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弱嫁高门》
1. 同房
《娇弱嫁高门》茶炖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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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个夏暑,格外闹人。
裴府内院廊檐底下阴凉处,坐着两个洒扫老仆。
“要我说,二少夫人哪里是身子骨不好,分明是妨人!自打她进府,夫人便出门上香,至今未归。”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没听说哪家新娘子新婚夜晕厥,后头又起了疹子,前几日崴了脚……莫不是丧门星?”
“哎哟,没跑了,二爷这些时日一直宿在书房,定是怕被她妨着!”
一道身影匆匆自檐外走廊经过,听见这等污言秽语,立时拧了眉头,啐了一口:“两个吃干饭的老货,府里请你们干活,你们倒好,闲下来讲主子是非,信不信我告到管事那里,扒你们一层皮!”
两人见是二少夫人的陪嫁尤嬷嬷,心道不好。赶紧敛声,低眉丧眼自扇巴掌,说绝不再犯,求尤嬷嬷高抬贵手。
尤嬷嬷盯着两人快步离去的背影,尤觉不解气,可念及手头刚出锅的糕点,转身匆匆抬脚跨进内院。
“姑娘,您瞧这个!”
倚在榻上看话本的娇娘闻声抬头,瞧见嬷嬷手中一碟白玉似的糕点,眸中漾开惊喜:“嬷嬷,这是哪儿得来的?”
这百合莲子糕是她在扬州时最爱的夏日点心,口感软糯,清甜不腻。这段时日她总念着这一口,可每回与厨房提,总推说料不齐全。
嬷嬷笑呵呵地看着她,颇为自得地挺直腰板:“老奴自有门路。姑娘尝尝,可还合口味?”
娇娘依言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虽不及扬州本地那般软糯,却另有一番清甜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用过点心,娇娘又懒懒地偎回榻上。她穿着一身居家的浅色衫子,斜斜倚着引枕,日光透过窗格柔柔地落了她满身,映得肌肤莹润生光,乌发如绸缎散在肩头,衬得脸愈发小巧。
嬷嬷望向榻上玉人似的姑娘,叹了口气。
半年前扬州何家与京城裴家定下亲事,本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谁料婚期将至,何家小姐竟与人私奔了。为遮掩丑事,何家连夜从府里挑了个姑娘替嫁。
那人便是娇娘。她并非正经主子,而是何家为结交权贵自幼教养的瘦马。
尤嬷嬷虽是何家老仆,却在娇娘身边伺候多年,此番随她一同进京。新婚夜那日,红烛下新人并肩而坐,真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可谁想饮合卺酒时,姑娘忽然昏厥,次日醒来扑在她怀里哭成泪人,说姑爷鼻梁高、手指长,是什么天赋异禀的“良驹”,她死也不愿洞房。
后来又闹出许多事。成婚至今月余,姑娘和姑爷一直分房而居。也因着这个,府内下人越发瞧低她们主仆。
嬷嬷悄悄瞅了娇娘一眼,终究没忍住,低声道:“姑娘……老奴不懂面相,可瞧姑爷实在不像那样的人……”
裴家乃京中高门,府内老爷和姑爷皆在朝为官,听说还有位大爷外放任职,可说是显赫得很。姑爷更是了不得,年方二十有三,官拜正三品刑部侍郎,深得圣心。
这般贵重人物,怎会是姑娘口中那等,可夜驭数女的“良驹”?
方食了点心,娇娘身上暖洋洋有些昏昏欲睡,听到这话,微沉的眼皮倏地一颤。
她一下子想起三日前夜里瞧见的那幕,凝脂般的脸颊微微发白。有些害怕地伸手将嬷嬷拉到身旁坐下,水润杏眸认真看她:
“不是面相……是我、我亲眼瞧见的。”
开始时,她只是怀疑。可三日前那个夜里,她真真切切见到了。
那日暑气蒸人,她在屋里闷了许久,听说府中有一处私池极是凉爽,为避人耳目,特意选了半夜悄悄过去。
却偏偏撞上裴珣突然回府,径直去了那池子。彼时她慌忙躲在柱子后头,不慎瞧见那人褪去衣衫,未着寸缕踏入池中……
想起那骇人一幕,娇娘身子不由一颤。
嬷嬷仍是半信半疑:“姑娘没见过旁的男子,许是姑娘觉得大,其实寻常……”
娇娘的确只见过裴珣一人。
她红着脸咬唇,伸出微微发颤的指尖,怯生生地比划一下,惊得嬷嬷瞬间瞪圆了眼。
……好家伙,驴大的货!
姑爷真是不一般,那样一张清冷俊美的脸,怎能长出那般大的家伙。
娇娘回忆起来,也是后怕得紧。
那日,她双脚浸在池中,感叹这池水果真凉爽,忽然听闻门外动静,惊慌躲藏之际,不慎失足跌进池中,一身衣衫尽湿。
后来,逃跑不成,她假扮勾引主子的侍女,蒙面献舞,一连献了几只舞,手脚酸软,出了好多汗,她以为自己会累死,那人忽然厉声让她滚。
娇娘得了机会,赶紧跑了。
原以为无事了,翌日府里翻天覆地寻找昨夜之人,可那人本就是她假扮的,压根没这个人,他自然寻不到。
因着这事,娇娘吓破了胆,自那以后,一直呆在屋里,极少外出。
“姑娘,老奴路过花园,瞧着外面的木槿开得正盛,粉的紫的,一树一树像云霞似的。总在屋里闷着,没病也要闷出病来,老奴陪您出去透透气?”
娇娘不太想去,那夜的事吓到她了。可木槿花期那样短,错过便要再等一年。
尤嬷嬷见她眼神悄悄往窗外飘,知她意动,又劝了几句。
娇娘终于轻轻点头。她想,这个时辰裴珣正在府衙理事,断不会回来。只出去一小会儿,应是无碍。
既是要出门,便不能像在屋里这般穿着随意。
尤嬷嬷熟练地打开妆匣,为她绾了个简单的挽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并两三点细碎珠花。
娇娘软绵绵任她摆弄,只在换衣时,嘟哝:“嬷嬷,宽大些……”
那日献舞虽遮了面容,可裴珣见过她湿衣贴身的模样,这几日怕被认出,她一直穿宽松衣裙。
嬷嬷依言取了件浅水绿的长裙,襟口袖缘绣着疏疏的几枝缠枝莲,清雅又不失体面。
换衣时看着面前纤腰酥、胸的人儿,嬷嬷心中颇为惋惜。若非姑娘怕疼,一直想方设法躲姑爷,姑爷定然拜倒在姑娘石榴裙下,届时府里哪个敢说三道四!
彼时城安街上,慢悠悠驶来一辆两骑的豪华马车,横在路中。
车身镶金嵌玉,极尽奢华。两匹膘肥体壮的马昂首喷鼻,威风凛凛。
新来的商贩被挡了路,想上前理论一番,被旁侧的老摊贩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低斥:“……你不要命了,那可是荣安县主的车驾!”
新商贩闻言,登时冷汗涔涔,朝老摊主连番拱手道谢,随即垂头绕道而去,生怕触了这位县主的霉头。
京中百姓无人不知,荣安县主惹不得,那位可是当今最宠爱的外甥女。
恰在此时,北面驶来一辆青帷马车。
看清路中央那辆金光闪闪的马车时,驾车小厮惊了一跳,慌忙用力勒紧缰绳。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堪堪停在那镶金戴玉的豪华马车数步之外。
来福扭身,声音透着为难:“主子,前头……有人拦路。”
一只修长的手撩开车帘。来福忙搬下脚蹬,车内人弯腰步出。月白银纹袍角在风里轻轻一晃。
对面马车里走出一名侍女,含笑屈膝行礼:“裴大人,我家县主有请。”说着抬手挑起帷帐,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量高大的年轻男子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冷淡抬眸,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的寡淡俊颜。
围观百姓口中阵阵惊呼。
“这就是那位裴大人?生得可真俊。”
“不单俊朗,这位裴大人可了不得,想当年三元差一元及第,忽地改投了军,三年前方回京述职。”
“文人风骨与武将气势兼具,难怪京中贵女痴缠于他。”
“那是从前喽。自打裴大人成了亲,多少贵女都死了心另觅良缘,偏这荣安县主,还不肯罢休。”
裴珣肩背挺拔,一双冷淡眸子掠过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以及那半掀的帘帐。微一拱手:“县主恕罪,臣有公务在身,且已娶妻成家,不便登上县主车驾。”
“况此处乃通行商道,依律不得久滞。想必再过片刻,京都府衙门便会派人前来。还请县主早些移驾。”
那侍女被裴珣这般疏冷的态度气得瞪圆了眼,正要开口,便听得一道女声自马车内幽幽飘出:
“珣郎,你当真这般狠心……可是还在怨我,那日不请自来……”
听见县主提起“那日”,站在裴珣身后的来福脸色都变了。这位县主真是胆大包天,三日前夜里她藏身刑部衙署值房,意图对主子用强。幸亏主子反应快,及时避开了,可还是沾了一身的脂粉气。想起那夜主子寒霜般的脸,来福至今后怕。今日她竟还敢旧事重提。
裴珣望着那辆华盖马车与帘后隐约可见的锦绣衣角,面色无波,只再次垂眸拱手:“县主请自重。”
语毕便转身欲回车内,临踏入前脚步微顿,侧首淡声吩咐:
“若不让路,便撞过去。”
来福驾车时不停咽口水,生怕对面当真不让,那可是荣安县主啊。
幸而,对面终究挪开了道。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
裴珣今日是为取一份紧要公文临时回府。方才遇见荣安,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人查得如何?”
小厮来福紧跟在后,低声禀报:“爷,府里各处、连同外头能找的地方都寻遍了……”
三日前夜里,主子沾了脂粉香,回府去了私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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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有女子伪装府内侍女,潜入私池,献舞勾引主子。那女子心思颇深,不但湿身,身上还带异香,主子不慎中招。
想起那夜的凶险,来福仍觉心惊。他连夜请了大夫,可大夫竟诊不出那女子所用是何种媚香,束手无策。主子向来不许旁人近身侍奉,那夜来福在私池外守了一宿,直至天明。
来福小心蹙着主子背影,见主子未有一语,他自知办事不力,忙垂着脑袋跟在后头。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正要拐过月洞门,忽闻一阵轻轻软软的笑语随风飘来。
裴珣脚步忽地一顿,微微偏头。
只见花影扶疏,不见人影。
来福赶忙低声解释:“是花园那头。近日木槿开得极好,许是哪位姨娘在赏花。”
裴府女眷不多。二爷裴珣是庶出,生母早逝,上头仅有一位嫡兄远赴外任,再无其他兄弟姊妹。府内主母自他成亲翌日便出门礼佛,至今未归。除老爷房里两位无出的姨娘,便只剩那位过门月余、体弱多病的二少夫人了。
来福暗忖,二少夫人是断不会出现在花园的。她嫁进门不过月余,已病了几回,下人都知她深居简出。
目光落在月洞门内微微摇曳的花枝上,裴珣冷淡地垂下眼皮,欲转身离去,月洞门后忽然转出一道身影。
那人脚步轻盈,走到一丛开得正艳的木槿旁,笑着朝另一侧招手:“嬷嬷快来,这儿的花更好,采这里的。”
嗓音清软,笑意盈盈。她伸手轻抚花瓣,侧脸映着日光,比身侧的木槿还要明媚几分。
一阵不知从何处起的风拂过园中。
浅水绿长裙被风吹得紧贴身躯,瞬间勾勒出一段纤秾合度、窈窕玲珑的曲线。
裴珣脚步顿住。
身侧来福低声请示:“爷,可要加派人手去寻……”
来福心中仍在忖度如何搜寻那胆敢引诱主子之人,话未说完,便被一道疏淡的嗓音截断:“不必。”
裴珣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片刻,漠然收回。
“走。”
他转身便走,衣袂带风。来福虽不明所以,也赶忙跟上。
园中,娇娘被风吹得衣衫贴身,慌忙朝四周望去。见月洞门处空无一人,才悄悄松了口气,心中却仍有些不安。她匆匆摘了几枝开得最盛的花,便拉着尤嬷嬷回去了。
今日出门走了一遭,又采了好些鲜妍的夏花,除了木槿,还有些旁的。许是活动开了,晚膳时娇娘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饭。尤嬷嬷看在眼里,喜得眉开眼笑。
膳后,主仆二人一同修剪花枝,插入素净的长颈瓶中。几簇明媚的颜色搁在室内,娇娘望着,心情也跟着明亮几分。
此刻她还不知晓,今夜将会发生什么。若是知晓,怕是难有这般明媚心境。
夜色渐深,娇娘正要唤人备水洗漱,门外却传来一阵响动。
几名下人抬着箱笼进来,为首的是裴珣的贴身小厮来福。他上前向娇娘躬身行礼:“少夫人,二爷命小的送些东西过来。”
娇娘看了一眼打开的箱笼,是锦被软枕,还有铜盆巾帕等洗漱用具。她怔了怔,小声问:“这是做什么?”
来福挠头,还未答话,娇娘已望见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自门外踏入,一袭月白云纹长衫,腰间束着淡青绦带,外罩同色纱氅。通身并无多余佩饰,只袖口隐约流转着浅银暗绣,衬得整个人如浸在清冷月华中。
他身量极高,背着月光走来,颀长挺拔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影子。
这般清落落的身形气度,除了她那新婚夫君,再无他人。
见是他,娇娘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嗓音里透着怯:“……夫、夫君怎么来了?”
裴珣在她面前两步远处站定,垂眸看她。她已换了衣裳,不是园中那身水绿,仍是宽宽大大的衣衫,将身形遮得严实。
他开口,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夫人身子可大好了?”
三日前娇娘崴了脚,对外说是走路没留神,实则是那夜舞得太卖力,扭着了筋。所幸伤得不重,歇了两日便好全了。
“劳夫君挂念,已无碍了。”她深吸口气,压住话音里的颤意。因着那处骇人的大,面对这人,她总止不住地紧张。
说话间,来福已指挥下人将箱笼里的物件一一归置。铜盆巾帕等盥洗用具被搬入净房,其余下人进不得内室,尤嬷嬷便帮着将锦被软枕抱进去。
娇娘听着周遭忙碌的脚步声,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加重。
她此时才后知后觉,那箱笼里装的,尽是安寝之物。裴珣今夜命人将这些搬回,其意不言自明。
惶然无措间,一道清冷淡然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夫人身子既已无恙,今夜便同房罢。”
2. 异香
氤氲水汽里。
娇娘伏在浴桶边,小声啜泣:“嬷嬷……我怕。”
旁侧尤嬷嬷将备好的香露徐徐倒入水中,温声宽慰:“姑娘且宽心,姑爷不是那不知怜惜的人。您想,新婚夜您晕过去,姑爷转身便去了书房歇息,这些日子也从未为难。依老奴看,姑爷定会体贴姑娘。”
“可他那物……太大了……”娇娘抽抽搭搭。
“姑娘早晚要经这一遭的。”尤嬷嬷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低了些,“您既已替嫁过来,总不能一直躲着。若是实在怕得厉害……到时放软些身段,多央求两句,掉几滴珍珠泪,姑爷心一软,动作自会轻缓些。这种事,您原该比老奴懂得多呀。”
娇娘眼泪汪汪。
何家当年请了教习姑姑来调教,琴棋书画、媚态风韵,样样都教。可她只学会一项本事,就是辨识良驹,如今猝然要同房,对手又是那般……骇人,教她怎能不怕?
嬷嬷将最后一捧香花撒入水中,瞧着姑娘浸在水中的身子。奶白的肌肤泛着莹润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泉暖着,心下不由暗叹。
何家养瘦马自有一套秘法,这香露花汤便是养肤的方子,可同样的方子用下去,独独姑娘一人,养出了这一身欺霜赛雪的皮子。
待娇娘沐完身,嬷嬷取来软巾为她轻轻擦拭。往常姑娘浴后不喜按摩,总说按完身上又酸又疼,今日却反常,她小声央求:“嬷嬷,帮我按按罢。”
嬷嬷心知她是想多拖一刻是一刻,也不说破,只依言将掌心贴上她后腰。
指腹所触,那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胸前却丰盈如玉山堆雪。
姑娘如今才十七,哪里懂这深宅大院里的冷暖。若无夫君宠爱,便是下人的口舌,都能将人活活淹死。
这样想着,嬷嬷手下按得越发仔细,心里盼着姑娘今晚千万要忍住,只要过了这一关,往后的日子,便能有倚靠了。
夜色已沉,檐角挂着的月牙清清冷冷。
娇娘磨磨蹭蹭盥洗完毕,伸手推开内室的门时,指尖还在微微打颤。却见那张月余来只她一人卧眠的拔步床边,坐着个身着素白中衣的男人。
他背倚床柱,薄衾松松搭在腰间,手中握着一卷书。听到门响,抬眸望来,昏黄烛光在那双冷眸中跳了一下。
他唤了声:“夫人。”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却让娇娘心口重重地悸了几下。
她扶着门框稳了稳神,才慢慢挪进屋:“夫君今日……歇得这般早?”
“亥时了。”裴珣目光掠过她带着红意、似刚哭过的眼角,“该歇下了。”
娇娘咬唇,他是不是嫌自己洗漱太慢,耽误他就寝?也是,明日他还要去府衙,和自己不同,白日里有诸多事务,自然要早些安歇的。
“夫君,对、对不住……”
余光里,她瞧见男人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朝她看来。
近日天热,内室的窗子开着。一片清凌凌的月光穿过窗格,斜斜落在地上,他话音里似染着月色般的凉意:
“为何道歉?”
“我、我收拾得太慢,耽误夫君歇息……”娇娘垂着脑袋,慢慢挪到床边。
裴珣看着那抹挪到床边的娇俏身影,视线扫过她身上寝衣,料子偏厚,这般天气穿来,想来是闷热的。
他移开视线,淡淡说了句:“无妨。”
娇娘蹭到床沿,看着占据床榻外侧的修长双腿。虽覆着薄衾,却是她头一回如此近地瞧见男子的腿。
蓦地,那夜月光下的画面撞进脑海。那时月华如洗,他赤、裸的身躯毫无遮掩地展露眼前……
她耳根一阵发烫。
连忙爬上床,在里侧端端正正坐好。觉得身上闷热,下意识摸了摸寝衣。
这是秋日才穿的料子,本不该在这时节上身。可夏日的寝衣总有些透肤,她不想在他面前穿那样单薄的衣裳。
见裴珣将书卷搁在床头小几上,掀开被子似乎要下床熄灯,娇娘心头一跳。
她自然知道熄灯后会发生什么。杏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来不及多想,她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夫、夫君……”
正要掀被下床的裴珣动作一顿,垂眸看向自己衣袖,那里抓着一只手。
那手小巧白皙,指甲透着浅浅的粉,似乎等着被人轻握在掌心,细细怜爱。
娇娘不敢抬头,只盯着那只被自己拽住的衣袖,以及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她能看见腕上明显的青色脉络,和微微凸起的骨节。
和她的手不同,和嬷嬷的也不同。那是属于男子的、带着沉稳力量的手腕。
她垂着脑袋,极小声、极小声地问:
“今晚……可以不做么?”
娇娘觉得嬷嬷说得有道理,他虽神色冷淡,却并未因新婚夜晕厥一事,迁怒于她。脾性冷淡,人却是好的。于房事上,或可商量。
空气静默,屋内唯余月光流淌。
许久都没有回音,娇娘心里七上八下。
若他执意不肯……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
她愣愣抬头,不敢置信:“……真、真的么?”
夫妻敦伦乃是人常,她替嫁进裴家月余,两人一直未曾同房。今日裴珣不仅过来,还将一应用度从书房搬回,她本以为他断然不会应允这般唐突的请求。
可他竟如此轻易地答应了。
“亥时了。”裴珣看着她,淡淡道。
娇娘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此刻已是就寝的时辰。若再行房事,不知要耽搁多久。所以他才会应下。
想通此节,她心头阴云骤散,连忙展开自己的薄被钻进去,朝裴珣小小弯起唇角,软声道:“夫君,我收拾好了,我们可以睡了。”
烛光里,她脸上的笑容很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子上,姿势也是规规矩矩的乖巧。就连那声音,也软糯糯的。
裴珣静静看了她片刻,未再言语。
烛火倏然熄灭,整个屋子霎时沉入黑暗,只剩一缕微弱的月光。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朝床榻靠近,娇娘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放在被沿外的两只手,早已不知不觉绞成了麻花。
他说“好”,可到底是不是真的好,她心里仍悬着。
他可是“良驹”啊,谁知他会不会狂性大发?
方才答应得那般轻易,会不会只是为了让她放松戒备?
脚步声停在床边。
一片寂静里,娇娘感觉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随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然而,那只手只是掀起他自己的薄被,躺了进去。身侧很快传来平稳而规律的呼吸。
娇娘小小松了口气,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许是白日去园子里逛得久了,方才又被嬷嬷一通按揉,此刻浑身酸软,困意如潮水般一阵阵漫上来。起初她还能强撑着一线清明,渐渐地,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绵长均匀。
身侧一直阖着眼的裴珣,缓缓睁开了双眸。
月光无声漫过窗棂。
裴珣静静坐着,后背倚着床柱,侧首看向身侧熟睡的人。
黑发散落枕间,那双看人时如受惊幼鹿般轻轻发颤的杏眸阖起,纤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小片静谧的影。睡姿乖巧,呼吸清浅。
他的目光凝在她额角。那里无声沁出一层细密薄汗,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夜色深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声探出,朝沉睡的女子缓缓靠近。
指腹触上她汗湿的额角。
熟睡之人忽然动了动。
她似只是觉得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纤白的手指迷迷糊糊地将被子往下推了推,直至腰际。终于得了清凉,她唇角极浅地弯了弯,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没了薄被的遮掩,寝衣的料子因微微汗湿,软软贴着身子,那起伏的玉山在昏暗中如雪岭初现……
裴珣的脸浸在月色里,没什么表情。沾了湿意的手指缓缓凑近鼻端。
一抹若有似无的甜香萦绕。
与那夜滑入喉间的汗珠香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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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守在外间的来福听到开门动静,忙躬身迎上。
“爷。”
裴珣用锦帕缓缓拭着指间水痕。
故意问可否不同房,却特意穿上厚寝,热出一身薄汗。
与那夜借献舞,将汗珠甩在他颊边,再滑入他口中,如出一辙。
还有方才睡梦中“无意”借热意将锦被推至胸口下的举动……
此女假意乖巧,行勾引之举,心思狡诈,更甚荣安。
裴珣扔掉锦帕,冷声吩咐。
“唤刘勉。”
书房内。
裴珣垂眸净手。清冽水流漫过修长指节,他洗得极为细致,连指缝都一一顾及。
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提着药箱匆匆赶至,额上沁着汗,气息微促。他稳了稳呼吸,才低声唤道:“将军。”
裴珣接过雪白布巾,慢条斯理地揩干水珠,抬眼时唇角极淡地一扯:“我已不是将军。”
刘勉忙拱手:“当年是您于边关乱军中救下小的,小的没齿难忘。您既不喜这称呼,小的便唤您一声二爷。”他小心探问:“不知二爷今日唤小的来,是为……”
裴珣接过来福递上的茶盏,淡声道:“人寻到了。”
这话说得简略,刘勉却立时会意:“二爷是说……三日前那名女子?”
裴珣饮了口茶:“今日已验证,那甜香汗珠确是自她身上沁出,未掺外物。”
刘勉不由奇道:“世上竟真有汗含异香之人……”
说到此处,他好奇抬眼:“二爷今日……感觉如何?”
察觉他话中隐意,裴珣饮茶的动作一顿,淡淡扫他一眼。
眸光平静,却让刘勉脊背倏地窜起一层寒意。
外人都道这位二爷清冷端雅,是京中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可无人知晓,他绝非什么温雅君子。刘勉是见过他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模样的。那样子可怖得近乎癫狂。
他也知晓此人因何如此。
初为裴珣诊脉时,他便被那脉象惊住。阳气亢盛至极,竟是未经丝毫纾解之状。莫说女子,此人甚至从不曾自渎。
若换作寻常男子,服几帖药调理,尚不至成大患。
可裴珣却是天赋异禀之体,元阳炽盛远非常人可比。偏生这般人物,不近女色,厌弃自解,长年累月压抑本能。身怀常人羡煞的根基,却弃而不用,简直可谓……悖逆天性。
人身讲究阴阳调和,此处既抑,便需另寻宣泄之途。故而他在战场上悍不可挡,短短六载,便从微末士卒跻身一方将帅。
历来朝廷重文轻武,战事一歇,武人往往遭弃。裴珣却能凭军功直入刑部,而今官居正三品侍郎,成了京中交口称赞的“如玉君子”。
此等心志手腕,堪称……变态。
若非救命之恩在身,他巴不得离此人越远越好。
他顶着那道目光,小腿肚微微发颤时,裴珣终于开口:
“并无异动。想来是未曾入口之故。”
刘勉大松一口气,撩袖拭了拭额汗,又捋了捋短须,谨慎道:“如此说来……应无大碍。”
“怎会无碍?”裴珣凝视手中茶盏,眸色沉冷,“此女心思诡巧,又是我妻,比荣安之流更易近身。若她将汗珠掺入茶饮膳点之中……不可不防。”
“二爷思虑周全。只是……”刘勉面露难色,“那香汗乃人体自生,非毒非药,寻常手段难以预防化解。为今之计,恐怕唯有……”
“说。”
刘勉拱手:“不论何物,皆因稀而珍。二爷初触那香汗难以自持,或因接触尚浅。若能令身体渐次习惯,待感官不再视其为异,届时无论对方再作何举动,二爷应皆可无动于衷。”
裴珣蹙眉沉吟。此话不无道理,可要他与此女朝夕相对……他今日之所以搬回后院,本是为求证她是否那夜之人,如今既已证实,原不必再与此女虚与委蛇。
刘勉察言观色,低声再劝:“二爷,忍一时之近,可绝长远之患啊。”
裴珣抬手按了按眉心,终是淡声道:“……也罢。”
3. 读书
惺忪睁眼的刹那,望向满室清亮的天光,娇娘怔了一瞬。
她睡着了?
慌忙坐起身,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若他昨夜趁她睡熟时做了什么,这里……定是藏不住痕迹的。她知晓自己生得好,其中最好的便是这处,连嬷嬷都时常赞叹,她自己又怎会不知。
脸颊羞红,指尖轻触,是熟悉的丰盈触感,并无痛楚,也无异样。
又屏息凝神地感受了片刻。身上除了晨起惯有的慵懒,便只剩昨日被按揉后残留的些微酸乏。
她轻吁了口气……看来他昨夜确实未曾逾矩。
身畔空空荡荡。
锦被与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方正挺括,不见半分褶皱,如同那人一样。
晨起后慵懒娇媚的脸蛋泛起一丝忧愁。
这被枕既然留在此处,便是说今夜他仍会回来。
今夜又该怎么办?
房门轻轻推开,尤嬷嬷走进来,瞧见拥着薄被呆坐的娇娘,含笑走近:“姑娘,日头快过中天了,该起身了。”
娇娘诧异:“怎地这样晚了?嬷嬷为何不唤我?”
“姑娘昨夜那般辛劳,老奴特意未敢搅扰,想让您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愣了片刻才明白嬷嬷这话的意思,娇娘脸颊倏地飞红,连忙摇头:“不是的……我们昨夜、并未……并未同房。”
她将情形细细说了一遍,仰起脸,杏眸弯弯,“多亏嬷嬷提醒。”
尤嬷嬷未曾料到,自己不过随口一句,姑娘真就照做,姑爷真就答应了,这……姑爷这般血气方刚的年岁,温香软玉在侧,竟能忍得住。
娇娘腹中空空,顾不得嬷嬷犹自沉吟,催着传膳。
待梳洗罢,她朝嬷嬷手中托盘望去,见只孤零零一个白瓷碗,不由奇道:“嬷嬷,这是?”
嬷嬷脸上笑意盈盈:“姑娘,厨房说饭食待会送来,这是刚出锅的杏仁核桃酪,给您垫肚。”
掀开盖子,浓郁的杏仁香、核桃香、奶香,一块扑面而来。
心满意足食了点心,娇娘肚里暖洋洋,偎在榻上,好奇问嬷嬷:“厨房今日怎的这般体贴?”
前些日子,她想食百合莲子糕,厨房三番两次推脱,这会儿怎会主动送核桃酪?
“那群婆子惯会看风向,昨夜二爷宿在这,厨房自然要讨好。”嬷嬷笑说。
没过多久,厨房送来饭食。
菜色皆是一小碟一小碟的,样样玲珑别致,比她平日所用,不知精巧多少。
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虽是同先前一般的咸香口味,滋味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姑娘,您瞧见没,深宅大院便是如此。与姑爷亲近,底下人才会真把您当主子敬……”
嬷嬷话还没说完,面前便递来一双夹了菜的筷子,和一双亮晶晶的水润眸子。
“嬷嬷,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尤嬷嬷只得接过,尝了一口。还想再说,又是一筷子递过来。
嬷嬷还有什么不明白?将话咽了回去。
娇娘知晓嬷嬷说得在理。与那人亲近,饮食起居能舒坦许多,想吃点心也能随时端上桌,可她实在不愿。
替嫁前,她曾去扬州最灵验的寺庙,捐了厚厚一笔香火,只求一事。
愿未来夫君小巧些,寻常些,如此她方能少吃些苦头。
不知是菩萨嫌她香火捐得不够,还是听岔了愿心。
非但没应她的祈求,反倒给她这般“天赋异禀”的夫君。她怎能愿意?
饭后,娇娘漱了口,扯着嬷嬷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嬷嬷替我寻本正经书来,可好?”
尤嬷嬷十分诧异。姑娘平日里读的都是话本子,她没想到有一日姑娘竟会主动要读正经书。日头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当晚,娇娘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嬷嬷寻来的书。
书是合上的。她手托着腮,目光呆愣愣地落在桌案的白瓷瓶上,里头插着一支木槿。
她一点儿也不愿将视线挪到那本书上。
她已经试着翻开它三次了,可每次都是没读几行,便又悻悻合上。
太难了。
嬷嬷找来的书对她而言,实在太难了。
从前在何家虽也读书,可她没那天分,只学了皮毛,更落下了个看久了书便头晕的毛病。
娇娘盯着木槿花出神,外间忽然传来嬷嬷略显急促的声音和脚步:“姑娘,来了来了……”
裴珣进门时,天早已黑透。他走到屋门前,正要抬脚跨入,瞥见屋内情形,脚步微顿。
烛影轻摇,不远处软榻上坐着道娇柔身影。她身上松松拢着一件素罗长衫,衣料极软,被烛光一照,仿若笼着层朦胧的烟云。乌发如云散落肩侧,纤白柔嫩的手指捧书细读。
他冷眼凝着那道身影,举步走近。
“在做什么?”
娇娘似才被他惊动,转过脸冲他羞涩地笑了笑。
“夫君,我天性愚笨,想着勤能补拙,抓紧工夫多看看书。”
说着又将眉眼弯了弯:“夫君不必管我,快去洗漱歇息吧,莫要耽误明日府衙的正事。”
昨夜的事给了她灵感,裴珣白日要忙公务,夜间不能晚睡,她便给自己寻些事做,待他睡下她再睡。如此,便安全了。
娇娘说完,又努力埋首看书。可没读几行,眼前的字便渐渐模糊,一行竟成了两行。
完了,她这看久书便头晕的毛病,又犯了。
眸光悄悄一偏,瞥见一截月白衣角。
她心里着急,这人怎么还不走?
裴珣冷眸凝视烛光勾勒的侧影,莹润的轮廓在昏黄光晕中恍若神女垂眸,连翻页的指尖都似染着薄薄光晕。
这般“神女夜读图”,美极,亦欲极。
若是寻常男子,只怕早已心神摇曳。
可惜,于他无用。
他脚尖一转,欲径直离去,脑中却蓦地掠过昨夜刘勉所言。
娇娘只觉脑袋越来越晕,瞥见那人似要离开,心头泛起一丝喜,下一瞬,便见那道高大身影径直在对面坐下。
月白细绸直裰,衣缘绣着淡青竹纹,腰束同色丝绦。周身清冷疏离,宛如雪巅孤松。
清冷嗓音唤守在门口的来福:“去书房,将《南华经》取来。”
来福脚程快,很快将书取来,笑着与她说:“少夫人,二爷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十四岁便已名动京城,还给太子做过伴读呢!有二爷指点,您定能进益神速!”
“聒噪。”淡淡两字,让来福噤了声。
娇娘整张小脸都滞住了。
指点?
指点谁?
她?
她只是装样子啊……她不需要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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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珣清润的嗓音已在对面响起。娇娘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他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念。
他教得极严,读错一字重念一遍,错十个字重念十遍。
想起从前在何家被教习姑姑责罚的日子,娇娘心头发怵。
她最怕“夫子”。
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连颈后都漫起一层潮意。
裴珣手持书卷,正读着,忽嗅到一阵甜香。
他掀眸,看向对面。她紧张地盯着书页,额上汗珠比昨夜还要密。
眸中泛起一丝嘲弄。
果如他所料,此女这番举动,是以读书之名,行勾引之实。
他执书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落座。
裴珣仍拿着书,视线却未落在字上。
素罗长衫将她整个人松松拢着,唯独后领那处露出小片肌肤,白腻如脂。汗珠细细密密地沁出,团成晶莹的水光,濡湿了白玉上极细软的绒毛。
娇娘全副心神都扑在书页上,浑然未觉身后多了个人。
许是因“夫子”在场,她看书久了头晕的毛病,竟不药自愈。
这一段,她已来来回回念了三遍,可到了嘴边,还是错了。
她小心抬眸,这才发觉对面空空如也。脑袋小小转了半圈,仍不见人影。悄悄舒了口气,欲囫囵往下念。
“错了。”
一道冷淡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短短两字,惊得她肩背一颤。
他什么时候……坐在她身后了?
偷懒被抓个现行,娇娘面颊微红,心中羞惭。
她抿了抿唇,欲开口再念一遍权作自惩,颈后却忽然一热。
有什么温热又粗糙的东西贴上来,擦过肌肤,激起一阵陌生刺痒。
“……夫、夫君?”娇娘吓了一跳,惊颤着嗓子低唤,“……有、有东西?”
那物好似活的,在她颈后肌肤上缓缓蹭动,她怕得缩了缩脖子。
“读错了,便要受罚。”
这话何意?错一字罚抄一遍,她已认了呀。他为何还要拿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抵住她后颈?
娇娘又委屈,又茫然。
身后的人似是察觉她的困惑,那物又蹭了蹭,粗糙的触感激得她轻轻一抖。淡漠嗓音再度传来:
“这便是罚。”
娇娘闻言怔住。
而后恍然,竟是体罚么?
从前在何家,她也曾受罚。或面壁而立,或伸手心挨戒尺。
可从未被人这般……抵住后颈。
这是何种惩罚?如此古怪。
越是不知,她越紧张。
裴珣垂眸。
那截颈子又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在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携着她身上独有的、极淡的甜香,氤氲开来。
那香气混着温热的汗意,似有若无地缠绕而上。
眸色幽深。指腹摩挲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半分。
方才那触感只是微糙,此刻却带上些许压迫。娇娘猝不及防,轻轻“嘶”了一声。
其实并不算疼,可她天生怕痛,只这一点点刺痒,也让她没忍住逸出声来。
寂静的室内,响起女子一声软绵带颤的轻呼,嗓音婉转,莫名撩人。
裴珣眸色愈发幽暗。
此女勾人的手段,当真是层出不穷。
4. 娇气
娇娘慌忙抬手掩唇。
尤嬷嬷去外间忙活不在,可来福还守在屋外。若是被他听见这声惊呼……会不会以为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想到这,娇娘下意识偏头看向大开的门牖,门口不见人影,也不知是不是隐在旁侧。
娇娘没瞧见人,正欲收回视线,却听一道冰冷的嗓音唤道:“来福。”
一道匆匆脚步响起。来福进门抬眼便见自家主子坐在夫人身后,两人距离极近。他先是一怔,随即迅速垂下脑袋,躬身:“爷,您有何吩咐?”
裴珣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说:“不是我,是夫人。”
来福赶忙转向娇娘,头垂得更低,听候吩咐。
娇娘哪里有什么吩咐,慌乱地摆了摆手,却听身后人淡声:“夫人,方才不是寻他?”
娇娘偏头,对上裴珣垂眸的清冷目光,心里咯噔。他看见了。
可看见又如何,她也是为着他的名声着想。
他名声那样好,总不能因着教她读书,隔日便传出“裴侍郎与夫人在次间门户大敞时调情”的坏名声罢。
那样,她如何赎罪。
娇娘垂着脑袋,乌黑浓密的青丝自肩头滑落,嗓音低低的:
“夫君,我错了……”
“错在何处?”裴珣嗓音冷淡无波。
娇娘愣住。她虽认了错,却真不知错在哪里,唇瓣微张又讷讷阖上。
几缕垂落的青丝悄然滑过他手背,带来细微的、几不可察的痒。他凝视她轻颤如蝶翼的睫羽,有紧张,有惧意,唯独无悔。片刻,淡声提醒:
“念书,须专心。”
娇娘先是一愣,旋即恍然。
“夫君说得对,是我错了,是我不专心,我知错了。”她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懊恼。他教她念书,她却为着旁的事走神,着实不该。
见她神情懊悔,裴珣面色稍缓,冷眸扫向来福。
“下去。”
来福大气也不敢出,立时躬身退下。
娇娘复又看向书册。忽觉有东西再次触上她颈。
那粗糙物什,一寸寸滑过肌肤,温热而缓慢。
耳边传来他冷淡的嗓音:“继续。”
继续,既是继续念书,亦是继续受罚。
娇娘凝神盯着书页,一字一字读得越发小心。
因着这份小心,她神奇地再未读错一个字。
裴珣盯着她颈后那片薄红,是他方才稍稍用力时磨出的痕迹。在白腻肌肤上格外显眼,眉头微蹙。
不过稍用些力,便泛起这般痕迹。
这人……未免太娇气了些。
肌骨娇气,嗓音娇气,喊疼也那般娇气。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道软且颤的惊呼,还有她惊惶着唤“夫君”的声气……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丝丝缕缕,勾缠不去。
次间烛光昏黄,榻上两人离得极近。身后那神色冷淡的男子,眸子凝着女子如玉的颈后,不由自主地,缓缓俯身。
唇瓣几乎贴上那片肌肤的刹那,寂静屋内忽然响起一声轻细的“哎呀”。
娇娘又念错了。
她心中一颤,屏着呼吸等待那惩罚落下。可等了半晌,什么也没发生。那古怪的、温热的、粗糙的东西未再贴上。
心里纳闷,一道挺拔身影自她身侧走过。他步履未停,只是经过时,修长的指尖在她面前摊开的书页上轻点两下。
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清冷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如霜雪轻覆:“这页,还有这页,熟读。”
娇娘未料还有课业,不过不用受罚,已是极好。当下乖巧点头:“夫君,我知晓了。”
复又抬起脸,朝裴珣羞涩笑了笑:“多谢夫君。”
她知自己愚笨,裴珣肯教她,是因他心肠好。
他瞧着冷冷淡淡,却是好人呢。
她仰脸的模样乖巧极了,颊边几缕发丝被汗浸湿,黏在额角与腮畔,整个人看起来潮润润的,像沾了晨露的花苞,无声等人采撷。
裴珣居高临下,凝着她脸上毫无杂质、干净得晃眼的笑颜,淡声吐出两字。
“不必。”
娇娘瞥见他出门,抬手轻轻碰了碰后颈。
有些发烫,但已不疼了。比起从前在何家,姑姑们动怒时落下的戒尺,实在算不得什么。
想起戒尺打在掌心的滋味,娇娘下意识蜷了蜷嫩白指节。
幸好,他不拿戒尺打人。
娇娘没忘记今夜读书的目的,即便裴珣不在,她还是在次间榻上多看了会书。自然,没看进去几个字。
见时辰差不多,方合上书,起身洗漱。
推开内室的门,烛光摇曳,她小心翼翼望过去,瞧见空无一人的拔步床,不由一怔。
咦,没人?
唤人来问,方知裴珣派人传话,说是今夜有事缠身,不回院歇息了。
娇娘听罢点了点头,遣退下人。回到内室,关上门熄了灯,钻进自己的被窝,忍不住在柔软的床褥上滚了一圈。
脑袋有些懵懵的,像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
原本她还烦心,若进屋时他尚未睡下,该如何是好,这下倒是什么烦恼都没了。
晚间读书实在耗费心神,娇娘几乎一沾枕便甜甜睡去。
府内一处偏僻院落。
刘勉推开屋门,一股冰凉气息扑面而来。屋内一片漆黑,他扛着药箱往里瞅,什么也瞧不见。
心中不由发憷,压低嗓子问身旁:“二爷唤我究竟何事?”
大半夜被敲门,喊他半夜出诊。换作旁人,他会把门狠狠拍对方脸上。哪有这般请大夫的?可上门的是来福,他只得麻溜跟上。
来福同情瞥他,只道:“去了便知。”
刘勉心中愈发不安,只觉屋里凉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绕过屏风,眼前现出一方凉池。
想当初这池子,是他给二爷出主意建的。
那时裴珣刚回京述职,没了战场这个宣泄口,刘勉唯恐他体内过盛的元阳无处发散,反噬己身,便提了这建议。
池底铺满从北地带回的黑色卵石,能使池水常年寒凉,用以镇抑那汹涌难驯的元阳。
此刻,凉池中坐着个人。那人背靠池沿,双臂搭在边石上。
刘勉赶忙上前,放下药箱,躬身行礼:“二爷。”
裴珣并未多言,只将手伸出。
刘勉见状,立时跪地,膝行上前,小心诊脉。
甫一触上,他便惊了一跳。这脉象,怎与前几日夜里那次如此相似?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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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冷沉嗓音惊得他一哆嗦。
刘勉小心回答:“脉象与那夜相类……二爷又不慎着了那女子的道?”
池中人沉默片刻,将晚间之事简略说了。
刘勉听罢,心头大骇:“如此说来,二爷并未吞下那些汗珠,仅仅嗅闻、触碰,便已如此……”
“你说,接触可减轻?”池中人嗓音凉凉。
刘勉简直欲哭无泪。他是说过这话,可那也得循序渐进啊,哪有上来便触碰颈项这般……生猛。
“是小人疏忽,未料那女子气息如此霸道……”他小心翼翼提议,“不若二爷冷她几日,待这阵平复下去,再徐徐图之?”
裴珣听罢,也觉只能如此。他亦未料自己竟被那女子蛊惑至此,险些主动俯首,去舐她颈后汗珠。
如今想来,她的乖巧,她的惊颤,她软软唤的那声“夫君”,皆是伪装罢了。
……
一连三日,裴珣不曾踏足后院。
府里瞒不住事。下人们窃窃议论,都说二少夫人失宠。
“二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又是新婚,怎会只宿一宿?定是二少夫人哪里不妥当……”
“瞧她那身子骨,弱不禁风的,新婚夜能晕过去,想来是伺候不好,自然留不住爷。”
“依我看,二爷是厌弃她了。”
尤嬷嬷走到厨房门口,听见几个帮厨在里头嚼舌根,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重重踏进门,硬邦邦道:“我来取午膳。”
几人瞧她进来,脸上无半分背后说嘴被撞破的窘迫,随手往灶台蒸笼一指,很是敷衍。
尤嬷嬷早料这些踩低捧高的东西会是这副嘴脸。深吸一口气,取了食盒便回了。
娇娘打开食盒,瞧了瞧今日午膳,仰脸软声哀求:“好嬷嬷,我今日用些糕点可好?”
尤嬷嬷朝食盒里瞧,飘着油星的两菜一汤,莫说姑娘,她也提不起胃口。
自从姑爷不再踏足后院的消息传开,厨房送来的膳食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竟是连从前都不如了。
尤嬷嬷心道这样下去不行。
伺候娇娘午睡后,她便悄悄去了厨房,寻一位之前打过交道的厨娘。
前几日姑娘食的百合莲子糕,正是从她手中买的。虽贵了些,味道却好,也算值得。
这回,嬷嬷想托她做一份绿豆糕,清热消暑,也是姑娘素日爱吃的。
没承想,再找上这厨娘,对方竟张口要三倍价钱。
尤嬷嬷一听,倒抽一口凉气。
一份绿豆糕,外头顶好的酒楼也不过一两银子,这人竟敢开口要三两。
简直是趁火打劫。
两人站在一处偏僻的檐下墙角,左右张望无人,那厨娘苦着脸低声道:
“这事风险太大,若叫厨房管事发现,我这饭碗可就丢了。这价钱真不算贵……您若觉得不成,不如另寻旁人,或是出府去买。”
嬷嬷心知这话是托词,不过是瞧着她出不了府,又不得不买点心充饥,才这般坐地起价。
想到姑娘饿肚子的模样,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仔细裹着的银锞子,细细数了数,递过去。
“三两就三两,晚膳后我来取。”
那厨娘笑眯眯接了银子,满口应下。
5. 哭泣
天色黑沉。
一道纤柔身影立在屋外,朝远处张望。
娇娘已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嬷嬷回来。
小半个时辰前,嬷嬷与她说今日有好吃的,让她猜是什么,随后便出了门。
可这一去,竟再没回来。
厨房来回不过片刻,怎会耽搁这么久?
娇娘心中渐渐不安。隐约听见外头洒扫下人带着几分兴奋的交谈:
“听说了吗?厨房那头出事了,有人闹事呢!”
“谁这么大胆,敢在厨房闹?那可是吴嬷嬷的地盘,谁不知她原跟在夫人身边,是府里老人,后来掌了公厨,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娇娘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嬷嬷?
这样一想,她越发心慌。
咬了咬唇,终是抬脚迈出院门。
厨房内灯火通明。
尤嬷嬷叉着腰,呼哧呼哧喘粗气。
方才她兴冲冲来取定好的绿豆糕,谁知那收了她三两银子的厨娘竟冷下脸,说她记错了。还说自己是公厨的人,绝不会替外人干私活,叫嬷嬷别血口喷人,害她丢了差事。
尤嬷嬷见她这般翻脸不认账,简直目瞪口呆。
“你、你竟敢如此说……信不信我告到管事那儿去!”
那厨娘依旧冷着脸:“您尽管去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尤嬷嬷当下便觉不妙。等厨房管事吴嬷嬷一来,这感觉更强烈。
吴嬷嬷年岁已长,一张老脸布满褶子,神色最是严厉不过。
厨房里原本看热闹的帮厨、厨娘,一见她来,垂下脑袋鹌鹑似的不敢作声。
尤嬷嬷把事情经过说了。吴嬷嬷撩了撩耷拉的眼皮,看向那垂着头的厨娘:“可有此事?”
厨娘“扑通”一声跪地,声泪俱下,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绝无此事!小的不敢,万万不敢啊!”
吴嬷嬷又撩起眼皮瞅尤嬷嬷:“你说她收了你的银子,可有凭证?不拘是字据还是人证,拿出来瞧瞧。”
尤嬷嬷顿时哑然。
两人本就是私下交易,躲着人做的,哪来的人证?至于字据更是没有,当时她提过一句要立字据,可那厨娘一听便要还银子、推了这事。嬷嬷便没敢再提,心想上次没出岔子,这回应当也无妨。
没成想,竟在阴沟里翻了船。
吴嬷嬷瞧她愣怔不语,哼笑一声,拉下脸来:“这便是没凭证了?没凭没据,来公厨闹事,你是头一个。按规矩,你说你定了三两银子的点心,便得罚三两,以儆效尤。”
尤嬷嬷未料有这种规矩,指向跪在地上的厨娘,怒气冲冲:“那她呢?她骗了我的银子,难道不罚?”
吴嬷嬷慢悠悠道:“自然也要罚,同样三两。若不认罚,便赶出府去。”
厨娘一听,连忙抬头:“我认罚!求嬷嬷别赶我走!”
尤嬷嬷觉出不对。厨娘坑了她三两银子,交了罚款,不赚不赔。自己平白被骗三两,还要再罚三两,里外里足足赔了六两。
这桩事里,竟只她一人亏得底掉。刚要发作,却听一道娇软软的嗓音:
“嬷嬷……”
尤嬷嬷猛地扭头,便见门边一双水润杏眼怯生生朝厨房里瞧。心里一惊,忙迎上去:“姑娘怎么来了?”
娇娘一路寻到厨房,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有些害怕。可尤嬷嬷站在当中与人争执,对面好多人,嬷嬷只一人,她怕嬷嬷吃亏,便壮着胆子出声。
吴嬷嬷耷拉着眼皮瞥了娇娘一眼,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哟,大水冲了龙王庙。二少夫人今日怎的亲自来这公厨?”
娇娘平日少出院子,厨房里只有往内院送饭的几个婆子见过她,其余人大多不识这位身子弱、不得宠的二少夫人。此刻人既来了,一个个便悄悄抬眼,都想瞧瞧这位失宠的少夫人究竟是何模样。既不得二爷欢心,想必相貌平平。
谁知一抬眼,便见一道翩跹身影缓缓步入。一身宽松长裙,身段瞧来丰腴有致。
再看那张脸,众人皆愣住。圆润莹白,雪肤花貌,一步步走来,竟似画中仙子飘然而至。
娇娘在外头已听了一会儿,知道嬷嬷为何来厨房,也知晓往日那些点心是怎么来的。嬷嬷做这些,全是为了她。
她绝不能叫嬷嬷受委屈。
仍有些怕,娇娘悄悄握了握手指,抬起水润杏眸看向吴嬷嬷,软声道:“嬷嬷不会撒谎。”
嗓音糯糯的,却十分坚定。
吴嬷嬷年过六十,老眼昏黄,看着眼前亭亭俏立的女子,只觉自己愈发苍老。她扯了扯嘴角:“二少夫人,可有凭证?”
娇娘怔了怔,摇头。
“既无凭证,二少夫人还是莫要这般说话为好。免得传出去,下人们以为您偏袒身边人,冤枉了府里其他仆役……届时失了人心,反倒不美。”
跪地的厨娘一听这话,忙朝娇娘叩首哭诉,声泪俱下,说自己绝未做过此事,求二少夫人莫要因尤嬷嬷是身边人便一味相护。
厨房里其他人听着这哭诉,窸窸窣窣低语。
吴嬷嬷看着手足无措、面露慌乱的娇娘,轻轻扯了下干瘪的面皮。今日这位二少夫人若执意包庇身边人,往后在府里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娇娘望着跪在跟前涕泪横流的厨娘,有些惊慌。她从没见过人哭得这般难看,一时吓住了。听着四周窸窣的私语,有厨房的,也有别处来看热闹的。她看了看那些人,又看向吴嬷嬷。
“嬷嬷待我好,我也待嬷嬷好。我信嬷嬷不会冤枉旁人。”
这话一出,吴嬷嬷眼皮一跳。
厨房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轻柔,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下人耳中。连那跪地哭诉的厨娘都止了哭声。
周围的下人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倒对这位软糯糯的二少夫人生出几分另眼相看。
若是别的主子遇上这场面,多半会惩处自己身边人,以示公正。
可做下人的,谁不盼着能跟个护短的好主子?谁又愿平白成了主子立威的垫脚石?
尤嬷嬷瞅了眼老态龙钟的吴嬷嬷,又瞅了瞅跪地喊冤的厨娘,想起方才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突然回过味来。自己莫不是中了人家的套?
越想越觉如此,当下怒火中烧,朝那哭得满脸狼藉的厨娘扑过去。
“好你个黑心虔婆!设局坑我的银子,如今还做戏欺负我家姑娘!好毒的心肠!”
场面登时大乱。
尤嬷嬷起初占了上风,扑在厨娘身上揪住头发,哐哐扇了几记耳光。
可厨娘毕竟是厨房的人,平日有交好的婆子,见她被打得厉害,上前帮手。尤嬷嬷渐渐落了下风。
见好几个人围着嬷嬷一个,娇娘又急又怕。余光瞥见灶台边搁着一柄捞菜的大漏勺,她咬咬唇,费力扛起那比脸还大的勺子,见谁欺负嬷嬷,便往谁身上敲一下。
可她力气小,打在人身上跟挠痒似的。
不知哪个婆子被她敲烦了,回手一挥。
哐当一声,漏勺重重砸在地上。娇娘也被带得跌坐下去,手心擦过粗粝的地砖,皮肉火辣辣地烧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很快在地上洇开小小一摊湿痕。
原本喧闹吵嚷的厨房,忽然诡异地静下来。
满屋子人齐刷刷跪伏在地,鸦雀无声。
厨房内只余一道低低的啜泣。
娇娘手心疼得厉害,哭得伤心,全然没察觉周遭陡然凝滞的空气,也没听见那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脚步。
直到,一道月白银纹袍角,映入她模糊的视线。
娇娘泪眼朦胧地抬头,先看见那人腰间悬着的白玉流苏,再往上,对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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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一下子呆住了。
裴珣垂眸,女子模样狼狈,颊上沾了灰土,额发也乱了,一双杏眼红彤彤的,眼中还蓄着一汪泪,要掉不掉。
“在做什么?”
上方忽传来一道冷淡嗓音,娇娘从怔愣中回神,手心又火辣辣疼起来,忍不住呜咽出声:
“疼……”
蓄在眼中的那汪泪,也随之滚落,一颗接着一颗。
裴珣静立原地,瞧着她哭泣。泪珠滑过潮红的脸颊,悬在下巴尖上,再啪嗒坠下。眼角、颊边、鼻尖皆染着红晕,整张脸被泪水浸湿,肩头轻轻耸、动,不时低低抽噎,似有天大的委屈无处诉说。
好一副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
尤嬷嬷此时已从混战中脱身,见娇娘摔在地上,吓了一跳,忙上前将她扶起,连声问:“姑娘,摔疼了没?”瞧见姑娘手心擦出的一片红痕,心疼得直抽气。
裴珣目光淡淡掠过。那原本嫩白的手心被粗石划破,泛红泛紫,几处还渗着血丝。
“带她回去上药。”
尤嬷嬷感激地行礼,搀着娇娘匆匆离去。
二人离去后,裴珣视线扫过地上跪伏的众人,嗓音冷淡:“说罢。”
方才他回府,听见厨房方向喧闹,顺步过来一瞧,未料撞见这般闹剧。
吴嬷嬷忙跪行上前,将事情经过说了。她并未偏私,只如实禀告。在裴府多年,她深知在主子面前耍花样是自寻死路,不如实话实说。况此事她本是按规矩处置,并无错处。
厨房里跪着的人大气不敢出,尤其那头发散乱、唇颊红肿、被尤嬷嬷打得狼狈不堪的厨娘。
厨娘心脏怦怦直跳,想着今日之事并非自己挑起,应是无碍。却觉一道冰冷视线凝在身上。
“拖下去,五十棍。”
这话如晴天霹雳,厨娘吓得身子一歪,随即被冲进屋的几名强壮仆从拖出屋外。
厨房里跪伏的仆役皆被这阵仗吓得瑟缩。
吴嬷嬷听着外头惨叫连连,心头乱跳,悄悄抬眼去瞥前头站着的、面白如玉的二爷。
她是夫人身边的老人,夫人不喜庶子,她与这位二爷甚少打交道。往日只觉这位二爷清冷疏离、不理俗务,未料手段如此狠辣。
仆役们皆伏地听着外头的哀嚎,很快那声音弱下去。
不知外头问了什么,只听那厨娘气息奄奄,挣扎着嘶声道:
“是、是吴嬷嬷……是她示意我这样做……”
吴嬷嬷当即伏地叩首:“二爷明鉴!老奴绝不敢如此!定是那刁奴临死攀咬!”
她确曾言语暗示那厨娘,可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断无实证。没有实证,便无人能奈何她。
裴珣指腹无意识摩挲腰间悬挂的羊脂玉,脑中忽然闪过那人湿润、脆弱的颈子,肌肤温软鲜活。
指下的玉石忽有些发涩。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
“送去乡下庄子罢。”
吴嬷嬷两膝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那乡下庄子苦寒贫瘠,她虽是奴仆,却是府中仆役之首,多年来在京中享福受敬,若被发配回乡,简直生不如死。
“二爷、二爷怎能如此!”她嘶声挣扎,“老奴是夫人的人,二爷无凭无据,岂能随意发落!夫人回来知晓,二爷该如何交代!”
本已转身欲走,听得这话,裴珣脚步一顿,侧首唇角微掀:
“说得不错。”
吴嬷嬷心中蓦地一松,以为他终究忌惮夫人,此事尚有转圜。可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既生了副巧舌,割了罢。”
这二字如冰锥刺落,跪伏在地的仆役们两股战战,有几个已瘫软下去。生怕下一个被割舌的是自己。
一道冰冷嗓音悬于众人头顶。
“今日在场众人,皆需观刑。”
来福:“是!”
6. 饮泪
内室,尤嬷嬷为姑娘掖好被角,听到门扉轻响,抬头见一道高大身影踏入,慌忙起身行礼。
裴珣径直走向床榻。
榻上的人盖着薄衾,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微微起伏。从这角度,瞧不见她的脸,只能望见那双缠着纱布、交叠在身前的手。
“如何?”
“禀二爷,已请大夫瞧过,伤口并无大碍,药也上好了。”尤嬷嬷垂首回道,“只是少夫人格外怕疼,回来便一直落泪。眼下睡着了,还不时抽泣。”
嬷嬷心下愧悔,若非自己冲动行事,姑娘又何至于此。
裴珣略一摆手。尤嬷嬷会意,躬身退下,将门轻轻掩拢。
内室重归寂静。
裴珣又朝床榻走了几步,立在床侧,垂眸。
女子侧卧衾间,两只裹着纱布的手叠在身前。乌发铺散枕畔,虽已睡去,长睫却仍湿漉漉地缀着泪,颊边与眼尾一片潮红,一副雨浸梨蕊的可怜模样。
她紧闭的眼角仍时不时沁出细小的泪珠,泪珠一颗接一颗,莹莹熠熠。
裴珣凝着她眼角不断淌出的泪,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的羊脂玉佩。
这枚羊脂玉是难得的珍品,乃他初入刑部时特意寻来,以庆贺新程。彼时他以为,世间再不会有比这更温润无瑕的美玉。
可如今指腹抚过这暖玉,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他握着玉佩,目光居高临下,落在女子温软潮湿的侧脸上。
烛光昏黄,无声流淌。光晕恰好笼住她半边脸颊,泪痕蜿蜒处,肌肤透出一种暖玉似的脆弱与温润,比世间最好的羊脂玉更莹泽,也更易碎。
目光停驻片刻,忽而扯唇,极淡地笑了下。
那笑意很冷,未及眼底。旋即转身离去。
他怎生忘了,眼前一切皆是她勾人的计谋罢了。
翌日,尤嬷嬷听见内室响动,知姑娘醒了,推门进去伺候洗漱。
她笑着走近床榻,瞧见姑娘晨起的模样,不由轻呼:“姑娘,您这是……”
娇娘刚醒,拥着被子坐起身,发丝微乱,神思尚有些恍惚,喉间溢出一声慵懒轻哼。
待嬷嬷取来铜镜,她才看见自己眼下的模样,双眼又红又肿,几乎成了两颗核桃。
嬷嬷拿凉水津过的毛巾,轻轻替她敷着眼睛,轻声念叨:
“定是姑娘昨夜睡着后一直哭,把眼睛哭成这样。”
冰凉的巾帕贴上,娇娘神思清明几分,瞥了眼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已不似昨夜那般疼。
洗漱更衣后,娇娘来到次间用早膳。
见她出来,送饭的婆子殷勤地摆桌,又从精致的食盒里,端出十二碟各色餐点。
那婆子摆完饭菜,脸上堆满前所未有的热络:“您瞧瞧,哪里不合心意?若有不满意之处,千万告诉奴婢,奴婢立时让厨下重新做来。”
娇娘被这阵仗怔住。这婆子往日来送饭,放下食盒便走,从未有过笑脸,更别提这般殷勤周到。原来她也是会笑的,娇娘有些不惯地想。
尤嬷嬷将人打发出去,轻哼一声:“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从前见姑娘没依仗,跟着踩咱们几脚。如今见咱们有了倚靠,又像哈巴狗似的贴上来。没脸没皮的,姑娘不必理会。”
娇娘忽想起昨日厨房那事,问后来如何。
尤嬷嬷也是今早才听府里传开的,低声说:“那坑骗的厨娘挨了板子,已被撵出府去。至于吴嬷嬷……她被送去乡下庄子。”
厨娘被打了五十大板,只剩半口气。而吴嬷嬷,是被割了舌头扔去乡下。听说昨日在场的人,亲眼见了那血淋淋的一幕,好几个仆役当场吓病了。
这些,她自然不会告诉姑娘。姑娘胆子那样小,若知晓这些,怕是要夜夜噩梦。
只是尤嬷嬷也未想到,二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手段竟如此果决。不过那些人皆是自作自受,倒也不值得同情。
手上的伤敷了药,已不似昨日那般疼,只是裹着纱布,不太灵便。
娇娘慢悠悠用着早膳。实则已近巳时,算不得早。
外间时不时传来杂沓的脚步与人语。她边吃边朝门外望,瞥见裴珣的贴身小厮来福领着人进进出出,步履匆忙。
“嬷嬷,外头在忙什么?”娇娘咽下口中粥羹问。
“姑娘还不知道吧?姑爷命人在咱们院里建个小厨房,往后姑娘想吃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娇娘讶然:“小厨房?”
得知要建小厨房,娇娘惊喜又好奇,匆匆用完饭,拉着嬷嬷去瞧。
小厨房定在院子西南角一间厢房。主仆俩立在门外瞧,泥瓦匠砌灶、木工量尺寸……众人手脚利落,不过半日,已初具模样。
想到往后有小厨房,她想吃什么尽可吩咐小厨房做,娇娘心里甜丝丝的,午觉睡得格外沉,昨夜种种皆被抛诸脑后。
醒来不多时,来福忽然来请。
说是请她挑厨娘。
娇娘有些受宠若惊:“我?”
来福躬身:“小厨房是二爷专为您建的,厨娘自然得合您心意。”
娇娘耳根微热,心里却清楚,哪里真是专为她呢?定是昨日闹那一场,他觉得总用公厨不便,才在院里另起炉灶。
虽这么想着,她仍软声应下。不论起因如何,既有了这便利,她便盼着能选个合口味的厨娘,自然也会顾着他的喜好。昨日若无他解围,还不知要怎样收场。这份恩,她记在心上。
见了五六位备选的厨娘,又与嬷嬷细细商量,最终定了三位。一个善本地菜,一个精南方风味,另一个专做点心。
暮色四合。
娇娘望着眼前色香俱全的晚膳,杏眸微微睁圆。
冬瓜盅、清蒸鲥鱼、凉拌藕片、清炒莴笋、茭白肉丝,另配了一盅冰糖桂花藕粥。
香气袅袅,直往鼻尖钻。
娇娘着实有些讶异。小厨房虽已建好,新砌的灶台还得晾两日才能用,她本以为今晚仍要吃公厨饭菜。
却不料竟摆了这样一桌。
尤嬷嬷笑盈盈为她盛粥:“新来的厨娘都想在姑娘跟前露一手,拿院里临时搭建的土灶做了这顿饭。食材也是她们午后现去市上挑的,新鲜着呢。知道姑娘是扬州人,特意多做了几道家乡风味。”
娇娘眸光亮亮的。公厨如今送来的饭菜虽也精致,终究不合她口味。想到往后日日都能吃着合心的菜肴,心里止不住地欢喜。
嬷嬷见她吃得欢喜,在旁轻声说:“多亏了姑爷。”
娇娘咬着勺子点头,声音糯糯的:“嗯,多亏他。”
“姑娘既也觉得好,”嬷嬷顺势温言道,“不如也念着姑爷些。我听来福说,刑部官衙的伙食平常,姑爷又常忙到很晚,若是吃不好,身子哪受得住?今日菜色这样多,姑娘若拣几样给姑爷送去,也是一片心意。”
嬷嬷盼着姑娘能与姑爷多亲近。如今府中下人不敢轻慢,院里也有了小厨房,这一切终究是倚仗姑爷垂顾。只有将这份情意维系住,往后的日子才算真正有倚靠。
娇娘筷子顿住,仰脸:“送饭?”
刑部衙署内,灯火通明。
今日地方忽报上一桩大案,众人连夜核审。到了晚膳时分,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食堂去。
裴珣合上手中卷宗。
来福上前收拾桌案,其间几次欲言又止,神色踌躇。
裴珣早已察觉他的异样。自下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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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回来,这人便是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模样。
“说。”他淡声道。
来福不敢再瞒:“爷,府里或许会送饭。”
裴珣掀眸。
来福忙低声解释:“今日尤嬷嬷问起刑部伙食,小的照实说了,她听了若有所思……所以小的猜想,少夫人可能会送膳来。”
裴珣略一沉吟。
食色性也。她想讨他欢心,从饮食下手,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这般心思于他而言,终究是徒劳。
他未再多言,起身往食堂走去。来福默默跟上。
沿途遇见行礼的同僚,裴珣皆微微颔首回应。
踏入食堂,里头已坐了不少官员。见裴珣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他亦一一还礼。
寻了处空位坐下,官厨很快呈上饭食。
来福悄悄抬眼四顾。
不少官员桌上摆着从外头送来的食盒。
刑部官厨素来粗淡,勉强果腹。架不住日日吃,因此官员让家人送膳,上官多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不知……少夫人的食盒,何时才会送到。
有官员忽而笑问:“颜大人,今日怎么吃起食堂饭菜?”
被问到的官员名唤颜玉,任刑部右侍郎,出身侯府,袭着爵位,生得一副风流相,天生一双桃花目。至今未娶,身边养了三位红粉知己。往日他的饭食总是格外精致,今日桌前却只有官厨的粗淡菜肴。
颜玉闻言,笑眯眯道:“好吃的饭不能天天吃,偶尔尝尝食堂滋味,如此才亲民嘛。”
问话官员冲他抱拳:“颜大人高风亮节。”
“哪里哪里,惭愧惭愧。”颜玉嘴上这般应着,心里叹气。三位娘子不知怎么同时恼了他,今日竟没一个肯送饭。苦煞他也。
正说着,外间忽然有人匆匆提了只硕大的食盒进来。
来福眼睛一亮,眼睁睁看着那人径直走向裴珣,将食盒放在桌上。
那人躬身道:“裴大人,这是给您送的饭食。”说罢便退下了。
来福喜形于色:“定是少夫人!”
他迫不及待掀开盖子。裴珣盯着那食盒,眸色沉了沉。
却听来福“咦”了一声,从食盒夹层中取出一张字条,心想莫不是夫人写给主子的私语,忙递给裴珣。
裴珣接过字条,心中已料定是何人。展开一看,打头两字果是“珣郎”。
将纸条攥成一团,冷声:“扔了。”
颜玉唉声叹气扒饭,那硕大食盒送来时,目光不由跟随。瞧见裴珣吩咐扔食盒,桃花眼一转,端着餐盘凑过去。
“裴大人,扔了多可惜,好歹是县主一片心意。不若颜某代为笑纳?”
县主纠缠裴侍郎之事,京中无人不晓,刑部众人尤甚。那位县主一片痴心,可惜她痴缠的对象,是裴珣这块磐石。
这位裴侍郎本是京中传奇人物,当年人人都以为他会走清贵文途,颜玉作为同科举子,也曾这般以为。可不知发生何事,这人在三元及第临门一脚时,孤身去了战场。
多年后携一身军功回朝,直入刑部。两人虽品级相同,可朝廷向来以左为尊,不出意外,这位裴侍郎便是下一任刑部尚书。
裴珣扫了眼旁边搓手陪笑的人:“如此,便有劳颜大人了。”
“不劳烦,不劳烦。”颜玉揭开食盒,大快朵颐。见裴珣默默吃食堂饭菜,抽空问了句:“裴兄,你这般可不行,身子总要顾惜。嫂夫人不来送饭么?”
裴珣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颜玉赶忙找补:“嫂夫人定是不知食堂饭菜难吃,不然早巴巴送来了。”
裴珣望着面前的粗淡菜色,忽然没了胃口。
7. 菜肴
夜间烛火,晕开满室暖黄。
次间桌上,摆着前些日子从园中摘回的木槿。因日日添水,几日过去,花色鲜润如初。
娇娘理了理面前鲜嫩欲滴的花儿,又取来软帕,轻轻为花瓣拭去浮尘。一边软声同嬷嬷说起今日晚膳,哪样好吃,她喜欢,明日还要吃……嗓音糯糯的,话语里满是对明日菜色的期盼。
“看来三位厨娘很合姑娘心意。”嬷嬷笑说。
“她们久居京中,厨艺比不上扬州本地厨子,可我吃得出她们的用心。”娇娘想了想,补了一句。
“她们既用心待我,我也觉她们很好。”
闻言,嬷嬷脸上笑意愈发浓了。不由想起从前。
那时她还不在姑娘身边侍奉,性子孤僻,颇为不好亲近。一个冬日,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无人发现,也无人理会。
她烧得迷糊,想着死便死罢,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死了也不足惜。
旁侧忽靠来一人,她那时烧得迷糊,疾言厉色让那人滚。
谁知那人没被吓跑,还靠得更近了些,嘴里咕哝着:“……暖和,不滚。”
她那时气坏了,她想睡死过去,那人偏不让她睡,在她身旁拱来拱去,她便一个劲儿骂,直骂得口干舌燥,那人终于走了。
她心想,这下子总算清净了。
却不料那人又回来,端着一杯茶往她嘴里送,她那时骂人骂得渴极,便喝了那不烫亦不凉,温温的茶水。
那人便是姑娘,她陪了自己一整夜。第二天退烧后,尤嬷嬷便跟在姑娘身边服侍,直到如今。
姑娘最是心软,怕她睡死过去,便整夜陪着。对待她这个坏脾气的老婆子尚且如此,对待旁人亦是如此。
“嬷嬷这般看我作甚?”娇娘眨眨眼。
“姑娘脸上沾了灰。”尤嬷嬷笑呵呵。
娇娘一下子瞪大眼,杏眸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看不着,便抬起那张嫩白的圆润脸蛋,软声央求:“好嬷嬷,替我擦擦罢。”
尤嬷嬷依言抬手,替她擦净侍弄花草时,不小心沾上的灰尘。
主仆二人继续忙活,次间欢声笑语不断,裴珣站在外头回廊,听着屋内笑语,敛了敛眸子。
“夫人心情这般好?”
乍然响起的清冷嗓音,让娇娘吓了一跳,扭头瞧见一道高大身影立在门边。
那人一身墨青暗纹衣衫,墨青色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迫人。
“夫君今日怎生过来了?”瞧见这人,娇娘赶忙放下手中东西,躬身行礼。
“我来看看夫人。夫人方才说些什么,似乎很是欢喜。可否说与为夫听?”裴珣踏入次间,语气淡淡。
想到这人昨夜帮了自己和嬷嬷,今日还派贴身小厮忙活小厨房,自己还未曾感激他,娇娘便又躬身行了一礼,仰脸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夫君,我方才说小厨房做的饭食合口。多谢夫君昨夜帮我,今日又建了小厨房。”
她虽怕他,但在此事上,她是真心感谢他,也真切念着他的好。
这人看着冷冷的,但真的很好呀。
两人在次间椅上落座。嬷嬷很快奉上两盏新沏的茶。
裴珣接过茶盏,察觉是温热的,吩咐沏杯凉茶。嬷嬷领命退下。
裴珣执盖轻撇浮沫,状似无意问:“夫人今日在忙些什么?”
娇娘捧着温热茶杯,小口抿着。听他问起,认真想了想,她今日确忙了不少事。起身用过早膳,与嬷嬷去瞧小厨房搭建。午后忙着挑选厨娘,虽则她只问了擅长菜色,其余细务皆是嬷嬷操持。
想罢,她细细说与身旁人听。
说起工匠如何手脚麻利,嬷嬷问话如何仔细,厨娘们个个勤快,在院中用土灶做饭……
裴珣听着耳边的温声软语,微微偏首,凝着她那双因讲述而亮晶晶的眸子。
“除此之外,可有旁的事?尤其晚间。”他问。
晚间?娇娘蹙着秀眉,仔细想了想。摇头。
她晚间只做了一件事,吃饭。吃饭自不算“旁的事”。
方才说了许多话,她觉着口干舌燥,复又捧起茶碗小口啜饮。今日吃得有些多,这茶正好消食。她慢慢喝着,总觉好像忘了何事。
什么事呢。
得了答案,裴珣轻扯唇角。
那便是说,她晚间应有闲暇送饭。
可她没送。
这等事本无需她亲自做。若她有心,遣个下人亦可为之。
裴珣眉目冷淡,此女虽勾引于他,可连送饭这等小事都不愿做,看来其并非真心。
当初勾引,应是怕长久冷落受下人欺凌,经了昨夜之事,府内下人已不敢怠慢于她,此女便不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呵。
却听身旁女子忽地放下茶盏,轻轻一拍手:“哎呀,我怎么给忘了?”
“嬷嬷,快吩咐端上来。”
见嬷嬷领命去了,娇娘扭头冲裴珣笑了下,安抚道:“夫君莫着急,一会儿便好。”
小厨房的人鱼贯而入,次间饭桌很快摆满饭菜。娇娘从嬷嬷手上接过碗筷,搁在裴珣身前。
“今日我听闻府衙餐食不好,本打算给夫君送饭,可晚膳是按我的口味做的,怕是不合夫君胃口。我便让人重新准备食材,做了几道京中风味,说是京中人都爱吃,一来二去耽搁了。索性想着,等夫君回来再吃,方才被我忘了。”说到这儿,她羞涩笑笑,催促,“这饭菜一直在灶上煨着,夫君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裴珣盯着满桌菜色,耳边是那人软糯糯的嗓音。他离京六载,远赴边关,入口食物只分果腹,与不能果腹。对吃什么早就不在意了。
娇娘捧着脸,坐在他对面。扫了眼桌上饭菜,虽在灶上煨了一会,不过瞧着影响不大。若不是她吃饱了肚,怕是要再来上一顿。
待裴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口中,嚼了嚼咽下肚,她便好奇问:“夫君,好吃么?”
待裴珣点头,又夹另一道菜,她又问一遍,得到肯定答复,她便心满意足继续捧脸瞧着,仿佛他觉得好吃,她便满足了。
第二日,娇娘晨起伸了个懒腰,唤嬷嬷进来侍奉。
瞧着镜中嬷嬷边替她梳头,边微微蹙眉,似有烦心事的样子,娇娘好奇询问。
“嬷嬷,出了何事?”
尤嬷嬷看着镜中姑娘比晨间花朵还要鲜嫩的脸庞,纠结半晌,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小声问:“姑娘……姑爷可有对您做过那种事?”
娇娘盯着镜子,缓缓眨眨眼。
那种事?
娇娘虽未经人事,但到底与旁的闺秀不同,嬷嬷稍稍一提,她便明了。
红着脸摇头。
尤嬷嬷知姑娘会错了意,赶忙又说:“不是那等事,是……姑爷有无摸过姑娘,或是亲香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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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娇娘未料嬷嬷问及这个,脸上红了又红,还是摇头。
两人只同床一晚,那晚他未曾逾距,其余时候,大多有旁人在场,他便更不曾了。
这般想着,娇娘真心觉得,夫君是个守礼的好人。
“这……”尤嬷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姑爷二十好几的年岁,府上并无妾室,连个通房也无,只姑娘这一个正头夫人。昨夜她瞧着姑娘和姑爷相处融洽,姑爷食了不少菜,以为姑爷定会留宿。谁料姑爷用完膳,照例回去书房。
当时,她便觉着不对,过了一夜,越想越觉不对。
没成想,姑爷和姑娘间连个亲香都不曾。
攥紧手里的木雕花梳子,尤嬷嬷心里咯噔。
姑爷莫非有……隐疾?
听着嬷嬷的话,娇娘脸上呆了呆,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那人可是“良驹”啊。她亲眼瞧见的,绝不会有假。
可再一想,也觉有些古怪。
那夜她只问了一句“可不可以不做”,甚至没有哭诉,没说旁的话,他便答应了。
现下想来,未免太容易了些。
况两人成亲已一月有余,那人好似一点也不急着同房,与她从前自教习姑姑那里听来的猴急男子,相差甚多。
娇娘一时心乱如麻,扭身仰脸:“嬷嬷,我该怎么办?”
瞧着姑娘那张出水芙蓉般的俏脸,尤嬷嬷心里也慌乱得不行,若姑爷当真有隐疾,姑娘岂非要守活寡?
“姑娘莫慌,此事是老奴瞎猜,为今之计,咱们得先弄清楚,这事究竟真不真?”
来福站在书房外,瞧见远远走来的两道身影,赶忙躬身迎上。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听闻夫君今日休沐,特意送些茶水点心过来。不知方不方便?”
“这……”来福犹豫一瞬,“少夫人您稍等,小的进去请示。”
娇娘第一次来书房,瞧见书房侧旁一阵婆娑竹意,眨了眨眼,觉着夫君当真喜爱竹子,衣裳有竹纹,书房边上便是一片竹林。
不多时,来福出来,说是二爷正习字,躬身请娇娘进去。
娇娘进去便瞧见裴珣坐于桌后,手拿狼毫的一幕。
“夫君,我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她柔柔朝他行礼。
裴珣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漠道:“放下罢。”
尤嬷嬷将点心和凉茶搁在桌上,躬身退下了。书房里静悄悄的,时不时响起一阵沙沙竹声。
娇娘好奇地朝前走了几步,去看裴珣的字。
她书念得不好,于习字上也无天份,瞧不出什么名堂,隐约觉着这字每一处都藏着锋芒,有点吓人。
“来做何?”
一道冷淡嗓音自旁侧传来。
娇娘抬眼对上一双眸子。眸色并非全黑,掺杂些许琥珀色,因着这抹琥珀,眼神便显得格外冷。
明明昨夜两人坐在一桌,她看他吃饭时,不觉得害怕,这会儿她又有些怕了。
“……来、来给夫君送点心和茶水。”她看着他将狼毫放入笔架,掀眸看向她,讷讷说。
“既送来了,为何不退下?”
娇娘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她其实不是来送点心,她是来试探他的。今日是个好机会,她需试出结果。
目光扫过桌案上的遒劲字迹,她灵机一动,抬眸软声。
“夫君能教我习字么?”
8. 大字
书房不大,东西也简省,一面靠墙摆放的书架,齐整放满书,一张大桌案与雕花椅子,再无旁物。
不,现下多了另外一副桌椅。
那副桌椅被安置在距裴珣桌案最远的角落。
娇娘坐在那里,白嫩指尖握着细杆狼毫,仰着脑袋,百无聊赖瞧对面墙上的字画。
瞧了半天,又悻悻垂头。看向摆在面前没写几字的宣纸,和手中小巧的沾着墨迹的狼毫,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她想象的习字,不是这样啊。
她本想着,借习字坐于他身旁,趁他教她时,就近观察他是否真如嬷嬷所言……有疾。
可如今,面前只有一堵挂着孤零零字画的白墙,那人离她那般远,教她如何探查?
悄悄转了半圈脑袋,余光瞧见那人狼毫挥墨,垂眸专注的样子,又悄咪咪转回来。
唉,他明显不想被打扰。
因着不想被打扰,听闻她欲习字时,特意吩咐来福搬来桌椅,置在距桌案最远处的角落。递她纸,递她笔,还递她一本字帖,让她独自安静地临摹。
娇娘心里讪讪。
她也不想打扰他,可她没办法呀。
心里不禁泛起嘀咕。
瞧他肩背挺拔,下笔如有神,不像有暗疾的样子。况那夜她亲眼见过,他身体很好。
不过也不一定,教习姑姑说,有些男子瞧着好,实则不中用。银样镴枪头。
面前宣纸洇着墨渍,上面零落写了些字,半页不到。
娇娘杏眸转了转,脑中忽而冒出一条妙计。
沙场历练六年,身边处处刀光剑影,每日生死边缘徘徊,裴珣怎会察觉不出有人偷窥。
待那人回头,他忽停了笔,掀眸望向角落。
女子背影瞧着格外乖巧,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仍是一袭宽大衣衫,坐时衣料微贴身形,隐约透出几分那夜曾见过的丰腴轮廓。
腰肢婀娜,盈盈一握。胸前丰盈,自成峰峦。
裴珣抬手捏了捏眉心,昨夜发生的事皆在他意料之外。
他不知自己为何因她未送膳,便找上门,也不知她捧着脸问好不好吃时,为何下意识点头。
那些饭菜虽比府衙强些,绝算不上顶级美味,况他从不重口腹之欲。
他眉目覆着一层寒霜。
刘勉所言有理。
此女古怪,他需离此女远些。
复又执笔,他不会让一个小女子左右心神。
窗外竹影婆娑,裴珣全神投入,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夫君……”
寂静中,忽响起一道软糯嗓音。
执笔的手微顿,一滴漆黑墨珠自笔尖无声坠落,恰好毁了近日他最满意的一副字。
裴珣看着那洇开的墨迹,眉心微蹙。
抬眸,便见方才安静坐于角落的女子,手中小心举着写满字的宣纸,杏眸清凌凌望他。
“夫君,我写完一页了……你能帮我瞧瞧么?”
娇娘紧张望着那人,这便是她想出的妙计。
她记得上次读书时,裴珣便主动帮忙,这次或许也会,想着待他应下,她便趁他瞧字的间隙,悄悄打量他。
来之前,嬷嬷给她出主意,让她坐上他大腿,说这样定能试出来。
娇娘觉着嬷嬷的主意太冒险,她不敢,若他并非有疾,岂不是羊入虎口。
等了良久,那人终于开口,嗓音悠悠。
“真想习字?”
娇娘赶忙点头。
瞧见那人点头,娇娘心中来不及窃喜,便听他淡淡道:
“想当初,我初习字时,单是执笔,手腕悬铁,整整练了三月。”
听到这话,娇娘一张圆润面庞吓呆了,结结巴巴:“……悬、悬铁?”
她看了眼自己纤细凝白的腕子,仿若风一吹就折了,怎能受得住玄铁?
她犹犹豫豫:“……夫君,不必这般严苛罢。”
她只是想借习字接近他,并非真要习字,何必吃这种苦头。
“习字,重在习,若无足量练习,何以练出一副好字。”
语气冷沉。
娇娘被他倏地冷沉的语气吓呆。想了想,上回读书便是这样。他从来都这样认真负责,她早该料到的。
夫君对待读书习字这般认真,她竟萌生利用这份心志的念头,实属不该。这般想着,她羞愧地垂下脑袋。
见她垂下脑袋,他声音不复方才冷沉,淡淡道。
“你既想习字,便将字帖带回,先练十页罢。”
尤嬷嬷在外等了好一会儿。瞧见自家姑娘出来,赶忙迎上去。
碍于来福在旁,她不好开口。主仆两人匆匆回屋,关了房门。嬷嬷才问。
“姑娘,如何了?”
瞧着姑娘一路上脸色都不大好,垂着脑袋,一副丧气样。
嬷嬷小心翼翼问:“姑爷当真……有疾?”
却见那垂着头的姑娘摇了摇头。
嬷嬷松了一口气。
“无疾便好。”
娇娘又摇了摇头。
尤嬷嬷疑惑,这……究竟是有疾还是无疾?
娇娘抬头,杏眸里闪着水光。
“嬷嬷,我没试出来,”她瘪瘪嘴,似有千般委屈,“不光没试出来,还多了十页大字。”
一页大字她须写小半个时辰,十页大字啊,她要写多久?
娇娘觉得天要塌。
“姑娘莫怕,老奴帮您。”嬷嬷未料姑娘竟因这个垂头丧气,觉着好笑,想也未想便说。
从前在何家时,嬷嬷也曾帮娇娘写过教习姑姑布置的功课。嬷嬷原本不识字,伺候娇娘时跟着教习姑姑零零星星学了些,替娇娘应付日常课业倒也够用。
娇娘闻言眼眸一亮,刚欲开口应下,不知想到什么,又苦着脸摇了摇头。
见姑娘这般反应,嬷嬷着实不解。姑娘身子向来娇贵,这十页大字要写到何时?若是在何家,姑娘早就应允让她代笔了。这回怎的偏偏不肯了?
娇娘揉了揉鼻尖,声音轻轻软软:“夫君给我布置功课是为着我好。况且……是我自己先向夫君说要练字的,夫君这才给我安排了功课。所以这些字,我得自己写完才好。”
从前在何家,她并非主动要习字,让嬷嬷代笔,她不觉有什么,可这次不一样。
“姑娘放心,老奴模仿您的字迹,保管姑爷瞧不出端倪。”嬷嬷以为姑娘怕被发现,又劝了一句。她跟在姑娘身边侍奉多年,最是知道姑娘金贵,怎忍心让姑娘这般受苦。
娇娘认真想了想,依旧摇了摇头:“练字本是我自己提的,夫君只当我是真心向学,并不知我存着别样心思。若再让嬷嬷代笔,岂不是太愧对夫君了?这十页字,我定要自己写完。”
这夜,绣金灯盏一直亮着,亮至月沉星稀。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书房后有一起居用室,原本是一处空屋,改造后作为暂时的起居室,东西颇为齐全。
裴珣洗漱后,如常朗声唤来福入内伺候更衣。他素来不用丫鬟近身,起居琐事向来由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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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理。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裴珣理着衣领的手指微顿。细听之下,今日的脚步声却有些不同。除却来福的步子,还夹着一道轻而细碎的动静。
“二爷,夫人来了。”来福进来躬身回禀,“夫人说有要事,一定要见您。”
裴珣皱眉,她来作何?
“让她进来。”
“夫君,我来交功课。这是昨日的十页大字。”娇娘进内后,纤白柔嫩的双手恭敬将课业递上,眸光闪动,“夫君,这都是我一个人写的,绝没有旁人帮我。我一笔一画、自己认认真真写完的。”
裴珣凝着她手中之物。
“这便是你说的要事?”
娇娘认真点头:“夫君布置了课业,却未说何时写完,我想着早些写完,早些交予夫君。”
裴珣扫了眼女子眼下的青紫。她皮肤白,那点青紫便格外明显。终是伸手接过那十页大字。
瞧着他接了课业翻看,娇娘便乖乖坐在旁侧的椅上,胳膊肘抵在腿上,两手托着腮,小小打了个哈欠。
昨夜她写到很晚,此时困乏极了,却强撑着精神……若想印证某些事,清晨时分是最好的时机。
昨夜她与嬷嬷细细商议一番,得出这个结论。可惜夫君一直宿在书房,她没有机会,索性趁热打铁,趁着交课业的时机,来看上一看。
为此她真是起了个大早,她从未如此早起过。
从前只知夫君公务繁忙,未料他竟如此早起。且听嬷嬷打探来的消息,夫君今日无需上朝,若要上朝便要起得更早。
自己不过早起一日,便觉脑袋昏沉,好似被重物敲击。夫君日日如此,定是十分辛劳。他如此辛劳,还要敦促自己的课业。幸好昨夜她亲手认真写完课业,不然此刻定会羞得无地自容。
娇娘两手托腮,瞧着来福伺候他穿衣。一层层官服穿起来,繁复极了。
他身形高挺,肩宽身长,是天生的衣架子。
娇娘脸颊红红,仍坚持悄悄看着,视线频繁落于他腰腹处,企图寻找一丝痕迹。
因着怕被发现,看一眼便会移开视线,再悄悄挪回来看一眼。娇娘自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发现,可惜对裴珣来说,这太明显了。
“你在看什么?”他嗓音冷漠。
完了,被发现了,娇娘赶紧将视线上移,落在他手中的课业上,乖巧笑笑:“夫君,我在看自己的课业。”
不屑拆穿如此拙劣的谎言,裴珣视线凝在手中的大字上,一页一页翻看。
瞧着他一边穿衣,一边查验那十页大字,他查得很仔细,一页一页查过。
娇娘心中庆幸,幸好没让嬷嬷代笔,虽嬷嬷的字迹与自己十分相像,从前数次顺利瞒过教习姑姑,但娇娘总觉那字迹定然瞒不过裴珣。
见裴珣已查完了那十页大字。娇娘起身走近,接过纸张时抬眸,眸光盈盈,眼含期盼:“夫君,如何?”
“字形绵软,毫无风骨。”
她眼里的光霎时黯了些。
却又听他悠悠道:“但确是亲手所写,连夜完成,心意可嘉。”
那黯下的眸光倏然又亮了。娇娘抿唇一笑,软声说:“多谢夫君。”
眼见来福已为裴珣理好衣袍。娇娘朝他微微一礼:“不耽误夫君忙正事,我先回了。”
待人走后,裴珣整理袖缘,蹙眉沉思。
昨日说要习字,今早又借送课业之名近身,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
“查清楚她究竟意欲何为。”裴珣敛眉。
来福应声:“是。”
9. 话本
嬷嬷瞅着姑娘从书房出来,赶忙上前拿了披风给姑娘披着。虽是暑夏,可这会儿天刚蒙蒙亮,也容易着凉。
主仆二人从书房一路回了自己院子,娇娘实在困乏,回了院子便又倒头补了一觉,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方醒。
醒后觉得肚饿,传了膳食。美美吃了一顿,终于从困乏疲累中清醒过来。
而后任由嬷嬷按揉酸乏的手腕,昨个写字太多,手腕很是酸胀,经嬷嬷一番推拿,方觉得好些了。
“嬷嬷我瞧不出来耶。”软乎乎泛着一丝忧愁的嗓音在室内响起。
娇娘皱着圆润脸蛋,着实有些苦恼,今儿个瞧了,对方并没有起兴的征兆。实则只一天代表不了什么,难不成往后要天天去他屋里瞧着?
尤嬷嬷按揉手腕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想了想终是说。
“老奴今儿个上午瞧见姑爷的小厮来福,唤住他问了些事。”
尤嬷嬷边替姑娘按着腕子,边说。
“老奴想着姑爷在府内没有姬妾,说不准府外有相好的。这些大户人家的子弟,外面养个外室,寻常得很。莫说养外室,流连青楼楚馆也是常有的。若是如此,姑爷这般清心寡欲,也可说得通。”
娇娘好奇看着嬷嬷,等着听下文。
“来福一口咬定姑爷在外边没有相好的,他说姑爷从不去青楼楚馆。老奴瞧他斩钉截铁的样子,不像撒谎。”
来福是裴珣的贴身小厮,跟在裴珣身边多年,对裴珣的情况甚是了解,若连他也般说……
娇娘心里猛一跳,答案呼之欲出。
她自榻上坐起身,双手合十朝半空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从前是信女不晓事,说了您的坏话,您当作耳旁风,莫要往心里去,信女知你最是灵验,信女以后若有机会去到扬州,定给您奉上厚厚的香火。”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拜了几拜。
扬州人人都说那庙灵验,可娇娘拜了庙,奉了大笔香火,却碰上“良驹”,她曾在心里小声抱怨不灵验。
如今,她终于知晓,那庙实在太灵了。
娇娘赶紧又拜了几拜,方收了手。
“姑娘,您当真不介意,您如此年轻,如此鲜嫩。姑爷这个样子……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嬷嬷快急死了,眼角的皱纹都多了几道。
“该怎样过就怎样过呀,嬷嬷,从前是咱们两个相伴着过,日后就是咱们三个相伴着过。”娇娘眨巴眨巴水润杏眸,软声说。
她拉着嬷嬷的手晃了晃:“嬷嬷你也知晓我的脾性,我最怕疼。从前总想着,若是嫁了夫君要日日疼,那不如不嫁。从前我没得选。可我如今嫁了个有疾的夫君。”
娇娘越想便越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她怕疼,不想做那事,夫君力不从心,不能做那事,她和夫君二人般配得紧。
嬷嬷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姑娘说得有理,此事既已如此,何必多想,安心过下去便好。嬷嬷便也想开了,只要姑娘愿意,怎样都成。
娇娘心情实在不错,饭后拿出珍藏的画本,躺在榻上准备美美看画本,再睡上一觉。只可惜这画本已经看了无数遍,画本封皮还有页边都泛黄泛皱打卷了。
若还在扬州,她早就去常去的书肆,买来最新的话本子瞧。
“嬷嬷,咱们今日出府吧。”娇娘忽而开口,杏眸闪亮亮。
嬷嬷端了凉茶过来,搁在小几上:“好端端的,姑娘怎要出府?”
“我还没出去过呢,今天这样好的日子,便出去逛逛。”娇娘来京满打满算已两月,却一次也未曾出门。
自扬州来了京中,她便住进何家为小姐准备的待嫁之处。继而嫁入裴府,再没有出过府。
从前出不了府,是因不被人待见,便是想出府,也没有马车随侍。
如今与从前境况大不相同。
姑娘想出门,嬷嬷便传唤下人预备马车。恰巧来福在府,他驾马是一把好手。来福听说嬷嬷传唤车夫,自告奋勇为少夫人驾马。
主仆两个坐上马车,去了京中最大的书肆。
来福常年为裴珣驾马,对京中的路很熟悉,驾车驾得又快又稳,不多时便到了书肆门口。
下车后,娇娘隔着帷帽纱幔,仰头瞧去,心想不愧是京城,书肆牌匾都比扬州气派。
娇娘正要进书肆,便听到一阵马蹄声,扭头看到一辆奢华非常的两骑马车,朝这边驶来。
拉扯的两匹马通体玄黑,除了嵌宝的马鞍,竟还佩戴额饰,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头戴珠玉的马儿喷着响鼻,四蹄翻飞,横冲直撞,瞧着富贵又吓人。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娇娘被马儿惊到,吓得后退一步,赶紧进了书肆,抚了抚胸口。
“这是何人的马车,如此横冲直撞,若是撞到人可怎么好?”嬷嬷替娇娘抚胸口,愤愤咕哝。
“两位刚来京中罢,那马车可是荣安县主的车架。”旁侧有人瞧了她们一眼,朝外努努嘴,“瞧见那两匹马没?汗血宝马,性子烈着呢,是荣安县主的爱驹。”
“县主不怕撞到人么?”娇娘好奇询问,她方才探头瞧着,那马车虽未撞到人,却撞翻了路边一个卖荷包的摊子。
那客人听闻一道软软糯糯的嗓音,瞧见她带着围帽,瞧不见长相,但听声音年岁不大,以为是位未出阁的小姐,含笑解释:“姑娘且看便知。”
娇娘也不辩驳,只好奇向外张望。
瞧见那摊贩似乎想上前理论,车内出来一名青衣侍女,扬手抛了一锭银光闪闪的东西。摊贩接在手里,定睛一看,立时变了脸色。躬身哈腰,捧着怀里的银锭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还有半分怒气。
娇娘眨眨眼,她怎么觉着,那摊贩甚至巴不得多几个被掀翻的架子才好?
“这位县主可真是财大气粗,那银锭少说五十两。”嬷嬷忍不住咕哝,“那卖荷包的摊子,顶多值五两。”
“荣安县主虽跋扈,出手却极大方。”客人压低声,“听说不少人,专往她马车前凑呢。”
不论县主如何跋扈有钱,都与娇娘无关,她只瞧了会热闹,便转身走进书肆。
书肆内人不多,书却不少。书肆分左右两翼,各有数排高高的书架,上头书籍琳琅满目,娇娘在书架间转了两圈,却没寻着话本的影子,只好去问柜台后的掌柜。
那掌柜甚是和气,听她细声询问,便笑着朝西侧一指:“姑娘往那边走,最里头那排书架,上面两层摆的都是画本。”
娇娘谢过掌柜,这才带着嬷嬷,朝那排书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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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看着这些最时兴的话本子,目不转睛的。京中风物果然与扬州不同,连话本子的花样都格外多些。
她目光被其中一个话本吸引,是她颇为喜爱的题材。
她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书脊,刚要拿起来,旁边却忽然斜斜探来一只手,不偏不倚按在了画本上。
那只手纤细修长,蔻丹鲜红,在书页上格外刺眼。
娇娘怔了怔,顺着那手往上看去。
入眼是一张极精致的脸,云鬓堆叠,珠钗微晃,通身透着逼人的贵气。
娇娘眨了眨眼,脸颊不由鼓了鼓:“这画本是我先看上的。”
女子只淡淡扫她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女子身旁侍女厉声呵斥:“大胆!见了荣安县主还不行礼?”
县主?
娇娘抿了抿唇,慢慢松开了手,声音轻软却认真:“虽是你后来,但既然你喜欢,我便让给你。”
说着她往后退了半步,正欲转身去找不远处的嬷嬷,却听见一声冷哼。
“让给我?”荣安县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也配?”
娇娘顿时睁圆了眼。她自问已经让了步,话也说得客气,哪知对方竟这样不讲理。她腮帮子微微鼓起,雪白的脸在日光下透着薄红,一双杏眸又亮又黑,像浸了水的葡萄。
荣安县主冷眼打量她。
面颊圆润,乌发浓黑似绸缎,身段瞧着也丰腴,好一个温软丰腴的美娘子。
难怪那人最近连她的面都不愿见。
想到这儿,县主心头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上月她借着姑父是刑部尚书的便利,偷偷潜入府衙值房。本想若能与他生米煮成熟饭,往后他便再推拒不得。可那人竟生生躲了过去。更气人的是,自那之后,刑部衙署她便再也进不去了。
连姑父都沉着脸警告,若她再靠近府衙半步,裴珣便会将那夜之事上奏圣上。
荣安闻言,甚是羞恼却不敢擅闯府衙,圣上虽宠她,却也不会任她胡来。
她送的膳食也被拦下。裴寻竟下令,非家眷所送饭食一律不得入内,违者杖责。连送膳的下人都不敢再收她的银子。
无情至此。县主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何。
她待裴珣如此好,他为何不动心。
想来想去,她将原因归到裴珣新娶进门的新妇身上,定是这人迷了裴珣的眼,让他瞧不见旁人的好。
县主命人蹲守多日,终于守到这位狐狸精夫人出门。
立时命人跟上。
今日总算让她逮到了,荣安县主瞧着女子气呼呼的带着粉嫩的脸颊,冷哼一声。
“还以为何等天姿国色,不过尔尔。”
视线向下,忽地顿住。
荣安的视线死死凝在女子胸前。
她亦是女子,自然瞧得出对方宽大衣衫下遮掩之物。
瞧着对方目光不对劲,娇娘害怕得紧,方才是她占理,所以和她争论一番。平日里娇娘都是躲着麻烦走,眼下又想逃了,却不等她逃跑,对方突然伸手,掐了她腰身一把。
胸脯鼓胀,腰肢却那般纤细。
好个小妖精!
荣安县主咬牙切齿。
“果然是个狐狸精!”
“来人,将她带走!”
10. 被掳
娇娘未曾料到,不过出门一趟,她怎么就被人抓了?
她眼睁睁瞧着自己被带进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接着一路被送进富丽堂皇的房间,坐在一把镶了玉石的椅子上。
脑袋仍旧懵懵的。
被绑在一起的双手挪了挪,小心翼翼摸了摸凳腿上的玉石,心想,这玉石是真的么?
正迷惘间,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娇娘看到那个下令抓自己的县主。
荣安走进屋,瞧着那个小狐狸精,拿那双勾人的水润润的杏眸瞧着她。
不屑冷嗤。
这小狐狸精以为她是男子不成,那些色欲熏心的男子才会吃她楚楚可怜的一套,而她荣安县主绝无可能。
娇娘看着面前荣安县主那张冷脸,心头委屈极了。她抬起被绑起的手腕,眼含泪花。
“疼……”
她最怕疼了,方才被人绑着带到马车上,一路绑来这里,她被吓到了,所以忘记了疼,这会儿坐在椅子上,痛意阵阵传来,她忍不住想哭。
县主定定瞧着那人白嫩的手腕,被一根粗粝的绳子绑着,绳子绑得有些紧,那白嫩手腕边缘现出被勒到的红痕。
她慢悠悠问:“谁绑的?”
身后跟随的一名二等侍女见状上前跪下说:“是奴绑的。奴怕她逃跑,便绑得紧了些。”
县主淡淡“哦”了一声。
那名二等侍女,面露喜色,县主一向大方,为县主办事,少不得会得些赏赐,如今她为县主将这女子绑来,料想县主定会大大赏赐一笔。
耳边却传来一道冷哼:“自作主张的蠢货,她若受伤,这笔账会被算在本县主的头上。来人,将这贱婢带下去,同样绑起来,关进柴房。”
娇娘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绑自己绳子的侍女,哭喊着被人拖了下去。绑住自己的绳子被解开,伤口被涂上清凉的药膏,原本火辣辣的痛感没了大半。
“你知不知道本县主是谁?”县主抚了抚鬓钗。
娇娘止了泪,仰头乖乖说:“我知道,你是县主。可你为何抓我?”她实在想不通,她已将画本让出去了,这人为何要抓她?
荣安瞧着女子懵懂无辜的杏眼,再度冷哼。
“少装蒜,说吧,怎样才肯将人让与本县主?”
“啊?”娇娘满脸迷茫,乖乖坐在镶着玉石的凳子上,不敢乱动,这凳子四角镶了鸽子蛋大小的玉石,她怕乱动把玉石碰坏了。她赔不起。
荣安拧眉。满京城人都知道她与裴珣的事,她不信这小狐狸精不知道,这小狐狸精如今不过是在跟她装腔作势罢了。
荣安不欲与她绕圈子,她抬起涂着蔻丹的纤纤手掌,拍了拍。
娇娘不知她要做什么,两只手放到膝盖上,下意识坐得更乖了些。
门口进来了几个人,是几个男人,看到他们,娇娘一下子瞪大了眼珠,脸上露出比方才被掳来时还要惊慌的神情。
她嗖地抬手捂眼。
过了一会儿,悄悄张开指缝,声音抖得要命:“……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呀?”
荣安走到那几个男人身边,那几名男子穿着宽大衣衫,袒胸露怀。荣安伸出涂了蔻丹的手指,在其中一个男人强壮的肩膀上拂过,冲娇娘笑得妩媚。
“喜欢这个么?他力气最大。”
娇娘手指捂着眼睛,只透过缝隙去瞧,听到荣安的话,赶紧摇了摇脑袋。
她不喜欢力气大的,他身上的肌肉好吓人。看着就疼。
“哦,不喜欢强壮的,那这个呢?这是他们中最温柔的一个,性格似水,你喜欢做什么,他便陪你做什么。这样一个人陪着你不好么?”荣安县主挑起另外一个男子的下颌,言语蛊惑。
娇娘依旧摇头。
荣安县主又介绍了其他几个,每一个娇娘都摇头。
荣安县主沉下脸色,挥袖让所有人都下去。
侍女们见到荣安县主发脾气,纷纷垂下脑袋。娇娘也跟着瑟缩地垂下脑袋。
娇娘有点搞不明白。荣安县主为什么送男人给她?她最怕这个了。
荣安生气了没一会儿,忽而一笑,抬手抚了抚鬓边珠钗。
“也对,裴珣哪是这等货色能比得了的。”
“裴珣?”娇娘听到熟悉的名字,惊喜抬眸,“你识得裴珣?裴珣是我夫君。”
娇娘忽地板起一张圆润小脸,语气严肃又认真。
“我跟你说,我夫君很厉害的,他是做官的,你赶紧将我放了,不然我夫君找到这里,抓你坐牢。”
娇娘吓唬了对面人一通,想了想又安抚道。
“不过你不要怕,我会替你求情的,只要你将我放了,让我回家。”
娇娘自认为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她觉着县主不是坏人,没有欺负她,还替她教训绑疼她的侍女。
所以她会替县主求情,不过前提是她要放她回家才行,她被绑走,嬷嬷肯定急坏了。
空气霎时安静。
继而爆发一阵笑声。
县主以手掩唇,笑得直不起腰,身后那几名侍女也同样掩着唇,但她们不敢如县主那般肆意地放声大笑。
娇娘满脸茫然,不知她们笑什么,她说得话好笑么?
县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久才停了笑声,边擦拭眼角的泪珠,边对娇娘说:“没想到你竟真不知我与裴珣的关系。”
她眨了眨眼:“既如此,我便与你明说,你将裴珣让与我,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我的东西一向是最好的,我的人也是最好的,而裴珣就是那个最好的人,你不过是半路插进来,而他早晚会物归原主。”
“我如今提醒你,是为你好,若你还是执迷不悟,继续勾搭于他,莫要怪我……”
“好啊。”
不等县主放完狠话,屋内突然响起一道轻软软的应声。
县主凤眸瞬间盯向娇娘:“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娇娘想了想又说,“若裴珣喜欢你,我会成全你们。可他若不喜欢你,我也没有办法。”
娇娘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一直说要让与她,原是要将裴珣让与她。
“此言当真?”
娇娘认真点头。
裴珣是好人。虽然身体上有一点残缺,但娇娘希望他能找到心中所爱。自己与他是阴差阳错,等到他找到心中所爱那一天,她自会退位让贤。
荣安县主瞧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忽而笑了。
恰在此时,外间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有下人疾步跑来,神色慌张。
“慌什么?”县主蹙眉训斥,“何事如此惊慌?说。”
那下人喘了口气,说:“……县主,刑部来人了,是那位裴大人。”
……
裴珣身着绯红色官服,坐在偌大的待客厅内,面前站着一位身着青衣的管事。
管事弓腰安抚:“裴大人莫着急,小的已派人通禀。想必不时县主便会出来迎客。”
“本官今日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做客的。本官接到报案,荣安县主于书肆内掳人,而那女子正是下官的夫人。”裴珣冷着一张脸,以茶盖轻抚茶汤,却并不饮下。
管事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裴大人,这定是误会,我家县主绝做不出这种事,中间定有误会,您万莫着急,小的派人去催。”
管事心里发苦,他作为县主府的管事,历来趾高气扬,只有旁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份儿。可唯独对这裴大人,他是万万不敢拿乔。
旁人看在县主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外甥女的份儿上,多少会给县主几分薄面,可这裴大人当真是半点面子不给。若是县主真做了什么惹怒他的事,他告到陛下那里,县主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他这县主府的管事也要跟着脱一层皮。
今日有四名刑部官员跟随裴珣而来,为首的一名官员上前两步,拱手请示。
“大人,是否要强搜?”
听到强搜两字,管事额上的冷汗越凝越多。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借机瞧了那些刑部官员,腰间皆配刀具,来者不善。
裴珣依旧轻抚茶汤,淡声说:“只一盏茶。一盏茶后,若见不到人,莫要怪我。”
管事点头哈腰应下,又派人去催。
手中的茶已快凉尽,裴珣想见的人还未见到,嗒的一声,茶盏落桌。他站起身,他的耐心已经告罄。
恰在此时,一道婉转女声传来。
“稀客呀,传闻中的裴大人竟然光临我这小小的县主府,真是蓬荜生辉。”
裴珣掀眸,看向那道华服身影,扯了扯唇角:“县主。”
“裴大人可真无情,我给大人送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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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食,皆被大人拒之门外。”
“所以,县主命人于书肆掳了臣的夫人,逼臣来此?”
县主以手捂唇,露出惊讶神情:“裴大人这话何意?我不过请令夫人来我府上做客罢了,吃盏茶,用些点心,难道这也有罪?”
裴珣身后跟随的那名刑部官员闻言眉头跳了跳。于书肆之内,强行将人掳来,也叫做客。哪里有这样做客的道理?这位县主当真是霸道惯了。
“既然并无此事,还请县主将我夫人请出来,她在贵府叨扰多时,再叨扰下去,怕是不礼貌了。况裴某还有公务,也不便叨扰。”
裴珣面色不变,说着便要拱手告辞。
“裴大人请留步,我还有话要与裴大人说。”县主凤眸落在裴珣身上,强调,“单独说,之后裴大人是去是留,我绝不拦,包括裴大人的夫人。”
裴珣止住脚步,掀眸望向上首的华服女子。
“县主请讲。”
荣安县主摆了摆手,管事立时会意,带着下人皆退下了。
跟随裴珣而来的刑部官员,小声问询:“大人……”
裴珣冲他们颔首,几名刑部官员亦退下。
整个偌大的待客厅,只剩下坐在上首的荣安县主和站在那里如松如竹的裴珣裴侍郎。
荣安县主瞧着,那长身玉立,身着一袭绯色官服的俊俏儿郎。忽地想起那一日两人初见。
大半年前那一日,他也是这般,身着一身绯红色官服,带人捉拿一名潜逃犯人。
那犯人穷凶极恶,当街捉了恰巧路过的荣安县主,瞧着荣安县主马车华贵,衣饰不凡,知晓她非富即贵,恶从胆边生,以刀胁迫于她,威逼官府退兵。
那日在场官员,无人敢动,因着犯人手中握着荣安县主,众人投鼠忌器,生怕这位陛下最宠爱的县主有任何闪失。
直到一箭刺穿那犯人的头颅,鲜血撒了她满身,于一片赤红中,她看到他收了兀自震颤的弓箭,转身离去。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浅浅痕迹,这是那日留下的,因着日日涂抹药膏,几乎消失不见。
“珣郎,真是狠心哪,说不见就不见,本县主想你想得紧,却无处相见,实在是心焦。”女子嗓音如泣如诉。
裴珣面无表情:“若县主想与裴某所言,尽是些无用的废话,裴某先行告辞。”
裴珣说着便转身要走,忽听身后女子笑说:“珣郎,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与你夫人聊了些什么?”
裴珣脚步未停,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
“裴某若想知晓,会自行询问夫人,无需县主操心。”
身后忽地传来女子含笑的嗓音:“裴珣,你当真可笑,喜欢你的女子你不要,不喜欢你的女子,你偏就娶进门,你说你可不可笑?”
裴珣脚步顿住,他扭过脸,面无表情:“县主此话何意?”
荣安县主见他果真因那个小狐狸精停下脚步,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至极。
她冷笑:“这话何意,珣郎,你难道心里不知晓么?你与那女子相处,那女子心里有没有你,你察觉不出来?”
县主看着裴珣脸上的冷沉神色,身心舒畅,一股脑将自己与那个小狐狸精的对话吐露出来。
“珣郎,你猜猜我与你夫人聊了些什么?我与你夫人说,让她将你让与我,你猜猜她如何说,她说好啊,呵呵,她答应将你让与我。”
“她说这话时,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她说得是真心话,她不在乎你,她不喜欢你,所以她才将你让与我。”
裴珣听着她的笑声,听着她的话语。面色冷沉无波,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由自主攥紧,转身便走。
身后女子还在不停说着。
“裴珣你这个傻瓜,她不喜欢你,为何不找个喜欢你的人?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何……”
“夫君……”
裴珣大步走到院外,忽听得一道软软的喊声。
脚步猛地一顿。
娇娘方才被带到屋里,那个将她绑来的县主被人叫走。之后有人给她端上茶点,让她吃,不吃就不准走,娇娘吃了,接着被人带出来,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裴珣。
她下意识朝裴珣那里走过去,可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她脚步一下子顿住了。那目光又冷又沉,她胆战心惊。
“……夫君,你怎么了?”
11. 坦白
书房内,来福胆战心惊跪伏于地。
今日他未曾料到县主也去了书肆,若知晓县主会去,他万万不敢带少夫人出府。
裴珣坐于宽大的椅内,褪去绯红官袍,身着墨青色直裰,手中握着腰间一直随身佩戴的羊脂玉。
他忽开口:“吩咐你查的事,可查清了?”
来福愣了一瞬,躬身回禀:“禀二爷,今日尤嬷嬷问了小的一个古怪问题,问您在府外有无相好,是否流连烟花柳巷,小的当时一口否决。但小的猜测,此问或许与少夫人近日的异状有关,特意留心着,主动驾车,带少夫人外出,隔着马车帘,少夫人与嬷嬷有说有笑,小的隐约听见……”
来福声音忽而顿住,似是不知该不该说。
“讲。”
“少夫人与嬷嬷谈起……不举。当时小的正在驾车,且是偶尔一句,小的许是听岔了,也未可知。”
裴珣后背紧贴椅背,冷眸凝着手中羊脂玉,脑中闪过她晨起送大字时,飘来的目光,那目光大多凝在……腰腹处。
来福忐忑不已。上首的主子忽而笑了一声,那笑声惊得他后背霎时冷汗直冒。
“原来如此。”来福听得主子喟叹。
“原来她接近于我,是欲试探我是否有隐疾。”
书房内空气凝滞,连窗外飘动的翠竹仿佛亦静止了。
“这两日为此,”裴珣忽而拧眉,“前些时日,又是为何?”
他沉思。
“她若欲勾引于我,为何进府一月有余才有所动作?她体弱多病,又是何故?”
忽又问:“新婚夜那日哪位大夫替她诊治?”
来福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回:“是刘大夫。”来福意识到什么,不等裴珣询问,继续道,“两次皆是刘大夫。”
“甚好,将刘勉唤来。”
不多时,刘勉走进书房。敏锐察觉书房内气氛诡异,当即跪倒在地。
“新婚夜那日,你替她诊治,她是何病症?”裴珣冷声。
刘勉想了想,谨慎回道:“夫人那日似是惊惧过度,加之身体疲累,方至昏厥。”
“起红疹那次?”
“是因饮食相克。”
“何种饮食,罕见?”
刘勉一下子顿住了,他此时方觉察,那日少夫人所食用的皆是寻常食物,若是饮食相克,她应是早知晓才对。
少夫人莫不是……故意的?
想到这个可能,刘勉不安极了。
上首忽传来一声笑,听到这笑声,刘勉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裴珣笑了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羊脂玉:“惊惧过度?她怕我?可那晚她为何出现在私池,伪装侍女献舞?”
跪在下首的刘勉大气都不敢出,旁侧站立的来福下意识屏住呼吸。
“说。”
刘勉擦了把额上的汗,小心翼翼回禀:“……这、这小的当真不知,不过两次看诊,小的皆发现夫人身上有热症。小的斗胆猜测,夫人许是怕热,才去私池解暑……不小心撞上您回府。”
刘勉说完又补了一句:“小的仅是猜测,未必如此。”
上首那人久未言语。
刘勉悄悄抬眸,对上一双冷凝似深潭的眸子,整个人一颤。
那双深潭望着他,轻轻启唇。
“你说得对极,应是如此,那日,我忽然回府,她因怕我,躲在柱后。后来被逼无法,伪装侍女献舞,借机逃脱。”
刘勉胆战心惊,听着上首那人又道,语气迷惑不解,又似自言自语:“因惧怕于我,新婚夜昏厥。因不愿同房,食了相克饮食,红肿过敏。”
难怪那夜,她问可否不做那事,难怪她穿着厚寝,难怪她瞧着那般怕,原来并非计谋,并非欲擒故纵,并非她心思深沉,皆因她惧怕于他。
“可她为何怕我?我做了何事,令她惧怕至此?”裴珣声音很轻,来福胆战心惊,他跟随二爷多年,从未见二爷这般,他不知如何形容,失落?亦或疯癫?
刘勉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忽然很想变成不会喘气的死人。
这人要疯啊!
书房内一片静默,似连呼吸声都没了。
“没关系,以后会知的。”良久,裴珣攥紧手中羊脂玉,淡声。
荣安说她不喜他,她说错了。
他会让她喜欢他。她该是他的,从他饮下那滴香汗始,她便该是他的。
如今他总算知晓,他为何在意她送不送膳,为何不由自主回应她的话。
不着急,慢慢来。
另一边,娇娘回到后院,嬷嬷立刻迎了上来,拉着她上上下下仔细瞧了一遍,嗓音焦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您可有受伤,那跋扈县主将您掳走,可有让您受委屈?身上有没有哪儿不妥?”
娇娘软声安抚:“嬷嬷别担心,县主她……并未为难我。”
给她介绍男人,让她挑选,应该不算为难罢。
嬷嬷却仍不放心,嗔怪道:“姑娘让老奴怎能不担心?”说着又执起娇娘的手细看,这才注意她腕间有一道淡淡的淤痕,好在已经仔细上过药,瞧着并无大碍。
嬷嬷心头一松,又忙转身端来热茶,吩咐小厨房送来新做的糕点。瞧着姑娘用了点心茶水,神色虽有些倦意,却并无惊慌失神之态,嬷嬷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嬷嬷忍不住低声问:“老奴实在想不明白,县主今日那般气势汹汹将您掳走,当真只为了一册话本?”
娇娘口中含着糕点,待咽下口中糕点,悄悄凑到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嬷嬷听罢,惊得掩嘴:“竟是如此?”
娇娘一脸认真点头。
“哎呀!”她忽然轻呼一声。
嬷嬷吓了一跳:“怎么了姑娘?可是哪里不适?”
娇娘苦着脸,懊恼道:“我忘记买新出的话本了……”
嬷嬷抚着胸口安慰:“不妨事,下次再买便是。”她顿了顿,忽而叹道,“姑娘,您不知道,您被带走后,姑爷急坏了。老奴与来福去寻姑爷时,姑爷正在处理公务,听闻您被县主掳去,当即放下所有事,带着人就往县主府去了。”
“老奴不小心听见姑爷吩咐手下,说若遇阻拦,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您平安带回。”
娇娘眨眨眼,竟是如此么。
两人正说着话,忽有下人来报,说是二爷来了。
娇娘想起今日在县主府见到的裴珣,心头莫名一紧。那时的他,叫她没来由地有些害怕。她赶紧抿了口茶,定了定神。
不一会儿,一道身着墨青色常服的高大身影踏入房中。娇娘悄悄抬眼望去,目光被他手中提着的东西吸引。
待裴珣将那物件轻轻放在桌上,娇娘才看清,竟是一筐水灵灵、红艳艳的新鲜荔枝。
“夫君,这荔枝是哪儿来的?”娇娘眸光透着惊喜。她在扬州时也尝过荔枝,却从未见过这般个大饱满、色泽鲜亮的。
裴珣将竹篮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宫中赏赐的。”
娇娘这才知晓,原来在朝为官还有这般好处。怪不得扬州江畔那群书生,日日熬得面黄肌瘦,拼死也要考取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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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今日受惊了,多吃些安安神。”裴珣说着,坐于她身侧,伸手从筐中拣起一颗荔枝,修长手指轻轻一捏,脆红的壳便绽开,露出里头莹白剔透的果肉。
尤嬷嬷见状悄悄退下了。
娇娘愣愣瞧着这人将手伸到自己面前,干净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颗剔透莹白的果肉。
她很是诧异。嫁入裴府这些时日,两人从未有过这般亲近的举动。最亲近的时刻,是两人同卧一榻,却无话。或是那晚两人对坐用饭,她托腮望着他,与他说话,他偶尔应答几句。
名义上两人虽为夫妻,实则并无多少亲密可言。
“尝尝。”裴珣声音平淡。
娇娘刚要伸手去接,那修长手指却微微朝旁边移了移。
娇娘愣住。
这……这莫非要喂她?
她疑惑瞧他。
他不是极爱洁净么?她听下人说,他从不碰旁人碰过的东西。瞧他平日穿着,还有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背,亦可窥得一二。
娇娘小声说:“夫君,我自己可以的。”
裴珣不为所动,只将手又往前递了递。
娇娘无法,只能张开嫣红的唇,去接他手中的果肉。
裴珣盯着她嫣红的唇瓣,从微启的唇缝里,隐约瞥见一抹粉嫩的舌尖。他将果肉递到她口中。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触到湿润温软之物。
那是她的柔嫩嫣红的唇瓣。
裴珣收回手,面不改色继续剥荔枝。
娇娘则惊艳于口中荔枝的滋味,又甜又软,果肉多汁。
第二颗果肉递到她唇边,娇娘只犹豫了一小会儿,终是张了嘴。
待到第三回,荔枝果肉还未递到唇边,娇娘已迫不及待张嘴去接。
因她太过迫切,裴珣食指上似乎沾了何物,晶莹的,湿润的,他用拇指指腹捻了捻。
娇娘原本未曾注意,瞧见他动了动手指,才意识到发生何事。
她脸颊羞红,赶忙道歉。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荔枝太好吃了,我有点着急。”
裴珣这般爱洁之人,从来不用旁人的东西,他手上竟然沾了她的口水。娇娘以为他定会蹙眉不悦,或是露出那种冷漠至极的眼神。
可他却只是拿了巾帕擦了擦手,便不在意地继续剥起荔枝。
口中淡淡道:“夫人不嫌弃我,我又怎么会嫌弃夫人?”
娇娘眨眨眼,不解问:
“我为何要嫌弃夫君?”
裴寻抬眸瞧她那双水润澄澈的杏眼,她眸光干干净净,满是认真。
裴珣淡声:“夫人已然知晓,也并不嫌弃为夫吗?”
娇娘未懂他话中的深意,又吃下一颗荔枝,方不解问道:“知晓什么?”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询问:“夫君,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你放心,我不会说与旁人听。”
娇娘此时着实不知裴珣口中的知晓是何意,只当自己无意撞破他的秘密。
闻言,裴珣抬起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静静瞧着娇娘。
“夫人,晨起送课业时,为何总盯着为夫?夫人又在盯着何处?”
“我……”
娇娘起先没有听懂这话,后来忽然惊觉他这话中的意思。微微张唇,双眸震惊地盯着他。
耳边听见他幽幽说:“既然夫人已知晓了,我便也不瞒着夫人了。”
他垂眸敛色,淡声自陈。
“为夫有隐疾,力不从心……娘子可会嫌弃?”
12. 同眠
娇娘彻底怔住了,猜出来是一回事,听到他亲口承认,便是另一回事了。
次间内虽只他们两人,门窗却都开着,娇娘探头探脑看了一眼门外,又扭头,朝窗户那边看了一眼。见无人,方才压低嗓子,小声问。
“夫君你这病……可找大夫瞧过,若是好好医治,可能治好?”
裴珣手上剥着荔枝,闻言摇了摇头。怕娇娘看不明白,他开口,嗓音平淡:“瞧过,大夫说,很难。”
他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
娇娘瞧着他垂着眼睫,默默剥荔枝,心里有点难受。她虽跟菩萨许愿,希望他寻常些,可却也未料到是这般。
有一瞬,她甚至想,是不是因她在庙里许愿,他才变成这样。
裴珣又喂她一颗荔枝。
淡淡问:“夫人可会嫌弃我?”
娇娘上一颗荔枝还未吃完,又被他塞了一颗,两边脸颊都微微鼓起。她赶快嚼了几下,将两颗黑色的小小的荔枝核吐出来。
瞧着他,嫩白的脸上神色十分郑重:“夫君别担心,我不会嫌弃你,你永远都是我的夫君。我们两个一起好好过。”
“哦,对了,还有嬷嬷,我们三个一起好好过。”
手上剥荔枝的动作停了,裴珣抬眸,盯着面前女子脸上盈盈的笑意。脑中只听到那句“你永远都是我的夫君”。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怕裴珣不信,娇娘伸出一只手,手肘抵在桌面上,翘起小拇指,冲他晃了晃,嗓音软软:“我们拉钩。”
裴珣瞧着那只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手,小巧白皙,指甲盖透着浅浅的粉。他拍掉手上的残渣,又拿过干净锦帕擦了擦,亦抬起手,学着她的样子,手肘抵在桌面上。
不等他伸出手指,娇娘已迫不及待拿小拇指来勾他的手,勾到之后晃了晃,口中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未等他作出反应,那只手已然收回,女子仰脸冲他笑了笑:“夫君,这下子你放心了罢。”
他亦收回手,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嗯。”
复又从篮子里拈了一颗荔枝,“咔嚓”微微的碎裂声响起,他很快剥好一颗荔枝,朝她嘴边递去。
娇娘皱了皱脸,扭头,荔枝肉擦过她嫣红的唇瓣。
“怎么了?”裴珣问她。
娇娘嫩白脸颊苦哈哈:“夫君,我已吃了好多荔枝,今日不想再吃了,夫君你还没有吃,你多吃一些。”
“夫君喜欢吃荔枝么?”娇娘看他光给她剥,他好像一颗荔枝也没有吃。
裴珣摇头。
“为什么呀?”如此甘甜的果子,没人不喜欢吃罢。
“我不喜甜食。”
“哦哦。”娇娘没有勉强他,夫君不喜食甘甜的果子,便留待她明日吃罢。
裴寻盯着手中的荔枝肉,想到方才荔枝肉擦过她饱满唇畔的一幕,抬手慢悠悠将它送进口中。
娇娘“咦”了一声,瞪圆了眼:“夫君你不是不喜甜么?”
裴珣盯着她,慢慢嚼了嚼:“这颗不一样。”
娇娘不明白有哪里不一样,都是一样的荔枝。难不成那颗更好吃一点?
她瞧了眼放荔枝的篮子,里边荔枝虽都又大又红,但细看下来,大小有些不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问:“好吃么?”
裴旋盯着她的脸点点头。
娇娘盯着篮子里剩下的荔枝,有颗很大很红的荔枝,更加犹豫了。
摸了摸肚子,想想还是算了。
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要不,再吃一颗?
在她反复摇摆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进篮子,拿起那颗最大最红的荔枝。
她视线不由自主跟着那颗荔枝移动,盯着那只修长的手指掰开荔枝,拨出里边柔软的荔枝肉。
而后将那柔软的荔枝肉递到了她的唇边。
娇娘仰脸甜甜地冲裴珣笑了下:“夫君你真好。”
下一秒,嗷一口,将荔枝肉吃了。
嫣红唇瓣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他的手指。
裴珣若无其事收回手,捻了捻指间。
今日发生了许多事,待到晚间,娇娘有些困,便想早早睡下。
待她洗漱完来到内室,看到了坐在床榻边的裴珣时,她愣了愣:“夫君?”
这一幕莫名让她想起前些日子,和他同房的那一晚,那晚他也是坐在床榻外侧,只是那时他看她的目光很冷,她亦不知他有疾。
裴珣后背靠着床柱,放下手中的书卷,冲娇娘拍了拍床榻里侧。
娇娘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了。
“夫君,你今日要睡在这儿么?”
她和裴珣只同榻过一晚,如今乍然又要同榻而眠,虽知晓他身体有疾,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娇娘还是有些不习惯。
“娘子说想同我好好过日子,我便想着,该来陪娘子。”
他语气清冷,却字字清晰:
“往后……我都宿在这里,可好?”
娇娘下意识皱了皱脸颊,余光瞧见那人垂下脑袋,她心里咯噔一下,耳边果不其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幽幽的嗓音。
“果然,娘子还是嫌弃我……”
裴珣垂着脑袋,娇娘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从他的姿态和动作可以看出,他很伤心,就像一只伤心的马上要被抛弃的大狗狗一样。
“不嫌弃,不嫌弃,夫君以后就睡这儿,你我是夫妻,同睡一榻是很正常的事。”
裴珣闻言抬头,目光幽幽望着她:“真的?”
“真的,真的。”娇娘忙不迭点头,“比真金还真。”她真的怕极了他露出那副“我有疾,全世界都会抛弃我”的可怜样子。
裴珣又拍了拍床榻里侧,将一双修长的长腿收起来。
娇娘无法,只得爬床。
两个人躺在床上,照旧是睡在床榻外侧的裴珣去熄灯。
身侧多了一个男人,娇娘努力很久,想要忽视身侧的存在,可惜都忽视不了。男人身高腿长,真的很难忽视。
好在娇娘今日确实是累了,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暗夜中裴珣盯着她恬淡的睡颜,指腹触上她唇瓣,缓缓摩挲。
无声笑了下。
翌日娇娘醒来,身侧照旧没人,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正挺阔的被子和枕头,和上次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日娇娘在家中逛逛园子,看话本,晚上裴珣回来,有时他回来早些,会陪她一块吃饭,有时他回来晚些,娇娘会给他留饭。
这几日,两人每日都睡在同一张榻上,娇娘倒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没有一开始那般不适应了。
这日中午嬷嬷在旁替娇娘布菜,谈话间提及府中最近发生的事:“姑娘,我听府内下人说,静安堂那边着人收拾,说是外出礼佛的夫人两日后回府。”
娇娘眨巴眨巴眼,外出礼佛的夫人,那不就是她的婆母么?
嫁进裴府这些时日,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很自在的,自在到她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婆母。
裴父是吏部尚书,平日公务繁忙,加之她新婚夜昏厥,裴父便派人传话,让她好生将养身子,不必请安。
婆母自她与裴珣成婚的第二日,也就是本该敬茶的日子,就出门礼佛了,是以她从未见过这位婆母。
娇娘吃下一颗糯米丸子,白嫩的脸上露出一点忧愁。
也不知她这位婆母是什么性子?
既外出礼佛,想来是有佛心之人,应很是慈悲罢。
如此想着,她便放心地又吃下一口糯糯甜甜的糯米藕。
不过两个时辰后,嬷嬷匆匆忙忙地跑进院子里,呼哧呼哧喘气:“姑娘,夫人回来了,此时正在静安堂,传您过去呢。”
娇娘正歪在榻上看话本,闻声慌忙抬头:“不是说两日后才回么?今日便回来了?”
嬷嬷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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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老奴也不知晓。听说大爷和大少夫人也一同回来了。”
娇娘心下慌张,说好两日后怎么突然回了,她还没做好心里准备,却也不敢耽搁,赶紧换了身衣服,收拾妥当去往静安堂,拜见她那位从未谋面的婆母。
路上娇娘仔细回忆了一番从前学过的礼仪,因着她各项功课都不好,替嫁前何家特意请人专攻礼仪,她被硬生生逼着恶补了一通,如今回忆起来倒也能记个七七八八。
心下便安定许多。
静安堂厅内。
娇娘进门,打眼便瞧见下手坐着的一男一女。男子衣着华贵,相貌几分风流,女子则是一身素净,瞧着是一副温婉样子。
听到她的脚步声,先回头的是那男子,娇娘猜测,这位便是裴珣的嫡兄罢,细看了一眼,长得还不错,可与裴珣相比就差远了,且与裴珣不像。这男子是宽鼻厚唇,裴珣是挺鼻薄唇。
她上前行礼,对方笑着还了礼,目光在她面上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过来,笑说:“这位便是弟妹罢,头回见面,一点心意。”
娇娘道谢接过,又转向他身旁的女子行礼。那女子亦含笑还礼,递上一份见面礼。
娇娘瞧了瞧厅上无人,她转了转眼珠,轻挪几步,挨到那女子身侧,弯腰小声同她问。
“嫂嫂可知母亲何时出来?”
李月蓁父亲是吏部侍郎,她自小循规蹈矩。嫁与裴家嫡长子裴佑后,随夫君去了任上,亦是恪守人妇本分,素来言行得体,从未与人这般亲昵过,更何况是初次相见。
此刻,那温软的身子轻挨过来,呼吸拂在她耳畔。李月蓁微微偏首,瞧见对方圆润白腻的侧脸,肌肤细嫩得不见一丝毛孔。一双眸子水润澄澈,望向她时是全然的信任。
耳畔传来似有若无的温热气息,李月蓁觉得有些轻痒,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轻声:“母亲方才进去更衣,已有小半刻钟了,想是快出来了。”
她话音落下不久,便听得一阵环佩轻响。娇娘连忙端正站好,便见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在丫鬟簇拥下自屏风后转出。
妇人穿着一身浅金色缠枝纹褙子,头戴珍珠抹额,手中捻一串菩提木佛珠,通身气度雍容端庄。
娇娘悄悄望了一眼那熠熠生光的浅金褙子,心中咋舌,这位婆母不愧是常伴佛祖跟前的人,衣饰华贵得很。又细瞧了面相,心说难怪嫡兄与裴珣并不相像,原来嫡兄肖似婆母。
一样的宽鼻厚唇。
裴夫人抬眼便瞧见堂中立着个亭亭玉立的妙人儿,乌发雪肤,身段娇娜,静静站在那儿就像一支带着露的海棠花。
心中不满。这便是何家养出来小姐,果然是一副娇贵模样。
那庶子何德何能,竟攀上这等门第?
为何她的佑儿,却只得娶吏部侍郎家的女儿。何家乃江南世家,在文人举子中声望颇高,往后那庶子若借这岳家之势,岂非平步青云?
想到这里,裴夫人心气越发不顺,面上却不显,只缓步走向主座。
娇娘垂首行礼,软声道:“儿媳见过母亲。”
清凌凌嗓音在厅内漫开。
上首的裴夫人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仿佛没听见一般。
婆母没发话,娇娘不敢起身,直到腿有些麻了,身子不由自主晃了晃。
李月蓁瞧着娇娘有些坚持不住,张了张嘴:“婆母……”
她刚要说些什么,上首一道凌厉眼风扫来,当即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娇娘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她虽记得礼节,可平日极少行礼,疏于练习,这会儿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在打晃,脚上一麻,身子不由自主朝前跌去。
眼看就要摔倒,她小脸一片惨白,吓得赶紧闭眼,心中默念:别摔脸,别摔脸,别摔脸……
一只有力的手臂自身后伸来,稳稳地搂住了她朝前倾倒的腰身。
“儿子见过母亲。”耳边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
是裴珣。
13. 柔软
娇娘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偏头看向来人,满脸感激。
呜呜,好在他来得及时,不然自己这回真的要摔惨了。
裴珣微微垂眸,对上一双眼眶通红的杏眸,那杏眸里泛着盈盈水光,此时看向他,犹如看向救命稻草。
他扶着她站稳,视线向下,看向她的腿和脚。
“腿疼?还是哪里不适?”
娇娘摇头。不疼,只是站得久了,脚有些麻,一时没站稳罢了,这会已无事了。
见她确无大碍,裴珣便松开手,转身朝上座的裴夫人行礼。
“母亲,儿子听闻您今日回府,特来请安。”
裴夫人瞧着堂下高大冷淡的庶子,胸中恼意更盛。
这孽障为何不死在战场上?为何偏要回来!
自三年前裴珣从边关归来,裴夫人便诸事不顺。她原也礼佛,却不曾像如今这般频繁。她之所以这般操劳,皆是因这孽障。
裴珣初归时,她一连数日被梦魇缠身。请大师来看,说是府中煞气冲撞。
家中何人带煞?裴夫人不作他想,当即派人打探这庶子在军中的行事。军中之事皆是隐秘,旁人难以窥探。裴夫人只隐约得知,庶子有如今功绩,每一步都踏着人命。
当下惊得越发寝食难安。
因而这些年,她越发笃信佛法,唯有如此,方能稍得安宁。不至被这孽障一身血煞之气惊扰。
这会瞧他一副冰冷有礼、硬邦邦拱手的模样,裴夫人按住心口,只觉一阵煞气扑面而来。说是特意请安,分明是存心吓她。
她欲将这孽障斥退,可他如今已官至三品,即便身为嫡母,也不可随意打骂发作。
一时之间,她竟拿这庶子毫无办法!
裴夫人攥着身旁嬷嬷的手臂,低喘几声。嬷嬷察觉不对,连忙奉上清心降火的茶汤,小心伺候她饮下。
堂下,裴珣垂眸敛目行礼,裴夫人不叫起,他便静立不动,眉宇间未见半分怨怼。
“二弟,许久不见了。”
一旁传来带笑的嗓音。裴珣略侧过脸,瞧向那端坐之人,面上神情不变,唤了声:“兄长。”
裴佑坐于椅上,面上感慨万千。
“自那年你投军,你我兄弟二人就未曾再见。四年前为兄外放赴任,而三年前你回京任职,咱们兄弟二人又是错过。这一晃便是几近十年啊。”
忽又想起什么,笑说:“为兄还未贺你,高升刑部侍郎。以你如今年岁,便已官居三品,将来入阁亦非难事。说来惭愧,为兄至今不过五品。”
“到底有军功在身,不同凡响。早知如此,为兄当年真该随你一同从军,说不准你我兄弟,如今皆有一番作为。”
“兄长言重了。”裴珣淡声。
娇娘在一旁瞧着,总觉裴珣嘴上虽应着,神情却冷淡得很。
她又瞧了几眼,也可能是错觉。这人似乎一直这般冷淡。
兄弟二人又闲聊几句,娇娘杏眸不由自主在这两人之间转了转。
无论身量还是相貌。裴佑都比裴珣逊色不少。
方才单看,裴佑也是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可裴珣往旁一站,生生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且五官精致非常,高鼻薄唇、眉飞入鬓。再看裴佑,便觉过于普通。尤其是他那宽鼻厚唇,太过醒目。
娇娘暗自摇头。果然,人经不起相较。
裴珣瞥了眼偷摸瞧人的娇娘。她目光只偶尔瞥向对面,大多时候停在他的面容与身形上,眼中流露浓浓的惊艳。
他冷淡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身侧,裴佑仍在高谈阔论。
“为兄刚回京,诸多繁杂公务需交接料理。待过几日理顺了,你我兄弟再好生一聚,把酒言欢,如何?”
那抹笑意掩去,裴珣颔首:“如此甚好。”
上首,裴夫人在嬷嬷的侍奉下,饮了盏清心降火的凉茶,胸中那团郁结之气总算散了些许。
然目光不过往堂下一扫,瞥到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方才压下的火气“噌”地又窜上来。当下再难维持面上的平静,粗喘了口气:“……母亲知晓你的孝心,退下吧。”
裴珣拱手:“既如此,儿子携新妇告退。”
娇娘赶忙福了福身,小媳妇似的,亦步亦趋跟在裴珣身后离开。
裴夫人微微充血的眸子凝在那道急忙离去的背影上,心中冷嗤。这般做派,哪里像做人儿媳的,实在不像话。
一旁的裴佑见状起身。
“母亲,儿子也先回去了。”
裴夫人抚着心口,看向他的目光温和许多:“佑儿外任辛苦了,回去好生歇着。月蓁,仔细照顾着。”
李月蓁连忙低声应下。
裴佑与李月蓁走在后头,瞧着前方不远处两道身影。男子挺拔清峻,女子纤袅娉婷。
李月蓁脑中掠过两人的面容,便觉容色清绝的小叔与娇俏灵动的弟妹,当真是一对璧人。
她笑着扭头,本想与身侧的裴佑说些什么,却见裴佑亦盯着前方。李玉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道娇俏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前方几步远处便是两人居住的院落,裴珣忽停下脚步。
“我尚有公务,需返回府衙。”
“啊?”娇娘以为他今日提早下值,未料他还要折返。
裴珣示意尤嬷嬷送她进院,自己则转身大步离去。
娇娘望着那道匆匆转身远去的背影,忽而心念一动。
他莫非是担心她在婆母那里受委屈,特意赶回来的?
……
当夜,裴珣踏入次间时,脚步蓦地一顿。
歪在次间榻上的娇娘听见动静,扭头朝他招手:“夫君回来啦?今日比平日晚些呢。”又转向旁边侍立的嬷嬷,“嬷嬷,快让小厨房送饭食来。”
裴珣凝着那人身上极薄极软的纱衣,一步步朝她走近,在距她半步远处站定。
“夫君为何这般看我?”娇娘努力仰脸瞧他。
裴珣视线掠过她裸、露在外的纤细脖颈、精巧锁骨,嗓音略有些哑。
“为何穿成这样?”
娇娘低头瞧了瞧身上的纱衣,嫣然一笑:“夫君是说这件?我初入京时置办的,一直忘了穿。掌柜说这是京城时兴的料子,轻软透气,夏日穿着最是舒适,许多大户人家都这般穿呢。”
其实并非忘了,而是不敢。这料子虽凉爽,却太过透肤,她哪里敢穿?
可如今不同了,夫君有疾在身,她便少了许多顾忌,索性怎么凉快怎么来。
如此想着,她盈盈下了榻,趿着绣鞋,在裴珣面前转了个圈:“夫君,好看么?”
轻纱贴肤,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与曼妙曲线。裴珣不禁想起日间在静安堂,手臂揽住的那截细腰,当真纤细得不盈一握。
“……好看。”他嗓音顿了顿,强调,“这衣裳只许在屋里穿,出了房门不可,内院也不行。”
娇娘连连点头:“我晓得的。”
虽卖她衣裳的掌柜说可穿出门,但她万万不敢真穿出去。不过是图屋里凉爽自在罢了。
小厨房很快盛上饭菜。裴珣不欲麻烦,便让嬷嬷摆上小几,在榻上用饭。娇娘跟着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
待看他食了些饭菜,肚里不至落空,方开口:“夫君……我、我想与你说件事。”
裴珣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眸:“何事?”
娇娘垂着眼睫,指尖在小几上轻轻点了两下,缓解尴尬:“……夫君还记得前些日子,寻的那名女子么?”
裴珣扫了眼小几上青葱似的指节,微微拖长语调,“娘子是说……那名偷窥且勾引于我的舞姬?”
听得“偷窥”与“勾引”两词,娇娘面上臊红。
“其实,那人……是我。”
说完,她急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要偷窥夫君!也不是勾引!那日实在太热,听闻那私池凉爽,才偷偷去的……后来怕被夫君发现,不得已装作舞姬……”
她想着,两人已同榻而眠,他早晚会察觉,不如自己先坦白。
虽已做好准备,心里终究有些忐忑。等了片刻,对面的人却一言不发。她不安地抬眼,却见裴珣神色如常地继续用饭。
她小心翼翼地问:“夫君……你不生气么?”她还记得前些时日府里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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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他定是动了怒,可看他此刻平静的模样,又似乎并非如此。
“生气。”裴珣咽下口中菜肴,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
娇娘赶忙拿起旁边干净的筷子,殷勤地为他夹了一箸菜,讨好道:“夫君,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夫君怎么罚我都行!”
闻言,裴珣动作顿了顿,掀眸盯着她,慢悠悠重复:“怎么罚……都行?”
娇娘用力点头,想了想谨慎强调:“读书写字不行!别的都可以。”
女子穿着极薄极软的纱衣,露出锁骨上方大片白腻,两只雪白小臂亦裸、露在外,昏黄暖光落在她身上,恍然不似凡间人,倒像云间不染尘埃的神女。杏眸纯净无辜,口中却说着“任他惩罚”这等虎狼之词。
裴珣又瞧了她一眼,勾唇:“好。”
娇娘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听他应了,仍觉不安。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中,试探问:“夫君……打算怎么罚我呀?”
“日后便知。”
娇娘心里莫名惴惴,却说不上来缘由。只觉得有些奇怪,可转念一想,又似乎没什么奇怪。正蹙眉思索,忽听一道淡声。
“近日外头不太平,若无要紧事,尽量不要出门。”
“外头发生了何事?”娇娘被这话吸引注意。
裴珣摇了摇头,并未多说。娇娘心想定与公务有关,难怪他今夜回来得这样晚,便也不再打听。这一打岔,便忘了方才心中那丝古怪。
晚间裴珣洗漱完走进内室,见床榻里侧的娇娘已换上寝衣,比先前那身纱衣还要轻薄几分。
他只瞥了一眼,便停了步子。
娇娘听见脚步声,扭头见是他,便拍了拍床榻外侧:“夫君,快上来呀。”
裴珣瞧着女子坐在床榻里侧,纱衣隐隐透出锁骨下那片朦胧的雪色。走到桌边,吹熄了灯,才朝床榻走去。
娇娘原还想与他说说话,见他直接熄灯,心想许是白日公务繁忙累了,便也安静下来,缩进床里侧。
前几日虽知裴珣有疾,可她照旧穿着厚寝,因她下意识防备他。今日却是想通了。他待她这样好,特意回府替她解围,她又何须防备?
于是今夜,她换上轻薄寝衣。
顿时觉得舒爽极了,果然还是轻薄寝衣舒服。
身上舒服了,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裴珣躺在榻上,久久未眠。身侧之人忽然动了动,似是翻了个身,一缕轻柔的呼吸拂在他颈侧。
裴珣扭头,见女子面朝外侧,呼吸轻缓,睡得正熟。
一缕发丝垂落,搔在她鼻侧,女子皱了皱眉,似有些不适。黑暗中,一只手伸来,轻轻替她将那缕发丝撩至旁侧。
扰人的发丝没了,女子面容恢复恬静,睡得愈发香甜。
那只手却未收回,自饱满的脸颊、小巧的下巴,一路轻抚。
这寝衣不仅轻薄,且襟口宽松。
裴珣目光不经意一瞥,透过襟口,瞥见那片若隐若现的柔软。只一瞬,便移开了。
暗夜中,月光无声流淌。床榻边传来一声深深的、克制的吐息。
次日,娇娘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姑娘忘了上次被掳走之事,还敢去书肆?”旁侧嬷嬷愁云满面劝阻。
想起上次的事,娇娘也觉怕极,蹙眉想了想说:“嬷嬷别担心,等到了书肆,不着急进去,先看看那辆华盖马车在不在,若不在,咱们再进。”
“姑娘,姑爷昨个刚交待,若无要紧事,不让您出去。”嬷嬷见劝不动,忙搬出裴珣。姑娘最怕姑爷,许是听见这个,便不出门了呢。
娇娘缩了缩脖子,裴珣确实这样说过,若他知道自己出门,定会生气。
不等嬷嬷高兴,娇娘眨眨眼:“他说若无‘要紧事’,可我今日要去书肆,这是天大的要紧事呀。”
“姑娘,且忍耐几日,过几日姑爷休沐,陪您一同去可好?”
娇娘闻言,慌忙摆手:“万万不可!若是他同去,我就买不了话本了。”
言罢,凑近嬷嬷耳边叮嘱。
“这事,必得咱们自个悄悄去,万万不能让他知晓。”
14. 拍花子
尤嬷嬷到底没拦得住,主仆两人坐上马车,一路朝书肆驶去。
娇娘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热闹动静,撩起车帘朝外看。
看到街边一处食肆排着长龙,空气中隐约飘来面点甜香。
她深吸一口气,口中喃喃:“好香啊。”
嬷嬷也轻轻嗅了嗅,点头,确实是香。
娇娘闻着这香气,越发忍不住,遂吩咐马车停在路边,与嬷嬷二人走下马车,朝那排着长龙的面点摊子走去。
“嬷嬷你瞧,这么长的队伍,这东西定然好吃。”
两人听说此处是卖糖糕,在京中特别有名,便站在队伍后面。
嬷嬷探头朝前望了眼,几乎看不到摊位,被排队买吃食的人遮得严严实实。嘀咕:“这般长的队,几时才能轮到咱们?”
不过既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队伍慢慢往前挪。两人面前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娇娘不经意瞅了眼,忽地蹙眉。大夏天的,妇人怀里的孩子被厚实棉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
孩子被妇人横抱在怀里,只露出头上的麻花辫和一只穿着粗布鞋的小脚。
看着应有四五岁大。
这般年岁的孩子正是喜闹,就算是女孩,也活泼好动。这孩子却被妇人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
她垂眸盯着孩子脚上那双粗布鞋,晃动间隐约露出一截洁白嫩生的脚腕,那脚腕已被磨出一圈红痕,也不知鞋子大小不合适,还是这孩子本就穿不惯。
妇人边抱着孩子,边抬起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心里骂咧咧。
这大热天的,那死老汉非得让排这老长队买块甜糕。热死个人。吃死他得了。
妇人心里不停咒骂,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软糯娇俏的声音。
“这位大娘,你也是来买糖糕么?”
夫人回头瞧见个戴帷帽的小娘子,旁边还跟着个仆妇。
“是啊。”妇人只应了一声,便转回头去。
娇娘继续软着嗓子说:“大娘我没吃过这个,你吃过么?这糖糕真有那么好吃?”
“还行吧。”妇人很是冷漠,似不想搭理旁人。
娇娘没被她冷淡的语气吓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一会儿问天这么热,妇人如何回家,一会儿又问孩子几岁了?闹不闹?
嬷嬷诧异瞧了姑娘一眼。姑娘在外人面前从不是多话的性子,今日怎的如此多话?
妇人蹙起眉,她从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这会天热,怀里抱着个孩子,就像抱着个暖炉。额上全是汗,身后那人还在叽叽喳喳不停,她没好气地扭头,欲训斥对方一番。
一阵微风忽地吹过,面纱微微扬起,露出女子小半边莹白的侧脸。
妇人霎时间惊呆在原地,眨眼间,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这家的糖糕特别好吃,要不然我也不能大热天,抱着我家娃,来买糖糕。我家娃爱吃这家糖糕,闹了好一阵儿。这不,这会闹累了,便睡着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妇人简单回答了娇娘之前问的问题,开始反问娇娘,多大了?成亲了没?家住哪里?
娇娘见这妇人突然变热情,她反倒沉默了,支支吾吾说自己嫁了人,别的绝口不提。
听娇娘说自己已嫁了人,妇人心里叹息。唉,不是个黄花大闺女呀,可惜了。
转而又觉没什么可惜,虽只窥见小半张脸,但妇人笃定,这女子必然姿色不俗。即便不是黄瓜大闺女,也能卖上好价钱。
妇人张了张嘴,还欲问什么,前面的队伍忽动了起来。娇娘赶紧示意她往前走,妇人只得回头,抱着孩子往前走。
趁她回头的空隙,娇娘突然“啊”了一声。
“哎哟嬷嬷,咱们忘带银子了,你赶紧回去拿银子,待会排到咱们,没钱付银子可糟了。”
嬷嬷愣了一瞬,什么没钱付银子,银子就揣她怀里呢?下意识欲张口,却见姑娘拼命冲自己眨眼,立时闭了嘴。
嬷嬷察觉不对,又见姑娘隔着薄纱帷幔,冲着那妇人的背影,无声做了个口型。
嬷嬷心下一凛。当即拍大腿叫喊:“哎呦,你说说老奴这记性,怎么能忘拿银子呢?”
说着又犹豫道:“老奴回去拿银子,留姑娘一个人在这,能行么?”
恰巧此时妇人回头笑说:“这怕啥?这么长的队伍,这么多人,有啥可怕的?”
嬷嬷犹豫看向娇娘。娇娘握着她手心捏了下,嘱咐道:“嬷嬷快去快回。”
嬷嬷咬牙点头:“姑娘你注意安全。”说完转身匆匆朝马车那边跑。
她呼哧带喘跑到那马车前,手脚并用钻进马车,随即吩咐车夫。
“快,去刑部衙署。”
妇人瞧着娇娘装扮不俗,应是大户人家,具体不知是哪一家,便打着担忧嬷嬷能不能及时带银子回来的幌子,再次询问娇娘家住哪里?
娇娘含混其词,糊弄过去了。
妇人一双三角眼转了转,这小娘子瞧着年岁不大,防备心挺重。呵呵,便是再聪明的人,落到他们手里,也白搭。
妇人继续套娇娘的话,娇娘三言两语应和着,不复之前那般热络,反倒是妇人,原本三句话蹦不出一个屁,这会热络得不行。
眼看队伍越来越短,娇娘望了望远处,没有丝毫动静,心下不禁焦灼。
眼见队伍排到妇人那里,娇娘瞧着妇人怀里的孩子,忽而笑说:“大娘,你抱着孩子买糖糕不方便,我帮你抱着罢。”
说着伸手欲从妇人怀里接过孩子,被妇人闪身,笑呵呵躲过了。
“我是做惯了活的,这点小事哪里需要旁人帮忙,倒是你呀,小娘子,瞧你这身娇体弱的,莫要累着才好。”
说话间,妇人已买完甜糕,却没着急走,而是站在旁侧。
嬷嬷走后,娇娘身上是真没钱了,当下便让出位置,也站到了旁侧,谨慎地挪了挪步子,与那妇人隔了两步远。
妇人笑呵呵的,说是要将手中的甜糕分娇娘一半儿,让她尝个鲜。
见那妇人伸手欲来拽她胳膊,娇娘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
那妇人见状,蹙起眉头。这小娘子警惕心挺重。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孩子,又看了眼警惕的娇娘,最终叹息一声。
罢了,甘蔗没有两头甜。
转身便欲离去。人还没走出去,衣摆被人扯住了。
娇娘见她要走,知若是让她走了,她怀中的孩子便可能再也找不回了。当下什么都顾不得,扯着她衣摆,怯生生与她说:“大娘别走。再陪我聊会儿,嬷嬷还没回来,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那妇人斜眼瞅她:“连我的糖糕都不吃,还想让我陪你聊会,我看你是嫌弃干粗活的人吧。”
“没有,没有。”娇娘边扯着妇人的衣摆,防着人跑了,一边抬眼望了望,看到街边一家茶铺,笑说,“路边吃不雅,我们去店里边吃边聊。”
妇人心中嗤笑,这小娘子还挺讲究。瞅了眼抓着衣摆的,葱节一般嫩白的手指,到底不忍心舍了这般好的货色。
两人坐在铺子里,娇娘点了一壶茶水。
“大娘,你怎么不将孩子放下来?抱了这么久,胳膊也酸了吧,要不放在旁边凳子上松快松快?”
“哎哟,这孩子黏人,可放不得,还是抱着吧。”
娇娘又劝了几次,那妇人死都不松手,一直抱着孩子,那孩子也没有任何反应。娇娘心下担忧。不知孩子如今是何情形?
她一边倒茶,一边不经意朝外看,心下不由焦急,怎么还不来人?
因着要喝茶水,娇娘不得不摘下帷帽。瞧见娇娘的相貌,妇人惊呆了眼。心想幸好方才没走,若是走了。这得亏多少银子啊?
娇娘虽摘了帷帽,却没去吃那甜糕。那甜糕白里透黄,应是黄米与白米所制,外表焦香,上头还撒着糖粉。这甜糕经了妇人的手,她难以确认,那是糖粉,还是药粉。
她只小口小口喝着茶水,一边应付妇人,一边朝门口看。心里头如热锅蚂蚁般焦急。
怎的还不来人?
那妇人说得口干舌燥,饮了口茶,见娇娘不上套,心中有些恼意。这小娘子长了一张单纯天真的脸,没想竟如此机敏。
小娘子不比孩童,一块糖人就能把人骗出,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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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走。妇人心中不觉打起退堂鼓,索性抱着孩子站起身。
“你这小娘子,说了半天,一口甜糕也不吃,我看你就是嫌弃我是个粗使妇人。既如此,咱们没什么好说的。”
娇娘见她气恼起身,说着便要走,还不忘伸手去拿桌上那叠油纸包的糖糕。
娇娘心下一紧,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任由他这样走了,不然这孩子就再也找不着了。
见妇人伸手去拿糖糕,只一手抱着孩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她怀里抢了孩子,站起就跑。
妇人冷不防被娇娘偷袭,还真叫她把孩子抢走,一时间愣住了。
“你做什么?把孩子还我!”妇人回神大叫,抬脚便追。
娇娘没多少力气,抱着四五岁的孩子并不轻松,所幸她反应快,已跑出去几步,边跑边喊:“抓拍花子,这里有个女拍花子,大家快来抓她呀。”
那妇人脸色霎时剧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娇娘本想跑得更远些,可实在没那个力气,只能跑到掌柜这边。
娇娘站在柜台前,小喘了几口气,怀里仍紧紧抱着孩子:“你就是拍花子,这孩子这么长时间没动静,定然被你喂了药。你们会给不听话的孩子喂药,我知道的。”
娇娘边小心抱着孩子,边扯下孩子身上的麻布扔到地上。这孩子虽然脸上脏兮兮的,却生得一副好相貌。小脸已经通红,这么热的天定闷坏了,她抬手在孩子额上试了试,好似发了高烧一样烫手。
茶铺里客人并不多,听见动静都纷纷瞧着。掌柜的和小二也盯着。
妇人当即一屁股坐在地上,边拍大腿边哭:“我的天爷呀,抢孩子了。青天白日,抢孩子了。还有没有王法!”
周围人看看娇娘,又看看坐在地上的妇人,一时闹不清谁是拍花子,谁是孩子的亲娘。
那小娘子瞧着年岁不大,估摸着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且那孩子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脸上也脏兮兮的,单这两点,地上的妇人更像是孩子亲娘。
看那小娘子那身精致衣饰和柔弱样子,不像是拍花子啊。
众人议论纷纷,没个结果。
门口处忽然跑进一个矮瘦男人,大吼一声:“孩子还我!”
妇人瞧见那矮瘦男人,哭诉声越发震天:“老汉啊,没天理了,青天白日抢孩子,咱们两个老来得子,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娃,要是被人抢走,我就不活了。”
娇娘未料拍花子同伙竟跑来了,抱着孩子瑟瑟后退。
眼见那矮瘦男人朝娇娘快步逼进,掌柜劝道。
“有话好好说,我瞧着这小娘子也不是坏人,你们若当真是这孩子父母,便找官爷来,当面分说清楚。”
矮瘦男人面上一道横贯脸颊的刀疤,瞧着甚是吓人。他看向那掌柜厉声:“自然要找官爷,我这便扯了这婆娘去找官爷,当面分说清楚。定要关多她几年。”
掌柜开店做生意,最不敢惹的就是矮瘦男人这样面带煞气之人,顿时不敢吱声。
娇娘被那矮瘦男人一把扯住手腕,便往外拽,她力气小,没办法反抗,只能死死地抱着孩子不撒手。
那妇人见状,爬起来高声说:“对,见官,我们这就扯了她去见官爷,当着官爷的面,分说清楚。”
两人拉拉扯扯,把娇娘拖到门口,眼见着要被拖到店外。娇娘一见这架势,吓得脸色煞白。
“救命,他们是拍花子,救命啊,他们要将我拐走了!救命啊。”她拼命喊救命。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闹不清楚谁是谁非。有个清瘦男子,瞧着娇娘有些惨,欲上前说和两句。
刚迈出一步,便被那矮瘦的刀疤男瞪了一眼,止了步子。
娇娘力气小,只能护住怀里的孩子,防着孩子被妇人夺去。
可她护不住自己。
拉扯间,妇人与那矮瘦男子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狂喜。
他们干这一行当很多年了,最知这行当的价钱。以这女子的姿色,足够他们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这次真是发财了。
当下便越发用力,将人扯着往外走,嘴里高声嚷嚷着:“见官,去见官爷。”
15. 夜归
眼见着人被扯出门外,矮瘦男子面上越发狂喜。巷口藏着一辆推车,平日拿来运货,瞧着不起眼,正因不起眼,才不会被人察觉。届时将人迷晕,拿推车推走,谁都不会注意。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的银箱子……不,是金箱子!
以这女子的相貌,送去哪里都赚大发了,不过最赚的还是那种地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地儿,心里乐呵呵想,这般好的货色,哪个龟孙敢杀价,老子定然给那孙子一脚……
余光瞧见一道红影,矮瘦男子十分警觉,做这行当的,必得警觉,不然早被官府抓了。可那影子动作太快,他方警觉扭头,冷不防胸口忽袭来一阵剧痛。
身子直直地朝后飞去,摔在十米开外的茶馆桌上,“砰”的一声,桌子碎了,矮瘦男子摔在地上,歪头吐出一口血。
瞧见这一幕的掌柜和店内几个客人皆惊呆了。一道惨叫声响彻茶铺。
“老汉啊。”
是那妇人。
妇人口中喊着老汉,脚步却不是朝向店内,她察觉不妙,抬脚就往门外跑。
做这个行当的,哪有真感情,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常事,何况若不是这死老汉闹着吃甜糕,二人早就逃之夭夭,怎会惹出今日之事?
只不等她跨出门槛,当胸亦中了一脚,与她那老汉同样待遇,直直飞扑出去,摔在地上,四肢抽搐。
妇人还有些意识,迎着天光,瞧着门口那道穿着绯红色官服的高大身影,想到方才那一脚,身上禁不住哆嗦。
这官老爷成天干着不出力气的活,怎生下脚这般狠?力气这般大?
可她口中全是鲜血,已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瞧着官老爷抬了抬手,茶馆里霎时涌进一队手持刀枪的官兵。
妇人身上剧痛,心里不禁纳闷。
她与老汉是这一行当的老手,干了许多年,从不曾留下把柄,今日怎就被捉个正着?
妇人费力抬头,瞧着那官老爷对跌坐在地上的小娘子伸手,她缓缓睁大眼,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莫不是官府的“倒钩”?
越想越觉定是如此。官府为了缉拿两人,竟用上这般绝色的“倒钩”,看来今日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妇人心中悲戚,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娇娘跌坐在地,满脸都是泪水,她吓呆了,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一只手伸到眼前,那手骨节分明,手指颀长,是她见过最长的手指,亦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手。
她慢慢抬起脸,迎着天光,瞧见一张面无表情的俊颜。
“姑娘!”一道人影忽扑到娇娘身边,后怕地瞧着她,“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去寻姑爷的一路上,尤嬷嬷皆是胆战心惊,起先怕寻不来了,后来寻来了,又怕赶不上,瞧着姑爷快马加鞭疾驰而去,她心中祈求姑爷定要救下姑娘,如今见着姑娘,她忍不住直直扑了上来。
娇娘愣愣挪了挪目光,看着嬷嬷,眨了眨眼。
尤嬷嬷瞧着她这副样子,心惊不已:“姑娘,是老奴呀,你别吓老奴!”
娇娘又眨了眨眼,在尤嬷嬷胆战心惊的目光中,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嬷嬷,你总算来了,我好怕,呜呜呜……”
嬷嬷见她哭得这么惨,也跟着哭。那些拍花子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最没人性。姑娘一个弱女子,有个万一可怎么好。
主仆两人抱头痛哭。哭了一阵,娇娘紧绷的情绪慢慢平复,羞涩地从嬷嬷怀里挣脱。
瞅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官兵,面皮忍不住泛红,如今不是在房里,而是在外面,她哭成这样,多少有些丢人。
娇娘忙从嬷嬷怀里掏出锦帕擦了擦脸。这一哭,方才那些惊吓全没了,她整个人也舒缓下来。
那被拐的孩子已被官差带走,官差承诺会将孩子交还给父母。娇娘没什么不放心的。
孩子的事解决了,娇娘后知后觉察觉不对,方才她好像看到裴珣了?
小心翼翼抬眸看一眼。额,身前站了一位穿绯红色官服的官员,长得好像她夫君。
小心翼翼抬眸瞧第二眼。好叭,他就是。
又抬眸瞧上第三眼。她第一次瞧见他穿官服,平日大多见他穿月白色、玄色衣裳,少见这样鲜亮的衣裳。没想到他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也这般好看。
若是不板着脸,便更好看了。
娇娘被嬷嬷扶着,从地上起身,走到裴珣面前,面色有些无措。
“夫君……”
“手。”裴珣冷声。
娇娘不知他要作何,乖乖地伸手。
裴珣指尖在她腕上按了几下。
娇娘忽然惨叫一声。
裴珣:“疼?”
娇娘拼命点头:“嗯嗯,好疼好疼好疼。”
裴珣又按了几下。
娇娘还是“好疼好疼好疼”。
如此按了几下,见她皆是一般说辞,他便知她手腕无碍。毕竟手上磕破了皮,她也能哭得满脸泪花。
裴珣嘱咐嬷嬷好生照顾,又命人送主仆二人回府,便转身离去了。
近两日刑部在忙的案子,便是拍花子的案子,如今案犯既已抓到,少不得要好好审问一番。
娇娘泪眼朦胧地瞧着那道大步离去的背影,绞了绞手指。
他临走时与嬷嬷说话,与官差说话,只不与她说话。
他……莫不是生气了罢?
……
处理完公务回府,裴珣步下马车,瞧见那道等在门口的身影,脚步微顿。
此刻天色已然全黑,门口处却有一盏灯笼。
烛光幽微,隐约照亮了那道持着灯笼的玲珑身影。
女子身影翩跹,见他下了马车,提着灯笼迎上来。
“夫君你回来啦?”
她话中温软含笑,裴珣瞧着她面上小心讨好的笑意,又瞧着她怯怯望过来的目光,上前自她手中接过灯笼,挪步站在她身侧,挡去夜间袭来的风,叮嘱:“以后莫要出来接我,当心着凉。”
娇娘从前不曾出来接他,这是第一次,因着白日的事,她怕他生气,才想着出来接他,哄他开心。
她也未曾料到,盛夏时节的深夜,虽穿了披风,却还是有些冷。
她与他一同往内院走。昏黄的灯光,照亮眼前一方小小的天地。尤嬷嬷跟在后面,自觉地退了一步。来福停了马车跟上,见状也是自觉退了一步。
身侧男子身躯高大,好似最坚固的城墙,无一丝风能越过他吹到她这侧。娇娘歪头觑着他脸上的神色,黑夜中她有点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能察觉他身上散发的冷意,紧张攥了攥手指,她小心翼翼地问:
“夫君,你今日是不是生气了呀?”
裴珣慢慢朝前走,她步子小,若是不放慢步子,她定会被落在后面。他眸光扫过她身上薄衫,只道。
“回去再说。”
娇娘便也不好再问。回去次间,小厨房照例送来饭菜。
裴珣沉默用饭,饭后未让人撤下小几,扭头吩咐尤嬷嬷:“将药油拿来。”
尤嬷嬷猜出姑爷要作何,利落地应声,很快拿了药油过来,裴珣便朝小几对面那人伸手。
娇娘瞅着小几上那只宽大修长的手掌,缩了缩手腕:“……夫君,嬷嬷已替我擦过了。”
归来时,嬷嬷便拿了药油替她擦拭,说是将淤血揉散了,明日才能不疼。还说将淤血揉散,需用大力气,难免疼些,如此是为了明日不疼,姑娘万万忍着些。
可娇娘连今日的疼都忍不住,哪里管得了明日,尤嬷嬷没按几下,她就眼泪汪汪哀求。她知嬷嬷受不住她的泪眼,果不其然,嬷嬷很快便败下阵来,只粗粗揉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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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便收了手。
娇娘想到那揉按之疼,眼圈立马红了。她拿红红的眼圈觑着对面的男子,见他神色不为所动,便期期艾艾地将手腕放到他手中。
心中叹息,唉,这人到底不是尤嬷嬷,不会因她的泪眼便罢手。
裴珣一手轻握她手腕,另一手将她袖口朝上拨了拨,露出一截青紫交错的细嫩手腕。因着肤色白腻,本该明日显现的青紫,此时已现了轮廓。
裴珣盯着那青紫色淤痕重重看了几眼,方以指腹沾了药油,缓缓揉搓,直至发热,方触上她腕子。
娇娘早已闭上了眼,她不忍去瞧自己手腕的惨状,亦不敢去瞧那人按揉的动作,她怕瞧上一瞧,便要哭出声。
可闭着眼也没甚作用,那温热的指腹甫一触上她手腕,她便疼得倒抽一口气,眼角立时留下泪来,嘴里控制不住地哀求:
“……夫、夫君,轻些,疼……”
对她这婉转似小猫的哀求,裴珣只有二字回应。
“忍着。”
这甚是冰冷无情的二字,让娇娘立时后悔了,还不如忍着疼让嬷嬷按揉,总比这人的无情铁手强些。
待两只手都揉完,娇娘惨兮兮趴在小几上,像是惨遭酷刑虐待一般,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抽噎着不停哽咽,说出了今晚她一直想说的话。
“夫、夫君,我、我知错了……”
裴珣接过来福递上来湿帕子,仔细擦拭手上残留的药油,这歉声一入耳,擦拭的动作顿了顿,他掀眸看向那好不可怜之人,淡声问。
“娘子,何错之有?”
娇娘以为他此话是反话,是为让她自行说出自己的错处。她无精打采垂着脑袋,细数自己所犯“罪行”。
“夫君说外面不太平,我却执意出府,此其一。”
“偶遇拍花子,我不该硬刚,此其二。”
现下想来应有更好的办法对付拍花子,可她却选了最蠢,最冒险的办法,着实是不该。
她刚欲更加深入地剖析自己的错处,就听一道冷淡嗓音传至耳边。
“娘子并没有错,今日那两人是恶贯满盈的拍花子,这些年在各地流窜,脉络很深,是道上的老油子,若不是娘子及时拖住他们,只怕这两人便如鱼儿入了大海,官府想要抓人并不容易。”
娇娘闻言,抬起的仍沾着湿痕的脸颊上显露惊愕之色。
裴珣是第一个说她无错之人。娇娘染了水光的眸子,闪着熠熠光芒,自小几上抬起胸膛。她也觉得她没错,可嬷嬷说她错了,就连载她出府的马夫也说她错了,还有奉裴珣之命护送她回府的官差。他们皆说,此事应交由官府处置,她不应直接对上拍花子,那样太危险了。
她知晓此事她莽撞了,可她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有种预感,今日她若不这样做,那孩子就再也找不回了,就如同她当年那般,她也是被拍花子拐走的孩子,在被何家收留前,她吃了很多苦。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拍花子从她眼前将那孩子拐走。
“只是若再有下次,为夫希望娘子先保重自己。”
裴珣闭了闭眼。
直至如今,他胸中仍残留一股郁气,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后怕。每每想起茶馆门前瞧见的那一幕,这股郁气便会浓重一分。
“嗯嗯,我知晓了,夫君。”娇娘立马乖乖承认错误,今日她也吃了教训,以后若有同样的事,她定然不会这样鲁莽。
话已然说开,娇娘以为如此便没事了,却不料对面之人忽然又开口。
“娘子如何知晓那人是拍花子?”
娇娇眨了眨尚挂着晶莹泪珠的纤长睫羽,面上神情有一瞬呆滞。
对啊,她怎么忘了这茬。
她如今不是何家收留的孤儿,而是千娇百宠的何家小姐,成日在何府养尊处优,应是不知人间疾苦才对,怎会一眼瞧出拍花子的伪装。
16. 共饮
“……我在书上学的。”
娇娘口中嗫嚅半天,蹦出一句。
说完心里猛松了口气,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她虽不爱看书,却也晓得这两句。黄金屋和颜如玉都有,有点拍花子常识不过分罢。
裴珣将沾了药油的湿帕递给来福,又自对方手中接过另一块干净的湿帕,覆上宽大的手背,缓缓拭过修长的指节,闻言眉头微挑:
“何书如此神奇,为夫亦想一观,娘子可愿割爱?”
这……自然是不愿的,因她压根不是在书上看的,从哪里变出一本书给他瞧。
娇娘脑子乱遭遭的,杏眸跟着乱晃,一不小心落在那缓缓拭着的修长指节上,不禁瞧得有些出神。这人竟连指骨骨节都生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粗大,失了美感。亦不过分细小,没了看头。
莫非每个“良驹”的手指都这般好看,可好像不对,良驹只是手指长,没说一定要好看,况这人的情况哪里还能以“良驹”称他。
娇娘脑袋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口中讷讷道。
“就……就前些日子看过的那本,名、名字忘了……”
“忘了?”裴珣一手覆着湿帕,另一手用力攥了攥湿帕,嗓音微凉。
娇娘硬着头皮点头。她拿不出书给他瞧,这人还能将她看过的书全找出来不成?
次间烛火晃动,瞧着小几上几本摊开的书册,娇娘眼珠都不会转了。她平日极少看正经书,唯一的几本如今全在小几上。
“娘子瞧瞧,是哪本?”裴珣擦净了的修长指尖,落在小几上轻敲了几下,冷淡眸光凝在对面之人面上。
原本对她认出拍花子之事,他只是好奇,可瞧她吱吱呜呜、眼神游移,心下不由发沉……她有事瞒着自己,会是何事?
娇娘瞅着面前摆开的几本零落的书,傻眼半响,口中讷讷不敢随意指认。
这人能将她进府后读过的书全翻出来,她丝毫不怀疑,若她随意指一本糊弄,他定会刨根问底,问是哪页哪句,甚至哪个字。
“夫君……不、不是这些。”娇娘耷拉着肩,苦哈哈说。
裴珣不语,只瞧着她。娇娘顶不住压力:“夫君当真要看?”
见裴珣点头,娇娘无奈的磨磨蹭蹭挪到榻角,那里堆放着张薄毯和软枕,是她平日看话本时常用的。
她将手伸到薄毯下,半响摸出一册书。娇娘捏了捏书脊,面上神色颇为不舍。
这话本是她的珍藏,她看了许多遍,因是启蒙,且剧情皆是她爱的,她便一直珍藏到如今。
因着话本里的女主自小被拍花子拐了,书中曾提及不少有关拍花子的事,若说她是从此话本中了解拍花子的事,以至一眼认出拍花子,应是能糊弄过去。
娇娘捧着话本,期期艾艾挪回小几前,裴珣瞧了眼那书的封皮,上面白底黑字写了四个小楷。
《娇宠囚爱》
当下心中明了。原来这便是她瞒着他的事。
他扯唇笑了下:“这书既如此好,不如今夜借我一阅。”
娇娘能说什么,自是满口答应下来。
夜里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沉稳脚步,内室趴在床上的女子嗖的一下坐起,将手藏在身后,侧脸讨好的冲走进门的男子软语。
“夫君,洗漱完了?近日夫君劳累,可要嬷嬷替你按揉一番纾解纾解,嬷嬷手法极佳,按揉下来浑身的疲乏便没了,夫君意下如何?”
裴珣盯着她的笑脸,走过去掀开薄被,坐上床榻外侧,淡声婉拒:“多谢娘子好意,为夫不喜旁人近身,且为夫今夜还需拜读娘子手中的话本,就不劳烦了。”
说着,他探身取来她藏在身后的话本,后背倚上床柱,一手握着话本,另一手翻开书页。姿势闲散慵懒,瞧着当真是副欲好生拜读的模样。
娇娘白腻的面皮羞红一片,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这话本藏起来偷偷看没觉有何不妥,可被人如此郑重的当面品读,她心里不由别扭又窘迫。
因这话本情节……是有些大胆且露骨的。
话本中的女子名叫婉娘,与她一般的身世,自小被卖进冯府,入了冯家二少爷的院子,为了不被欺凌,靠着美貌和身段,爬上了二少爷的床。后来冯家败落,她再次流落街头,误入军营,成了大将军帐中的侍妾。
再后来将军犯了事,朝廷派了钦差审问,她作为大将军的枕边人,自然是审问的重点,她皮娇肉嫩,如何能熬得住那刑罚,是以她用尽手段勾引了那面冷心狠的权臣,后头被权臣藏进家中,日日承欢。
娇娘悄悄抬眼去瞧,眼瞅着平日只读正经书的裴珣,手指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面上神色依旧没甚变化。那是因这话本前面几页皆是讲了婉娘的身世,并无那些大胆且露骨的内容。
待到他再往后翻,娇娘便有些坐不住了,难耐的挪了挪臀。她心里盘算着,应是快到卖进冯家那段了罢。
脑中不由闪过裴珣因婉娘与二少爷间的狂放之事,气得面部扭曲,清冷的面皮因愤怒而涨红的模样。
她脑中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如此,别看裴珣平日面上清冷,越是这样,越是见不得这个。
况裴珣有隐疾,应当是最不愿意瞧见这事的,哪怕是话本子,她觉得他因恼怒直接将话本撕了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自己心爱的话本,可能被人撕毁,娇娘越发的坐不住了。
裴珣读书很快,几乎是一页十行,这书前十几页都在讲女子的身世,讲得颇为详尽,如何被拐,路上吃了多少苦,拍花子的一些拐人的小伎俩也有描述。
他已然看到拍花子将人卖进冯府,手指又翻了一页,正欲继续往下读。一只嫩生生的手捏住了话本顶端,捏的有些紧,白嫩的指尖透着微微的粉。顺着粉嫩指尖看去,对上一双殷勤讨好的杏眼。
“夫君,你白日忙于公务,定然累了罢……不如我念给夫君听?”
裴珣盯着她微微有些闪烁躲闪的目光,又瞧了眼她死死捏着话本的指尖,那白嫩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他松了手整整雪白中衣的袖口,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双手十指交叠,闲闲搭在身前,语气平静:
“那便劳烦娘子了。”
娇娘赶忙拿过话本,瞧见裴珣已然看到婉娘进了二少爷院中,下一页便是半年过后,婉娘受不了排挤,使手段勾引二少爷的桥段,暗暗松了口气,好险好险,再耽搁一会,她的宝贝话本怕是就不保了。
偏头瞧着裴珣一副等着听书的闲散样子,她定神清了清嗓子:“其实,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娇娘三言两语,把这个带颜色的话本改头换面,变成坚韧小太阳,感化阴郁二少爷、铁血大将军、冷面酷吏的美好爱情故事。定完基调,这才顺着裴珣方才看过的内容往下讲。
话说婉娘进了冯府半年,因着伙食比外面好了许多,她原本平板一样的身姿渐渐长开,风吹日晒的脸庞也变得白嫩秀丽,原本瞧着甚是不起眼的小丫鬟,半年时间出落得亭亭玉立。
也因着这个,婉娘遭到二少爷院中几个大丫鬟的针对,大丫鬟们存着上位的心思明争暗斗,哪里容得下婉娘这样年轻姿色佳的小丫鬟。
这日,院里几个大丫鬟因争抢太过被二少爷罚了面壁思过,给二少爷熬药的活竟意外落在婉娘头上。二少爷身子不大好,人也阴郁,婉娘端了药碗进屋时,就下定决心勾搭他,也成功勾搭上了。至于过程……
娇娘已看了几遍话本,此刻不必看书,也知晓其中的内情,想到婉娘那些全然将脸面抛了的勾人法子,脸颊不由染上一抹粉晕。
娇娘话音里隐去婉娘欲勾引二少爷的念头,只说婉娘因容色出众,被院里丫鬟忌惮,受了不少苦,可她仍旧是个小太阳,没人给二少爷送药,她就好心的主动给二少爷熬药送药。
后来,因着婉娘日日给二少爷送药,二少爷身子渐渐好了,两人慢慢互生好感……
裴珣耳中是女子温软的嗓音,实则他不需看书,只凭借前后逻辑,早已猜出话本大致内容,只佯作不知罢了。
他静静瞧着面前女子身着薄寝,乌发垂落腰侧,脸颊泛着浅浅红晕,嫣红的唇瓣轻轻开合。
娇娘讲了许多话,冷不防面前递来杯茶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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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觉口干舌燥,当下便接过那茶水小口啜饮,饮罢朝裴珣软声道谢。
裴珣接过茶盏,并未放回床旁的小几上,只握在掌心。垂眸时,瞧见白玉似的杯沿上印着一抹极淡的胭色。
他目光停驻片刻,缓缓凑近,沿着那个痕印,饮了口茶。
“夫君,你也渴了呀?”
裴珣不紧不慢抬眸,对上她好奇看来的目光,淡定的“嗯”了一声。
娇娘瞅了瞅那杯子,觉得眼熟,有点像自己方才喝的那杯,正欲探头瞧小几上是否有另一盏,忽听裴珣淡声问:“然后呢?”
娇娘无法,只得重新捧起话本,半是照念半是现编。
“冯家老爷夫人得知此事,起初死活不同意,后来知晓是婉娘日日侍奉,儿子身子才有所好转,慢慢接纳了她……”
说着说着,便将茶盏之事抛却脑后。也未再瞧那空空如也的小几桌面一眼。
裴珣慢悠悠又喝了口茶,只觉得今日的茶格外清润,隐有暗香。
外头忽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嬷嬷的声音:“少夫人,夫人那边来人,说是有事吩咐。”
婆母寻她?
娇娘匆匆披衣去了次间,来人是上次在静安堂见过的、婆母身边侍奉的孙嬷嬷。
孙嬷嬷与娇娘见了礼,话说得直接:“二少夫人,夫人近日身体欠安,劳二少夫人明日一早去静安堂侍疾。”
娇娘微微一怔。婆母病了?上次瞧着身子还康健……
“二少夫人有所不知,”孙嬷嬷似是看出她的疑惑,低声补了句,“正是那日后,夫人心中郁结,寝食难安,这才病倒了。”
娇娘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婆母抱恙,儿媳侍奉汤药自是应当。她应下后,便回了内寝。
裴珣倚在床头,眸光浅浅望来。娇娘将事情说了,因着明日须早起,今夜的话本只能读到这里。
娇娘心底其实悄悄松了口气,再读下去,她也不知该如何编才好,因着婉娘与二少爷的“实战”篇幅实在太长,她几乎编无可编。
“娘子说的对,这话本着实有趣。”裴珣淡淡来了句,“今日便到此罢,改日继续。”
娇娘:“……”
第二日清早,天色一片青灰,静安堂内已有婆子轻手轻脚的洒扫院门。
裴夫人三年前莫名染上浅眠之症,是以下人们打扫时皆轻手轻脚,生怕扰了夫人的浅眠。
屋内,一缕安神香飘飘袅袅。
周嬷嬷见孙嬷嬷从内室掀帘出来,忙迎上去,朝内室方向递了个眼神,压低声问:“如何?”
两人皆是裴夫人身边多年的老人,默契地往外间走了几步,孙嬷嬷才低声道:“总算是睡着了。
裴夫人近年本就眠浅,此番辗转难安,皆因掌管厨房的李嬷嬷那桩事。
想到李嬷嬷的下场,周嬷嬷心口便发堵。都是跟在夫人身边多年的老人,眼见着李嬷嬷被生生割了舌头,发配去乡下庄子,怎能不心惊?夫人心里,怕更是为此事堵着口气。
“说来都怨那新进门的二少夫人,”周嬷嬷忍不住低啐,“若不是她,二少爷何至于动那般狠厉的刑罚。”
孙嬷嬷立刻剜了她一眼,目光严厉:“休要胡吣!李嬷嬷自己行事不端,暗中苛待少夫人,本就是她咎由自取。你我身为下人,岂可背后议论主子是非?”
周嬷嬷眼珠转了转,凑近些:“待会儿二少夫人来了,你预备如何?”
孙嬷嬷神色如常:“自然是按夫人的吩咐办。夫人睡前交代了,让她在外头候着,待夫人睡醒,再入内侍奉。这是为人儿媳的本分。”
周嬷嬷嘿嘿笑了两声,夫人昨夜歇得迟,不知几时才能醒转,这下可有那二少夫人好等的了。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孙嬷嬷当即沉了脸:“什么事这般毛躁!惊扰了夫人,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吓得立刻收了脚步,面上却仍是掩不住的慌张,急急禀道:“嬷嬷,二少夫人来了……”
她喘了口气,在两位嬷嬷神色微动时,紧接着补上后半句,“二少爷……也一并来了。”
17. 共妻
昨夜知晓侍疾的事,娇娘就嘱咐嬷嬷喊她早起,但她未料今日会和裴珣一同出门,且到了岔路口,他也未离开,依旧与她同路。
“夫君,这是去静安堂的路。”娇娘以为他忘记了,小声提醒。
面前是一片青灰的天,她瞧见身侧的男人微微偏头,淡声说:”母亲既病了,我也该过去瞧瞧。”
口中喊着母亲,裴珣眼中却没有半点敬意。若他所料不错,裴氏唤人过去,定是想磋磨人。后宅的把戏罢了,他不放在眼里,可身旁的女子娇弱,且除了他,无人有权力“磋磨”她。
娇娘想了想,觉得这话很对,她也便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一道往静安堂去,很快到了地方。跨进院门,瞧见两名等在院门口的嬷嬷,一位是昨夜的孙嬷嬷,另一位面生得很,想来也是裴夫人身旁的亲信。
两位嬷嬷瞧见二爷果然来了,互相对视一眼,朝两人行了礼后,便让了路。
若是二少夫人一人来此,她们可让她在外院候着,直至夫人醒来。可二爷也来了,她们只能将人请进屋。
两人在客厅等了没一会,就瞧见一身官服的裴父自屏风后走出。
裴父瞧见两人,整理衣摆的动作顿了下,他视线在娇娘面上转了一圈,落在她身旁的裴珣身上,蹙了蹙眉:”你不去府衙,为何在此处?”
裴珣起身,不慌不忙解释:“儿子担忧母亲病情,特意前来看望。”
裴父微蹙了眉,瞧向一旁候着的两位老仆。
两位嬷嬷心里齐齐咯噔,孙嬷嬷赶忙上前一步,低声解释:”昨夜夫人又梦魇了。“
心中庆幸,幸好方才没将人拦在院外,谁人不知老爷看重二爷,若是叫老爷看见,有人胆敢将二爷拦在外面,必然动怒。
其实,老爷原是不重视二爷的,那时二爷不过是无人在意的庶子罢了,在裴府,稍得主子脸面的小厮都比二爷有存在感。老爷原将心血寄托在大爷身上,是二爷展露才学后,老爷才慢慢注意到二爷,后来二爷拿了二元榜首,拜了名师,还成了太子伴读,老爷就越发看重。
记得应是九年前吧,那时正值春闱,大爷与二爷同是一届举子,在春闱前一日,二爷忽从假山上摔下,摔伤了眉骨,流了一地的血,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二爷瞎了眼,若是身有残缺,即便有状元之才,也无科考资格。
索性二爷命大,那伤口离眼睛很近,却未伤到眼睛,只在眉骨处留了道疤。可因着这伤,他错过科举,再想参加,要三年后了。
后头二爷去了边关,老爷便倾力培养大爷,可谁料边关六年,二爷活着归来,还摇身一变,成了大官。
昔日府里默默无闻的庶子,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裴父与裴夫人是多年的枕边人,怎能不知她浅眠的毛病,说是梦魇,实则是老毛病。
裴父视线落在儿子身旁的女郎身上,猜到裴夫人这番做派是为何,婆母敲打儿媳,他不便参与,便也未多说什么,只看向裴珣,面色略沉:“你是做大事的人,莫要因着家中一点小事,耽误前程。”
裴珣拱手回道:“父亲多虑了,儿子不会因家事耽误公事,且母亲病了,并非小事,儿子已派人与上官请假,禀名是为了给母亲侍疾。
闻言,裴父面色和缓下来,看向裴珣的目光难掩看重,他夸赞道:”你做的很好。“
自古孝道大过天,裴珣是庶出,裴夫人并非其生母,他却肯为嫡母的病担忧,于名声和官途皆有益。
如此想着,裴父看向裴珣的目光,愈发欣慰。心中暗暗得意,这一辈的同僚当中,哪个不羡慕他?有些嘴上不说,可他知晓,他们心里是羡慕的。因着他有个战功赫赫的庶子,且这庶子如今官至三品,前途坦荡。
思及此,他不由惋惜,早知如此,当初该拦着些的,若是一直走清贵文途,此子如今不止如此。
这般想着,裴父的目光落向庶子身边的女郎,他面上带了点笑:“瞧着你身子好些了。”
扬州何家在江南学子中颇有威望,何家嫡女嫁进裴府,定能助庶子一臂之力。
裴父毕生心愿是登顶内阁,只可惜他资质平平,怕是难以达成。不过若是他两个儿子中有一人,能登上内阁,此生亦无憾了。如此想着,他面上笑容越发和善。
娇娘赶忙行礼。因着新婚夜昏厥,加之婆母出门礼佛,新婚第二日她未给公婆敬茶,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公爹。
面前的中年男子,瞧着很是清瘦,不过人看起来很有精神。
裴父扫了眼两位嬷嬷,虽是后宅矛盾,不过此女是他给庶子挑选的,于庶子仕途有益。且瞧着庶子和儿媳站在一处,应是关系不错,裴父让人去取了见面礼,交予娇娘。
娇娘打开匣子,是一块绿底白面的翡翠,掌心大小未经雕琢,瞧着很是夺目。
旁侧侍立的两位嬷嬷,瞧见那块翡翠,脸色有些不好看。旁人或许不知,她们作为裴夫人身边的老人,却是晓得,这块翡翠是老爷库房里最珍贵的一样,有次裴夫人想拿它打一对镯子,老爷始终不许。今日却当做见面礼,这般轻易送了出去。
若叫夫人知晓……
给了见面礼,裴父又让娇娘回去了,说是她身子不好,莫要受累。
裴珣跟随裴父一道出门了,娇娘回了院子,她早起困乏,又在静安堂闻了一阵安神香,回了院子补觉。
娇娘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压根不知静安堂那边,裴夫人醒来没见到人,又听说翡翠送了人,气恼的摔杯砸盏,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两日后的晚上,娇娘与下值归来的裴珣再次来了静安堂。今日,裴家人聚在一处用晚宴,两人到时,裴父裴母已然坐在上首,左侧裴佑与李月蓁也在,两人便在右侧坐下。
席上,裴夫人关切询问裴佑的饮食,又询问差事办的如何,对裴佑很是关切,还叮嘱李月蓁好生照看裴佑,一副慈母样,裴父在一旁听着裴佑说话,不时捋须点头。
娇娘瞧着对面的温馨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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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瞧了瞧沉默吃菜的裴珣,鼓了鼓腮帮子,心道嬷嬷说的果然不错。
裴珣是庶出,不受待见,可瞧着裴父裴母只顾念裴佑,一点也不在乎旁侧的裴珣,她觉得裴珣很可怜,这些年定然没少受冷待。
明明身体有疾,还不被家人待见,他该有多难过。娇娘瞧着他沉默用膳,心里不禁想,他这时候心里在默默滴泪吧。
裴珣沉默用膳,这些年他早已习惯这种情形,他知晓裴夫人不待见自己,所以从不奢望什么,甚至觉着这样很好,安静舒适。
旁边忽有人往他碗中夹了一筷子菜,他顺着看过去,瞧见一只嫩白的手,在往上是一张盈盈笑脸,杏眸中盛着关切。
她冲他笑:“夫君,这个好吃,你多吃些。”
裴珣瞧着女子莹白的脸颊,猜出她心中所想。她同情他?若是让裴夫人知晓,怕是又要睡不着了。这些年,他们对他不好,他也未让他们好过。
他并未解释,一口一口吃掉碗中菜肴。
娇娘见他全吃了,以为他爱吃,又给他夹,把她觉得好吃的,全夹给他。
一时之间,两人间的温馨氛围,倒是盖过裴夫人那边,因着娇娘颜色出众,裴珣亦是俊美,两人就像一副画似的,引得服侍的下人频频侧目。
对面的裴佑亦瞧了过去,目光凝在女子身上,一瞬便挪开,端起酒杯,起身笑道:“得此佳人,二弟真是好福气。”又说,“你我兄弟二人好久不见,此番相聚,何不对月共饮。”
裴珣瞧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端杯起身,与他一同去了外间。
兄弟两人去了外间,裴夫人便淡淡吃菜,偶尔与裴父说话,并不搭理两位儿媳,尤其是娇娘。
娇娘乐的自在,偶尔与对面温柔的大嫂闲话几句,其余时候皆垂头专心用膳,今日的菜色不错,公厨好似研制了新菜式。
外间,裴珣与兄长对月斟酒。裴佑忽然说起往事,语气渐沉:“这些年……你可还在怪我?”
裴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裴佑见他只饮酒,不讲话,心知他必然介怀。他唇边带了点笑意,怎能不介怀呢?差点落下终身残疾不说,三元及第啊,多少学子盼着,那一推轻易毁了。
“当年是兄长失手,才将你推下假山。”裴佑叹息,“这些年来我心中始终愧疚。如今你官至三品,我稍觉安慰。”
裴珣沉默饮酒,始终未作回应。
裴佑笑了笑,转而说起在外为官的见闻:“我所治之地有一户人家,兄弟二人因贫共娶一妻,三人同檐而居,倒也和乐。”他抬眼看向裴珣,“这般情形在民间并不少见,兄弟共妻,也算一段佳话。”他特意在“兄弟共妻”四字上拖长语调。
裴珣唇角微动,终于开口了:“兄长此话何意?”
“二弟,你自幼聪慧,从不与我相争,唯独科举一事执拗太过。”裴佑倾身靠近,声音压低,“你我终究是兄弟,何必生分?兄弟共妻,古来有之,未尝不是美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