儿呢。”苏国推搡着青年:“快去试试。” 苏齐的住处也有一台钢琴,只是这段时间没用过。随着琴盖被掀开,黑白色的按键安静的排列在位,苏齐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看到对方眼中期待的神色,他小小的吐出一口气,把手指平放在琴键之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颤抖。 久违的复健曲目,苏齐选择了《英雄波兰舞曲》,这首曲子有着大量的八度演奏,尤其要求左手的力量充足而平均,是他之前常常会用做练习的曲目。 谱子摊开在谱架上,看着五线谱上的黑色音符,青年又找回了自己曾经坐在灯光中央的感觉,他又一次深呼吸,神态平和的按下琴键。 第一声响起。青年的嘴角露出期待的笑容,他接着动作,第二声,第三声——那些嚣张的八度音程突然变成嘲笑的嘴。左手率先按下中央c,右手机械地张开,本该跨到高八度的手指却在中途抽搐着蜷缩,指甲在琴键上刮出刺耳的杂音,仿佛野兽的惨叫哀嚎。 钢琴声戛然而止。 苏齐不顾尚在颤抖的小拇指,又一次按上琴键,这次连第一声的回音都被无限放大,他一遍又一遍的尝试着,直到拇指颤抖的弧度摸不准音键,他这才松开所有力道,任由右手瘫软在低音区,扫过一组不成调子的减七和弦。 “第十次。”苏齐低下头,浑身都在颤抖。 这是他第十次失败。近日来微妙的期待感被完全戳破,青年大口喘着气,试图压抑着心脏蔓延的酸胀苦涩。 琴房中安静得可怕。没有琴声,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心脏在咚咚狂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蔓延全身的疼痛。他分不清是病痛的折磨还是心理上的挫败感,巨大的压力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来气,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苏国的目光,只能看着自己仍在发颤的指尖。 如果连八度的技巧都无法掌握,他已经和更高阶的谱子无缘了。 ——他真的弹不了钢琴了。 许久,苏国的声音才传来。 “没事儿,阿齐,弹不了的话咱们以后就不弹了。” “……”苏齐愣愣抬头,只看到苏国一张笑意勉强的脸:“哎,就是可惜了,之前在音乐厅求婚那件事闹得太大,音乐厅那边儿的人说影响到了他们的剩声誉,还要咱们赔钱呢。” “没事儿,钱不多,虽然爸爸没什么挣钱的手段,过几天找个工地干活,一点点攒攒个几年也够了。” “那边要赔多少?”苏齐听见自己声音微哑地开口。 “…一百万。”苏国面色犹豫:“原本不该这么多,但那场演出很重要……” 苏齐从小醉心艺术,对钱财的多少没有把握,一百万不算个小数字,但……他犹豫着开口:“家里的存款不够吗?” 他的印象中,林林总总的演出费加起来,似乎并不少。 看着苏国面露难色,苏齐接着补充道:“如果不够的话,就去报警吧。” 当时演出结束,苏齐刚被拉到巷子,就被套着头狠狠打了几棍,对方很谨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能依稀听出来人不少,而且整件事发生的时间很短,苏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逃跑了。 等回神的时候,只能感觉到手臂剧烈的疼痛,比起报警,还是处理手臂要紧,幸亏有好心的路人送他到医院。 苏国听说此事,一开始还怒气冲冲地去报警,后来就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了。 “这个…”苏国的神色一瞬间僵硬:“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嘛,当时去的时候,人家说那边儿是监控盲区,不好查,等有消息再告诉我,一直也没个信儿。” “搞不好也是那种随机作案的混混,这种人抓到估计也掏不出多少赔偿。” 苏齐有无数次都想亲自去询问案件情况,但都被苏国劝住了,哪怕他想出去散散心,也被苏国以养伤为由,限制他在小区内行走。 他并不清楚这件事的处理进度,好像自己被掺和进了一场完美犯罪。 但这并不可能。 那些人明显是提前准备好了工具,搞不好就是有针对性的在蹲守他——不可能是随机的混混。 “……”苏齐敛眸,压下脸上怀疑的神色:“我们还有办法赔付这笔钱的。” 他想的很好,虽然现在已经弹不了高难度的曲子,但是作为小有名气的钢琴家,并非只有举办音乐会这一条路可以走,他的技术依旧存在,可以当私人钢琴教师,当时,他在外国进修音乐也是这么做的,私教的收入不菲,或许一段时间后就能填补上这个窟窿。 “可是阿齐…你也知道,你刚惹了江久,万一人家在家里说点什么,你还有机会吗?”苏国一脸担忧,看起来全心全意的为苏齐着想:“钢琴这种乐器还是上层圈子练得多,工资也是他们开的高,如果你进不去那个地方,收入又是一回事了。” 说话说了一圈又转了回来,苏国小心翼翼地说着话,眼神却不由得发亮,满含期待地看着苏齐:“要不,你再去求求江久吧?”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苏齐的肩膀。 “一点就行,阿齐,你管他要一点儿就行…江家那种大手笔,漏出来的财富都是咱们想象不到的!”苏国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他摇晃着苏齐的肩膀,青年现在的身体本就瘦削,被他这么一摇晃,整个人又开始颤抖。 抑制不住的痒意从喉咙中溢出,苏齐忍耐不住,开始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青年被摇晃得太过厉害,开始不停地咳嗽,那咳嗽极其猛烈,刚才的痒意早就转化为蚀骨的尖锐刺痛,像是要把他的心脏也咳出来一般,血丝如同梅花一般四处散落,直至地面上落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父亲,我说过我跟江久之前是正常恋爱关系。” 言下之意,结束的时候也无需纠缠,更何况江久做的更绝,几乎在所有人面前把苏齐踩到脚底。 这段时间的网络新闻铺天盖地,几乎清一色的都在嘲笑苏齐异想天开,不知真相的网民蜂拥而至,无论是有无恶意的人,都充当了江久攻击苏齐的工具——这也是江久的目的。 青年就是想用这样的手段,狠狠折辱苏齐。 苏齐习惯性的擦干自己唇角的血迹,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还是说,你希望我去见一个把我的尊严全都踩在脚底的人吗?” “哪怕是在我快死的时候?” 那双眼眸依旧温和,但充斥着悲哀的神色。 “死……”男人一个瑟缩,他注意到地面上的血迹,又皱起了眉毛:“说什么死不死的,算命的给你算过,你从小开始就福大命大,一生都不缺钱花的,这样命格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只觉得苏齐身体弱,被打坏了手就能引起这样的连锁反应。 再说了,面子顶什么用?面子能当饭吃吗?要不是之前苏齐和江久交往根本没要到什么好处,他现在还至于这么做? 还自由恋爱?你也不看看他江久是什么人,你还想着自由恋爱,不就是送上去给人玩?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去求江久,那就算了,我也没逼着你。”苏国收回抓着青年的手,直接坐到地上:“反正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到这个岁数,我也活够了,去外面捡垃圾也能养活自己。” 苏齐微微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如市井泼皮般撒泼的父亲。 刚才以为苏国担心他的喜悦缓缓消退,看着眼神不断往这边暼的男人,苏齐闭眼,忍住大脑内部疼痛的嗡鸣。 大脑依旧疼痛,肺腑也传来沉闷的痛苦,看着眼前的亲人,苏齐倏地没了说话的力气,这真的是那个曾经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父亲吗?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苏国一般,无力地低下头。 小时候,妈妈告诉他“人穷志不短”,学会自尊自爱的人,才能得到真正平等的爱,苏齐当时还不明白,只是点着头,亲昵地赖在母亲的怀抱中。 而现在,似乎是做错事的报应终于来了。 “好。”他道:“你等我想想。” 青年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依旧温和的笑,只是那双眼睛神采不再,像是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看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曾经孺慕的目光缓缓消散,声音颤抖:“我会去求江久的。” 如果我真的走进绝境,甚至一无所有。 ——他还抱有一丝微不可存的希望。《 》 5、第五个火葬场 “苏齐。”面前的男人拿着一杯红酒,眸光玩味地摇晃着其中液体:“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别告诉我是为了钱。”男人的声音故作夸张,听起来十足十的讽刺:“你之前可说过从来不图我的钱的。” 两人正式确定关系的那天晚上,江久似笑非笑,对苏齐说养他可是很贵的。 另一边的苏齐脸都红到耳根儿,却依然握着江久的手,一字一顿:“我以后会开很多的音乐会…” “怎么?”江久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要弹钢琴养我?” “……嗯。”苏齐认真点头,因为太过紧张,掌心溢出细密的汗,温柔地交织着二人体温。江久表面嫌弃地拿回手,目光却微微闪烁。 “好啊。”他撑着下巴,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钢琴家:“那我等你。” 苏齐没想过,二人再见时是这种场面。他想了很多,事情却还是向着最坏的方面发展。 对方依旧高高在上,而自己已经坠入尘泥。 “……江久。” 青年把这个名字放在喉咙里辗转半天,才终于说了出来。 他刚说出口,就发觉自己的嗓子喑哑得可怕。 这种嘶哑并非是声带使用过度的后遗症,而是更为深层的病症所带来的附加品。 喉咙中一口腥甜上涌,苏齐瞬间苍白了脸色。 “咳咳咳!”他拼命压下嗓子里的痒与痛,衬衫口袋中的白色药片被迅速吞咽,却在未起效的时刻与喉管剐蹭,形成一种更加难捱的痛苦,苏齐刚白的脸色又飞快的红润了。 “……水。” 苏齐的声音中尚且有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 江久冷眼旁观许久,却在这时笑眯眯的动作:“来,给你水。” 青年满脑子都只有喝水这一个念头,当水真正进入喉咙他才发现那并不是水。 “呕——” 一口混着血腥的酒液喷溅而出。 红酒与血液的颜色有细微的差别,混着细碎肉沫的血液蔓延开来,浸湿了一块深色地毯。 放在之前,这块地毯苏齐压根看不上眼,但现在,他早已经不是那个享誉海外的音乐家,青年甚至无意识的瑟缩一下——他赔不起。 堆叠起来的债务不能再多了。 苏国说得没错,不知江久私下中说了什么,没人愿意雇佣他。 或许不是江久说的,但趋炎附势的小家族借此来讨好江久,富有底蕴的大家族愿意卖江久一个面子。 在完全离开那个圈子之后,才能真正明白内外的巨大差别,江久的身份,几乎动动手指就能把他赶尽杀绝。 苏齐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嘴角还带着未拭去的血丝。一旁的江久还悠哉地搭着沙发,一脸笑眯眯的神色。 他居高临下,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阿齐。”他撑着脸,像在看自己喜欢的小宠物:“你现在真难看。” 他没想到苏齐还能坚持这么久才来找他,倒多了几分意外。 “怎么?真以为能借着高枝儿攀上我江家,我告诉你,区区一个弹钢琴的,我们家还看不上。”江久看了一眼地上的红酒杯,满脸嫌弃地踹走,“嘭”的一声,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有的甚至崩到了苏齐的脚边。 那事儿一出,他去酒吧夜场都没少被那帮狐朋狗友调侃,一个个的在他眼前耳边乱跳,听都听得心烦了,江久对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更是没有好脸色。 不过是个破弹琴的,真敢跟他求婚? 不好好收拾他一番,真以为自己是浪子回头收心了啊? 江久漫不经心地想着,脚上动作幅度更大,仿佛踹的不是玻璃杯,而是地上的青年。 “啊。”他扬了扬下巴,目光挑衅:“不好意思啊,我刚才不小心。” 苏齐的手指收紧,他低着头,一缕缕的黑发长时间没打理,凌乱地从他额间垂落,遮住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 “都是假的吗?” 他听见自己的嘴唇嗫嚅出这样的声音。 拜托了,别再说了。 苏齐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或是现在就干脆的起身摔门离开。 狼狈至此,他竟然还想着问这样的问题。 “……江久,我对你来说只是玩物吗?” 然而苏齐只听到又重复的一句话,这句话再次从他胸腔中挤出氧气,强忍着假装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 “嗤——” 江久的嗤笑声大得过分。 对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硕大的皮箱,里面满满当当的装满纸币,一眼望去是触目惊心的红。 “你问这么多,不就是来找我要钱的吗?” 江久随意从里面抽出一沓,沉甸甸的纸币在他手上颠了颠,感受到满意的分量,男人咧了咧唇角。 “我亲爱的阿齐。”江久捏着苏齐的下巴,声音温柔得仿佛他们还是之前的模范情侣:“那你求求我啊。” 纸币过分的新,拍在脸上的时候,苏齐还能闻到上方传来的印刷的油墨味,他皮肤脆弱,厚厚的纸币很快就把他的侧脸拍到通红。 ——这确实是羞辱。 苏齐喘着气,江久从来没有在办公室里放这么多现金的习惯,想必对方为了这么一天已经准备很久了。 想到此,在这种关头,苏齐倏地笑了起来。 放在以前,圈子中连他们不和的传言都不会有一条,谁不知道江久为人高调,示爱的过程就有大把大把的钞票往外甩,更别提圈子内同样高调的苏齐了,在之前,他们从来不屑于争吵与对抗,表达爱的方式也极度直白。 ——若是把今天的照片和视频都拷贝下来出售,不知道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这个想法刚刚出头就被苏齐压了回去, 分手也闹得沸沸扬扬的过期情侣,连被狗仔售卖的价值都没有。 哪怕是之前江久私下养的小情儿,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吧。 而自己做错了什么呢? 只是因为爱他吗?只是因为求婚吗?只是甘愿付出所有任由对方作践自己吗? 他总想着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做的好一点,江久就会回一回头,露出那么几分真心。 但他错了。 妈妈的话自始至终都是正确的,江久也好,父亲也罢,不自尊自爱的人,连虚假的尊重都得不到。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而他知道的太晚了。 “说话啊。”看到苏齐反而笑了起来,江久的眼神更冷:“阿齐之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男人动作温柔,一点点擦拭掉青年唇边斑驳的血渍,说出的话语却依旧不留情面:“还是说,阿齐压根就不需要这笔钱?” 苏国近些日子动作大得很,连房子都挂在网站上出售,这件事几乎闹得整个相关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而李关甚至拦截了这个消息的传播,苏齐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他父亲都过成这样,想必身为孩子的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半晌,苏齐终于抬眸,透过凌乱的发丝,丹凤眼黯淡无光:“江久。” 他轻轻地唤,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含任何恨意与悲伤,只是单纯的平静,或者说苏齐现在已经没有去做出多余情绪的力气。 “你就这么恨我吗?” “恨?”江久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词汇,在沙发上笑得直不起腰,他的笑声又大又刺耳:“不是吧阿齐,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纠结这些恨啊爱啊的东西?” “你有什么值得我恨的地方?”江久笑够了,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一脚把刚才装着钱的行李箱踢了过来。 “本少爷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过是勾勾手指,谁知道你真的像哈巴狗一样舔过来?” 是啊。他有什么值得被恨的地方呢。 行李箱的边角磕到了苏齐的膝盖,给本就脆弱的骨头锤得发痛。苏齐低着头,垂敛的发丝遮住了他眼眸中的神色,他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捡着地上的钱,无名指和小指依旧隐隐作痛,不住地发颤。 比起那些事,他现在更应该在意是里面的钞票。 有些被踢得零散,有几张飞了出去,他现在没有力气捡。 他还需要钱。 他还需要很多的钱才能活下去。 “江少~您今天叫我来什么事儿啊?”办公室的门被大咧咧的打开,一脸清俊的青年故作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随后又嫌弃地捂住鼻子:“哎哟,江少,您怎么还让乞丐进屋子啊?” 苏齐的手掌缓缓收紧。 江久不客气地又笑出了声,他一手就把青年揽入怀中,几近露骨地上下其手:“这可不是乞丐,这可是咱们这有名的大音乐家,大天才苏齐。” 青年红着脸颊,非常主动地去亲吻江久的脖颈手掌,媚笑着接话:“江少说笑了,我只听说过有个废了手还没攀上高枝的,过的比狗还可怜的……啊!” 所有的话语都被撞得破碎,野兽般的响动毫不避讳的响彻在苏齐耳畔。 “对啊。”江久唇边挂着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情//欲:“不过丧家之犬罢了,也配人在意?” 苏齐没兴趣围观他们恶心的运动。 他努力支起腰,但是脆弱的身体显然在刚才就已经消耗过度,他只能尽量趴伏,手掌慢慢抓住地毯的长毛,一下一下的往外挪动,刚才碎裂的玻璃碎片扎进他的掌心,又流出鲜红的血。 ……这几乎是在地上爬行了。 苏齐吐出一口血水,他微微闭目,全身一起用力,才堪堪扶紧柜子的抽屉半站起来。喉咙中的腥甜再次翻涌而上,他也没忍,又在地毯上呕出一口血。 沙发上yin//靡的场景还在继续,而这边只有一个拼尽全力求生的人。苏齐又觉得好笑了,他忽的想自己多吐几口血,是不是还能让江久损失一块地毯。 但没差。反正也就这样了。 现在的自己和这块地毯没什么区别,都是江久可以随意丢弃的产物。 除去身体的佝偻,青年离去的表情反而比走时轻松,地上的钱他一分没动,只是那些纸张大多被血迹染红,看上去颇为刺目。 出门的时候,苏齐沉默地顶着别人异样的目光,一言不发,等到完全出了这栋大楼,他才微微抬头,高耸的大厦精致华美,阳光被反射而下,扎得眼睛发痛,片刻就流出泪来,眼前的景色都模糊到看不清楚。 他忽然觉得很累。《 》 6、第六个火葬场 凌文洲的睡姿不好,右手锤到苏齐肩膀的时候,有微弱的痛感传来。 苏齐的睡眠质量不高,几乎一下就醒了,他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像是刚被人从水中捞上来一般,青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急切地摸着自己的胸膛,再到肝脏肠胃。 这样的动作惹得凌文洲有些迷糊,半梦半醒间,凌文洲咕哝几声,树袋熊一样重新缠上苏齐的腰肢,牢牢地抱住青年,脸颊还不自觉地蹭了几下,露出几分笑意。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温暖触感,苏齐渐渐平静下来,他摸着自己平缓的心跳与足够脂肪的身躯,神色也一点点温和下来。 自从重生回来,他就一直做梦。 有时是一些零碎的回忆碎片,更多时候只是前世的时光,好的坏的循环播放,苏齐总疑心自己也犯贱,那些快乐的记忆记不清了,而那些痛苦的片段倒是记得清楚。 漫长的痛苦有时几乎让他分不清现实。 他分不清自己是真真切切地重活一世,还是已经死在那间出租屋里。 他扒开身上缠得死死的凌文洲,对方不满地叫了几声,最后还是被单独扔在床上。苏齐穿戴整齐站到镜子前,把衬衫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镜中青年神色平静,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没有瘦到骨头根根分明的身体,也没有病重后期憔悴昏暗的脸色,那张曾被夸赞的俊秀脸庞也依然意气风发,甫一弯弯嘴角,金丝眼镜下便是自然流露出的柔和。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健康的身体,完好的手。 苏齐看了一眼还在床上睡觉的凌文洲,对方一头粉毛乱炸,睡得很死,他推门出去,安静地带上了门。 - 凌文洲迷迷糊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十分香甜的气息。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尖就已经不断耸动着找到了香气的来源,随即摸了摸身旁,唰地一下冷汗直冒,他顾不上系扣子,连滚带爬地来到客厅。 厨房中的苏齐围着围裙,正在厨房中弯着腰煎鸡蛋,边缘金黄又圆滚滚的鸡蛋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看到他起床,青年有些意外的回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以为苏齐不告而别的凌文洲侧过头,掩饰自己羞红的耳朵。 明明已经什么都做过了,却还是忍不住为这样的笑容心动。 ——这可是苏齐在为他做早饭啊!吃一口不都得益寿延年!更别提青年身上穿的围裙是可爱的小熊图案,简直就像是新婚play一样!神啊!他真的配吃吗! 凌文洲脑内弹幕狂刷,嘴角的笑意简直藏都藏不住,他好半天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黏黏糊糊蹭到苏齐身后,双手美滋滋地抱紧青年劲瘦的腰肢。 “达令~在做什么好吃的!” “啊,你醒了。” 苏齐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眼眸微弯:“我看厨房里还有一些食材,就做了点东西。” 凌文洲这才发现,房间内香甜气味的来源是热牛奶,小锅中乳白的液体微微摇晃,随着苏齐搅拌的动作,漾起一个个小气泡,一旁的吐司也被煎过,表面裹了蛋液,又放了香肠,金黄的躺在盘中。 “哇——”凌文洲赞叹出声,双眸亮晶晶的:“看起来就很好吃,达令真的是太贴心了!” 事实上,这句夸赞并没有夸张的成分,凌文洲自己是清楚自己厨房有什么的,那点食材,放平时他都想不起来做,真难为苏齐能找到这几个还能吃的东西。 他主动请缨,把苏齐推到座位,自己端着食物,一样一样地放在餐桌上,苏齐要起身帮忙,凌文洲不让,反而趁着间隙偷偷亲了他一口。 偷到香的粉毛青年笑得一脸傻兮兮,像一只黏人的大狗,若是能看到他的狗尾巴,铁定都要摇成螺旋桨了:“达令都给我做早餐了,这么点儿小事还是让我来吧。” 苏齐只得坐在座位,等待凌文洲上菜。 虽然早上很热闹,但两人吃饭时都很安静,只有微微啜饮牛奶,和筷子触碰碗底的声音。 凌文洲倒是想说话,但他太兴奋了,越看他们现在的情况越觉得两人像新婚对象,一眼接着一眼的瞟,就是没敢说一句话。 “我一会就走。” 半晌,苏齐突然说了一句话。 “咳…咳咳!” 凌文洲连忙喝了一口甜牛奶,艰难的把口中蛋黄咽进去,他刚才闻言被呛了个要死,缓了半天才喘过气,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虽然苏齐待在这里也很好,但是毕竟要回家的嘛:“走就走嘛,要记得过几天去酒吧哦。” “不。”苏齐优雅地擦了擦嘴巴,把所有餐具整齐摆放在面前的位置上:“我的意思是说,我要离开这个城市。” “……?”凌文洲睁大了眼:“离开?” 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没记错的话,苏齐最近正好有几场巡回音乐会在这里,再加上他是本地人,家也在这边,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呢?! 况且……他离开的话,他怎么办? “对。”苏齐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文洲,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能幸福。” 凌文洲艰难的扯起嘴角,嘴里的食物也倏地没了味道,他咀嚼的欲望都消失了:“你要去哪?” 如果是附近的b市……或者是更远但是适合发展的k市,不对不对,只要他去一个足够明确的地方—— “我不知道。”苏齐双手交握,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刚才的模样,凌文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化着,眉毛几乎都要耷拉下来。 “我不知道我想要去哪,或许我会在路边随便坐什么大巴火车,随走随停,到最后去哪就是哪。” “那……”凌文洲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堪堪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万一你走到没有信号的地方,我们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文洲。”苏齐的声音轻轻缓缓的:“你知道我的。” “我会把之前的电话卡全部注销,所有人…没有特指哪个人的意思,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 青年看起来苍白而瘦弱,凌文洲看着对方那双阖着浅浅笑意的黑色眼眸,只觉得一片恍惚。 苏齐向来是个执拗的人,或许搞艺术的都有些疯狂,这些疯狂的种子潜伏在他们身上,直至某一刻点燃,把他们自己连着周遭其他人燃烧殆尽,这种浪漫的神经质会让人着迷,也会在某种时刻让人恨得牙根子痒痒——凌文洲就没想过对方会莫名其妙的离开这种事,或许他想过,但也只是某一刻的模糊猜想,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想到了苏齐不会在这里久留,也想到了苏齐不会喜欢这个地方,但是他没想到,在他们这样的第二天,对方就要走。 强烈的不甘心席卷了凌文洲的胸腔,但是,就像之前说好的一样。 他们一拍两散,本就是,玩玩而已。 哪怕凌文洲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他还是不想让苏齐为难,口中的食物没了味道,他机械地咽下,最后还是在桌下用力掐痛自己的大腿,勉强抬起头。 “哈哈。”他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达令你真是的,说走就走,还真是速度啊,车票和什么都买好了吗?” “买好了。” 苏齐轻柔而不容置喙地打断对方的话:“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缺我一个人,下午我只要上了火车,一切都听从天意。” “我买了车程最久的一趟火车,买到了终点站,我或许会坐到头,或许在中途就下。” “当然,我甚至可能根本没上车,徒步几十公里去一个压根没人去的荒郊野岭。” “……”凌文洲看着杯子里剩了一半的牛奶,奶皮还浮在上面,他向来喜欢把最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才吃,但现在也没了心情:“你不希望我们打扰你吗。” “不。”苏齐拍了拍他的掌心,像是长辈耐心而温柔的对待一个迷途的孩子:“我只是希望你们幸福,而且,人总是需要独处时间的,你还太小,总有一天会知道这种感觉的。” 总说他太小,可他的年纪明明也不大,凌文洲抿着唇,拼命翻找脑海中还有什么能留下他的东西。 “音乐会呢?你的音乐会也不管了吗?” “……音乐会啊。”苏齐笑起来:“老街口那边只是暂时封锁了消息,我想,他们暂时不需要一个手部出问题的音乐家。” “……”青年盯着交握的掌心看了许久,对方的手过分好看,他连亲热的时候也不敢在上面留下哪怕一点痕迹,只敢轻轻的吮吻,看着对面那人温和而陷入情热的表情。 他早就明白,苏齐的温和不止流于表面,他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对谁也不大声说话,但相应的,这份温和的表象只建立在他愿意的基础上。 若是苏齐不愿意,冷起心肠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凌文洲不想被那样对待。 更不想让苏齐真的和他只是玩玩而已的关系。 青年垂下眼眸,终于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争取让自己的声音依旧平和甜蜜。 “你要记得我啊。” 在苏齐看不到的地方,青年悄悄翘起嘴角。 他才不会就这样和苏齐分开…世界那么大,他就不信他一直找还找不到苏齐!《 》 7、第七个火葬场 从凌文洲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青年蹭着黏着,硬是把苏齐拖到了现在才离开。 他在楼下超市买了包口罩,顺手戴上,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苏齐看了眼日头,拦住过路的出租车。 “师傅,老街口音乐厅去不去?” 师傅看他年轻,顺嘴提醒一句:“你去那地方干嘛?我听说那最近演出都取消了,我有亲戚在里面上班儿,他说都乱成一锅粥了!” “没事儿,麻烦你载我到那里就行。”苏齐笑了一下,声音礼貌温和。 司机让他上了车,只是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他开着车,余光向身后看了又看,a市是个包容的城市,平时也有不少留着长发的男人,可瞧着后面那青年的眉眼,他总感觉有些熟悉。 “小伙子,你对这音乐厅很熟悉吗?” “还好。”苏齐诚恳道:“去的没那么多。” 老街口音乐厅是苏齐合作最久的地方,甚至在之前的一整年中,苏齐只在这里办过音乐会,但他几年前才回国发展,相对于国外,这里确实去得没那么多。 更何况,这里工作的对接,基本都是父亲和李姐完成的。 司机哦了一声,还是想不起来,他搓搓手,只得专心开起车来。等到了地方,苏齐下车,他才一拍脑门儿:这不是之前突然取消音乐会的那个钢琴家吗! 苏齐没有思考司机的心理活动。 音乐厅大门紧锁,苏齐低着头,看着贴在门上的告示,上面写的很清楚,因为种种原因,老街口音乐厅要闭馆一段时间,旁边人也不像之前那般来来往往,好半天,只有苏齐一个人站在这里。 青年走到侧边,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一个中年大爷探出头来,看到苏齐,他明显一愣,随即快速把苏齐拉到保安室内,神色紧张。 “小苏,你咋今天来了?你的手好点了没?” 他是老街口音乐厅的保安,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自然清楚这边的情况,也知道老街口音乐厅先前的闹剧是因为谁发生的,原本苏齐答应了这场演出,结果在前一天晚上又主动退出了,只跟李姐发了个短信,电话都没打,说自己手出了问题,没办法弹钢琴。 音乐厅的布置都完成了,票也都卖出去了,主角谁都没告诉,自个儿就决定退出,给音乐厅上面的人都要整疯了,可是谁也没找到苏齐,只能停业一段时间休整。 “小苏啊,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可不好了。”保安大爷面色愁苦:“李姐他们还找你呢!” 在这里干了这么久,保安大爷自然是认得苏齐,他人又长得好,又有礼貌,每次路过都要轻声跟他打个招呼,虽然音乐厅出了问题,但他私心还是偏袒这青年,生怕青年今天的行踪被人知道。 他觉得苏齐肯定遇到麻烦才会这样的,不然不能做这种事情。 “我没事的。”苏齐的笑容很温和,好像前段时间的事情没有给他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抱歉,前段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次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青年掏出两张信封,火漆封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内容。 “麻烦您帮我把这张信封转交给李姐,另一张交给我父亲…如果他还会来这里的话。” 看着苏齐脸上十足的歉意,保安大爷叹了口气,还是接过了信封,他显然清楚苏齐家中情况,脸上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看起来颇为担心,他拍了拍苏齐的肩膀:“小苏啊……好好保护自己,你还年轻,别让自己受伤喽。” 苏齐笑着谢过,只是并未说出自己的想法。 从音乐厅离开,苏齐又打车来到了火车站。 火车一点半出发,但候车厅零零散散的,没几个人,这也在苏齐的计划中,他在买票前好好查看了车次和人数,由于时间和工作日的缘故,这趟列车人算不上多,偶尔有几个旅客坐候车厅中,也都是抱着行李,一副焦灼的模样,显然是赶时间才选择了这趟车,对比起来,两手空空的苏齐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他倒不在意,就近坐下,看着列车时刻表发呆。 他坐火车的次数不多,唯一一次,还是和江久。 二人的家中环境都算得上优越,苏齐从小学琴,长大后去国外的音乐学院深造,江久自是不用提,江家如珠如宝护着的眼珠子,江家的老爷子对待江久的态度更是称得上一句溺爱。 在这样的条件下,江久有一天提出坐火车去约会。 “阿齐?”江久挑眉,指着手机上的帖子:“我看网上说恩爱的情侣要试试一起长途旅行,飞机咱们坐过了,火车也得试一试吧?” 他们刚交往不久,这话本该让人觉得突兀,但江久肆意惯了,这句话也说得没有顾虑,那双眼眸中的神色都变得期待几分。 苏齐看得心头一软,几乎要放任他所有的请求。 他很少自己出门旅行,无论是飞机还是火车,这或许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钢琴而出门。 “好啊,我看看火车班次。” “不用。”江久翻过手机页面,露出里面两张已经购买完成的火车票。 两张相邻的硬卧下铺,时间是下周四。 …下周四? 苏齐略有些为难的看向自己的行程安排,音乐会的时间正和那火车票上的时间一致,若是坐这列火车,他的音乐会是无论如何都办不上的。 而江久恍若浑然不觉:“怎么了?” “一定要是这天吗?”苏齐问。 江久低笑:“亲爱的,我的时间很宝贵,这已经是我努力腾出来的后果了。” “我是个喜欢追求新鲜刺激的人,希望我们的交往能有趣。” “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安排?” 江久酷爱赛车竞技,乃至机车与极限运动,苏齐则和对方截然不同,有时候陪着江久去跟朋友喝酒,他半天坐在一旁插不上话,正是知道这一点,苏齐才摇头,他微微抿起嘴唇,看着江久期待的眼神,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只是我很期待。” 他并不喜欢。 他只是想更了解江久一点,再多那么一点,能够插得进去话就好了。 交往不正是要这样双向奔赴吗? “是吗?”江久眼中笑意更甚,他粗粝的指尖拂上青年发丝,在柔软的发梢打着转:“我也很期待。” 无数次,苏齐想过,江久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之后,他才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些人心中真诚但不善言辞,而有的人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那些甜蜜的话,能说给一人,自然就能说给一个人,只是彼时的钢琴家青涩而坦诚,他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爱,什么是真正的尊重。 若是两个人的旅行,总该两个人共同谋划才是。 但那两张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江久并不爱他,也不够尊重他。 ——只是苏齐当时还看不到这一点,把那点零星的好感与新鲜,当作了爱人敞开心扉的橄榄枝。 甚至于为了腾出时间,苏齐开始更改。 第一步是选择音乐会的改票日期。由于这场音乐会的主题十分有意思,十首钢琴曲都围绕着“梦”这一主题,虚无缥缈又大胆前卫的风格吸引了众多业内外人士,苏齐不仅仅要面对网上的舆论,更要一个一个对那些业内的前辈们打招呼。 他很少做这种事情,往往涨红了脸,强忍着说出一串表达歉意的话。 “是的,是的,非常抱歉。” 苏齐刚挂完电话,另一声铃声就像卡着点一样打进来。 和苏齐同为业界新锐的钢琴家孟客来打电话过来,张嘴就是一连串不耐:“不是,苏齐你脑子有问题是不是?这么大型的音乐会你说改日期就改日期?我还等着去看你在台上出丑呢,怎么?你怕了就不弹了?” “你这大忙人,我连着打了十分钟,才给我打进来的机会是吧?” 孟客来脾气火爆,钢琴天赋却一打一的高,加上家里又在业内颇有地位,基本没几个人没被他骂过几句,时常能看到他被祖父追着打的新闻冲上热搜,但就是这样,他还是梗着脖子挨打,就是一声不吭,甚至有网友锐评他“长着最臭的嘴,挨着最毒的打”,一次钢琴交流会中,孟客来机缘巧合和苏齐认识,后面就保持着偶尔说一句话的关系。 更多时候,只是孟客来自己说一大堆,而苏齐好脾气地一句一句回复。 “……”苏齐叹了口气:“我有点事儿。” 电话那边的声音更气:“有点事儿?什么事儿能大过这场音乐会?别告诉我你不想见你的偶像戴维先生!” 戴维是一名法国钢琴家,其琴声极富技巧与激情,苏齐从小学琴,没少被戴维的演奏震撼,想着以后一定要见一面,最好能交流交流心得。以这个目标努力的苏齐练了好多年琴,后来闯出点名头,但戴维已经宣布不举办音乐会了,这一决定甚至让一向情绪稳定的苏齐都消沉了好几周的时间。 再也见不到自己童年偶像这种事,简直不能再打击人了。 但现在…戴维说他会来这场音乐会? “戴维先生真的会来吗?”苏齐心一紧,说话的语气都不由自主快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按理来说,这种地位的钢琴家来听他的演奏,他应该第一时间接到通知的。 “害。”孟客来一翻白眼,说话的语气都藏不住:“家里老头子和戴维稍微有点交情,戴维先生说他岁数大了,就想去听听年轻人弹琴的感觉,也没告诉谁,可能私下穿点休闲装就去了。” 苏齐心中一动,他微微张嘴,正要说话,手机却打进另外一个电话,他以为是其他业内的工作人员,接通才发现不对劲。 “阿齐,我听他们说软卧更舒服一点儿,我把火车票换成了软卧,日期不变。” “对了。”江久的声音压低,罕见的柔和起来:“我们到时可以聊一整天。” “就我们两个人…如果那样的话,我这辈子都很难忘记吧。” 说罢,像是有些羞涩般,他没有等苏齐的回应,而是迅速地挂断电话,只留下孟客来气急败坏地“喂?”了半天。 “苏齐,苏齐,你想明白没有?怎么半天没回话?” “我刚才接了个电话。” “谁这么不长眼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孟客来又道:“那你想明白没?” 滴滴两声。 手机中新的消息发来,依旧是刚才的号码。 “记得存我电话:)——江久” “算了吧。”苏齐沉默良久,还是叹了口气:“或许下次还有机会。”《 》 8、第八个火葬场 苏齐想得很简单。 就像是苏齐跟父亲说要取消音乐会的时候,当李姐劝他不要深陷进去的时候,当江久撑着下巴靠在窗前侧头望向他的时候。 苏齐回以同样的表情,同样温和的笑容。 他觉得总会有机会的,也总要去做出选择的。 就像是,他曾以为自己习惯了行走在规矩中,但当那个皮衣青年停身的瞬间,身上传来淡淡的机油味,带着陌生的风与尘土的气息。 “哟。”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野心勃勃的脸:“久仰大名啊,苏大钢琴家。” 没人知道,对于苏齐来说,江久是一个多么陌生而又新鲜的人。在苏齐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人生中,这辆机车打横停下,把人拦在中间,从而撕开了一道口子,大摇大摆地钻进来。 所有人都觉得苏齐疯了,刚回国还没干些什么,就对圈子里玩的最花的江久产生了心思,在江久高调宣布自己和苏齐恋爱的时刻,这些人又回过头来祝福,哪怕脸上的神情并不看好,但苏齐仍然对每一个祝福他们的人说了谢谢。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要试试,无论是什么道路,总要走到尽头看看远处的风景。 苏齐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和江久交往,就像是他现在放弃了和戴维的会面。 哪怕是从小到大喜欢并追逐的偶像,苏齐还是选择了放弃,他说明白理由,却被怒气冲冲的孟客来骂了一顿,随后连微信也拉黑了。 青年独自想了很久。他不知道选择眼前的路是对是错,但他不后悔。 - 苏齐一边收拾着行李箱,一边细细筛选着去旅行要携带的东西,他查询了车票上的终点站“王家村”,这是一个偏远的小山城,从百科反馈来的图片上看,这里并不繁华,马路甚至还不是柏油路,只是最原始的黄土地,马车飞扬而过,带得路边尘埃飞散。 他查了网站,以及各种旅行攻略软件,甚至还犹豫的在上面发了个帖子,询问去王家村应该带些什么东西。 陆陆续续有人回复,苏齐看了几眼,多数人都给出了很专业的意见,也有人偏题,问这个地方好不好玩。 除了衣物和药品,他又买了一瓶花露水,考虑到小地方可能没有网络支付,他还特意在银行兑换了一笔现金,路过超市的时候,苏齐又翻了翻自己的帖子,甚至去里面买了一盒扑克和一盒五子棋。 一点又一点的补充购置,到最后,行李箱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了,仿佛苏齐去的地方不是居住部落,而是环境恶劣的原始丛林,但他仍然不满足,指尖犹豫片刻,给行李箱拍了照片发出去,又多问了一句。 “请问,跟很喜欢刺激和新鲜感、家庭环境又比较好的人出去,应该再带些什么呢?” 配上这个冲击感极强的百宝箱一样的行李箱图片,这句话一问出来,评论区原本正经的科普画风又开始跑偏。 有人说苏齐的行李箱就差把大活人也塞进去了,有人说这形容真有意思,甚至有人说带点小道具,评论中,有一个最高赞的询问,对方语气和善地询问苏齐对方是不是你喜欢的人,苏齐没有犹豫,直接肯定了对方。 这个网友回复得也很快,她回了苏齐一个果然如此的笑脸。 [东西准备得够多了,如果你们是情侣,对方见到不都得立刻感动哭?] [去外面旅游,小情侣黏黏糊糊在一起玩才是最重要的!] [祝你们幸福哦~~] 苏齐想象了一下江久感动哭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擦了擦头上收拾行李产生的细汗,按着屏幕回复对方,他想了一会儿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郑重其事地打下。 [谢谢,我们会幸福的。] 青年脸上不自觉浮现笑意,他又把江久的对话框打开,删删改改打下一段话。 苏齐: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不会下雨。 江久回得很快,屏幕上出现一个竖着大拇指的表情包小狗,他说别忘记时间。 那只小狗看上去贱兮兮的,苏齐却只觉得可爱:江久还没有发过表情包,这是对方第一次给他发这么可爱的表情。 他满足地看了好久两人之间的简短对话,直到眼皮止不住的打颤。 他其实很想把今天的帖子截图,拿出去给江久,说你看,也有人在祝我们幸福。 直到天黑,苏齐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默默把这张图片保存在手机里。 如果有一天这张图能重见天日,他希望江久能看到。 片刻后,手机的提示音再度想起,依然是江久发来的。 江久:晚安 江久:我很想你。 苏齐心头一跳,方才的困意被潮水般的喜悦没过。 一反常态的江久并没有让他觉得奇怪,或者说,这样的回复也只是苏齐想法中最为不可能的一种,青年软下眉眼,温柔的褐色眼眸似乎像湖水一般,浅浅地向外散逸幸福的情绪。 他每次打字的速度都很慢,因为苏齐是个有些正经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他甚至称得上一句偏执,对待每一句话的态度都十分认真,因为他想让被回复的人以最大的诚意被对待。 苏齐:我也是。 - 糜烂艳红的灯光之下,江久一把夺回自己的手机,他看着手机的聊天记录,脸上看不出喜怒。 “拿我的号发这种弱智表情包?” 旁边的大眼睛青年笑嘻嘻的,完全没有被训斥的感觉,他纤细的指尖摸上江久的手背,在上面打着圈。 “江少,人家这不是帮你回回吗,别让人家等久咯。” “大家。”他拍拍手:“江少后天要和大美人儿去二人世界呢!” 听到这消息,无数揶揄的目光投射在江久身上,他一身黑衬衫,扣子开到胸口,几乎像个天生的发光体,懒散地坐在中间,似笑非笑看着刚才说话的大眼睛青年。 “谁说我要去了?” 这话一出,方才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人们的眼睛互相看来看去,都拿不准江久是个什么意思。 这江大少爷前段时间宣布和苏齐交往,好一段儿时间都没来酒吧,他们还真以为对方改性子了,结果这段时间江久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天天是一次都不落。 顶着这样的沉默,一旁的李关反而笑出了声,他举起酒杯,与江久遥遥相对。 “江少不愧是江少。” 这句话意有所指,一说完,李关就一口饮尽杯中酒水,朝着江久挑眉。 江久自然清楚对方什么意思,跟着抿一口酒,权当回应。 李关脸上的笑意渐浓。 他原本都担心江久忘了赌约,真和苏齐谈起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 果然他还是他,那个嚣张滥情的江久,本就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眼神微动,示意旁边呆愣的大眼睛青年,对方会意地揽上江久手臂,任由自己裸露的皮肤擦过对方身体。 “江少~那么个大美人儿你不心动吗?”青年娇声软语:“你可真坏。” 江久一动,青年就整个跌坐在他怀中,方才懒散的模样霎时间消失不见,那张多情的脸上是揶揄的笑意。 他俯身在怀中人的耳边,呼吸都喷在青年耳畔:“我还有更坏的。” 大眼睛青年眼神迷离,他强忍着口中溢出的声响,按照江久的要求打开手机,名为苏齐的对话框中,只有一句晚安。 在众人的起哄下,他颤抖着双手,慢慢打下一行字。 江久:晚安。 江久:我很想你。 手机上发着暧昧动情的话,江久低低地笑出声,他把手机息屏顺势放在一边,捏着青年的下巴吻上去,他的动作放荡而急促,几乎把对方亲得软下身子,再度瘫软在他怀中。 黑掉的屏幕,只映得出那张凌厉而薄情的眉眼。 “你们说…他会怎么回我?”江久一边摩挲着怀中人的脸蛋,一边看向旁边的人。 这群人早就知道江久的性子,哪怕江久现在这么问,也在他们意料之中。 那可是江久啊!玩得这么花,又不专情,他干出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人意外呢? 感叹江久会玩的同时,众人也不由得为那小钢琴家点蜡。 喜欢谁不好,非得喜欢上这位大少爷呢? 不过,哪怕只是江久的随口一问,也有人想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就给出一个让江久满意的答案,从而获得点儿好处。李关是不缺这点好处的,比起猜测,他倒是更想看看苏齐本人的回复。 他笑着拿起手机,那双狐狸眼漫不经心,勾得旁边人又凑近些许。 “喏,何必猜那么多,本人这不是上赶着给你回吗?” “让我念念…江少,大美人儿说他也想你呢。”李关笑出声:“我们江少魅力就是大啊。” 江久眉头动都没动一下,也没回应,只是拿过酒杯,又拉过旁边青年渡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入腹,呛得人眼角发红,青年蹭着江久的手,眼神中满是暗示的意味。 看到江久没回,有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嬉笑着看向李关:“李少虽不比江少讨那苏齐喜欢,但我还就吃您这口…我在楼上有房间,您要不…” 说话的功夫,江久已经被那青年拉去了楼上的房间,哪怕是浪荡子如他,也没有让别人观赏活春宫的癖好。 李关不语,看到江久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尽头,他回头,看向刚说话的那人,那双狭长眼眸一瞬间笑意尽失。 “你在向我自荐枕席?” “是……啊!我草!” 包厢中爆发出一声惨叫,刚才还献媚的青年捂着额头,一脸惊恐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李关,李关手中的啤酒瓶还没放下,只是下面的玻璃已经碎溅一地,稀稀落落的酒水沾湿了一片地板。 青年额头上的伤口不住向外淌血,他颤巍巍地放下手看了一眼,一翻眼皮就晕了过去。 寂静无声。 包厢中的声音再一次消失,只剩下音响中的动感音乐。 “嗤。”李关松开酒瓶,十分有礼貌地把这半截垃圾送进垃圾桶,他扫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恢复开始那般笑眯眯的状态:“大家吃好喝好,我今天买单包场。” 走出包厢,李关点了支烟,他不需要顾及那些家伙,在他眼里,这里唯一不能得罪的也只有江久而已。 自荐枕席?哈。 他吐出一口烟雾,脑海中想得却是别的人。 能对他说这种话的,也只是苏齐而已吧? 他敛眸,收起眼中强烈的嫉妒与不甘。 明明,他和江久也没什么区别。《 》 9、第九个火葬场 透过透明玻璃窗,有大片阳光从窗外洒落,看得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今天是个晴天。 苏齐微微侧过头,哪怕在候车厅中,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余光注视着等待火车进站。 虽然坐火车的经历不够,但无论出于哪种原因,苏齐还是很乐意去体验一下的。 而且,他这次已经不用等待江久了。 咕噜咕噜。 轮子滚过大理石地板的声响吸引了苏齐的注意力,他转头望去,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正推着清洁车,慢吞吞地路过他面前,奇怪的是,这辆清洁车里面看不到垃圾,就连拖布头也没有水迹。 有些异常的现象让苏齐感觉有点不对劲,他目光紧紧跟随着眼前的小车,那年迈的清洁工也不知道在清洁些什么东西,一会儿一停,走的路线也十分奇怪。 这个时间,候车厅的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但仍有不少人落单,一人就独占一整排座位。 那辆清洁车就停在了这样的座位前,有一个男人正用手臂盖着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那清洁工向四周看了几眼,又看了睡着的男人一会儿,犹豫片刻,他的右手向男人侧兜掏去。 动作不快,但足够隐蔽,如果不是苏齐的位置特殊,他也看不清楚对方的动作。 而且,他选择的目标是独身男人,身边没有相熟的朋友帮着看护,唯独算漏了一点。 ——男人并未睡着。 那只手伸到男人口袋的一瞬间,另一只更加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他。 “喂。”男人掀眉,含笑的眼眸中并无笑意:“你在做什么?” 收回了手臂的遮挡,男人的容貌也被苏齐看得分明。 这张脸足够有特色,足够让人记住。 苏齐只能认出这人是江久身边的朋友,只是更多的,比如具体名字却有些记不清了。 清洁工像是一下慌了心神,他用力甩开男人的手,发现自己挣脱不开,又放弃,转而“啊啊”的指着一旁的座位。 那里有一团纸巾,看起来对方只是想收拾座位上的垃圾。 “哦,是这样啊。” 男人看似脸色不变,半信半疑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苏齐原本还想掺和一下,但认出了男人身份后,他反而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挡住自己的脸。 他现在还不想和江久再接触,尤其是他身边的人,更存在暴露自己行踪的风险。 但清洁工回身的时候,他兜里的黑色钱包在苏齐余光中一闪而过。 新款式的鳄鱼皮。 想也知道是谁的钱包。 青年叹了口气,伸出手,再次叫住了这位看似无辜的清洁工。 老人面色一紧,“啊啊”地乱叫着。 “老爷爷。”苏齐叫了一声,朝着对方伸出手心。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目光紧紧盯住眼前的老人,手心也不收回,态度很明显。 就是把钱包拿出来。 老人往旁边看了又看,苏齐和刚才男人的位置离得不远,现在苏齐这番举动,已经又把视线吸引过来了,他不甘心地向苏齐比划着收拾,甚至从钱包中掏出几张红色钞票,要硬塞给苏齐。 苏齐的手仍然向上瘫着。 那双温和眼眸看着老人,叹了口气:“给我吧,下次别再做这种事了。” 清洁工和苏齐对峙一会儿,还是不甘心地败下阵来,他把钱包还给苏齐,就要转身离开,青年又一次叫住了他,往他掌心塞了几张钞票。 老人一愣,显然不明白苏齐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齐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往上写了一串联系方式,这串号码也被他塞给对方。 “如果有困难,可以打这个电话。”青年的目光很平静:“这么做不是长久之计。” 在曾经最困难的时期,苏齐甚至也想过偷盗。 但犹豫之后,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对他来说,现在的老人和当时的他并无不同,只是需要有人稍微拉上那么一把就够了。 人距离深渊的边缘,往前往后也不过短短一寸。 说罢,没再管老人的反应,苏齐起身,把钱包还给了对面的男人。 男人看着被放到眼前的钱包,神色微怔,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脸上浮现出恼怒神色,起身就要去找刚才离去地清洁工。 “别去了。”苏齐摇头:“放他一马吧。” “为什么?”男人面色愠怒:“他知不知道我钱包里有什么东西?真丢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他刚才动作不够熟练,指尖茧子又不够多,不像是干苦力的人,看起来是第一次这么做。”苏齐道:“这个年纪的老人,又说不了话,能被逼到这样,估计是遇到了什么事。” 男人看着苏齐,刚要反驳,却见青年微微一笑,指着背后的时刻表。 “最重要的一点是,火车检票开了。” “如果你不着急,现在去找他也没关系。”青年拿过自己的行李,拉杆箱很轻,拖动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我随口一说,你自便就好。” 刚才还着急的男人见苏齐转身,又恢复了平静,他满脸兴味,快步上前,紧紧跟上了苏齐的脚步,一左一右地和青年并肩走着。 平心而论,这张脸虽然比不过江久与苏齐,但也是足够出众的长相,只是那双狐狸眼狭长,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些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位先生,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他眯眼笑道:“不知道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我好感谢你。” “不好意思。”苏齐掏出身份证,刻意遮挡了有人像的那一面,这才脸色遗憾地回到:“举手之劳,用不上什么感谢。” 青年推着行李箱一路向前,他脚步足够快,若是一般人就真被甩下去了,可身后这人更是坚持,就是笑眯眯地跟在青年身后,不紧不慢,一直说着差不多的话,总结起来就是和苏齐要个联系方式。 苏齐上车厢,他也跟着上车厢。 苏齐放行李,他也跟着把行李箱放在床底。 苏齐躺卧铺,他也……跟着站在了旁边。 这趟车人不多,但苏齐的下铺旁边有人,一路跟着苏齐的男人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事到如今,他才忘了自己没买票。 另一个卧铺上呆的是个盘腿坐的大爷,感受到男人灼热目光,他往旁边稍了稍,一挪屁股,热情地拍着自己的床铺:"小伙子,过来坐啊!" 男人的视线掠过大爷躺过的地方,不自觉皱起眉。 他换了副脸色,一脸为难地看着对方。 “大爷,我和我朋友一起出来玩,没买到连在一起的座,您能不能和我换个地儿啊?我给您再补点儿钱。” 座位自然是没有买到的。 男人撒谎撒的脸不红心不跳,旁边的大爷听的一愣一愣,倒也同意了他的请求。 这车厢上的下铺空得很,男人去和乘务员说了什么,便补了一张票,顺理成章地换到了苏齐旁边的床铺。 他东西不多,落座后也不躺下,只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苏齐。 这下对面也是这张笑眯眯的狐狸眼了。 看到这双标志性的眼睛,苏齐终于想起了他主人的名字。 ——李关。 前辈子也是江久身边比较近的那批朋友,上一世两人的交际不够多,但苏齐看着对方无端心中异样。 像是被什么黏腻生物缠住,动弹不得。 苏齐彻底没了看窗外景色的心情,他侧过头,安静地躺在床上企图入睡。 李关像是不知道拒绝,见苏齐不理他,也不看向他这边,他反而又开始说起话。 “这位先生。”他含笑道:“我就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现在这个社会,如此见义勇为拾金不昧的优秀青年不多,我颇为想结交啊!” “你怎么一直留长发?日常生活中会不会不方便?” “你的手很长,是不是从事相关工作的?” 若干这样无聊的单方面说话,李关也不觉得厌烦,最后还是苏齐起身,和对方对视片刻,李关才闭上了嘴。 “怎么?”李关语气期待:“现在终于想和我聊聊天了吗?” “——苏齐先生。” 他用得是肯定的语气,那双微弯的眼睛也露出几分锐利。 从在候车厅看到苏齐的第一眼,李关就认出了苏齐。 这张温和的、俊秀的、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 令人生厌的脸。 没有人知道,李关和苏齐曾有接触,就连江久也不知道,至少从表面上看,李关所表现出的对苏齐地兴趣只是一部分看乐子的愉悦。 比如那个恶劣的赌约,比如面对江久所作所为的调笑。 李关天生恶劣,只是他把太多东西都藏在在那双精于算计的狐狸眼后,在外的风评甚至称得上一句好,然而,就是这样的他,曾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男人看着苏齐,他关注不到青年脸上的无奈和隐隐厌烦,他只是近乎贪婪地看着青年的脸,眸底是藏的很好的痴迷与厌恶。 当时也是这样的。 一场钢琴会结束的间隙,苏齐走出后台,众星捧月一样被拥簇在中间,李关则抱着花,绕过人群,一把拉住苏齐的手臂。 “你好。”李关道:“我喜欢你。可以跟我加个联系方式吗?” 苏齐甚至没有怔愣一下,他笑了笑,低头对他微微弯腰。 “不好意思,先生,我现在还没有恋爱的打算。” 李关站在原地,他没有回应苏齐的拒绝,只是一昧抓着对方的手腕。 他从来没有和青年如此接触过,对方刚刚弹完一首曲子,手腕还带着薄薄的热气,触碰到的温暖的皮肤也光滑白皙。 如果用唇触碰…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病态的欲望自四肢升腾而起,美妙的快感填满了男人的脑海。 太棒了…太棒了! 李关低下头,掩饰自己猩红的眼与急促的喘息。 后面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 青年和他如何被拉开,他又如何被请出那个音乐厅。 唯一残留的,只有青年的一切留在身体与脑海中的记忆。 他想要他。 午夜梦回中,那双温和眸子是如何动情,如何将他映在眼中,只留下他一人的影子。 他又是如何激动,如何撕咬那雪白手腕如野兽捕食,直至流出殷红滚烫的血。 李关想看到那样的画面。 听到这个称呼,苏齐也无法糊弄过去了。 他完全不清楚李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情和江久有关,但是以江久的性格,不像是能在短短的几天内找他这么多次的人。 可如果说是意外,整件事又太过巧合了。 “唉,何必对我这么防备呢。”李关叹气,无奈耸肩:“苏齐先生,你我并没什么直接冲突不是吗?” “当然,你也不必担心我和江久的关系,我也很奇怪能在这里遇到你。”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 李关脸上微笑着,心底情绪却粘稠激烈得恨不得把江久裹挟进泥里。 江久那个废物。 非但没有让苏齐更加孤立无援,还让他从a市跑掉了。 怎么可以逃开呢? 这个地方有他李关啊,苏齐怎么能离开李关的身边呢? 看着李关过于灼热的视线,苏齐扭过头,转而去看窗外的风景。 他当然不信李关的话,但现在这个地步,他还只能和对方和平共处,万一惹急了对方,他再给江久等人发消息,反倒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李关先生。”苏齐开口:“你这次坐火车要去哪里?” 他脸色平常的发问,像是信了。 李关一愣,随即快速收好自己的情绪,他笑着:“你知道,在大城市生活太累了,有时候也想去别的地方散散心。” 很讨巧的回答。 避开正面,从侧面划出一刀。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油滑得让人抓不住。 苏齐一向不喜欢和这种人交往。 他和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对视片刻,还是扭头躺回了床。《 》 10、第十个火葬场 这趟火车的旅程过长。 足足有着两天两夜的时间。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再怎样回避,李关和苏齐的相处时间也会很多。 李关自然是乐见其成。 他本来就是因为苏齐来的,如果不是苏齐,他压根儿不会来到这个地方。 家境优渥,也自然是没怎么坐过火车的主。 哪怕是路过的餐车和零食车都能吸引他的注视,苏齐身为他在火车上唯一认识的人,被问个不停。 “苏齐先生,这是什么?” “餐车。”苏齐之前在帖子里看过:“你如果有需要的食物,可以在上面买。” “哦。”李关又笑眯眯的:“苏齐先生,你饿吗?我可以请你吃饭。” 苏齐自然是不需要这份饭的,但当他拒绝的时候,李关已经买了两份,看着一旁空空如也的餐车,苏齐决定还是不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肉末茄子、白灼菜心和回锅肉。 不同的菜色油亮亮的躺在盘子里,现在又正是中午,泡面饭菜的香味浓厚地混在一起,原本没那么饿的苏齐也觉得肚子空了,他拆开筷子,看着餐盘的眼神有些微微发亮。 青年的吃相很优雅,但绝对算不上吃得慢,相反,他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扎实,被油润过的嘴唇看起来更加嫣红,李关看着他,只觉得自己无论是嘴巴还是肚子都变得饥饿起来。 不消片刻,那盒满满的餐盘就被苏齐消灭干净,连一粒米饭都没留下。 这点让一旁一直注视着他的李关有些意外。 “苏齐,你喜欢吃这些吗?” 自觉买了饭花了钱的李关非常自觉,悄悄把苏齐先生后面两个字去掉。 苏齐一顿,他看着面前的餐盘,敛眸擦了擦嘴。 “还好。” 确实是还好。 人饿过后,对于食物就没那么挑剔了。 上一世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他本就不能吃这种油多的菜色,再加上没钱,他有段时间只能吃馒头充饥。 李关撇撇嘴,只是把自己的发现又好好记在脑海里。 他原本以为苏齐地饮食习惯清淡,又对食材挑嘴,没想到对火车盒饭都能吃得这么津津有味。 看着对方吃得那么香,李关也跟着尝了几口,不难吃,但是对于一向锦衣玉食的李关,这份食物有太多能够挑剔的地方,青菜夹生,回锅肉太肥,茄子里面浸满了油,他筷子扒拉几口米饭,也就这么没了胃口。 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餐盘,李关正要扔掉,却被苏齐叫住。 “李关先生。”苏齐不赞同地摇头:“浪费食物不好。” “不好?”李关心里发笑,他只觉得苏齐一板一眼有点可爱,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 “那怎么办?这菜色实在是不合我的胃口。” 他顿了顿,目光挪向苏齐空荡荡的饭盒。 “要不,苏齐你替我吃这份?” 苏齐犹豫了一会儿,果断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看着苏齐一点儿异议都没有的就开始吃第二份饭,饶是李关都有些愣在原地。 他就是嘴上说说,没想到苏齐真的会这么做。 对方…似乎和之前的他有些不一样。 但李关又十分确认,眼前的人就是苏齐本人,并不是别的什么家伙。 这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的改变挠得李关心里痒痒,一想到苏齐现在吃的是他的饭,心里就更加愉悦。 不知道江久有没有这个待遇呢…? 想到这里,李关挪开目光,不动声色地交叠双腿。 火车上的盒饭分量很足,苏齐胃口算不上大,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肚子传来饱胀感,他少有地露出愁眉苦脸的神色,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饭盒。 “苏齐先生。”李关曲起指节,敲了敲苏齐前面的桌子。 “我现在有些饿了,要不我把剩下的饭吃完吧?” 其实两人远没有达到能共同分享一份食物的亲密度,但是挨过饿的苏齐对食物看得格外珍重,他之前也遇到过和他分享食物的人,这辈子的观念也就没那么在意,更别提李关,他心中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巴不得吃下苏齐剩下的食物。 是以,苏齐几乎没有过多纠结,直接把饭盒推了过去。 原本挑食的李关看着盘中被动过的饭菜,眸中愉悦的神色几乎要掩盖不住。 他一口一口吃下先前被自己挑三拣四的饭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饿了,滋味都变得好了起来。 心情很好的李关嘴上吃着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摸肚子的苏齐,仿佛口中咀嚼的东西另有什么般。 “李关先生。”苏齐对于他无时无刻的注视有些莫名:“我脸上又没有菜。”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个成语。”李关咽下最后一口饭:“秀色可餐。” 苏齐侧头,没发表评价,而是善意提醒道:“秀色可餐我不知道,但是你脸上蹭到油了,还沾了蒜末。” 若是正常人听到这话,笑容就要僵在脸上了,再不济也要低下头清理。 但很无奈,李关不是什么正常家伙。 他非但不管,还把那张脸往苏齐旁边凑了一下,依旧笑着,脸色都没变一下。 “我没带纸,可以帮我擦一下吗?” 原本故意这么说的苏齐也没想到李关是个这么有个性的家伙。 他只得拿过纸巾,递给对方。 却见那李关接过纸巾,没有擦嘴,而是放在鼻尖深嗅一口气,神情陶醉。 苏齐:“……” “不好意思。”这么说着的男人脸上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神色:“情难自禁。” 苏齐有些后悔自己把纸递过去了。 李关像是看不懂般,还在兴致勃勃地解释。 “纸巾递过来的一瞬间不是纸巾味,是清新的花香,兼有淡淡的暖意,应该是手掌上带过来的香气。” “不是。”苏齐拿过纸巾包装,给李关看上面的文字:“这个纸巾是带香的类型。” 李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理都没理苏齐的解释。 甚至,他并没有使用这块纸巾,而是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纸,随意地擦了擦嘴,至于这块花香型地纸巾,则被他郑重其事地夹在了那个黑色鳄鱼皮钱包里面。 苏齐又有些后悔追回对方的钱包了。 在做完这一切后,李关又恢复了最开始的状态,一双眼睛就在那里盯着苏齐,专注到几乎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一个喜欢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变态。 苏齐对李关下了这样的定义。 他还是不喜欢对方,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对方确实不像是会和江久说些什么的人。 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问题。 这样性格糟糕的家伙…为什么他没有印象呢? 苏齐能感觉到,对方对他有一份莫名奇妙的好感,这让他更加警觉几分。 这感觉来得很奇怪,也并非苏齐自恋,只是李关也没想着掩藏,一开始还装成路人,后面念出苏齐名字后更是演都不演。 “李关先生,方便的话,我有问题想问你。” 青年的视线投过来,带着浅淡的试探意味。 “当然可以。”李关补充道:“无论什么样的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他微妙的停顿一下:“…哪怕是某些地方的尺码。” 苏齐:“……” 谢谢,他应该不会问这个问题。 不知李关把苏齐的沉默认为成了什么意思,明明是李关自己说出口的问题,却把他自己说得脸颊发红。 看向苏齐的目光更是灼热中多了一丝娇羞,似乎下一秒就要掀开自己的衣服,赤果果地向苏齐展示尺码问题地正确答案。 但经历过李关高强度的离谱发言,苏齐的适应能力也是提高不少,他脸色不变,安静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你这么做,江久他知道吗?” ——自然是不知道的。 李关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是两个意思。 “知道啊。”李关笑眯眯地回:“虽然我碰上你是巧合,但是江久这个人平时就不聪明,身为好兄弟,我帮他照顾照顾你是应该的事,举手之劳。” “是吗?”苏齐垂眸。 信他自然是不可能的。 倒是能多打探些消息出来。 比如…李关和江久的兄弟关系就有些耐人寻味。 “当然啊。”李关继续道:“江久这个人就是表面上不善言辞,心里还是十分关心你的,我也是难得看他这么喜欢一个人,平常多做些什么帮衬帮衬你也是情理之中。” 苏齐不语,只是望着李关。 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眸真切地凝视着一人的时候,似乎盛满了能滴出水的温柔包容。 “怎么帮衬我呢?” 他看着李关,眼眸中仅有男人一人的倒影。 浅淡而带了些不自知的诱哄,如清澈却不见底的深渊般引人踏入。 仿佛回到了自己曾经告白的那一刻。 霎时间,狂热的独占欲悄然攀升,李关不得不控制住自己身躯的行动,他怕自己松懈一秒,这份厚重到足以燃烧的蚀骨欲望就要将他撕咬吞噬。 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每一寸皮肤都充斥着接触的渴求。 想要靠近苏齐,想要亲吻苏齐,想要占有苏齐,想要一口一口,把苏齐的骨头血肉嚼碎融化在胃里。 李关舔了舔后槽牙,用力按压着自己的舌尖。 疼痛让他清醒几分,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还没有能力让苏齐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但果然还是好难捱啊。 心底的阴暗情绪无论如何控制,还是在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原以为自己足够自制,能一直伪装在身后,但上前一步,他才明白这种滋味有多么让人沉醉,食髓知味。 ——他之前用这样的目光看过江久吗?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吗? 暴虐的欲望还是如同火山一样喷发,李关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他伸手抓住苏齐的手腕,眉眼上挑,嫩红而柔软的舌尖慢悠悠舔过青年白皙的掌心,湿漉漉的口水濡湿皮肉,李光却没有任何停下的想法,他近乎虔诚地舔舐着,从掌心再到手腕。 一点一点,一刻不停。 不像是狐狸,反倒像条发情//而不知满足的疯狗。 看着苏齐平静无波的眼神,这条疯狗更觉兴奋,他不停喘着粗气,露出一张被情//欲熏腾到绯红的面颊,低低地贴上青年手掌,态度卑微而任由掌握。 “什么都可以。” 无论是什么方面。 只要你想,只要我有。 李关注视苏齐的目光狂热而疯癫,像一位虔诚过了头的信徒。 他开始对那无趣的赌约感到恼怒了。 江久那样的家伙,连苏齐的一根手指都不配触碰。《 》 11、第十一个火葬场 苏齐看着把姿态放得很低的李关,眸光微动。 得亏这趟火车人少得厉害,他们这床铺的上面也没有人,不然就是李关的这种行为,早被举报成变态抓走了。 但对方或许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他仍然感到困惑,但这份困惑,似乎不能通过李关本人来解答。 “我们之前认识吗?” 李关脸色未变,他小心翼翼地握过苏齐,轻吻青年指尖。 “其实我是一见钟情。” 这话倒也没说错。 看着依旧不为所动的苏齐,李关又说:“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和我在一起。”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或者说灿烂得过了头。 “你可以继续留在江久身边,但是,当他照顾不到你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想起我。” 苏齐:“?” 他微微蹙眉,看着像是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些什么的李关。 看着李关那双狡猾的眼睛,苏齐并不觉得对方不知道自己话中的含义。 或者说,他原本就是这个意思。 李关发表了一番第三者宣言。 赤裸裸地挖起了自己好兄弟的墙角。 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像是笃定了苏齐不会拒绝。 “我想你搞错了一点。”苏齐收回自己的手:“我和江久早就分手了。” “分手了?”李关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唇角险些压不住:“你认为和江久提分手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这句话比他之前说的都真心许多。 他自然知道江久和苏齐最近出了问题。 但问题处在江久身上。 这位大少爷肆意妄为,和人交往还是分手都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在圈子里,由于他的身份,基本都是江久主动甩人,有次还干出了一天之内连着和两人交往又在同一天同一时间甩了他们的事。 还美其名曰两厢情愿。 但轮到江久自己的时候,高傲的自尊反而让江久无法接受自己被甩的事实,之前也有个案例,江久被提分手后一改常态,主动上门求和,语气都软了不少,奢侈品更是一箩筐一箩筐的往那个小明星家里倒。 甚至他还在公开场合,若有若无地提起小明星的名字。 那段时间网络上的讨论声都大了不少,都以为江久这次是真的栽了,小明星的微博评论区也涌现进一堆吃瓜群众,连带着他本人的热度都暴涨。 那小明星本来就是欲擒故纵,这么一波天降热度,没分几天就和江久和好了,又被江久哄到酒吧,江久又是倒酒又是牵着对方的手,那张脸深情起来不像样,把小明星迷得晕乎乎的,问他是不是真的和自己复合。 别人哪见过这种架势,都起哄让对方赶紧答应,说江大少这是真的遇到真爱浪子回头了。 小明星也顶不住,一个劲儿地点头。 他娇羞地说其实一直都喜欢江久。 然后就被这人狠狠甩到地上。 刚才的哄笑变成了嘲笑,小明星坐在地上,眼睛都是发蒙的。 他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江久拿纸巾擦着刚才牵他的手,随即揽过酒吧里的人,笑容更是恶劣。 “你以为我真的会喜欢你?”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真敢和我提分手?” 李关当时也在现场,几乎完整目睹了小明星沦陷的过程。 一开始说着自己不恋爱,后面不还是被江久的攻势打动了? 后面又说江久滥情自己绝对不复合,才两三天而已又被江久哄好,结果被侮辱成这样,照片还被发到网上,自己的事业也被搅弄得一团糟。 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 李关并不觉得苏齐是那个意外。 而他恰恰期待着这种事情的发生。 他再次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笑意渐浓。 “苏齐,我真的不介意你们在一起。” “李家在a市的底蕴不比江家差多少,你不是想开音乐会吗?江久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无论是钱、权还是你大钢琴家的名声,只要你同意,这些也不过是一两天内就能办到的事儿。” 李关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暗地里和苏齐在一起。 “再说,江久那种人,当大少爷都被伺候惯了,我不一样。” 男人舔唇,眼神灼热,粘稠的视线如同舌头一般,恨不得把苏齐整个人都狠狠舔过。 “我比他马蚤多了。” “……” 苏齐默然。 这话江久也说过,不过是前面那句。 在他们热恋期。 刚开始交往的时候,苏齐还没有和老街口音乐厅合作,他音乐会的排期多,一段时间需要四处飞。 江久一场不落,每一场都坐在第一排,结束后也是第一个来找苏齐。 几乎苏齐身边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认识了这位大少爷,当江久来的时候,其他人就默契退出,把空间留给这对令人瞩目的情侣。 “辛苦了。”江久揽过苏齐腰肢,懒散地把青年抱在怀中。 苏齐个头与江久相仿,对方这么一抱,两人的呼吸几乎都快碰上,鼻尖点着鼻尖,不习惯这么亲密的苏齐往后一步,却被江久得寸进尺地往前。 江久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苏齐鼻尖。 呼吸交错间,苏齐觉得他们像是两个正在互相打招呼的小动物。 “我在台下坐了这么久,都碰不到我的阿齐。”江久声音故作委屈:“结果阿齐现在还躲我。” 没有感情经验的苏齐哪能顶住这样的撒娇,他一下红了脸,但还是努力伸手,摸上江久的脸,嘴唇轻触,在上面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有躲你。” 江久微愣,随即摸了摸自己的侧脸。 他又看了苏齐一会儿,语气试探:“阿齐,每天这么跑不同的地方不会累吗?” “不累啊。”苏齐露出笑容。 钢琴对他来说,从来都算不上负担。 倒不如说他已经觉得自己比绝大多数人幸运,能够全身心的从事自己所热爱的音乐。 江久垂眸:“如果有人给你足够多的金钱名利,你也不会放弃吗?” “不会。”苏齐的回答毫无犹豫。 他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所追寻的东西。 青年说得纯粹,眼眸清澈到一眼望得到底。 他是认真的。 和江久每场演唱会所看到的他一模一样,坐在琴凳的时候,眼中只装得下琴键与乐谱。 这样的苏齐过于闪亮…也过于刺眼了。 甚至江久原本要问出口的“那如果是我呢?”也没问。 他只是移开视线,掩饰自己心中微妙的嫉妒。 彼时的苏齐也没有想到,自己某一天真的放弃了。 被迫的、彻彻底底的放弃钢琴,只剩下一双握不紧的手。 “谢谢你喜欢我。”苏齐眼角微微弯下,像是刚才没有片刻的失神:“但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打算。” 一模一样的回答,看来是真把他忘了。 李关看着苏齐,就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一屁股坐回床铺,夸张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没关系。”他笑容有些莫名意味:“不着急现在就答应我。” - 再来医院复检的时候,张医生的脸色很差。 他几乎耳提面命让苏齐住院手术。 但苏齐仍然拒绝了。 他这次甚至没有拿上医生的开药单。 出了医院,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了附近的小药店,小药店的门前有两阶低矮的台阶,青年迈步,一阵失衡的感觉传来,迷迷糊糊的,几乎让他丧失了对方向空间的感知,左脚一扭,踏了空,重重摔在药店的玻璃门上。 鼻腔湿热热的,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再次涌出,他快速捂上鼻子,暗红色的血液几乎要染红苏齐的掌心。 “先生,先生!”看管药店的年轻女人一惊,急忙出来搀扶:“您没事吧?” 她把苏齐拖到店内的长椅,拿了纸巾和温水,过了好半天,这在门口摔了一跤的青年才回过神,他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虚弱了。 苏齐的双眼一阵发黑,周围的景象都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他强撑着睁开眼,擦干净自己脸上的血渍:“谢谢…麻烦您了。” “你这是怎么了?”店主一脸担忧:“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苏齐摸着手中的玻璃杯,热水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从指尖涌上来,让他的身体也变得温暖了不少,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微笑,向着眼前的女人解释道:“没有,我只是今天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店主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半信半疑。随后,她上收银台附近翻找半天,拿出两颗糖果。 “喏,把糖吃了,现在的年轻人不能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吃饭啊。”她看了苏齐一点,又小声道:“更何况看着身体都不好。” 她刚才就发现了,青年的体重轻得可怕,她都做好拖动的准备了,结果稍微用力一抬,青年就被安置在了店内的位置。这么差的身体,不吃饭都是嫌自己命够长了! 糖纸亮晶晶的,是苏齐小时候见过的能叠千纸鹤的糖,他谢过女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橘子的酸甜在舌尖融化,带来久违的满足感,好像身体都回复了一点能量。 他试探性地撑起腰,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收银台前。 “你要买什么药?我取就行了,你别动弹。”来药店自然是买药的,刚才出了那样的插曲,女人连忙把苏齐按回座位,自己急匆匆赶到柜台旁:“是治疗低血糖蕴养身体的药吗?” 苏齐摇头,他看着琳琅满目的药柜,目光掠过一个个药盒旁挂着的标签,落在了最下层的位置。 “我想要一盒止痛药…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他走后,店主摇了摇头,收拾药品的动作都慢了些。 青年的行为举止温和有礼,那气质也不像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只买了一盒最便宜的止痛药。 她看着苏齐远去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都是老百姓家家的,谁顾得过来呢。 远离了人群,苏齐才终于在公园的长椅停了下来。 他囫囵吞枣,没有水地咽下一粒止痛药,苦涩的药片沾上他过干的口腔,刚才糖果的甜意很快就消失了。 他没买靶向药,只买了一盒廉价止痛片的原因很简单——他没钱了。 苏国几乎卷走了他身上的所有钱,他身上的存款只够租下那间漏风的出租屋。 从小到大的老宅也被卖掉,当他某天回家的时候,门锁开不开,开门的也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谁啊?” 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青年站在原地,勉强露出微笑。 “没什么,我找错了。” 事到如今,一切都变得没意义了。 苏国的电话也打不通,以前那些业内前辈的电话也打不通,苏齐看着被冻到的手机,上面表示着电量的数字跳得飞快,他哈了一口气,却感觉手机在微微振动。 ——有人给他打电话了? 苏齐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孟客来。 他放弃和戴维先生的会面后,再也没给他打过电话的人。《 》 12、第十二个火葬场 孟客来和苏齐见面的时机算不上好。 医院,消毒水,白得刺目的墙。 苏齐醒来的时候,那张眼尾上翘的面容就撑着下巴眯在一旁。 见他睁眼,青年一个激灵,半梦半醒地瞅了一眼,随即气得跳了起来。 “喂!你怎么回事!” 苏齐刚接上孟客来的电话,说了句喂,就听到了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电话那边的苏齐也不说话了,孟客来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他拜托父亲通过手机定位确定了苏齐的位置。 也得亏他这救护车叫的及时,不然苏齐倒在路边,指不定还要磕到哪。 苏齐摸了摸额头上新增的绷带,苦笑着想自己身上的伤口又多一例。 “问你话呢!”孟客来声音变大,把隔壁病床的病人都吓了一跳。 青年气冲冲地指着苏齐,不由分说扯起对方的病号服衣领:“你怎么把自己造得这么狼狈了?” 他不过之前被苏齐气得不行,去国外的音乐会呆了一阵子,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全都大变样了。 不仅苏齐和江久分手了,前者现在竟然沦落到在街边晕倒都没人管的地步。 而且,而且……还得了这么严重的病。 孟客来抿紧唇瓣,他兜里还揣着那张开药单。 那位姓张的医生显然认识苏齐,看到孟客来送他过来,还以为孟客来是他的家属,让孟客来把这张单子留下,并叮嘱苏齐好好按时吃药,最好能同意他上午的住院申请。 那些药孟客来一个个去买,分明是治疗肝癌的药物。 这么严重的病,苏齐不仅没拿走开药单,还没遵循医嘱住院! “我…”苏齐笑容有些苦涩:“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 小少爷暴跳如雷:“蠢死了蠢死了!人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哎呀,小伙子,你先把手松开。”旁边床位的病人终于看不过眼,上来就要拉开孟客来:“他刚住院,这么弱的身体能被你这么扯来扯去吗?” “我…”孟客来一下松开了自己的手,他脸蛋涨得通红,嘴巴上却还是不客气:“管你什么事?!” 那病人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 他年纪很大,眼神含着一股沧桑的成熟。 “话不能这么说,小伙子,我知道你担心朋友,病号这么虚弱的身体,不休息是没有精神的。” “谁担心他了?”孟客来脸更红,说不上是被气得还是羞得:“不对,谁是他朋友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看着苏齐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孟客来的脸上还是划过一抹不自在的情绪。 “哼,蠢货就是蠢货,你这脸色比死人还白,不会真要死了吧?” 这话听得那病人都皱起眉头,不赞同的看向孟客来,但苏齐却没生气。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别人身上穿着正好合身,在苏齐身上却显得宽大,他一抬手,空荡荡的袖子轻轻下滑,露出一截苍白瘦弱的小臂,骨节的位置没有肉,像是只包着一层皮。 他抬手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动作微顿,然后满脸歉意地看向孟客来。 “抱歉,让你费心了。” 这下孟客来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动作粗暴地丢下一大袋东西,随后离开了。 关门的时候,他力气用得很大,簌簌掉下几片灰尘。 “哎哟,你这朋友的嘴可真是一顶一的坏。”旁边的病人摇摇头,又顺势走到苏齐床头,帮着他把那一大兜子东西放到他手边的柜子上。 那袋子没系紧,漏出去一两盒药,旁边病人又回来,帮苏齐一点点捡起来。 “索拉非尼…可瑞达?”他看着手中药盒,神色有些黯淡。 苏齐本来就要反驳,看到里面的药,他张了张嘴,目光闪烁。 “他心不坏。” 看到这些东西,他哪里不知道孟客来买了什么呢? 想必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孟客来这样对待自己,也是因为同情吧。 中年病人拿起一盒药,拆开放到苏齐手边,他没看说明书,好像拿过千百遍般熟练,几片白色药片配着温水,示意苏齐现在吃下去。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得了这种病?” 他早就知道,被分在这个病房中的人没几个多健康,但没想到苏齐真的和他一样。 男人神色有些黯淡,他从床头翻来自己的病历单,在苏齐眼前抖落几下。 那些熟悉的数据与字词,让苏齐不由得升起一股同命相怜的感觉。 “也没什么。”苏齐放在被子下的双手攥紧,能更加清晰的感受到拇指的颤抖:“是我命不好。” “害,什么命不命的,你是叫苏齐对吧?”中年病人摆摆手,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我是王刚,三十多岁开始抗癌。” “前期还行,我都以为真治好了,结果这东西能反复爆发,前几年身体又开始变差,来医院一看,又恶化了。” “恶化了还能怎么办?得活着啊,那就治呗。” “唉,这病就是无底洞,钱啊精神啊身体啊,一砸进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别看我这样,我原本还是个小老板呢,现在不行啦,啥都没了,和老婆提离婚,也跟家里说别治了,就是他们都不同意。” 男人像是平常没有能说话的朋友般,絮絮叨叨地跟苏齐说了好多,他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双鬓却已经泛白了。 苏齐这才想起,刚才男人帮他搬东西时,脸上的神情也不是很轻松。 “王哥,你人够好。”苏齐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嘴角的弧度很温和:“会有好结果的。” 苏齐话不多,但胜在善于倾听,偶尔说出几句话,态度也是实打实的真诚,王刚原本只是说了一部分,看苏齐这样,竟然不知不觉地说了半天,几乎要把自己小时候穿什么纸尿裤都说出来了。 看着温柔的青年,胡子拉碴的王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我这人话匣子一下止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他心底也犯嘀咕,原本他不是这么话痨的人,可这青年身上就是有着一种特殊气质,不自觉就让人卸下心防,想要向他多加倾诉。 唉!自己可真不是那个,明明对方身体都虚弱成这样了! 王刚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对眼前青年的惋惜重了几分。 这样好的人,竟然命不久矣了。 “没关系。”苏齐摇头,长发柔软垂在他的肩头,那张憔悴而瘦削的脸上,依旧长着一双澄澈的眼眸。 如湖水一般,柔柔地把人包容进去。 “我很久没这么听人说过话了,并不觉得麻烦。” 王刚心中更是愧疚了。 他自觉得做些什么来弥补对方。 男人抓耳挠腮,不自然地哈哈笑了两声。 “对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哎哟喂!王刚问出这个问题地瞬间简直想打自己一个嘴巴子。 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的? 简直还不如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今天天气好不好,哪有绝症患者喜欢展望自己未来的! 他只能临时找补:“你知道啊,这边儿治疗方案也多,不知道你倾向哪种。” 但青年笑了起来。 这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苏齐侧过头看向窗外,此刻正是黄昏,柔黄色的阳光正从窗外照进,对方枯槁的脸色也被这道光束映照得有了几分生气。 房间内,青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王哥,我不打算治了。” “什么?!”两道声音重叠一起,王刚也被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又看见苏齐那位脾气不好的朋友。 孟客来眉间紧蹙,神色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他把手中的包装袋往桌子上一放,叉着腰就开始辱骂苏齐。 “你说什么不治?之前说不开音乐会,又说不和戴维见面,现在又说不治了,你哪一句话是有用的?!你自己身体几斤几两不清楚吗?能不能少给别人添麻烦了!” 孟客来的额头还有细汗,隐隐约约的香味从桌上溢出,王刚探头一瞅,才发现那袋子里装的应该是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他原以为这人离开了,没想到只是去买饭。 “……”苏齐低下头:“我说我不治了。” 青年没有和孟客来对视,语气却十分坚定,看对方没说话,苏齐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不治了。” “什么?你!”孟客来气得发抖:“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费劲吧啦地把你救回来,你凭什么说自己不治了!” 王刚一个头两个大,他完全搞不懂刚才还好说话的青年现在怎么又这么倔,还对上个这么一点就炸的朋友。 “诶呀你俩好好说,别急,有什么事不能一起解决啊。” “那还不是苏齐这家伙的问题!”孟客来气急:“他——”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双冰凉的手握上了他的指尖。 纤细得让孟客来觉得仿佛是两只骨架,就是这样的手,有两个拇指在不停颤抖,抖动的弧度几乎要和孟客来狂乱的心跳同频。 孟客来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苏齐。 就像他在路边找到苏齐的时候,那般的麻木漠然、充满消沉的死寂。 明明只是晕过去了,孟客来却觉得对方像是死了,他慌乱的伏到苏齐胸前,直至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心跳才松了一口气。 ——而现在,苏齐眼底的情绪更甚当时。 他还在笑,只是笑容愈发难看,那双骷髅一样的手抽离,在孟客来的视线下微微颤抖。 “我弹不了钢琴了。” 巨大的情绪波浪似乎终于撕开了苏齐平静面容的一角,那些窘迫那些不甘那些悲哀,接二连三地涌现出来,如同恐怖的浪潮,连带着把孟客来也拍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齐笑着,瞳眸中却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谢谢你,客来。” 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 13、第十三个火葬场 他是真心的。 孟客来清晰而恐慌地认知到这一事实。 苏齐站在他面前,衣角轻轻拂动,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仿佛相隔那么远。 明明看着还是苏齐啊,明明他说话很正常,明明他之前是那样的光彩夺目,在钢琴旁边能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孟客来颤抖着嘴唇,上前握住苏齐的手,那双手比之前更冷,但孟客来固执地握紧,企图向苏齐传递一些热量。 他能说什么呢?他能做什么呢?他还能…改变什么呢? 巨大的恐惧蔓延进孟客来的心脏,酸胀得眼眶几欲落泪。 “可是…” 他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卡了东西,干涩到无法开口。孟客来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说话就是无法控制住的呜咽。 手中握着的手依旧冰冷,仿佛不是皮肤,而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不甘心。 孟客来的双手更加用力,他咬着牙,连一丝力气也不愿浪费。 “不试试怎么知道?”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苏齐去死吗? ——这不可能! 即使还有一点可能,他也要去争取! 王刚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从刚才开始,他就已经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苏齐身上散发而出的巨大悲哀把他也侵染了,处在同样境地,他更明白苏齐的未竟之意。 将死之人对抗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病症,还有日渐颓靡的精神,身边人细微的情绪变化也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压力。 到了这个地步,身体的疼痛已经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了。 生与死的边界,有时就是这般薄弱。 - 开春的时候,苏齐的身体似乎好些了。 在孟客来的强烈要求下,苏齐还是住在了医院,还是这个床位,旁边也还是熟悉的王刚。 甚至在今天,原本只能吃半碗的粥,苏齐难得吃了整整一碗,也不像之前一样总坐在床上发呆,偶尔会起身走到王刚床边,笑着跟对方聊聊日常。 孟客来刚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今天的饭,他看着下地走动的苏齐,眼中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喜悦。 “喂!我就说没什么事儿吧!”他上前,想拍拍苏齐肩头的手又缩回:“区区小病,你不治才不行呢!” “是啊!”王刚也跟着附和,满脸都为苏齐高兴:“我看你这脸色也好起来了,有我当时治疗成功的感觉啊!” 苏齐轻轻笑了一下,有些红润的脸转过:“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对了,客来。”青年眼眸低敛,语气有些令人心疼的小心翼翼:“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苏齐难得提出要求去外面走走,被接二连三地喜悦冲昏头的孟客来一口答应。 “好啊,我勉为其难陪你去!” 孟客来笑着,动作小心地搀过苏齐手臂。 他尚且年轻、天真而柔软。 也不知道,命运掀起的一朵小水花,已经涌动成波涛汹涌的狂潮。 但他现在不知道结局,只希望苏齐幸福。 - 停在房前的时候,孟客来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爬山虎从院内出头,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座墙。 “您好。”苏齐敲了三下门,礼貌问好:“我来取之前剩下的东西。” 主人开门,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女人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苏齐:“你是…” 苏齐移开视线,声音依旧温和:“我来取东西。” 见状,女人也不再多问,她上玄关处捧出一个木箱,箱子不大,她的力气刚刚好,但苏齐吃力地接过,手指还在颤抖个不停,孟客来立刻上前,想要接过苏齐手中的东西,但苏齐不给。 他倔强地握紧手中木箱。 手指摁得有些发红。 “谢谢,麻烦你了。”他对女人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女人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她向着苏齐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补充一句:“保重。” 回去的路上,孟客来有些欲言而止,苏齐却先一步开口,他捧着箱子,额头冒汗,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小小的。 他说:“可以去你住的地方吗?” “我住的公寓倒不少,附近也有个。”孟客来掰着手指想地方,后知后觉又炸了毛:“去我住的地方干什么!” “你都这样了,难道还要对我做些什么?我可不喜欢你!” 苏齐又笑:“我知道。” 孟客来扭过头,他刚才说出口就后悔了,但现在让他收回也是不可能的。 他摸过自己的车钥匙,凶巴巴地对苏齐说:“上车!” 所幸公寓内收拾得很干净,孟客来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从鞋柜中拿出拖鞋,放到两人脚边。 毛绒绒兔子耳朵样的拖鞋是粉色的,孟客来怕让苏齐误会自己喜欢这种东西,胡乱解释一句是别人买的,但苏齐也并不在意。 于是孟客来又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恼怒。 为什么他都不问问是谁买的! 不在意的苏齐只是进到客厅,小心把木箱放到桌子上,他终于像是松了一口气,眉眼处露出点放松。 看着苏齐露出久违的神情,孟客来的恼怒又消失了。 他熟练地给两人接了热水,回来摸向厚重木箱的盖子,挑眉看向苏齐:“这里面是什么?非得去那么远的地方取?” 他去国外的时间太久了,不清楚苏齐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两人之前本来也不是这种更为紧密的关系。 “我家。”苏齐有些疲倦,几乎是下意识答到,反应过来后,他又说:"以前是。" 不等孟客来多问,苏齐伸手,打开了桌上的木箱,箱子看着大,里面装的东西却很少,只有一本书、一个文件夹,一个大张着嘴巴的绿色青蛙玩具。 “哟。”孟客来乐了,他把青蛙捏起来放在桌子上,一拍屁股,绿青蛙呱呱叫着跳了一下。 “你还挺有童心的。” 青蛙玩具跳得不够高,也不够快,最开始呱呱叫的两声还算得上响亮,后面就得凑近才能听清了。 孟客来倒是想再玩会儿,但这玩具颇为陈旧,他怕给苏齐玩坏了,只得装作不在意的扔回苏齐手里。 “喏,这个还你玩。” 苏齐捧着那青蛙玩具,表情有些低沉。 “这是我妈妈小时候送给我的。” “我小时候害怕青蛙□□这样的动物,她就买这个送了我,说我害怕的时候,就拍拍这个假的,那样我的坏情绪就可以跟着青蛙一起跳走了。”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青蛙背部,玩具呱呱低声叫着,向前挪了小小的几厘米,随即再也不动了。 “你的坏情绪现在跑不了了。”孟客来看到一动不动的青蛙,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按着青蛙玩具,一下下的,但这只青蛙似乎累了般,就是不动弹。 苏齐没有说话,他看了青蛙一会儿,了然地笑了笑。 这笑容让孟客来心里一紧,他疑心这玩具是自己玩坏的,眼疾手快拿起青蛙,左摸右摸,查探着玩具里面的结构:“这东西估计是缺电池了,哪天上商店买一个五号电池补进去就行。” “好。”苏齐没有过多在青蛙玩具上纠缠,他紧接着拿起木箱中的书和文件夹。 泛黄的旧书上是《钢琴大全》四个字,它很厚,但边缘薄薄的,显然是被人极为爱惜的翻阅过不少时间,孟客来眼尖地瞟了一眼,书的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苏齐的名字。 那笔画短短的、直直的,他都能透过这个签名想象出小苏齐的认真。 “你小时候就学这书?”孟客来又笑:“小胳膊小腿儿的,不知道你当时脸有没有这本书大。” 苏齐应了一声,听到孟客来调侃,他也不急,把《钢琴大全》翻到小星星的那一页,指给孟客来看。 作为如此基础的曲目,谱子的难度不用说,然而孟客来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曲子上,他看着书页上同样短而直的痕迹,黑色碳素笔留在上面,是一颗又一颗大小不一的星星。 有的星星拖着长尾巴,像是流星,有的星星长得小小的,几乎缩成一个点儿,还有标题旁边一颗最大的星星,只有这颗星星是被涂成黄色的,仿佛亮晶晶地被挂在天空上。 显然,这些星星的涂鸦都是小苏齐的手笔。 看到画,苏齐用手拂过那些星星,满脸都是怀念之色,似乎心情很好,孟客来也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他看着苏齐的眼睛,近日来第一次从中感受到细碎而闪烁的光芒。 “这本书也是我妈妈送我的。”苏齐道:“我喜欢钢琴,却又坚持不下来,在第一首小星星就卡住了。” “她说,每当我感到困难,就在上面画一颗不一样的星星,当我把书页铺满星星的时候,我不仅学会了小星星这首曲子,还有了自己的一片星空。” 很浪漫的说法。 孟客来听着,不禁有些好奇苏齐的妈妈,能说出这种话,她本身也一定是个十分优秀而特别的人。 “你妈妈…也是因为病吗?” “……”苏齐没说话。 一时之间,异样的沉默在屋内蔓延。 孟客来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补救,又想把话题扯到青蛙上:“你看这个…” 嘶啦—— 苏齐不知何时拿起了最后一个文件夹,毫不留情地撕扯里面的纸张。 一张又一张,被撕扯到不成样子的碎片如雪花般落下,几乎飘满了整张桌子,孟客来一愣,他下意识的抓住那些飘落的碎片,看到了各色的奖状,与一段一段的五线谱。 而那些奖状不乏业内很有含金量的比赛。 各种不同奖项的证书,此刻都被苏齐疯狂的行为变成废弃物。 “你做什么!”孟客来抓住苏齐的手腕,刚放松的眉头又蹙起来:“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现在撕纸干什么?!” 捏着的手腕依旧很瘦,很凉,几乎让孟客来以为,这段时间苏齐的好转不过是错觉。 苏齐微微颤抖着,他松开那些纸,抬起头,方才抿起的唇再一次弯起。 苍白而温和,完全和他刚才的行为割裂开。 “抱歉。” 孟客来松开手,又一次收起了自己的怀疑。 “不能弹钢琴就不能吧。”他移开目光:“手还能用就好了。” 他不知道,他失去了最后一次…在苏齐死前得知一切的机会。《 》 14、第十四个火葬场 苏齐死了。 就在他们从孟客来家回去的第二天。 医生说病人生存意志薄弱,免疫系统崩溃后于睡梦中休克,看守的护士也没能察觉。 就这样走的悄无声息。 孟客来去领人领东西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走来走去,医院的程序步骤他是一个不熟,只知道跟着护士走,当医生问死者家属在哪的时候,孟客来也只能机械地举起手,说我是他的朋友。 多可笑,苏齐这样的人,最后来给他收尸的只是他这样一个算不上朋友的朋友。 方前给孟客来苏齐开药单的医生愣了片刻,他认出了苏齐的名字,也记得孟客来的脸。 “唉。”医生叹了一口气,让孟客来领走苏齐的东西:“节哀顺变。” 有什么可节哀顺变的? 孟客来面无表情地想,他一点儿都没感觉,没有喜悦没有悲伤,空洞的心脏认得出苏齐的病房,却仿佛失去了和对方有关的感情。 病房里也是,什么都没有。 苏齐带来的很少,带走的也很少,除了他执拗带回的木箱,手机,只有一套半新的病号服,看着这套衣服空荡荡的挂在柜子里,孟客来却觉得顺眼多了,苏齐瘦成那样的身体,穿着还没衣架挂着好看。 还有这病床,窄窄的这么大点儿,哪够苏齐一个成年男人躺的,现在不用了也好。 孟客来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地抚平每一道床单褶皱。 临走前,王刚叫住了他,原本精神的男人此时也胡子拉碴,他指了指苏齐的空床位,又拍了拍孟客来的肩膀,侧过的脑袋上,男人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节哀顺变。” 孟客来依旧面无表情,他没理会男人,径直出了门。 他出门的时候险些和小女孩撞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闪身,躲到自己母亲身后,女人拉过自己女儿的手,一脸抱歉的看着眼前青年:“不好意思啊,这位小哥,你是这个病房的吗?” 孟客来没回答,女人也没注意,只是接着往下说:“你认不认识这个病房的人?高高瘦瘦的,留着一头长发戴眼镜的男生?” “你们找他什么事?”孟客来死寂的眼珠转动一下,开口询问眼前的母女二人。 “是这样的。”女人无奈地笑了一下,旁边的小女孩察觉到什么,也探出了头,她从兜里掏出一只亮晶晶的千纸鹤。 千纸鹤落在孟客来掌心,哗啦啦地响,还有着甜甜的香味,像是糖果。 女人继续解释道:“之前丫丫哭得厉害,我管不住,还是这病房的病人帮着我哄好丫丫的,他给了一颗糖,说这颗糖叠的千纸鹤能飞起来,这孩子叠了半天,好说歹说,非要过来给人看看这只叠好的千纸鹤。” 丫丫看着孟客来手中的千纸鹤,又看了看没表情的孟客来,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拉了拉他的衣角。 “大哥哥…在里面吗?” 好半晌,孟客来才低下头,他半蹲下身子,动作僵硬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他出院了。” 如果苏齐真的出院就好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开了半天的车,孟客来才发觉自己来到了哪,他换上粉色毛绒拖鞋,下意识从鞋柜多拿了一双,回过神的时候,两杯水也已经放在桌上。 除了那套衣服和那个木箱,孟客来什么都没带回来。 他甚至最后才知道苏齐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把自己的遗体留给医院当做研究案例。 哈。孟客来扯扯嘴角。 他倒是想的轻松,什么都没留给别人。 心中带着恶意,孟客来伸手,抓向苏齐留下的木箱。 既然他死得这么快,他偏要把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搅得一团糟,最好是弄得零碎,左一块右一块的扔进垃圾桶,逼得苏齐的灵魂也要回来找他算账才好。 孟客来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钢琴声突然响起,他扭头,发现是苏齐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皱眉挂断,但那电话一遍又一遍的响,到最后,孟客来不得不点击接听,语气愤怒:“干嘛?人都死了还有打骚扰电话的啊?” 他没想到是别人。 或者说,若是真有人在这段时间给苏齐打电话,为什么不来医院看他,而只是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那里。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惊了一下,随后语气冷硬地开口:“把电话给苏齐。” 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孟客来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很凶:“你谁?给苏齐?你自己去医院找他!” “他去医院了?什么时候?” “呵。”孟客来把刚才那点熟悉抛之脑后:“你给他打电话,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你是谁?”男人也被激怒,语气中甚至暗含威胁:“我打的是苏齐的电话,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不三不四的人? 很好。 孟客来从小到大还没被这么叫过,他深吸一口气,连带着把手机音量也开到最大。 “你好,你吃了吗?没吃他妈就吃我一拳?怎么?你家里是没妈告诉你跟别人说话要礼貌吗?户口本就一页的人说话就是嚣张啊,苏齐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给他打电话花钱看病呢?啊,死了现在一个劲儿的给别人打电话了,孩子死了知道来奶了,我告诉你屁用没有!我管你他妈是谁,小爷今天就是不接你电话了再你妈的见!” 骂人挂电话拉黑一气呵成,孟客来大口喘着气,冲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苏齐你死得可真利索,不三不四的人现在也找不到你,只能来麻烦我。 他顺手拿过青蛙,力气偏重地拍了几下,悲鸣的呱呱声响起,孟客来这才觉得心中的怨气少了些。 木箱底部压着那当时被倒出撕扯的文件夹,孟客来尤觉不过瘾,又把这东西翻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抽,里面的碎纸片子特别多,都是苏齐先前撕纸留下的,当他抽出一张完整a4纸的时候,目光一顿。 在那张纸的开头,有他孟客来的名字。 这是一封给他的信。 苏齐的字迹和小时候有所不同,他偏爱行楷,每一个字都清隽工整,只在顿笔处略显锋芒。 这封信上只有一句话,或许都算不上一封信。 “谢谢你。” 仅此三个字而已。 孟客来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的看,他想找到别的东西,但最后也不过是这三个字。 算盘打得真够响亮。 孟客来扯扯嘴唇,想冷笑一声都笑不出来。 三个字就给他打发了,他这算什么,廉价劳动力吗? 哪有他这么上赶着倒贴的廉价劳动力啊? 一路上听到的“节哀顺变”在耳边响起,孟客来猛地起身,三下两下就把那三个字撕成碎片,他目光猩红,口中念念有词:“医药费还没给过我,跑腿费又没给过我,那么多天的看护更是提都不提,三个字就谢谢我?苏齐啊苏齐,你想得可真美!你欠我的可还没还回来呢!” 青年又拿起最后一本钢琴大全,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到小星星的那一页。 满目黑色的星星,那颗金黄色星星的旁边却多了一颗红色的。 那刺目的空心星星就放在那里,旁边是苏齐更加潦草的字迹,深深地,几乎要穿透纸背。 “妈妈,我好想你。” “对不起。” 没头没尾。 星星红得扎眼,孟客来捂住太阳穴,企图掩盖自己额头嗡嗡的钝痛。 医生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患者的求生欲望很低…你们得注意一下,多开导开导他。” “他休克前,大脑是能察觉的……或许他没有按下紧急铃的想法。” 这不是开导了吗? 孟客来呆愣着,一片一片捡起被他撕碎的纸,散落一地的纸屑轻薄得像雪。 他和他去了以前的家,又来到了他的公寓,穿了毛茸茸的拖鞋,喝了水,玩了青蛙,苏齐甚至还给他介绍了他的妈妈,让孩子不要怕小青蛙、在书页上画满小星星的女人。 苏齐不应该是开心的吗? 他当时还是笑着的,他后面也有好好吃晚饭,和旁边的病人聊天,甚至教丫丫叠了千纸鹤。 为什么…苏齐会选择放弃呢? 为什么他要这样不管不顾的走掉。 孟客来捂着头,视线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地上的纸,他仍然在捡着,写着“孟”的那块纸片被滴落的泪水沾湿,笔画泅乱一团,手指慌乱的抹,也只是让字迹消失得更快。 为什么…抛弃自己。 孟客来飞一样的起身,抓紧车钥匙,他一路几乎横冲直撞,在最快的时间回到了医院,看到他回来的王刚愣住,疑惑地望向眼前满脸憔悴的青年。 “苏齐…苏齐他在昨天,有没有说过什么话?”孟客来开口,眼底几乎是哀求:“或者…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 王刚吓了一跳,他没见过孟客来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你别着急,让我想想。” “小苏他昨天还挺安静的,说话也就是正常回复,和他之前没什么区别。” “对了。”王刚一拍脑袋:“他前天接过一个电话!” “他原本在病房里接听,后面就出去接了,回来的时候,好像脸色不怎么好。” 咚咚咚。 病房的门被敲响,与此同时,男人的嗓音响起,带着点熟悉的散漫:“你好,苏齐在吗?” 孟客来耳畔嗡鸣一声,大脑空白。 那声音,分明就是之前打给苏齐的男人。《 》 15、第十五个火葬场 孟客来猛地打开门,一把就抓过男人衣领,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对面一时不察,几乎要被他拽到地上,咒骂一声,直接把孟客来推开。 但孟客来不依不饶,他抓死了对方的衣服,硬是憋得脸都红了也不松。 “昨天给苏齐打电话的是不是你!” “?”男人一愣:“昨天?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不是你接的吗?” 不是他。 对方眼中的疑惑不是假的。 孟客来松开手,一旁的王刚赶紧上前,把他搀扶到床上坐着,青年的状态也不好,双目赤红,衣服凌乱,一向要求自己仪表形象的小少爷像是刚从野外回来的落魄流浪汉。 他低低地垂着头,脸上是令人心碎的无力。 “苏齐呢?”男人一脸莫名,他打量一番,发现屋里只有两个病床,其中一个还是铺好的,上面没有人。 孟客来神色莫名。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身黑衣,料子剪裁无不是高级的私人订制,那张混不吝的脸着实桀骜,有种难掩的利落帅气,对方单单是站在这里,就和这间朴素的病房割裂开,显得格格不入。 这样的形象,这样的性格,对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孟客来从喉咙中溢出一声惨笑:“他死了。” 青年疲倦的目光看着江久。 他不敢想象,就是这样的男人让苏齐牵肠挂肚、沦落至此,而对方甚至在他死后才打来电话。 江久皱了皱眉,显然也把孟客来的声音和他本人对上了号。 “啧。” 他不耐烦地抱着臂膀,一幅不想和孟客来多说的样子:“我能找到这里,自然就能找到苏齐的位置,我找到他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劝你现在就快点告诉我。” 怎么现在他还在说这种话? 那副傲慢的样子,简直让人看了就来气! “……”孟客来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半晌,他起身,对着江久比了一个中指:“傻逼!” 江久和王刚都愣在原地。 青年笑容狂傲,高昂着头:“用我再重复一遍吗?” “我说你江久就他妈是个大傻逼!” 再三被挑衅,原本就按耐自己脾气的江久也忍不住,他抡起拳头向着孟客来砸去,常年健身又接触各种极限运动,江久的力气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大,但青年不偏不躲,就这么站着接下这一拳。 他本来就瘦弱,这么一接,更是险些歪倒在地上,踉踉跄跄地站稳,抬头时候脸都红了半边儿,他侧过脸,朝着一旁的垃圾桶吐出一口血水。 王刚拉不住江久,只能去拽孟客来,但孟客来身体都摇晃了,手却依然没放下。 还比着那根中指,被打了也不恼怒,笑得反而更加开怀。 “傻逼。” 他又骂了一声,王刚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江久,上前一步,把嘴上不消停的青年挡在身后。 “哎呀,他脾气就这样,你别跟他这么个小孩儿一般见识。” “小孩儿?”江久恢复几分理智,倒也没像王刚想的那样继续出手,他嘴角扯起一点儿弧度,皮笑肉不笑地散漫道:“这么大还不懂人话的不是小孩儿,是大龄弱智。” “大龄弱智?”孟客来细细品味着这一句话,脸上又笑起来:“你还挺博学的,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 王刚眉心拧起,心脏跳得突突的,他扯了扯孟客来的袖子,示意对方别再继续说了,然后又满脸堆着笑,看向一边没什么表情的江久。 “这位小兄弟,你是来找人的吗?” 比起见到人就是发疯乱咬的孟客来,眼前的中年男人显然是更加值得沟通的对象, 江久收回手,自然的垂落身侧,脸上的笑意礼貌了些:“是啊,我找苏齐。” 孟客来又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看到孟客来对待眼前这人不加修饰的嘲讽,王刚心里泛起了嘀咕,他看了看江久,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些:“你怎么找苏齐?” 孟客来这人就是嘴巴坏,但这段日子,哪天不是他帮着苏齐忙前忙后,反观眼前这新出现的人,连苏齐现在什么状况都不知道。 江久面上不耐烦的神色一晃而过。 “我是他男朋友。” “男朋友?”王刚脸上的神色更加怀疑:“你怎么现在才来?” 等了这么久也没问出答案,江久为数不多的耐心更是消耗了个干净。 “行了,你俩是一伙儿的吧?快点告诉我苏齐在哪。” 王刚垂下头:“没什么一伙儿不一伙儿的,小兄弟,苏齐他昨天就死了。” “走的时候是半夜,他没按铃。” 真死了? 原以为被孟客来诓骗,没想到另一个人也这么说。 江久原本自信的神色僵在脸上,他看了看王刚的床铺,上面有着男人的病历单,而他旁边这张床一个人也没有,平整的仿佛没人来居住过——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孟客来就不会来了。 “哈哈。”孟客来看他神色变化,眼底满是快意:“我说过好几遍了。” “苏齐死了!” “你他妈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强调自己能多快多好查到对方,怎么不查查苏齐的病和苏齐的遗体捐献记录啊?” “我不信!”江久神色终于开始慌乱,他上前抓住孟客来的手腕,眼神凌厉:“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把戏,苏齐到底在哪里?!” “傻逼。”孟客来理都不理他,只是掀眉又骂了一句。 在没见到江久的时候,他想过很久,能让苏齐心甘情愿放弃音乐会,放弃和戴维会面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他原以为江久是个世间无一的天才,再不济也要和苏齐互为知己,像伯牙子期一般互通灵魂。 结果,在苏齐死后两人才第一次见面。 江久只是个傲慢、自大的疯子,唯一称得上优点的也不过是那张脸。 就是这样的人,仅仅只是这样的人而已。 孟客来看着江久,心中嫉妒的情绪再度倾泻而出,他想起一件事,语气难得变得温和起来。 “江久。”青年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即将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你知道吗?苏齐给你留下了一件东西。” 江久皱眉:“什么?” 他费劲拼凑起的碎片,不仅仅只是他的那句谢谢,还有苏齐每一次的荣誉,以及那首零散的,却已经有了名字的五线谱。 《月色长久》。 苏齐曾在这首乐曲的最后一页,轻轻写下一行字,那字迹中似乎都染着温柔的味道。 他写“献给我的爱人,我的食指,我肋骨左数的第二根。” 能让苏齐用这么温柔的语气称呼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孟客来看到这张谱子的结语时,恨不得把这张纸再次撕碎,但他没有。 这是苏齐唯一留下的曲子了,他不舍得。 但是,凭什么要让江久知道呢? 孟客来语气温和,面对江久的诘问,他笑容绽开,满是恶意。 “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你这个令人恶心的小偷,只配一辈子得不到他的真心。 江久又想伸手殴打孟客来,但青年无所畏惧,又抛下一句话。 “还是说,比起前者,你觉得找出谁害了苏齐不重要?” 江久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眸眯起,注视着眼前的孟客来,孟客来倒无所谓,他破罐子破摔,继续道:“就像你刚进来时我问的一样。” “有人在前天给苏齐打了个电话,并且,我怀疑这电话的内容和苏齐的家庭有关——至少和他妈妈有关。” 孟客来握紧拳头,浑身透出一股难言的阴狠:“这个人一定对苏齐很熟悉……” “等等。”江久叫住他:“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孟客来歪头:“自然是因为我一直和苏齐在一起。” 江久的脸色黑了。 他舔了舔后牙槽,攥拳攥的手咯嘣直响 “你们交往了?用不用我提醒你一句,我们还没分手。” 孟客来几乎要被眼前男人的厚脸皮气得发笑,他掏出口袋中放的青蛙玩具,又从大衣夹层拿出那本钢琴大全,上面苏齐的名字还在。 他在江久面前晃了晃,一字一顿。 “这是苏齐给我的定情信物,看清楚了吗?前、夫、哥。” 江久的神色更阴沉,他认得出苏齐的字迹。 孟客来摸了摸口袋的玩具,他掌心有汗,湿热的,濡湿了玩具的背部。 他说完那番话才觉心虚。 比起江久,他才更像是那个小偷。 带走了苏齐仅剩的东西,又自私地宣判为二人之间的定情信物。 但是,江久又好的到哪里去呢? 孟客来悲哀地想。 明明他已经死了,他们两人却还站在这里因为一个名头吵架。 而故事的主角,那个被争来争去的对象不在这里,也无法对他们两人的行为做出回答。 苏齐已经死了。 没有人能够拥有他。 江久神色闪烁,他捏着太阳穴,看向孟客来的目光依然算不上友善,但说话的语调稍稍缓和些。 “我现在去查。”他神色冷冰冰的,抬起手,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如果我发现你骗我,后果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 男人推门而出,步履匆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孟客来坐到床上,神色消沉。 他像是对王刚说,又像是喃喃自语。 “我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对喜欢的人应该嘴甜一点儿…” 王刚没听清,问了句,但孟客来也已经起身,像江久一样转身就走,如同他以往的坏脾气。 病号服男人一摸脑门,大叹一口气。 哎哟!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 》 16、第十六个火葬场 事实上。 江久并不相信孟客来和王刚。 他出门直奔院长办公室,以他的身份,甚至不需要自己主动询问,坐在等候室中,几分钟就有资料呈了上来。 死亡证明、病历单、病情记录…在最中间的照片上,是青年消瘦的脸。 和他上次见苏齐比,那张脸苍白太多,也憔悴太多,唯有这双眼眸依旧温和清澈,组合起来却变成更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他真的死了。 白纸黑字,几乎无法反驳的事实。 江久垂眸,指尖触着青年的照片,手下光滑的触感微凉,不似之前碰到过的脸。 “呵。”他忽然笑起来:“离开了我,你果然过成这样。” 服个软怎么了? 他可是江久,难道真的要被区区一个苏齐套牢不成? 苏齐也是倔,说着不找他后面就真的一次没找过他,甚至手机号都换了,他折腾半天才找到苏齐新的号码。 结果找到的时候,尸体都没给别人留下一具。 他想起孟客来所说的话,似乎有人给苏齐打了个电话,导致青年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欲望。 死了就死了。 江久并不觉得难过。 区区一个玩物罢了,哪怕他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久…但是那又怎么样? 江久皱眉,他自己都未发觉自己身上的暴躁意味。 他不过是讨厌别人对他的东西动手。 哪怕是他不要的也不行! 男人思索片刻,随即敲敲手指,把一旁的人叫了过来。 - 在江久忙活的这段时间内,孟客来也没闲着。 他不指望让江久给他一个交代,他直接找上了他的爷爷——孟宽。 不像平常在网络上表现得那般脾气火爆,孟宽不慌不忙地起身,剪去花朵上多余的枝芽,等到他做完这些,那双浑浊的眼眸才慢悠悠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孟客来。 青年面色焦急,等待的态度却十足十的恭敬。 “爷爷……” “来来,我这支花剪的好吗?” 孟宽侍弄花草的手艺自然是不用说,但青年的目光只在那朵花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好!我爷爷的手艺,开个花店也能开成世界闻名的第一花店!” 孟宽的眼神凝在自己这个孙儿的身上。 良久,他笑着道。 “你倒是难得嘴巴这么甜。” 这般夸奖的话却让孟客来如坠冰窟,他愣愣地看着自家爷爷,还想说些什么。 “之前查戴维是因为他,查手机也是他,现在求的事不会还是因为他吧?”孟爷爷慢悠悠说着话,像是没有看到孟客来的脸在逐渐发白。 “来来,我不是告诉过你。”孟宽叹了口气:“不该交往的人,别离得太近。” “这事儿我办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孟宽加重了语气。 他不会允许孟客来被这种无关紧要的人绊住心神。 老人说罢,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要回房间。 扑通。 孟宽的脚步停住,但他没有回头。 咚! 重物磕碰地板的声音传来。 青年伏着身体,额头抵地,那从未弯折过的身躯微微颤抖,却没有再直起。 “爷爷。”孟客来低低哀求:“求你…” 孟宽气极反笑:“你就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人家喜欢你?” 不喜欢。 甚至算不上亲密一些的朋友。 但那些都没关系。 孟客来不答,只是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孟宽,大有对方不答复他也不罢休的架势。 “孟客来!”孟宽猛地回头,恨其不争地看着眼前的孙子:“为了一个死人,你要跟我闹到这个地步吗?” 像是被画中某个字眼刺痛,孟客来垂眸,遮住自己眼中的落寞。 “爷爷,你也说了。”他嘴角的弧度有些嘲讽:“都是一个死人了。” “……”孟宽深吸一口气:“好。” 左右不过是一个死人。 已经无法影响到孟客来了。 - 拿到u盘的时候,孟客来的手都在抖,他没有联系江久,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密不透风、暗得只能看见电脑屏幕,和孟客来紧张到不断流汗的脸。 这是一段足足有着两分钟的电话录音。 对方早有预谋,几乎把这通电话的明细踪迹删了个干净,还是孟宽联系业内有名的专家,才能恢复这通电话的内容,饶是这样,电话里还是有着滋滋的杂音。 “喂,您好。” 苏齐的声音钻入耳朵,浸了阳光般的柔和。 孟客来忍不住把进度条向前拉回一段,他又听了一遍苏齐的话,脸上的表情有些难过。 “呵呵…我的苏齐先生。”那边的人声似乎用了变声器,声音嘶哑难听:“你现在似乎心情不错?” “在被江久和父亲扔掉后,生了病,连钢琴都弹不了…我要是你,估计难受得会想死吧?” 哪怕隔着屏幕,孟客来也感到愤怒。 电话那边的神秘男人到底是谁?他对苏齐的恶意简直不加掩饰,苏齐在什么时候得罪他了吗?他是不是苏齐身边的人? 接二连三的问题浮现在孟客来脑海,但苏齐恍若未闻。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是很淡。 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孟客来总觉得男人对苏齐的回答很满意。 “我很期待,你知道你妈妈死因的时候,还能是这幅游刃有余的样子吗?” 苏齐的语气急促起来:“你说什么?”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啊。”男人声音愉悦:“苏齐,你有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人?” “从小到大最亲密的、看起来最爱你的、血浓于水…又在最后抛弃你的。” “你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男人又笑了:“阿齐…你认为,我没有证据敢给你打这个电话吗?” “阿齐,你确诊肝癌的那天,苏国刚从他另一个家回来,你给手部做复健的那段时间,他也次次不离,甚至还抽时间给他新的孩子过了个生日……我亲爱的阿齐,他给你过过这样的生日吗?” “姜声声也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一个老公…孕期发现人家出轨,结果对方孩子的年龄比自己还大啊,强忍着生了孩子,结果被那外面的女人再三挑衅,一次失神就那么出了车祸。” “而她的孩子,竟然还被自己的父亲死死瞒住,至今以为父亲为了母亲终身不娶。”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孟客来被惊得捂住嘴,显然苏齐也有些无法接受,电话中安静下来,只听得到青年错乱的呼吸声,他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平静了。 名为姜声声的女人,就是苏齐的母亲。 苏国真的做出了这种事吗? “我只需要证据。”半晌,苏齐执拗地重复一遍:“你现在这些话没有任何证据。” “呵呵……哈哈哈!”男人笑得前仰后合,语气更加诱哄几分:“阿齐,再回老宅看看吧。” “看看你留下的东西…看看,那女人的那张脸。” 电话好像被挂断了。 孟客来如梦初醒,他忽然想起苏齐在门前停留了一段时间,被他催促才去敲门。 那个女人好像认识苏齐,她长什么样子来着? 他又慌忙打开另一份资料,照片上方,苏国亲密拥着女人,他们身后,是一堵爬满了爬山虎的绿色院墙。 女人抬着脸,逐渐和孟客来的记忆重合。 拍摄时间是…苏齐住院之后。 沙沙…沙沙。 孟客来看向电脑屏幕,才发现录音还没有结束,这次不是电话,而是单纯一段录音,像是通过短信发送的语音留言。 “阿齐,还有一件事儿。” 孟客来恨不得让这男人永远闭嘴。 “你的手…警察局那边为什么还没有结果吗?” “你就没怀疑过吗?” “比如…有人收了钱,选择了结案。” 孟客来翻着资料,哗啦啦地一张又一张,找到了一份银行的流水账单,苏国的名字下,有一笔不明的大额转账…时间是苏齐住院之前。 一切都明了了。 苏国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骗局。 孟客来翻着那些冰冷的资料,又哭又笑。 他看到了苏国给小男孩过生日,苏国领少年出去玩,苏国为青年购置一套昂贵西装,苏国牵着女人和青年来到高级餐厅,一年又一年,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一家三口的生活记录照片——但那里面没有苏齐。 那张陌生的脸是别人,不是苏齐的。 那时候,苏齐在干什么? 苏齐在匆忙地练琴,在奔赴一场又一场音乐会,苏国把他当成不知疲惫的挣钱机器,活了二十多年,竟没有几刻短短的时间属于他自己。 当得知这一切都是苏国干的后,他在想什么呢? 当他被自己说像死人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在那个仅存的夜晚,苏齐抱着木箱,拒绝了孟客来让他留宿的建议。 那天没有星星,孟客来赌气地没去送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苏齐在视线中慢慢走远,青年走得很慢,但很坚定,他一步也没回头,一眼也没看孟客来。 孟客来就这样看着他,在自己视线中间缩成一个黑色的点。 他没想到,那真的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句很轻的谢谢你,是苏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孟客来抓起泛旧的钢琴大全,红色星星依旧挂在上面,红得刺眼,苏齐画下这颗星星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被夹在母亲与父亲中间的他,要怎样才能面对这样的事实? 为什么偏偏是苏齐呢? 为什么承受了这些恶意与痛苦的人只有他呢? 孟客来怔怔,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中落下,红色的笔迹被染红,那些黑色的星星也变成了红色的星星。 为什么…他之前没注意到这件事呢? 为什么他之前对苏齐说过的话那么恶劣呢? 无数诘问填满了孟客来的脑海,青年捂着脑袋,终于大声哭嚎起来。 他甚至没等到任何人的任何一句对不起。《 》 17、第十七个火葬场 孟客来再找到江久的时候,这位向来毒舌的小少爷少见的沉默。 江久说不上来,只是对方的气质肉眼可见地阴郁起来,脸色也很苍白,抬眸看人的时候,甚至像一只阴狠恶鬼,等待时机好扑上来狠狠咬掉带着骨血的皮肉。 “江久。你查了这么久,难道什么都没查到吗?” 孟客来看了眼江久,厌烦地移开视线。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礼貌。”江久嗤笑,把一沓文件甩到桌子上。 厚厚的纸张掀开一页,方才还麻木的孟客来眼神一凛,几乎被上面的字吸引了视线。 ——那是神秘男人的名字。 “你不是好奇对方是谁吗?”江久掀起眼皮,嘴角笑意轻浮:“喏,就在这了。” 青年的眼中少见的浮现出郁色,他又翻开另一张纸,推到孟客来眼前。 “还有,苏齐放在医院的尸体,昨天失窃了。” “我怀疑…这也是他干的。” - 到王家村的时候,李关绅士地帮苏齐拿了行李。 其实苏齐原本想拒绝的,但是李关拿东西速度太快了,几乎抢一样把拉杆箱从苏齐手边拽走。 “王家村。”李关挑剔地打量周围,眸中略带嫌弃:“这地方连个大点儿的商场都没有吧。” 苏齐深吸一口气,在火车上虽然不错,但终究还是下来好,他看着被李关嫌弃的村子,嘴角却弯起来。 “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这话并不作假。 王家村虽然小,房屋看着也破落,但胜在整体布局错落工整,青色的石板几乎是村子中少不开的建筑材料,整体望上去清新雅致,郁郁葱葱的树林环绕着整个村子,时不时能在树上看到跳跃的鸟,如果单纯按照旅游调养的标准来看,这个村子无疑符合苏齐的标准,既偏远,又算不上荒凉。 李关有些意外的目光再次投过来。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不。”李关摇摇头,唇边笑意更甚:“没什么,只是我对你更感兴趣了。” 苏齐没理会,只是在心里记下这件事,便慢慢向着村子里走去。 初秋的天气算不得冷,在这种树木多的小山村里,温度似乎总会被维持在一个让人舒适的程度,村口一张小石桌大咧咧地摆着,上面放着还未下完的象棋残局,一个黑瘦青年坐在一边,时不时看眼棋局,然后满脸苦哈哈地发呆。 “你好,打扰一下。”苏齐走上前,语调温和:“请问你是王家村的村民吗?” “!”那青年没想到有人问他,猛地抬头,后脑反而磕上墙,重重“咚”一声,眼里浮现出水雾:“是,是的。” 苏齐也没想到对方这样胆小,他怔愣片刻,伸出手,帮着青年轻轻按揉头部:“抱歉,是我太突然了,你没事吧?” 李关一撇嘴,双手握拳,装模作样地砸了一下石桌:“啊!” 他很没有诚意地叫出声:“阿齐,人家的手也磕到了!也帮我揉揉嘛。” “没关系。”苏齐又仔细看了看青年的头,确认没什么大碍才放开,他侧过头,只留给李关一个眼神:“这点伤口是不会死的。” 语气还是那么个语气。 李关却总感觉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他不爽地啧了一声,看着被苏齐揉过脑袋后满脸通红的青年,表情更不爽了。 青年好半天才回神,他看了看远处一脸不好惹的李关,又把目光挪回了眼前的长发青年。 刚才,对方俯身帮他揉头的时候,有几缕软软的头发垂到他脸颊,痒痒的,还有一种不知名的香味,他没忍住嗅闻,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我…我没事。”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叫王火火,是王家村的村民,你们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是…” “不是——” 李关笑眯眯地打断了苏齐的话,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眯起来,看着没打什么好主意。 “我们不是来这里旅游的,这位是大明星,我是他的保镖,我们来这里拍戏。” 这话说出来,其实王火火就信了一半儿。 别说苏齐,就连他旁边的男人也是衣着不俗的模样,小山村常年闭塞,哪有这么光鲜亮丽,和整个村都格格不入的人出现? 但他没忽视苏齐方才的话,他点点头,眼神却还是看着苏齐。 李关这个细节也没放过,他无声地看了一眼王火火,又偏过头,嘴角弧度落下一点儿。 “我们就是来旅游的。”苏齐又弯下眼眸:“王家村的空气很好,我想来这里很久了。” “王火火先生,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借宿吗?我们会付钱的。” 黑瘦青年的脸颊这才慢慢回温,他认真地思索起来,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王家村里,有一家张姓老人,他儿子在外务工,常年不回来,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在住,听到苏齐和李关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要来借住,他脸都笑成花儿了,如果不是苏齐坚持要付钱,这位张姓老人甚至连钱都不想要。 年纪大一些,似乎就更喜欢这样热闹的光景。 “村口棋盘也是他的。”王火火私下补充道:“他让我看着,怕别人碰坏咯。” 下棋的老人耍起赖来是无所不用其极,回头的功夫,就能挪动棋子的位置。 苏齐想到什么,微微垂下眼睫。 李关一直看着苏齐的表情,原本除了拿行李箱,他都在尽职尽责地充当着一个合格的背景板,但现在,他的目光更加长久地停留在苏齐身上,眼中意外的情绪越发浓厚。 晚上吃过饭,苏齐提出在外面走走。 今晚的月色很好,吹着风,浑身只有一股微凉的舒爽,苏齐身上还穿着那件象牙白的衬衫,在月光下,身影更显修长挺拔,他已经25岁了,介于青年与男人之间,身上的气质明明成熟而温润,又在眉眼流转的间隙露出几分青年人的飞扬。 有些人天生就是视线的焦点,苏齐站在那里,没有人能忽视他的存在。 李关也不例外。 他灼热的视线几乎要把青年的衬衫烧出一个洞,待到苏齐看过来,又丝毫不挪开视线,笑得大胆,满是暧昧意味。 带着钩子的眼睛饶有深意地凝视四周,半人高的作物连成一片,在朦胧的暗夜下,甚至分不清这些植物的轮廓。 “阿齐,你不觉得这里很适合做些什么事吗?” 看着苏齐疑惑,李关笑容更甚,他手掌微动,轻而易举把自己内里的白衬衫扯开几个扣子,露出若有若现的光滑肌肤,在月光下也能看出那肌肉的轮廓,闪烁着微白的光辉。 而且,李关似乎扯开的扣子也是精心挑选的,露出了腹肌,和胸肌微微偏上的凸起。 随着他的呼吸,那裸//露的皮肤也在微微起伏,半露不露,引诱得正大光明。 “阿齐,我知道你是上面的。”李关说着,一边慢慢凑近苏齐,在他耳边悄悄低语:“江久是能屈居人下的性格吗?” “你们在床上…真的合得来吗?” 他拉过苏齐指尖,缓慢而贴合地覆上自己饱满胸肌,温暖之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血肉。 “但我不一样。” 似乎是感受到了苏齐的触碰,李关闷哼一声,成熟男人隐忍的气音低哑而性感,如同熟透被碾出汁液的浆果,他握着苏齐的力气更大,片刻后,他才放松下来喘口气,勉勉强强地继续说。 “如果是我的话,就在这里。” “阿齐想怎样对待我都没关系。” 李关看着苏齐半垂的眼眸,眸中闪过一丝热烈的势在必得。 “阿齐,我想要你…”他的手接着拉着苏齐的手,慢悠悠划过自己的皮肤,直到停留在小腹。 李关舔着唇,恬不知耻地继续说:“……进到这里,这个位置。”《 》 18、第十八个火葬场 苏齐自然是没答应。 顶着李关哀怨的目光,青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收回手,收手之前还贴心的系上扣子,美其名曰晚上夜风冷,别着凉了。 第二天,苏齐神清气爽地出门,李关也早早的起来,只是脸色不好看,眼底还有着厚厚的黑眼圈。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苏齐为什么拒绝他。 难道他就真的这么喜欢江久吗? 不甘和嫉妒再次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无处发泄,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又在偷看苏齐的王火火,嘴上语气也凌厉:“看什么看,眼珠子怎么不粘在阿齐身上?” 王火火被李关这么一说,飞快回过头,耳尖红透,竟也乖乖的没有反驳。 “我…我是想跟苏先生推荐村里的景点…” 李关撇撇嘴,他没兴趣欺负这种软包子,只是低下头,脑中盘算着下一次勾引苏齐的时机。 “景点?”苏齐来了兴趣,他眼眸有些发亮,接过话头,好奇地问着王火火。 “嗯…”王火火看见青年的眼神,羞涩地低下头:“是…来村子里的人总会去的地方。” 王火火说的地方,其实就是村子边缘的大片农田。 王家村地方虽小,但也有不少外来游客,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来写生的艺术家,而秋收的题材,在哪里都不缺乏受众。 苏齐还是第一次在线下看到这般景象,麦穗沉甸甸地挂着,大片大片的金黄亮得瞩目,沟壑纵横间,只余几条出入的小路,他顺着走进一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饱满的麦穗在他指尖被风吹动,带来清新的草木味道。 他好奇地问王火火:“村子什么时候收获啊?” “快了,快了。”王火火赶紧上前,涉及村里的事,他总会变得很认真:“也就这几天了,到时,村子里的年轻人会回来不少,帮着干干农活儿。” 他估摸着日子,村子里也就这段时间最热闹,包括苏齐借住的张姓老人家,他们家的儿子这两天也会回来,帮着父亲打理田地。 苏齐深吸一口气,更加努力地嗅闻空气中的谷物气息,在阳光下,他的侧脸几乎要白得发光,半透明的鼻翼隐约可见黛青脉络,清浅地沿着流畅曲线落下,半敛的眼睫中,细碎的光芒温和闪烁。 种子生根、发芽,结出累累的果实。 村民回村、农忙,最后又回到城市。 在广袤的自然下,植物与人并无不同。 甚至,回归自然的片刻,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与精神沉浸式的双重宁静,慢悠悠的,如同微风同频的祥和。 自重生以来,苏齐还是第一次这么放松。 他没去想前世今生的的情绪,思维轻飘飘的,只盛下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王火火看到苏齐这般模样,悄悄上前一步,蹲在苏齐身边:“我小时候就喜欢来这边儿,躲在田里睡一觉,感觉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而且…稻田会唱歌。” “稻田会唱歌?”苏齐怔愣一下,王火火不语,只是侧向苏齐的方向,闭上双眼。 苏齐跟随的瞬间,灿烂夺目的光被暗色夺走。 漫无边际的金色田野从眼前消失了,但摇曳着的枝条仍在风中轻吟,发出细微的簌簌声,眼皮是遮挡不住这样明亮的光芒的,随着身体的适应,几分黑暗被浸染,慢慢的,有色彩逐渐泄出,苏齐忍不住睁开眼,缓缓掀起眼皮的瞬间,比刚才色彩更加明艳的麦田出现在他视野。 风声、水声、远处村民的呼喊声,整个世界都简短而彻底地缄默一瞬。 青年抬起头,眼眸微闪。 他仿佛进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状态,没有人能够打扰他,只能任凭他敛着眼睫,手指在空中翻飞,小幅度地打着拍子,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王火火看得咂舌,却不敢出声。 半晌,苏齐如梦初醒,他起身,还是那般淡然的语气,却多了几抹正常人都能看出来的喜悦。 “谢谢你。” “啊?”王火火看了看自己,又瞟了一眼旁边的李关:“我什么都没做啊…”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苏齐摇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身后的田野,那片金黄色依旧亮的夺目,空中杂糅的声音也在他耳畔回响,拆分出无数清晰独立的音符:“我妈妈…也很喜欢这种地方。” 她总说着有机会要带苏齐离开a市,去看看无边的草原,与极地的雪,她说这不是逃跑,是获得又一次新生。 但获得新生的,似乎只有苏齐。 母亲的笑容逐渐出现在苏齐脑海,消逝的灵感潮水般涌动,再次回到他的指尖。 青年不自觉蜷了蜷手指,摸向衣服内层的口袋。 就着这样的姿势,他开始涂画着什么,一丝不苟的金丝边眼镜下,苏齐神色专注,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王火火看得满头雾水,李关却是哼笑一声,抱臂等着苏齐写完。 先前也是。 苏齐一向随身携带纸笔,就是为了能在有灵感闪过的时刻及时记录下来,很显然,刚才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什么,这才有了新谱子的灵感。 “喂,你叫王火火对吧?”李关想到什么,凑近一步:“这地方还有什么人少…环境好的地方?” “我们村人本来就不多,要不是最近秋收,这点儿人都看不到。”王火火虽说有点害怕李关,但面对他的问题,还是回答得尽职尽责:“但硬要说,打前边儿直走,看到红色仓库房再右转,那里有条小河,周围的草长得跟这里一样高。” 李关眯起眼睛,露出的笑容颇让人不自在。 “谢了。” 这声道谢让王火火向后退了一步,满脸都写着奇怪。 他还是搞不懂眼前的男人,而且,不知出于哪种原因,他并不想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等他们说话的功夫,苏齐已经写完了。 看着手上的乐谱,青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复杂,他小心地抚平每一处纸张褶皱,这才合上笔记,妥帖放回身侧。 王火火忍不住凑近,脸上带着好奇。 他见过乐谱,只是看不懂苏齐手上的谱子,他原以为苏齐就像李关说的一样是来乡下疗养的大明星,但对方现在这么一改变,他又不能确定了。 尤其是现在,苏齐的目光坚定,像是决定了什么。 - 晚上,李关好说歹说,终于把苏齐又劝了出来。 蜿蜒的河流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周围长得半人高的草又遮住了这片小河,只有在光芒反射下才能窥见几分色彩。 王火火一点都没骗人,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还称得上景色优美。 “你白天写的谱子,是新灵感吗?”李关状似无意地提起:“如果老街口音乐厅那边知道的话,估计会很欢迎你回去演出的。” “……”苏齐不语,用手指轻轻捻起一捧水花,微凉的河水浸湿他的指尖。 青年的肤色很白。 在月色下更显现出一种奇异如陶瓷骨片的质感,如山野精怪,区别于俗世的鲜活,反而更想让人把他拉进人间,染上独属于自己的颜色。 李关看得出神,不自觉地向对方靠近,还没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已经舔过了苏齐的手。 他从未发现,自己竟对一双手如此痴迷。 贪婪,饥渴。 那如雪的指尖被咬在犬齿间轻轻碾磨。 男人呼吸有些急促,粗暴地捏紧自己指尖,他想用力咬下,却仍然死死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兼由唇舌触碰苏齐,只是舌苔舔舐的力道更重,如同某种大型野兽砂纸般的舌头。 一下又一下。 像是试探,又像是侍奉。 口中能感受到有弹性的皮肉,温热湿濡,男人卖力地舔舐着,思维却忍不住又发散,他眯起自己染上欲色的双眼,语气低哑:“这双手……应该很适合弹钢琴吧?” 不知道,做其他事情会不会一样灵活呢? 如果这双手…触碰他的身体,乃至那最不可说的隐秘之处…… “阿齐。”李关半敛眼皮,哪怕身体已经因为兴奋而不断颤抖,他仍在尽力掩住其中的痴迷与狂热:“凌文洲可以…我就不行吗?” 苏齐轻轻抽出手指,李关方要说些什么,那带着湿濡热意的指骨就再次插//入,敏感的口腔内部被划过,他的眼底几乎片刻就漫上一层水意。 不同于方才的主动舔舐,李关被迫微仰着头,舌头被肆意玩弄挤压,嘴角溢出几缕涎水。 这个姿势太被动,也太过羞耻,几乎是像宠物一般被人揉捏检查,里里外外都触碰了个遍。 别说他刚才想说的话,就算他的理智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李关只能喘着粗气,任由那两根手指搅//弄,大脑都被搅乱成迷糊的一团,半撑起眼皮,发出细微的呜咽与呻//吟。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李关回过神的时候,只能看到苏齐擦拭指尖,他的长发依旧乖顺地垂在肩头,那双温和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看不出被情//欲感染的失神。 而他已经半跪在地,舌尖依稀传来刚才被异物玩弄的麻木,有些发涨,更多的是下//体传来的异样。 然而他无意掩盖,甚至看着苏齐的视线更加兴奋几分。 “阿齐…”李关笑容扩大,他的脸上早已满是痴红,就着这个姿势,他的侧脸贴上青年大腿。 “你也感到兴奋了吗?”《 》 19、第十九个火葬场 微凉的天气下,李关的身体热得发烫,贴过来的瞬间,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声。 苏齐看着自己被擦拭干净的指尖,安静地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依旧清浅,如同刚才做出那般勾人举动的不是他。 但顶着这样的脸,他的手指再次探出,触碰着男人脸颊,对方像是受到了鼓舞,更加卖力地用自己侧脸蹭着苏齐掌心,不像在a市中一呼百应的李关,更像一条听话而粘人的狗。 苏齐毫不怀疑,现在哪怕让对方学狗叫一声,李关也绝不会有半句反驳。 他不是圣人,自然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比起身体上的满足,苏齐更好奇一点。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上一世的李关和他并没有过多接触,这一世刻意到明摆在他眼前的行为,更是让他无法忽视。 更何况,他叫出的名字。 苏齐眼光微暗,他指尖的动作轻柔得过分,但在这种环境下,轻柔的打转儿只会让人更难捱,李关强忍住从喉咙发出的一声呻//吟,嘴唇想去捕捉苏齐在自己脖颈间作乱的手,过于灵活的指尖却始终快他一步,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无形的痕。 放浪而轻缓的火。 饶是李关也不得不拢起双腿,不自在地伸展脚趾。 站在原地的青年却连身体都不曾挪动一下,只有那双手在纷乱中动作,李关终于抓住机会,他抓住苏齐的左手,眼眸中满是明晃晃的引诱。 “阿齐。”他看出青年的困惑,笑容依旧:“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想。” “同样的,阿齐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小小的奖励呢?” 狡猾而诡计多端的狐狸,只有在危及自身利益的片刻,才会露出尾巴尖儿引诱,但苏齐不是猎人,他只是一只过路的飞鸟。 青年弯下腰,和满脸算计的李关对视。 “李关先生。”他嘴角微微弯起:“您真的很狡猾。” 李关笑容不变:“谢谢夸奖。” 苏齐的眼睫微微颤动,眸光波动间,如水般温柔:“我并没有在夸你。” 俊秀的眉眼下,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平静而礼貌的注视。 “李关先生,再不起来的话,就要赶不回去了。” 没有李关想象中的发展,也没有其他的话语与含义。 青年起身,绅士地拉起李关的手。 - 第二天,王火火送来了新的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简单的白粥与煮鸡蛋,王火火看苏齐来了,羞涩地向后一步,快速跑开了。 李关眼睛尖,瞧着王火火刚才在苏齐位置干了些什么,他看着苏齐那碗粥,又比对了自己那碗粥,没看出区别来,直到吃饭的时候,苏齐勺子一动,露出里面另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 青年一吃,眼神微愣。 甜的。 看到苏齐的表情,李关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哼笑一声,也不看苏齐。 “我们阿齐的魅力真是大啊,鸡蛋都给你剥好了扔里,白粥也放上糖喝,怎么我就没有这个待遇呢?” 王火火不在,听不到这酸溜溜的话,不然铁定要脸颊通红。 “是啊。”苏齐面色如常,轻轻咬下嘴边的鸡蛋:“或许有人表现得太凶了吧。” 李关不置可否。 经过昨天那一番,他似乎老实了不少,但也只是行为没那么出格了,平常说的骚话是一句不少,只可惜苏齐已经习惯,连一个异样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青年的长发一丝不苟垂在肩头,比起昨天,他今天显得更有精神,吃过饭又去村子里散步。 这几天在王家村的旅程,村子里几乎都知道了苏齐这小伙子的存在。 长得好,又是长发,身后还跟着个脸色不好但同样俊朗的李关,很难不引人注目。 傍晚回来,苏齐又安静回房睡觉。 这么周而复始几天,李关都感觉有些厌烦。 “阿齐。”他忍不住开口:“我们下一站去哪?”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问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苏齐要坐火车来到这里? 他自然是不知道上一辈子的事情,更对苏齐的行为逻辑一头雾水。 “下一站?”苏齐地语气中有些笑意,他冲着李关笑了笑:“不,没有下站了。” 一开始,他或许还抱着一路坐火车旅行的打算,或者说,重生带来的混乱切切实实地让他迷茫了一段时间。 但他很快意识到两点。 第一点:江久不会同意的。 对方根本不会允许自己这么一直避开他,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无非是在挑战对方的耐心。 经过上一辈子三年的交往,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江久了。 傲慢自大,狂妄自负,有着足够的自信将他身边的人牢牢掌握在手中,即使只是片刻的脱离轨道,他也有纠正的资本与信心。 对待所谓“只是玩玩”的人是如此,更何况,江久对他尚有那么一分可怜而微博的真心。 这一点不切实际的真心。 但足够了。 苏齐喝下一口水,嘴角微微弯起,隔着李关,他和远处的男人对视。 风尘仆仆的男人显然是赶得着急,下巴都长了一片胡茬,那双眼睛依然闪烁,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齐,像一只执拗而蛰伏的野兽。 “阿齐。”他轻轻唤着。 李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正常,而苏齐轻侧过头,眼眸微微弯起,像是看到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好久不见。” 青年嘴唇微动,恍惚间,几乎有种缱绻的错觉。 “江久。” 这个名字被轻轻念出,江久眸光微暗,和已经恢复脸色的李关对视,片刻间,暗潮涌动,一人阴郁沉默,一人笑意盎然,以苏齐为圆心,无形的硝烟几乎顷刻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第二点。 他还要回a市,替母亲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李关和江久,是他现阶段最好的跳板。 两边对峙,处在风暴最中央的苏齐依旧不紧不慢,他喝了一口热水,轻轻吹了口雾气。 吹散的雾气带有一股水的湿润。 苏齐笑意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