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昼坠火》 1、第 1 章 “今天下班有空吗?一起杀个人。” “有空。”桑凌的私人智脑弹出荧蓝色的光幕,没有实体,只倒映在她视网膜上。 她搬动着手中的担架,趁着抬手在空中虚点,回复消息。 “下次别说得像下班约饭一样轻松。” 对面金元宝的头像闪动:“认真的,有新任务,接不接?” “赏金多少?”桑凌问。 “三千万。” 桑凌眸光闪亮:“这么多?!任务很难吗?” “不难,比你昨晚那个轻松多了。” 对面发来一张截图,桑凌点开,画面左上角出现一个彩虹木鱼的logo,这是从“遵纪守法”杀手论坛上截下来的。 下方写着模糊的雇主需求,编号1212,任务评级为d,难度确实不高,赏金却很诱人。 金元宝头像再次闪动:“我正在和雇主对接击杀目标的资料,拜拜太阳,待会儿再联系~” 太阳。这是桑凌的杀手代号——她的头像是个简笔画的小太阳。 从桑凌再度变成孤儿的那天起,焦油城的夜晚,多了一个年轻的杀手。 但白天不一样。桑凌用沾血的手套摆正胸口的铭牌,昂首挺胸——两个月前,她凭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一份朝八晚五的正经工作。白天应该叫她:鲍富。 “小富!”远处队长喊她,“快过来帮帮我,我找不到这人的胳膊了!” “来了!”桑凌关掉智脑,抹掉黑色工作服上蹭开的血迹。她一动,硬底长靴踩碎积水,蓝紫色霓虹光从头顶洒落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投射出一道挺拔的影子。 她踩着污水快速跑出巷子,指向空调外机后面的窄缝:“在那儿呢,胳膊。” “哪儿?”队长怎么看都没看到。 桑凌干脆翻上垃圾箱,从犄角旮旯里,奇迹般扯出来几根粘骨带血的手指。 这就是她的工作。 白天,她在焦油城城市应急中心303收尸队就职。每天的任务,就是将无人认领的死尸从街道上收集起来,丢进焚化炉,统一处理,以保持焦油城“干净整洁。” 虽然也不太整洁就是了。焦油城是被联邦抛弃的废城,这里的街道永远流淌着工业污水,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和老鼠一样,总会从各个地方“不经意”冒出来。 桑凌拿着断肢回到地面,头顶十字街区的电子屏幕上,ai新闻主播正毫无感情地播报重大事故—— “据称,昨夜凌晨,焦油城两大黑.帮破晓帮和黑水帮在十字街区进行商业洽谈。交易时,不巧碰上电线短路,街区发生爆炸造成近百人死亡,现场暂未清理干净,请市民绕道行走。” 桑凌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昨晚两大帮会“洽谈”时,她也在场——她在论坛上接了个临时任务,雇主很神秘,提供的信息也很简单,让她在黑.帮交易时,杀个人。 要杀的人,是整个焦油城最有权有势的黑老大、掌管焦油城经济命脉数十余年的一把手、破晓帮的头头儿、慈善晚会的常客、诗人、作家、顶级富豪、焦油城的男王。人们尊称其为:“教父”。 杀死教父,桑凌只用了一颗子弹。 ——她在双方交易前便埋伏高处,一枪击穿十字街区的裸露电线。火花坠入破裂的天然气管道,随后,爆炸引起整个街区震荡。不仅是教父,随行的小弟也都被她炸得稀碎。 作为命案凶手,桑凌不仅没绕道,还回到了案发现场。她看着手中捧着的一截胳膊,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冒火花的霓虹灯,开始反省。 搬尸体好累,早知道少杀一点了。 一秒后,反省结束。往好处想,这个月收尸的kpi有着落了。 “怎么了?”队长风渡川接过胳膊,又看看新闻,误以为桑凌对街区的混乱感到不安。于是宽慰道:“别害怕,我们一般不会招惹上这些人。” “好的队长。”桑凌摘掉口罩,笑得一脸无辜:“跟着你没什么好怕的。” 队长名叫风渡川,今年五十岁,方额阔脸,虽然没有经过武力特训,但好歹在303收尸队工作了二十多年,常年搬尸体搬出了一身腱子肉,有危险时一直会护着手下。 两个月前,桑凌加入收尸队,从第一天起,就受到了风渡川的额外照顾。倒不是桑凌自己有多特别,而是收尸队已经整整两年,招不到新人了。 早些年,收尸队的工作还很吃香,毕竟是归联邦政府管辖的工职,是铁饭碗。 但自从财阀垄断资源到永光城,焦油城经济失序,越来越贫穷。紧接着黑.帮横行,政警体系被腐败侵蚀形同虚设。发展到后来,联邦政府已经无力管辖这片地界,所有工职相继撤离。 最后,应急中心只留下收尸队这个没有实权、但又有些作用的小部门清理尸体,防止瘟疫大规模爆发。 也就是从那时起,收尸队锐减到只剩四人,白班晚班只能各安排两名员工,用人十分困难,因为工资低,新员工也越来越难招。因此,风渡川看向桑凌的目光充满了惊喜和怜爱。 要知道,这世道招人多难,招个正常人就更难了。而桑凌完美符合两大基本要求。 要求一,应聘者得没有犯罪记录。 现在的焦油城里,谁手上没有两条人命、几起偷窃案?那些人甚至以登上联邦政府犯罪网为荣,巴不得自己榜上有名。 但是,桑凌没有! 系统没有任何关于桑凌的犯罪记录,只有还不上款的征信危机。 征信问题不大,风渡川做过背调,桑凌母亲病死,先前为了治病,背负了高额贷款。不过,活到二十一岁的桑凌只负债两亿,在焦油城已经算不错的了。 收尸队第二个要求,是应聘者不能做过身体改造。 在混乱街区,身体改造只意味着暴力,装过机械义肢的人反而会因为无所顾忌走上犯罪歧路。 但是,桑凌没有。 改造检测一路绿灯,桑凌100%原装人体,就连智脑型号,都很陈旧。 在那之后,风渡川几乎是哄着桑凌办了入职,生怕送上门的劳力跑了。 桑凌没跑,并且在这儿干得如鱼得水,干了两个月,绩效一直是优。她非常细心,总能发现那些藏在角落的死尸。 风渡川不止一次感慨: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员工啊! 好员工桑凌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下午五点,可以踩点下班了。 她脑中开始盘算思索起今晚的任务。任务是在论坛上接的,安全性没问题。虽然击杀目标匹配不上高额奖金,有些不正常。但遵纪守法论坛已经运行十余年,雇主和杀手都对彼此匿名,交易完成后就不再来往,老品牌,不用担心出岔子。 她规划着,如果能拿到这三千万,加上昨晚的任务赏金,这个月的定额和利息还款就不用愁了,先还一些防止居民证被吊销。 剩下的一点闲钱,可以扩充一下装备,淘汰掉用了两年的旧型号狙击,换个新货。 要是过得抠搜一点,钱还有剩余,就买点小熊饼干送给她的队长,还有远处正在摸鱼的另一位同事。 桑凌很喜欢收尸队的同事,她年纪最小,又长得无害,在这混乱城区,同事们都很照顾她。毕竟,谁不喜欢“鲍富”呢。 桑凌也乐于和她们一起工作。 一到点,风渡川主动收拾家伙:“走了,下班。”她很珍惜仅剩的队员,因为申请不到补贴,所以绝不让人加班,怕人跑了。至于剩下的尸体嘛,可以交接给夜班的同事。 她们收拾收拾回到了应急中心,带回来的尸体会在停尸房放置七天。官网贴出公告,如果没人认领,七天后就送进焚化炉烧毁,防止流入黑市。 桑凌将换好的工作服丢进消毒机,风渡川在她旁边清点物品,突然问:“小富,我记得你家就在十字街区附近?是不是?” “对啊,就在旁边小区。”桑凌不动声色,“怎么了?” “按我的经验,昨晚帮会死了这么多人,绝对不是简单的电线短路。”风渡川面色凝重盯着桑凌:“恐怕焦油城接下来要出乱子了。” 桑凌微微警觉,风渡川在焦油城生活了几十年,见证过几十次动荡,对大环境保持着朴素的敏锐。但是干嘛找上她?问她住处是要干什么?她露馅了? 风渡川走近,严肃地说:“我觉得你住在那附近很危险,小富,你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啊,要是觉得危险,你上我那儿住上个把月,等这阵安全了再搬回去。” 桑凌张了张嘴,十分感动,然后拒绝。 不行,住一块儿,她晚上还怎么溜出去杀人! “不用啦队长。”桑凌装傻,“就我这样的家庭条件,混混就算闯进我家,都会可怜我给我丢两个钢镚儿。” “年轻人不知世道险恶。”风渡川还想再劝,最后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算了,如果你感觉到危险,随时来找我。” “知道啦,我会小心。”桑凌拉好粉色牛仔外套的袖子,慢悠悠走出应急中心。 她庆幸风渡川不知道,此时正躺在裹尸袋里、脑瓜子被炸熟,胳膊乱飞的那位,是她杀的,不然不知道会吓成啥样。 不过话说回来,风渡川的担忧不无道理,破晓帮会是焦油城第一大帮会,教父死了,恐怕不是乱一个街区就能收场的。 理论上,现在焦油城现在应该乱成一锅粥,但桑凌环顾周围,街区和往日没有不同。 眼前的街景,还保留着旧日繁荣过的痕迹,只是被时代和富人抛弃后,高楼大厦胡乱加建,显得破败不堪。人们行走在被管道和废弃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街道上,整条街混乱又平静,嗅不出半点风雨欲来的气味。 算了,这不关她事。 做今天的新任务要紧。 桑凌哼着歌,踩踏着地上的脏水离开中央大街。灯光逐渐变暗,人流骤减,等她回了一趟家,又从小路绕到十字街天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桥洞里的路灯已经被当地的混混破坏,拱形洞口十分漆黑。桑凌毫不畏惧,她从口袋拿出一根蓝莓味棒棒糖,一边大步跨进桥洞,一边联系金元宝搭档。 “花财,我下班了。开工!” “我来了!”花财声音清亮,听起来很年轻,就是普通话不太标准。 花财是代号,干黑客行当,自称战绩可查。桑凌没和对方见过面,她们因“追星”相识于遵纪守法论坛,两人一拍即合。互惠互利合作了两年,分工明确。 花财负责联系雇主、提供情报——杀手论坛里,雇主会给出悬赏,但并不会标明击杀目标,所有资料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四处收集。正好,花财最擅长收集。 而桑凌,就只负责杀人。她们“分赃”的过程十分和谐,只是按道上的规则,从不过问对方的私事。 收集来的任务信息,桑凌大致浏览过了。等她从桥洞另一头出来时,身上的粉色牛仔衣经过光学伪装,已经变成了黑色夹克。休闲裤的裤脚收束在靴子里,并且多出两个口袋,完全变成了工装裤的款式。 桑凌抬手一拉,戴上夹克兜帽,收回手时顺手一拨,头顶卡着的战术墨镜乖乖落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继续往前走,走出桥洞,离开阴影,天桥另一端,重重交叠的光影瞬间洒落在桑凌肩上。 两分钟后,装备齐全的炫酷杀手,弯下腰,在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小电驴。 “花财,租借记录帮我抹掉。” “我服了,你能不能自己买辆车?” “我这不是没钱嘛,银行卡还倒欠着两个亿。” “……行。” “好了,走吧。”桑凌咬着棒棒糖:“给我1212的方位。” 1212是杀手论坛的任务编号,桑凌不喊目标的名字,只以数字指代。 “这次要杀的是移动便利店的主理人,最后定位在三羊街。” “三羊街?”桑凌琢磨,“移动便利店去三羊街干嘛?那地方不是人流量很少吗?” 焦油城的移动便利店就是为了方便流转到人多的主街,谁家便利店开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三羊街人流量少,但是赌鬼扎堆啊。”花财发来资料:“目标1212拿到了一个抢手货,那帮人最喜欢这些刺激对赌的玩意儿。” “什么抢手货?” o适应性基因净化剂。” “什……什么剂?” “是永光城基因公司捣鼓出来的产品啦,我们这儿管它叫红魔,听说可以获得非凡的超能力。”花财顿了顿,“超能力你懂伐?会飞的那种。” 桑凌歪着脑袋想了想:“噢?身体改造还不够,那帮人开始捣鼓起基因进化了?” “谁知道呢。但听说这东西特别珍贵,也不知道怎么到了主理人手上。”花财嘟囔两声,“对了,这次有个附加任务,除了杀人,你还得把红魔带回来,所以这次赏金不走账面,得面交。” 难怪赏金高得不正常。桑凌恍然大悟,原来是有附加条件。 穿过几个街区后,桑凌把小电驴乖乖停在阴影处:“到了,开工,监控就交给你了。” 她往远处打量,面前是一条旧街,两旁的垃圾堆得满地都是。 街上没有人,一只机械改造过的野猫,眼睛闪烁着红光,警惕地从一堆废弃的电路板中窜出。 更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一个卡车大小的移动便利店。 桑凌唤醒智脑,花财接入的瞬间,战术太阳镜骤然激活。肉眼看到的景色如同图纸般,被解构重组,自动显示出材质。 而满街的活物,被勾勒出红色描边。人类心脏与大脑的要害位置,浮现出菱形标点,被桑凌视野精准锁定。 夜晚七点。 目标1212的方位,如同黑夜中的发光靶,暴露无遗。《 》 2、第 2 章 桑凌观察了一会儿,除了目标1212,整条街空无一人。 时间还早,还没到深夜,便利店除了一个酒鬼想要赊账被赶走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光顾。 视线中,有着红色描边的主理人,急躁地在店内走动,叹生意不好,怀疑三羊街不是个开店的好地方。 没关系,移动便利店即将迎来今夜第一位顾客。 桑凌慢悠悠装好弹夹,固定锁扣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声。紧接着,消音器归位,短.枪放进夹克口袋,她迈开步子快速靠近便利店。 在这片街区,得尽量表现得没有素质。桑凌学着酒鬼踢了一脚柜台的铁皮,压低嗓子:“喂,那边的,给我来瓶功能饮料。” 目标1212看见生意上门双眼放光,搓着手从柜台后站起来:“看看,您要买些什么?” 桑凌戴着太阳镜,整张脸都藏在兜帽之下。她双手插着口袋,不露脸,偶尔微微抬起头,快速瞥一眼周围,确保没有人。 她的行为,落在1212眼中,又是另一种解读——这探头缩脑、怕人靠近的姿态,跟那些躲债的赌鬼一模一样。这些人,只要有逆天改命的好货,贷多少款都愿意。 “你这儿都有些什么?”桑凌问。 “你想要的都有!”1212极为热情,转身从后面的货架拿出几个罐子:“这瓶蓝血,可以强化肾上腺素。这绿液,能保持大脑活跃。还有增强视力、保持专注的疯柚子……瞧瞧,这可都是极品,保你赌场上能超常发挥!” 柜台上一股脑摆了十多瓶饮料,蓝的、黄的、紫的,散着荧光的鲜艳液体一字排开,都快凑齐两道彩虹。 桑凌略微抬眼,视线扫过荧黄色的瓶身。 这都是兴奋剂之类的物品。在焦油城,短暂刺激大脑激素不是什么难事,某些小作坊下了猛料,懂行的人都知道好使。至于副作用嘛,谁还管这些…… 她前些天还听说,楼上某位邻居因为这瓶小小的饮料变得神志不清,这东西确实能够让人保持神经活跃,效果是咖啡的十倍,但会损伤大脑,极易上瘾,喝了停不下来。 但总有人不以为意,还特意买来给上学的小孩饮用。 在焦油城,商家卖这些东西,害死了人,是追究不了责任的。 这里已经从里到外腐烂透了。 桑凌瞥了一眼,不为所动:“就这些?垃圾。” 大概是这声垃圾骂得真情实感,目标1212感受到了挑衅。 但好不容易来个顾客,1212忍住火气,脸上堆着笑钻进柜台,警惕地拿出一支红色的玻璃管:“看不上?那你看看这个,不过这个有点小贵。” 桑凌终于认真打量。 战术镜有分析结构的功能。视线里,红色玻璃管上方立刻出现一行标注,管身是特殊合成材质,很坚硬,两端装了金属封口。 玻璃管中装载着液体,满满一管。抽了真空,晃动都不会产生气泡。只是,某种带着荧光红的颗粒漂浮其中,呈现出骇人的血红。 比起饮料,它更像某种试剂,与这陈旧脏污的便利店格格不入。 花财接入战术镜后和桑凌共享视野,当玻璃管出现后她急忙提示:“就是这个,我已经和雇主确认了,这管子里的就是红魔。” 桑凌没立即动手,她装作不在意地询问1212:“新东西?有什么功能?” 1212一滞,随后堆起笑容:“这个嘛……这可不得了,听说可以、可以开天眼,您打牌吗?只要你买了这东西,藏得再好的牌你都能提前预判,不,不是预判,是直接透视,透视好啊。听我的,别犹豫了,这样的好东西,整个焦油城都难得一见,也就我这儿有两支。” 呵,胡说八道。 “多少钱?” “三、三十万,我这是打过折的价。” “太贵。” “那这样,我再打个……” “不用。”桑凌打断1212,插在口袋里的手终于往上抬。眨眼间,黑漆漆的枪口抵在1212眉心,她展颜一笑:“付你一颗子弹足够了。” “你……” “砰——” 没有拖延,子弹出膛炸开额骨,又从后脑勺穿过,射入后面的货架。 高级消音器完全掩盖了枪响,三月的寒气中,只有桑凌轻轻吐出一个“砰”字。 目标1212已击杀,玻璃柜台被血染红。血迹之中,倒映着桑凌的半张脸——黑色轻薄的太阳镜流畅地贴合着眼睛和鼻梁,夹克兜帽盖住了及颈的黑色短发,一小缕刘海从帽檐下垂下来,桑凌抬手一勾,将发丝撩到耳朵旁边,手放下时,衣领被拨动,露出颈侧一道骇人的疤痕。 完成任务让她心情愉悦,她仰起头,展眉一笑,左边脸颊上,露出一个伪装的梨涡。 桑凌没有多看尸体一眼,单手撑着柜台,紧实的小臂一用力,人已经轻巧落在柜台里侧。 视野里,所有建筑杂物都被纳入扫描。花财已经将红魔的外形特征存入资料库,开始比对。 很快,桑凌定位到剩下的红魔试剂。柜台深处,一个黑色合金箱子中心摆放了四支玻璃管。箱子已被暴力损坏,锁扣上有爆炸留下的灼痕。好在里面的红魔都完好无损。所有红魔,加上桑凌手中那支,一共五支。 数量居然不少,这蠹商,嘴里没一句实话。 桑凌提起箱子信步走出柜台。离开之前,她将口中的棒棒糖取下来放置在台面。轻轻一磕,玻璃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紧接着,原本坚硬的糖衣如镜子一样碎裂,缝隙之下,糖粒内部一点红光正在有规律地闪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轰——” 这次是震天响的爆炸。以棒棒糖为中心,整间店铺、连带着台面上的十几瓶荧光饮料,瞬间炸得粉碎。 远处芯片堆里的黑色野猫被吓得炸了毛,嗷一声钻进了垃圾桶。 桑凌单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插着口袋,背对着火光走向小电驴,不慌不忙地远离了犯罪现场。 花财过了好半天才出声,显得格外震惊:“你……等等……那棒棒糖是炸弹啊?” “是啊,我不是经常吃吗?” “但是第一次炸啊!”花财惊叫,“炸弹你竟然敢放嘴里?” “外面有一层糖衣呢,很好吃。” “咱不差那一口好吧!”花财强行平复了语气,“下次别吃了,吓人。你要是爱吃糖,我寄一箱到你公司。” “好啊!”桑凌欢欣雀跃:“……花财,其实,我还爱吃辣条。” “你倒是客气一点啊!” 桑凌笑了一会儿,等坐上车才把太阳镜调整到普通模式:“收工,周围的监控处理好了没?” “放心,你行动之前我已经侵入服务器,用录像覆盖。要查也只能查到便利店突然爆炸,电线短路。”花财正色道:“况且,这里的监控早就坏得七七八八了,没人会细查。” 如今的警察职位都由帮会成员顶替,早已不履行司法职责。死了一个卖成瘾饮料的商贩,桑凌并不担心。只是有一点。她低头瞥了一眼放在车上的黑色箱子:“奇怪,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落在那蠹商手里?我看那人应该不知道红魔价值,开价不高,随随便便就转手了。” “说到这事儿……我刚刚侵入1212的智脑,查了一下行动轨迹,你猜怎么着?”花财笑道,“清晨这人在十字街区活动。” “十字街区?昨晚爆炸那一块?” “对,这箱子可能是1212捡的。” “啊。”桑凌明白过来,她昨晚执行任务时,雇主直接让她到十字街区等候。现在想来,原本就有重大的交易引得黑老大亲自出面,刚好方便她杀人。 “昨晚黑.帮交易的东西就是红魔?”桑凌问。 “很有可能。所以能引得黑老大出面。这东西,确实称得上价值连城。” 桑凌低头看锁扣爆炸的痕迹,越看越眼熟,她反应过来,这炸痕不是1212暴力破解留下的,而是她留下的。 可惜昨晚不知道内情,杀完人就离开了,东西倒被1212捡走。早知道搜刮下现场了。 想到这里,桑凌又觉得奇怪:“那今晚这趟任务的雇主是谁?” 既然雇主能提供1212的信息,一定知道是谁捡走了红魔。如果是破晓帮的成员,在焦油城拿回自己的东西是分分钟的事,干嘛还要找雇佣杀手? 难道,不方便出面?还是说,雇主不是帮会的人?说起来,这玩意儿不是永光城的公司捣鼓的吗?又怎么流传到了她们这里? 昨晚和今晚两个无关的任务,突然有了关联。桑凌隐约觉得,这两日发生的事有些蹊跷。 她皱皱鼻子,闻到了阴谋的气息。 花财打断她:“好了太阳,我们拿钱办事,其它的就不要过问了,以免引祸上身。” “好吧。”桑凌乖巧应下,她重新启动小电驴,“东西到手,我去哪儿拿钱?” “地址我发你,五福街38号,接头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行,我现在就出发。” …… 永光城,光明之塔三十一楼。一个小时前。 “这三千万你拿着。”联邦政府纠察中心的战术审查长萧枢衡,将手指搭在一个黑色箱子上,往前一推。 箱子与宽大的办公桌摩擦,迅速滑到桌子另一端,被一只戴着白色碳纤维手套的手轻松按住。 “都是现金?”对面打开箱子,又关上。 “嗯。”萧枢衡起身撑在桌上,“江斩月,从今天起,你调离原先的部门,由我指挥。” 萧枢衡语气平淡,但在联邦政府混迹二十余年的压迫力,仿佛顺着方桌传递到这一侧。帽檐下,萧枢衡只剩一只的右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异常可怖。 “纠察队综合能力排名第一的名号,我会给你保留,有什么意见,最好现在就提,过了今天,我不一定会听你说话。” 桌子另一端,身穿白色战术军服的江斩月始终与萧枢衡平视。冷白的灯光照着她的宽帽檐,在鼻梁上投射下大片阴影。她单手扣着箱面,略微抬头,光影交界线往上移动,露出一双冷冽凌厉的眼睛。“没有。”她回答。干脆,果断,听不出半分犹豫。 “很好。”萧枢衡满意地点头。 江斩月扣好箱扣,垂手而站。她没有意见,这个调动对她而言,也是极佳的安排。 她在特级军校长大,曾是备受瞩目的优等生,完全继承上校母亲的冷静与高效。所有人都认为,这样的人毕业后进入联邦军队,必将大展拳脚。可母亲牺牲后,她被连降数级分到纠察队一队,才明白现实并非如此。 若要用两个字概括这三年,那便是——毫无意义。纠察队派给她的任务无非给财阀当保镖,替权贵挡记者。就职三年,升为队长,手下管着七八人,分配给她的队员却散漫无用。她无权无职,又因资历尚浅,晋升无望,再待下去,背上的双刀都要生锈了。 江斩月听说过萧枢衡的大名,这人是名副其实的大官,权力与联邦政府参议员等同。但萧枢衡人缘不好,总喜欢跟其余同僚对着干,前两年联邦政府人员大变动,萧枢衡也被牵扯其中,虽说全身而退,但名声一直很差。 差没关系,江斩月不在乎。只要给她空间发挥,她就有能力抓住机会站上更有话语权的位置。 萧枢衡似乎看穿了她:“不过,我得提醒一句,这不是升职,你跟着我,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你得单打独斗,唯一的队员,是那边那位——” 萧枢衡指向办公室门口,助理办公桌后边冒出一个自然卷的小脑袋。当事人伸出胖乎乎的手,小弧度地挥了挥,姿态看起来有些瑟缩:“嗨,我是蔡圆。” 江斩月微微点头,她没想到萧枢衡的助手竟然这么年轻,看起来还很怯懦。 “什么任务,我需要做什么?”江斩月主动问。 “去焦油城当卧底,暗查破晓帮会。”萧枢衡观察着江斩月的反应。 在永光城出生的普通警员,没有人愿意踏足废城。在那里,当卧底是一项极难的任务,永光人格格不入的气质,一丢到焦油城,就如同靶子那么清晰。 之所以挑选江斩月,倒不是这人的气质多么符合,而是这人本事过硬。江斩月擅长近战,使用双刀,她背后两柄交叉的短刃名为双斩,出手极快。要是碰上危险,至少还能活着回来。 “可以。”江斩月眼也没眨地答应了。 萧枢衡微微侧目,面前这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表现得有些出乎她意料。她看着江斩月的银色头发:“可以染色吗?特征过于显眼。” 唯独这次江斩月显露出迟疑,这发色是姥姥和妈妈留给她的“遗物”。据妈妈说,那是某种现代化学色素服用过量,导致的基因变异。 她的皮肤偏白,眉色和汗毛都比一般人要浅一些,又因为总绷着脸,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冷冽。 “……可以,我会伪装的。”三秒后,江斩月给出回应。 她低头看向桌面,不染一尘的合金倒映出她的面容。江斩月突然明白过来,蔡圆看她的目光不是怯懦,或许是被她的异常吓到了。 “很好。”同样有着可怖长相的萧枢衡却表示满意,“蔡圆是你的联络员,她擅长信息技术,会留在永光城,和ai宇光一起负责协助你。具体的任务,她会发到你的智脑上。” “好。” “桌子上的钱,拿着,很重要。” 江斩月接过箱子,三千万纸币的重量,竟然超乎想象地轻。“这么多现金,安全吗?” “安全,焦油城跟永光城不一样,见不得人的交易都不走账面,现金不可追查,没有标识,更常用。” “这是什么钱?” “交易的钱。” “三千万的交易?” “不用惊讶。焦油城的经济体系已经崩坏,三千万可大可小,有时候可以买一栋楼,有时候只能买一袋米。你手上这三千万,买的是一条命。” 萧枢衡挥挥手:“去吧,蔡圆已经安排好了,准备妥当就行动。” 一个小时后,在蔡圆的帮助下,江斩月辗转三趟悬浮电轨、通过五道审查关卡,第一次踏足焦油城的肮脏街道。 她拉紧五彩印花的卫衣兜帽。粉色头发接长了一些,几缕发丝从帽子里钻出,发尾搭在肩膀两侧。做过伪装的战术裤成了嘻哈裤,裤腿卡在旧长靴中,手中提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合金箱。 背后,那装着两把短刀的刀鞘,替换成了小型贝斯的琴盒,一米七六的高挑个子,背上这样的盒子正正好,不会抢夺视线。 盒子里确实装了把贝斯,不过两侧大有玄机。按住底端的按钮,只要生物信息契合,两侧就会瞬间弹开。江斩月的双斩和各种高科技枪械,藏在里面随取随拿。 她站在街头,生硬地嚼着泡泡糖。蔡圆给她捏造的身份,是焦油城中心区的街头歌手。 江斩月还在努力习惯。 第一件事,就是学习吹泡泡糖。 晚上八点,当江斩月板着脸和粘在唇边的合成橡胶较劲时,智脑叮一声有了响动。 蔡圆发来信息:“那个……请您去一趟焦油城五福街38号,接头人已经等在那儿了[可怜][可怜][可怜]。”《 》 3、第 3 章 五福街38号原先是一间学校,现在已经废弃,成了流浪者的聚点。 江斩月没有靠近校门,只站在马路边上等待。 她身上的装备很高级,不需要附加战术镜之类的设备,联邦中心最智能的智脑系统,拥有扫描、放大功能,可以直接将地形情况,呈现在她的视网膜上。 这条街不算偏,远处,一个装着机械义肢的老人正抱着一个塑料袋往这边走,那半截机械义肢已经锈蚀成了铁红色,还沾染了不少霉污,江斩月盯着瞧了一会儿,机械肢的型号、塑料袋里的面包品类分析,自动映在她的瞳孔。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老人猛地掉头,抱着塑料袋一溜烟跑远。 江斩月摸了摸脸颊,她现在看起来很可怕吗? 没有吧。 再一细究,她才发现满街的人永远保持着防御姿势,不只是针对自己。街上的人路过任何废弃店铺,都神色惶惶,缩着脖子,长时间的警惕混合着麻木,才是众人脸上最常见的神态。 江斩月这才意识到,她穿成这样,站得这般笔直,在这里有多么格格不入。 焦油城有自己独特的生态系统,太端庄、太出众、太锐利或者看起来太好欺负,都会惹人注意。 看来这卧底真是不好当,萧枢衡没有给她演练的机会。 那只能靠自己了。 江斩月侧头,她最擅长收集信息。在寻常中精准且快速地整合规律,是她的强项。街边,走来一个戴眼镜的路人,正在打推销电话。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一边学着对方松了肩背,塌下去一点,显得松弛。 另一边,有人站在路灯下等车,江斩月瞥了两眼,试着将重心放在一只腿上,另一只脚稍稍伸出去,呈现出随意的八字站姿。 更远处的街对面,路边停着一辆粉色电动车,一个戴着兜帽的年轻人抵着座椅,双手插入夹克口袋,正百无聊赖盯着高楼上投下的全息广告。 看上去也像是在等人。 江斩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贴着裤子中缝的空手,又再次看了眼年轻人,照着模仿了一个合适的弧度,把手插进卫衣口袋。 不过,这里的人也不全都麻木警惕,虽然那位年轻人戴着早就过时的墨镜,江斩月只能看到一点侧脸和圆润的鼻头,但对方嘴角扬起的愉快弧度遮挡不住,看起来心情很好。 江斩月放松了一些。她环顾四周,干脆将琴盒取下来放在脚边,背靠着画满涂鸦的学校外墙,左脚曲起抵着墙面,再深吸一口气,吹了个泡泡。 这招倒是好使,她成功融入这里的氛围,新路过的人,已经不会再投来探视的目光。 只是,一位看起来有正经工作的中年女士,经过时,往她的琴盒上丢了一个五分钱的旧钢镚。 江斩月试着接受:……算了,给什么要什么吧。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接头人迟迟不出现,不知道是在暗处刻意观察她,还是想挫她锐气。 江斩月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在她动杀心之时,终于,蔡圆通过智脑告诉她:“接头人的坐标进入感知范围了,在你左后方。记得哦,不要节外生枝噢。” 果然,左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八字胡男人逐渐靠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就是今晚的交易,江斩月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一个户口倒卖贩子。 倒卖贩子路过时,十分熟练地把牛皮纸袋扔给江斩月。擦肩而过时,她手边装钱的黑箱已经被对方接手,带走了。 这一场交易掩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像丢钢镚一样自然,没有引起旁人察觉。 江斩月一边盯着贩子的背影,一边抽出牛皮纸袋的东西确认。里面有一张旧居民证、一个破银行卡、一个焦油城专属通用芯片,还有两沓背景资料。 就这些东西,开价三千万。 离谱。 可不得不买,焦油城流通的东西早就和永光城隔离。材料、信息编码都归焦油城独有,联邦伪造的假身份根本捏造不了细节,蔡圆只能从暗网上联系当地人弄来真品。 江斩月快速扫描了资料,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萧枢横口中“买一条命”的意思。 假身份是一个确确实实存在过的人,有居民身份和信用代码,和她年龄上有三四岁的出入。不过这人可能早就死了,只是身份信息并未注销,方便倒卖给别的人使用。 焦油城需要假身份的人不少。资料里备注,这个身份已经改过三次名,可能转了三趟手。焦油城的民风特殊,曾用名会被覆盖以满足雇主保密需求。除此之外,其余信息变更和联网流水,都有额外的附加资料。 往后,江斩月就得顶着这个身份活下去了。 为表诚心,倒卖贩子还已经帮江斩月改好了假名,名字是江斩月随口想的——琼诡。 在这样贫穷的地方,总不能光明正大说自己很有钱吧。 江斩月合理认为,叫琼诡应该很安全。 至于其它的信息,倒不是很重要。江斩月扫了一眼—— 无非是母亲病死,之前为了治病,她背负了高额贷款。银行卡现在负债两亿,每月需要定额还款三百万,保持卡能长期使用……之类的小事。 蔡圆说,这听起来很惨的身世,在焦油城才正常,只欠两亿已经打败60%的居民。 江斩月将牛皮纸塞进琴箱。远处,户口贩子还没走远,那人身形一晃,钻进了校门,大概急着找个地方清点黑箱子里的钱财。 江斩月起身时,拉了拉兜帽。她慢慢地嚼着泡泡糖,在抬头的一瞬间,她突然察觉到信号波动。智脑嘀了一声,触发警报。江斩月目光一沉,骤然进入了战斗状态。 这八字胡搞了些小动作,不能留。 她跨过虚掩的校门,硬底鞋踢开瓦砾。裸眼视线里,一个血红人形轮廓出现在围墙的另一边。江斩月反手摸着琴盒底部,咔嚓一声轻响,机关弹开,收回手时,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就出现在手中。 她的双斩,是稀有合金锻造的单刃短刀。通体冰凉,刀身细长笔直,双道放血槽,靠近手柄的地方有锯齿,切割出来的不规则伤口极难愈合。 江斩月擅长近战,行动极为迅速,在踢开的石头落地之前,她已经绕过围墙,突然出现在贩子身后。 带起的风惊动了对方,贩子警觉,猛地拔枪回头。就这瞬间,短刀已经如入水一般穿透半边咽喉,一切,一割,又唰一声抽开。 扑哧—— 尸体歪倒,伤口朝上,飞溅出的血点子崩到空中,在抛物线最高处一滞,然后,猛地洒下! 眨眼间,江斩月已经远离尸体,没有沾到半点血星。 通讯频道,蔡圆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过去两秒,蔡圆才抖着呼吸小声质问:“那、那个,你怎么能杀人呢?” 不是说了不要节外生枝?江斩月没听见? 江斩月啪一声合起黑箱,压低声音:“来之前我查过了,这人信息倒卖好几手,赚双份黑钱。” 她戴上手套,从尸体断开的脖子处,抠出智脑的芯片:“你不也监控到他智脑动向了?就在刚刚,我买信息的消息,转头就被这人卖出去了。” 江斩月很清楚,贩子迟到的那几分钟,是在暗处观察她。这么狡猾的老鼠,多多少少都已经看出她不是焦油城本地的人。 一个永光城的陌生来客,身上还保留着纠察队服役的习惯,这样的消息在焦油城值多少钱?按她这笔交易来算,恐怕得亿起步吧。不杀人,明天躺在这里的就会是她。 蔡圆声音弱下去:“消息我拦下了,总之,你不能杀人,你是执法人员,不能随便杀人的。” “为什么不能?”江斩月毫无波动,她将刀上的血擦在贩子的衣服上:“我是拿刀的人,总不能等刀子砍到身上的时候才还手。” “因为你是执法人员啊!”蔡圆着急地辩解,“要是任务完成,结束后,你要想领功受赏就得写结案报告。报告里要是查出不正当行为,上了审判法庭,会很麻烦的。” 原来蔡圆担心的是这事儿。 “审判法庭。”江斩月“哦”了一声。 联邦的审判法庭,谁都知道那里到底审判了谁。前些年财阀借刀杀人也不少,江斩月从未听过有哪位腆着肚子的大官上了审判法庭,那地方审判的,从来都是些遵守规则的人。 江斩月用砖头盖住尸体,随后提起三千万的钱箱子,往学校楼上看了一眼。奇怪,老旧的楼似乎掉了几颗石子儿,噼里啪啦的,很快又平息了。 她收回目光往围墙外走。 通讯里,蔡圆声音又弱了些,但仍在坚持:“但是为了你好,不可以大张旗鼓杀……” 这小搭档有点烦,江斩月不想再搭理。她抬起手,在太阳穴附近一划,等她想要再划第二下强制断掉信号时,另一道声音突然接入了线路。 “杀吧,我准许了。” 萧枢衡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长官……”蔡圆变得很委屈:“可是……你不是说……那怎么交代?” “江斩月。”萧枢衡盖过了蔡圆的声音,她没有解答蔡圆的问题,只淡淡说道:“你要是不喜欢那样的规则,我允许你,在我手下做事你可以不用守规矩。” 江斩月脚步一顿。 “但是,我不追责,不代表你就能安全脱身。审判法庭是多人裁决,将来我不会帮你摆平。所以,在那之前,你得有能力建立你自己的规则。” 江斩月握紧箱子把手,片刻后,重新迈步。她大步跨出去,沉声:“好。” 从那一刻起,萧枢衡切断了通讯,仿佛突然出现只是一时兴起。 频道里,只剩下蔡圆在嘀咕:“我算是知道萧长官为什么找你了。” 都不是省油的灯,让她操碎了心。 “什么?” “没什么。”蔡圆弱弱地问:“那尸体怎么处理?今天你才到第一天,以后越杀越多,可咋办……” 怎么就默认她要经常杀人了?江斩月搞不懂小搭档的脑回路。 她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不过尸体的事,确实麻烦。一两具还好,引不起注意。但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惯用手法导致的伤口会表现出相似性,很难伪装。 江斩月想了好一会儿,走出学校时,她往对面打量。骑小电驴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江斩月收回目光:“我记得联邦政府在焦油城还保留了一个应急中心,是不是?” “嗯,还剩一个收尸队。” “想办法把我安排进去。”《 》 4、第 4 章 桑凌收到指示。 接头人让她前往学校四楼的女厕,钱已经放在工具间。 她戴上口罩把下巴也遮住,提着装红魔的箱子,从另一侧围墙豁口翻进去,麻利地上了四楼。 这地方她很熟悉,原先是联邦公立学校,占地面积不小。只可惜联邦政府撤走教育资金后,整个学校就废弃了。 现在焦油城的孩子,大多在费用高得吓人的私立学校念书。 经过转角时,学校一楼传来碎石子儿踩踏的声音,桑凌探出头一看,有个人影闪身进入了校门,在另一侧围墙驻足。 桑凌没有理会,这学校里本来就是黑.道交易的常用地点,此外流浪者聚集,人员混杂。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桑凌打开了衣服上的信号干扰场。 “干扰场”专门针对电子侦查,当有人从外部使用智能扫描时,信号会被磁场扰乱,从而忽略其存在,桑凌有很多这样的装备。 厕所在教学楼边角位置,桑凌转了两道弯才找到地方。 最边上的工具房漆黑一片,打开门,地板上摆放着装满三千万的箱子。 桑凌微微打量四周,拎起箱子,注意到锁扣上方刻着一个正方形的暗纹。 接头人没有现身,或许正藏在附近,要么不方便露面,要么在暗中观察。桑凌对此没有意见,只要不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怎么交易都可以,她无所谓。 她拿了钱,按照需求,把装红魔的箱子正正方方摆好。新箱子就放在原本箱子的位置,这一对齐,桑凌才发现,装红魔的箱子,锁扣上也残留着正方形的暗纹。 只是,红魔的黑箱卡扣已被爆炸损毁,很难扣合,箱子一放下便往两侧自动散开,发出“叩”一声响动。 与此同时,外边楼下似乎传来砖块撞击的声音,两相重合。 桑凌侧起耳朵听了听,她五感敏锐,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过那人在教学楼另一侧,声音很远,内容模糊,只捕捉到什么“杀人不杀人”的关键词。她推测约莫又是黑.帮的走狗在进行非法交易,那些人最喜欢选鸟不拉屎的地方。 对桑凌来说,不算威胁,避开就好。 她回头确认,还好,散开的箱子中,五支玻璃管安然无恙。 只是因为撞击,玻璃管中,四分之三满的液体因为晃动,产生了不少气泡。 荧光物质挂在玻璃壁内面,因为重力流淌,看起来像血似的,挺寒碜。 桑凌蹲下身子,重新把黑色箱子放平,又拿起沾满灰尘的拖把扫把盖住箱子,简单伪装一番。 这么噼里啪啦一阵捣鼓,年久失修的工具间,簌簌落下来几块墙皮。 等到伪装完毕,她满意地擦掉手上的灰尘,拎着钱美滋滋下到一楼。 抵达围墙要经过半堵残垣,桑凌路过时突然嗅到空气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新鲜的。 杀人经验告诉她,这里死了人。 越过裸露的钢筋水泥,桑凌看到一叠胡乱堆叠的砖块。 收尸经验告诉她,尸体被留在这儿了。 她将其和刚刚听到的动静联系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拿了东西,不付钱,选择杀人灭口。也不意外,这里的黑.帮最喜欢干这种事儿。 真是没道德。 桑凌默不作声,确认杀人凶手已经不在现场之后,打开智脑,在街景地图上标记了一处位置。 现成的kpi,不捡白不捡,等明天上班再来搬走尸体。到时候,可以找风渡川多要一点奖金。 为了防止尸体被不知情的流浪者看到,桑凌还多堆了一些砖块,又扯过旁边的破损塑料膜,连同血迹一起盖得严严实实。 等她走出校门后,发现停在路边的共享小电驴不知所踪。 桑凌联系上花财:“我车呢?” “你不是嫌弃它按时间扣费,选择锁车嘛。”花财幸灾乐祸,“已经被人扫走了。” “可恶。”桑凌咬牙切齿,要知道在街上扫到一个车把没坏、车轮有气的共享车有多难。 “你怎么回去?”花财问。 “走回去。” 她信用透支,居民等级太低,不能搭乘公共悬浮电轨,打私家车又过于昂贵,只能选择走回去。 不行,这个月还得多赚些钱,得把买车提上日程,哪怕买辆自行车也好。 桑凌提着箱子混入人流,指尖摸着口袋里冰冷的玻璃管,侧头打量。 街对面,五福车行正在搞促销活动。门口跳动的电子广告牌上,一个拟人的电动车眨着俩车灯大喊:“跳楼价,五福电动车不要999998,只要99998,快来抢购啦!” 桑凌:?抢购还是抢劫? 不过还真有人买。背着琴盒的年轻女人戴着机车头盔,站在车行门口,正在和老板询问一辆黑车的性能,似乎已经决定入手。 桑凌心中估算,普通的电动车需要十万,恐怕那又酷又炫的高性能机车,得上百万才能买到。 羡慕。 那个流浪歌手,桑凌先前打量过一眼,没看见面容,只记得兜帽戴得严实,背着琴盒,并且有人给她丢了点儿钢镚。这样的人,想来没有正经工作,恐怕,也是贷款消费。 也罢,这里的人都是这样。 市场定价只把控在资本和黑.帮手里,定多高的价,平民都只能接受,人要买必需品、得吃饭,就得乖乖掏钱。 没钱的人,商家和资本都会热情给你推销另一条道路——贷款消费。 贷款很容易,但还款时利滚利,被利息追着跑。人被套牢,只能一辈子努力打工,工资又不见涨,稍一停下就还不上钱了。 所以偷摸拐骗的罪犯,在焦油城反而占比更大。犯罪率一高,胡乱定价的倒卖兴起,反过来又会成为资本的帮凶。这样的社会风气一旦形成,再想清除就比登天还难。 桑凌已经习惯了。 不只是永光城和焦油城之间存在贫富差距,焦油城内部也有穷富之分,资源垄断,阶级分明,这就是焦油城的现状。 她还挺庆幸,现在这个物价,和以前比起来,已经回落不少。 两年前,联邦管辖的所有城、州、郡,有过一次暗流涌动的博弈,具体发生了什么老百姓不清楚,只知道日子稍稍好过了一些。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刮骨去腐哪有那么容易,破晓帮会只要把控着焦油城,五十万常住人口里,有二十万都是拥趸。死了一个黑老大,还会有白老大,紫老大。没了一个破晓帮,还会有一个破烂帮。 只要规则没改变,这样的现状就会一直维持下去。 但这些,都在桑凌的考虑范围之外。 她杀点人,改变不了任何局势。 还是开开心心赚钱最重要。 桑凌拿了钱,离开五福街走向家的方向。 “收工了花财,钱我等会儿兑换成电子货币,老规矩,汇你四成。” “好的太阳,那我下线了,拜拜~” 花财说消失就消失,每次都走得极其干脆。 桑凌去了一趟现金兑换中心,等她拎着一个空盒子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她心情还算不错,打两份工,收工收得比某些加班牛马还早,估摸着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可站到门口时,桑凌猛地一惊。 在她面前,智能门锁被暴力破坏,木门上出现七八个巨大弹孔。正中间,还有刀劈斧砍的痕迹。断裂的木头刺拉斜生,透过豁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内的东西四处散落。 桑凌默不作声,回过头打量走道。三楼其它住户安然无恙,门窗俱在,大门紧闭,只有她家出现了变故。 那就不是风渡川担心的整条街动乱,而是专门针对她。 桑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果然,家又又又又没啦。 这已经是桑凌搬的第十二次家。 这两年,不知道哪来的暴徒,总是擅闯她家。桑凌让花财帮忙追踪,杀了几批捣乱者,但下一次,总是会来些新面孔。 来的人每次都不一样,只翻她东西,不拿钱,也不杀人,有次桑凌和闯入者当场碰上,一打开门大眼瞪小眼。 桑凌还没动手,对方只顾屁滚尿流奔逃,明显是街边随便收买的小混混。 这种情况最棘手,小混混满大街都是,给钱就能干活,顺着查根本查不出背后使坏的雇主。桑凌试过追踪,但每次线索的指向都不一样,似乎不止一波势力闯入她家,桑凌只能慢慢查。 屋内为数不多的柜子衣橱,被人胡乱翻找。连洗手间也一片狼藉,镜子被砸碎,沐浴露洗手液被翻得到处都是。 桑凌放松肩膀,熟练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手堵住门上的破洞。 家没了这件事,一回生,二回就熟了。 没事的没事的,桑凌安慰自己,将就对付一晚,今晚还能睡。 可当她走进卧室时,傻眼了。 天杀的,今天来的这帮人,把她的折叠床给搬走了! 桑凌怒火中烧,床是房东的私有物,这下子连押金都退不回来! 只是奇怪,以前可没有发生搬床的事。今天来的这帮人更胆大,翻找得更为细致、彻底,就连她装在家里的监控也被提前破坏了。 她的床……桑凌无语至极,不会觉得她那破床里藏了要找的东西吧?她砰一下关上窗,气得踹了柜子一脚。 大概是这一下踹得太使劲,半掩的柜门摇摇欲坠,衣柜转轴处螺丝接口脱落,咔一下落在地上。 完蛋了,家具又坏一件。桑凌赶紧按住摇摇欲坠的柜子,弯下腰去捡螺丝。就在此时,她瞥见靠近衣柜的缝隙中,卡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扣。 这不是她家的东西。她警觉地捡起金属,放在手心仔细打量,那像是高档西装袖口会用来装饰的定制纽扣,很小,扣子上还绕着两根细丝。桑凌用指腹摸了摸金属,在看清上面刻痕时,浑身一震。 刻痕并不特殊,只是一个小小的正方体,被井字形的纹路隔开,看上去如同九宫格。 但是这刻痕她已经见过两次,和她今天交易时,红魔的锁扣、装钱的箱子刻痕一模一样。 九宫格是什么意思?邀请她下井字棋吗? 但这些人怎么会和红魔扯上关系?桑凌突然意识到,难道今天雇她杀人的雇主,跟两年来总是潜入她家捣乱的背后主使,是同一拨人? 雇她杀人,是为了调虎离山?方便偷她的家? 哇!好卑鄙!难怪她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个任务不太对劲! 桑凌气鼓鼓地戴上太阳镜,打开扫描功能,将房间内从里到外翻找了五遍。庆幸的是,家里没有发现任何监控窃听设备,对方什么都没留下,还带走了她的床。 桑凌判断,这个家今晚不能久留了。 有人盯上她了。 桑凌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揣着兜转身进了浴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褪去伪装,掏出枪快速上膛,眼神变得严肃而认真。 洗手间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玻璃碎片。桑凌踩着杂物走向洗手台,抓住两边用力往上一拔。突然间,整个洗手台脱离墙壁,墙后连接管道的地方,出现一个人为拓宽的豁口。 瓷砖被桑凌一块一块取下。豁口的后方,赫然出现一块蟑螂胶水板,上面密密麻麻沾满了用来吓退旁人的假蟑螂。 除了桑凌,没有人知道在胶水板的后方,放置了一个信号屏蔽器。 更后方,还藏着一个正方形的红色丝绒盒子。 桑凌清空所有阻碍物,伸手拿出了最里面的丝绒盒子。她打开盒盖检查,里面有一张旧照片,一个储存卡,一枚红芯片,还有一颗染血的子弹头。全都原封不动。 桑凌很清楚,这就是那些人要找的东西——叱咤一时的金牌杀手冥王星已经死了,留下来的遗物,还在被人觊觎。 桑凌蹲在洗手台旁,抽出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拂过折痕。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多岁,亚麻色大波浪,手里拿着没点的烟,正抵在机车上眯起眼睛笑。 焦油城的霓虹灯打在女人身上,无比绚烂。 这是她的老师。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最信任的引路者。 只是不知道是哪几股势力盯上了老师的遗物,也不知道其中哪一个遗物引起了旁人注意。桑凌翻了翻盒子里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普通,也都不普通。老师离开时太匆忙,什么都没告诉她。 只有储存卡里,留了几条寄语和不算丰厚的遗产,还有几条桑凌曾经觉得莫名其妙的指令。其中一条:“如果将来,有荧光红o净化剂流传到焦油城,想办法抢到手,喝了,对你有好处。” 所以,桑凌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安静了一会儿,缓缓从夹克口袋中,掏出一枚指节大小的玻璃管。 玻璃管只是普通材质,原先装着屏气胶囊。 现在,胶囊已经半路扔掉。里面装着的,是半盖血红色的液体,荧光在玻璃管中不断流动,看起来像血——桑凌从不私拿雇主物品,但红魔例外。 从见到这玩意儿那一刻起,她就动了私心。 ——交接红魔之前,她曾避开花财,关掉智脑,从五支玻璃管里,各倒了一小部分到手中的管中。少掉的部分,并不容易引起注意。 但她得到的量,却不少。 这玩意儿,能带来超能力吗?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哪里来的适应性基因净化剂?桑凌一概不知。 但她相信自己的老师。 下一秒,桑凌打开玻璃管的封口,仰起头,毫不犹豫将整管红魔一饮而尽。 胃部剧烈的灼烧一瞬间席卷了神智,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抽搐。好痛,一股针扎般的痛钻进大脑,眼睛如同被冰锥刺穿,更像有玻璃碎渣在全身血管内游走。 桑凌咬住下唇,死死抱着怀里的盒子。地面上,破碎的镜子将倒影切割成无数块,镜中人垂着头,嘴角残留的红往下流淌,润湿了红色丝绒盒。 一分钟后,桑凌再次睁眼,她终于意识到,这东西为什么被称作红魔。 在她视网膜中央、在视觉皮层深处,猛地炸开一片血色的噪点。 而后,迅速坍缩成一个完美的立方体。 一个散发着荧光的红色魔方,倾斜着,旋转着,在半空缓缓浮动。《 》 5、第 5 章 桑凌第一反应,是揉眼睛。 可当她闭上双眼,红色魔方却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形状没有因为指腹的挤压而产生任何变化。 老师从未告知她喝下红魔后应该怎么办,如同两年前她成为杀手时一样,在失去老师的带领后,她只能靠自己摸索。 那就自己摸索,她已经足够适应这种环境。 桑凌抬起手背,抹掉嘴唇上残留的红。看向镜子的那一刻,她发现,即便在她看来,半空中还悬浮着魔方的光辉,镜子里,却没有任何影像。 这意味着,红魔方在现实中,不存在。 为了验证,她立刻摘下战术眼镜给自己拍了张照片。照片上,除了因为剧痛而略带苍白的脸,再无它物。 果然,这和智脑的视物原理不同,它不依赖眼睛的光电信号转换,更像是镌刻在大脑中的一种图案、一个虚拟的符号。 只有她能看见。 并且,这东西存在于意识上,并不影响她视物。 不知道是视觉皮层被激活,还是,她的身体产生了变异。 俗称,进化了。 异常带来的恐慌只维持了几秒,桑凌很快恢复镇定。 老师说对她有好处,那就是有好处。 但花财所说的超能力,桑凌却无法感知。 她抬起手,对着摔到角落里的电动牙刷,试着隔空取物,牙刷纹丝不动。 会飞也是骗人的,撑起身子双脚一蹦时,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飞到天花板上,地球重力依旧热情拥抱着她。 桑凌决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慢慢研究。 她抱着红盒子来到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背包,将盒子、换洗衣物,以及花重金购买的枪支弹药,迅速塞进背包里。 她一分心,红色魔方淡化了一会儿。可桑凌一旦想起这件事,红色魔方又迅速浮动,看来和她的大脑活动挂钩。 期间,桑凌留意到了异常——当指尖和越来越多的东西产生触碰后,红色魔方表面正中心的空格子上,出现了两个文字。 ——[爆裂]。 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突兀响起几道异常的脚步声,哒哒,哒哒。 声音隔着破碎的门洞,传入桑凌耳中。 她立刻意识到不对,不是附近的居民。来人脚步沉着有力,明显常年训练,步伐稳健,且几人配合有度。 紧接着一丝细微的金属铮鸣,桑凌反应很快,她凭着战斗本能猛地往墙边一滚。与此同时,一根钢线直接破门而入,切碎木板,旋转着冲向她刚刚站立的方位。 地板无端钉出五个坑洞。桑凌单手撑地,侧头一瞧,那是一根发射型束缚钢绳,两端悬挂着重力钢爪。 她躲开攻击,但那根束缚爪并没有按常理失去目标,直接拔地而起,硬生生折了个弯,再次冲向她的方向。眨眼间,桑凌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换了五个方位,但束缚爪几乎像瞄准她的导弹,紧追不舍。 等等,不对劲! 即便是如今的智能控制设备,也不会改道得这么及时。桑凌有一瞬间觉得,它像是被附加了什么东西。 来不及细想,她抓起背包单手撑地俯身低跑,以闪电般的速度往门口滑铲,眨眼间,从束缚爪下方擦身而过,奔向门口。 当桑凌半蹲着抓住门把手时,破碎的房门恰好被人从外推开。桑凌飞速抬起头,门口站了三个人。正中间那位女人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西装,以一种瞄准猎物的姿态,低头俯视。 那人很高,两颊精瘦,压迫感十足。头发贴着头皮束在脑后扎着低马尾,右耳上,悬挂一枚极其显眼的红菱耳饰。 桑凌被红耳坠晃了眼,她迅速躲避,侧头时,突然注意到对方因为推门而抬起的手袖处,有一截脱线的线头。那里本该有一颗纽扣才对。 这是今天“造访”她家、还抬走了她床的人! 这些人是去而复返?还是等她到家后,开始劫人明抢?桑凌无法得知。 总之,这个红耳坠看上去极其不好惹。 巧了,她也一样! 不过一个对视的时间,桑凌已经借着惯性起身,猛蹬在墙上。同时空出的手迅速拔下战术镜,飞跳屈膝,狠狠踢向女人的下巴。 就在她滞空的一瞬间,红耳坠抬起的手,骤然往下一压。 明明掌心内没有任何东西,桑凌却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如同千斤铁砣,拉着她往下坠,重力压得她的肩关节咯吱一声响。 而此时,追击她的束缚爪已经掉头,从后方夹击而至。桑凌略一侧头,钢爪闪着寒光从她耳侧飞过,在红耳坠的眼珠前悬停。 没有喘息,钢爪再度掉头,桑凌屏气凝神,这东西扎在身上绝对是几个大洞。她迅速借重力低头,往后猛地一退,退回到客厅再找机会离开。 远离了红耳坠,身上的压力骤然减少。桑凌抓紧机会呼吸,那截束缚爪,转眼收到了左边那小弟手中,三人呈包围架势堵住了门口。 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被桑凌克制到察觉不到的程度,她拔出腰间的枪,双眼一挑,起了杀心:“你们是谁?” 没有人答话,三人腰间都配有枪械,信步踏进房间。这些不速之客似乎和以前的目标不一样。首要目标是绑了她,其次是杀了她。 红耳坠轻轻一侧头,另一位没拿钢爪的小弟收到指示,快速走向桑凌。 这小弟是个光头,速度极快。桑凌明明能看到他的身影,但一眨眼,眼前只剩下模糊的残影。桑凌毫不犹豫,对着光头连开数枪,近距离打空一梭子弹。 枪没装消音器,砰砰声在房内不绝于耳。 子弹悉数穿透眼前的残影,以极密的间隔,一一钉入后方的墙体。 然而令人意外,这么密集的子弹竟然没有命中。桑凌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位拿束缚爪的黄毛小弟,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背包带子,用力一拉,一扯,同时踢向桑凌的后膝盖骨,试图抢走她的东西。 背包里装着红色丝绒盒子,桑凌终于确认,果然,这些人的目标,是老师的遗物。 此时信号干扰场没启动,逃不过这些人的智脑扫描,被她们发现了。 想抢她东西?那怎么行!盒在人在!桑凌松开单边背包肩带,只拉住另一边,同时原地180度侧空翻起身。旋转的势能让黄毛不得不脱手,桑凌已经重新调整姿势,抢回背包并且猛地踹向黄毛的膝盖骨。 堪堪交手,她心里有了底。眼前这两人的格斗能力在她之下。但是,这三人都有着超乎常理的异能,她不一定能打过。 那就跑! 在众人还没反应的间隙,桑凌已经绕过女人冲向大门,她没忘记那光头速度很快,得想办法给自己争取时间。 跨出门的那一刻,她探向工装裤口袋的手,迅速掏出一枚没拆封的棒棒糖,桑凌回头,转胯甩臂,棒棒糖对准敌人,脱手而出。 桑凌紧盯着糖的去向,视线聚焦,远处的一切都被虚化。 也就是在此时,刚刚在战斗中从未干扰视线的红色魔方,突然快速频闪。 奇怪的事情陡然发生,棒棒糖还未引爆,房间内却先一步传来轰然巨响! 她指尖所对准的空气,没有任何征兆地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 火光吞噬了三人的身影,同一时间,天花板和墙壁落下簌簌灰尘,紧接着,粉尘接连二次炸裂,引起的响动震得整个地板都在晃动。 桑凌心中一惊,魔方上的[爆裂]两字在她大脑一晃而过,她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花财说的是真的,红魔确实能带来异能! 她的躯体产生了某种异变,可以控制物质,以超出常理的方式与现实世界产生某种交互,引爆粉尘。 原来这就是异能。 烟雾中心,先前那位拿束缚绳的黄毛,在爆炸中心,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但尸体并没有直接从内部爆裂,说明异能无法作用在人身上。那就是周围的空气、灰尘等一切无生命物质,在方寸之间被桑凌引爆! 既然这样,她花钱买的棒棒糖可不能浪费! 分秒之间,桑凌猛地侧过腿回跑两步,一个急刹,伸手一捞,被气流掀飞到半空的棒棒糖,刚要落地,就被她精准拦截在手心。 神秘女人周遭的空气如同凝固,并未受伤。对方脸上出现了极为诧异的神色,紧接着,双眉一沉,无视火光向桑凌冲来。 桑凌转身狂奔! 她隐约猜到这两天的任务很可能是个局。击杀教父和拿回红魔的任务,背后的雇主大概率就是红耳坠。这人熟悉红魔,桑凌偷饮了红魔,要是被抓住,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桑凌赶紧加快脚步,在她身后,整个房间噼里啪啦一通乱炸,虽没有波及邻里,但她的家,这次是真真正正地没了。 身后的人紧追不放。在绕过电梯口进入走廊的瞬间,桑凌撑住阳台的水泥护栏,翻身一跃,直接从三楼跳下,又在空中扭身反手抓住了二楼的护栏。 她动作迅速,又大胆。谁知身后的人也跟着她往下跳。桑凌迅速松开手,一跃降落在一楼大排档的雨棚上,不停顿,踩着钢管跑了两步后,她张开双臂,在边沿处一跃而下! 敞开的夹克灌了风,兜帽搭在背包上侧。耳边的发丝,因为跑动变得稍微有些散乱。桑凌屈膝落地,随后脚尖一蹬,飞隼一般冲入焦油城的黑夜。 她跑得极快,肌肉绷紧到极致,因为知道那光头行动极为迅速,桑凌不敢放松。 但反击从未停止。 以光头脚尖所落之处为圆心,三米内接连发生爆炸。桑凌乱用异能,爆炸的准头不够,但冲天的火光足以延缓对方的行动。她专挑少人的小巷,路边堆积的破木板、垃圾桶、灰尘,全部成为爆裂中助燃的添加剂。 火光从旧巷子中钻出,沿着破旧高楼攀升,最后变成浓浓灰烟。旧招牌的霓虹灯照射其上,烟雾变成了紫色、蓝色,不知情的路人远远观望,还以为是某种街头演出节目。 路过白天工作的十字街区时,桑凌挡了下脸。 她远远看到,两位同事穿着收尸队的工作服,正围在墙边和什么路人说话。 人太多,桑凌短暂停止了进攻,她绕过一辆停在路边挡路的摩托车后,远离人群一头扎进小巷,翻上了闲置的垃圾场。 到了开阔地方,桑凌再无后顾之忧,在连续十八声一次比一次更大的爆炸之后,她越过垃圾场边上的栏杆,冲进了漆黑的十字街桥洞。 这是今晚第二次来到这里。 浓墨般的黑暗遮掩了桑凌的身影,她猛地刹住脚步,转身。肌肉瞬间受力一分不差,脚边因急刹扬起厚重灰尘。 桑凌平息着自己的心跳,在黑暗中目视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黄土。 那两人还没死,现在跟着她的步伐,一前一后到了空地上,缓缓靠近。 桑凌绷紧肌肉,微扬下巴。没关系,现在,到她的地盘了。《 》 6、第 6 章 桑凌在暗,对方在明。 红耳坠不敢轻举妄动,在桥洞外放慢了脚步。 从神态来看,对方也忌惮她。 桑凌尽力平复着呼吸,藏身在桥洞的黑暗处如蛰伏猛兽,她屏气凝神,夹克的领口因为克制的调息,缓缓起伏。 现如今,她手上还有一把枪,背包外侧的口袋里有几颗爆裂弹,弹药不算紧缺,但目前的状况,枪不一定有效。 红耳坠越走越近,却并没有贸然踏进桥洞,只在光线交界线下堪堪止步。 桑凌环绕四周,决定来个突袭。她的[爆裂]异能第一次使用,控制得不是很好,现有威力只能与劣质地雷等同。有时候,还总是命中不了靶心。这样下去可不行,她得提高准确度。 所以她需要一个时机。 然而,对方也是一样的想法,迟迟不发动进攻。 在短暂的停顿过后,红耳坠突然曲肘,双手在身前上下交错,掌心扭动,做了个十分怪异的转动动作。 桑凌脑海中一惊,她几乎是瞬间,就解读出了这个动作的含义——红耳坠在转魔方。 脑子里的那个魔方,可以转! 桑凌悄悄移动着方位,她不假思索地照葫芦画瓢,双指一曲转动自己的魔方——这一学才发现,脑海中的魔方并不用手来扭转,它由大脑控制转动,只不过纯靠想象,很难让大脑及时模拟出魔方转动的状态。 也就是说,双手的动作是个辅助,这很有可能是红耳坠自己的习惯。 桑凌不需要辅助,杀手的专业素养之一,就是有优秀的手、脑、眼协调功能。她调动意识,就像钢琴家的左右手按不同的键一样自然。 只一个念头,魔方在她脑海飞速重组。与此同时,红耳坠抓紧实际进攻,桑凌周身的空气又开始施加重压。 这一次,空气压缩的覆盖范围不再是方寸之地,在红耳坠未知buff下,威力陡然间扩大了十倍,极有可能覆盖了整个桥洞。 凭空产生的压力让桑凌难以喘息,她没什么时间慢慢转悠。脑海中的魔方紧急转了两个面,却并没有带来任何加成。桑凌陡然想起,自己的魔方,只有一个格子上有刻痕。也就是说,她只有一个异能,再怎么转动都没用。 等等!不对,当魔方带着飞速的荧光再次转面时,桑凌突然瞥见,魔方最下侧一面右方边角格,多了另外的字迹。 什么时候多的?!她敢肯定,那三人闯入她家之前,她只有一个模块有字。 而现在,多出了一个:[定位]。 定位?定位!桑凌突然想起那个被她炸死的黄毛,她早就怀疑那根束缚爪的超强追踪能力,此时,她机敏地将两者画上等号,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原来如此,那也是异能! 黄毛被她杀死,[定位]的异能,竟然融进了她的魔方里! 两个刻字格子处于不同两面,桑凌死死盯着正方体一面的九个格子,飞速转动。这东西长成魔方的样子,一定会有某种规律。红耳坠使用了同样的异能,辐射范围却截然不同,证明这种异能可以变化——或者说,可以模块搭配! 桑凌玩过魔方,知道这种玩具有着固定的解题技巧,然而她的红魔方现在只有两格有字,根本不用考虑技巧,只随心旋转了两下,两个格子立刻出现在同一面,倾斜相邻。 [定位]+[爆裂],魔方周围突然萦绕大量光线! 桑凌即刻发动! 震天轰响! 路灯之下,对手站立的位置突然平地起雷。却不再是之前那般胡乱轰炸,这一次在[定位]的加持下,爆炸点被缩减到只有脚掌宽,范围虽小,却精准命中。 一次爆炸过后,桑凌并没有停止。 她继续使用着异能,三声、四声!次次命中,犹如闪电劈中树木,再无虚发。 对方两人受了伤,第一时间只能抽身自保。桑凌身上的压力陡然变小,她看着红耳坠试图用空气隔绝火焰粉尘,不凑巧,红耳坠的能力,恰好克桑凌的[爆裂],竟然没能击中要害。不过,红耳坠速度可没有爆炸来得快,桑凌嘴角一扬,新一轮的爆炸一轮又一轮劈头盖脸砸下,红耳坠再也顾不上进攻。 在她们相斗之时,那位速度很快的光头却没有自保能力,手臂被炸出重伤,鲜血淋漓。在那之后,他竟然不顾她们领头人,用异能一溜烟跑走了。 废物! 桑凌直起身子,她插着口袋从桥洞中大摇大摆走出来,硕大的黑色背包衬得她个子很小,但爆炸的火焰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在跨过明暗交界线之后,桑凌停下了脚步,眼露挑衅。想杀她,办不到咯。 爆炸中心的红耳坠没有动,束在脑后的头发已经散了,西装燃着火星,她放下挡在头上的手,沉默着与桑凌对视。 奇异的是,红耳坠眼中也没有害怕,哪怕身处火光中心有些狼狈,焰火将头发燎卷,她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桑凌。 两个互不相熟、不知来历和实力的人,隔着明与暗互相盯着对方,带着某种恐吓、试探、又挑衅的意味,攻击的焰火一刻没停。 “你到底什么来头?”桑凌问。 对方不答。 桑凌歪了歪脑袋:“哦,我知道了,你是哑巴?”难怪从头到尾都没吱过声。 红耳坠闻言,竟然转身走了。 居然还会知难而退,有远见。只是粉尘爆炸还没停,从背影看起来,红耳坠像个行走的火球。 等到对方身影融入夜色,桑凌停止了异能。红耳坠拐进了垃圾场,在夜色中彻底消失。 桑凌没追。 因为,她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过度使用异能的感受十分痛苦,脑子时而如灌铅般沉重,时而又如撕裂般难以忍受。 这似乎是红魔方的副作用,糟糕,异能原来有时效性,前前后后十五分钟已经到了桑凌的极限。 再打下去,她解决不了对方。 今晚不知道炸了多少次,已经让她体力透支,要是换算成棒棒糖,估计得消耗二十根了,换算成钱得有小几万块。 这么一想,这异能挺省钱。 省钱!就是好事! 桑凌怕敌人找回来,不敢久留。于是趔趄着翻上斜坡,爬上天桥,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她之前经过十字街区时留意到,追她的那两人在人多的地方也会停止使用能力,仿佛她们身上这种异常,不能大肆张扬似的。 今晚,还是待在人多的地方,才安全。 …… “妈妈,快看,有烟花诶。” 九隆街九九大顺小区,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趴在窗户上,喊自己的养母过来瞧外面的街道。 已经是夜里十点十分,风渡川拿着一张小毯子走过来,匆匆往外一瞥:“哪有什么烟花,你不是说在看星星吗?” “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小女孩回身抱住风渡川的脖子:“真的有烟花,我看到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炸了好多次,我都听见声音了。” 风渡川笑起来,她们家楼层高,当初用攒下的积蓄买房时,熟识的中介就偷偷告诫过她,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中高楼层噪声大些。特别是在这样混乱的城市,你都不知道楼上是在剁饺子还是在干别的。可是按照她的预算,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这里的视野确实好,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风渡川抱起小女孩:“在哪里放的呀?指给妈妈瞧瞧。” 小女孩精准指向三条长街外,一个明显有着宽阔十字街道的地方。 风渡川浑身一震,那是十字街区。 出事了。又不是逢年过节收门票割韭菜,街区哪里会组织放烟花。 她放下孩子,在屋内来回踱步。想到十字街区,智脑的通讯录停在“鲍富”这个名字上好几次。她拿不准要不要联系桑凌,这么晚了,说不定人家已经睡了。 可能孩子是随口胡说的。 但风渡川又觉得惴惴不安,万一呢?她想了想,自己活了几十年,人脉还算广,不如先问问十字街区的熟人,要是没事,就不要大惊小怪。 结果熟人一听:“我知道啊,的确发生了爆炸!就在我隔壁楼。你问枪声?有啊有啊,连着好几声呢。怎么连续两天炸街,肯定是帮会动乱,我待在厕所都不敢出去!” 风渡川赶紧拨给桑凌。 没想到对方很快接通。 “队长。”桑凌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有什么事?” “小富。”风渡川按住心口,尽量保持语气稳定,“我听说十字街区发生爆炸,你那儿有没有受影响?” 听她一问,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耳畔传来桑凌哇哇大哭的声音:“队长啊!我家没了啊!” 桑凌哭得嗷嗷的:“好几个人拿着枪,在街区里到处扔炸弹,吓死人了!我是一动不敢动啊。” 风渡川心有余悸,赶紧安抚年轻员工:“别哭别哭,你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我没受伤,就是没地方去,床也没了。”说到床,桑凌真情实感悲从中来,哭得更加大声:“今晚我都没地方睡觉了,刚刚,还赔了钱给房东,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风渡川被她哭得揪起了心:“你别哭了,没事,你快来我这里避一避。” “啊。”桑凌冷静了一些:“不行的队长,那些人在我家杀了个人,还看见过我的脸,我怕她们找我麻烦。你家还有小曜星,我不能去你家。” 风渡川刚想说没事,又回头看了看眼巴巴望着她的小女孩,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说什么也要把桑凌带回来。在这件事上,哪怕电话那头的女孩儿不是她的优秀员工,她也得搭把手。在这样危险的地方,怎么能留宿街头? 但是桑凌说得也有道理,情况这么严重,桑凌还被牵扯到人命里去,考虑到孩子,她确实难以决断。 这边还没答话,桑凌那边倒是麻利地接过话茬,自顾自说下去:“队长,你不用收留我。我就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房东,手头有空房招租,要便宜些,我保证一定爱护房间,绝不搞破坏。” 这保证倒是稀奇,谁房子还没租就想着这事儿,桑凌性格乖巧,又不是经常搞破坏。 风渡川想了想:“有倒是有。不过现在时间太晚,可能没法马上交租。” “有就行,拜托队长推荐一下,我明天下班去看。”桑凌甜甜地道谢:“谢谢队长!” 这孩子心情倒是转换得快。风渡川问:“那你今晚怎么办?” 桑凌想了想:“我正好看到夜班的同事在十字街区。队长,你能不能给同事打声招呼,让我在运尸的货车里对付一晚上?” 风渡川啊了一声:“不怕吗?” 车上可全是尸体。 “不是睡车厢,我在驾驶后座睡一晚。以十字街区的工作量,车子明早才会开回应急中心。”桑凌已经计划好了,“正好明早送我去上班,还不会迟到。” 风渡川:? 她家员工都过的什么苦日子? 怎么适应能力这么强? 不是,话说回来,怎么都这样了还想着上班? 风渡川一阵感慨,被桑凌的吃苦耐劳深深打动。她就知道,这位年轻人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员工! “这样也好,我这就帮你说说,让她们多照顾照顾你。” 桑凌听起来很开心:“谢谢队长。” 只是,风渡川还没给夜班同事打电话,夜班领队倒是先打过来了。 领队说:“抱歉风队长,这么晚打扰你。是这样的,有位女士在十字街碰到我们,说先来熟悉下流程。” 风渡川颇为疑惑:“谁?熟悉什么流程?” 这话听起来怎么官味儿十足? 答案却出乎意料,领队说:“一个街头歌手,她说她想加入收尸队。” 风渡川眼睛一亮又一亮,今年怎么这么多新人?收尸队这份工作的闪光点,终于又被世人看到了吗? 她急忙问道:“你和她谈过话没有?什么时候能入职?” “谈了,说明天。” “这么爽快?好,明天让她来找我,我带她办手续……哦不是,先面试。” “对了风队长,还有一件事,这位女士说她没地方住,今晚可不可以睡我们车里?” 风渡川大为不解,运尸体的货车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闪光点吗?怎么谁都要住?她想起桑凌的请求,仔细交代:“我正好要和你说这事……” 夜班领队听完风渡川的要求,笑吟吟的:“可以啊,正好我们有两台车,也不收费,她俩算是零元拼个好房。”《 》 7、第 7 章 桑凌再次回到了十字街区。 夜班的同事聚在一起,仍在处理昨晚留下的残骸,桑凌走向其中那位脸上始终带着微笑的领队,表明来意。 “风队长和我打过招呼。”夜班领队眯起双眼,指向街对面的货车:“你可以去那辆车上,一号车已经装满,收工之前应该不会再挪动。” 除了那一辆,在她们附近,还有一辆装得半满的货车。尸体放在防水科技裹尸袋里,隔绝了臭味和血液。 领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噢这辆车不行,有人已经预订了。” 预定,说得像酒店订房一样。 面前这位领队好似很喜欢开玩笑,桑凌忍不住观察。 入职以来,她还没和夜班的同事打过交道。在收尸队工作,不用轮班,风队长认为,大家的生活安排相对固定,轮班不仅会打破日常计划,还不利于员工身体健康。不如固定班次,大家自由选择。 桑凌晚上要接杀手任务,所以主动选择了白班。 街上这两位同事,她只在一月一次的员工大会上见过。和她交谈的这位,三十来岁,听说也是任职很久的老员工,叫花隐雾。 桑凌望了望眼前的车,驾驶室后座是空的,放了一个黑色箱子。想来花隐雾口中说的“有人预定”,大概是给某位夜班同事累了小憩用。 桑凌没有多问,她拉了拉袖口,衣服上的光学迷彩伪装已经去除,伤疤和面容做了掩盖,战术太阳镜也放进了背包。现在,她不过是穿着粉色外套看起来很乖巧、很年轻的一位新人。 花隐雾把车钥匙丢给她:“你拿着吧,好好休息,都是公司资产不用拘谨。” 对于不太熟的同事,桑凌很有一套,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谢谢姐,你人真好,请你吃糖。” 随身带可食用零食,就是为了应对这种职场交际。糖是桑凌之前在路边买的,不会爆炸的那种。 花隐雾笑容更甚,眼睛弯成长长两道弧形:“啊呀,现在的小朋友嘴真甜。这样吧,车上的空调和wifi,我偷偷允许你开整夜,千万别感冒。” “好的!” 凭借着欺骗性气质而得到好处的桑凌,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虽然今晚家没了,还差点被人绑架。但今晚有车睡、明早能去公司盥洗室洗漱,下班后还能找风队长牵线看看新房子。日子真是不错。 她一向乐观,老师告诉过她,在焦油城,心态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与其反复咀嚼发生的坏事,不如想想怎么让未来对自己有利。 坐上车后,桑凌的身心终于得到放松,她把背包推到后座角落,在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员靠近后,桑凌终于有时间好好查看自己的魔方。 心念一动,原本已经缓慢消失的红色图形,又出现在视野中心。 这是三阶魔方,和普通魔方比起来,外观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方块上没有颜色区分,通体全红。 至于她最初获得的异能[爆裂],就处于魔方最中间。 桑凌梳理着脑海中的信息。 毫无疑问,她是因为饮用了红魔药剂,才觉醒了异能。 获得魔方的人会有一个初始能力,一直占据着魔方某一面中心块,怎么转动都不影响它的主位。 桑凌仔细揣摩了一会儿,初始异能好像与她的经历挂钩。在觉醒之时,她触摸过许多爆炸性的弹药——爆炸,是她的常用杀人手段,方便伪装,看不出弹孔痕迹和伤口,有时候还能够直接销毁生物信息。 在二十四小时内,她已经引起好几场爆炸,没想到直接成了异能。也就是说,每人觉醒的能力或许都不一样。主异能贴合自己的习惯,想来是最好用、最擅长的。 至于方格上的[定位],则是别人死后,才出现在她魔方上的。 这么看来,除了饮用红魔,异能还可以通过杀人来掠夺。 而得来的异能,不在中心位。却可以通过转动魔方进行组合。只要搭配得当,发挥的威力几乎没有上限。 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别说五十四个格子,单是把单面九个格子全部填满,桑凌就已经想象不出,威力能达到何种程度。 桑凌饶有兴致地转动着脑海中的魔方。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谁做出了这样的东西?又是谁定的掠夺规则,有什么目的? 老师又为什么特意让她喝下红魔?桑凌一无所知,又十分好奇。 但有件事毋庸置疑,焦油城很可能要陷入混乱了。 要知道,这里人均道德低下,掠夺的规则看着恐怖,实际上非常焦油城。在这里,抢夺资源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杀人越货?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得到红魔的人,在焦油城应该会适应得很好吧? 觉醒异能看起来是件好事。 但事实恰恰相反,这是一场不知源头的猎杀游戏,得到红魔的人会处在最危险的危险中,能力随时会被人觊觎。说不定今天刚庆幸觉醒能力,明天就成了死尸。没有胆量的普通人,反而会逃过一劫。 真是奇妙。仿佛有人刻意引起大逃杀似的。 桑凌并不打算大开杀戒,虽然她是个杀手,但没有这种崇尚破坏的暴力基因。不过,未来的职业规划确实得好好推翻重做,最好能将赚钱和扩充异能结合起来,在躲过追杀的同时,好好挑选任务目标。 毕竟,她杀人可是另外的价格。 桑凌打开智脑,调出虚拟键盘,联系上了花财。 眼下,除了接任务赚钱,她现在有两件事需要调查清楚。 一是,什么人在寻找遗物,和老师是什么关系? 二是,她喝的这个红魔,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最重要的是,还有更多的红魔吗?她还想要。既然这东西这么有用,那从今天起,哪里有红魔,哪里就有她! 老师应该知晓红魔。可老师当初离开时,除了“执行任务”这个理由,什么都没给桑凌留下,最后还死在了永光城。两年来桑凌也曾打听过细节,但一直没什么线索。可这两天,事情明显有些不对劲,有东西在她周围冒头。 “花财。”桑凌双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我想问问,你从哪儿听说红魔这个词?” 先前,桑凌已经在杀手论坛和开放网域,搜索了一下红魔的信息。关键词匹配度,为零。但是,花财却知道“红魔”这个黑话。 既然有黑话传出来,说明在她之前,焦油城就已经有人在服用这玩意儿,并且有一定传播度了。那个戴红耳坠的女人和她的手下,就是例子。 也就是说,红魔可能不止五支。 既然东西是从破晓帮和黑水帮的交易上流转出来的,那肯定跟这两个帮会脱不开关系。追杀她的女人无论归属于哪一方,她都能从红魔入手查一查。 花财还没睡,很快发来一个花栗鼠托腮笑的表情包,她毫不遮掩地告知:“是从破晓帮会那儿听到的。我闲来无事,监听了其中一个据点。” 桑凌:“监听……你是有多闲?不是,你胆子是有多大?” “这是我的看家本事啊。”花财说,“还不止呢,很多地方都被我监控着,不然你以为我以往给你提供的信息都哪儿来的?我可是黑客小天才。” “是是,小天才。”桑凌扳回话题:“哪个据点?” 破晓帮会的据点遍布整个焦油城,大大小小有几百个,不好定位。 “五福街的大据点。五福车行,知道吧?”花财好奇:“你问这个做什么?” “找拆我家的人。” “有眉目了?” “有一点,今晚刚交过手。花财,你帮我个忙,我把这个戴红耳坠的人特征发给你,你接入街道监控匹配,帮我留意一下动向。”桑凌说:“有线索的话,下个任务,多给你分一成。” “好耶!”听到分成,花财回复得更快了,“那我要发财了。” 字倒是打得挺标准。 桑凌听到一些车门开关的响动,她往车窗外匆匆一瞥,只看到街对面的运尸车旁有人走动。因为车身遮挡,桑凌只看到一个长方形盒子,露出一截,一闪而过钻进车内。 仔细想想,可能是拿工具箱的同事。 桑凌收回目光,继续打字:“花财,再问你一件事,你说的永光城基因公司,叫什么名字?” 屏幕上很快亮起一串字符:“新纪元基因工程科技公司。” …… “新纪元?”易容后的江斩月坐在后车厢,半垂着眼。看上去像是在发呆休息,实际上她的双指在膝盖上轻轻点动。 蔡圆发来消息:“是的,新纪元公司丢失了一批实验品,东西可能在破晓帮会手里。萧长官说,你暗查的时候,顺便留意一下,毕竟这家公司与联邦有合作。” “好。”江斩月看了看图片上的名字o,觉得有点耳熟,但这红色管液她从未见过。江斩月问:“找到了要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返回线索就行,萧长官会派人处理。”蔡圆安静了一会儿,又疯狂叠甲:“不是说你处理不好的意思,萧长官很信任你的,我也觉得你能处理得很好。” 江斩月:“……你很怕我?” 蔡圆:“[快哭了]我怕……我怕你惹麻烦。” 江斩月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可能给蔡圆留下了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哦,还有杀人的第二印象。 蔡圆没有继续说话,在交接工作之后聊天界面就此沉寂。 江斩月暗自思量,这么看来,她的卧底任务,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是将破晓帮会的成员名单、分布情况、武力储备全部摸清,只要拿到资料,就能配合联邦政府瓦解破晓帮。第二件,是查找这个基因试剂的线索。 萧枢衡下达了指令,具体的操作,和破晓帮要不要动手,需要她自己做决定。 江斩月在纠察队工作时,更习惯在白天行动,所以她打算,白天先查查破晓帮会的据点。 要是途中造成了伤亡,晚上能赶紧处理掉。 这么看来,在收尸队上晚班是最佳选择。 她将手指放在旁边的黑盒子上——晚班的两位同事,经她交谈和观察,人还不错。刚刚去查看远处爆炸痕迹时,她刻意把三千万的箱子留在后座上,也没有人乱动她的物品。 收尸队的人,似乎因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有被卷入焦油城的混乱当中,而对同事保持着最本真的善意。 这样的团队,简直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江斩月打开智脑,在她的视野里,街对面运尸车上有一个红色人形,正缩在后座上五指翻飞,行为举止看起来像是在打游戏。 夜班的花隐雾告诉她,那是白班的同事,跟她一样来借宿,想来也是个友善可爱的人。 江斩月本来想去打声招呼,后来想了想便作罢,她是来当卧底,不是来交朋友的。 越少人见过她越好。 玻璃车窗突然被人敲响,江斩月望向窗外,夜班负责人花隐雾正朝她招手。 她打开车窗,花隐雾面带微笑,拿出一根棒棒糖递向她:“来,请你吃。” 江斩月刚想说自己不吃糖,突然想起自己来时还嚼着泡泡糖,立刻把话吞进口中。人设必须得稳住。 她接过糖,道了声谢。混迹职场的经验告诉她,新同事给的东西,无论喜不喜欢,都先接下,算是一种无伤大雅的社交礼仪。 最好再还点什么价值相同的小物件。 江斩月探向口袋,既然对方给糖,想来是个嗜甜的人,她也给糖吧。 不一会儿,一颗没拆封的泡泡糖,落在了花隐雾的掌心。 花隐雾愣了一下,维持住了笑容,接过糖道了声谢。 天知道,她最讨厌吃糖,好不容易把白班同事给的糖趁机转手了,结果又得到了一颗新的。 算了,手里这颗,明早送给鲍富吧,那小姑娘看起来很喜欢吃糖的样子。 “你的摩托车,放在后车厢没问题吧?”离开之前,花隐雾问,“不担心弄脏?” “没事,我贷款买的二手车。” 花隐雾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好。那你明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公司?” “不用,我住一晚就走,明天还得找个正儿八经的住处,总不能老麻烦你们。”江斩月礼貌地说:“不过你放心,我和风队长约了下午四点,如果面试合格,明天晚上就可以上班了。” “那太好了。”花隐雾一拍手笑起来,“等你好消息。” 江斩月扯起两边嘴角,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第二日,江斩月早早起身。离开时,花隐雾正在敲街对面货车的车厢。她远远地打了声招呼,沿着担架车起落架拿了摩托车,迎着晨光离开。 蔡圆帮她约的房东还等着和她做交易,租房就在五福街上,正好是她熟悉的街道,事情很快谈妥,租下了三楼的房子。 等到江斩月来到应急中心时,偌大的中心只有风渡川一个人。 “白班的同事出外勤了。”风渡川乐呵呵地解释,“往五福街去了,不过没关系,月会上你可以见到她们。” “这里要开月会吗?”江斩月跟在风渡川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办公室,四处都很破旧。 “要,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牵头碰一碰面,说说这个月的业绩,十来分钟吧。”风渡川摆摆手,“不过前天月会才刚开完,可能得等上一阵子。” “好的,不要紧。” 她没兴趣。 “对了,你给自己起昵称了吗?” “昵称?”江斩月一愣,“什么昵称?” “在我们这里工作,都得用昵称。”风渡川进入办公室,拍了拍桌上的灰,“换句话说,除了录资料时,联邦政府会根据你的居民证号登记真名,此外,我们互相都不知道名字。” “噢?”江斩月有些诧异,“为什么?” “因为这份工作有危险,有时不得不跟帮会打交道,私人信息还是瞒着点比较安全。”风渡川解释:“以前发生过离职人员被帮会威胁,转头就把我们的信息全盘托出的情况。这些事,还是防着点好。” 江斩月明白过来:“所以,你和花隐雾都是化名?” 难怪听起来画风都不一样。 “是啊。”风渡川打开办公智脑,“我们俩还算比较正常,这里有的人随便起名,比如白班有个同事叫祁各隆,还有一个……” 使用了十几年的旧智脑突然发出启动困难的警报,嘀嘀狂响。风渡川止住话头,熟练地用力拍向智脑的主机,过了片刻,智脑才恢复运行。 “刚说到哪儿来着?哦,还有,以前还有前辈乱取名,叫什么‘饿了要吃五个人’、‘氢氦锂铝铜’、‘椒盐城双马尾’。” 风渡川一边登录联邦联网系统,一边说:“不过后来叫着叫着,都被简化成了两三个字,成了‘饿人’、‘铝铜’、‘双马尾’,所以给你提个醒,你取名可不建议这么取。” 江斩月捋了捋她的粉色头发,点了点头:“我已经想好名字了,叫琼诡。” 她写给风渡川看,刚好都是化名,可以将就着用。 “穷……”风渡川皱起眉头,片刻后憋出一个笑:“啊哈这个……也不是说不行,只是寓意不是很好啊……” 收尸队来了个穷鬼啊,这年头谁喜欢迎穷鬼? 可风渡川不敢直接讲,怕新人觉得冒犯。 “没事。”江斩月超绝钝感,“就这个名字,如果不行的话,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那可不能考虑,一考虑就不来了。风渡川赶紧接过江斩月的居民证:“不不,很好听的名字,简单!好记!有气质!” 不怕不怕,没关系,队里还有个鲍富镇着呢。 焦油城流通的居民证是一个薄如蝉翼的金属片,里面只有一条数字信息,但是包含了所有联网记录。读取后,操作员能在权限范围下,调取相应信息。风渡川将居民证放在读取器上:“你稍等,我先查一查你有没有犯罪记录。” 江斩月内心平静,她不可能有犯罪记录,蔡圆已经和她说过收尸队的要求,她完全符合。就算用的不是自己的卡,还有蔡圆从旁协助,随时修改,百分百没有问题。 谁知,智脑却突兀地传出警报,江斩月诧异地抬头。 光幕背后,风渡川一脸见鬼似的表情:“不是,你这居民证,怎么已经录入系统了啊?”《 》 8、第 8 章 怎么可能? 江斩月快速回忆过往信息,收到的资料里并没有写明此事。 难道户口贩子骗了她,资料没给全? 但细想起来没道理,这些信息本身对户口贩子没有用,没必要藏着掖着。这说不通。 江斩月沉思片刻,转而想到另一种可能,问题不在贩子,而在于有人和她共用了同一个身份。这个人,通过某种方法,把居民证联网记录抹去了。 记录能抹掉,联邦的身份登记却还因为某种原因保留着。为什么这样做?登记身份的人还在收尸队吗? 好可疑,她得赶在下次发工资动用居民证之前,让蔡圆查一查。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成功入职。江斩月略微低头,快速调出智脑,单手背在身后盲打出指令:十秒内,帮我解决。 另一端,蔡圆同步收到指令,也没回复她,可能手忙脚乱执行去了。 江斩月拖延时间,给蔡圆创造机会,她靠近办公桌,问:“是不是设备出故障了?要不要再试试?” 经她一提醒,风渡川拍了一下脑袋。有道理,她们的东西太老旧,确实没少出故障,就在刚刚,智脑还开不了机。 风渡川索性拿起读取器,用力敲了敲,又吹了吹散热口的灰尘,然后重新录入居民证。 “滴——”这次一路绿灯。 “还真是!”风渡川认定了机器出现了故障,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我们这儿经费有限,东西都不太灵光。大家出外勤多,办公智脑基本不怎么用,但你别怕,工作本身是不错的。” 风渡川一边登记一边想着找补两句,结果一抬头,发现江斩月并没有露出不耐烦或者不信任的神态。虽然这个年轻人穿得像个街溜子,身体也很精壮,看起来不太好惹。但本人意外地心细,还稳重。 甚至比其她所有员工都要稳重。 她们队里就缺这样的人。而且,对方是个街头歌手,还有才艺,要是招进来,今年公司年会至少有个像样的节目,再也不用听花隐雾扯着嗓子唱怒音了。 风渡川越想越觉得,一定得把对方招到手。 接下来的查验流程没出任何岔子,联邦政府里查不到犯罪信息,至于征信危机,风渡川已经见怪不怪。 在这之后,风渡川照例做起背调,打算了解一下江斩月的个人情况。 谁知江斩月突然欲言又止。 风渡川立刻紧张起来,她比江斩月还要害怕,怕对方语出惊人说出什么影响入职的事情。 “我是个孤儿……”江斩月稍稍卡顿了片刻。 她本想照着身份信息陈述,但刚刚的事情让她警觉,收尸队有和她买过同一个信息卡的人,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用假身份,但同一套故事,风渡川说不定已经听过。 她不打算复述一次。 江斩月低下头,快速看了一眼蔡圆发给她的说辞,再抬头时,她伸手盖住自己单边眼睛:“事到如今,我也不装了,摊牌了。” “啊?”风渡川撑着桌子往前探,认真听:“你说。” 江斩月面无表情:“我本是九天之地唯我独尊的赛博之主,却不想头部受到撞击,一觉醒来沦落到在街头卖艺,无家可归,过往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只知道,从零开始,我将——” “等等,等等!”风渡川赶紧站起来打断她,恨不得跳上桌子冲过来捂江斩月的嘴。 江斩月仍旧平静地持续捂着右眼。 风渡川惊恐地再看一眼她漂染的粉色头发,以及卫衣上一个大大的“煞”字,瞳孔地震。 她误判了!这人稳重不了一点! 好好的一个成年人,是不是赛博游戏玩多了,怎么中二成这样? 风渡川脑海里天人交战三百回合,好可惜,这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太对劲。她挣扎着想了想,最后还是打算再争取一下,费力地提取出信息:“你是说,你眼睛、呃,脑袋受过伤?” 江斩月点点头。 “嗯,贷款就是治疗时欠下的。” “车祸?” 江斩月照读:“怎么能说是车祸呢?那是命运的撞击,宇宙的碰撞。” “……日常活动有困难吗?”风渡川确认对方虽然离谱了点,但至少能够听懂人话,又小心翼翼地问:“体力活能干吗?” “能,很擅长。”江斩月放下手,“只是,不要问我的来历,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这句话她用了正常的语气,说了正常的事实,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不经意间,还透露出一丝往日的严肃。 但风渡川消化了一会儿,后退几步,更加确信了新员工脑子有问题。 ——而且,不能问,问了要犯中二病。 风渡川把居民证递回给江斩月,缓慢伸手时,理智和情感互相拉扯。最终,缺人的困境压过了她对江斩月的评价。 不管怎么说,除了人不稳重一些,交流和干活没问题。再说了,起码还有才艺嘛! 风渡川找了理由说服自己。又感慨,果然,人没法太完美,好好的一个人,竟然沾上了中二病。算了,下次不要问江斩月来历就没事了。 她把心一横:“走,去做第二项测试。” 江斩月跟在风渡川身后,中指和无名指在半空中滑动,她挑选了半天,挑了个表达心情的表情包发给蔡圆——[怒]。 又添了一行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早早给她换了发色,准备了衣服,planb的剧本甚至还能跟装扮配套,她很难不怀疑蔡圆这家伙是想看她冷脸发癫。 蔡圆回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说:“没有啊,我是真心想帮你。” 江斩月停在界面上没动,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智脑,什么都没说。 算了,等她做完任务,要是能活着回到永光城,再找小卷毛算账! 第二项检查要躺进一个金属检测机,除了检查有没有身体改造,拍出的片子还能看到骨骼结构是否有重大缺损。 风渡川让江斩月进机器里检查了整整两遍,又仔细看了脑部的片子,这才结束了检测。 “你的头骨上,确实有道缝合的伤口呢。”风渡川的语气又变得怜爱起来,不知道这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想来也是个可怜人。 “嗯。”江斩月按了按大脑左侧,骨头已经摸不出异样。那是她不要命地出任务时留下的伤口,并非车祸。 风渡川领着她往办公室走,还是忍不住好奇:“那怎么没做合金替换手术?这道伤看起来很严重,搞不好要死人。” “没钱。” 江斩月给出了一个风渡川能理解的回答。 倒不是真的因为没钱,合金颅骨手术,在联邦纠察队已经有过先例,纠察队会报销。 而且,配备的医疗手段很成熟,手臂腿脚要是想换,也可以换,替换过后甚至战力会提升五倍,这在永光城也是很普遍的事,她们甚至有机械军团。 江斩月没选择改造身体,是因为她清楚认识到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在身上装了些死物,就不可能再回到原生肢的状态。 而且,机械肢需要保养,每次技术更新迭代,还需要替换,甚至,在战斗过程中还需要提防线路故障,或者黑客入侵。在高空跑着跑着,神经线路突然短路,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而这些,都不是原生肢需要考虑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江斩月永远信任自己的身体。 那远比外加的科技更加好用。 她看了看手中的片子,或许,这也是萧枢衡选中她的理由吧。 风渡川给她办了入职手续,下午四点半,江斩月有惊无险地成了收尸队的一名员工。 风渡川为她简单介绍:“焦油城尸体较多,通常收得不如死得快,为了防止尸体发烂发臭无人处理,收尸队设定了kpi,每人每日收纳人数不得低于三至五具。我固定白班,晚班领队是花隐雾,晚上她会带你熟悉工作,听安排就可以。” “好的。” “工服有两套,平时上班穿常服来,工服直接在公司换洗,这里有特制洗衣机,能够完全去除血渍和脏污。” 江斩月认真记下,这倒是意外之喜,到时证据也可以拿到收尸队清洁,那再好不过了。 风渡川逐渐摸清了和江斩月的交流方式,她放松了一些:“那你先去吃个饭,回来直接上岗。这边是大门,刚刚检测室附近还有个员工通道,上下班走哪边都行。” “知道了。”江斩月拿好手写着名字的工卡,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外面突然传来巨大响动,原先虚掩的大门被人暴力撞击,弹开的门扇差点撞到江斩月的鼻子。 她及时忍住本能反应,只伸出脚快速抵住门。再抬起头时,差点与闯进来的人迎面撞上。 大厅出口被十来个黑压压的人堵死,这些人统一穿着黑色西服,其中大部分人左手臂上系着一根白色带子。她的视线轻轻一扫,就知道每人腰间都配备了武器。 不太巧,这是碰上有人上门闹事了。 她还没有所动作,卫衣兜帽突然被人往后一拉,风渡川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又快速朝她递了个眼神,让她站到一边去。 江斩月想了想,听从指示往后退。 风渡川不慌不忙地唤出一道旁人可见的光幕,在上方打字:“来认尸吗?请先做个登记。” 大概是她专业的语气激怒了这些情绪不稳定的人,有个一身横肉的方脑袋迅速拿枪,抵上了风渡川的肩膀:“滚开。” 江斩月目光一冷,瞥见脚边放着几把共用雨伞,她就地取材,单手握上伞柄。 风渡川却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被吓退,她大概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合,面上扬起笑容,将光幕掉个头,朝向对方:“只用登记一下,是正常流程,然后我带你们去领尸体。动刀动枪就浪费力气了,没有必要。” 谈话间,江斩月低头,她看到风渡川在背后给她打手势,叫她赶紧离开,手指的方向,是后门的员工通道。 江斩月没动。 方脑袋脾气很差,没被说动,直接拿枪逼得风渡川连退好几步:“老子想登记就登记,不想登就不登,你要是识相——” 识相的相字还没说完,一枚飞射的子弹突然穿过人群,精准钉进方脑袋的后脑勺。血雾爆出,洒落之时,方脑袋的尸体已经重重砸向地面。 江斩月陡然一惊,不是她开的枪,她没有这么莽撞上赶着暴露。 子弹是从门外传来的,就在人群里,她甚至能闻见硝火的味道,但是并没有听见很明显的枪声,连气流声也没有。 是构造高级的武器。 剩余的人瞬间面如土色,看着地上多出来的尸体集体噤言。原本脸上还带着愤然的人,在一枪之后,接二连三低下头,出现了惶恐和服从的神色。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红耳坠的女人走到最前方。她没有说话,只是移过光幕,面无表情地填起了登记表,仿佛脚底下淌着血的尸体不存在。 室内鸦雀无声。 直到女人一格一格写好信息,才缓慢开口:“麻烦了,多出来的尸体,还要你们帮忙收拾。” 声音很低,嘶哑,犹如锈蚀的齿轮。 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红耳坠侧目,江斩月感觉到自己被一道探视的目光扫过。她侧了下身子,同时调动智脑,放大,从放开权限的光幕上,看到了登记信息。 来访者一栏只写了四个字——破晓帮会。 江斩月垂眸。 巧了,她要查的,竟然,送上门来了。《 》 9、第 9 章 风渡川不愧久经沙场,她立刻反应过来,在前面带路。“那先去认尸。” “至于地上躺着的这位……”风渡川扫过一楼大厅,“搬运机器人出外勤了,放在那儿我稍后再处理,可以吧?” 风渡川在征求杀人凶手的意见。 红耳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具尸体我们不带走,烧了吧。” 与冷淡的回应相反,身后的男跟班则神情复杂。其中一个小弟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地上的尸体,还有人离开前,半蹲下来摸着尸体的肩膀,垂下脑袋,撑着额头一脸悲痛:“老五,走好。” 落在最后面的江斩月有些惊讶。 她猜错了,死的这个人并非什么小喽啰,她才注意到尸体手上的金戒指,后腰露出的皮带也是高档产品,这么看来,死者生前竟也算位高权重。 这样的走狗说杀就杀,说烧就烧,还没人敢表示反对。难道红耳坠的地位非同凡响? 江斩月很快意识到这是个暗查的机会。 她喊住已经走远的风渡川:“队长,我来收拾。” “你?”风渡川停下脚步,尴尬地说:“啊,你还没到上工时间,没有加班费哦。” 现在才四点三十分,江斩月挺身而出,算是多加了半个小时的班。 “没事。”江斩月蹲下来拉住尸体的衣服,在给尸体翻身的时候,顺势探查。她在死者口袋找到一个皮夹,江斩月快速一瞧,里面有身份证明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收据。 江斩月反手放进自己口袋,问:“尸体搬到哪儿?” “停尸间,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风渡川关切地问:“能搬动吗?不能的话待会儿我去工具间拿辆拖车。” 那就太慢了。 “能。”江斩月回答得很干脆,她不怕暴露,好歹也是赛博之主,力气大点怎么了? 她有的是力量和手段。 江斩月的肌肉线条,并不像健身人士那般追求视觉上的冲击,相反,她们会刻意保留部分脂肪,纠察员的力量训练不是花架子,追求的是绝对的实用。脂肪保护器脏骨骼,应对极端缺粮环境,而肌肉则负责力量和爆发力。对江斩月来说,一个一百七十多斤的尸体,扛起来轻轻松松。 只是,江斩月并不想扛。 她瞅了瞅地上的尸体,又问:“我们的血液清洁剂好用吗?” “好、好用。有小机器人扫地。”风渡川搞不清江斩月问这个干嘛。 但很快,大家就都明白了。 她们眼看着,江斩月一把拎起尸体的后衣领,大跨步往前走。从弹孔里流出来的血迹在瓷砖上拖了一路,白的瓷砖红的血,强烈的视觉效果刺激得人头皮发麻。江斩月腰都没弯一分,像拖着一袋垃圾一般无所谓。 “啊……”风渡川深刻意识到,新员工的思考方式,好像确实和她们不大相同。 这就是中二病吗! 对此行为,红耳坠没有表态,只淡淡瞥了一眼江斩月。 于是,江斩月就跟在众人身后,一路拖着尸体走过一楼大厅,走进运输电梯。所到之处,一片血红。 “让让,腿收一收。”江斩月把尸体提拎进轿厢,顺带还挤了一下呆滞的旁人。 停尸房在地下五楼,轿厢平稳下落。在浓厚血腥味的加持下,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经验老到的风渡川率先打破了沉默:“多谢你们配合,唉,我们其实就是个打工的,没想着和大家闹冲突,今天的事,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她说这些客套话,是怕破晓帮往后给收尸队的队员使绊子。 “嗯。”红耳坠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随后,她略微侧头吩咐众人:“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各自据点有没有定下规矩,收尸队的人对我们有用,往后不能动不动就杀,都听明白了吗?” 这算是一声警告,也算是对风渡川的回应。 她说长句时声音极为难听,嗓子应该受过伤,所以语气很低。可在这血腥味浓厚的电梯里,竟然将压迫力烘托得更为强烈。 江斩月盯着电梯门缝,看似充耳不闻,实则在留意所有风吹草动。 她听出些门道,红耳坠并不是路见不平才杀的人,更像是在立威。她对收尸队是合作态度,也是,破晓帮会打打杀杀颇多,往后还要仰仗收尸队替她们处理尸体。 可意外的是,没有人回应。 风渡川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气氛不是很对。风渡川最怕有人在电梯里开枪,子弹射在金属上会反弹,逃都逃不掉。 沉默的氛围绷紧成弦,红耳坠似乎并不打算罢休,她略微抬头,陡然间,杀气笼罩在电梯上空。“我问,听明白了吗?” 气压极低的二次询问,伴随着子弹上膛的轻响。站在最前方的江斩月,都感觉后背出了冷汗。 在诡异的沉默中,终于有人抵抗不住威慑:“是。”“……是。”几声零星的回答微微发抖。 正在此时,电梯滴一声响,已经抵达负五楼,门一打开,停尸楼层的冷气一吹,电梯内的恐怖低气压终于散了一些。 江斩月敢肯定,所有人都默默松了口气。 她装作没听到,一边拖着尸体出门,一边在脑海里快速分析线索。 ——听红耳坠话里的意思,这人似乎并不是破晓帮的常驻,更像是个空降的领导。另外,红耳坠提到“各自据点”,也就是说,这些西装革履的家伙来自不同的部门,既然能定规矩,说不定是各个据点的话事人。 这很好,没想到她来面个试,竟然意外碰到了大鱼。 江斩月没有先走,她等在一旁,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孔。既然是破晓帮会的据点话事人,那就是她暗查和击杀的目标,这里有一个算一个,长相她都记下了。 只是她更加好奇,是什么样的尸体,值得破晓帮出动这么多人来认领? 停尸房比预想中的要大,整个负五楼都是太平柜,几十排柜子冷冰,从缝隙里冒着寒气,惨白的灯光打在雾气上,瘆得慌。 “哪个柜子?”风渡川问。 “编号1001。” 之前收回来的尸体,应急中心官网会放出特征供人认领,来之前,这些人已经明确了要找谁。 江斩月松开手,老五的尸体啪一下砸在她脚边。她站在远处,当起了见习生,看上去乖巧。实际上,江斩月已经打开智脑,开启了侦查模式。 吱啦——风渡川抽出1001号停尸柜。 死者的模样很难看,脑袋已经被炸毁了,做过改造的合金脑袋只剩下三分之一。一打开箱子,焦煳的味道扑面而来,再一看,脑花都半熟了。 除了能从肥胖的体型和高档的衣服,看得出是个长着四肢的人样,江斩月没看出来有什么明显的身份特征。 但是,来访者反应特别大,除了红耳坠,十来个男的突然唰一下跪了满地。原先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暴徒,此时眉头一皱,嘴角一咧,突然就伏在尸体上哭出声来:“教父啊——” 江斩月想笑。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开通权限,通知蔡圆接入她的智脑视野,查一查被破晓帮会叫作教父的是什么人。 蔡圆很快接通了语音:“是破晓帮会的黑老大,会被手下尊称为仁慈教父,之前和联邦政府对着干的就是这号人。” 等等?黑老大? 黑老大什么时候死了? 毫无疑问,破晓帮会的男老大是本次任务的重中之重,来之前江斩月查了过往信息。听说这人血债累累,虐杀无辜,曾经为了敛财强拆逼得数十户居民跳楼,在焦油城只手遮天到连联邦政府也不敢轻举妄动。她还列了十几页方案推演要是遇上了要如何应对,可是工作还没开展,现在告诉她,人死了? 什么情况? 谁杀的?怎么焦油城一点动静都没有?按理说现在应该乱翻天才对。 江斩月听着那边的哭声,思绪有些繁杂,难道有人稳住了帮会?没对外走漏风声? 这难以想象。 按照联邦记载,过去的一百年,破晓帮会每次权力更迭都会导致整个焦油城民生崩溃,物价、经济、交通瘫痪,整个城市要经过一遍大血洗。这扎根于城市核心的毒虫,拥趸众多,下位者虎视眈眈争得腥风血雨,哪个新老大不是喊打喊杀地夺了权,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新的掌权者上了位。 但是现在,老路子被人悄无声息地更改了,有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轻松接过了权杖,并且藏在暗处掌控着局势。 新老大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江斩月认定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人,现在看来,焦油城藏污纳垢,还是一样的烂。 既然如此,她的目标,就要转移到新的掌权者身上。 眼前的红耳坠倒是可疑,但又不太像,没有人哪个一把手会亲自到停尸房来做执行工作。 江斩月不动声色地更改了计划。 她再抬头,远处的小弟已经哭、或者说表演够了。搀扶着站起来,还要为兄弟擦去泪水,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风渡川也很滑稽,双手交握在身前,安静地站着,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悲伤表情,悲伤中透露着一丝抱歉的微笑。 趁人不注意,风渡川还打眼色让江斩月也跟着学。 江斩月缩起肩膀,双手交握,微微垂首。 只是不太到位,看起来是一副“走好吧您嘞”的架势。 等到室内安静下来,红耳坠从衣服内侧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风渡川:“以后我会常来。” 风渡川稍稍皱了下眉。 江斩月敏锐察觉到风渡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开红耳坠突然探出的手。 仔细回想,风渡川除了最先护着她的时候,好像一直和破晓帮会保持着三米距离。 最终,风渡川还是接过了名片,顿了顿:“之前常来那位对接人——” “不会来了。”红耳坠简短地说,“以后我来对接。我们处理不了的尸体,会送到你这儿。” 江斩月启用了智脑放大功能。 所有人的细微动作都被她捕捉,她看到,风渡川听到旧对接人不来时,细微地松懈了肩膀。 而手中名片的字,风渡川拿着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全黑的名片,高档材质,左上角有一个正方形,被红色细线分成了九个格子,这与破晓帮会血爪裂日的标志不同。 难道破晓帮换会标了? 江斩月视线下移。 名片正中间,只简单写了三个字——闫烬声。《 》 10、第 10 章 陡然出现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江斩月还颇为不习惯。 她移开目光,又听到闫烬声指着教父的尸体,要求:“麻烦装进裹尸袋。” 也是,这样的尸体也不方便就这样抬出去,影响市容。 风渡川朝江斩月示意,两人正好搭把手,遵从客户的要求把稀碎的尸体放好。裹尸袋拉上之前,江斩月悄然腾出一只手,往裹尸袋内侧按了一下。 风渡川客气道:“程序走完了,请便。” 破晓帮会一众人将炸烂的尸体抬起来,因为太重,又装在裹尸袋里,看起来像抬着一头猪。 很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应急中心,大约要去举行一场得体的葬礼。 江斩月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八分。 等到闫烬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风渡川又拿出名片看了一会儿,这才收进办公桌柜子。 她收起脸上那副职业的笑,换上了亲切笑容,对江斩月说:“耽误你了,你去吃饭吧。晚班是晚八早五,现在还有三个小时,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收尸队人手不够三班倒,因此白天黑夜里都会有三个小时的空缺,风渡川有时候会待晚一点等夜班交接,但大多数时候,空出来的时间都由人工智能代理。 反正,她们这份工作对及时性要求不高。 江斩月嗯了一声。那再好不过了。 她心思还放在闫烬声身上,送上门的线索不能这么轻易搁置,她得跟上去。 至少,得知道这些人在哪里落脚。 江斩月走出大门,一离开风渡川的视线,江斩月开始跑动。 她轻巧地拐进附近一条小巷,一边迈步一边掏出顺来的皮夹子,快速查找线索。 这是被击毙的方脑袋的东西,里面有一张名片。同样的黑色材质,但徽章和内容都不同,上面明确写着,方脑袋是五福车行据点负责人,后面跟了不重要的姓名。 五福车行。江斩月眯起眼睛回想,她的车好像就是在那里买的。 那居然是个帮会据点吗? 难怪销售员跟她介绍定向贷款时,还鼓励她没钱还款也不怕,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去店里打工。 现在想来,打工是假,她差点被卖了。 还好她在那之前就想好要来收尸队。但焦油城的居民就不同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无知地以为得了便宜还有现成的工作,被骗进了破晓帮无法逃脱。 剩余的收据来源于在五福街各个小区收罗保护费。费用千奇百怪,什么安全保障费、麻烦摆平费,以及,开锁费和修锁费,破晓帮业务看上去还挺惠民。但是,别管麻烦怎么来的锁怎么坏的。 江斩月现在算是明白了,焦油城的循环生态莫名的奇怪,都喜欢自己制造事端,再自己摆平,然后从中收两道钱。 她单手一捏,皮夹子啪一声合上。 紧接着她大跨步跃过堆叠的杂物,冲向应急中心大楼的背后。 机车停在小巷隐蔽处,江斩月将粉色头发扎好盘起来,再戴上全包裹机车头盔。不过瞬息,整个人的气质无形中变化,比起痞气青年,她现在更像一只灵巧的豹子。 车子发动器启动,今天面试没带琴盒,原本打算给衣服换个迷彩涂装,但是江斩月略一深思,选择放弃。 就这身行头,更合适。 “蔡圆,给我定位。”江斩月接通智脑,单腿一跨,俯身坐稳,扭着油门冲了出去。 她早做好了准备,裹尸袋内侧放了一个临时定位器,由生物材料做成,很薄,会与环境融合。在有限时间内,定位器会发生化合反应自行消融,很难被人察觉。 江斩月用的那一枚,挥发时间是二十分钟。 她得追上去查一查。 黑色机车混入中心区的车流,没过多久,她看到一辆加长的豪车往五福街的方向驶去。 江斩月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子后方,焦油城中央街的车流量还算大,摩托车和电单车居多,交通混乱,她混杂在其中很隐蔽。 行驶过程中,江斩月询问蔡圆:“居民证的事,有在查吗?” “在查。”蔡圆说道,又显得底气不足,“但是遇到点麻烦,有人在线路上放了个监控进程,你面试时,信息录入的动静触发了程序,现在所有信息自动清除,速度太快了,我正在反向追踪。” 江斩月顿了顿:“我以为你是整个联邦最厉害的程序员。” 听起来像是揶揄和埋怨,蔡圆一愣:“……我不是。” 和江斩月连续两天沟通不畅,让蔡圆越想越委屈,随后声调扬起来,想要吵架,但是声线在发抖:“我不是,你满意了吧?呜……我会告诉萧长官,我不配上这个班……”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斩月一头雾水,连安慰都没有,不解人情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教父死亡的事有没有线索?” 耳朵里传来抽泣的声音,但是蔡圆还是一顿一顿地回复:“有……呜,我、我在暗网上查到,有个杀人任务,目标没有写明,但是、但是,我发你看看。” 江斩月的智脑终端接收到一个网络链接,江斩月点进去,发现论坛名字是“遵纪守法”。右上角,用的是蔡圆的账号,匿了名,头像是一只小仓鼠。 江斩月:“这是杀手论坛?有准入规则?” “是的,有两种身份可以进入,一是雇佣杀手,二是雇主。”蔡圆平复了些,“这是个第三方平台,进入需要登记,新来的雇主要真的写一条不可撤销的雇佣帖子才能被放进去,不能明写目标姓名,以防被人报复。也不能作假,因为真的有人会接,作假也会被报复。” “那你写了帖子?”江斩月一边浏览一边问。 “随便写的,这不重要。”蔡圆给江斩月划出重点:“看这条灰色的帖子,这是已完成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那条帖子很新,发布时间就在前天。而任务完成,帖子封存的公告时间是昨天凌晨。 帖子只说了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有一场交易,击杀目标关键词是k71合金头骨和外脊椎强化手术。 蔡圆接入过江斩月的视线,看过教父尸体,那个炸开的脑花里,合金头骨就是最新科技k71,蔡圆就是根据这条线索进行了排查。 除了k71,帖子里内容很模糊,没有指明击杀目标,连带着任务赏金也是保密项,需要雇主和任务接取者私下商讨。 “所以,人是杀手杀的?”江斩月一扭车把,车子跟着前方的轿车转了个弯,离开中央大街。 “对。” 江斩月:“那这杀手人还不错,为民除害。” “可不能这样认为。”蔡圆急忙按住对方的念头:“焦油城的雇佣杀手,最没有人性。这些人不讲情义,没有立场,只认钱。只要钱到位,管你是老幼病残,还是天王巨星,说杀就杀。这类人,一直都是联邦通缉榜上最难搞的敌人。” “我们还和杀手打过交道?” “嗯。”蔡圆解释,“你之前部门不负责这一块,所以接触不到。以前有个很出名的杀手叫冥王星。两年前,她潜入永光城杀了十几名议员。最后还是联邦特种部队出动,死了上百个精英才把人抓住。虽然冥王星最后饮弹自尽死在牢里,但她在网上很有名,不止焦油城,连永光城也有人将她奉为偶像,她用过的枪支现在都拍出了天价。” 冥王星,江斩月默念,她在服役时隐约听手下谈起过,听说这人在联邦政府如入无人之境,普通人根本没见过她的样子。 江斩月不负责这一块,所谓听过也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说起来,纠察队倒是接到过相应的支援任务,但那只是善后冥王星的烂摊子,跟冥王星本人没有直接关系。 “这么说来,这些杀手也算是我们的敌人?” “是敌人!”蔡圆义愤填膺:“我悄悄告诉你,长官的眼睛就是冥王星伤的。可恶,江队,你要是任务过程中接触到杀手,一定一定要小心,这些人没有感情没有道德限制,半句话都不能信,知道吗?!” 江斩月稍显惊讶,竟然还有这档子事。 “知道了。”她沉声回应。 蔡圆讲起杀手显得很生气,倒是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还反过来关心江斩月。 江斩月再次感慨,萧枢衡身边竟然跟了一个这么没心眼的助手。 她下达指令:“你查一查这个帖子的雇主是谁。” 蔡圆:“我需要一点时间。这个论坛的防火墙级别很高。” “可以,慢慢查。” 江斩月看见,前面的轿车拐入了五福街,四周的车流一下子少了许多。她放慢了速度,跟得更加隐晦,一直到中间隔着十来辆车子。 进入熟悉地段时,她突然瞥见收尸队的货运车停在38号学校门口,江斩月想起风渡川提起过,白班同事在这边出外勤。 她扣好头盔不透明的挡风罩,车把一扭,拐进了附近的步行街,打算避开同事抄个近道。 就在此时,蔡圆发来信息:“定位器停下了。” 停下了? 江斩月略一思索,真是巧。 尸体竟然就运到了五福车行。 她捏着油门保持滑动,同时猛地后刹。脚尖在地上一点,后车尾打滑甩出,瞬间转向,开进旁边的小巷子。 昨天交易时,她已经分析过这片街道,从巷子口出去就是五福车行。 两边楼房压缩出一条细小的过道,夕阳的余晖就洒在巷子另一头,江斩月加大马力穿过去,不承想,前方的光线里突然多出一抹影子。 是人的轮廓。 江斩月猛地捏下刹车,那人直接停在巷口,望向江斩月。车轮停止滚动之时,轮胎和对方只隔着一厘米。 江斩月压住心率,抬头,站在对面的,是闫烬声。 闫烬声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抬眼看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衣服上的“煞”字停留了几秒,又看着反光的黑头盔,短暂出声:“噢?” 江斩月很快整理好状态,她停好车子,下车,从卫衣口袋掏出皮夹子,递给闫烬声。 “整理新尸体的时候,发现有遗物。”江斩月稍稍弓下背,按着胸口显得有些气息不稳:“我一出门就看到你们车子开走了,担心有什么重要的物件,所以只好追着送过来。” 黑色头盔仍旧没有取下,所以,她知道闫烬声看不到她的面容,只能看到镜面反光。 闫烬声目光下移,过了两秒,才伸手停在皮夹子前方:“你是收尸队新来的员工?” “嗯。”江斩月拔高声音,听起来还挺自豪。实际上,她面无表情地使用着稍显中二的语气,按住胸口行了个骑士礼:“我叫琼诡,你现在不认识我不要紧,以后,收尸队的金牌员工将会被我包揽,请多指教。” 闫烬声愣了一下,这才往前伸手,指腹按在皮夹上,语气淡淡:“辛苦了。” …… 桑凌正在学校,把昨晚藏着的无名尸体拖出来,搬进车厢。同事还不可置信地瞟她:“这你都能发现?!”桑凌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智脑一声响。花财发过来一段视频:“太阳,快看!我找到红耳坠的线索了。” 桑凌回到副驾,关上车门独自点开花财发来的监控。五福车行堆满的电动车附近,站了两个女人。 其中一位,就是和她交过手的红耳坠,装扮一点没变,脸上也没做伪装,就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车行巷口,正在和对面的人谈话。 桑凌皱起眉头点击暂停,播放的视频停在某一帧上,桑凌将其逐渐放大。 画面里,红耳坠对面站着一个戴着头盔的女人,正递给红耳坠一个皮夹子,似乎在做什么交易。 这个头盔女桑凌不认识,但她总觉得脑海里有什么碎片闪过。 再三放大缩小端详过后,桑凌终于抓住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她见过这件“煞”字卫衣,对了,在巷口露出的半截摩托车车头,她也有印象! 是昨晚那个买车的街头歌手! 看这友好的态度,居然跟红耳坠是一伙的! 桑凌皱起眉头啧了一声,她越过驾驶室望向街对面,五福车行店门口那两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缩进驾驶室,重新打开视频,将两人交易的画面截图,放大,保存在相册。 她记下了,这些要抢老师遗物的人,等今天下班,她会慢慢查。《 》 11、第 11 章 桑凌并不知道摩托车女人的身份,但既然多次出现在五福车行,那说不定有些联系。 她打算,等到凌晨,再到车行找找线索。 而现在还是傍晚,时间还早,她先回了一趟收尸队。 应急中心的地上有打扫过的水渍,负责清洁的小机器人正在电梯里卖力干活。 桑凌余光瞥见,电梯内还有零星一点血,应该是有人认尸时留下的残留物。 将今日收纳的尸体拖回到停尸房时,桑凌发现,从废弃学校收回来的无名尸体,死法很特殊,她没见过。 脖子上横切的半边伤口,非常平滑,凶器应该是某种能轻易斩断骨头的长刀或短刃。但是能一刀切断颈椎,手法非常巧妙,焦油城什么时候出现了用冷兵器的人? 在这个时代,还真是少见。 不过,下手可真是利落啊,连她都忍不住叹服。 桑凌欣赏了一会儿。安顿好尸体后,回到休息室洗漱。等换好了衣服,她去了一趟办公室。 风渡川在整理资料,早听说收尸队;今天要招人,桑凌随口问:“入职了吗?我们有新员工了吗?” 风渡川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上午那么激动,反而显得有些复杂:“有是有,就是……呃……”她指了指脑袋:“受过伤,知道吧?” 桑凌揣摩了一会儿,风渡川这种神态意有所指,大概“受伤”指的不是普通的伤,是脑子有问题。现在脑子有问题也不是稀罕事,有相当一部分人患有赛博数字沉迷综合征,都是刷短视频或者玩全息游戏玩的。她露出了然的神态,跟着也感到惋惜。 风渡川提醒她:“对了,你以后要是见到夜班新同事,不要问来历,会犯病。” “能招到人就是好事,就不要挑啦队长。”桑凌笑道。 她来找风渡川,是有正经事。眼下,她首先需要找到落脚点,租下房子,藏好东西。今日待办事项有点多,等到休息到凌晨四五点,精力充沛后,还要潜入五福车行打探。 至于先从红耳坠还是街头歌手查起,就看她能在车行碰上什么谁、翻出什么东西。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同时得到红魔的线索。 桑凌走过去抱住风渡川的手臂:“队长,我昨晚拜托你的事,就是那个,房子……” 风渡川拍拍她的小臂:“我已经和朋友打好招呼,你现在过去看看房,房东在等。” “便宜吗?” “便宜,就是环境差点。” “没事,我有张床就能睡。”桑凌不挑,“地址在哪里?” “五福街。” 五福街?又是五福街! 桑凌来了劲头,正好,她要调查的据点和调查的人,都在五福街,住得近一些反而方便。 桑凌向风渡川拿了联系方式,立刻前往五福街看房。 等到推开房门时,桑凌才明白“环境差点”到底是差多少。 楼房从外面看是精装的高楼,放在以前可以算得上豪宅,但现在的内里多出无数个隔断,一个客厅变成了五六间房,出入的通道……桑凌怀疑是用厕所门扩宽的,不然为何要先经过厕所才能抵达客厅? 就这样的房间,二三十几平米每月租金要十万,换算下来,是一辆电动车。 她感觉自己身处魔幻都市,有点撑不住。 所幸的是,隔断的材料倒是很厚实,隔音还不错。大概是因为焦油城的人每家每户都有点见不得人的事,隔音是刚需,房东李阿姨特地将此当作卖点,租客还不少。 整栋大楼空房间还剩好几个,桑凌挑起了房子。 她虽然不挑环境,但作为一个成熟的杀手,她挑别的。 一是户型要够直观,不能有太多拐弯抹角,容易被人埋伏。 二是楼层不能太高,被仇家追杀时十有八九需要跳楼。 三是出入不能太显眼,最好在角落和摄像头看不到的位置,方便她行动。 所以挑来挑去,挑到最后,桑凌还是选了三楼角落里的301房。 这间房环境稍微好些,房型较大,有四十平,价格也更贵。原先应该是两房一厅,如今改成两间两房两厅分开出租。再加上新砌出来的厨房浴室,略显拥挤,但至少大门是正儿八经的门。 墙外,还有和隔壁共用的户外逃生梯,出入都可以避开大堂的摄像头。 对此桑凌很满意。 得知她选定,房东阿姨猛夸:“好眼光啊!今天隔壁刚租出去一套,很抢手的。” 桑凌面带微笑嗯嗯点头,她见过的每个房东都会这么来一句,彰显房子很抢手,但十有八九都是假话。 交易很快结束,看在风渡川的面子上,房东阿姨给桑凌打了个七折,还免了她的管理费。每月租金十二万。 桑凌当场拎包入住。 她放下大背包,依次翻出隔音增强器、信号屏蔽器、防闯入警报器、监控器。安放在天花板、正门和墙角下,这些东西花了她不少的钱,但都非常有必要。 至于红丝绒盒子,桑凌这次将其放在了天花板上方的夹层,最后,照例是放假蟑螂做表面工作。 但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间旧楼里,是真的有蟑螂! 桑凌原先吓了一跳,假蟑螂她可以,真蟑螂她真不行。 被她满屋子放东西惊扰到的蟑螂,到处飞蹿,桑凌只能抱着脑袋原地跳着躲避,双方都很慌张。 等到第十下高抬腿时,桑凌突然想起,等等,不对有什么好怕的,她有异能啊。 还是[爆裂]和[定位]这么好的异能。 桑凌冷静下来,选择主动出击。正好,在今晚前往五福车行暗查之前,她需要尽可能地探索出异能的更多用法。 桑凌观察着局势,她的爆裂异能范围太大,很容易把房子点着,还特别消耗体力。但如果能够做到随心所欲控制力度,那她战斗时就有更多发挥空间。 两秒后,定位生效,一簇经过严格控制的火花,精准引爆在蟑螂的必经之路上。 毕剥一声响,桑凌打眼一瞧。不行。爆裂的威力还是太大,把蟑螂爆浆了。 她又试了好几遍,试到蟑螂都不够用了。她刻意翻动家具,每次冒出不知名的小虫,都会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像是一个无形的电蚊拍,将房间整个清扫了一遍。 等她满屋子追杀完蟑螂,桑凌控制爆裂的熟练度,已经比昨晚精进许多。 墙角,只剩一只一闪而过的漏网之鱼,桑凌沉声屏气,略一抬手,一簇犹如电流的冲击,将蟑螂附近的一撮细碎的灰尘,精准引爆。 这次,没有震天动地的炸响,也没有血溅当场的惨状,那只蟑螂只是犹如电击一般,一僵,表面还维持着完整,但内脏已经震碎,死透了。 桑凌仍然感到有些力竭,不过,使用异能后的副作用,已经比昨晚好忍受。 她将室内的虫尸烧了,又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这才倒在沙发上,蒙头睡了一觉。 五福车行的营业时间一直到凌晨一点,加上打扫收拾的时间,估摸着店里两点才会完全安静。 她计划着,先恢复体力,等晚些时候再进入车行暗查。 凌晨四点半。桑凌换好了潜入装备。 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戴上了战术太阳镜。 拢顺短发时,指腹摸到耳后的疤。白日里这条疤会做伪装,但暗夜里却不用,这本身就是焦油城的夜晚赐予的,桑凌喜欢它暴露在外面。 身上的装扮却和白天不同,现在全是适合潜入的装备。 里侧是黑色的隔火背心,背心外侧,两条多功能收纳肩带绕过后背绑在胸腔上,信号屏蔽器、撬锁铁丝,和若干纽扣烟雾弹放在方便拿取的位置。 外面套着的黑色冲锋衣材质有隐蔽功能,只要不暴露在光线下,就如暗夜里的灰尘一样难以察觉。 接着,她检查了一下多功能战术腰带上缠着的收缩钢绳,不知道车行内部空间是否有地下室,可能需要上下攀爬。 尽管她的装备一切以实用性为主,但整体看上去也还不赖。 桑凌满意地打量着镜子,在看到稍微扬起的嘴角显得过于无害时,桑凌抿了抿唇,压下嘴角。这下,就和赛博电影里的炫酷特工很相似了。 不错,满意。 一切从简,她没带背包和狙击,只带了两支短.枪,一柄在腰侧,一柄绑在大腿外侧。 还有一把合金钢匕首插在战术靴的左边,那里自带一个刀鞘位。 轻轻关上房门,包裹严实的桑凌彻底融入黑夜。 到了五福车行,桑凌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入,她绕到侧面小巷,找到了关得严实的两扇窗户。 从太阳镜扫描来看,一楼店铺里,只有一个趴在桌子上的红色轮廓。 守店的人正在打盹。 时机正好,桑凌开始行动,红色魔方刚在眼前浮现的那一刻,她抬手一按。顷刻间,窗锁内部发生一场小型爆炸,智能机械齿轮在未知力量下自动燃爆,炸出凹面,咬合紧密的齿轮瞬间破溃。 咔嚓一声,窗户缓缓打开。 得益于之前杀虫训练,这场爆炸发出的细微声音,还不如里面人的鼾声大。 她轻巧翻进窗户,绕过摆得密集的电动车和守店员,进入了店铺后方。 这里的布局很简单,一个内厅一个外厅,内厅摆放的都是杂物。 打眼一瞧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桑凌的太阳镜显示,墙面后方还有一个不小的空间,有向下和向上的楼梯。 这趟暗查是桑凌的私事,花财没有参与。不过,桑凌已经提前从花财那里拿到了据点监控录像,已经知晓往日店员们进出时的操作。 她戴好手套,往一张方桌下方一探,很快找到一个需要生物信息验证的圆形开关,桑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线路截断器,附着在开关上。不过两刻,电子脉冲导致开关短暂失效,墙面上悄无声息出现一道暗门。 脉冲时间只有两秒,桑凌收回工具,在暗门开始关闭之前,闪身冲进了内部的隐蔽空间里。 这里应该用了屏蔽装置,战术太阳镜中,对人形生物的红色描边已经失效。要不是听见有此起彼伏的哭嚎和吵架声,桑凌不会意识到这个点,车行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在。 声音很杂乱,全部来自楼上,桑凌看了一眼向下的楼梯,最终选择先到上面探探情况。 上了楼梯,贴着墙靠近,看清眼前景象时,桑凌吓了一跳。 二楼的空间布置得像个灵堂,只不过是赛博风格。室内没开灯,数十个电子屏围着中间一个镀金的棺材,电子屏上播放着死者生前的事迹。周围的墙面上,全是激光投影出来的蜡烛和花圈,正前方,一个ai虚拟全息和尚正在念经敲木鱼。 这里的空间意外很大,原先大约用作集会,有很多分割出来的隔间,现在,恰好成了桑凌藏身的死角。 她打眼望去,室内竟然站了百来号人,有人在放哀乐,有人放死者生前喜欢的摇滚。还有人在吵架,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能公开悼念,要在这密不透风的地方守夜。 人群吵吵嚷嚷,吵得上头了还发生了肢体冲突,谁也没有注意到暗处的闯入者。 桑凌没看到红耳坠,头盔女也不在。但是,她听到有人提了一句:“都别吵了,等新老板来了再清算!” 新老板?谁?桑凌瞥了一眼电子屏幕,她当然知道破晓帮接回来的是一把手的尸体,但新老板又是哪位?桑凌感到好奇。 她往上一瞧,这里的天花板上有很多横梁,垂下来的光幕写着挽联,正好遮蔽出死角。桑凌选了个方位,站在两墙之间的凹陷处,弹射出了腰带上的伸缩钢绳。 细如蚕丝的钢绳有拉动五百斤重物的能力,端头的塑胶一旦吸附在横梁上,就会立刻抽成真空,稳稳抓扣。 桑凌按下腰带上的开关,钢绳一收,桑凌便如黑夜中的蝙蝠瞬间腾空。 她选了个合适的位置蹲在横梁上,那被人团团围住的棺材就在她脚下,她垂眸,打量着一切。 人们争得赤急白脸,电子木鱼的叩响倒显得荒谬。桑凌耐心等着,仔细辨别所有的谈话。 这是破晓帮的小型集会,来的都是有点地位的头头。吵架的内容无非是据点势力重组,谁的利益受到损害而谁得了利。 在这之中,桑凌听得最多的,是大多数人对新管理者的极度不服。 “谁知道新老板用了什么手段,老子就是不服气,说什么要回收据点,凭什么说收就收!” 有人回骂:“你个瘪三不服气有什么用,老板想做什么还用征求你的意见?就算你厉害,你快得过闫烬声杀人的速度?老板只要挥挥手,闫烬声就一定会要你命。” “闫烬声?那不过是新老板的走狗,有什么了不起,要是分我一管红魔,我把她一拳打趴下,我们成年男性——” “咬合力不亚于一条狗是吧?切,说得容易,你都不知道那位姐对空气的操控熟练到什么程度。” 空气操控?桑凌抬起眼眸,她迅速将昨夜的红耳坠与闫烬声这个新名字划上等号。虽然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但总归这趟没白来,她现在知道偷她家的人是谁了。 但所谓的新老板迟迟没有出现。桑凌耐心等了许久,等到手脚都有些发麻,她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五点十五分。 人群的争吵还在继续,吵来吵去话题都一样。 在嘈杂里,桑凌突然听到一丝细微的响动,那是金属和水泥墙面磕碰才会发出的声音,极其轻微。 她迅速低头,视线移向楼梯口,那边的灯没开,四下漆黑,桑凌什么都没看到。 但是不对。 底下的人没有防备,桑凌却时刻保持着警惕,她相信自己没听错,敏锐的五感一直是她的倚仗。 于是桑凌谨慎地回退了两步,随着位置的改变,她的视野也出现了变化。 底下隔间后侧,一个穿着贴身夜行服的人,赫然出现在视野中央。 那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贴着墙壁,腰侧配了两柄短刀。桑凌一看就知道对方做过伪装,黑色假发盘在帽檐下,戴着口罩,从她的视角看不到对方的五官。 但是,这人明显能力不低,周身凌冽,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的克制。 而且,对方走路姿态并非鬼祟,反而像逛自己家后院一样轻松。 难道,是所谓的新老板提前派来观察的探子? 桑凌有些意外,新老板迟迟不来,放任这么大一帮人吵架,就是为了找出对自己有反心的人,然后再一一清算? 这招,高啊。 但是这个人站的方位对桑凌很不利,没有挽联的遮挡,她很容易暴露。 桑凌单手搭在小腿一侧,摸上了腿间的匕首。 就在此时,底下的人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扶着帽檐抬起了头。 乍一对视,周围的喧闹在此刻都变得极为不重要,桑凌脑海中警铃大作,肾上腺素飙升到心跳失控。她紧盯着对方,只看到一双催魂摄魄的眼。 杀意凌冽,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 12、第 12 章 完了。 桑凌眼眶周围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了,她嗅到了强者的气息,本能地调动全身来应对。对视时间不过半秒,却好似被拉扯得极为漫长。 嘈杂的声音悉数从耳边褪去,桑凌眼中看到的,只有对方毫不犹豫抬起的手,在太阳穴附近飞速滑动。 桑凌知道这个动作,这是允许智脑接入通讯的手势。 那人要汇报! 几乎是半秒之间,桑凌就立刻根据现状做出了决定,阻止她! 并且,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饮用过红魔,要是百十来号异能者被惊动,围堵过来,她不一定能安全逃走。 身体的动作比脑子更快,桑凌已经起身在横梁上矫健奔跑,随后,在抵达女人头顶斜上方的那一刻,桑凌曲身、拔刀,一跃而下! 在半空中飞射出的收缩钢绳再次绕紧横梁,在桑凌下坠的同时,将她稳妥倒悬在半空。 她倒着和女人近距离打了个照面,匕首照着对方的脖子一挥而出。 从对视到挥刀,灵堂的哀乐只放了两个音节,她突袭速度极快,快到没有人能在她手下逃过一击。 但意外的是,那人竟然比她还快。 看不清是怎么拔刀的,女人原本空空如也的双手,往后一翻,立刻出现两柄短刀。后仰躲过桑凌匕首的同时,毫无顾忌,往前一挥,凌厉的杀气瞬间如潮水般席卷过来。 那人双手交叉,一错,横斩!叠合的双刀直接贴着桑凌的腰腹,斩向了收缩钢绳。 极为坚固的精钢竟然就这样“咔嚓”断裂,只留下一根细丝,承载着桑凌全部体重。 桑凌还来不及庆幸打斗声被掩盖在哀乐里。很快,音乐声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整个空间都陷入停滞,灵堂的人因诧异不再说话。一时间,任何响动都清晰可闻。桑凌暗道不好,情况对她不利,她离地面不过一米六的高度,腰间的细丝开始一根根崩断,摔下去必然发出巨大响动。 她立刻在有限的空间里调整身体,果断挥动匕首,主动斩断了最后一根吊着她的钢丝。 自由下落的瞬间,桑凌绷紧核心,往后空翻。随后单手撑地,双脚轻巧落下卸去了撞击的响动。接着落地,抬头,死死仰视着对方。 空气仿佛也停了,在满屋寂静里,两人隔着一刀的距离,无声对峙。 这里没有灯,狭窄空间里的黑吞噬了她们的影子。天花板附近的挽联只投射了细微的光线到隔间里,照着她们的瞳孔。 桑凌后背冒了点冷汗。 与对方一交手,她便察觉到了,这人的招式非常正,没有花里胡哨的打法,全是致命招数。同时下盘极稳,是精英中的精英,绝对受过正规、长期的训练。这样的高手在焦油城极其稀少,要么是大财阀精心培养的保镖,或者,黑.帮花重金养出来的打手。 总之,不会是她的同伙。 桑凌对焦油城的情况很熟,普通帮会根本培训不出这样的手下,但有钱有势的破晓帮,可以。 既然这人能畅通无阻出现在灵堂,十有八九就是新老板请来的探子。 如果猜测没错,为了自身安全,她只能杀了她了。 这寂静的两三秒格外漫长,桑凌思考的同时紧盯对面,等待一个动手的机会。但让桑凌琢磨不透的是,对方似乎也在等。 那人双手握刀侧身站立,没有用枪,也没有轻易出招。 鸭舌帽下那双凌厉眼眸,只是非常细微地,往隔间半敞的房门瞥了一眼,然后,视线又重新注视着桑凌。 下一秒,隔壁灵堂的智能音箱,好似故障修复般,突兀地播起了摇滚乐。一阵澎湃的架子鼓作为前奏,音量比之前的哀乐还要大,整个空间似乎变成了嘈杂的酒吧。 有人咒骂了一句:“谁调的音量!大半夜的想死是不是!” 没有闲心管那边的动乱,在鼓点出来的那一刻,对面的人突然开始行动,脚步一错,放弃桑凌,竟然直直朝隔间跑去。 完了,对方要去通风报信了。 桑凌杀心更加浓烈,她最怕这样搞不清行动模式的敌人。这个从未见过的来访者,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未知,就代表着危险。 这人不能留。 桑凌立刻俯冲追上去,隔间外面就是楼梯接口处,再转过一面转角的墙就是灵堂,只要有人上楼,或是从这里经过,她就一定会暴露。 女人的行动很快,但对这里的布局似乎还没她熟悉。因此,桑凌很轻易在楼梯另一处的转角处,将其拦截。 正在此时,有人从灵堂出来,看样子要去往洗手间。 她们身处洗手间的必经之路,来不及换位置了,桑凌警铃大作,猛地抓住女人左臂,用力一拉想要一击灭口。然而对方躲过了她的杀招,桑凌立刻曲起胳膊压制在对方咽喉处,阻止对方发出声音。 而后,桑凌退而求其次,钳制着对方一起撞进死角,将人死死压向墙面。 她的动作全是只讲究结果的邪招,夹杂着大量假动作,但一经出手,力度便大到难以承受,丝毫不会考虑是否会压碎对方喉骨。 因为她这一压,女人帽檐下露出的眼睛杀气四溢。 两人所站立的地方,是一个多出来的凹面,位置只够放几个空置的酒瓶,灯光全然照不进来,一瞬间,满眼只剩下黑。 桑凌极快地回手按住太阳镜一侧,加强了夜视模式。 可对方似乎不用这个多余的动作,在后背抵上墙壁的一瞬间,女人脚底往后一蹬,精准避开酒瓶的同时,刀刃压着桑凌的脖子,转动角度换了方位。 她们再度对峙,压着对方的死穴,谁先妄动都容易被一刀致命。但空间不够施展,于是左右紧贴着墙,身躯绷紧,仿佛卡在墙内的俄罗斯方块。 桑凌在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了对方杀意喷涌。 缓慢的呼吸、按压着声带的小臂肌肉、以及过于蓬勃的脉搏都在提醒桑凌这件事,她把对方彻底激怒了。 那又如何?她也不怕。对方的强势反而激活了她,桑凌目光灼灼,充满挑衅,在方位调转的一瞬间,抢占到一丝空间,反手便出招。 她的短匕首,在这样的空间里反而比较灵活,所以换只手一屈,一递,在狭窄得不能再狭窄的死角,桑凌握着短匕首以一个尖锐的角度,对准女人心脏。 于此同时,桑凌突然欺身,拉近距离。整个人压制着对方肩膀,以防对方再找到空隙划破她的喉咙。 这狭窄空间对桑凌更加有利,对方个子比她高,身形比她壮,用的还是不那么小巧的双刀,在这样的空间躲无可躲,所以桑凌极快又精准地,从两人腰腹间的空隙斜上刺出,将匕首唰一下刺入对方肋骨。 命中了。距离如此之近,桑凌甚至能够听到女人的呼吸一重,因为疼痛,身体都在轻微颤抖,但咬着牙不发一言。 不要紧,没入半截刀尖的匕首,再推一分,就可以从肋骨间穿透进去。她毫不留情。 但桑凌的预判失误。 狭窄空间并没有限制对方,那人的身形竟然出乎意料灵活。她还没来得及往前递出匕首,对方已经单手拿刀,腾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声不吭拔出匕首,极为迅速地、果断地抓着她的手,猛地往下一扎。 这一刀,落在桑凌自己的左腿中心。 好痛。桑凌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发怒,女人已经借此机会稍稍调整了胳膊的位置,腿部和胳膊都逐渐收拢,以一个格斗压制的禁锢技巧将桑凌抵向墙面,不过瞬息,桑凌就被对方整个控制在怀里,无法动弹。 四肢短暂失去活动空间,桑凌皱了皱眉。她感觉到背后僵硬的墙壁,以及从对方衣服底下传递过来的力量,那人杀意蓬勃,招数狠绝,没有给她半点反击的机会。 紧接着,女人听着走廊靠近的脚步,冷静地将双刀合一变成了两头长刃的兵器,左手单握,极度冷血又精准的,朝着桑凌的喉咙落刀。 这不得了,桑凌紧急之间,赶紧腾出右手去挡。女人毫不减势,刀刃将她的手腕一起压向胸腔,右手腕口一瞬间渗出鲜血。 桑凌近距离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毫不怀疑,对方的刀可以将她连手和喉咙一起斩断,她一咬牙,拔出腿上的匕首挡住了刀。 蛮力相抗,匕首切出豁口,而刀锋仍在逼近。桑凌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学校收的尸体。等等,那颈椎断口,和这双刀,怎么如此契合?!焦油城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这么强大、冷血的杀人机器? 她又觉得恼怒,不会错了,这样冷血的人,绝对是破晓帮的走狗! 她有异能,并非打不过,只是这人的近战经验比她更强,而[爆裂]异能声势浩大,搞不好会暴露方位。 桑凌忍着痛,决定先保下命,隐而不发。 只是有一点奇怪,这人堪堪占了上风,竟然到现在都不喊人。而且,被她扎伤肋间时连哼都不哼一声。 难道,跟闫烬声一样?也是个哑巴? 哑巴好,哑巴最好了! 至少,没能力喊帮手。桑凌稍稍放下心。但很快,她脸色又是一变。 楼下传来一阵卷闸门开合的响动,又有人来了!与此同时,走廊上路过的人,也突然在她们附近突兀停下,并且调转方向往这边靠近。 空气再一次凝固。桑凌心脏狂跳,现在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她权衡再三,停止了一切会发出声音的反击。 大概是她突然收了力道,女人一时不适应,也维持着动作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通过剧烈起伏又紧紧相贴的胸腔,桑凌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频率也在加快。假发下方的粘合处,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桑凌疑心是自己感知错位,因为她仍旧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瞳色很深,冷冽,平静,看不出丝毫慌张。 这一近距离观察,桑凌倒发现些蹊跷,对方眼睫的颜色,竟然意外地浅。很浅,有些太浅了。 走廊上的人嘀咕:“奇怪,怎么有血腥味?” 此言一出,桑凌心头紧了紧,她的伤口、对方的伤口都在流血。真麻烦,早知道不能一击毙命的话,就先不弄出伤口了。 该死,她抬起腰腹,往女人的方向一压,用衣服将对方胸口下的伤口堵死。 原本以为对方会躲开,谁知女人却没动,甚至稍稍偏了刀锋,恰好让桑凌手腕上的伤压在自己肩窝处。 像一个贴合的拥抱。 桑凌脑子里闪过一道惊雷,等等,难道这人也不想暴露? 她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强行压了回去。 因为对面的人竟然趁桑凌无心反抗的时机,突然抓住她握匕首的手,并曲起膝盖压住小臂,让她失去了仅有的行动空间。 而女人腾出的手,蓦地扣住桑凌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从虎口内侧传过来的脉搏极其有劲,拇指和中指的捏合力,几乎揉得皮肤发红。桑凌以为对方要动手杀她。 但又猜错了,对方没打算掐死她,手指反而靠近她的太阳镜。 她的颌骨被大拇指抵住,对方已经挪动方位到她耳边,碰到了太阳镜镜腿。 桑凌反应过来,那人想看清她的面貌!这可不行!杀手的面容岂是谁都能看!但糟糕的是,不知何时,对方把她逼到了酒瓶旁边,她一反击,空酒瓶就跟着晃动。 破晓帮的成员被声响吸引,加快脚步,走到了墙角的侧面。桑凌甚至可以看到,外部昏黄里下投射出一个健壮的影子。 也就是在这时,女人的指腹先一步摸到了桑凌耳后的疤。 在短暂的停顿过后,女人突然单手拖着她的脑袋,拇指在她疤痕上快速滑动。 桑凌呼吸一滞,隔着手套她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但这并不是一个友好的举动。 该死,那人分明是在探疤的长度,查她的身份特征。 这人真不能留了。 在退无可退、又剑拔弩张的局面里,楼下新到访的人终于开始踏上台阶。硬鞋底和水泥地磕碰出声响,配合着脚步,路灯不知道被谁啪一下打开。 瞬间,走廊被光明盈满,桑凌的一部分发丝,赫然暴露在灯光之下。《 》 13、第 13 章 桑凌来之前没想过会这么危险。 以她的本事,潜入一个据点再全身而退不是难事。 但她没想到,今天五福据点这么热闹,不仅有灵堂,还有一批一批的不速之客。她用尽全力,极限缩回头,远离光线,更贴近墙角。 楼梯间的人倒是不遮掩自己的行踪,大步走上来,灵堂听到脚步声变得极其喧闹,人们开始好奇地往这边走动,一时全都堵在走廊内。 人声熙攘,谁也不知道这狭小一方黑暗里,还躲着不请自来的人。 越发嘈杂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比起鼓点,桑凌最先感受到的,是对面人的脉搏在疯狂跳动。 女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但让桑凌没想到的是,托在她颈侧的手依旧没有拿开。 拥挤空间里,皮肤因为肾上腺素而变得发烫,她们维持着一个过于暧昧的姿势。 然而,对视的双眼里,却是想弄死对方的愤怒。 紧接着,女人在短暂抚摸脑后疤痕后,突然用力一按。 桑凌身体僵持,她的旧伤伤到了耳后的骨头,隐痛一直存在,这一按使得桑凌隐痛发抖。 把她圈在怀里的人明显感觉到了她的不适,却毫不客气地按得越发用力,指尖夹着几根她的发丝,不仅要按,还曲起手指,探索、抠动她的疤痕边沿。 感受着对方毫不留情的力度,桑凌才知晓,对方在打探,疑心疤痕是伪装,打算把它抠下来。 太过分了,这可不是伪装!桑凌心中怒火积攒,她稍稍偏了下头,外面人群正在靠近,离死角不过四五米的距离。不知道因为什么,脚步声又突然在某处停了一会儿,有几人大声吵着架。 没过多久,女人放弃了探查她的疤,开始考虑起要不要把桑凌推出去。 只是迟迟没有行动,似乎在等待一个将她推出去的机会。 要等到人最多的时候吗? 桑凌发笑,她真的很生气。 三番五次叠加的恼怒变成了恨,这坏她好事的人,她真想杀了她。 桑凌余光瞥见外面光线下的灰尘,眼睛一亮,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五感扩开,所有细微的动静落进耳中。 被不速之客打乱了阵脚,导致她差点忘记,环境和物质,是她的武器才对。 走廊的影子停了下来,桑凌借此机会探出头,快速一瞥。 她看到,最先走向这边的那位手下,正背对着她,往楼梯间张望。那是个中年壮妇,机械臂裸露在外面,兴奋地朝楼梯间喊了一声:“闫姐,你来了。” 这声音很熟悉,是之前骂人瘪三那位,看起来拥护闫烬声。 上楼梯的竟然是闫烬声? 桑凌还没感到愤怒,就细微察觉到对面的人突然松了口气。 放松了?好啊!看来对面这家伙果然是闫烬声的熟人,她已经做出确认。 室内的人群又开始走动,离这边的距离不断缩短,三米,两米—— 不行,得先把她们引开。桑凌急中生智,双眼轻轻一眨,红色魔方出现在前方。 她脑海中出现了之前看到过的棺木的位置,定位!爆发!异能猛地生效! “砰——” 破晓帮会一把手的棺木,骤然向四面散开,紧接着,放置灌木的实木坐台,突然向内崩裂,整个棺材像是不堪重负,被尸体的体重压塌了! 棺木突然出现响动,把外面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有个男手下惊恐地喊了一声“教父啊——” 破音的叫喊如同哀乐,紧接着人们也不往楼梯间聚集,只七手八脚地赶往灵堂。 和她一米之隔的壮妇也不再管闫姐,一面小声嘀咕:“靠北,诈尸了?”一面麻溜地跑去看热闹,生怕跑慢了一步。 桑凌能听到闫烬声的脚步一顿,紧接着又四平八稳地往上走。 先不管闫烬声,桑凌打算先报仇,趁着外面慌乱的吵闹声,桑凌又使用了一次异能! 不,不是一次,是无数次。目标:擒住她的女人。 要用爆裂杀死一个人需要非常大的动静,桑凌不敢乱用。但是,现在灵堂再度乱起来,要让一个人吃点苦头,那很容易——她昨晚刚做过杀虫测试。 桑凌将威力和声音控制到了最小,对面人身上腿上的衣服纤维,突然像冬日静电一般,噼里啪啦咻然炸响。 这样的声音,不及鼓点的十分之一。这样的威力,也只够杀死一只蟑螂。但是数十次、数百次的爆裂,就如虫蚁啃噬皮肤,不重伤也得红一层皮。 桑凌闻着手腕传来的血腥味,心中发狠。果然,对面的人吃痛,眼睫颤抖,一瞬间松了力道。 桑凌借此机会猛地翻身逃离对方的刀,紧接着她挤到身后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抓着对方手腕,将短刀刀刃横向敌人喉咙,然后连人带刀,死死压向自己肩头。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叫对方也用相同的招数划破了她的裤子。 位置一调换,两人在角落里,阴影将她们完全覆盖。 桑凌已经考虑直接压下短刀,把这人抹脖子算了。 但是,闫烬声很快到了走道外,就在此时,桑凌明显感知到怀里的人试图抓紧机会反击,似乎想惊动闫烬声。 桑凌心中更加生气,又使用了一次魔方。 这次的爆裂是在腿上,对方的痛哼完全被桑凌死死捂在喉咙,而后女人站立不稳,往后仰倒,后背重重压在她身上。 闫烬声停了一步。 然后转头,往这边看过来。 绷紧的弦在这一刻拉直到极限,桑凌呼吸都停了一秒。 危急关头,不知道灵堂里是谁喊了一句:“闫姐,你快来看看,一把手灵位没了啊!” 闫烬声没有应答,但是重新迈开脚步,红耳坠反射的光往阴影处一晃,扫过桑凌的眼睛。 直到盯着影子消失,桑凌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危机稍缓,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灵堂上。 但她没想到的是,怀中的人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很快,桑凌再次感觉自己的手快要压不住对方的刀。 这该死的家伙,怎么这么难对付?!桑凌气得牙痒痒,她弯起眼睛,伏在女人耳边咬牙切齿:“好姐姐,乱动可是会死的哦。” 明明是笑着说出的气音,语气轻快,却是实打实的威胁。因为桑凌又用了一次异能,这次,一小撮灰尘在女人眼前爆出一个小小的火星子。 “要是再动,下次炸的就是你的眼珠子啦。” 恐吓不过是耳语,却带着张扬的语气,怀中的人突然不敢再动。 桑凌能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和震惊,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胸腔不住起伏,瞳孔也有了细微变化。 桑凌觉得就该如此,威胁有时候,会比直接实操带来更大的压力。因为对方也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这种悬在头顶的恐惧,会在想象的加工下,达到巅峰。 桑凌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她稍稍侧头,脸颊抵着对方的鸭舌帽,同时发现了另一件事。 ——随着对方瞳仁移动,以及距离的拉近,桑凌发现女人的眼球中间,有一层圆形的膜边,啊——她恍然大悟,竟然连瞳色都做了伪装。 也是,这么浅的眼睫,明显黑色素活性异于常人,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深色的瞳。 看来厉害的人也有失策的时候。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靠这么近吧。 毕竟她也没想到。 这人突然不再挣扎,似乎真被震慑,于是桑凌换了思路,她压了压对方的手腕,低声说:“带我出去,我就放了你。” 骗人的。她现在喜添两道伤口,耳后的疤还在隐隐作痛,她已经不打算放过对方,出去就抹脖子。 但是对方的反应有点出乎她意料,那人似乎正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听到桑凌的提议,眉头一松,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桑凌尝试着解读,对方似乎在惊讶:我?带你出去? 啊?不然嘞?你不是破晓帮的走狗吗? 桑凌仍旧不由分说地捂着女人的嘴,侧耳听着灵堂的动静,寻找离开的机会。 这一听,就听到一个嘶哑的女声说:“塌了就塌了吧。” 语气淡淡,掩盖在吵闹声里不算出众,但是竟然让灵堂瞬间安静了一秒。 该死,好安静,桑凌刚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但没过多久,这样的安静就被咆哮声覆盖,有小弟在怒吼:“姓闫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塌了就塌了!” 啊,桑凌这才知晓刚刚那句话的来源是闫烬声,什么嘛,原来不是哑巴啊。 另一个小弟大声呵斥:“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参加教父的葬礼,你来晚了就算了,还不敬教父,到底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在话音落下之后,桑凌突然听见了数十道子弹上膛的声音。破晓帮不愧是靠武力起家的帮会,动不动就动刀动枪。不过这里不少人对闫烬声不满,也不排除有人在借题发挥。 真有意思,那边的局势,陡然间变得比她这边还要紧张。 闫烬声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我不是来参加葬礼,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给老板传话。你们听,还是不听?” 闫烬声的关注点全然不在倒塌的棺木上,一点尊重都没给,还轻描淡写地把焦点转移了。 很快,有人被她牵着鼻子走:“什么话?新老板呢?不是说今晚要来?” “不来。”闫烬声仍旧没有解释。 “那……这……” “搞什么!浪费时间!” “都闭嘴,能不能听人说话。”之前那位壮妇烦躁一吼,大手一挥站出来问:“闫姐,你说,传啥话?有啥事?” 桑凌趁着局面失控,再次迈出了脚。 然后,她听到闫烬声再次轻描淡写,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给有资格的人,分配第二批红魔。”闫烬声扬起声调:“你们,不是想要异能吗?”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连带着无人注意的死角,瞬间鸦雀无声。《 》 14、第 14 章 桑凌又缩回了脚。 听到红魔的消息,她突然打消了现在离开的念头。 闫烬声的话很简短,但是包含了很多层意思,桑凌脑子转得很快,眨眨眼的功夫就梳理了一通。 首先,这竟然是第二批红魔,也就是说她原先的推断正确,焦油城已经有一批人觉醒了异能。 其次,大家的反应说明,至少聚集在这里的人都知道红魔跟异能挂钩。破晓帮说不定已经摸清楚了使用方法。 最令桑凌感到惊讶的是,听闫烬声的意思。红魔竟然是她们内部主动分配的资源,有资格的人才能得到。 谁有资格?分配标准是什么? 闫烬声给这些人红魔,是要增强破晓帮会的实力、以达到更稳固的统治吗? 桑凌仔细揣摩了一阵,这么恐怖的杀伤力,给这么跋扈的一帮人。要是用来垄断资源,整个焦油城再无见光之日。 她没有放手,继续静观其变。 庆幸的是,怀中的人想来也没有异能,没见对方使用,大概是红魔数量有限。 ——桑凌的思绪飘了一下,还好还好,不然这么恐怖的人要是拿到异能,该厉害成什么样。 下意识的,手腕更加用力了一些。不过,在偷听谈话的这段时间,女人真的被她威胁得一动不动,听见闫烬声的话后,再没有反击,反而和她一样凝神细听。 灵堂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憋不住,着急发问:“谁?谁有资格?” 桑凌也想问谁有资格,站在破晓帮的角度,一般都会选择资历深的,能力强的,这样红魔才算不浪费。 但她已经知晓闫烬声和所谓的老板,走马上任,并不受原帮会的人待见。 思来想去,挑选标准,应该得是新老板的拥护者。这样,她们可以组建自己的势力,坐稳新一把手的位置。 这样的猜测合情合理。 但桑凌没想到的是,闫烬声似乎不按常理出牌。 那边平静地说:“这次抢回来的红魔有五支,老板打算分给一、三、五、七、九据点的老大。” 灵堂又是一阵寂静,紧接着爆发了更大的喧闹,破晓帮的人听上去比桑凌还要不解。 “凭什么?!你这是胡乱说的吧?” “挑选标准是什么?三那样最喜欢惹是生非到处杀人的头头,拿了红魔,对帮会有什么好处?” “一三五我还能理解,第九据点的老大也配?据点被这些烂人散养成什么鬼样子?” 一众声音里,有人大声呵止:“等等,我还在场呢,能不能背地里骂?”是那壮妇的声音。 闫烬声依旧没有回答众人的问题,只轻描淡写地发表讲话:“忘了说,五福车行的老大今天死了,所以空出的红魔我会暂存,以后再挑选合适的人使用。” 又如同投下一枚隐雷,整个灵堂爆发了更激烈的争吵:“死了?怎么死的?”、“凭什么给你保存?”、“你这是私吞!” 桑凌认真听了听,还有木板咔嚓断裂的响动,似乎已经没有人在意躺在地上的尸体,只剩一帮人卯足了劲争夺“家产”。 真是一帮孝子啊。 叽里咕噜的,吵得桑凌喜笑颜开。 吵得越激烈,她能够得到的信息就越多。 首先,闫烬声提到了五福车行,那一三五七九,大概就是扎根在焦油城五条主街的据点。 这很好认,除了中央大街,焦油城的十个主要街区,就是按数字命名的,桑凌可以精准定位。 其次,闫烬声的标准似乎真的没有标准。 听大家的意思,这五个人里,有女性,也有男的。风评不尽相同,性格更是五花八门。 就连能力和资历,也褒贬不一。 听大家的抱怨,似乎有躺平不做事的,也有给破晓帮会尽心尽力创收的。 闫烬声这是在搞什么? 所有人都捉摸不透她的意图。 聚集在这里的人似乎不全是据点老大。十条主街的据点下,还有各个堂口,堂口下又细分各个分路和小区,破晓帮会是深深扎入焦油城遮蔽阳光的大树,树下盘根错节,囊括每一寸土壤。 听到只给据点老大,一些底层的小弟坐不住了,大喊:“这样分下去,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不应该谁有能力谁拿红魔吗?” 闫烬声听到了这句话,出乎意料,竟然给出了回应。 “我没说据点的老大不能换。你要是有能力,杀了你们据点老大,现在就可以上位。”她略微提高了声音,“红魔也是你的。” 从进场到现在,闫烬声从未说过这么长的句子,那嘶哑如破风箱的声音,竟在此刻化作一把尖刀,挑开了众人未曾说破、却已悄然冒头的小心思。 有人恼羞成怒,有人稍显退缩,杀了据点老大?当场?现在? 谁敢动手?! 刚刚还在叫嚣的哑了声音,转头对着自己老大拼命辩解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矛盾在此刻被激化,灵堂的氛围又发生了变化。 有人耐着性子问:“闫烬声,你这样说,不是存心鼓励杀人吗?” “我这是提个醒。”闫烬声说:“红魔异能的副作用,第一批使用的五人也都告诉你们了。模块本身就可以靠杀人夺取,既然你们巴不得红魔落到自己手上,就得尽快适应这种风险。” ——杀人和被杀的风险。 特别是在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破晓帮待着,这种风险只增不少。 闫烬声话音一落,在场的人纷纷从巨大的兴奋里抽离出来,突然意识到,那被点名的五个人,不单是五个幸运儿,还是五个活靶子。 一瞬间,有野心的、想自保的、暗自庆幸和决定远离风波的,各类各样的人,开始各怀鬼胎。对闫烬声的反驳,竟然就这样渐渐平息下去了。 没过多久,闫烬声发话:“这四人跟我来,去地下室。” “闫姐。”壮妇问,“去地下室干什么?” “取红魔。” 桑凌心思活络起来,红魔在地下室? 她突然意识到,那五管红魔应该就是她做任务时取回来的那几支。难怪当初交易点,在五福车行对面的学校里。 车行是最近的据点,珍贵的东西没再经过长途运输,就放在了车行底下。 地下室桑凌还没去过,不知道是什么布局。 但是她肯定得跟上去看看。这几个人,或许会成为猎杀她、或者她猎杀的目标。 听声音,除了五福车行死掉的原老大,其余四人已经陆陆续续从人群里出来,打算跟着闫烬声去往楼下。 那依旧会经过她们。 现在的方位,还是容易暴露,得赶紧换个位置。桑凌脑子里一有念头,身体就已经做出行动,她按着短刀,小声威胁被她禁锢的人:“走。” 刀刃长时间压在脖子上,已经切破皮肤,留下一道很浅的伤口。 女人这次没有反击,跟着她的动作退出了死角,两人贴着墙面,抓紧机会往卫生间的方向摸去。 桑凌正感叹对方上道时,女人却抓住机会猛地往下一踩,僵硬的鞋底踩在桑凌的脚背。这还没什么,不是很疼,但陡然间,那鞋后跟突然咔嚓一动。 卡扣弹开的细微咔嚓声非常轻亮,桑凌心中警觉,立刻放手往侧面一滚,裤腿在什么东西上勾了一下,划破了。 桑凌低头一看,对方的鞋后跟往后弹出一枚刀尖,闪着寒光。 好歹毒的鞋,这人怎么全身上下都有武装,她以为她是特工吗? 还没等桑凌感到恼火,那人冰冷地瞪着她,趁着脱离桎梏的瞬间,一个翻身绕回死角。桑凌没抓住,对方已经从护栏处一翻跃进了楼道,跳下去时,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这个举动让桑凌暗道不好,她是抓紧时机挪位的,只有零三秒的机会。那人翻身进楼梯口时,闫烬声很可能已经转身过来瞧见她了。 那人不怕暴露,但桑凌怕啊! 她的去路瞬间被堵死在卫生间这头,有人已经“咦?”了一声。 “谁在那儿?”还是那名壮妇最先察觉。 桑凌没有妄动,既然楼梯口有影子,那就往楼梯口追去吧,反正那人和她们是一伙的。她可以躲一躲再跟在别人身后。 可让桑凌没想到的是,一个空掉的酒瓶子,从楼梯口猛地抛出来,正冲着她的眼睛。 桑凌瞳孔猛缩,立刻矮身躲避,酒瓶子砰地砸在她身后的墙上,啪一声发出巨大声响。 糟了! 该死!那女人故意坑她的,桑凌整个人都被怒火点燃了。她绝对,要杀了她! 帮会成员听到酒瓶碎裂,已经飞快往这边移动。这次不再是慢悠悠的架势,许多人拿着枪,开始装填弹药。 “有人闯入,戒备!” 桑凌四下寻找庇护,腰间的绳索绳已经被女人斩断了,她甚至不能往天花板上躲避,该死。 她扶好太阳镜,额头冒了些冷汗,好几颗汗珠汇成一股,穿过镜腿,沿着下颌骨往下流淌。 但她很快变得极为冷静,不过片刻,桑凌就改变了想法——躲不过,那就不躲了,事已至此,那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吧! 没了顾虑,反而让她焕发了神采,她一个俯身冲向了楼道,助跑的冲力让她瞬间滞空,往下轻巧一跃,落地时已经连跨九道阶梯。 魔方感受到召唤,在她身后,猛地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 轰—— 追上来的众人被这一场爆炸迎面痛击,下楼梯时全部一滞。众人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引起了轰鸣,又是一声响,有人担心还有更多炸弹,追击的脚步停了好几秒。 但第三声爆炸迟迟没来。 桑凌这次控制了爆炸的次数,她需要省些精力,只在关键时刻用。 闫烬声应该已经看到她了,所以桑凌很快感受到了空气的阻力,像一堵墙。 但桑凌没有停步,她直接引爆了迎面而来的空气,这一炸,阻力有一瞬间的松懈。前方像是裂开了一个洞口,桑凌抓紧机会继续往下飞奔。 抵达一楼不过两三秒,一眨眼,桑凌已经继续往地下室疾冲。 她露出快意的笑,哈哈,来都来了,炸也炸了,总得带点东西走才不亏嘛。 拜那女人所赐,这下再也不用担心惊动谁了。全部!统统!爆炸! 在桑凌身后,呼喊一声高过一声,在开枪射击的同时,不知道是谁在大叫。 “完了!她要去地下室抢红魔!”《 》 15、第 15 章 这里的地下室竟然格外深。 桑凌飞奔过长长的楼梯,在经过三个转角后,终于看到了仓库。 坚固的金属墙伫立在走道尽头,人不及墙面的三分之一高。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门口一盏白炽灯亮着。 她一边飞速下跃,一边按住太阳镜一侧,冰冷的机械声转动,探测雷达脉冲发出高频信号,又快速传回。 太阳镜界面上逐渐出现蓝色字样,不过分秒间,已经分析完厚度。 这里的墙,竟然和银行金库一样,有十多公分。一看就造价不菲。 墙面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端,一眼望去,地下室面积不小,大概有百来平米。 不妙的是,金属门是多重锁闭结构,即有高安全性机械锁,也有先进的电子控制系统,进入还需要生物识别。 防御度很高,硬闯也不太容易,她的[爆裂]还没法在数百公斤重的金属墙上炸开个大洞。 失策,早知道叫上花财了。 桑凌打开私人通讯界面,花财的金元宝头像一片死灰,变成了银元宝,头像框上,还挂着一行字:“打扰我睡觉者,死。” 早上五点多了,还睡什么觉! 不管了,求助无门,她只能用[爆裂]试试。桑凌打算花点力气,将异能直接作用在锁头内部,先小范围破坏棘轮,只要不触发防盗锁死系统,那就能顺利进入。 她绞尽脑汁预设了方案,可当她沿着走道冲向地库大门时,陡然发现,金属门有一条半人宽的细缝,已经被开了。 开了?! 身后枪响和咆哮声不绝于耳,桑凌却浑然不觉,她只听到门缝那边有人低语,声线很低。 “关门。” 当然不是在跟她说话。 桑凌抬头,门缝那边,熟悉的眼睛又与她隔墙对视。和她对峙的女人已经先一步进入库房。这次,对方眼里除了看死人的冷漠,还多了些碰上跟屁虫的恼怒。 什么?这女人也不是哑巴啊? 只是声音也过于冷冽,跟那人的眼神一样。 桑凌在心里暗骂,拽什么拽,她真是烦死那冰刀子一样的眼睛。 冰刀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轻易打开了库房,关起门来也十分轻松。话音刚一落下,整扇金属门就如接收到指令般开始合拢。 门要关了,而身后破晓帮的人已经追击到楼梯出口,与桑凌只隔着一条走道。 那些人手中的枪没装消音器,在半封闭的空间里,子弹出膛时声响竟然这么大。 开枪的都是暴徒,密集的弹药毫不客气地招呼过来,昏暗地下室里,瞬间火光冲天。 桑凌抬起手护在胸口位置,紧急催动魔方。得亏有异能,几枚冲着她要害来的子弹被[爆裂]附着,直接在半空中解体,卷起的气流灼热,掀飞发丝。 而其余射偏的子弹,分秒之差刷刷刷暴击着金属墙,在桑凌周围留下一排弹坑。 桑凌率先检查自己的体征,还好还好,心跳还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变得更加无所顾忌。 老师说过实战就是最好的训练。果然没错,她对异能的使用越来越信手拈来。危急关头,太阳镜的弹道分析功能,配上[定位],她竟然可以快速锁定脱膛的子弹。新的时代开启,热武器也没用了! 嘿!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啦! 桑凌蓦地转身,在金属门合拢之时,抓住转舵,猛地一扭,同一时间,暴露在视野下的锁扣像被重锤击打了一样,炸出一些碎铁沫,完全变形,再也锁不上了。 智能门锁被破坏,桑凌费力一拉,侧过身子,吸气收腹,强行挤进了地下室。 远处有人在喊:“糟了,她把库房门打开了!” 污蔑!根本不是她打开的!怎么血口喷人呢! 库房内一片漆黑,空间极其广阔。层层的柱子林立,像个地下车库。柱子与柱子间摆放着众多特制的金属货架,打眼望去望不到头。 桑凌最先感应到的,是这里放了信号屏蔽器,还是加强版。 她的战术太阳镜功能被削弱,地形和物品等死物,只能分析个大概。而像生物定位这样的功能,已经完全丧失,再难直观看到人形轮廓。 桑凌倒也有所预料,科技发展到如今,就是这样相辅相依又互相克制,出了什么样的高科技探查器,就一定会出一套反探查器。 庆幸的是,太阳镜基本的夜视功能还在。 她匆忙一扫,库房内的东西令人咂舌。 成捆成箱的现金就不说了,那反而是最不起眼的东西。 整个库房里,分门别类摆满了市面上最为昂贵的机械肢材料、电子义眼和人工合成皮肤。 桑凌奔跑时匆忙一瞥,电子义眼上还贴着标,是在黑市上广为流通的那一类,一个就能卖上天价。 而另一端,是整整三面墙的高科技武器,甚至有永光城才会流通的磁盾和电子光合面罩。 所有货品全新,层层叠叠的货架外全都有射线保护罩,没法轻易拿走。 她眼中倒映着保护罩的光,总算知道市面上那些扰乱市价的物品,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了。 看来,地库里这些东西才是五福车行最主要的业务。 破晓帮会每个据点都有创收的产业,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桑凌在这里生活,知晓帮会和焦油城的各大公司有来往,甚至有些公司直接由破晓帮控股。 这些人同流合污,高价售卖给饭都吃不起的市民,前几任黑老大控制焦油城经济命脉长达几十年。 但现在打眼一瞧,不只是焦油城的公司,破晓帮甚至和永光城的财阀也有勾结。 联邦政府还说什么管辖不了这块土地,这么一看,都是瞎话,官商勾结如此之深,蛀虫遍地,那能管得过来吗? 干脆一个爆裂全炸了算了。 但仔细想想,炸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最主要是,那很浪费,里面还有她最想要但是买不起的磁盾呢。 桑凌快速扫过射线保护罩的特征,记录在智脑里,等下次带上花财,再慢慢来偷。 冰刀子的速度很快,在桑凌为藏品惊讶时,对方已经穿过好几层货架,往库房深处奔去。桑凌紧跟其后,也只能远远看见货架间忽隐忽现的背影。 同一时间内,外面已经有人追击着进了库房。进来的似乎只有十几人,其中一人大喊:“别管货物,先保下红魔!” 前方冰刀子听到喊声,像听见发令枪一般猛地加速,一溜烟跑得更快了。 她要去保下红魔吗?那怎么行? 桑凌来这一趟原本只是为了查闫烬声的信息,但被那冰刀子一搅和,她改了主意。 来都来了,她一定要把红魔拿到手。 因为她还需要验证一件事——中心模块的异能,是不是都需要通过饮用来激活?魔方的中心位,可是有整整六个啊! …… 江斩月改了主意。 她要把红魔拿到手。 原本她来这一趟,原本只是想查一查破晓帮据点的组织架构。 ——从五点开始,蔡圆就一直在从旁协助,与她的智脑始终保持连接。 因此,在上二楼之前,她就花了两分钟,在地下室快速绕了一遍,勘察了地形。 她在地下室放了一个军用级别的扫描器,能够快速构建出3d模拟图,并给传送给蔡圆。 虽说一部分细节被信号器屏蔽,但这些丢失的信息,可以通过联邦人工智能推理补全。对拥有着超高权限的蔡圆而言,已经足够。 在她上二楼碰到危机之时,蔡圆在马不停蹄干两件事,一是让ai宇光接入据点里所有智能设备,暗中破解库房的门锁。 第二件,就是根据扫描出来的轮廓材质,持续比对库房里的货物信息。大到枪支弹药,小到现金厚度,蔡圆那头全部录入了系统。 她本来,没准备把动静弄得太大,打探到足够的信息,她就会悄声离开。 谁知,半路碰到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贼,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该死,江斩月想到那家伙就火大,她冷静的修养全部变成了杀心。 她和那人交过手,交手时蔡圆还接管着她的视野。所以,对方肩带上的武器、装备特征,蔡圆全部看得清楚。 蔡圆分析后告诉她,那暗中潜伏来的人,要么是觊觎破晓帮钱财资源的小贼,要么是执行任务的杀手。 看对方的路数,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凑起来的装备型号,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杀手,很好,她原本不能共情蔡圆对杀手的厌恶,现在可不一样了。 她如今,最讨厌杀手! 肋下的伤口大约有一厘米深,不算致命。但是在那之后,全身突如其来的爆裂疼痛几乎让她咬破舌尖,要不是她忍耐性高,一般人早就痛得在地上吱哇乱叫了。 直到闫烬声提到异能,她才将这种超自然的攻击手段和那杀手联系起来,这是异能。 ——焦油城竟然出现了大量拥有异能的民众,而且,这种异能和一种叫“红魔”的东西有关。 江斩月原本并不知道什么是“红魔”,但是,蔡圆在通讯里通知她:“哇,地下室有好东西,没想到匹配到新纪元基因公司丢失的净化剂了。” 当蔡圆把外形比对重合率高达92%的图片发给她时,江斩月还被杀手捂着嘴不能行动。对比图上,除了管剂的容量有细微的差别外,连装红魔的箱子都一模一样。 还有锁扣上,刻着的那个魔方。 接着,江斩月便听到闫烬声下令,去地下室取红魔。 基因公司、红色管剂、人体改造后产生的异能、魔方…… 种种巧合混杂在一起,就不是巧合那么简单,江斩月迅速将两者划上等号——新纪元的基因进化剂落到了破晓帮手里,这种能够产生异能的东西,被当地人称作“红魔”。 江斩月放弃跟杀手纠缠,对方有异能,跟个炸药包似的到处狂轰乱炸,她不一定能杀死她。 不过,也托炸药包的福,这次交手,相当于变相给她提了个醒——在异能者横空出世的焦油城,时代变了,以她现在的身手,要想完成任务活着回去,几乎不可能了。 所以,她需要主动成为异能者。 江斩月只用了半秒就定下了目标。 至于蔡圆说的“找到净化剂不用处理,返回线索就行”,恐怕,又不能如蔡圆的愿了。 江斩月没有放在心上。 蔡圆迟早会习惯,她干活的时候,她的意志第一,职责第二,变数才是常态。 得益于蔡圆先前扫描过地形,江斩月忽略掉所有货架,轻车熟路直奔目标物。那五支红魔整齐地摆在箱子里,箱子整齐地摆在一个玻璃磁盾防护罩内。 一级防御,级别竟然这么高。 江斩月脚步一停,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在空中,精准划动了一厘米。 犹如宇宙内一声回响,联邦军用智能[宇光]瞬间接入智脑,一个空灵到让人发憷的女声出现,不带感情地询问:“请问,有什么能够帮您?” “分析磁盾等级,破坏防护罩磁场,给我进攻信号。” “好的。” 江斩月的声音淹没在爆炸声中,她回头一瞥,有几个货架轰然倒塌,想来是那炸药包和破晓帮的人打起来了,正好给她争取了时间。 宇光:“屏蔽即将生效,攻击时间仅一秒钟,请注意。” 视网膜上出现三秒倒计时,当红点闪烁第三下时,江斩月双斩一挥,两臂开合。在屏蔽生效的一秒内,以极快的速度切断了玻璃罩的磁盾。 她腾出右手,越过滋滋闪着电流的保护罩,轻松拿走了装红魔的箱子。 现在,东西是她的了。 但后方追兵不少,这箱子不知道会在她手上待多久。江斩月精通战术,略一沉思,悄悄取出两管试剂放进口袋,手上的箱子则成了晃眼的靶子。 这些试剂如何使用,是注射还是口服,江斩月还不清楚,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对她不利的副作用。 但是,她不介意在紧急关头,冒险一搏。 那炸药包弄出的火星不知道点燃了什么物资,库房在一声闷响中爆炸。江斩月转身的瞬间,热浪挟着燃烧的纸币碎片扑面而来,将她的瞳孔映成一片赤红。 半张焦卷的纸币旋荡着掠过眼前,江斩月偏头躲了躲。 下一秒,纸币后方出现一点红光,闫烬声的耳坠在灼热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紧接着,太阳镜的反光突然出现在耳坠之后,炸药包露出势在必得的张扬笑容,猛然逼近!《 》 16、第 16 章 江斩月没有动。 她不能动,在闫烬声靠近的一瞬间,她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好似超乎常理的重力作用在她身上,特别是握着箱子的右手,皮肉如同真空包装里的橡胶,发生变形,而骨骼受到碾压,有些疼痛。 闫烬声朝她伸出手心,语气依旧平淡:“还给我。” 是异能。 江斩月只见过闫烬声开枪杀人,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对方的恐怖异能。 她还没表态,后方的炸药包抢先表达不乐意:“想都别想”,不过短短数秒间,江斩月右手边猛地爆出了火星。 蔡圆说得对,杀手果然没有人性,这一炸她手都不用要了。 江斩月心跳停了一拍,对面是两个异能者,拥有超出常理的战斗方式。相比起来,她称得上“手无寸铁”,情况不太妙。 可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火星出现的瞬息,挤压在她周围的空气被迅速消解。叠加在她身上的异能两相对撞,火星子也犹如没有氧气供给般,噼啪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烧成灰烬的纸币飘然落下,短短数秒之间,她已经在孟婆那儿报道了几个来回。 眼见着异能失效,闫烬声脸上终于出现了疑惑的神态:“两个人?” 今晚的闯入者竟然在互相接应吗?难怪门开得那么快。 炸药包一听也变了脸色:什么两个人,不会要两个人一起对付我吧? 三人站得极近,都想要先下手为强。于是没有任何征兆,互相提防的同时迅速出手。 闫烬声的异能瞬间作用在两人身上,江斩月没有异能,只能后退躲避。她努力移动方位,抬眼看到炸药包策略和她完全相反,无视危险,直接冲闫烬声的面门。 面前,已经发生了四五轮爆炸,火星还未扩散之时,爆炸又迅速被闫烬声压制,造成的威力竟然还不如一颗炮仗。 江斩月猛地发现,对面这两人异能很巧妙,恰好能够互相消解! 再一细看,这两人都十分熟悉对方的作战方式,炸药包和闫烬声应该交过手。 江斩月受过训练,十分擅长分析作战情况,当下迅速得出结论——这两人似乎都把她当成了对方的同谋,互相攻击的同时还不忘阻断她的退路,并且,双方都在阻止她和两边接应。 在场三人,似乎只有她知道,她们各自为盟。 她不知道误会是怎样产生的,不过,这对她极其有利。 自己目前没有任何异能,胜算很小,这个误会可以给她争取时间。思考不过几秒,江斩月紧紧抓着箱子,迅速跑到了闫烬声后方。 对面两人的反应各不相同,闫烬声以为她要偷袭,而炸药包以为她要接应。于是同时分神阻止她。 但是,两人不遗余力攻击她的异能,相互作用在附近,再次抵消。 江斩月安然无恙,落在双方眼里,都像是对方在尽全力保下友军。 果然如此。机会来了,她的目标并不在两人身上,只打算借两人缠斗之时,抓住时间尽快冲出地库。 她盯准时机,单手握刀,手中两柄短刀换了个方式合二为一,刀柄一卡,刀身完全重合,中间只留一道细缝,成了一把双刀锋的新型短刀。 接下来,江斩月毕生所学尽数施展,速度提升到最快。她手中的刀划向炸药包的同时,手肘往后一曲,看似接应汇合,却悄然将闫烬声撞开。横档在她面前的包围圈,猛地破开了一道口子。 但想要离开并不容易,破晓帮成员已经拿着刀枪冲上来。她还没跑出两米,附近两人又再度对她出手,这次,闫烬声和炸药包不再费心阻拦她,同时来抢她手中的箱子。 江斩月被逼回撤。 从取红魔到现在,时间不过短短几十秒,爆炸响起,又迅速熄灭。小小一个黑箱成了众人争夺的目标,炸飞的焰火之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让赶来的手下也束手无策。 场外,一三据点的男老大放弃进攻,抱着胳膊观战:“我们上吗?” “不上了吧,这是神仙打架,我们红魔还没拿到手,打不过。” “不上就滚蛋。”中年壮妇从后面挤开众人,站到前方,双脚分开一踏:“我来!” 妇人重心一沉,单手举起左手的机械臂,五指抓握,钢铁指节合拢的瞬间,齿轮咬合,变成了一个圆锥形的箭头。 壮妇抬起手臂,瞄准玻璃罩附近的三人,在她移动视线之时,眼眶中的机械眼球咯吱转动,分析、定位、瞄准、降速。 在一系列机械科技加持下,最终牢牢锁定了江斩月手中的黑色箱子。 机械臂内部的棘轮以每秒数十次的速度转动,折叠的合金零件开始重组、移位,紧接着重重动压透过零件,传递到外部。 弹射装置一就位,那圆锥形的箭头,便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猛地飞蹿出去! 江斩月只听到一阵破空的声音,紧接着一枚合金箭头贴着闫烬声的衣角,冲向她的手背。她一惊,立即换手,此时,箭头已经精准扎入箱子握把处。 连接着合金钢绳的箭头,轻易穿过整个握把,斜飞出去。 还不等旁人有所反应,那箭头被人一拉,尖端突然变形,弹出倒刺,扣死了箱子。江斩月不得不松手,避开倒刺,反手去抓箱子底部。 但是机械臂的动作更快,在她松手的瞬间,绳索猛地回收。箱子和箭头一起,陡然被抛向高空。 唰——战火蓦地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红魔牵引,同一时间抬头。 炸药包反应速度最快,轰的一声,[爆裂]异能催动,箱子连同机械臂的绳索,在半空中猝然炸裂。 整个箱子受到冲击,卡扣散了,众人眼睁睁看着箱子中的红魔脱箱而出。玻璃管被冲击抛射到高空,穿透焰火的余烬,在最高点一滞,接着下坠。 闫烬声用空气护住红魔,爆炸没有伤到玻璃管半分,但东西掉在地上,就不好说会落在谁手里了。 除了江斩月,反应过来的每一个人,都瞪大眼睛冲向红魔。 速度最快的,是从壮妇身后冲上来的一个黑影。旁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光头,凭空出现在红魔落下的方向,伸手接住了一、二、三瓶管剂。 那三瓶红魔眨眼间就被送到了一三七据点男老大的手上。这三人也是急切,红魔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生怕再被人抢走。 闫烬声沉默了一瞬,随后又毫无波动地收回目光。 没有分到红魔的壮妇看起来是第九据点的老大,她愣了愣:“诶?我嘞?” 东西明明是她帮忙抢回来的,但是红魔没有分到她手上。 喝完红魔的按了按太阳穴:“是哦,怎么只有三瓶?” 呵,当然只有三瓶。 谁都没有发现,在众人争抢仅剩的红魔时,江斩月已经越过众人的包围圈冲了出去,钻入了货架。 她并非只顾着逃命,那几人的操作她全看在眼里,现在,江斩月知道该怎么使用红魔了。 先前早已藏好的两瓶红魔,此时正扣在江斩月的腕表表带外侧。袖子往下一拉,接着开启腕表上的屏蔽器,就能躲过旁人的智脑扫描。 但是,炸药包和闫烬声的反应都极快,立刻意识到剩下两管红魔在她身上,双双追击。 特别是炸药包,那人仗着异能,炸塌了她面前的货架,挡住她的去路,随即趁机猛冲到了她的前方。江斩月看到,炸药包在货架高处刹住脚步,转身屈膝,双手展开,在她面前做出了一个拦截的姿势。 江斩月一抬头便知道不好,这人不只是挡住了她,也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库房里。看那人的架势和狂热的神态,似乎打算来个大的。 这是什么杀手?!异能是爆炸类的就够离谱了,生怕动静不够大,打起架来还这么高调!江斩月没见过这样不谨慎的杀手! 还不等她有更多反应,炸药包双手猛地一合! 江斩月只来得及抬手护住头部。周围的爆炸声似乎来自不同的方向,多个点位,但是同时爆炸,声音合成一股巨大的嗡鸣,炸得她耳膜鼓胀! 不,不对,江斩月隔着手臂匆忙一扫,才发现,炸药包不是直接使用的异能,她把异能精准落到货架上那些会爆炸的武器上,借刀杀人。 货架上的射线保护罩直接被炸碎,其它装备稀里哗啦,和碎片一起滚落到地上。并且,无一例外,爆炸都发生在携带红魔和拥有异能的人附近。库房内的应急灯受到冲击自动打开,在众人头顶投射出数十道光线。 光线之下,大家看到,除了能自保的闫烬声,那些刚喝下红魔的人,还没来得及使用异能,就受了重伤。 江斩月没能幸免,她感受袖口一阵灼痛。抬手一看,夜行服的人造纤维被点燃,迅速卷曲变成滚烫的溶胶。 来不及多想,她抬眼看到附近有台保存仿生器官的冰柜,江斩月三两步冲过去,蹲下身子,将手探进了冰块之中。 火焰熄灭,烫伤的疼痛被延缓。她曲起手指碰了碰冰柜里冷藏的仿生肠道,幸好反应迅速,触感还在。她能感受到冰柜里的肠子软乎乎的,伤势不重。 但是这样打下去不行,她完全被压制,不可能活着离开。 特别是这个仗着异能,走哪儿炸哪儿的刺头,真是她人生路上一个庞大的绊脚石。 炸药包已经从货架上跳下来,踩着碎片一步步冲过来,唇角还带着志在必得的挑衅。 江斩月双眼冷下去,她快速抽出手,摘掉口罩,同时咬掉两管红魔的封口,一饮而尽。 她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朝她走过来的炸药包直接呆在原地,张大了嘴。 江斩月饮下红魔时眼睛仍旧盯着炸药包,未来得及吞下的红色液体从唇角往下淌,她用手背抹掉血液,扶正了鸭舌帽帽檐。 露出的下半张面孔,皮肤像仿生人一样白——那是贴合在她脸颊上薄薄的一层电子光合面罩,在宇光的控制下,从口罩摘掉的那一刻,伪装开始生效,看上去和皮肤别无二致。 “啊!”忙活一场走空的炸药包显得十分愤怒,她反应过来,跺着脚大叫。之后又冲过来,猛地捏住江斩月的下颌,咬牙切齿:“好姐姐,喝一管就可以了,喝那么多干什么!” 滚开,谁是你好姐姐?!江斩月想骂人,下巴传来的力度让她抗拒,最先感受到的是危机,她竟然被人轻易钳制了。 但她开口时,陡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 口中像喝了血液一样腥甜,胃部剧烈灼痛,几乎让她站立不住靠着冰柜滑坐下来。不止如此,她甚至在对方的钳制下开始发抖,视物能力短暂消失,好似整个身体机能都被打乱,错位,然后重组。 糟了,她没想到红魔有这么严重的副作用。 江斩月用最后的力气抬手,沾了寒气的手还在往下淌着冰水,死死抓着炸药包的拇指边沿,互相仇视。 意识错乱之时,她听到闫烬声无奈地叹气:“算了,把人绑起来,两个,一个都不准逃。” 掐在她下颌上的手放开了,江斩月隐约间看到炸药包站起了身。那人看了看她,又看向闫烬声,有些疑惑,却嘴上不饶人的高声反击:“想抓我,还差点火候!” 是啊,这讨厌鬼倒和她想到了一块儿——想抓她,还差点火候。江斩月死死咬着舌尖不让自己昏厥,连心的剧痛之下,强大意志力强行拽回一部分神智。 要知道,当时头骨受伤,她可是保持清醒撑到了手术台。 只是这里的冰柜冷气太足,寒气从打开的盖子里不断外溢,江斩月只感觉到浑身冰冷,打湿的袖口和眼睫,甚至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那把被她紧握在手里的双斩,入手更加寒冷。 锋利的刀刃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覆上了一层碎裂的冰花。《 》 17、第 17 章 周围人冲过来时,江斩月还不能视物。 视线红得像淌了血,只能模糊看到一个轮廓。 她最先感受到是炸药包要冲上来杀她,伏低身子奔过来,摇晃的影子在受损视野里冲出了残影。 江斩月看不清对方的行动,只条件反射挥刀,绝境之下专业素养被催发到极致。 她能感受到刀身轻易切过衣料,划过皮肉,面前的人痛得大叫。却不是炸药包的声线,是一个男的。 紧接着,有金属坠地的声响,江斩月根据轮廓仔细辨认,应该是一条精钢做的束缚爪。 她咬着牙尽力睁着双眼,眼眶周围依旧有一大团蒙蔽视线的几何线条。随着时间推进,一些红雾散去,已经能隐约看清人脸了。 江斩月优先确认,炸药包没受伤,受伤的是先前迅速抢走红魔的男的,这个光头速度极快,大概有加速位移类的异能,在闫烬声下令时,他就已经开始行动。但是不巧,冲得太快,反而撞在她砍向炸药包的刀上。 “活该!” 炸药包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原本躲开双斩还有些狼狈,此时,却马上换上大仇得报的神态。江斩月判断,炸药包似乎和这光头有旧仇。 她对炸药包印象再坏一层,这人一定到处结仇,惹是生非! 转移视线,再聚焦到光头手背的伤口时,江斩月额上青筋一跳。 被她刀锋划过的地方,没见流出鲜血,反而,结了厚厚一层冰霜。 冰霜以伤口为中心快速蔓延,甚至蔓上了光头袖口,在黑色布料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光头捏着手腕,表情扭曲,而手指成爪张开,止不住颤抖。似乎半截小臂短暂麻木,已经拿不住手里的东西了。 “冰……” 现场很多人都下意识喊出声,其中,就数炸药包指着她喊得最大声:“冰刀子!” 江斩月微微皱眉,炸药包用探究的眼神将她极快打量,之后又看向远处另外三个红魔饮用者,接着,跺了跺脚,有些疑惑,又有些可惜:“我等下再找你算账!” 江斩月不知道她在疑惑什么,又可惜什么,总之,炸药包失去了杀她的兴致,仿佛她是无用之物般,弃她而去,迅速跑走。 却并不往库房门口跑,反而直直冲向之前被炸伤的三位红魔饮用者。 那三人被红魔副作用折腾得手忙脚乱,又被爆炸波及,状态比她还差。众人自保的能力不足,苟延残喘,与之相对的,是炸药包不加掩饰的杀意。 江斩月很不理解,这种以少敌多的情况,杀手明明趁机逃走才是上策,却硬要折返杀人。焦油城的杀手果然残暴嗜血。 来不及去揣测旁人的意图,她好像觉醒了冰系的异能,与那个一点就炸的杀手完全相反。 但是,情况并不妙,红魔的副作用完全超乎她想象。不知道是不是一次饮用过多,巨大的疼痛未褪,举刀已经消耗了她不少力气。 近处,光头已经从震惊中抽离,只一眨眼就重新捡起束缚爪,脸色阴沉地逼近。 江斩月留心着周围,更远处,没有受伤的几位帮会成员也已围堵过来,其中还包括那位拥有机械臂的壮妇。 闫烬声没再动手,只站在远处冷冷地观察。在壮妇经过时,闫烬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了些什么,两人站在一起不再移动,但壮妇的机械臂已经更改了模样,钢爪缩回手臂内,变成了一个炮筒,对准江斩月,随时做着进攻的准备。 四处受敌,江斩月举着刀护在身前,大喘着气,身处险境,没有援手,她只能拼尽全力自保了。 这样的绝境激发了她的职业素养,她眉头微蹙,将一切细小的动静都纳入视野,整个人却一动不动。 在她面前,光头飞快变换着位置,距离太近,对方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冲到她眼前,束缚爪在离心力作用下,缠上她拿刀的右手腕。 冰凉的绳子一碰到实体物质就开始自动收缩,链条咯吱咯吱锁紧,她的右手完全被钳制,绳子另一端,被光头牢牢把握。 围上来的几人看出了她的力竭,他们接过绳子猛地一拉。光头趁机松手,上前抢夺江斩月的刀,试图一举杀了她,与此同时,众人手中的枪口,已经齐刷刷对准江斩月的咽喉。 江斩月依旧没动。 因为,她突然从那团未散的红雾里,看到了一个魔方。 一个红色的魔方! 魔方还未成型,周围的光晕犹如电子屏幕出了故障,不断频闪,数十个模块错位,极不稳定。 江斩月却冷静到极致,在高速闪烁的光晕中,她已经提前辨认出方块上将显未显的文字。 最先看到的是,[御冰]。位处魔方最中间的方格。整个平面,再无其它。 江斩月心跳停了一拍,信心大涨,是[御冰],而不是,限定形状的冰锥,或者,冰刀。 那就好,操作空间成倍增长! 她猛地抬头,鸭舌帽下那双眼睛,与突然闪现夺刀的光头,骤然对视。 在对方触碰到她的双斩之时,江斩月松开刀柄,双斩下坠,落地之前,却又被她左手稳稳接住。一个换刀的姿势分秒完成,甚至还蕴着从冰柜里带出的寒气。她手腕一扭,明明人还坐在地上,不见什么大动作,但双斩却以一个刁钻的姿势,直捅敌人心脏。 光头这次有了防备,快速闪躲,一眨眼就到了三五米开外。 但是,江斩月没有停手,她目光冷冽而专注地盯准光头,不等喘息,再次甩刀,双斩飞快打横,破空一挥! 远处光头并没有防御,这一把短刀太短,根本斩不到他身上。 但是,陡然之间他变了脸色,江斩月挥出的刀冻结了水汽,水汽在速度挥砍下极速甩出,脱离刀身,几道破空而来的气流,在半空中突然化成了实体的冰刃,直冲他心脏、额头、咽喉,精准而迅速! 唰—— 光头慌张闪躲!冰刃贴着他的头皮,钉入身后,深深嵌入钢金几厘米处。 远处帮手的几位成员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惊恐又后怕地望向江斩月,江斩月仍旧坐在地上,基本没有挪动。 她似乎咬破了下唇,脸颊上全是疼出来的汗。嘴角没擦干净的红魔,混合着她真正的血,鲜艳又诡异。那双眼眸扫射过来,全然不带温度,看起来犹如地狱出来的罗刹。 在众人惊恐之时,江斩月抬手一挥,双斩轻松将束缚爪斩断,恢复了自由。 她撑着冰柜的外沿,慢慢站起身子。起来的同时还从冰柜里抓了一把冰块。众人只瞧见她将冰块轻轻往外一撒,不解其意之时,平平无奇的冰块突然高速旋转,在没有机械动能的加持下,竟然破开气流如子弹一般,向四面八方弹射。 光头脸色大变,转身,照常想要临阵逃脱。但这一次,几颗方方正正的冰块,突然在高速飞射中解体,成了无数根细小的冰锥,刹那间,铺天盖地堵截了他所有去路。 还不止,冰锥到他眼前时,再次分裂成细如发丝的冰针,顷刻间,数以百计,微不可察,犹如暴雨斜飞,躲无可躲! 光头四肢失控,内脏冰凉,那细小的冰针穿透衣服和躯体,全部扎入他的内脏,毫无章法地胡乱蹿动,血管尽毁。 在他大声哀嚎之时,江斩月站在原地,转了一下魔方。 她听到了子弹撞针启动的声音,就在她脑后。 有另外的帮手开枪了,不止一把枪。 江斩月全然没动,脑海中的魔方在这时停止了转动。她陡然发现,在魔方另一面正中心的方格子里,还有两个字。 ——[藏影]。 藏影。魔方上的文字都极为精简,高度概括,江斩月分析能力很强,她瞬间明白,这是第二瓶红魔带来的新的、用于隐藏身份的绝佳异能。 她回过头,有帮会打手已经冲到她脑后,拿着机关.枪扫射。 子弹射出,更远处,是炸药包引起的大型爆炸,地库在火光中燃烧。 江斩月吞掉口腔中的血,有些无语,怎么一个杀手拿了个炸天炸地的异能,而她一个堂堂正正的执法员,反而得到的异能都是悄无声息的? 搞错了吧? 打手的机关.枪隐藏在背光的暗处,智脑的弹道分析大打折扣,子弹冲到眼前,有风声掠过江斩月,卷起的气流吹动了发丝。 她没有动,只抬起眼眸,密集的子弹在瞳孔中倒映,炸亮,撕裂空气。数枚弹头穿透她的衣角、帽檐,甚至心脏所在的位置,再和她一起,跌入暗处。 她却没死。 ——在子弹没入身体之前,[藏影]已经启动,她如鬼魅一般和阴影融为一体。 再出现时,弹壳落地,江斩月已经变换方位,站在应急灯投射的明暗交界线处。 室内有火,投射出大量的阴影,供她落脚。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江斩月往前一踏,站在了火光里,主动成了靶子。她眼睫上沾染到的白霜还没褪,在火光下有些晶莹,此时却带来莫大的威慑。 打手拿机关.枪心惊胆战,但又被肾上腺素冲昏头脑,又大吼一声,四五人冲向江斩月,举枪便射,其中一人接援一动不动的光头。 但无人料到,在他们跨过冰柜后,冰柜里剩余的冰块突然迅速腾空,分裂。 上膛的咔嚓声响仿佛是另一种倒计时的信号,江斩月惯会抓住时机,在枪响之前,数百上千根玻璃纤维一样的武器,极速飞射。以她为圆心,囊括了她周身三米范围,将打手包围在内,冰针毫不犹豫地扎向她自己。 打手这才想要撤退,但是晚了,他们退路已被切断,处于圆心,圆心外是极烈的火,内是极寒的冰,没有后路。 只一犹豫,细长的冰直接穿透他们的衣服和躯体,将光头、连同手中的枪管,一起扎透! 还不够,那些滞留在枪内的冰针,突然凝固聚拢,成了一大块冰锥,冰锥暴涨,撑破了枪筒。 啪一声,连同光头在内的五六具尸体,和碎裂的枪一起坠地。 声响不大,江斩月只眨了下眼睛。 火焰袭来,冰针无声无息地消失,化成了水汽,粘在江斩月的眼睫上、帽檐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握着刀,面不改色,指尖却仍在细微发抖。在她使用异能时,心脏快要超负荷爆炸,副作用一直都没有消失。 但危机已经解决。 远处有一声震天响,炸药包似乎刚杀了两个异能者,正在追着仅剩的一个紧咬不放。 动静可真大,吵死了。 江斩月收起短刀,在分析完局势后她打算撤退,这里不能久留。她紧盯着闫烬声和壮妇,又瞥了一眼炸药包,这三个让她忌惮的敌人,还没对她出手。 江斩月最担心的就是她们会突然出手。 正在此时,眼前魔方再一次闪动,左边方格上突然刷新,出现了两个崭新的文字。 江斩月现在知道,为什么炸药包这些异能者都想杀她了。 ——闫烬声提到“模块本身可以靠杀人夺取”,她知道了,模块,就是她魔方中的方格子。闫烬声那个虚空扭转的手势,原来是在转动魔方。 这就是红魔,可以觉醒,可以夺取。 她杀死了光头,拿到了一个出现在边角模块的能力。 ——[疾速]。 和她猜测的大差不差,果然是速度类的异能。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类异能。《 》 18、第 18 章 江斩月不会玩魔方。 庆幸的是,红色魔方上只有三个有字模块。她拼尽全力转动,将[疾速]和[藏影]转到了同一面。 在她将要撤退之时,炸药包从战火中转头望向她。视线交汇,江斩月有些微的怔愣。 借着光火,她第一次远距离打量到炸药包的面容,和她预料得不太一样,那人并非一个老道的杀手。很年轻,身高不高。尽管遮了大半张脸,还做了伪装,但从张牙舞爪的神态来看,明显有些少年气。 落在她眼中,上蹿下跳的,就多少显得有些可恶。 两人现在的状态都称得上狼狈,可比初遇时埋汰多了,一人火烧了大半个仓库,头上脸上都是灰,随便一抹,脸颊上多了几道黑烬。 而另一人头发衣领都被冰水浸湿,脸上身上染血,拿着刀克制地调整呼吸。 显然炸药包也诧异于她的状态,先是一滞,而后看出了她想溜走,咬咬牙,举着枪就往她冲过来:“别跑!” 江斩月转身就跑。傻子才不跑! 几次走动和抬手所消耗的精力,加上三次大范围使用异能,已经让她心率飙升到不自然的程度,心脏怦怦直跳,体感开始忽冷忽热,四肢的力气也极速消失。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疾速]发动的同时,江斩月还留意着闫烬声的动作。 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在红魔被全部消耗之后,闫烬声意外地成了看客,哪怕她和炸药包杀了这些个小弟,闫烬声也眼都没眨一下。 怪人,她全然搞不懂闫烬声有什么意图。 那就不客气了,“疾跑鞋”已经就位,她拿了东西,可就先走一步了。 江斩月往后一退,[疾速]和[藏影]一起发动,她的身形陡然间融合在阴影里,黑暗成了最安全的藏身地,将她包裹,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原地消失。 同一时间,宇光收到指令,开始接管整个地库的灯光总控。所有应急灯悉数熄灭,在一路阴影之中,江斩月使用[疾速],只花了十秒,就到达了地库门口。 她望向黑漆漆的库房,层层货架之间,爆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平息了,陷入一片死寂。 江斩月头也不回,扭头离开。至于那个小杀手,就自求多福吧。 离开暗门,踏入车行外厅,江斩月从窗口翻了出去。单手撑着窗沿时,江斩月顿了顿,之前她翻进来时,这扇窗的锁扣已经被暴力损毁,她还以为是窗户年久失修,现在算是知道是谁的杰作了。 炸药包真是破坏力极强。江斩月蹙眉,搞不懂这家伙是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说精明吧,却又莽撞好斗。要说冒失,却又无比敏锐。这人和江斩月的任务无关,却让她不得不在意。究其根本,是她给她带来的危机感,极度不可控。 江斩月先前并不觉得这趟任务有多难熬,她相信自己的能力。但现在,这个杀手让她警觉,往后再碰上,恐怕会给她造成不小的阻碍。 在她冥思苦想之时,宇光突然在她耳边出声:“请尽快离开,那名杀手已经逃出地库,就跟在您的后方。” “……嗯。”江斩月暂停思考,快速跳下窗台,一路沿着车行边的小巷行走。 摩托就停在步行街附近,江斩月快速离开,车子在五福街道转弯绕了个极大的远路。在确保没人跟踪,以及没有监控追查后,她拐进一个老旧的住宅区,把车子停在另一栋住宅楼附近,盖上防水膜布。 江斩月没走正门,直接翻上户外逃生梯,踩在栏杆上几个翻身回了家。江斩月问宇光:“车行地库你还在监控吗?那个杀手,她杀了几个人?” “两人。喝下进化剂的还剩下一个男老大,重伤未死。”宇光声音冷冰,“我对比了联邦犯罪记录榜,活下来的人是一平街据点老大,叫黑熊。” 江斩月闻言挑眉:“杀手手下留情了?” “您的猜测并不正确。”宇光说:“我之前短暂接入了死者智脑,该名杀手在你离开之时一直在使用异能。从神态和热能数据,她乐在其中,但很快,她脸色发生了变化,身体数值也变得极不稳定,最后灰头灰脑离开,是突然间的行为。” 江斩月想起自身的症状,了然:“力竭了。” 使用魔方会消耗精力,她已经有所体会。原来像炸药包这样高精力的人也有时长限制。幸好,她心理平衡了一些。 她打开水龙头,继续问:“杀死异能者会得到新的模块,她拿了什么异能?” “没有确切的数据,那三位异能者有过反击,杀手观察了一会儿,但异能到手后没有立刻使用。” “好的我知道了。”江斩月抬起手:“宇光,这次的连接就到这里。” “感谢您的使用,请您为我本次协助打分。”宇光空灵的声音稍微活泛了一些,“您的评价将会影响我未来的年限,希望您能给个五星好评哦。” 江斩月每次听到结束语,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宇光的声线并不适合故作亲近,但它需要得到好评以证明自己有用。在财阀控制的世界,联邦政府从上到下都追求极度的高效,即便是ai,更新迭代也十分迅速,有用者留下,无用者销毁,联邦不缺资金和耗材。 江斩月调出界面,快速点了个五星好评,然后切断了和宇光的连接。宇光一走,蔡圆带着怨气的怒吼充斥着江斩月的智脑。 “我不是说了吗?江队,找到净化剂就只需要返回线索!不要节外生枝,你一口气喝了两管!啊啊啊!两管!你快给我吐出来!” “吐不出来了。”江斩月理直气壮。 她双手接住冰凉的水,泼上脸颊,血水顺着下颌流走。江斩月闭上眼睛,深吸,再睁眼时,神色严肃:“今晚的事,有些古怪,你协助我梳理。” …… 清晨六点半。 闫烬声推开某间暗室的门,暗红色的地毯干干净净,脚踩在上面时,却笼罩着血腥味。 她走到白色沙发前,垂首,红色耳坠在她脸颊一侧轻轻晃了晃。 摆动未止歇之前,闫烬声俯下身子,单膝跪地,捡起地上掉落的子弹。随着她的动作,西装裤成了绷紧的弧度。 “你来了。”沙发上的年轻女人抬起眼眸。 “老板。”闫烬声并不看沙发上坐着的人,只沉下声汇报:“第二批红魔已经分发完毕。” “该喝的人,都喝了?” “除了玖姨,都喝了。” “噢?也包括萧枢衡那家伙派来的手下?” “包括。”闫烬声顿了顿,“你猜得对,她果然会来。红魔,她喝了两管。” 闫烬声头垂得更低,但很快,她的下颌被一根暗红色的拐杖抵住。 沙发上的女人抬起拐杖另一端,强迫她抬头,耳侧被燎卷的几根发丝,在昏沉的灯光下暴露无遗。 老板扬起声调:“你和她们动手了?” 闫烬声仍旧面无表情,她垂下的视线只能看到老板领口扣得严实的盘花扣,以及垂感很好的墨绿色短装。宽松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的白色布料上,沾了一点血星子。 “嗯。”闫烬声毫无波动:“不动手的话,江斩月不会对红魔起私心。” “你倒是办得妥当。”老板收回拐杖,抹了抹宽松裤装上的血迹,“她觉醒了什么异能?” “看起来是冰系,另一个还不太清楚。” “冰系?”老板饶有兴致:“我们盯着的小杀手是火系,两人炸了我一个仓库。怎么,双排玩森林冰火人?” 她兀自笑起来,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大概是动作过大,牵扯到脏腑旧伤,又捂着嘴猛烈地咳嗽。 闫烬声忍住了起身搀扶的冲动,垂眸,等着这阵咳嗽声过去。 老板收起了笑,用毛巾擦掉了掌心的血,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江斩月一次性喝了两支红魔,还活着?” “还活着,看样子已经挺过最危险的阶段。”闫烬声松开了捏紧的掌心,“但她身体多多少少有些损伤,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贸然行动。” “这可不一定。”老板笑了笑,“萧枢衡那魔头派来的人,可不好对付。” 闫烬声犹疑了一会儿:“既然江斩月不受控,老板还要借她的手,杀人?” “借啊。”老板弯起眉眼,“她杀人,可比我杀人轻松。而且,旧敌递过来的刀,不用用怎么知道快不快。”老板拍了拍沙发一边:“别跪着了,坐我旁边。” 闫烬声起身,端端正正坐下。 老板:“这次死了几个人?” “十人,其中三个拥有异能。三、七据点的男老大已死,剩第一据点的黑熊。” “派给你的左右手下呢?都死了?” “嗯,桑凌昨日杀了一人,今日江斩月杀了一人。” “死了就死了,再重新挑两个,你一个人办事,太辛苦。”老板轻声一笑:“太辛苦就没时间陪我了。” 闫烬声整个人一僵,后颈的汗毛不自觉倒竖,她堪堪维持住神态:“玖姨今天还说可以跟着我办事,您看她是否调任?” “第九据点的老大……”老板摇头,“不行,跟着你是浪费她的能力。原本我想借她的手,把一三七据点的人清理掉。不过,事情既然有两个外人来办妥了,玖姨就先留着不动。” “那红魔是否要补发给玖姨?”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她说道:“先不给。这人可用。你给她安排点事,三五七据点没了老大,就由她接管。记得让她看看账面,找个明面上的由头让她点一下教父的势力。收集起来,这些旧党,我们往后可得一个一个清算。” 闫烬声接下任务,没再应声。靠近沙发后,鼻腔内的血腥味越发浓郁。她稍稍侧头,终于看到沙发后躺着的两具死尸。 不认识,看着像永光城来的人,闫烬声也没打算问。 “对了。”老板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你挑手下,就从教父的势力里挑吧,反正跟着你的人,都是要杀死的耗材,正好帮你转移火力。” “好。” “第三批红魔下周就会到位。”老板咽下口中的温白开,“阿烬,我不管你对异能怎么看,但切记藏好你的私心,不要过多饮用。你也知道,那东西对身体有损伤。” 老板把杯子递给闫烬声:“要是口渴,就喝温开水吧。” “……好。”闫烬声沉默地看着杯沿上沾到的血印,最终还是伸手接住,就着唇印喝下了剩余的白水。 “怎么不换一边。”老板笑她,“多脏。” …… 江斩月脱掉外衣,功能背心的领口上,有沾到的血渍。她对着镜子,仔细处理着脖子上的伤口,随后掀起背心下摆,看到肋间的刀伤时,她皱起了眉。 混乱之中被杀手扎出的伤,切口不平整,翻出些血肉,两指一按痛得咬牙。痛楚之中江斩月恍然又想起炸药包的身影,心情烦躁。 柜子上的监控悄悄转动,随后一顿,蔡圆终于忍不住,在耳中愤恨地说:“这下手也太狠了!真没人性!” “别乱晃摄像头。”江斩月冷冰冰地指示,“不然我把你踢出家庭网。” “好吧。我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全嘛。” 摄像头移开,照着屋内的陈设。所有物品有序摆放,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处处都透露着冷静、精密的秩序。 蔡圆会接入监控,是因为江斩月的身体状况依旧糟糕,回家已经快一个小时,头脑的刺痛和忽冷忽热的体温依旧折磨着她,但又不致命,有点像身体对抗炎症时会产生的重感冒症状。 以防万一,江斩月给出指令,如果出现了意识模糊的前兆,需要蔡圆尽快想办法联系就近的诊所。 她端正坐在沙发上处理伤口,身上有一、二、三……数不清的伤,所有外伤,全部拜那个炸药包所赐。 脖子上有轻微的割痕,胸腹肋骨处,有一道严重的刺伤。 最最恼人的,是全身上下被炸得瘀紫的皮肤。伤倒是不重,但是红紫色瘀痕遍布各处,江斩月伸手,用指腹按了按锁骨和脖颈的痕迹,一按就如电流刺激般疼痛。 该死,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养好。 …… “下手也太狠了!花财,你看!”桑凌推开沙发上乱堆叠的衣服一屁股坐下。她按了按掌心,因为太痛,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了让接入她视野的花财能够看清,桑凌把手心怼到眼前比划:“好锋利的割伤,差点伤到手筋,还有这里,腿上,她拿着我匕首扎的!可恶!” “这么严重。”花财声音迷迷糊糊,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你真是失策,要是先前通知我,雇用我给你办事,可能打得没这么狼狈。” 桑凌放下手,认真问:“雇佣你多少钱?” “最近好像跟三千万有缘,要是凌晨出任务,那就三千万吧,但是五点之后不做任务。” “羊毛出在搭档身上是吧?”桑凌翻了个白眼,“贵。” “你是说滚还是贵?” “滚。” “怎么骂人。”花财问:“好好说说,谁给你打成这样?” 桑凌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想起冰刀子离开时,她最后看到的景象——那人战斗后碎发被冰水沾湿、冷冽眼神尚未收敛的那一刻,散发着极具侵略性的寒意。也不知道冰刀子是什么铸成的,居然在红魔副作用期间,顶住痛楚杀了五六个人。这人精准又冷静,实力不可小觑,那张被血和冰染湿的脸庞至今仍让桑凌心有余悸。 这种人的存在,让桑凌觉得极度不可控。她深吸一口气:“从没见过,不知道是谁。脸上应该做了伪装,睫毛很浅。但是,我敢肯定焦油城以前绝对没有这号人物。” “不是破晓帮的打手?” “原本我一直认为是。但现在有点难以确定。她抢破晓帮的东西,最后还杀了破晓帮的打手。加上闫烬声手下抓人的态度,看上去并非认识。” 桑凌实在好奇冰刀子的身份,她问花财:“你不是监控着五福车行门口吗?帮我调下监控,看看她最后去了哪里。她有异能,我没追上。” “我试试。”然而没过多久,花财就发出惊叫:“奇怪,怎么平白无故有干扰信号?五福车行门口的监控被覆盖了。” “什么嘛,你不是说你设置的程序没人能破解?” “不,今天情况不一样。”花财发现高端干扰技术,一瞬间清醒,她嘀嘀咕咕,在通讯那头噼里啪啦捣鼓半晌,听起来兴致越来越足,已经和敌方暗中较起劲了。桑凌搞不懂其中的门道,只催促:“能不能行?” “行,铁定行!这里的监控找不到了,我还有别的手段。”花财给出保证,大概是为了扳回一局,十分钟后,她还真丢过来一个资料:“找到了,有一辆车子往郊外开了,你看看是不是。” 花财发来的只有一帧图像,极为模糊。拍摄的是转角处设立的交通凸面镜。镜子照出了一闪而过的影子。路边的监控被全部覆盖,只漏了一点这么细微的东西,花财偏偏找出来了,还做了高清修复处理。 尽管图像极为失真,桑凌还是看出了一辆黑色摩托的外轮廓,机车头盔上反射出了一道光。 桑凌一眼就认出,是那个骑摩托车的女人!那竟然就是冰刀子!桑凌大声问:“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我用了大智能模型搜索也只找到这一帧。不过,看方向,应该到郊外去了。” 郊外?那不好追了,可恶。桑凌闭上双眼,身子一歪躺在沙发上。不过两秒,又猛地睁开,那女人给她的威慑太深,现在一闭上眼就是那双冰冷的眼眸。 就像还在她旁边一样。 天,好可怕。《 》 19、第 19 章 “不行。”桑凌噌地坐起来,“不弄清楚她是谁,我今晚就得做噩梦。” 冰刀子的存在太过碍眼,她不得不在意。两人又结下了不浅的梁子,以那人的身手,喝了两管红魔,又击杀一个异能者,能力强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以后只会越来越难杀。 如果任由这人发展,假以时日,那还不得称霸焦油城? 桑凌脑海里有了画面——冰刀子站在焦油城摩天大厦顶端,冷漠地睥睨着脚下这片领土……不对,桑凌觉得太过威风,冰刀子该是反派才对,于是在设想中,冰刀子露出一抹桀桀桀的冷笑。 噫,桑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花财。”她痛定思痛,咬牙切齿地说:“我决定了,三千万就三千万,我要成为你的雇主。你帮我查东西,需要你的时候,你要为我提供辅助。” “好啊。成交。” “首先。”桑凌把之前保存在相册的图发出去:“这个街头歌手和闫烬声有过交易,但是我没有和她近距离接触,资料不多,你查一查她最近在哪里流浪。” 她又看了一眼图片,画面上的人穿着宽松的“煞”字卫衣,戴着个黑漆漆的全包头盔,像个大头娃娃。 “还有这个。”桑凌调出太阳镜作战时的影像,“昨晚近战时,我有拍下她的特征。身高一米七六左右。皮肤色素沉积少,戴黑色假发,用双刀,体温偏低,很擅长近战。我还抽空估算了她的腰围和体型,都发你,你帮我查。特别是她的作战手段,看能不能做找到来历。” “行。”花财麻利地应下了。 原先,桑凌只有两件事需要调查,一查想偷遗物的势力,二查老师提到的红魔。但现在,冰刀子闯入她视线,不仅跟闫烬声有来往,还把红魔一饮而尽,乱她好事,挡她财路,最主要,令她不安。 她的待办任务,要为冰刀子专门再添一项。 花财看着传来的几张图——特别是最新几张夜视效果下拍摄的图。除了第一张俯拍,后面几张看得花财满脸问号:“道理我都懂,但是拍摄距离怎么这么近?你怼她脸上拍的?” 桑凌随手丢掉染血的纱布:“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胆子真大。”花财点评:“但摄影技术有待加强。” …… 一墙之隔。 蔡圆认真分析智脑接入的影像:“哇江队,你俩当时离得好近啊。” 江斩月给了摄像头一记眼刀。 “干正事。”江斩月同步收集到的情报。纠察员作战,不会只顾着打架而忽略线索。她回忆着昨晚:“除了影像资料,这人身高一米六八左右,短发,头骨受过伤。太阳镜型号是ahq旧款式,二手改造过,你找找售卖记录。这个杀手性子高调,这样的人喜欢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名字,找起来应该不难。” 江斩月想起那人的身影,皱眉:“查,查清楚一些,十天内,我要她所有资料。” “好的江霸总。”蔡圆端起了播音腔,“收到江霸总。” 江斩月把手头的毛巾甩在摄像头上,盖严实:“少看点奇奇怪怪的短视频。” “是它自己钻到我脑子里的。”蔡圆说,“不是我先动的手。” 江斩月没理她,蔡圆又小声问:“江队,你的伤真的不用去医院?” “不到紧急情况不能去。”江斩月从桌上摆放整齐的医疗用品里,挑出纱布和剪刀。她将绷带绕过后背,在肋间一丝不苟地缠紧,“这里的诊所医院我们还不知道是归属于哪方势力,贸然把伤口交给别人,容易出事。” 蔡圆小声地噢了一声:“那你不疼吗?嘶,看起来好疼。” 疼,特别疼。江斩月咬着牙,拉紧肋间的绷带,打了个专业的结。但她没吭声,只面不改色抹掉额头上的汗,语气平静,瞳孔沉不见底。 “放心,下次我会让她更疼的。” 最起码,要在炸药包肋间还回一刀。 …… “该死!”桑凌胡乱包扎着掌心的伤口,“再让我和她碰上,我也要她尝尝手痛的滋味。” 掌心的伤过于影响行动,桑凌没有人协助,只能咬着绷带的一头,打了个结,然后再小心翼翼戴上工作手套。 这下好了,今天工作都不利索了。这让她越想越气,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冲到了嘴边,奋力咒骂:“那个冰刀子,杀人这么利索,我看她分明就是个冷血动物,神经病!蛇蝎心肠,可怕得很。” …… 江斩月仍端坐在沙发上,创伤膏用了两管,背上的伤只能用毛巾沾了药水抹一抹。她一闭眼,就想到炸伤她的人咬着牙叫她好姐姐的样子。 那杀手还笑着,胡乱称呼,想起来实在让她厌恶。 她甩掉念头,保持职业素养,尽力克制情绪波动。但因为伤口,仍积攒了一股无名的火气,江斩月略带嫌恶开口:“有这样的人在焦油城当杀手,谋不义之财,难怪城里混乱成这样,一窝脏老鼠。” …… 桑凌大声咒骂:“还动手动脚,抢人东西,真是没道德!” …… 江斩月评判:“走哪炸哪儿,纯粹的祸害。” …… “还扔我酒瓶子,使阴招,狡诈!卑鄙!” …… “又争又抢,狂妄。” …… “阴险!!” …… “自大。” 室内陷入两秒寂静。 蔡圆:“呃——”萧长官没说过江队情绪这么不稳定啊…… 江斩月捂住心口,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恼怒。加上红魔未褪的副作用,让她心口有些难受。她冷静下来,在蔡圆准备说什么之前,迅速打断:“不用发表你的意见。” “呃。”蔡圆被这一吓,只能找个话题转移:“那,除了查杀手,还有别的任务吗?” “有,闫烬声那边,我们也要查。”提及闫烬声,江斩月平缓呼吸,放慢了语速:“闫烬声今晚的表现不太对,她看我的目光很奇怪,像有所预料。我暂时拿不到她太多的信息,但是,我们可以从上游开始查。” 江斩月很快转换了思路,红魔既然已经是第二批,那就不是基因公司“丢失”了那么简单。永光城的新纪元基因公司,很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和破晓帮会有长期的“合作”。 既然有合作,其中一方,就一定会在两城之间的隔离带留下进出记录。要么是破晓帮的人,要么是永光城的人。 焦油城里没有联邦的势力,她们干涉不了。 但是永光城的监控权限可归属于联邦政府,她可以利用优势,从红魔的上游开始查起。 “蔡圆,你调一下隔离带的过往监控,重点看闫烬声是否出现过在永光城。”江斩月很快把目标从杀手转移到了闫烬声身上。 如果闫烬声和背后的老板,真的对她不利,江斩月可不会手下留情。 “好,这个不难。”到了蔡圆熟悉的领域,她转头迅速投入状态,“那仓库里的东西,要不要继续跟进?” “跟。”江斩月仔细将医疗箱的东西摆正,“车行仓库里的东西应该是走私物品,查一查供货公司。我想知道永光城都有谁在和破晓帮有来往,最好一起端了。” “好嘞,这些危害社会的蛀虫,我一定会揪出来!”蔡圆很年轻,责任感仍未被消磨。在短暂消失之后,她再度询问:“那查到了之后呢?仓库里的东西就留着扰乱市场吗?” 江斩月沉思了一会儿:“我先考虑一下再决定。” …… “不用考虑,偷!一定得偷!” 谈起五福车行的地下仓库,桑凌打起了如意算盘。 “花财,这些东西我偷出来,再按正常市价转卖,正好可以付你佣金。” 花财:“?你是说,你要偷东西,然后养我?” “这不正好。你帮我偷东西,我给你付佣金,聘请你再帮我偷东西,实现永动!” “不会被追杀吗?” “我反正已经在被追杀了。”桑凌理直气壮,“闫烬声想抢我东西,我也抢她一点东西不过分吧?” 花财转瞬被说服:“好像也有点道理。” 桑凌拎起地上沾血的冲锋衣:“我走的时候,趁着混乱,胡乱薅了一些装备。你比我懂市场行情,帮我看看都值几个价。” 货架上的保护罩被从内而外的爆炸破坏,掉出来的装备不捡白不捡。桑凌没拿到红魔,但是撤退的时候东西捡了不少。 她从口袋里往茶几上掏装备,一个接一个全新的机械仪器往外蹦。情况紧急,她拿的都是小巧好藏的,很快,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总共八个物件儿。 “这、这是胡乱薅?”花财震惊,“两个拟生物形态胶囊帐篷,一个全息游戏ssr级芯片,两个合成肾上腺素胶囊,两支欧米伽电子光刀……” 她越点越兴奋:“全是十成新的限量款!你这胡乱得太有水平了!” 桑凌承认:“其实也挑选了一下啦,就一下。” 她进库房时就已经扫描录入这些东西,走的时候,单独使用了[定位]的异能,精准找到了货物。 花财估算:“肾上腺素你可以留着自用,其它的你用不上,直接转卖。这些都不是生活用品,受众是有钱人,按市值可以卖到九千万以上。” 桑凌眼睛亮了亮,就八个物件就能卖这么多,她都不知道五福车行平日里赚多少钱。 “咦?”花财说,“遥控器后面那两圆圆的东西我没看清,你拿起来让我看看。” “哦。”桑凌捡起桌上的圆球,霎时间,两个死鱼般的瞳孔,和桑凌大眼瞪小眼。 乍一对视,花财吓了一跳:“电子义眼?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顺手薅的。” 这确实是顺手薅的,刚好在胶囊旁边,桑凌多拿了一套。 “所以你刚刚说的胡乱薅,单指这双眼睛。” “是啊。” “……”花财思考了一会儿:“电子义眼是高需品,但是需要它的一般都是没那么有钱的人,通常走黑市,你要卖吗?” “那算了。”桑凌找了个盒子把义眼放好,“黑市那帮人压价压得特别厉害,不到贬值不去那里,我先自留,有合适的机会再转手好了。” 至于买家,破晓帮有现成的销售线,她可以从下线查起,看看都能转卖给谁。 正好查一查破晓帮,弄清闫烬声的意图。 听到花财报价后再看这一茶几的东西,简直就在闪闪发光,全是金灿灿的钱。 花财被成功诱惑上不归路,声音充满跃跃欲试的兴奋:“好姐妹,你下次什么时候去进货?带上我呗。” 桑凌:“不急,我先考虑一下。” 她需要先养伤再行动。可惜的是,她没有偷东西的异能,要是有阴影跳跃啊、瞬移之类的能力,偷东西会很轻松。 只可惜,速度类的异能也被冰刀子抢走了——想起来就觉得可恶,那个会速移的光头原本是她的敌人! 桑凌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看起来像在发呆。实际上,红色魔方在她的召唤下显形。因为杀了两个异能者,上面已经多了两个新的词汇。 其中一个,名叫[镜像]。 具体什么作用还有待尝试。桑凌看着天花板上绕着白炽灯飞舞的小黑虫,突然抬手,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一簇极小的火星子在[爆裂]作用下噼啪炸裂。 但不是一声,是两声。 桑凌眼睛来不及捕捉这个过程,她再次瞄准另一只小蚊虫,[镜像][定位][爆裂]三位合一,再试了一次。 这次她看清楚了。 在火星子出现的同一时间,不远处出现了一道毫不起眼的光波折射,产生折射的地方,也出现了爆裂。 桑凌喜上眉梢,一下子坐起来——也就是说,在发动[爆裂]的瞬间,同时激活[镜像]模块,爆裂的能量就会被复制,从新产生的镜像点发射出去,变成两次爆炸! 并且,只消耗一次精力。 好东西啊!红魔方的精力有限,桑凌估算过只能维持十来分钟,如果加上[镜像],精力能双倍发挥,就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桑凌欢欣雀跃地打开纱窗,躺回沙发,再次拿蚊虫做试验。 又是噼里啪啦一阵响。 她发现,如果与[定位]配合,镜像的位置也非常可控。 她一次杀死了两只相隔甚远的蚊子,精准而高效。 还不止,随着更多蚊子死亡,桑凌发现,[镜像]不只是能够发生折射,它还有另一个功能——如果镜像和爆炸点重合,就能够在冒出火星的瞬息改变一次爆炸点,像是子弹被折射后突然改变弹道,目标也随之改变。 如此一来,完全是声东击西。 桑凌内心狂喜,她杀人经验丰富,深知在实战中迷惑敌人有多重要! 不白来,这趟真不白来。 花财这才注意到室内的异常,迷惑地问:“你新家的灯,有自动灭蚊装置?这蚊子一靠近就噼里啪啦地死,这么破的房子还配有高科技产品啊?房东真良心。” “不是。”桑凌笑嘻嘻地直言,“我也有异能了花财。” 花财呆了一秒:“你喝了红魔?” “小酌了一杯。” “天啊!”花财惊呼出声,关注点在于:“那你会飞吗?” “噢,那倒不会。” “那你有什么异能?”花财问出口后马上噤声,“不,不对,我不问私事和弱点,你可以不用告诉我。” “我不会告诉你详细的异能,不过下次搭档,你可以看看我怎么使用能力,知道后能更好配合我行动。” “好!我很期待!” 谈话间,桑凌用意念再转了一次魔方。除了[镜像]外,魔方边角块还有另外一个词。 但这个词就让桑凌有些摸不着头脑,它看上去甚至不像一个异能的名字。 ——[划水]。 怎么死了个划水的人,还拿了个划水的异能啊! 桑凌试图发动模块,但不知道是环境不对,还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并没有感受到[划水]的任何作用。 不行,这个能力暂时未知,还是不要混在一起使用。桑凌熟练地转动着魔方,将[划水]单独区分。 她不断打乱、又重组魔方,训练肌肉记忆,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快速做出反应。 …… “蔡圆,能不能帮我找些魔方教程?” 江斩月微微往后仰,看着眼前出现的魔方有些棘手。要不是速度吃亏,她简直想把方块扣下来重拼。 “你要什么样的教程?”蔡圆问,“我这儿有二阶、三阶和高阶,你要哪个?” “什么阶?”江斩月双眼恍惚。 “算了。”蔡圆一下子甩过来十条魔方教程,每条都起了个唬人的名字。 《1分钟速成!魔方教程,笨蛋crush也学会了!》 《从0到1,告别爱的魔力转圈圈,玩魔方手速起飞!》 《闺蜜说我玩魔方垃圾,学完这个教程分分钟打脸!》 《自从我看了这个魔方教程,女朋友要跟我battle整夜!》…… 江斩月:…… “有没有正常一点的?” “哦,你喜欢那种。”蔡圆丢过来一个链接,这次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魔方小白入门》。 江斩月感觉到嘲讽。 她有点喘不上气,于是穿上外套和衣在沙发上躺下:“我……先休息,睡一觉再起来学。” “江队!你不会是要晕倒了吧?” “不。”江斩月深呼吸闭上眼睛,“应该只是熬夜伤神。” 她身体确实不太舒服,一直在发高烧,浑身滚烫。身上的皮肤也泛红,不知道是红魔副作用还是被炸药包炸的。在去五福车行之前江斩月还工作了一整晚,连续二十八个小时没休息,身体已经紧绷到临界。 “那我要走吗?我凌晨已经睡过一觉了。”蔡圆贴心地表示,“算了,我还是看着你吧,怕你撅过去。” “随你便……闭嘴就行。” …… 桑凌精力充沛,已经换好了干净常服。粉色的卫衣上,画了只小黑猫,很可爱:“我得去上班了,花财,记得我交代你的事。” “好。”花财知晓桑凌进了收尸队。这也是杀手工作的一环,她们以此为挡箭牌,用来处理杀手的痕迹。 但花财有些担忧:“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完全没问题。”桑凌算了算:“我从昨晚八点睡到了凌晨四点,完全睡足了八个小时。实际上,我睡五个小时就能精力充沛了。” “你应该去当医生,而不是当杀手。”花财评价,“这世界上那么多高精力人群,怎么不能多我一个?” “你精力确实不好,凌晨五点还在睡觉,一点都不像个黑客。” “……上班去吧你,我走了。” “行。” 桑凌肩上挎着朴素的帆布包,换了双通勤的洞洞鞋,戴着及颈窝的学生头短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刚入职场的实习生气息。在她开门的时候,智脑叮咚两声,有人给她发来短信。 桑凌关上门,一边查阅一边慢悠悠地往大堂走。联系她的是风渡川。 “小富,今天我有事要晚到一个小时,我不在,你先和祁各隆一起上班,看着她点,她最喜欢摸鱼。” 桑凌回了个“好的队长[笑脸]”,又觉得稀奇。 据她所知,风渡川从不会迟到早退,祁各隆说过,风队长上次请事假还是六年前。 真是奇怪。《 》 20、第 20 章 今天的工作地点在九隆街附近。 桑凌换好工作服开车到达地点时,风渡川果然没来。 她对着后视镜正了正帽檐。白天在收尸队上班时,桑凌也做了伪装,脸上的视觉科技效果显得她人中更短,整张脸更圆润一些,收尸队工作不像杀手一样飞檐走壁,因此靴子垫了内垫显得更高。不用穿防弹服加上刻意营造的视觉效果,身形胖瘦也有细微差别。 她身上的黑色工作服,倒是轻便宽松,下摆整齐扎在裤子里,工装裤口袋很多,裤腿又扎进硬底靴之中,保护脚踝。桑凌戴好多功能工具腰带,依次装上扳手套绳等工具。 虽说也是一身黑色,但配上鸭舌帽上应急中心金灿灿的联邦徽标,看上去光鲜、板正。 还有一些年轻人刚工作时特有的青涩。 桑凌拉紧手套边沿,跳下车子:“走,开工。” 祁各隆从驾驶座上滑下来,顶着黑眼圈哀嚎:“啊……不想上班。” 祁各隆是个货真价实的老油条,在收尸队混了八九年,脸皮和工龄一起增长。她算是收尸队里最不爱上班的一位,谈起放假她双眼放光,谈起上班她犹如上坟。 虽说她们的工作,被称作上坟也合理。 今早,收尸队接到应急电话,称九隆街有人猝死在店门口,桑凌和祁各隆得前去收尸。 桑凌抵达地点时才发现是一家酒吧,猝死的也不止一人,现场总共有三、四、五具尸体——桑凌清点了一遍,见怪不怪。这么齐整,大概饮用了神经刺激性饮料,加上通宵喝酒,导致了猝死。 收尸队还有个搬尸的机器人,风渡川给它起了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名叫小搬,已经服役三十年了。 桑凌左手受了伤,不太方便行动,就让小搬工作。而她自己,搬一个人,就得停下来歇会儿。 祁各隆没受伤,但是搬一个人,也停下来和桑凌一起歇一会儿。 完蛋,桑凌想起风队长还叮嘱她看着点祁各隆,结果两个人凑一起摸鱼。 上午这家酒吧也还在营业,外面的露天卡座还有几个喝酒的黄毛混混,啤酒瓶摆满桌子。 她们远离这群人,靠着遮阳伞的栏杆,站在酒吧门口闲聊。 桑凌看到祁各隆时不时就会有片刻走神,看起来在浏览智脑网页。 “你在看什么?”桑凌好奇询问。 “看我的银行卡余额,看看我以不同方式打开,这后面几个零会不会突然变得更多一些。” 桑凌劝她:“别看了祁姐,再看,也只会看到小数点前移。” “你说话好残忍。”祁各隆咸鱼一般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镜,抬头望天:“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去永光城的钱。” “什么嘛,你还想着去永光城啊。”桑凌笑她,“人家永光城说了,不接收流民,缓冲带都防死了。” 祁各隆每天都要念叨一遍想去永光城,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人生志向,也是焦油城大多数普通人的志向。 毕竟大家都听说,永光城没有人收保护费,家也不会随时被人闯入,银行医院警察局都在正常运转,物价也相对合理。更重要的是,永光城是个人人和谐有爱、基本,不,是根本没有冲突的城市。 虽说听闻永光城也采用市民等级信用,但去永光城当个普通人,可比在焦油城当个普通人好过活多了。 祁各隆来了兴致,一脸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年轻人,你听我说,我找了个门路,只要交五亿保险金,就有法子把我们弄进永光城。” “好贵!” “不贵。大家努力挣钱不就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嘛。”祁各隆谈起这一点眼里有光,握着拳头:“我一定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远离这个烂人遍地的焦油城。” 察觉到桑凌没受诱惑,握拳半天的祁各隆偏头看向她,眼里闪着精光:“小富,你要不要跟我拼个单?” 桑凌抱着胳膊后退了一步:“祁姐,你看起来好像个骗子。” “我这是好心。”祁各隆表示不屑:“你要是不早早准备,一辈子都到不了永光城。” “没事,我也没打算去。”桑凌笑了笑。 她是土生土长的焦油城人,所拥有的一切都在这,即便焦油城无药可救,她也不打算抛弃一切永远离开。老师也是这样教她的。 老师告诉她:“当你看到世界被撕裂时,不要放弃,往前走。” 她不会放弃焦油城。 不过,桑凌还是觉得祁各隆的方法不靠谱,焦油城没少黄牛打着弄身份的幌子骗钱,她提醒祁各隆:“你就没找到正儿八经的办法吗?” 祁各隆思考了一会儿:“有啊,像风队长那样。” “嗯?”桑凌不解,“风队长哪样?” “勤勤恳恳上二十年班,联邦政府就会看在苦劳的份上给你调职。但是谁能做到那份上啊,也就风队长能忍,但你不知道,这样调职的机会她居然放弃了!”说起这个祁各隆就心痛。 “调职?”桑凌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这件事:“风队长有过调职?” “对啊。”祁各隆说,“你不知道吧?风队长是收尸队唯一的正编。前两年,联邦政府给了调令,说队长工作能力优秀,又为应急中心尽职尽责多年。为了表彰她,准备把她调去永光城。算是升职吧,她去永光城可不用像我一样花五亿。” 桑凌瞪大了眼睛:“风队长没去吗?” “嗐,没去!去了就不在这里了。” “为什么啊?” 桑凌也有些不理解,她对永光城没什么滤镜,但是对风渡川这样的人来说,永光城绝对比焦油城更适合居住。 “搞不懂她的想法,放弃大好机会,在这里当个没用的小队长。”祁各隆既羡慕,又为风渡川没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而打抱不平。 良久祁各隆才说:“不过仔细想想,调任名额只有一个,她可能觉得她一走,我们又是合同聘用工,没人挽留的话,收尸队就得散了吧。” 又补充:“而且她还有个孩子。” 桑凌知道风渡川有个小孩,之前她和祁各隆去风渡川家吃过饭,那个孩子很安静,年纪还小,介绍的时候礼貌地说自己叫风曜星。 尽管大家都说这是风队长亲生的孩子,逗她说和妈妈长得真像啊。但桑凌看着,孩子和风渡川明显长得不像。 谈话间,远处喝酒的混混闹了点事,差点打起来,又东倒西歪地被劝下去。 桑凌收回视线,看了看时间:“奇怪,九点半了,风队长还没来,不会出事了吧?” “啊,这不来了吗?!”祁各隆看着远处走过来的身影,立刻戴上帽子,慌慌张张假装努力,只是转身时,砰一下撞在机器人小搬身上。 高大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年久失修的智脑又出了故障,抱着个尸体冷不丁地站在她俩身后,渗人得很。 风渡川看起来整个人风风火火,赶往这里后给了她俩一记眼刀:“祁各隆,你别带坏鲍富。” 祁各隆开始哼起了小曲儿,假装自己不存在。 桑凌看到风渡川出现终于放下了心,她露出笑容狡辩:“风队,我们没摸鱼,我们在关心你。” “我怎么不信?”风渡川检查了一下机器人,小搬圆圆的小脑袋上出现个[>_<]的表情,风渡川一看:“停滞十分钟,也没人修一下,还说没摸鱼。” “啊……”桑凌转头也哼起了歌。 风渡川握着拳头,啪一下砸向小搬宽厚的后背,机器人吱呀了一声,这才开始运转。风渡川眉头紧皱:“看来得赶紧申请一个新机器人。” “死心吧队长。”祁各隆探着脑袋:“你上个月提的申请现在还是未读。要能申请下来,我们早就有新机器人用了。” “没关系。” 风渡川认真回答:“我会再提申请,提到批准为止。” 桑凌仔细留意了风渡川的状态,很疲惫,血丝布满眼眶,看上去昨晚没睡好。尽管表现出一副没事一样的状态,桑凌还是察觉到了风渡川的烦躁。 “没什么事吧队长?”桑凌一边干活一边问。 “没事。”风渡川擦掉额头上的汗:“就是孩子身体不舒服,我多陪了她一会儿。” “曜星生病了吗?” “不算吧,小毛病。”风渡川似乎不愿意详提,只略带抱歉地说道:“待会儿我可能还得早走一个小时,晚上带她去诊所复查。” 桑凌不笑了。她在这儿待了两个月,已经有所了解,风渡川这个人有着莫名的责任心,她对下属很好,有时还会关心桑凌生活上的难处。但是风渡川自己的烦恼,却没怎么听她提起过。如果不是有人看不懂空气强行追问,风渡川也不会主动讲孩子的事情。 桑凌不想让风渡川为难,她只确认了一遍:“真的没事吗?” 祁各隆反而看不下去了:“风队,要是严重的话,直接请一天假呗。收尸队又不像焦油城别的企业搞职场歧视,我们能理解你当单亲妈妈的难处。孩子病了,你就去照顾呗,有事我们互相搭把手就好。” 风渡川不知道说什么好,片刻后又笑起来:“那倒不用,是老毛病,现在没事了。曜星现在在上学呢,我请假也不能陪她上学吧。” 桑凌和祁各隆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还能上学,那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先干活吧,等四点半曜星放了学,我再回家。” 之后的风渡川依旧照常工作,桑凌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有好些时刻,她会瞥见风渡川偶尔在发呆,看起来在浏览智脑。 打开,一言难尽地闭眼,又打开。 桑凌怀疑,队长不会也是在看银行卡余额吧? 酒吧的尸体收拾干净后,她们的收尸车沿着主街往回开,去一些尸体常见“刷新点”扫街。 原本就该这样一路回到应急中心,但是临近四点时,她们又接到了九隆街酒吧的电话。还是原先那一家:“又有人死了,请你们快来一趟。” “又是猝死吗?” “不是啊,这次是打架。” 车子停在九隆街酒吧对面,三人下车一看,还真是打架。 那几个黄毛混混居然还在,据说因为一瓶酒和另外一帮混混起了冲突,两边拿着刀砖棍棒挥得起劲。一边打,一边“来啊来啊”地大喊,像返祖成了怪叫的雄猩猩。特别凶的那一行混混有七八个,把几位醉醺醺的黄毛砸得头破血流。 桑凌、风渡川和祁各隆三人,一人拎着一个裹尸袋,站成一排,在街对面远远观望。 来早了,看起来还得死人。 她们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工作。《 》 21、第 21 章 在民风淳朴的焦油城,打架不是稀奇事。早些年还会象征性抓去蹲一蹲局子。但现如今,破晓帮当头,局子成了窝点。出面“解决问题”的就不是警察,是黑老大了。 但这样十来人不动枪子儿的械斗还惊动不了老大,充其量只能算作小打小闹。跟桑凌夜里四处爆炸弄出来的动静相比,不值一提。 可是,今天这两拨人格外上头,就为了争一瓶普通的酒,矛盾越来越深,打得刀棍四处乱飞。 混战二十分钟后,双方竟然都只剩下一个人能动,幸存者们僵持在路中间,浑身是血,举着刀棍指着双方的鼻子。 祁各隆已经开始读起了秒:“四、五、六……再等等,要倒了要倒了!” 风渡川看了看时间,难得有些急躁:“这样,我们先从外围开始捡。” 她们拖着袋子,已经迈出脚步,谁知道幸存中的一方突然大喊:“你给我等着,老子摇人!” 三人一愣,把脚默默收回来。 看来还得再打。 祁各隆一声长叹:“这样下去,我们裹尸袋不够啊。” 她的预感正确,双方都叫了支援。令桑凌没想到的是,新来的暴徒数量极多,好似蟑螂一般从街道各个地方汇聚。 十分钟后,酒吧前面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一场普通打架,因为你推我搡,矛盾升级,陡然间变成了百人混斗。 “完了,工作量激增啊!”祁各隆哀嚎。 桑凌没有搭话,她低头踩了踩脚边的积水,又抬头看了眼街道边竖着的“九隆街幸福路”的路牌。 最后,目光移向街道对面的人堆。 巧的是,对面有好几个人,她昨晚在五福车行的灵堂上见过。后来的百来人是破晓帮的,这些人明显比另一边势力更强,不仅参与打架,还开始趁乱砸酒吧和周围的店铺。 九隆街,桑凌在心里默念,反应过来。巧了,九隆街应该是那位壮妇的管辖范围。 难怪闹得惊天动地,眼下看来,打架是假,不服管的小弟想在壮妇的地盘闹点事才是真。不知道破晓帮今日里发生了什么变动,闫烬声提前发出的警告,居然是先见之明。 看来还真有人想顶替据点老大的地位,破晓帮内部,也不是那么团结嘛。 “糟了,人越来越多了,快走,趁还没打过来,我们先开远一些。”祁各隆已经打开车门爬上运尸车:“要是这里一时半会儿打不完,就留给夜班的同事吧……对对!这样好,就这样愉快决定了!” “好噢。”桑凌见势不对,拉低帽檐,听话地到马路外侧上车。 她刚打开车门,就发现风渡川还站在原地,已经许久没有动静。 桑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风渡川眼睛盯着远处穷凶极恶的众人,脸色异常,嘴唇泛白,看起来像是某种应激症状。 见人没动,祁各隆坐在驾驶座,探出车窗喊了一声:“风队?风队!” 这一吼,风渡川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才惊觉手中的裹尸袋,已经被抓出了很深的褶皱。风渡川迈开脚步,恍然应了一句:“来了。” 桑凌见着风渡川这副模样,没吱声,沉默地坐上了副驾。 关门时,她略微抬头望向远处愈演愈烈的战火,又再次看了眼路牌,帽檐下,那双眼笑意未褪,只是带上了一些嘲讽。呵,焦油城十年如一日地烂。 她们各自思量,唯一还想着裹尸袋数量的,竟然就只剩下祁各隆:“我算算,夜班同事得拿五十个裹尸袋……吧,不对,可能得一百个。” 车子启动前,祁各隆习惯性望向后视镜。这一望,她脸色大变。 “小曜星?!” 祁各隆猛地丢掉方向盘,越过桑凌往右窗望去,曜星怎么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桑凌心跳重重地跳了一拍。她迅速侧身打量,窗外,风曜星背着书包正走在街道另一边。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械斗范围。周围全是暴徒,地上混着污水的鲜血流经她的鞋侧,刀棍乱飞。可是,那小女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沿着街道还在往前走。 不对劲,桑凌太阳穴狂跳,风曜星的状态不对劲! 幸福路,等等,风渡川一家就住在九隆街。而且,附近有一间私立学校。现在四点多,恰好是放学时间。 在她反应之前,风渡川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曜星!” “完了完了!”原本无精打采的祁各隆,此时像上了发条一样迅速。她刚打开车门,又转变了思路,一踩油门,开着车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试图把风曜星周围的拿刀的人都撞飞。 整辆运尸车如失控般横冲直撞,后座车门还开着,在掉头转向的时候,车门飞甩出啪的一声巨响。 同一时间,风渡川已经挤进了人流,街对面的声音被枪响所盖过。 原先她们置身事外,只是觉得打斗可笑。而此刻才明白,这帮狂徒有多凶狠。几个彻底失控的暴徒持刀握枪,像发疯的野狗,完全不顾旁人死活。堵截的暴徒对闯入的小女孩视若无睹,一把刀毫无顾忌地挥过,带起疾风,径直劈向风曜星的头顶! 桑凌没动,她望着风曜星的方向,眼神瞬间冷却。 …… “江队。”下午四点三十九分,江斩月刚睡醒,蔡圆出声汇报:“我找到居民证的线索了!” “什么线索?”江斩月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眉心。“你找到和我共用身份的人了?” 和她使用同一证件的人,是个隐雷,但优先级并非很高。 江斩月并未过多留心,起身洗漱,任由蔡圆在一旁汇报。 “没有直接定位到人,这人反侦查意识很高,身份特别难查。但是,我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蔡圆直接采取视频会议,茶几上方弹出的虚拟光幕中间,蔡圆的脸上带着兴奋。“但是过程有些长,你认真听我说。” “说。” “你的居民证,转了三趟手。在你之前,还有两名买家。我先找到了第一任买家,是一家ktv的老板,是买给她孩子冒领失学救助金用的。” “救助金?”江斩月打断,“现在焦油城还有救助金吗?” “不是现在,是十五年前买的,那时候联邦政府还没有完全撤退。” 蔡圆在屏幕上画了个关系图:“ktv老板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任买家,很有可能就是和你共用身份的人。我简称她为a。” “所以,我线上联系了ktv老板,想从她这里问出a的身份。她却告诉我,她也不知道那是谁,居民证不是直接交易的,当初,一个户口贩子,点名从她那里买走了这个身份。” “什么?”江斩月感觉大脑还在隐隐作痛:“你是指,a是冲着这个身份去的?” “是的!”蔡圆连连点头,“很可能a授意贩子前去购买。指定居民证的买卖非常少见,这说明了两件事,一,这个身份一定很特殊。二,a不想露面,不愿直接交易,所以找了中间贩子。” “但a明显也没料到,那个户口贩子不知天高地厚,想赚黑心钱,又把居民证多倒手了一次,最终落到了你手上。”蔡圆表示遗憾:“可惜户口贩子被你早早灭口,不然我们还能顺着查一下。” 江斩月没理会她的抱怨,接着问:“你说的线索就指这些?” “当然不是。”蔡圆将话题重新绕回来:“我觉得好奇,a为什么特意要买这个身份。所以,我改变方向,直接查居民证的原主,很快,我找到了十五年前的记录,发现了原主的身份。” “是谁?”江斩月直接问。 “一个小女孩。”蔡圆直接在光幕上调出了照片。 江斩月眉头动了一下,她已经在收尸队出过勤,一眼就看出,那张照片不是正常的照片,而是发布在收尸队官网的死者认领照。死者多处有伤,是非正常死亡。 “我查了一下这个孩子,原以为年代久远没什么线索,没想到信息意外地多。”蔡圆调出资料:“瞧,她原本是个孤儿,在焦油城街头流浪,风餐露宿,到处偷东西,很多商铺的人都说认识她。可惜,她在十五年前去世,去世时才六岁。” “怎么死的?”江斩月问。 “被误伤。”蔡圆声音重了一些:“街头上百个帮会成员闹事,她当时在一家便利店里偷窃,事发时没能及时躲开,受伤后,不治身亡。” 江斩月头突突地疼,没说话。 “当时闹得挺大的,死了好多人,那时候,应急中心还留有几个小组,全都赶去处理这次事故了。”蔡圆拔高声音:“对了,记录里显示是你们风队长收的尸,当年风渡川很年轻,还没当上队长呢。” 江斩月算了算,十五年前的事故,风渡川那时才三十多岁。她问:“那尸体呢?” “没过多久就有人接走了,有人拿着孩子的出生证明来领尸,自称是远房亲戚,收尸队里有认领记录。” 蔡圆嘟囔了一句:“只是可惜,这么大的械斗,害死了无辜的小孩,械斗的暴徒也并未受到惩罚。凶手逍遥法外,最后不了了之。”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十五年前,不是还有执法人员吗?应急中心没派人追责?” “嗨呀,你不知道,那段时间被焦油城市民称作黑暗时代。当初那些执法员,都是焦油城本地人,官匪相护,没几个手上干净。不然联邦要是想管的话,怎么会管控失效,从而导致今天的局面?” 蔡圆继续说下去:“总之,这样的事情在焦油城越来越普遍。几年后就再也没人关注这件事。” 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张,现在谁还记得十几年前的旧案?蔡圆表示理解,她反而不理解的是执着的人。“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这件事。我查了一下记录,十五年前事故发生后,有人发了数十封请求联邦追责的申请,越级发往了总部……呃,不过都是未处理状态。” “什么申请?谁发的?”江斩月询问。 蔡圆把资料发了过来,江斩月翻阅的手一顿,申请上的署名她竟然很熟悉。 是风渡川。 她对风渡川了解不深,但上次接触有些印象,这的确是风队长会做的事。申请书内容大多一致,都是请求联邦为小女孩的事追责。可惜这个时代竟然无人关心一个小孩的死亡,风渡川申请发了一封又一封,都没人理会。 江斩月一篇篇翻阅,邮件竟然奇多,风渡川竟然这么固执,没人管,就继续再发,似乎打算发到有人理会为止。直到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了无音讯,风渡川才在失望中,言辞过激地痛斥联邦政府不作为,字字泣血,夹杂了很多脏话。 江斩月看着那些骂人的字眼,年轻时候的风渡川,好像更暴躁一些。 “我对比了时间,断断续续发了几个月吧。”蔡圆感慨:“后来某个月突然就断了,再也没提这件事,我想来想去,可能她放下了,毕竟她和这小孩也无亲无故,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 江斩月想起在纠察队替财阀办事的经历,摇了摇头:“或者,她放弃追查是因为受到了威胁。” 至于是联邦威胁还是黑.帮威胁,江斩月无从得知。风渡川当年,只是收尸队的小队员,连队长都不是,很可能有心无力。 蔡圆感叹:“可能因为亲手收尸的缘故,感觉这件事对你们队长冲击还挺大。我了解情况的时候,在网上询问周边居民,有老人提起,早几年,还见风渡川去出事地点放过几次花。” “现在还会去?” “没有了。”蔡圆想了想,弯起眼睛:“江队,人也需要走出来嘛。沉溺在过去的苦难里,只会让人没勇气往前走。”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她自认不是什么情绪浓烈的人,对焦油城也从不抱好感,所以杀人毫无负担。要知道,烂人遍地的土地,善良的人很难生存,人多多少少都会变得一样烂,如果不是为了任务,江斩月一辈子都不会踏足。 但是,如今碰上身边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好像,也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江斩月有些搞不懂,有些不理解,所以沉默着,暗自消化风渡川这段被无意翻出来的过往。 蔡圆揉了揉头毛:“别气馁嘛江队,虽然后来焦油城越变越烂,打架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但是!”蔡圆重重一顿,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也因得这些混乱,后来又发生了好几场械斗。很巧,之前伤人的,全都被人杀死了哦,一个不留!” 江斩月思绪被拉扯回来:“全死了?” “对啊。一百多个人,陆陆续续全部死了噢~”蔡圆说:“听网上讲,械斗是因为帮会间纠纷。但也有人说,是买凶杀人,因为死者过于明确。所以我更倾向后者。总之,你们风队长没能求得的正义,有另外的人,换了另一种手段。” “是吗。”江斩月低头,这里的生态多奇特,自有解法,而温和的手段似乎并不适用。 蔡圆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啦,十几年前还流传过一些都市传说,称,那个小孩重生,化身赛博之主回来复仇!” “怎么谁都是赛博之主,你净瞎看这些东西。”江斩月关掉资料,“线索就这些?” 蔡圆:“就这些。” “好,继续查一查这个小孩,看看和第三名买家什么关系。”江斩月站起身,往浴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对了,十五年前死的那个小孩,有没有查到名字?” “有,居民证上的原名被覆盖,但是那场械斗很出名,我察访时,有人提了一嘴。” 江斩月耐心等待:“告诉我。” 蔡圆翻出聊天记录又确认了一遍,这才开口。 “她叫桑凌。” …… 下午四点三十九分。 二十一岁的桑凌坐在副驾驶位,眼睛一眨不眨。 十五年前,遥远记忆里在便利店无处藏身的恐惧,被时间冲淡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眼眸里极度的冷静。 她视线扫过风渡川,然后定格在风曜星的位置。 因为专注,周遭的声音仿佛被抽离,只有眼前红色魔方以极快的速度屏闪、转动。 然后静止。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