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手札与21世纪文坛》 1、课堂:托尔斯泰 “糟了糟了糟了!要迟到了呜啊!” 北原诗织发出一声凄凉的悲鸣,匆匆忙忙地收拾着自己的书包,看着只剩下自己的寝室,欲哭无泪地看了眼时间,把看上去有点用的书全部都塞到书包里,“刷拉”一下拉上拉链,拽起书包顺手拉了一根拆封的长条面包就往外跑。 “这可是这学期第一次的公选课啊!北原诗织你这个大笨蛋!” 刚刚二十岁的少女奔跑在学校里,嘴里叼着一根面包,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拼命寻找这节课教室的门牌号,在别人诧异的视线里一骑绝尘地冲向了教学楼。 “唔唔唔唔,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了不好意思!我赶着要上课!” 感谢上帝,感谢天照大御神,这节课是在一楼上的,不需要爬楼梯或者等电梯。 少女深吸一口气,在7:58的时候冲进了教室里,然后有点绝望地发现里面的座位基本上被坐满了,甚至连第一排都没有剩下。 她有些费力地咽掉口中最后的面包,再仔细地看了一眼,发现右手边四人桌的最后一排似乎只坐了一个人。 呃啊,这个位置根本看不清老师的ppt内容是什么吧! 北原诗织在心里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但没有别的选择的她还是跑了过去,对那位坐在这里的女子勉强笑了笑,放下了书包,满脸颓废地趴在桌子上。 虽然平时她也很喜欢这个位置,但那是对待水课和摸鱼课的态度!而《旅行家手札和21世纪初文坛》可是她一直很心动的课——尤其是听说开课的老师讲的特别好。 这可是旅行家北原和枫诶,这可是人才辈出的21世纪初文坛诶!有谁不会心动啊! 尤其是北原和枫按照家谱来看,可是自己曾爷爷的表弟——呃,所以这个辈分到底该怎么算来着。 “下次应该来早一点的……”北原诗织把课本全部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小声地嘟囔了一声。 “是睡过头了吗?”边上传来属于少女的平静而又温和的嗓音。北原诗织有些疑惑地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是自己这节课的同桌。 对方有着一头黑色的齐肩短发,一对银色的眼睛看上去平静而又漂亮,身上纯白的衣服衬托出了几分空灵的气质,和她的长相不太搭。 明明是很日系元气的清秀少女脸。 不过那对银色的眼睛看上去真吸引人。 北原诗织有些出神地望了一会儿,接着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失礼,脸颊瞬间红了起来,支支吾吾慌慌张张地开口道: “嗯,是是是是啊……不过你的眼睛可真好看,我第一次看到这样漂亮的银色眼睛。” 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用手指按住嘴唇,微笑着开口道:“可我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哦。刚刚是反光吧?” 诶? 北原诗织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她真的发现对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就好像刚刚自己视野里的银色眼睛是某种幻觉。 这种浓郁明亮的颜色看上去也的确更加适合对方。 可是……刚刚她看到的真的是反光吗?明明那么真切。 北原诗织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睛中闪过疑惑的色彩,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只是颜色而已,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吧? 于是她没有开口,正好这个时候教室的铃声也响了起来,让她很快就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课堂上,摊开自己的笔记本的同时也打量了一眼真在讲台上面的老师。 对方看上去是一个年轻得有点过分的男性,或者说更像是个少年,有着一头在灯光下流淌着金光的白发,矢车菊蓝色的眼睛笑眯眯的。 他的身上披有长长的米黄色披风,几乎遮挡住了里面的白色西装三件套,看上去有一种绅士的风度翩翩,也有着诗人般明快的潇洒。 “大家好——我是你们这节课的老师!大家叫我乔万尼就好啦。” 乔万尼笑嘻嘻地朝下面的学生鞠了一个躬,用他如同风琴吟唱般的嗓子说道: “很高兴大家能选择这样一门有关于旅行家手札和21世纪初文坛的课程。相信大家都是21世纪初文学的爱好者,对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起来。最后有人勇敢地大声说道:“当然了!” “21世纪初的文坛可是文学史上最为群星闪耀的一个时代!” “而且那些作家们之间的故事也很有意思!” “我喜欢北原先生!旅行家的传记给人的感觉真的好温柔好温柔哦。”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乔万尼只是笑着看着大家,然后伸出手往下压了压,让课堂上重新恢复安静的气氛。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最后选这门课的理由了。其实我开这门课也是因为旅行家,嗯,有哪个研究文学的人不希望自己的身边有一个北原和枫呢?” 他挑了下眉,笑着说道,目光似乎落在了北原诗织的身上,但很快便重新挪了开来,说出的话语显得悠远又轻盈: “一个知道和理解你的孤独与隐痛,愿意接纳你身上所有不被世俗接纳的任性与天真,总是能带来各种各样灵感的友人。” “最重要的是,他永远不会抛下你。你可以永远相信他。” 教室里面低低的讨论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就连北原诗织都在下面发出了羡慕的嘟哝: “果然还是好羡慕啊……能有这种朋友。”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许多人都喜欢北原和枫:在这个人与人之间关系越来越紧密,但感觉越来越孤独的社会,就算不是天生就孤独敏感的文学家,也很少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朋友。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乔万尼突然抬高了声音,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这些想法都是一般意义上大众的想法,而实际上,北原和枫这个人和他朋友们的故事要复杂得多,也和你们想象的有很大不一样。” “他的朋友里有托尔斯泰这样曾经上过战场但后来为守护莫斯科献出一生的人,有让·热内那样的杀人犯与卖.淫者,有狄更斯这样对家庭不负责任但毕生致力于慈善的人,有战争时期的间谍,有被驱逐的军人,有政府的杀手。” “北原和枫知道,但是他们依旧是朋友。”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了大家此刻都已经安静无声,于是笑了起来,拍了拍手: “好吧,你们现在可能会很惊讶。那么请把这份惊讶保持下去,请想着这个问题,一直到最后一堂课。” “到时候你们自然会拥有让你们不再惊讶的答案。” “现在,《旅行家手札与21世纪初文坛》正式开讲!今天我们要讲的是——” 乔万尼走到黑板前,用英语写出人名: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相信对于大家来说是很熟悉的名字。二十一世纪初依旧坚持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家之一,俄罗斯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和他的养子陀思妥耶夫斯基共同被誉为俄罗斯文学的双璧。” “以代表作《复活》和《安娜·卡列尼娜》等作品而闻名。当然,从文学研究者的角度来说,我最喜欢的作品是他的《忏悔录》。他的作品和北原和枫有着很大的关系,甚至有研究者……算了。” 乔万尼随口说着,然后笑着看向讲台下面的学生,眉毛微挑:“有没有看过《旅行家手札》的同学给我们讲讲他们之间的故事?” 北原诗织看了看周围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表达欲,眼睛亮晶晶地举起了手。 这个她熟,她熟背手札的各个细节! 乔万尼脸上露出微笑,伸手点了点:“嗯,很好。最后一排的那位灰色眼睛小姑娘!” “那个,旅行家认识托尔斯泰先生是在俄罗斯国立图书馆的广场上面,那时候有很多鸽子在广场上面飞来飞去的。旅行家就被满广场的鸽子扑了一脸。咳咳,最后还是能把鸽子吓走的托尔斯泰先生把北原先生救了出来。” “然后他们在图书馆里一起聊了天。旅行家说要替对方写出一本他灵魂中藏着的书……” 北原诗织一讲起这个就开始滔滔不绝,伸手努力地比划着,灰色的眼眸闪闪发亮,脸颊泛着激动的红晕,声音显得又轻又快。 边上的少女似乎用手撑住脸,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对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弯起,但很快这种笑容就被收敛起来了,仔细看过去的时候似乎还有着怀念和怅然。 她还记得当时在葬礼上的时候,那位俄罗斯的超越者忧郁而又宁静的眼睛。 浅浅的玻璃蓝色,里面似乎混合着灰色的基调,就像是冬日莫斯科所拥有的单薄天空。 “很好,很完整。” 乔万尼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北原诗织坐下来,继续自己的讲课: “这是在书里面明确写出来的部分,你们在各个地方都能看到——不过这位同学对这方面确实很熟悉。今天要讲的是更难接触到的内容。不过么,还是以这些东西为基础进行衍生。” “托尔斯泰的生平你们都应该知道吧?童年时期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培养,青年时期在异能大战期间申请参军,中途觉醒异能并且回到莫斯科度过余生。” 大家点点头。 “那么。”乔万尼敲了敲黑板,眼眸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你们觉得为什么他喜欢鸽子?为什么会是鸽子,不是猫鼠狗?为什么也不是乌鸦或者别的鸟?为什么是鸽子?” 下面似乎沉默了几秒。北原诗织也皱起眉,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喜欢还要理由吗? “因为他在童年时期看到了鸽子?当时他一直为家族束缚了自由而感到苦恼。而莫斯科飞来飞去的鸽子是很自由的。” 有个声音怯生生地响了起来:“《忏悔录》里说了这个故事。” “是的,鸽子对于托尔斯泰来说意味着无拘无束的安宁与自由。”乔万尼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道,“《忏悔录》里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地方提到了鸽子,还有人知道吗?” “战争与和平,死亡与生命。” 北原诗织听到身边的少女轻声地这么说。她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对方正在悠悠闲闲地转着笔,注意到她的视线后还笑了笑。 “……我记得,是在战后的圣彼得堡。他看到了一只死去的白鸽,边上有孩子的尸体。他想捡走这只鸽子吃,但是只爬到了一半就、就被导弹炸掉了半个身子。”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人在下面说道,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其实更有可能是炸掉了半个身子后还在继续往那里爬。” 乔万尼用温和的目光看了眼那个出声的青年人,笑着说道,让底下有几个代入感比较强的女学生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鸽子代表着和平,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在战争时期,鸽子已经死去了。饥饿的人捡拾着鸟类的尸体填饱肚子……那年的圣彼得堡有很多人都是被饿死的。当托尔斯泰和军队拯救了圣彼得堡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死城。” “我们拯救了什么?——托尔斯泰在书里用这句话概括了他当时内心最强烈的念头。我们可以从中读出许多东西:战争是什么呢?和平是什么呢?生命又到底是什么呢?” “生命是不是珍贵的?它为什么在此刻表现得如此轻贱?是什么让一个孩子就算下半身被炸断了,还在向一只死去的鸽子渴望地伸手?” “你们没有经历过战争,这很好,但我希望你们还没有失去和战争中的人共情的能力。毕竟你们都是研究文学的人,而战争是文学里不朽的主题与最强烈的动力之一。” 乔瓦尼看着台下学生们露出的若有所思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给他们点透,只是笑着提点道:“我们可以看到,在《复活》第一章的结尾里,有一只鸽子擦着玛丝洛娃的耳边飞过,带来了一阵清风。” “然后她笑了起来。”北原诗织小声地补充了一句,灰色的眼睛微微亮起,有些恍然。 “鸽子……那应该代表向往但无法触及的、喜爱但不被承认的东西?自由的生命?” 她思索着慢慢开口,同时看了眼自己身边的少女,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道:“你觉得呢?” “我在研究《梦的解析》,唔,潜意识理论还是挺有意思的。按照这个说法,鸽子在托尔斯泰的潜意识中的确可能有这种暗示。” 少女撑了撑自己的下巴,微微歪过头,露出同情的表情:“甚至不愿意接受他的鸽子会反向加强这种印象。这么一想还真是让人难过。” 确实,这么想也太惨了。 “托尔斯泰先生……”北原诗织沉默了几秒,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只是嘟囔了一声,“我不喜欢战争。” 在这一点上,她和托尔斯泰很像。 “但我也不喜欢用牺牲一个无辜者的方式带来的安宁。这是什么糟糕的故事走向啊。” 要是她的话,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留在莫斯科也好,不被鸽子喜欢也好。 凭什么啊!凭他脾气好不会发火吗? 她有些郁闷地垂下眼眸,想到了托尔斯泰的异能“战争与和平”,想到了和平鸽,想到了战争与硝烟,想到了觉醒异能后在莫斯科看了几十年相同风景的超越者。 明明是一个在战争中诞生的、与和平相关的异能啊,但是好像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让战争变为和平过。甚至还困住了自己。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留在那里的呢? “不喜欢很正常啊。” 少女用轻飘飘的语气说道:“需要英雄来拯救的时代是悲哀的,要求英雄牺牲来获得安宁的人是可笑的。” “但以他的性格。” 她勾了下唇,目光似乎看到了被时光淹没的历史,流淌出柔和的神色:“就算没有这样的要求,他可能还是会留在莫斯科吧。” “……在托尔斯泰没有踏上战场的时候,他可能还是一个传统的贵族。你们可以把对贵族的大部分刻板印象套在他的身上,他自己都承认自己年轻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乔万尼的声音平静而又认真,给下面的学生一点点地勾勒出这位作家的样子:“他那个时候还没关注到平民,他的生活仅限于贵族的圈子,他那个时候最渴望的只是飞出去——和鸟一样逃离他血脉里背负的责任。” “直到战争。” “就像是当年,在他在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后就不会再想着离家出走,只是怀抱着对自由隐约的渴望那样——” 教授似乎叹了口气:“当他意识到生命就是这样地被国家意志、被战争、被贵族和政治不值一文地摧毁的后,他也没有办法再回到贵族的生活里去了。” “上过战场的人会很容易发现一点:生命如此单薄、如此脆弱、如此可笑。绝大多数人会对此觉得愤怒,觉得不满,觉得悲哀。但是托尔斯泰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生命……它应该是一个神圣的词汇吧?一个具有分量的概念吧?为什么它在战场上显得如此轻贱和可笑?” 人好像是一个可以被国家控制的工具。 他们被调控生育率和死亡率、被选拔参军、被送上战场。 他们从有机体到生物学,从□□到人口的全部被政治占有。 “生命”这个词似乎只是一个达成目的的工具和数字,似乎不值得那么在意。 你看,生命毫无意义。战争中死去的人数在陌路人的眼中感觉与其余的数字也毫无不同。 你看,生命也毫无结果。就算是死去了那么多人,就算是那么多人在战争中被遗忘,但似乎有没有这些人都好像照样活着,太阳也是准时地从大地上升起。甚至所有生命瞬间消失也对这个宇宙没什么影响。 但是……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是有人在乎的。 他们自己在乎。 所以托尔斯泰在对生命产生了怀疑后,仍然愿意去当一个守护者。 “世界已经把残酷的真相放在他的眼前,让他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假装看不到。他只有去解答这个问题,去面对这个问题。而守护……这就是他的回答。算不上完美,但这是他所能给出的唯一的答案。” 托尔斯泰总是要为某些东西而活着的。 人总是要为某些东西而活着的。 “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他说‘我已经被这个世界的苦难与悲惨驯服’。” 乔万尼轻飘飘的声音让人想起吟游诗人的歌谣,带着仿佛能把人拽入到那段时光的遥远感: “但他不希望别人也这样。” “哈哈,说句实话,一个想要让别人不再和自己一样痛苦的人,总是对和他相似的人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不管北原和枫还是托尔斯泰,本质上都是这样的人。” “他们对彼此的影响都非常大,但如果要说起来,也不过是彼此的存在让他们坚定了决心,不再逃避罢了。” 北原诗织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喜欢这个说法。”她小声说。 逃避着接触的旅行家,逃避着世界残酷真相的托尔斯泰——他们都因为彼此知道了自己应该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当然,他们两个最为津津乐道的故事还是自从认识开始就从来没有停止过的信。北原和枫答应给对方带来世界上最美最美的风景,给对方带来这个世界上无数角落的故事。” “也有人说,托尔斯泰的每一本书里都有着旅行家的影子。好吧,这个方面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过我觉得他们的确是对彼此分享自己的世界。” 底下有人浮现神秘的笑容,还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是纯洁的友谊好不好啊……”北原诗织虚了下眼睛,吐槽道。搞不懂怎么想的。 “没事,他们网上的r18本不是很多。”边上的少女微笑着说道,就是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危险了起来。 “啊?最多的是什么?”北原诗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过头问道,然后突然感觉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哈哈哈哈哈。” 少女口中发出平铺直叙的笑声,笑容灿烂地转过头,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地捏成了拳头:“这种事,我、怎、么、知、道、呢?” ———————— 此时,窗外有几个灵魂在偷偷摸摸地偷听。 波德莱尔在窗户外面沉默了几秒,拽了拽北原和枫的衣服:“北原,你妹妹……” 北原和枫一脸哥哥式的宠溺笑容:“特别可爱,对不对?” “噗。”边上的屠格涅夫看热闹地笑了一声,评价道,“活该你被揍,夏尔。” “为什么要把我拽过来听薄伽丘讲和我相关的东西啊……我明明都死了吧?” 托尔斯泰生无可恋地捂住自己的脸,一股浓烈的羞耻感差点把他给淹了:“还有就是,这个讲稿到底是谁写的!” 屠格涅夫斜眼瞥了一眼,顿时阴阳怪气起来了:“当然研究托尔斯泰的权威啊,托尔斯泰先生!” “我说,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 北原和枫无奈地一只手按住一个推开来,劝解道:“毕竟怎么打都没有办法再死一次,而且还会把鸟吓走的。” “不行,我今天要和托尔斯泰决斗!” 屠格涅夫一脸“叫我不干什么我偏要干”的倔强表情:“上次我们都没有打完!” 波德莱尔躲到北原和枫的后面,吐槽道: “北原,你知道吗?我突然感觉那个最新出来的抽卡游戏里,屠格涅夫的形象被设计成金毛傲娇双马尾是有道理的。” 屠格涅夫:“?” 北原和枫思考两秒,恍然大悟:“哦,夏尔你是说那个托尔斯泰先生的形象在里面是浅金色长卷发的蓝眼睛修女公主的游戏吗?” 托尔斯泰呆了两秒:“?” “我看过别人抽卡视频啦……哈哈哈哈,其实我抽了四次十连就把所有ssr都凑齐了,可能这就是羁绊吧,大概。” 波德莱尔认真思索了几秒,眼神突然严肃了起来:“等等,所以北原你最先抽出来的是谁?” “当然是西格玛和安东尼喽——” 北原和枫歪了歪头,笑盈盈地说道,然后很快就变成了带着遗憾的表情:“下周的课我听说是讲安东尼的专场,可惜他不在。” “总会到的。”托尔斯泰温和地说道。 “嗯,总会到的。” 北原和枫抬起头看着天空,目光温柔,然后侧过头对身边的人微笑:“走啦,我们今天去佛罗伦萨的喷泉看看?说不定还能碰到几只很可爱的猫?” 在近一百年后的时代,佛罗伦萨依旧有着暖融融的阳光,建筑一如当年般的保持着十几世纪的模样。 ——对于已经死去的幽灵们来说,这样的生活倒也很好。《 》 2、小传:托尔斯泰(上) 1 莫斯科是一座很寂寞的城市。 这是从幼年开始,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对这座城市所拥有的全部印象。 他是贵族家的孩子。 对于这一点,他总是感到幸运又难过——尤其是必须出席那些上流社会的场合时。 贵族们挂着营业式的微笑,在大厅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华美的金色烛台式吊灯挂着晶莹的水晶,鲜红的酒液波光荡漾。 大厅喧嚣。 年幼的托尔斯泰只是永远待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不参与也不说话。 他只是静默地注视着。 他不喜欢这里:太吵了,太喧闹了,甚至让他有无所适从的惶恐。 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比起听着人们交流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题,他宁愿去天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或者只是单纯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发呆。 莫斯科冬日的夜色很深,好像一片浓郁到连雪都化不开的墨水。 但至少在这样的一片黑暗下,他所能看到的都东西是会发光的——不管是地上的万家灯火,还是天上的耀眼星辰。 它们没有大厅里水晶灯折射出的光线那么明亮,但却有着另外一种托尔斯泰从来都不曾触摸到的美。 是什么呢? 柔软还是温暖?亦或只是最简单的自由? 悄悄离开了宴会的孩子什么也不明白,他只是抬起头,极力看向自己视线所能到达的尽头。 好像有那么一瞬,他的视野里捕捉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就这样,在暗沉沉的夜色里,以优雅而轻盈的姿态飞掠而过。 是莫斯科的白鸽吗? 托尔斯泰眨了眨自己玻璃蓝色的眼睛,几乎以为那一瞬间掠过的影子只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他就看到了晚归的鸽群。 数十只、或者说有上百只的白鸟带着羽毛扑朔的声音,浩浩荡荡地划破了昏暗的夜色。 好像带来了破晓的一道光。 在明亮的灯火的遮盖下,群鸟看不见那个天台上一脸惊讶的孩子,只是自顾自地飞掠过去。 它们拍打着自己轻盈而洁白的羽毛,成群结队地飞到莫斯科的广场上,在干燥而又带着寒意的空气里发出柔和而温顺的“咕咕”声。 孩子遥遥地目送着它们的远去,目光停留在它们消失的地方,怔怔地出着神。 这群已经习惯与人类为伴的鸟儿并不惧怕城市中的灯光,反而以此作为它们归家的标志,从容地从边上飞过。 显得从容而又轻灵。 那是托尔斯泰第一次遇到这种鸟。 在觥筹交错的酒席外,在声色奢靡的舞会外,在一举一动都受到禁锢的家庭外。 在一个莫斯科寂静的夜晚、在俄罗斯冷清的冬日、在北半球群星共同注视的故事里,他们不期而遇。 但也毫无交集。 2 他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莫斯科是一个寂寞的城市,是这样吧? 在这样的一个城市里,没有了解他的人,也没有他所能够了解的人。 ——那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呢? 托尔斯泰撑着下巴,试图透过面前小小的窗户去看窗外一隅的天空。 然而就连这样狭小的空间,大部分也被一支斜斜张出的枝叶给遮挡住了。 “因为这里是你的责任。你是托尔斯泰家族的长子,你身上继承着家族的荣光。我们便是俄罗斯帝国王冠上面最璀璨的一颗宝石。” ……是为了家族和国家,光辉和荣耀。 是这样的啊。 托尔斯泰于是点了点头,无声地承认了这一切,没有任何拒绝自己这份责任的想法。 或者说,他只是在单纯地接受别人所给出的理由——这个让他能够继续在这个过于寂寞的城市里面努力生活下去的理由。 不管这种接纳是有益还是有害的,他都温顺而驯服地接受着这一切。 只是……稍微、稍微有一点遗憾。 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完全表达的遗憾。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过那群在天空中飞翔的鸽子了啊。 3 米哈伊尔·罗蒙诺索夫先生来参加托尔斯泰的成年礼时,对着这个看上去忧郁而温和的青年沉默了很久。 “罗蒙诺索夫先生?”刚刚成年的青年仰起自己的脸,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听上去柔软又温和,“有什么问题吗?” “唔……” 这位俄罗斯的异能者,也是那个时代最了不起的诗人之一,在经过了漫长的思考之后,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灰蓝色的眼睛,这么询问道: “你想不想和我学习写诗?” 诗人的目光好像一阵叹息般的风,轻轻落在托尔斯泰的灰蓝色的眼睛上。 他从这一双安静到近乎死寂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未生已死的浪漫与近乎诗意的悲哀。 就像是——仅剩骨骸的白色大鸟拖着没有羽翼的翅膀,被脖子上的锁链牵引着,不声不响地行走在漆黑的雨夜里,连自己也不知道前进的目的。 即使这样,它空洞的眼睛依旧是温柔又安静的,就像是冬天里莫斯科苍白的阳光。 “写诗……?” 托尔斯泰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发出一个有点疑惑的音节,看上去略显不解:“我的话,可能不太合适吧。” “为什么会不合适呢——即使身处于被紧锁的地牢和监狱里面,文字和音乐都是可以让人学会飞翔的东西。” 罗蒙诺索夫只是拿属于长辈的温和而敏锐的眼神看着他,声音柔和而低沉: “你也想要追逐什么,去看些什么吧:某种在天空中飞翔的东西……” 在天空飞翔。 托尔斯泰稍微出了一下神。 有些无端,但是他的确想到了那一道白色的影子。那是飞鸟一闪而逝的柔软羽毛。 年轻人抿起唇,缓缓地笑了笑,那对灰蓝色的眸子里好像有水一样清澈透明的情绪流淌着。 “抱歉,罗蒙诺索夫先生。” 他用一种歉意的语气礼貌地回复,声音听上去很慢也很轻,好像是从梦里飘过来的。 “但我觉得,还是以后再说吧。” ——是啊,他的确想要写点什么。 相信诗的意义和生命的发展是一种信仰,我愿意为之而献身。 他想要写像是鸽子雪白的羽毛一样轻盈的东西,像是星星一样闪烁着光辉的东西。 但也就是在这个念头诞生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莫斯科。 而他真正所看见过的那些东西,所了解的那些东西,恰恰是他最不愿意写在笔下的。 莫斯科是一座很寂寞的城市。 因为他一点也不了解它,一点也不。 就像是他从来也没了解过一种名为“鸽子”的鸟一样。 ——他承担不起文字本身沉重的分量,所以宁愿从来都没有拿起笔。 就是这样。 4 你为什么想要写作呢?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孤独吧。 写作对你来说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也许,是鸽子羽毛那样的东西? 你不知道啊,那你在期望什么呢? …… 期望? 托尔斯泰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期望:任何的期望。 他不期望自己离开这个上流社会——“这里需要我承担责任,所以我要留下来”,这句话便是这个人最后一根可悲的救命稻草了。 如果放弃了这个念头,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至于停留在这里?不,这也不是他的期望。他和这里格格不入,和人交流的每一秒都是在压榨着他仅有的力气,以此勉强维持生存的现状。 这种生活就像是缠绕在他身上的荆棘,无时无刻地刺着他的灵魂,让他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份与生俱来的敏感和清醒。 但是他做不到。 一个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面前就是一片虚无和吞没光线的深渊的人,怎么能和那些沉醉在花与蜜里的人享受着一样的快乐呢? 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办法真正下定决心,想出办法把自己从这一个必然走向虚无和深渊的过程中解救出来,也无法杀死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好像就还怀有着某种微薄的期望似的。 他照旧按照已经习惯的一切行事,照旧认真又平静地生活着,照旧用温和的态度和微笑去面对每一个人。 既然能熬过第一天,那么自然也能够度过第二天和第无数个日子。 在莫斯科,他学会了拉小提琴,但是始终都没有提起笔。 但没关系——至少他拥有了一个偶尔能看到鸽子的窗台,这就足够让人心满意足了。 5 这场波及了全世界的战争爆发了。 其实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场必然到来的征战,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它会在这一刻开始。 它来得太突然了,让习惯了和平生活的人们一下子惊慌起来。最开始的那几天,莫斯科不可避免地被掩埋在阴霾里,甚至能听到某些过于敏锐的人们的哭声。 托尔斯泰看着国家紧急地调动军队,异能者也作为“武器”被各国投入了战场。战争的灰色淹没了这座城市……或者说整个国家。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莫斯科,那些欢乐的气氛几乎在战争开始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即使这些欢乐本来就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这座美丽而孤独的城市无可挽回地、一点点地在战争的气氛里冷却了下去。 托尔斯泰注视着这样的莫斯科,怀着一种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自愿加入了前线。 ——为了家族和国家的荣耀,不是吗? 就像是过去所做的那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近乎温顺地听从着对自己的身份安排,然后安安静静地收拾好家里的东西。 每一个东西都被按部就班地归位,小提琴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字的本子重新放回书架上,手头进行了一半的工作需要找到适合的人代理…… 一切都完毕后,他站在红场上,和身后的军队一起听着出发之前的誓师和宣誓。 那天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只记得看见一只白鸽落在红场美丽的雕塑上。 它有着雪白的羽毛,还有着一对红宝石似的眼睛,透着忧伤的温和与悲悯。 这只鸟儿注视着广场上的人们,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命运。 然后便轻轻振翅,消失在了远山,白桦林和苍蓝色天空的尽头。 出征前,托尔斯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庄严而又孤独的城市,然后和着远行的军队,一起离开了自己的故乡。 莫斯科…… 莫斯科。 6 “噗哈哈哈哈哈,所以这就是你离开莫斯科的理由吗?” 屠格涅夫把最后一瓶伏特加灌在了自己的嘴里,闻言“噗嗤”一下就笑了起来:“现在看来根本就是逃跑嘛,笨蛋!” 托尔斯泰无奈地看着对方,倒也没有什么反驳的想法。 毕竟他走的时候,虽然表面上的姿态是平静的,但的确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逃离。 一场能够让他履行自己责任的同时、又可以让自己远远地离开莫斯科的战争…… 其实他对于这一天能这么早的到来,也是感到庆幸的吧? 说到底,他和任何期盼战争的人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想着自己所能在其中获得的利益,为此甚至可以无视法律和道德。 托尔斯泰把桌子上的空酒瓶推开,把趴在桌子上的半醉的屠格涅夫扶回椅子,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虽然对方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次进攻,但是你喝的未免也太多了吧。” “唔,不要那么古板,既然都赢了,那么放纵一点也没事的。” 屠格涅夫半醉半醒地打了个哈欠,那对漂亮的眼睛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廖纳*,你其实应该多笑笑的,毕竟都已经离开那里了……” 托尔斯泰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这个喝得半醉的人努力地从桌子搬回床上,最后得到了对方一连串哼哼唧唧的黏糊抱怨。 “缪纳你就是笨蛋吧,笨得全天下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份的笨蛋!” “别闹。”托尔斯泰叹了口气,把对方的脸埋到枕头里,最后盖上被子,“我走了,明天还要早起看情况呢。” 对方一副懒得理会这些理由的样子,嘴巴里冒出来一串又一串的不满,不过被早已习惯的托尔斯泰非常熟练地无视了。 和屠格涅夫交流需要屏蔽他的垃圾话,这一点算是所有人的共识。 7 圣彼得堡夜晚的月色很冷,月亮也很亮。 明月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教堂的尖塔上,四周没有一片云的踪迹。 好像这一片素白已经把战争中诞生的所有血秽都洗尽了。 “啊……果然还是笑不出来。” 托尔斯泰从军事基地里走出来,想起了屠格涅夫的话,努力地扯了一下嘴角,结果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古怪的表情。 那些被乌鸦吞噬的骸骨,那些鲜血和残肢,那些因为他的命令而死去的人…… 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家,在故乡有着期盼他们回来的人,有着自己对生活的渴望和理想——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果然笑不出来。 毕竟不管战争是输是赢,本质上都不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 这就是战争。 他之前一直等待着的、让他离开了那个莫斯科的机会,正是把无数人连“活着”的念头都摧毁殆尽的东西。 说到底,把战争作为暂时获得自由的手段的自己,也与那些贵族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骨子里就流淌着贵族冷漠的血液。 托尔斯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涅瓦河的水泛着玫瑰一样鲜红的颜色,透着几乎让人作呕的浓郁血腥味。 这是他们努力冲破敌军的合围,最后成功拯救的城市。 也是一座几乎所有人都快要在围困中生生饿死的空城。 大人端着武器前往了战场,孩子进入工厂制造着军械。城里能吃的东西基本都已经饥饿的人们全部吃完,在绝望中等来了同样疲乏的援军。 不管是树上的鸟,下水道里的老鼠,水里的鱼,还是陪着人类的猫狗…… 它们都不存在于这里。 这座城市的灵魂是痛苦到濒死的,就算是他们的到来也没有办法挽回。 最后他停下,看着墙上面被扯坏的宣传报,一时间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赢。 胜利……到底是什么呢? 8 托尔斯泰觉得他越来越没有办法理解贵族们口里的、还有他理念中的荣耀和国家了。 不管是在战场上所亲眼见证和亲手造成的死亡,还是在一片沉默中看着士兵们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亦或者是偶尔一瞥的、战争时期平民们那一双麻木而疲乏的眼睛。 在他的心里,似乎都比自己所坚持的责任更重要一点。 这样轻贱又无端沉重的东西…… 这样的,生命。 托尔斯泰走在街道上,看着一片来自高处的树叶落下。 这是圣彼得堡一个安静的早晨,战争暂时停止了,没有枪炮的声音,也没有枝上鸟雀的啁啾鸣叫,只有一片寂静。 托尔斯泰走到一个还带着炮火痕迹的拐角前面,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只死去的鸽子,无声地躺在拐角里极隐蔽的位置,被尘土灰蒙蒙地掩盖着,就像是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奇迹。 竟然还没有被人拎走充作口粮啊。 托尔斯泰有些怔怔地想着,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这只雪白的鸟类的尸体——也许这是他离这种鸟最近的一次。 它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又僵硬,雪白的羽毛上是厚厚的灰,浑浊的红色瞳孔却还在无神地注视着天空。 但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它曾经还是一个能够自由翱翔于天际的生灵了。 这是一只彻彻底底死去的鸟。 不会像是他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盈地飞翔,也不会像是他离开莫斯科的时候那样,飞到广场上发出柔和的“咕咕”声。 它的一切早就终止了。 托尔斯泰对着这只死去的鸟儿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挪开几步,往这个拐角的另一头看了过去。 他看到了一个、不,应该是半个孩子。 躺在地上的……孩子,血液已经变成了凝固的褐色,和四周漆黑的焦痕混为一谈,无声地融入了四周的背景里。 他尚存的前半身瘦得几乎只剩下了嶙峋的骨头,甚至比这位年轻军官所见过的某些骸骨还要纤细。 这个孩子趴在地上,瘦小的手努力地伸向那只离他不远的鸟类尸体,但终究还是没能够到。 那对同样蒙上灰的眼睛被挣得大大的,眼睛浑浊,瞳孔散乱,但似乎还能从里面看到那只鸟模糊的影子。 他的身体几乎是拦腰而断的,内脏似乎流出来了不少,血肉模糊的断面上还带着火焰焦黑的痕迹,和四周的颓圮倒塌的建筑与焦痕倒是一下子相得益彰起来。 “你想吃掉它啊……” 托尔斯泰蹲下身子,无声地低叹。 在尸体周围,嗡嗡飞翔的苍蝇慌张地飞走。 他伸手把这个孩子的眼睛合上,轻轻地抱起这个无人在意的尸体,把鸟类的尸体同样放在对方的胸口。 “走吧,该回家了。” 9 孩子看到了一只鸽子的尸体。 于是饿了很多天的他勉力地、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方向爬了过去。 然后? 然后就是导弹,或者是别的什么正在燃烧的东西朝这里丢了下来。 他的下半身被炸断了,真的很疼,就和饿肚子一样疼。 但他好想吃东西,他好想吃肉。就算是生的也没有关系啊,他只是想要吃一口。 于是他很努力地、真的很努力地向鸽子的方向爬去。 只差那么一点距离。 他到底还是没有碰到那份食物。 他死了。 10 “嘛,一看就知道是这样一个故事了,没什么可说的。战争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事。” 屠格涅夫看着这个孩子的尸体被埋在公墓里,上面立起了一块空白的碑,有些兴致缺缺地说道。 托尔斯泰没有说话,那对天生就透着一点忧郁气质的灰蓝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块碑,好像连风声都会在他的身上凝固。 “……” “好吧,我承认。我讨厌悲剧。” 屠格涅夫定定地看了一眼墓碑,厌倦好像在某一个瞬间爬上了他的眼眸。 “还有战争。” “没有人会喜欢战争。” 托尔斯泰的声音很轻,好像还带着讽刺的味道:“除了……像我这样的蠢货。” “是像过去的你一样的蠢货。”屠格涅夫一点也不给面子地说道,目光重新转移到托尔斯泰的身上。 “要喝酒吗?”他似乎觉得在这件事情上面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随便换了一个话题,“我这里正好有。” 托尔斯泰对着这块墓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回答道: “给我带一个杯子。” 11 “诶,廖纳,莫斯科那里的贵族怎么样?” “他们啊,就是一群只看到了眼前的蜂蜜的蠢货。我以前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哦,那之前的你想来的确够蠢的。” “是啊……每当我企图表现出构成我最真诚的希望的那一切,即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遇到的总是是轻蔑和嘲笑。” 托尔斯泰往喉咙里灌了一瓶酒,他第一次喝到这种属于平民的酒液,呛得他几乎要咳嗽——但这一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正正好好。 “而只要我迷恋于卑劣的想法,别人便来称赞我,鼓励我。虚荣、权欲、自私、骄傲、愤怒、报复——这一切都在那里受到尊敬*。” 他笑了笑,眸子里显露出分明的醉意,几乎整个人都歪到了屠格涅夫身上。 “所以我放弃了。我就是他们眼里最乖的继承者:伊凡,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屠格涅夫很大声地“啧”了一下,但是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人,难得没有继续嘲讽什么。 只是又喝了一杯。 “为了家族和国家。” 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托尔斯泰的眼神和声音都显得轻飘飘的,就像是一片浮在空气中的鸽子羽毛:“喏,就是为了它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直到屠格涅夫都差点以为这个人终于睡着了的时候,他才听到这位年轻的贵族的声音,混合着茫然与叹息,飘散在晚间的风声里: “伊凡,我不打算去想文学有关的事了。” “生命这种东西,到底算是什么呢?” ——如果生命是轻薄的,那装饰和歌颂着生命的艺术,又算是什么呢? 12 生命是什么? 就算异能可以找到一切答案的屠格涅夫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它没有任何明确意义上的答案,只是看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托尔斯泰想要在这场战争中找到一个答案,但是他失败了。 “所以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吧。” 托尔斯泰在因为军队安排和屠格涅夫分别的时候,笑着这么说道:“人们所在意的并不是死者的生命,而是他们的身份。不管是在战争里,还是在什么地方——没有人会在乎的。” 死去的是谁? 他们是贵族,是孩子,是老人,是孩子的父亲,是孩子的母亲,是好人,是坏人,是军人,是平民。 但是生命吗?是吗?在生命脱离了这些身份之后,这个世界对他们的回忆还剩下什么呢? “哦。”屠格涅夫虚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平静微笑着的托尔斯泰,“那我问你——你自己生命的意义何在?” “你的生命会有什么结果?” “为什么存在着的一切要存在,你又为什么存在?” 屠格涅夫迅速地问完了这一段话,看着对方似乎有点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磨了磨牙,狠狠地揍了眼前年轻的军官一拳。 “不要现在就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否则我觉得我会忍不住揍你一遍。” “但下次我再看见你这么胡说。” 他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那我就把莫斯科的鸽子炖了汤给你带过去。” 13 两位在战场面互相认识的年轻人分别了。 但是战争仍然正在继续。 “我们要输了吗?”有一个负责保卫他的年轻士兵这么问道。 “也许吧。” 托尔斯泰回答,他看见一颗炮弹擦着营地飞了过去,眼中浮现出了轻微的担忧。 在作为后方的阵地都已经遭到了这种程度的袭击的情况下,他也能够想到战场上的部队现在到底是怎么样子。 是的,大家都知道,没有永远胜利的战争。但没有人希望他们会是这一次战争的失败者。 因为失败意味着…… 托尔斯泰感觉到自己思绪在这里微微一顿。 失败意味着什么呢?他很认真地想。 不是意味着荣耀上的蒙尘,也不意味着自己的无能和软弱——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 他沉默下来,听着远处战火的声响。 士兵在一边尽职尽责地站着岗,只是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焦急的模样,似乎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什么。 “托尔斯泰长官,他们能活着回来吗?” ——战争的失败意味着死亡。 那些你所认识的,你所不认识的,信任着你的,努力活着的人的死亡。 托尔斯泰在这个问题前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在连绵不绝的战火里笑了起来。 “士兵先生,愿意听我拉一曲小提琴吗?” 14 “托尔斯泰长官,我觉得现在不是拉小提琴的时候……” 当他们带着小提琴来到外面的时候,士兵这么劝阻道。 托尔斯泰坐在废弃的坦克炮管上,难得去没有听对方说的话,而是怔怔地望着远处的硝烟和代表战争的焰火。 熟练地夹琴持弓。 人们的生命的意义何在? ——自然是毫无意义。 人们的生命会有什么结果? ——自然也毫无结果。 为什么存在着的一切要存在,人又是为什么存在? ——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 那有谁会在乎生命本身呢? ……是的,没有人在乎。 但是至少——至少他们自己在乎,不是吗?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琴弓在他的手中拉奏出这首歌的音符。 “接下来是帕格尼尼,《如歌的风格曲》。” 在一片枪炮的声音里,托尔斯泰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希望各位喜欢。” 是的。《如歌的风格曲》是一首很美的小提琴曲子,但在战场上,就算最优美的曲调也会被枪炮的声音掩盖过去。 这种美丽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战争。 不管是生命,还是文字、音乐、诗歌——它们都是和战场的硝烟格格不入的存在。 但世界上最不缺乏的就是奇迹。 于是有白鸽的翅膀掠过狰狞的血色,属于异能的光辉绽放,炮火与轰炸声戛然而止,被战争充斥的世界仿佛被划上了永恒的定格。 只有属于小提琴的琴声继续飘荡在空气里。 那是很温柔,很美丽,轻盈到让人感觉到柔软的琴声。 也是活下来的人们对于那场战争最为深刻的回忆。《 》 4、小传:托尔斯泰(下) 31 莫斯科的冬日好像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大雪。雪白的雪里面藏着雪白的鸽子,偶尔悠然地振动翅膀,便把满枝的白花都抖了下来。 托尔斯泰就在雪落着的时候,就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读北原和枫送给自己的信。 虽然现在智能通讯设备都已经普及了,但是他们还是更习惯隔着薄薄的信纸进行交流。 等待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或者说,这种等待正是他们两个都有意保持着的一种默契和仪式。 莫斯科的超越者也习惯了抽上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慢悠悠地读着对方在信件里绘声绘色描述的故事,或者思考着应该在给对方的回信里写些什么内容。 比如说,他终于拿自己的异能作为名字,写出了一本书了? 不过对方最近的身体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再叮嘱他去看看医生? 托尔斯泰想了想,没有急着拿起笔,只是继续读着信件。 “在信件最后的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嗯,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我有点担心你哭出来。 不过我刚刚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完全想象不出来嘛。 托尔斯泰先生真的是很坚强很坚强的人呢。 (噗,突然觉得很好笑,所以笑出来了,虽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那么,我说了? 按照我的遗嘱,我的葬礼应该就是在这个月的莫斯科举办了。” 拂过信纸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挪向了下一行。 托尔斯泰几乎是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面上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垂下眼眸,沉默了很久。 似乎有一那么短暂的片刻,那对带着灰的玻璃蓝色眼眸中的色彩全部都沉了下去,就像是将要落下一场雪的天空。 “当然啦,我没有一定要你出席的意思。你可以不来——倒不如说我就是这么期望的,但我要在这封信里,着重强调一件事情。 我没有死,我只是终于回家了。 这是一件好事情,所以不要为我感到难过,不要为我感到难过,不要。 我会在故乡一直思念你的,但你就不要太记挂我啦。趁春天还没有来,做好准备去看看俄罗斯的花,去看看莫斯科春天的树和湖水吧。这些东西都比我好看多了。 不要想我,真的。 ——顺便,我从屠格涅夫那里听说了一个故事。那么我就在最后,再问你三个问题吧,托尔斯泰先生。 我们生命的意义何在?我们的生命会有什么结果?为什么存在着的一切要存在,我们又为什么存在? 我很期待你的回答。 你永远的朋友, 北原和枫 写于一个不想告诉你时间的日子” ——再见啦,我的朋友。 未免你因为没法前来而伤心,我的葬礼就举办在你这里了。 但你没必要来,真的。 如果可以的话,请忘了有我这个糟糕的朋友吧。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地方,还有很多值得你去认识和遇见的东西。 对不起,还有。 再见啦。 托尔斯泰闭上了眼睛,手指微微曲起,好像有一个瞬间想要把这张信纸攥紧在手心。 但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像往常一样,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回了信封里,接着便开始准备写回信。 与过去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只有在写信时微微颤动的笔尖。 好像只要把事情按部就班地做下去,那个人就还停留在这个世界上,会继续寄给他一封回信一样。 “回家快乐,北原。 但有件事情,非常抱歉,我还不能答应。 我可能并不算是多了不起的人,忘记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尽管在我们彼此漫长的一生中,只存在三次短暂的相遇。 但我依旧没法忘记你,我的朋友。 托尔斯泰在空白的信纸上缓缓地写下这样一段话,笔尖和纸张摩擦出的声音就像是簌簌而落的白雪。 雪白的雪悄悄地滴落在微苦的咖啡里,晕开一圈波纹,混合着莫斯科冬天冰冷的空气,酿成绵长的一杯酒。 “笨蛋。” ……笨蛋。 我们生命的意义何在? 在于我们终将在无意义的生命中找到有意义的事情,为之追逐一生。 我们的生命会有什么结果? 我们的生命会在历史里面盛开出一朵花,会融入一切的生命里,那些我们追逐的美好终将会影响更多的人,终将会贯彻人类的岁月。 为什么存在着的一切要存在,我们又为什么存在? 我们存在于这里,是为了能见到这个美好的世界,为了看到花朵,太阳和群星。 …… 也为了在漫漫的人生中,遇见一个看懂你,并选择去拥抱你的人。 32 北原和枫的葬礼举办在莫斯科。 那一天的莫斯科下了很大的雪,像是一群坠落向地面的白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地。 托尔斯泰没有去参加那场在沉默的人群中所举办的葬礼,只是安静地站在楼上,注视着这一场葬礼的全部过程。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遗嘱的一部分,所有的来客都没有穿着沉闷的黑色礼服。 他们穿着一身雪白的西装或者长裙,沉默地捧着鲜花,送给那个好像只是睡着了的人。 好像他们前来参加的并不是一场葬礼,而是见证一个灵魂升往天堂。 俄罗斯的超越者沉默地看着那些人的来来去去,看着人们在上面泣不成声地念着悼词,看着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上去,在他的棺材前送上了一捧花。 每一个人他都认识,因为北原和枫总是喜欢在信里用最快乐和明亮的文字去描述他们,把他们写得栩栩如生。 他还看到了屠格涅夫。他在出席葬礼的时候显得难得的沉默,看上去就像是要因为好友的分别而哭出来的一个孩子。 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这些人不同的表现,看着他们面上的悲伤和茫然,看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沉默地站在棺材前,这才缓缓地走下楼。 托尔斯泰在葬礼上撑着一把雪白的伞,沉默地注视着那一座纯黑的棺材,身影好像要融化在这漫天的飞雪深处。 站在棺材前的已经只剩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少女,同样撑着一把白色的伞,单薄的身子站在棺前。 黑色的短发和肩上都落了厚厚的雪,好像披着一件最为庄重的丧服。 少女垂下眸子,弯腰为已经堆满了鲜花的棺材放上一捧雪白的风铃草。 “他肯定是想着自己的故乡离开的。” 她的声音好像也被吹散在风里,如同一场漫无边际的幻梦。 托尔斯泰握着自己手中金黄的向日葵,看着被鲜花掩埋、白雪覆盖的黑棺,突然又想到了对方在信中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回家啦。 他几乎可以想象北原和枫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 那个人写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在看着窗外,嘴角勾着一抹温柔又明亮的微笑,甚至暂时地遮盖住了面上疲惫与苍白的神态。 那对橘金色的眼睛里,是脆弱到几乎一戳就破的幸福。 “那么他找到了吗?他的故乡。” 少女抬起头看了莫斯科的超越者一眼,然后微微的笑起来,漂亮的眼睛中带着分明的悲哀。 她的眼睛是很特殊的琥珀色,就像是将飞虫囚禁在时光里的树脂,同时徘徊着永恒的灵魂和漫长的死寂。 “当然啊。” 她空灵又虚无的声音几乎完全被掩埋在了风雪的土壤下,让人听得并不分明,但托尔斯泰还是奇异地听懂了她所想表达的意思。 “他当然已经找到自己的故乡了。” 少女转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伞,最后注视了一眼自己放下的风铃草,固执地重复道,迈步离开了这一场葬礼。 托尔斯泰目送着她,看见她似乎在远方朝这个方向回了一下头,好像还在期待着什么。 但是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 少女那覆盖着白雪的黑色短发被风声吹得散乱,琥珀色的眼眸里面好像在落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她最后还是转过了身,消失在漫漫白雪的尽头。 托尔斯泰看着她的离开,然后叹了一口气。 他有一瞬间从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北原的影子。或者说,对方就像是另一个温度已经快要完全冷却的旅行者。 那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孤独和彷徨,好像全世界没有他们任何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足以被他们称作“家”和“故乡”。 捉弄人的命运把人抛在了路上,从此往后,故事就算再漫长和美丽,也只剩下了流浪。 所以他回家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超越者这么对自己说,微微合上了眼眸,手指握住那一束明亮灿烂的向日葵,小心翼翼地将之放在了无数的花前。 “那么,恭喜回家了。” “北原。” ——祝你能够在走过这么远的旅途后,回到自己的家。 33 托尔斯泰依旧独自一人生活在莫斯科,住在这个把他锁死的城内。 他照旧每天去图书馆或者咖啡馆待上一个上午或者下午,或者远远地看着莫斯科里和人群嬉戏的遍地白鸽。 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一只鸽子愿意落在他的身边,只有手腕上那一串项链带来的细微的羽毛触感。 但这样就够了。 托尔斯泰照样过自己的日子,于是时间也照样一分一秒地流逝下来,与过往的时光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和太阳照样在东升西落一样。 “嘛,这个世界上总不会因为少了某一个人就变得一团糟的。大家还是要过自己的日子……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北原和枫有一次和他这么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正在电影院里看一场观众寥寥无几的爱情电影。 电影的情节不算很好,甚至他都已经忘记了银幕上所讲的故事,只有那一句话在记忆里还是显得格外的分明。 而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对了,他当时回答了一句俄罗斯的谚语。 “人的一生只需要三俄尺的土地就够了。” 三俄尺,是放下一个棺材的长度。 人活着的时候不管怎么样,死后终究也只需要一个棺椁罢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只是说,活着真的很重要。” 旅行家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你看,它还在跳动,就很好。尽管这种跳动有时也会给人带来痛苦。” “我希望我喜欢的那些人都可以活着……但是如果他们比我先离开,我会永远地把他记在回忆里,就是这样。” …… 所以为什么会想着让我去忘记你呢,北原? 托尔斯泰每次想到这里,所有的思绪好像都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照旧给自己的朋友写着信,写他看过的花草,在莫斯科的春天里见过的波光粼粼的湖,说今天的窗户上落了一只蝴蝶。 橘金色的,很像你的眼睛。 那些盛开的花是你和我说过的花,水也是你曾经提起过的水,就连桌面和房间摆着的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你曾经托付给我的“保管物”。 ——所以,北原,你怎么能奢求我去忘记你呢? 托尔斯泰的笔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上面还没有干的笔墨,暂时搁置下了笔。 他就在图书馆底下的书籍储藏室里面,代替着某位因为意外没有前来上班的小姐值着班,喝了一口依旧还是和当年一样便宜的茶。 此时,俄罗斯国立图书馆特有的气动邮递也来到了他这里,吐出了一个小小的方盒。 超越者歪头看了一眼,熟练地打开并且拿走里面的巧克力,将之压在了书边上。 ——感觉现在大家比起单纯的寄书籍记录,更喜欢寄各种奇怪的东西了。 “正常啦。” 边上的另一位工作人员笑着把一本书放在吊书架上面,似乎看出了托尔斯泰正在想着什么,伸手往一个地方随意地指了指。 “这些年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食物我们自己就分了,还有些各种情书书信之类的,都在那里,那么一大叠呢。” 托尔斯泰好奇地看过去,入目的是厚厚一大堆的白色小纸片,里面还混杂了些刚被气动邮差送进来没几天的小花。 “你想看看的话也可以,反正我们这个工作挺无聊的,平时也就读些这个解解闷。” “唔,可这么一说,你们的这个工作好像也挺有意思呢。” 超越者眨了眨眼睛,笑着回答道。 在气动邮差里传递着的小心翼翼的爱意,说不出的心思,还有留给别人的惊喜——这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的。 “哪有啊,绝大多数都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要是冒出来一句足够新奇的,我们可以记住好几年呢。” 工作人员把书送走,拍了拍衣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面,同样也喝了一口茶,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下:“其中有一个我的印象特别深刻,是很有趣的一张纸条。”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被他看到,但是我还是想在这里,悄悄地、悄悄地为他写下一段话: 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三俄尺的土地,也不是一个莫斯科,而是整个宇宙和世界。” 托尔斯泰的表情微微一愣。 在他的心里,某种强烈的预感突然无端地蔓延开来,伴随着一种隐晦的疼痛在心口扎根。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近乎一片空白地等待着这句话的完结,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迟来了数十年的审判。 那位工作人员没有发现托尔斯泰的表情,只是悠然地闭着眼睛,自顾自地回忆着复述: “所以啊,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去拥抱这个世界,但如果不行也没有关系。 反正我会替你去拥抱它,把所经历的一切都交付给你,共同拥有同样的一半。 祝你以后的每个夜晚都能梦见远方。 致我那可爱的、值得尊敬的、以及温柔到连鸽子都不敢靠近的友人。” “很特别的一段话,不是吗?”工作人员用怅然的语调念完,笑着这么说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人的一生只需要三俄尺的土地’这句谚语改编得这么诗意。” “……”托尔斯泰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面,来自某位友人的羽毛手链,叹息着一笑。 “是啊。” “真的,很有诗意。” 34 -第234页- 我一直认为,想要读懂托尔斯泰先生的文章的话,首先需要看过他和北原先生的信件和北原先生的旅行手札。 然后你才能明白,在这位先生的笔下,他所描绘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是月亮,也不是太阳,更不是风。 而是白鸽翅尖上最短的一簇绒羽,是在阳光下比阳光更轻盈,在风中比风更高的,永远飞翔着的某种不可言说之物。 ——那是在一个温柔而固执的灵魂对生命的沉默守望,对自己所未曾触及的世界的无限爱意和向往。 以及对一段时光深沉的怀念和回忆。 最值得人感慨的大概是,托尔斯泰先生的每一个故事里,我们似乎都可以看到那位旅行家温柔的影子。 他们就在这样的字里行间遥遥相望,继续讲述着彼此的故事,分享着同一个世界。 ——出自《现代俄罗斯文学散谈》《 》 5、课堂:安东尼 “你今天还是坐在这个位置啊,夏目清。” 北原诗织把书本放在自己同桌的旁边,嚼着口里的面包,含含糊糊地说道。 今天起了个大早的女大学生咬着面包走到教室里的时候,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之前和她坐在一排的少女坐在上次的座位上。 她上次下课的时候问了对方的名字,现在也能打个招呼了。 “……” 正在看书的夏目清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北原诗织,不发一言。 佛罗伦萨灿烂的阳光亲吻过她算不上十分精致的脸孔,一时间竟然让她的轮廓美得有点模糊和神圣,就连北原诗织都眨了眨眼睛,小小“哇”了一声,有点被自己的“同桌”惊艳到。 “你今天看上去可真漂亮。” 她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弯着眼眸很活泼地说道,说的时候还摇了摇被扎起来的高马尾,声音里满满都是朝气蓬勃的轻快:“看来今天我们就是到得最早的人了——对了,你知道这堂课老师要讲的内容是什么吗?” “应该是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她无奈地侧了一下头,躲过北原诗织明亮的视线,稍微犹豫几秒后叹了口气,用温和的嗓音开口说道:“我是去乔万尼那里看教案的时候看到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随便告诉别人。 “你还去过乔万尼教授那里看过教案!” 北原诗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呼小叫着,兴致勃勃地凑过脸来追问:“哎哎哎,阿清,据我所知,他可是我们学校的特聘教授诶,平时都不在学校里面办公,你是怎么看到的?” 怎么看到的? 这位看上去异常年轻、好像今年应该上的是高中而不是大学的少女沉吟了几秒,脸上缓缓浮现狡黠的微笑。 “因为我也是特聘教授啊。”她说。 “哦哦,原来是特聘……等等,你说啥?” 北原诗织下意识的点头只点了一半,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震惊地迅速转头看自己的这位同桌。 她只看到了对方脸上明亮灿烂的笑。 窗外金合欢树的树叶在凝固的空气中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好像有看不见的鬼魂刚刚从上面摔了下去。 说不定还不止一个。 “这种奇怪的恶趣味……北原你和她肯定是亲生兄妹吧?” 西格玛飘在树叶边上,无视了背景音里来自英国人和法国人互相抢座位和掐架的声音,对北原和枫吐槽道,浅灰色的眼睛也虚了起来,不知道是想到了哪段回忆。 “嗯,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哦。” 北原和枫倒是没有什么心虚的感觉,他只是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妹妹,声音温和,同时也伸手握住了西格玛的手:“真要说的话,我们受彼此性格的影响都很大。” 那也不是你当年天天逗我的理由吧? 西格玛没好气地看了对方一眼,但也没有继续和对方争辩下去,只是像正趴在金合欢上打盹的风那样,靠在浓密的树叶和金黄的花朵间,有些倦怠但又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 北原和枫转头看了自家孩子一眼,眼底浮现出明亮的笑意,侧耳听从遥远方向刮过来的风所说的悄悄话。 然后他愣了一下。 “抱歉抱歉,我可能要先走一会儿,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 旅行家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眼东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自己身边各忙各的鬼魂说了一句:“很快的,抱歉了啊,不过晚上的宴会我肯定会到的!” “等等?”正在和狄更斯打架的波德莱尔拽着狄更斯的衣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发生什么事情了?” 但是北原和枫已经匆匆忙忙地跑走了,没有来得及回答。 狄更斯眼神虚无地看着天空,同样不说话。 好恶心啊,他为什么要和波德莱尔一个男的拉拉扯扯的?问题是不用异能的话,自己貌似还打不过对方——好烦。 波德莱尔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拽着一个人,于是立刻嫌弃地松手,快速地飞开了。 噫,好恶心!他一个鬼才不要和恋尸癖拉拉扯扯的! “其实除了《小王子》,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还有一本我很喜欢的书。” 名为夏目清的少女按住自己刚刚正在看的书,纤细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盖住书上的文字,微微抬起眼眸,有些怀念地看着窗外,然后笑了起来:“叫做《夜航》。” “完全没听说过……” 北原诗织还沉浸在自己的同桌竟然是特邀教授的社会性死亡里,整个人蔫头耷脑地趴在桌子上,用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的、虚无缥缈的声音回答。 当然没有听说过,因为它还没有诞生啊。 夏目清忍不住弯了下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伸手戳了戳小姑娘,感觉自己兄长的晚辈挺可爱。 北原诗织被戳得闷闷地哼了两声,最后还是倔强地等到了上课铃声响起才抬头,耳朵红红地正襟危坐起来。 教室里面的人还是不少。 “好久不见了,亲爱的同学们——” 这位下课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硬是没有让一个学生捉住他的乔万尼教授笑嘻嘻地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悠悠闲闲地走上了讲台,挑眉对大家一笑:“有没有想我?” 他今天戴了一件黑礼帽,漂亮的白发被扎起一个高马尾,同样黑色的西装上配着花纹精致的金扣子,身上披着的黑天鹅绒披风用红宝石别针扣住。闪闪发光的红宝石与那对带着笑意的矢车菊蓝色的眼睛相得益彰。 底下的学生很配合地发出轻松愉快的笑声,然后声音杂乱且稀稀疏疏地响起: “当然想了!”“老师你今天换了件新衣服诶!好帅!”“今天上课要学什么啊?”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和朋友一起去参加特殊宴会,所以穿了件新衣服嘛。哈哈哈,谢谢夸奖——这次我的目标是抢走某位老朋友的风头,看大家的反应应该是没什么难度了。” 乔万尼教授侧过头,有些得意和孩子气地笑了起来,用他清朗悠扬的声音说道,然后从披风里变出来了根新的教鞭,手指灵活地将之漂亮地转了一圈。 “好,那我们就上课了!早点上完老师也好早点去宴会,希望大家给点面子,不要不识抬举。” 乔万尼开了个玩笑,显然对这根教鞭很满意,用棍子的尾端点了点白板,语气轻快地说道:“之前有学生问今天要讲什么内容,答案也很简单。” “当然是,最受大家喜爱的孩子,来自星空的小王子——” 这个时候班上所有的人都已经反应过来了,毕竟都是来上这堂课的,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也有着或多或少的了解。 于是所有学生,包括早就知道结果的北原诗织在这一刻都笑着异口同声地喊道:“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bingo!”乔万尼笑盈盈地打了个响指,“我们今天讲的就是安东尼。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相信这里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他,也肯定有不少看过并且喜欢《小王子》的人。” “当然啦,我讲他不是因为他的人气高,而是因为他的出现和离开在《旅行家札记》里是非常重要的标志,代表北原……和枫心态和文风的转变。好吧,虽然我本人也很喜欢那个孩子就是了。” 底下有学生为老师欲盖弥彰的说法发出了嫌弃的“嘘”声,引发了全班的哄笑。北原诗织也捂住嘴,闷闷地偷笑出声,那对漂亮的眼睛新月似的弯起,很有少女的明媚气质。 “乔万尼教授真的很喜欢安东尼吗?”她有些好奇地偷偷问身边的另一位特聘教授。 夏目清歪头思考了几秒,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孩子很难不喜欢吧?” “也对,我也超级喜欢北原笔下的这位小王子!”北原诗织觉得自己很难不赞同这句话,转而好奇其接下来的课堂内容,“有点好奇教授打算怎么讲。” “喂喂喂,我可是很认真的,别摆出这副我在夹带私货的表情啊。” 乔万尼叉腰叹了口气,一副对你们这届学生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好好,我服了你们了。不聊这个,我们直接来谈人。”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算是手札里出场最富有童话色彩的几个人之一,也是最富有争议的人物之一。” 乔万尼说到这里,也进入了上课的状态,不像是之前那样插科打诨,而是露出了正经严肃的表情。学生们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对方,想要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争议。 “比如。”乔万尼也没有卖关子,简单地操作了一下ppt,显示出一篇论文的截图,往边上退后几步,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道,“关于安东尼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 论文标题是《真实还是虚拟——〈小王子〉的作者再探讨》。 底下的学生有人发出茫然的“啊?”的声音,北原诗织表情也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还有,关于安东尼的现实原型到底是谁的问题。”乔万尼语气平静地说道,放出下一篇论文的标题。 这篇标题的名字是《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的现实原型研究与身份考证》。 这下大家的表情更加难以言喻了。夏目清用手撑住下巴,似乎是觉得这些研究有些好玩,在边上轻笑了一声。 “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真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原型啊!” 北原诗织都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捂住自己的脑袋:“这群人到底怎么想的!” “还有什么讨论童话写作手法的引入的,超现实主义和魔幻主义融合的。” 乔万尼抬头看了眼这些论文,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就不继续冲击你们这群幼崽的世界观了。反正这些论文只给了我两个感想。” “一、现在搞学术研究的人是真的闲。二、为了毕业,人真的什么论文题目都能想出来。” 本来对着这些论文标题呆呆愣愣的大学生们在看到这句话后,纷纷都笑出了声。有不少人都开始和身边的人交流起来。 还有人在下面大着胆子,主动开口打趣道:“乔万尼教授,这些是你负责的学生写出来的论文吗?” “上帝啊,如果真的是我带的学生,我看在这些论文的面子上肯定会让他们延毕的。” 乔万尼毫不掩饰地耸了耸肩:“我一直以为我的某位老朋友已经够傻了,可是学术界真的有不少试图把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的家伙……不过这不是这堂课的重点,让我们回到主题。” “虽然这些论文研究的内容很离谱,但从中也能看得出来安东尼在《手札》中的特殊。” “他是文中第一个以‘奇幻’方式出现的人,不管是他的出现和离开,甚至他本人都是有着浓郁的超现实的童话氛围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还有许多人怀疑这个人是否存在。他简直不像是个生活在地球上的人。” “那可是来自星星的孩子。”北原诗织在下面插了一句嘴,她灰色的眼眸是很明亮的,阳光在里面轻盈地晃荡着,是清澈如湖水的模样。 “是的。北原和枫在文中说,安东尼是一位来自星星的孩子,同样也是一位旅人。” 乔万尼说到这里,有些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轻快地说道: “相信我,如果没有那么多作家在随想录里面证实了真的有一个叫做安东尼的孩子和北原和枫一起旅行,很多人会觉得这是旅行家另一个自我的投影——他们在很多方面都是一样的。” 乔万尼·薄伽丘说到这里,想起在百年前见过的那个孩子,矢车菊蓝色的眼睛似乎也沾染上了柔和的回忆。 一样孤独,一样行走在异乡的道路上,一样满怀着对世界不知从何而来的热爱与善意,一样有着干净又柔软的目光。 “玫瑰小姐,你说北原看到我长大的样子后能不能认出我?” 安东尼抱着怀里面的玫瑰花,眼睛亮晶晶地询问道,声音里是满满的期待:“我要给北原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惊喜!” “如果他认不出来,你就谴责他呗。” 玫瑰小姐理直气壮地说。她全程骄傲地抬着脑袋,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就像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公主。 “可北原会难过的……” 已经长大的小王子小声说着,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街道,感觉改变了许许多多的地方,同时还对喀山的大猫打了个招呼。 但是那只猫看上去并不是十分高兴。它只是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胡须一抖一抖的,看上去被吓到了——也许它还没想到当年的孩子会再回来呢。 喀山的大猫抖了抖耳朵,它的表情看上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显得有点忧郁了。 “你是不是在难过?” 安东尼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停下脚步,有些担心地询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呜喵!” 大猫逃避似的把自己埋在了花丛里面,只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没有藏进去,庞大的身体蜷缩起来。 过了一会儿,它又在花海里露出那对大大的猫眼,有些担忧和难过地看着安东尼。这只猫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小心地开口道:“你……要去莫斯科吗?” “北原在莫斯科吗?”安东尼的眼睛一亮,急匆匆地询问道,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笑容。他刚刚还在想到底要去哪里找旅行家呢。 “……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在喜马拉雅山上面,但去莫斯科应该也能看到,应该。”大猫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完全听不到了。 喀山听别的城市说过,旅行家的骨灰被撒在了喜马拉雅山,墓碑放在了莫斯科。某种意义上它也没有撒谎。 这位已经见过人世间许多生生死死的城市意志叹了口气,最后闭着眼睛,告诉了对方真相: “如果你找的是墓碑的话。” “北原和枫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对于安东尼的喜爱。光是从《札记》看,我们就能感受到旅行家在谈起自己和对方相处时字里行间洋溢着的幸福的气息。他们两个是玩伴,也是引导者和被引导者,是老师和学生,是监护人和孩子。” “安东尼在北原和枫身边的时候,故事往往是具有浪漫和童话感的。好像在那个时候,世间万物都是灿烂又瑰丽的样子,永远值得人们去毫无保留地热爱。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对方在海上离开……很多人觉得对方在夜晚里坐在鱼的身上离开是有关落海的暗示,但我觉得不是。” 乔万尼轻松地转了圈教鞭,笑起来:“因为这个结局也太不浪漫了,不是么?” “就像是我们愿意相信小王子最后是真的回到了他的星球一样,安东尼也只是回家了。这才叫做童话故事的从一而终。” “但值得一提的是,自安东尼离开之后,文章中属于童话的气质就越来越少了。虽然后续有关于爱尔兰的回忆和描述也带着浪漫的气息,但是也少了那种干净纯澈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繁复绚丽、令人目不暇接的烂漫……哈哈哈,这个等我们讲到爱尔兰作家们再具体地说。” “有一种说法是,旅行家把自己的童年寄托在了安东尼的身上。对方的离开代表着童年和童话的时代从他的生命中一点点地远去。即使他还是那个喜欢童话的人,但也不再属于童话。” “喀山可是当年连旅行家都来过的地方哦!他很喜欢这里,还专门说觉得我们喀山的猫特别可爱呢。对不对,乔雅?” “喵呜!” “如果你说的旅行家是北原先生的话,好像还有什么地方他没有去过一样。我听说他连太空都去过——理由是想要感受一下在太空里面看星星是什么感觉。” “听起来好浪漫诶!说起来,那位小王子也是在星星上的呢。北原先生是不是想要看一看那颗星星?” “啊,说起来,喀山还是他们两个人相遇的地方吧?” 安东尼听着边上背着行囊的人兴致勃勃地交流着旅行家前辈的故事,只是默默地抱紧了自己的玫瑰,看着博物馆里笔记本上的一页。 这是有关于喀山的回忆录。当时旅行家还是只用俄语和日语交替着写作的,搭配以各种各样奇怪的图片,还比较容易认出来。 根据旅行家的遗嘱,这一页笔记被放在了喀山:准确的说,这些笔记的页数都被拆散了,放在了每个有关的城市里。 “对不起,我没想到。我……” 安东尼垂下眼眸,喃喃自语:“对不起,迟到了这么久,北原。” 他的手里拿着满天星。 玫瑰没有说话。她难得没有因为安东尼拿着别的花儿而生气。 “有人说,《手札》中的这一部分可以看做《小王子》故事似是而非的副本。其中到底谁对应狐狸,谁对应飞行员,谁对应蛇的问题一直以来都被大家津津乐道。但我觉得这不重要。” 看上去显得异常年轻的教授扶了下自己的帽子,目光落在窗户外面,声音温和:“文学的世界本来就不要求一一对应,更不强求两种相关物精准的吻合。比起这个,我更感兴趣的反而是安东尼的出现和小王子有着相似的开头。” “关于绘画的开头。” 金发的青年人坐在街边,怀里抱着他绯红的玫瑰花,挡住了吹来的风。玫瑰花则是不言不语地靠在他的身上,努力地盛开着,好让自己的香气闻上去更芬芳一些。 他正在画画,用从别人那里借来蜡笔画的,笔触有些稚拙,但是清晰地勾勒出了一片茫茫的黑夜,还有黑夜中浮动的雪白星群,最后加上几道反光,示意这是窗户里的场景。 看上去就像是在某件小小的屋子里,用第一视角看到的宇宙。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画,但他就是很想要画这种东西。 他很多很多年来朝着北原和枫的方向看时,所看到的东西。 “看上去有点太冷了。” 一个柔软的声音响起来,似乎带着某种熟悉的温和笑意:“唔……如果不介意的话,你能帮我画一只猫吗?” ——你能给我画一只猫吗? “是这句话吧。”北原诗织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然后对夏目清求证道。 “是哦。”她笑着回答,耳朵微微动了动,一副正在专注聆听的样子,似乎是在风声中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 “就是这句话。” 在喀山,安东尼惊讶地抬起头,黑色的眼睛中清晰地倒映出面前人的影子。 对方看上去还是当初见面时的样子,那对橘金色的眼睛微微地弯着,身后是白色的阳光,就像是他本身就是明亮的发光体。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是没有真真切切地触碰到对方,只是如同穿过了一片泡沫组成的海洋。 “北原?”他突然慌乱起来,抱着玫瑰站起,想要像是以前那样扑在大人的怀里面,紧紧地抱住对方。 “北……” “安东尼。” 旅行家把手虚虚地放在他的脑袋上,阻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抬眸温柔地看着现在已经长高的孩子、全世界人心中的那位小王子。 他微笑着说:“真的已经变成大人了啊。真可惜,万圣节之前应该抱不到你了。” 就算是在旅行家的墓碑前,也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地眨着眼睛,让自己没有哭出来的小王子突然感觉自己真的要忍不住哭了。 但他没有真的流泪,只是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同时抱紧了自己的玫瑰花。 “……嗯。”他说,“这回我要抱北原。” 他已经长大了。 而且不需要哭。 因为在这样浩大的宇宙里,能见面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玫瑰花抖了抖花瓣上的露水。她才不会承认她哭了呢。 她只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是真的很小声的嘟囔。 “笨蛋们。”她这么评价。 “嗯嗯,是这句话……对了,你上课之前说的《夜航》是哪本书?我回去看看。” 北原诗织还在记着自己的笔记,接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询问道。 “有缘的话,你以后会看到的。” 夏目清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课已经快要结束了,闻言抬头简单地笑了笑:“我喜欢它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它讲述了一种美丽的永恒。” 我们在潺潺流动的时光里伸出手,我们拨动乳白色的星雾与天空中闪耀的波涛,我们在宇宙永恒沉默的时光里眺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发光——从我们的翅膀,我们的心,到我们的灵魂。 这个宇宙是如此黑暗、如此迟钝、如此浩瀚与冰冷,我们生命的长度也许还比不过它的一个恍惚。 但宇宙中也有群星跨越无数光年的光芒,也有银河与星云,有在星海中迁徙的大鸟,有星空里的玫瑰,有在宇宙尽头开的一家小小的报社,还有正在发着光的我们自己,有漫长旅行后期待看见的人。 这远远没有宇宙遥远,没有宇宙漫长,没有宇宙那样伟大和瑰丽。 但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永恒——我们所追求的、所热爱的东西。 “北原。” “嗯?”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安东尼似乎纠结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灿烂地笑了出来,伸手从怀里拿出雪白的满天星,细碎的花朵靠在他的脸上,笑着的样子似乎还能看出孩童时候的影子。 “好久不见,北原!” ……也是我们每次相遇时,都希望能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的人。《 》 6、小传:安东尼 1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这是“他”的名字。 至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安东尼其实一直没有明白,为什么他的名字和长辈们完全不一样,没有中间的一连串,而是多出来了一些星星一样缀在中间的音节。 就像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道格拉斯先生会用仙人掌根茎泡的咖啡招待客人,不明白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他们的报亭重新翻新。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拖延又懒散的家长会突然从沙发上面蹦起来,决定满宇宙地去找珍稀濒危物种一样。 但他很喜欢这一切,不需要理由地喜欢。 安东尼趴在窗台上面,漆黑的眼睛中落入灿烂而又单薄的落日,有一朵看上去很可爱的云彩轻盈地漂浮在傍晚的空气里,有点怯生生的。 它看上去似乎迷路了。 安东尼睁大眼睛,有些担忧地看着那朵好像瑟缩在晚风里的云,同时怀着某种奇特的、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安东尼自己也说不上,他脑海里只是一些属于孩子的、幼稚模糊的幻想。 如果这朵云是特意来找他聊天的,那该有多好啊。 但是云没有开口说话。 亚当斯·道格拉斯在门口把自己的帽子戴上去——这是英伦绅士风格的礼帽,然后把毛巾塞在自己的口袋里。 “安东尼!” 整装待发的超越者转过头,似乎发现了趴在窗口的孩子,稍微愣了一会儿后脸上浮现出明亮而愉快的微笑,开口喊起自家孩子的名字。 “我们这回一起走吧,我带你看银河系最漂亮的动物!” 本来已经做好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打理星球的准备的安东尼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眸,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正在打哈欠的雏鸟被家长啄醒了,全身的羽毛都蓬松且不知所措地抖了抖。 “可是。” 安东尼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下意识地看了眼窗户上面晃晃荡荡的“歇业”牌子,看向了这个星球的天空。 云朵已经不见了,它可能想明白了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犹豫起来。 “这个星球还需要人打理呢。” 孩子小声说,像是要为自己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似的。 他今天还没翻找过土地,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冒出来新的猴面包树的种子。他也没有好好地打扫那些小小的火山,还没有把饮料杯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 他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大人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这位平时看上去一点也不正经的成年人难得认真了起来,不过很快,重新变成了轻松愉快的表情。 “不要恐慌。” 道格拉斯眨了下眼睛,声音有着轻快的理直气壮:“这回我可不会骗你的,亲爱的。”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道格拉斯先生给不知所措的安东尼也塞了个毛巾,吹着口哨进了星球背面的那一辆列车的驾驶室。 “毛巾是一个星际旅行者最有用的东西。这是每一个星际旅行者必须要知道的常识,你需要好好保护你的毛巾。” 道格拉斯一边临时翻看着驾驶手册,一边用轻松而又活泼的语气说道:“你以后出门也要记得这一点——抱紧我。” 安东尼很乖巧地抱住道格拉斯的腰,侧过头目不转睛注视着外面的宇宙,突然用有些好奇的声音询问道: “为什么是毛巾?” 道格拉斯随口回答:“因为这是《银河系搭车客指南》里面说的。” “为什么《银河系搭车客指南》这么说?” “因为这本书是我写的。” 道格拉斯把手按在自家孩子柔软的金色头发上,用力地揉搓了一下自家突然好奇和追根究底起来的幼崽,另一只手按上按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了!现在我们出发发发发发——发?” 大人后面的半句话被呼啸而来的巨大的宇宙中的风暴淹没了。 安东尼躲在自家大人的后面,没有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浩大长风,只是惊讶地看着四周从自己身边流淌而过的七彩的粒子流,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中是属于宇宙的灿烂纯澈的光。 还有声音,盛大的嘈杂的一瞬间把他给完全淹没的声音。 “早上好啊幼崽,是第一次在银河飙车吗?” “等等我等等我!” “道格拉斯又来飙车啦,看我们这次能不能把他给从车上面掀下去!” “刚刚我接受到了一个星球传出来的无线电信号,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文明,怎么样?” 宇宙的粒子风热热闹闹地讨论着,用它的尾巴尖绕过孩子的脸颊,就像是从火山里喷薄而出的夕阳的色彩。它们快活地高声笑着,把整片宇宙的寂静像是摔破玻璃那样摔得粉碎。 安东尼怔怔地听着几乎快要填满每一处空间的声音,也看着眼前几乎快要把整片空间都装满的色彩,像是被那些欢快的声音感染了似的,不知不觉间也跟着弯起了眼睛。 金发的孩子抱着身前的大人,闷闷的、但是高兴地笑了起来,笑声一点点地变大,清脆澄澈得就像是摇晃的铃铛。 “好漂亮,道格拉斯!” “啊当然,很漂亮。这就是宇宙!” “糟糕。” 道格拉斯很快又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含糊不清且带着心虚地嘟囔起来: “好久没有这么赶路了,好像忘了打开用来挡这些风的能量保护屏障……” 但这也没有办法嘛,租一辆银河系列车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能量这种东西,能省就省啦——他可是为了这辆列车负债累累的,要是燃料费再大一点,他就必须整体没日没夜地写稿子卖钱了。 天天写稿子!多可怕! 2 道格拉斯·亚当斯是全星际知名的珍稀物种爱好者与拖稿症晚期——没救的那种。据说,想要在宇宙中锁定道格拉斯的位置,只需要满足以下几点,基本上都能找到: 一、珍惜动物相关的地方 二、贵且豪华的房间 三、时间流速比一般流速慢的星球 四、最好他家孩子也在那里 ——《对〈银河系搭车客指南〉的补充》 “我们在这里待三天,我们的星球上才过去三个小时。” 道格拉斯把车停在这个小星球的山上,他拿着一个看上去很像是望远镜的东西,隔着玻璃有些得意洋洋地对自己家孩子炫耀着: “发现这个星球的我简直是一个天才!我可以休息一个月,然后在截稿日期的最后一天跑到这里写完稿子!完美,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完美的地方了。” 安东尼正在窗玻璃上面画画,很认真地在画一朵花,但是出于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星球上见过花的缘故,他总是画得不太像——所以在道格拉斯指出来这一点后,他就开始画礼物了。 他画了一个有着蝴蝶结的小包裹,看上去和圣诞节道格拉斯的朋友们和那些报亭里报纸的订阅者送过来的礼物很像。 “这里面是一朵花。”安东尼画完后,抬起自己的脑袋,用高兴的语气说道。 “它里面是一只可爱的小鸟。” 道格拉斯回答道,他弯着眼睛,用俏皮的幽默语气说道:“下一秒就要叽叽喳喳叫着飞出来了,它还在啄包裹——花可没那么热闹。” “没有那么热闹吗?” 安东尼仰着自己的脸:“可是道格拉斯之前说过,宇宙里的风就很像花。” “好吧,我收回这句话。” 道格拉斯放下自己的望远镜,笑着揉了揉安东尼的头发,稍微想了想后开口说道:“宇宙里面最像花的是鲸鱼。” “鲸鱼?”这是安东尼有点熟悉的单词。 “啊……因为鲸鱼可以变成一朵花!我自己亲眼见过,多了不起!” “可上次道格拉斯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时候。” 安东尼眨眨眼睛,很诚实地说道:“还是导弹变成了鲸鱼和花盆呢。” “咳咳咳。” 被戳穿的道格拉斯·亚当斯咳嗽了一声,但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非概率驱动器就是这个样子的,亲爱的。鲸鱼变成花也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接着这位成年人又嘟囔起了“我怎么不记得之前给安东尼讲过这个了”“肯定是赫伯特干的坏事”“我该不会记性变差了吧”之类难懂的话。 安东尼则是趴在窗台上,看着自家大人苦恼又郁闷的样子,眼眸因为心头泛起的轻快情绪微微弯起,脸颊上落的是属于夕阳辉煌的日光。 这个星球上有两个太阳,所以夕阳也拥有双倍的绚烂。 三个雪白的光点埋在深紫与大片大片红黄交织的天空深处,就像是某种被天穹小心翼翼保护着的、柔软的小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和道格拉斯一起出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就像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变成花的鲸鱼一样,但他还是高兴,高兴得想要唱歌,想要把自己埋在家长的怀里。 好喜欢……这样的时间啊。 这样慢慢走过来的时间。 3 这个星球上没有办法走几步就看到夕阳。 它太大了,日落的时间来得很慢,就连寂寞的到来也变得缓慢而迟钝。 好像这个看不见的、喜欢欺负道格拉斯怀里金发幼崽的巨兽马上就要在这个荒凉的星球上睡过去似的。 道格拉斯·亚当斯把轻得像是羽毛的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把下巴靠在对方的头发上,眯着眼睛注视着地平线尽头升起的三枚月亮。 “真是的,让人怀念把你捡回来的时候——长大后乖得都有点不适应了。” 道格拉斯看着月亮,突然笑了一声,捏了一下怀里孩子还带着婴儿肥的熟睡的脸颊,声音听上去似乎还带着轻盈的无奈。 他还记得,他们一群超越者兴致勃勃地研究到底该怎么样离开地球前往宇宙的时候,在法国捡到安东尼时的场景。 当时对方还只是一个可以被抱在怀里的小婴儿,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动物,让道格拉斯都不好意思装作自己看不见。 所以他最后干脆把这个孩子当成珍惜动物,抱去参加他们的“离开地球”探讨会了。 “这可是人类!到了宇宙里面,人类难道不就是珍惜动物了吗?” 当时道格拉斯是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驳的。 “听上去有一种没有道理的道理。”阿西莫夫赞同了这种说法,“而且有一个小孩要照顾,感觉能让亚当斯制造出来的麻烦少很多。” “至少不会把导弹变成花盆和鲸鱼了。” 亚瑟·克拉克温和地说道:“我还记得……” “亚瑟。” 道格拉斯抱紧自家软乎乎的幼崽,难得一脸严肃地开口:“你要是继续说的话,我就把你是男同这件事告诉我们所有人——你等着大家惊慌失措的跑路吧。” 赫伯特差点把自己喝的水全部喷出去,被呛得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最后脸上露出一个不忍直视的表情:“你们英国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威廉·吉布森有些戏谑地挑眉,在边上随口笑嘻嘻地挑火:“是啊,感觉不像是能够养孩子的类型。” “这是我家,我家的——” 道格拉斯对此发出特别大声的抗议,一副你们这群连对象都没有的单身狗都给我赶紧闭嘴的表情:“他都已经答应和我一起去宇宙了!” “怎么答应的?”正在用手指试图逗孩子的菲利普抬起眼眸,好奇地问道。 “他在听到星星和宇宙之类的单词会笑哦。” 道格拉斯满是炫耀地把怀里的小孩举起来,专注地看着对方,轻轻快快地说道:“我带你去星星上玩,好吗?” “咯咯咯。” 本来乖乖巧巧的婴儿似乎觉得这样的动作很有意思,手臂挥了挥,发出相当轻快的笑声,那对纯黑色的眼睛显得纯粹又漂亮。 “你看,答应了吧?” 意气风发的超越者骄傲地抬起头,感觉自己无形中高了周围人一等。 ——然后怀里的幼崽就被一群不要脸的、说着“好可爱哦,让我抱抱”的异能者抢走了。 后面的故事所有人也知道,无非就是他们离开地球的过程中还多带了一个小家伙。一路上,这群心高气傲的异能者都在围着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人类幼崽转圈。 他们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安东尼——无法形容的美好,这群科学家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已经学会跌跌撞撞地走路,学会说话的孩子给他们的旅行增加了不少麻烦,但大家都乐意这样,恨不得自家的小孩再淘气一点。反正宇宙旅行的过程也很无聊。 至于道格拉斯“明明是我先来的”的抱怨?当听不到不就可以了嘛。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变得这么安静的呢?” 道格拉斯抱着自己家的孩子,用叹息般的语气轻声地自言自语着,怀揣着新手家长的无奈与茫然,把自己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感觉每次自己从稿件和那一堆分析资料里面回过神来的时候,都只能看到对方安安静静地望着夕阳,或者在打扫火山。 “难道是太久没关心了?也不应该啊,明明我每天都是坐在他身边办公的……” 大人费解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后放弃了思考,而是抬头看向了天空,看着宇宙中满天的星辰与银河。 然后这些星辰与银河在下一刻,便被一片更为庞大的星海遮蔽而过。 那是一只巨大的、美丽的、身体几乎是被群星塑造成的鸟——无数星光交叠而出的羽毛微微地摇晃着,眼眸中倒映出宇宙最初的模样,那样美丽而又庄严地飞翔在星空里。 无数的星光从它的身躯上弥漫,整个宇宙的星星仿佛都是它身上的一部分,无边无际地蔓延向视野无法抵达的尽头。 组成它身躯的某些光辉与星辰,是需要好几分钟才能最终倒映在人类眼睛里的。 不知其几千里也。 其翼若垂天之云。 “安东尼!” 道格拉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接着很灿烂地笑了起来,用力推了推自家的孩子,兴高采烈地指向天空:“快看!是鲲鹏!我就说嘛,我好不容易算出来的迁徙路线规律怎么可能出错!” “而且它可是会变成鲸鱼哦,是真的会变成鲸鱼!” 安东尼有些懵懵懂懂地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被道格拉斯·亚当斯抱着的。 这让他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大人用这样亲昵和亲近的态度抱在怀里了。 当无边无际的绚烂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时,他就更觉得自己是在梦境里了。 ——好漂亮啊。 是只有梦里才能看到的漂亮。 那样美丽的、巨大的、孤独地在宇宙中旅行的飞鸟。 4 其实那个时候安东尼还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他只是自己一个人看书,不去打扰看上去总是在为各种数字苦恼的大人,不去在大人们吵架或者讨论难懂的数字时打断他们,不去询问他们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尽管他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枯燥的数字对于大人那么有趣,为什么只有他是小孩子,为什么他有的时候会感到难过,想要去看夕阳。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喜欢那些大人。 道格拉斯会因为放心不下自己,每工作一会儿时间就抬头看看;赫伯特先生会指着图谱给他认识地球上的仙人掌种类——即使他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给仙人掌取那么多和仙人掌本身毫无关联的名字;菲利普先生会放音乐剧片段;阿西莫夫先生给自己做过一只机器小羊。 机器小羊是会咩咩叫的,它还会吃猴面包树的小树苗。但是安东尼每次看到对方那对用玻璃制作的眼睛时,内心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感到很难过。 ——所以他把机器小羊藏在了盒子里。 现在我有一只会打呼噜的软绵绵的羊羔了。 安东尼抱着盒子想,于是高兴地、很浅地笑起来,打算去外面转一转。 他的生活一直都是在这个小小的星球上,偶然发生的一些意外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他虽然是寂寞的,但也是个从不贪心的孩子。 直到他看到那只在宇宙间飞行的鸟。 ——人是不是从来都是想要飞,想要流浪,想要出发的物种? 以前安东尼从来没有看到过鸟,但看到那只鸟的一瞬间,他就有了一种想要伸出手,想要去跟着对方一起走的冲动。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它太像安东尼童年时仰望天空所产生的想象了。 那个有关于宇宙、有关于世界的想象。 这个世界不是由冰冷的孤寂的安静的数字永恒组成的,而是美丽而又盛大的一场烟花,每一刻都有着绚烂的绽放与变化,让人无从描述也无法表达。 5 “是梦到什么了吗?”北原和枫的目光从书上面挪开,看向身边趴在桌子上,刚刚睡醒、眼神还有些茫然地的安东尼,微笑着问道。 “嗯。” 安东尼很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梦见了……第一次见到鲲鹏的时候。” 支棱着花瓣偷听的玫瑰在边上有些酸地哼了一声:她觉得安东尼肯定是被那条鱼或者说鸟的美色迷惑了。 她决定对方对自己说话的时候,自己先不急着回答,可以先装作睡觉,过个几秒钟再慢吞吞地说话。 “鲲鹏?那只很漂亮的动物?” 北原和枫惊讶地侧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灵魂飘到安东尼的身边,有些兴奋地询问: “对了对了,你知道鲲鹏的情况吗?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庞大漂亮的动物!宇宙里是不是有很多的鲲鹏?” 北原和道格拉斯先生在珍惜动物的爱好方面是一致的。 安东尼这么想着,突然感觉很有趣,于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我可以问道格拉斯。”他说。 幽灵心满意足了。 “那好哦,我会等你的。” 北原和枫用轻快的语气回答,坐在柜子上,那对橘金色的眼睛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安东尼,轻盈得就像是一缕很容易被吹散的风:“对了。” “要去看星星吗?安东尼?” 安东尼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下意识向上方蔓延,似乎想要透过天花板寻找到星空,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一下脑袋。 “嗯,我们一起去。” 已经长大的小王子抱住自己的玫瑰花,脸上似乎还有着孩子气的认真和骄傲,以及清澈明亮的笑容:“我可是一颗星星的名字都没有忘掉!” “我也没有忘掉哦。” 北原和枫的声音里带着明朗的笑意:“我还一直记得,我们当时给一颗星星的名字取名叫做‘铺展’呢。因为它的星光铺开的时候就像是水银流在地面上,极乐鸟张开翅膀舞蹈,蝠鲼在大海里飞翔……” 他们来到阳台上。 那里有一架特别巨大的望远镜,是北原和枫托薄伽丘送过来的。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从书里看来的灵感,但是没有机会实施。” 已经死去的旅行家笑着说道,然后他飘到安东尼的身后,伸手假装自己捂住了对方的眼睛,轻快地眨了眨橘金色的眸子:“配合一下?闭上眼睛,安东尼——” 安东尼无奈地侧过头看了眼突然孩子气起来的大人,但脸上是带着笑的,也很听话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凑近一点,好,就是这个位置。镜头稍微调整一下,这个我就可以解决。” 北原和枫熟悉又陌生的嘀嘀咕咕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让安东尼有一瞬间感觉他们好像还是在十年前,对他来说的十年前。 他突兀地想起回到自己的星球时,自己与道格拉斯的对话。 “我没有数到那么多人,就已经碰见地球上最最可爱的人了。是不是超级厉害!” “嗯嗯,超级厉害。不过,那个数字本来就是我随口说的啦,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诶?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想要逗逗小孩子啊,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数。除了难过或者生闷气的时候,你不会尝试计算数字那么精准的、精准到没有意思的东西。” 说这句话的时候,道格拉斯是笑着的,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有独属于他的狡猾的洒脱,也有点洞彻的智慧,看上去也有点欠收拾。 但他的声音是温柔的: “你的世界属于一些更美的东西,安东尼。” “好了,可以睁眼了。” 安东尼从过往的回忆里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到一张幻灯片,是维纳斯雕塑的幻灯片,他和北原和枫一起在卢浮宫看过这座雕塑的原型。 这位断臂的女神似乎被放在了焦平面上,窈窕的身子在星空中投下一个孤独的美丽的剪影。 不,或许不应该说她是断臂的女神。 她的手臂已经被补齐了,一手弯曲着微抬,一手高高举起。 ——而补齐它的,是仙后座的群星。《 》 7、课堂:波德莱尔 “周五好,很高兴和大家再次见面——咳,顺便一提,这次也是大家特别喜欢的人物哦。” 课堂上,在学生们兴奋地讨论声中,属于乔万尼教授轻快悠然的声音传来,带着他一如既往的轻快与活泼味道:“今天我们课上讲的是波德莱尔,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我就知道现代人会很喜欢这位诗人……” 今天夏目清没有来。 北原诗织托着下巴,在大家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里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边上的座位,难得没有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课堂上。 尽管她也挺喜欢那位叛逆的诗人,但果然还是自己这个学期认识的新朋友更重要一点吧? “说不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忙……” 少女苦恼地皱着眉,小声地自言自语着,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课间看看能不能追上乔万尼教授,问问他关于夏目清小姐的事吧。毕竟他们两个都是佛罗伦萨学院的特聘教授,应该会认识? 她这么寻思着,重新打起精神来,专心致志地听着这位教授的讲课: 她还是很喜欢听课的,不仅能学习到许多知识,也是因为这位教授很有诗人的气质和人格魅力,讲着讲着就会朗诵几首漂亮的诗歌。 “讲到21世纪初的文坛,我们就不得不提到被誉为文坛桂冠的诗歌,以及其中广泛反映了现代人精神困境和痛苦境遇的现代诗派。” 薄伽丘用他的小棍子敲了敲黑板,矢车菊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泛起明亮的笑意,声音清朗地说道:“他们的成员在全世界、尤其是欧洲地区分布广泛,又发展出了不同的特点。” “英国现代派表现城市对人的倾轧和异化,他们的先驱撒旦派则是呼唤人的本能欲.望和自我回归。俄国以普希金为代表,反映人的边缘化的诗体小说开始勃兴。德国现代派秉持‘现代中的古典风格’,营造出美学乌托邦的意境,探索现代文明中的空虚与失落。” “而法国——” 薄伽丘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带有调侃意味的笑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学生们已经兴奋地帮他说出了口: “法国是现代印象派!代表诗人是兰波和波德莱尔!” “以绚烂的感官角度和刹那间思绪蓬发出的美感享誉全世界,我特别喜欢兰波先生的《元音》!” “还有法国印象派的先驱,颓废派我也特别喜欢——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是永远的神!” 大家都是文学系的学生,对于这些东西也不陌生,而且选择这个课的基本上都是对二十一世纪文坛了如指掌的人,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的样子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乔万尼教授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微微地弯着眼眸,看着学生在下面激烈地讨论着,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咖啡。 本来正在思考今天去哪里走走的北原和枫也听到了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于是抬起眼眸,笑着说道: “大家很喜欢你诶,夏尔。” “我才不在乎呢。” 波德莱尔愣了一下,扭过头,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之前大家不喜欢我的时候我就一点也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关注他们后来又喜欢我这件事?” 北原和枫抬起头,朝自己的朋友缓缓地眨了一下橘金色的眼睛。 “耳朵红了。”他一点也不客气地揭穿道,“果然害羞了吧。” “都说了没有。” 这位诗人嘟哝了一声,顶着路过的鸟看变态的眼神,想要凑到北原和枫的身边。 但他没有成功,因为被雨果社长拽住了。 下定决心要阻止自家社员和好友贴在一起的维克多·雨果淡定地把波德莱尔的头发揉乱,对北原和枫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然后继续好奇地听后世人对巴黎公社的评价。 北原和枫对波德莱尔故意露出的可怜样子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去看那些发出婉转好听的鸣叫声的乌鸫。 随着时间的流逝,教室里讨论的热切声音也逐渐停息下来,大家都睁着眼睛,用有些不好意思的目光看着讲台,让乔万尼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大家对这些还挺了解,那我就不加赘述了,直接开始讲波德莱尔,以及在旅行家手札里的波德莱尔。” 教授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同时用带笑的语气说道:“那么先问问你们,如果说到北原和枫与波德莱尔,你们第一反应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大家仔细想了想,还真的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知己”似乎有点不太恰当,“朋友”似乎又没有概括出他们两个关系的精髓。 接着,也不知道哪个勇士,很小声地开口说了一句:“暗恋者和暗恋对象?” “狗屁。”边上有个人胆子也打起来,兴高采烈地说道,“哪里暗恋了,明明就是母子关系。” “我怎么感觉像是天使和恶魔的关系?” “这么说就能理解了,艺术就是地狱与天堂的婚姻嘛。怪不得波德莱尔先生在认识北原先生后写了《恶之花》。” 正在看戏的雨果赶紧拽了一下波德莱尔,防止自己家的小崽子一个没坐稳,从树上面掉下去,同时自己也“噗”地笑了一声。 北原诗织也感觉这个答案很扯,但她也还是跟着笑了起来:尤其是看到乔万尼教授在听到这几个词后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后。 “等等等等,现在年轻人脑子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薄伽丘先是恶狠狠地朝窗户外面波德莱尔的方向瞪了一眼,然后挥了挥手中的小棍子,抬高声音打断了这些人的讨论,满脸黑线地说道: “我可是在认真问你们一个有关于文学的问题,说一点靠谱的回答行不行?还是说你们的脑子都被那些同人小说荼毒了,真的以为他们是这种关系?”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波德莱尔虽然男女不拒,但是他对北原和枫真的一点心思都没有。一点也没有!北原和枫也一样!” 大家看着似乎有点生气的教授,默默地缩了缩脖子,安静得像是一大群不知所措的鹌鹑。 之前没有发表言论的北原诗织倒是没有什么害怕的,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举起手来。 “老师,你是怎么做出这个判断的呢?”她用好奇地语气主动询问道。 “很简单。”乔万尼教授重新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声音变得平静下来,脸上露出微笑。 “波德莱尔不允许爱人离开自己。留下来陪他是爱上他的代价——他的爱情观可以从他写的《巴黎的忧郁》第三版出版序言里面看到,下课后你们可以去图书馆找一找这本书。” 对于爱人,波德莱尔只会尝试把对方拽到和自己一样的深渊里。就像是蛇一样,他的爱永远都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刻骨铭心的毒液。 很多女人或者男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他们总是前赴后继地以为自己能够感化这条蛇,就像是山鲁佐德靠一千零一个故事感化了国王那样。 当然,他们来的时候有多热情,跑得就有多快: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忍受波德莱尔强势而又恶意的爱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和这位诗人一起沉沦在深渊里的爱人。 “至于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一点我就不指望你们能够说出来了。这一点在文学界也是一个被大家讨论很多的话题,我们在这里就说最被广泛接受的观点。” 薄伽丘拿了一只黑色水笔,在白板上面轻松写意地写下了一连串英文单词,然后走到一边,展示给在座的学生。 “镜与灯”。 北原诗织看着这一串单词,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感觉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但又没有办法把内心那种模糊的感受表达出来。 “对于文学系的人来说,镜与灯总是与艾布拉姆斯《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中关于镜和灯的象征有关。但实际上,它们用来形容旅行家和波德莱尔之间的关系也很恰当。” 乔万尼·薄伽丘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说法感到有些骄傲似的,用带笑的语气开口: “你们还记得,在《旅行家手札》里北原和枫对波德莱尔的一个说法是什么吗?不是蛇,是别的说法。” 北原诗织眼睛微微一亮——她终于知道自己之前隐隐约约萌发的想法是什么。 “同类。”她用一种不大声、但是很坚定的语气说道。 讲台上的人捕捉到了她的回答,于是笑着点了点头,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没错。这个词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给文学研究者带来了相当大的困扰,因为旅行家和波德莱尔之间性格上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他们的人生观和理念很多也背道而驰。” “但北原和枫依旧选择用这个词称呼对方,甚至波德莱尔自己写的回忆录里面也对北原和枫有着类似的表述。也就说明,他们同时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薄伽丘用自己的棍子轻轻地点了一下“镜”这个单词,示意学生关注这个单词背后的含义。 “就像是北原和枫喜欢用蛇来比喻波德莱尔一样,波德莱尔喜欢用鸟来比喻对方。而蛇与鸟的关系与象征,大家也是读过《圣经》的,应该也都知道一些。” “鸟——尤其是鸽子,在受到希伯来文化影响的西方,是‘圣灵’的象征,也是纯洁和无害的代表。而且在各个文化里,能够飞翔在天空和降落在大地上的鸟往往被认为是神的使者。” “与之相反的就是蛇了。” 北原诗织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嘟囔着:“按照神话里蛇龙一体的说法,蛇是引诱人吃下禁果的生物,罪恶和撒旦的化身,也是欲望的代表。同时也是灵巧、狡猾、贪婪的形象。” 希伯来神话体系里,蛇因为蛊惑人类吃下禁果,从空中跌落到地上,失去了翅膀和人身,被惩罚必须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原来的蛇也是生活在天上的骄傲的动物,万物里最为狡猾的那一个,有着美丽的模样,可以在天空中飞翔。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 “蛇与鸟的比喻,我们可以理解为这两个人之间的小默契。不过它也极具有象征性地表示他们两个是相似的,至少波德莱尔的过去是和北原和枫有着相似的地方。” 薄伽丘示意窗户边上的学生把窗帘拉上去,咳嗽了一声才继续说道:“对于波德莱尔来说,他从北原和枫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的过去,一个没有跌落下来的自己,依旧走在过去道路上的自己。你们能理解吧?” 大家散乱地点着头,不过有一个学生举起手很好奇地问了句“所以波德莱尔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得到了教授有些含糊的回答: “这方面研究界也是刚刚得出的结果,可以去学术网站上面找一找相关的论文。呃,总之还是挺惨的,和狄更斯有点异曲同工,不过要更惨一点。” 薄伽丘的目光漂移了那么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良心似乎隐隐作痛:他可是知道波德莱尔也在围观的,这么当面揭人伤疤,就算是他不怎么喜欢那家伙也感觉过分。 我可真该死啊.jpg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跌落也是波德莱尔自己的选择。” 薄伽丘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为了自己不感到更大的愧疚,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就算是见到了北原和枫,他也没有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他不需要救赎,也不需要被拯救,他义无反顾地走在疯子的道路上。” “但这条路实在是太孤独、太痛苦了。他必须要经受来自自己的审问与折磨,他甚至不乐意接受来自别人的温暖,害怕这样的温暖会动摇自己,那么他之前所有的痛苦与坚持都会无意义得像是一个笑话。” 底下有个人插了句嘴:“聪明人的梦哪有疯子的美丽?” 教室里响起了小小的声音: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是来自于《恶之花》诗集里的一句。 “没错,这句话总结得很好。” 薄伽丘点点头:“所以他对于北原和枫的态度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为北原和枫有着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感到羡慕,一方面他又因为必须要坚信自己所走的道路,而对北原和枫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的自己充满怀疑与攻击性。” “当然,这是他们只是最初的相处模式。”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还有人会选择这样的路呢? 这大概就是波德莱尔一开始对北原和枫的想法:满怀着想要把他拖到自己一样的道路上的嫉妒与恶意,但内心深处又不可避免地怀揣着羡慕的情绪。 你看啊,这样招人喜欢的人、这样满怀着对世界美好向往的人。如果我没有选择堕落的话,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 但为什么你还没有和我走上一样的路呢? 你是不知道用温柔的心去对待这个满是恶意的世界有多痛苦吗?你是因为生活太过幸福才能够这么纯粹地活着吗?你是没有被最爱的人伤害过,为他们的背叛哭泣过吗?你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允许人飞翔吗?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知道哦——关于什么是“痛苦”,什么是“背叛”,关于这个世界上最深刻的道理: 会飞的翅膀是最无用的附加品,能让看透一切的人活下来的,只有尖锐的毒牙与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但最后这条蛇还是没有这么做。 大概因为是波德莱尔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富有攻击性的蛇。 某些蛇会蛊惑人,会用它阴冷的金铁铸成的眼睛注视着活物,会用它柔软的身子把猎物紧紧地束缚和肋断肋骨,但它的毒牙是对着自己的,它只会永无止境地啃咬自己的尾巴,把自己放在永恒的酷刑里循环,而不会吃掉一只来自于天堂的鸟。 更何况,这只鸟还傻乎乎地尝试用自己的体温让这条冷血生物暖和一点。 北原和枫对于波德莱尔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就像是过去的自己对他说“我不怪你走上这样一条路”,就像是孤独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一个幻想里渴望的温暖怀抱抱住,就像是本来烂透了的无聊日子里突然多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某种被他下定决心遗忘的事物、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事物,正在闪闪发光。 “总之你们别看他们两个的同人很多,但真实情况很残酷的。一开始波德莱尔追求北原和枫的时候,好吧,我们用‘追求’来形容吧。实际上那种态度就是玩玩。不算是爱。” “就像是你们在打恋爱游戏,看到一个挺合你口味但你就是有点不爽的人物,决定攻略对方再打出一个be结局,看看对方失恋的样子:就是这种态度,也是波德莱尔对绝大多数追求对象的态度。” 北原诗织努力地抿着唇角。虽然感觉现在笑起来有点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有点想要笑。 所以后来的发展是攻略完全没有成功,自己还被人物攻略了吗? 她忍不住想到。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北原和枫自身的态度,波德莱尔对北原和枫的想法也发生了变化。虽然某些暧昧的举动还存在着,但很显然,没人当真。波德莱尔嘛——他在为自己有了一个了解自己的人感到高兴,偶尔会想着把人赶走好让自己别那么软弱,但总是做不到。” 乔万尼回忆着自己见过的波德莱尔,忍不住稍微多说了几句: “同时他也为自己感到恶心。别看我,他虽然是个骄傲的家伙,但和他有这种想法一点也不矛盾。他就是通过折磨自己来取乐的。” “绝望的人往往会拿自己的痛苦取乐,这仿佛也是绝望的缘故。” 一个带着懒散调子的声音在北原诗织耳边响起,让正在专心听课的少女下意识地转过头,然后睁大了眼睛。 “夏目清?”她有些高兴地说道。 “嗯。”姗姗来迟的人点了点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来得有点晚,不过还好,太早来了我担心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自己揍人的冲动。 不过……虽然她很不爽这家伙天天黏在自己哥哥边,但也不得不承认一点。 就算是过去许多年,但是容貌还是没有改变的少女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教室里的白板。 那个家伙,确实和自己的哥哥在某些方面有微妙的相似。 “之前,我们所谓的镜是北原和枫对于波德莱尔来说的意义,那么光,就是北原和枫对于波德莱尔的影响了。不得不说,旅行家在他旅行的过程中,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很多找不到路的人都走了出来。” 薄伽丘似乎注意到了这里,于是对夏目清也点头笑了笑:“这不算是救赎,只是把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从孤零零的地方拉了出来,推向了他想要的世界。” 飞鸟把蛇推上属于他的王座,为对方衔来星光,温柔地对伤痕累累的蛇说“你可真美”。 他说,把你的心放在诗歌里吧,你的诗歌将在这个世界上流传,总有和你一样的人会读到这首诗,总有的人能看到深渊的渊底,总有人会爱你的痛苦、爱你心脏中盛开出的花朵。 他说,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但是你不会继续这么孤独的,夏尔。你会看到你的诗歌为你找来的同类,你会看到有人为你的诗歌哭泣,你会看到有人也把事实认成谎言,你会在苍白的花朵里找到最炽热的红玫瑰。 他说,你也可以飞的,如果你想要飞。 飞鸟把窗户掀开来了,它飞走前留给蛇这个屋子里一个角落的阳光,好让蛇在他不在的时候也可以去晒太阳暖暖身子。 但是……但是…… 波德莱尔不在乎教室里面讲了什么,也对拉上窗帘的窗户没有什么兴趣,只是轻快地用柔软的声音问道: “北原,所以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北原和枫微微地侧过头,看了眼趴在窗户上偷听的雨果,以及终于找到机会飞到自己身边的波德莱尔,弯起眼睛轻盈地笑了笑: “要我说吗?” 波德莱尔点点头,一脸期待的表情。 旅行家望了望天空,笑着说道:“嗯……这个世界上也许不止有一条在深渊里挣扎的蛇,也许不止有一只天空中飞翔的鸟。但也只有一个是那么特殊。” 一开始也许他们对彼此的关注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对方身上自己的影子,也许是担心和好奇。 但后来……只是因为对方是波德莱尔而已。 不是“另一种可能的自己”,不是“超越者”,不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只是因为对方是波德莱尔,这就构成了他在乎对方的理由。 他们深夜一起读诗,在坟墓里跳过舞,在花树上看过巴黎的月亮,共同在一座城市最美的梦境里坠落——以至于让城市为他们上升。 波德莱尔满意地哼哼了两声,很好哄地心满意足起来。 “我也一样。”他说,“即使现在我已经不缺人理解和喜欢了,但北原永远独一无二!” “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去巴黎看月亮吧!”《 》 8、小传:波德莱尔(上) 1 似乎在遇到北原和枫之后,认识波德莱尔的每一个人都会半带调侃半带威胁地问他,是不是喜欢这位温柔到了一定程度的旅行家。 波德莱尔的回答总是看他当天的心情,有时候是笑嘻嘻地回答“当然喜欢啊”,有时候则是会一本正经地解释他们两个只是朋友。 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呢? 反正在自己的朋友离开后,波德莱尔每天照旧是在红灯区里面找自己的乐子,去调戏各种各样的美人,枕在她们芬芳的大腿上,笑盈盈地与她们调情,去吻她们美丽动人的眼睛。 ——甚至因为有钱,去得更频繁了。 雨果以前十次里顶多只能见到波德莱尔四五次,现在感觉自己十次至少能有九次看到这位被莺莺燕燕包围起来的社员。 “亲爱的,亲爱的,给我一口酒。” 红发黑眼的超越者枕在一位女子的圆润的手臂上,脸与她的嘴唇凑得很近,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女子娇艳的面颊。 他那对酒红色的眼睛里带着迷离与渴求,甚至带着撒娇的意味,语气软绵绵的,一如蛇在伊甸园里轻声哄诱夏娃的模样: “来一口,就给我来一口吧……我可爱的小麻雀、我的小鸟、小羽毛,嗯?让我该怎么喊你的名字呢,亲爱的。” 而女子只是偏过头,拿华丽的蕾丝扇子掩住自己的唇,“咯咯”地娇笑着,直到波德莱尔赖在她怀里央求起来,才喝下一口酒,主动勾住对方的脖子,唇对唇地给他渡了过去。 在边上被迫观看波德莱尔和别人调情的雨果沉默了两秒,决定自己带着女伴去找个别的房间好好度过这个晚上。 到红灯区不就是为了[哔——]吗,干嘛还要搞出这么多花样? 波德莱尔可不在乎,他笑着咽下这口带着香气的酒,主动去亲对方的嘴唇。 红灯街的灯光太暧昧,音乐太过露骨,纠缠着波德莱尔最讨厌的新鲜花草水果的气味,让他几乎产生一种呕吐的欲望。 但是他没有,毕竟他早就习惯了。 这就是巴黎嘛,被逐出伊甸的白蛇最喜爱的那一棵花树。它上面结着他最讨厌的红彤彤的禁果,鲜红诱人到滴下汁液,让人类堕落在它所带来的美好梦境里面。 礼貌的蛇是不会嫌弃这样的巴黎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可是恶魔最后的避难所!完美,实在是太完美了!就连恶心都那么恰到好处,妙得波德莱尔只想为它鼓掌。 所以这位巴黎最著名的浪子只是半梦半醒地眯起眼睛,愉快地问:“哦,想要我为你写一首诗吗,亲爱的?” 女人笑着点头,于是诗人便开始漫无目的地思考他的诗,懒懒散散地夹了支烟。 这首诗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肯定会有巴黎,还有红灯区那些乱七八糟的灯光,女人与裘皮大衣,烟与吻,腐烂的尸体和鲜花,在衣柜里发臭的蛾子,还有北原…… 哦不,为什么会有北原? 波德莱尔皱了一下眉,狠狠地把这个词汇剃了出来,用看一只会说话的猫的眼神看着这个无辜的名字。 北原的名字不应该在这里。 波德莱尔换了个姿势,使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恶狠狠地想着:他和这些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波德莱尔你这个蠢货,你应该好好动动你的脑子。 他把这个名字重新小心翼翼地藏好,藏在他的心里面,免得这个词突然冒出来。 那就重新想吧。 波德莱尔不想抽烟了,于是把烟头随意地撇下来,开始往自己的嘴里断断续续地灌酒——之所以是用“断断续续”来形容,是因为里面有大半的酒都被泼到了他的身上。 还有一部分酒泼洒在了女人的衣角。葡萄酒液在衣物上面艳红地洇开来,看上去像是大朵大朵盛开的玫瑰,带着糜丽的香气,在衣物的折叠之间揉烂成一团恶心到作呕的烂酱。 逐渐浅淡下来的颜色无端地让人想到人类粉红色的大脑,尤其是这件衣服上同样有着那么多褶皱:被人类用手指一点点挤压出来的褶皱。 女人伸手满不在乎地挤了挤自己裙子上面的酒渍,拧出一滩带着甜腻香味的粉红色液体,滴滴落落地流淌在地上,流满她的手指。莫名让人感到恶心的粘稠感。 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然后便娇软地主动贴上去,等待着这位巴黎的大诗人为自己写诗。 她根本就不在意这种小小的失误,在红灯区这个地方,钱才是上帝,不是吗? 波德莱尔的目光也只是在酒渍上面随意扫了一眼,脸上依旧是微笑的,依靠在女人的怀里,满不在乎地咽下不断涌到他喉咙的液体,又看着这些液体从唇角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鲜红色的。像是血泉。 他用自己那对酒红色的眼睛虚无地看着脏污的天花板,然后突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也许是那些血……哦不,是酒呛到了他的气管,灌到了那可怜的肺泡里面去。 被灌满芬芳的鲜红液体的肺泡!这看上去该多么滑稽! 它们会鼓胀吗?会爆裂吗?会在自己的身体你烂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后被腐烂分解吗——波德莱尔希望是这样:毕竟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在剧烈的咳嗽声里,波德莱尔很好笑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感觉自己大脑神经需要打一个鲜活漂亮的温莎结。 这样才能纪念这个伟大的念头。他很笃定地想到,再一次开始试图为制造了这个愉快场景的□□写诗。 写什么呢?嗯。也许应该是污血与脐带,浸泡着浮肿尸体的塞纳河,嗡嗡乱飞的苍蝇在大脑里面盘旋,蠕动在皮肤与血管之间的蛆虫在人脸上鼓出一条条“青筋”,拨动着眼珠转动…… 哦,还有北原,北原…… 波德莱尔的指尖微微顿了顿,红酒瓶子的瓶口一歪,浇到了自己的脸上,鲜红色的酒几乎快要和那对酒红色的眼眸融为一体。 等回过神后,他也只是随意地用手擦擦,把上面沾着的酒渍全部舔掉,唯有那对眼睛中迷离恍惚的神色一点点地平静了下去。 “哦,真是抱歉,亲爱的,我今天可能写不出来什么诗。不过我可以明天为你专门写一首了不起的作品。啊当然,它会很伟大,我要把它放在诗集的第一首。” 波德莱尔伸手温柔地去摩挲□□的脸颊,手指勾住她浅棕色的卷发,酒红色眼眸微微弯起,语调听起来带着深情款款的沙哑: “是的,你是我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所有的诗在你的面前如同玩笑,不值一提。” 如果北原和枫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看出来他就是一个随口乱说的骗子。但无所谓,反正他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这个谎言不会被拆穿。 波德莱尔愉快地想着,于是继续和女人们在红灯区暧昧不清的灯光下缠绵,用堪称珍惜的态度去和她们互相接吻。 直到他口袋里所有的钱都被花完,波德莱尔才被红灯区冷淡地丢出来,连着那可怜而又可悲的空酒瓶子一起狼狈地走街上。 和当年他被丢上街的窘迫姿态一模一样。 但是这一次没有人凑过来。 大概是因为没人会想要主动靠近这样一个看起来烂得彻头彻尾,实际上也的确烂得彻头彻尾的混球,这很正常。 哦,当然,波德莱尔现在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了。但诗人又不是明星,没有人能要求一个人在街上认出一个诗人。更何况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在巴黎街头蠕动的烂泥。 “北原……哈哈哈,你说我是不是现在应该碰瓷一个人?就和当年一样?然后我就可以找到一个新的人骗吃骗喝……哦,希望你不要生气,波德莱尔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波德莱尔甩了甩脑袋,感觉自己听到了苍蝇的声音,但他不怎么在乎,只是撑着脑袋,含含糊糊地笑着自言自语: “不过反正北原你已经不在这里了,应该也不会在乎吧,哈。” 他对着街道口看了一会儿,酒红色的眼睛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找不到焦点。 谁也说不清那一刻的波德莱尔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不管他在期待着什么东西,那个街口都没有出现。 什么都没有。 “其实很奇怪。“波德莱尔稍微愣了一会儿,又开始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今天总是会想起你呢,北原?”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回忆北原和枫了。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波德莱尔从来都不是不是太过于专一和深情的人,他只是一条蛇,一个混蛋到极点的蛇。你能叫一条蛇有什么办法? 回忆和爱不能让北原和枫回到他身边,那他还不如拿那点对朋友撒娇和念念不忘的时间多去和美人接上几个吻。至少那是切实的欢乐——糜烂到让他作呕的美妙滋味。 可他今天的确在奇怪地思念着这个人。 就像是一群小鸟终于从壳里飞了出来,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地叫着。又或者是一棵植物在他的心里长出了根系,抵着咽喉开出了花。 他想到万圣节他们在死者之间的舞蹈,想到他们曾经一起在树上看着月亮,想到他们那个有点可笑的相遇,想到他橘金色的眼睛,巴黎上方的花树,想到一个吻。 他沉默着,直到想到他们的分别。 “北原。”诗人闭上眼睛,轻声地、用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晚风在低低地诉说着人类听不懂的语言。 2 波德莱尔在那天晚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这以前是北原和枫的房子,但现在就相当于波德莱尔的。没什么问题,是的,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开锁,狼狈地滚进门,踩过地上满满的稿纸,跨过横七竖八摆放着的酒瓶,把老式的留声机踢开在一边,最后倒在自己的床上。 床上全部是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诗稿,波德莱尔就这样埋在纸里,闭着眼睛发出疲惫而又倦怠的喘息。 他知道每一张纸都写着北原和枫的名字,但也都只有一半,剩下的就被匆匆地涂抹上乱七八糟的线圈,揉成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北原……” 波德莱尔委屈地低声呜咽着,拿脑袋轻轻地蹭着枕头,闻着当年这个人似乎还残留下来的味道,酒红色的眼睛里面带着湿漉漉的雾气。 伊甸园的蛇贪恋地埋在床上面,好像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而他正在凭借嗅觉占有那只美丽而轻灵的飞鸟。 然而他只闻到了劣质酒水的味道。这让他无端地慌张起来,不安地抓紧床上面的纸,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望着四周。 什么都没有。 他只看到自己,那个在玻璃中倒影出来的可悲可怜的生物,被从天堂抛弃下来的生物,睁着麻木的红色眼睛,像个幽灵一样往外面望着。 诗人看着玻璃中的那个人,先是陷入了突兀地沉默,然后嗤笑着蜷缩成一团,恶狠狠地诅咒道:“波德莱尔,你可真他妈的是个混蛋。” ——是的,一个混蛋。一个只能用污秽不堪的句子写诗的混蛋,一个想要把飞鸟拽下来陪你的混蛋,一个把那样光明的生物与这种诗歌联系在一起的混蛋。 想想吧……北原和枫属于风,属于阳光下的羽毛,属于太阳,属于蝴蝶与鲜花。 唯独不应该属于波德莱尔与他的诗。 不不不。 可那个捣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低语:那些污秽不堪的句子当然与他无关,但与你有关。而他又如此地在意你,所以他自然在这儿。 他因你而待在地狱,可怜的波德莱尔,你为什么不想承认这一点? 波德莱尔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痛苦地在床上喘息着,感觉有泪水从他的眼睛里不断地流出来。 他近乎自虐般地想念着北原和枫,不知满足地把记忆的每一个片段都一点点地嚼烂咽碎,连着骨头和心脏都咽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但他还是在笑。 他笑的时候像是同时咽着一千根闪着寒光的针,喉咙吞下烧得通红的碳,鲜艳的花撑开他的流血的嗓子,悲哀而又傲慢到了骨子里。 伊甸园的蛇找到了折磨自己的新方法。他的身上被荆棘紧紧地缠绕着,尖锐的刺深深地嵌入到肌肤里,却依旧固执地缠绕着刀匕爬行,让它一点点掀起自己苍白的鳞片。 那些珍贵的名字就藏在那里,藏在蛇的鳞片下,被这条狡猾的生物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每一次回忆都要剥下来才能细细地打量。 他从这样痛苦的过程里榨取那一点点欢愉,也在鲜血淋漓的伤口里得到良心上的宽慰,对自己发泄着没有来由的憎恨与恶意。 波德莱尔弯起眼眸,发出狼狈的、断断续续的笑,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任凭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变得短促而软弱,好像下一秒就会停止。 他的手摸过枕头的下方,从里面拽出一朵干枯破碎的天堂鸟,把自己的脸靠在这一朵干花的边上,手指拂过易碎的枯朽花瓣,看着上面逐渐褪去金红颜色的枯黄。 诗人用近乎忧伤的眼神看着它,最后在上面落下一吻,唇角溢出一丝带着自嘲意味的叹息: “恶之花啊……” 名为恶之花的异能诞生在浓稠的恶意和负面情绪里,把血肉作为最好的养料,在人心的堕落之中生长和开放,糜烂而又艳丽地散发着馨甜。 但很少有人知道,它其实也可以在别的情绪里生根发芽。 ——甚至在遇到北原和枫之前,波德莱尔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固执地厌恶着自己的异能,固执着讨厌着花草的味道,厌倦而又疲惫地看着一朵一朵的花盛开着,却只能闻到血液的甜腥。 直到某一天,巴黎的浪子在看了一晚上的月亮后,手里多了一支金红色的天堂鸟。 绚烂的翅膀高高地扬起,抬头望着天空,好像要顺着巴黎铁塔一路向上,去寻找天堂。 多美啊。 然而波德莱尔却不敢把这支花送出去。 他只是缩在这个房子里喝酒,欠着一大堆债务,把自己的毒液注入到诗句里,研磨着黑夜里星星阴冷的光线,糊弄般地兜售毒药。 波德莱尔自己第一口喝下毒酒,期待着它能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烧成一团滚烫的火,烧成灰,烧成随便什么有着温度的东西。 “北原……” 他把这朵花放在胸口,声音飘渺地像是在空气中飞着的一条鱼,连影子都是透明的:“我有点冷。” 北原和枫到底已经死了多久了? 波德莱尔不知道,甚至他连对方是死在昨天还是上辈子都不清楚。 他的世界里没有时间,也懒得去记忆任何与时间有关的东西,懒得去回忆那些不知道发生在哪个纪元的过往。 只是有时候,他依旧有一种错觉。 诗人垂下脑袋,勉强地把自己撑起来,看着自己从北原和枫死后就没有再烫过的直发披散而下,手指按住自己的心脏。 那颗心正在他的胸膛里有力地跳着,像是战栗和跳动的小鸟,扇动着翅膀和柔软的羽毛,不甘心地想要从蛇的喉骨中飞出来,跳出来唱属于它自己的歌。 ——“你现在也是一只飞鸟啦,夏尔。” 北原和枫在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是这样轻快且温柔地笑着说的。 “所以去飞吧,去用自己的翅膀飞吧。或者随便去做些什么都好,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床上的病人微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橘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抱歉的味道。 “只是很遗憾,我到最后还是没有亲自为你衔来一颗星星。” 3 从前有一条狡猾的蛇,它遇到了一只鸟。 就像是三流小说家的故事那样,它和鸟戏剧性地成为了朋友。蛇蜷缩在对方柔软的羽毛下,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任着对方的翅尖覆盖在自己的灵魂上,彼此陪伴着。 蛇理应爱和敬重它的友人。但是它却依旧嫉妒着飞鸟漂亮的羽毛、温暖的身体、柔软的翅膀与那对温柔的眼睛。 ——是啊,明明它们是那么像,但是一个可以自由自在地追逐着风和阳光,一个只能用腹部爬行,终日以尘土为食。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愿意从天空中落下来陪我呢?为什么我们两个众人眼里的异端不能成为真正的同类呢?” 蛇这样忧郁地问道,细细的尾巴尖缠绕上飞鸟的身体,听到来自对方轻盈的笑。 “因为我要飞。我要从太空衔来耀眼夺目的星星,衔来银色的火焰,用我的羽毛为你编织起属于诗歌的冠冕。” “既然你已然打算写诗。” 飞鸟用信赖的语气如是说道:“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那一批诗人。你也是飞鸟,我会亲眼看见你翅膀张开那一瞬间的样子。” 于是飞鸟离开了,蛇却依旧待在这里。它真的开始写诗,写那些不属于美好故事的诗篇,写那些荒诞和悲哀。 它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这种灵感的闪烁与溅射,像是黑夜里闪过的一颗新星,深渊里面新奇的灯光,并不一定带着善意,却也足够新奇。 就这样,蛇写着写着,突然在某一天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著名的诗人。 但它不在乎这些——它写诗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这条蛇只是满心期待着自己的朋友回来,等待着飞鸟承诺给自己的冠冕。 直到后来,蛇才知道,那只鸟已经从空中跌到了地上,再也没法继续飞翔了。 于是白蛇的星星也跌了下去,像颗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4 后世有人说,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就算是在奇葩众多的二十一世纪初的世界文坛上,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喜欢自然界的鲜花与草木,躲避着太阳和光辉,但他最喜欢用这些词汇去描摹他的一位朋友,从来没有让他出现在自己引以为豪的腐朽又堕落的句子里。 但你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这位叛逆者波德莱尔“爱”的方式,在这一点上,他似乎矛盾得有点可笑。 就像波德莱尔这位著名的浪子其实不喜欢脱下衣服的女人,只是依念于女性身上裘皮大衣的味道一样。《 》 9、小传:波德莱尔(下) 5 雨果在年轻时候捡回来过不少的孩子,这大概和他的异能有关,也和他太喜欢在巴黎这座城市里走来走去有关。 这位巴黎公社的社长对于苦难和悲剧总是表现得那么敏锐,以至于他总是能在出门的时候找到巴黎这座城市里那些被苦难和悲剧浓浓包裹的地方,遇见那些仿佛命中注定要让他遇见的人。 比如当年因为血统问题被歧视的仲马,缩在小房间里颓废又自闭地生活着的巴尔扎克,敏感又孤独的普鲁斯特,被音乐学院的同学孤立着的罗兰…… 当然,还有波德莱尔,夏尔·波德莱尔。 就算是在“人才济济”的巴黎公社,波德莱尔也是最让雨果感到担忧的那一个。 他们相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波德莱尔那一次实在杀了太多人,把当时还不是巴黎公社社长的雨果给吸引了过来。 雨果一直都记得当时的场景。 那天贫民窟无人在意的角落开满了花。 或绯红或雪白的罂粟以无比绚烂的姿态绽放着,就像是玻璃凝固成的火焰,以一种繁盛到几乎绝望的美丽沸腾。阳光被花接引到这个龌龊肮脏的角落,神圣而又朦胧透明的光辉笼罩着。 这极度喧嚣又极度寂寞的“美丽”…… 它几乎让那些铺满每一个落脚处的骨骼与血液都显得无足轻重。 波德莱尔——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波德莱尔怀里抱着一捧天仙子,用一种空落落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地方,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呀……真让人难过。” 似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道,只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看上去甚至有些艳丽的笑容。 他眯着那对漂亮的酒红色眼睛,像是刚刚才注意到雨果这个不速之客,笑容看上去绮丽而又乖巧,出口的是轻缓甜蜜的声调: “这位先生,你要带我走吗?” 雨果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当时的他也才二十多岁,还没有应对孩子的经验,只能有些无措地挪开目光,不安地咳嗽了一声。 即使他知道在异能者面前挪开视线是很不妥当的行为,但还是没有办法继续盯着对方。 “你……”他斟酌了几秒,小心翼翼地说道,“要和我走吗?” 波德莱尔抱着花,从堆积的尸骨上面跳了下来,用一个和问题无关的称述回答了他。 “我很乖的。”他说。 他们两个互相短暂地对视了一秒,然后是波德莱尔主动拉住雨果的衣角,漂亮的红酒一样的眼睛微微弯起,看上去有一种可爱的狡黠。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几乎是欢快的语调这么自我介绍道:“很高兴认识你哦,这位先生。” 雨果对面前显得过于热情的小孩子欲言又止了几秒,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出于隐隐作痛的良心,硬生生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维克多·玛丽·雨果。” 雨果有些干巴巴地说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艳丽盛开的花朵,就是不去看波德莱尔本人。波德莱尔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意似乎都变得更加艳丽了些。 “雨果先生?”他用轻快的语调说了一声。 雨果吸了一口气,突然低下头,把自己的外套扣子解开,抖开直接披在了波德莱尔的身上,蹲下身子为他系上扣子,严严实实地把人给裹了起来。 也遮盖住了对方从脖颈到腿上遍布着的青紫的掐痕与钝器击打的痕迹,以及被尖锐刀具留下来的伤痕,还有被人为扯坏的单薄衣衫。 “诶……” 波德莱尔对此只是发出了一声不惊也不喜的单纯感慨,歪着头看自己身上面厚厚的新衣服,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会被血染脏的哦。”他说。 “那需要我抱着你吗?” 雨果在打理好面前的孩子后明显松了口气,用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手指把对方沾着血迹的脸擦干净,微笑着说道。 波德莱尔眨巴眨巴眼睛,任由雨果揉他的脑袋,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抱着怀里的花,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的身后。 就像是他之前说的那样,他确实很乖。 6 波德莱尔愿意用“爱”来概括他十二岁之前的生活。 即使那种爱意腐烂而又粘稠,即使那种爱意带有腐蚀性的滚烫的疼痛,即使那种爱只是被冠之以“爱”的恨意、甚至连本人都嗤之以鼻…… 但为什么不能是爱呢? “所以我还是很喜欢我母亲的啦,不过现在想想,她当时价钱一定卖低了,毕竟一个超越者可是——超级值钱的。” 已经二十多岁的波德莱尔用轻松的口吻这么说道,同时侧过头对雨果眨了眨眼睛,嘴角勾勒出一个狡黠的弧度,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正在看波德莱尔桌上的天仙子植物标本的雨果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对那支熟悉的天仙子默默凝视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波德莱尔抱着的花。 ——那朵花到底是来自谁的心脏呢? 没有人搭话的波德莱尔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开始懒懒散散地骚扰人:“社长社长,所以我这次要去哪里,杀几个?可以的话能顺便说说路费报销和奖金吗?” “我已经开始好奇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了,夏尔。” 雨果转过头,好脾气地叹了口气,把主动凑到自己身边的波德莱尔抱住,给面前这个喜欢像蛇一样缠在人身边的家伙一个拥抱。 波德莱尔懒洋洋地哼哼了两声,很快就结束了这个拥抱,那对酒红色的眼睛慵懒地眯起,就像是蛇漂亮的眼瞳。 “不是杀人的话——”他拖长语气说道,“该不会巴黎公社需要我出卖色相吧?什么时候我们还有这么好的任务了?” “不过有一说一,社长你是有眼光的。” 他侧过头,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敢保证能完美完成哦。” 就算是再怎么讨厌波德莱尔的人,也没有办法反驳波德莱尔有一张足够漂亮的脸,以及他讨好女人的本事:如果波德莱尔愿意的话,他可以让巴黎的那些女人都围着他转,不过他向来在这个方面没有什么稳定的兴趣。 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一样,他总是很快对自己身边的女子丧失兴趣,不断地抛弃又寻找着和他度过接下来夜晚的爱人,有的时候他的对象也包括男人——反正波德莱尔对此并没什么所谓。 他的身上并不缺少比同性恋还要更加恶劣的罪行,也不缺少颓废与糜烂的堕落,就像是深深地贴着泥淖与腐烂爬行的蛇:只不过它并不是因为上帝的惩罚而被迫处于这样的境地,而是自愿且固执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这也是雨果总是在面对波德莱尔的时候感觉到棘手的原因:他想要对方抛弃自己的过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但对方似乎并不是那么愿意,而是像保护着自己的珍宝一样,把那些痛苦和耻辱的过往藏在咽喉里。 冷血的蛇是不是一种念旧的生物? 它们虽然终其一生都在不断生长,但是似乎总对过去有一种怀念的心情。 蛇会把自己盘成柔软的圆环,让人们恐惧和厌恶的蛇吻放在自己的数年前诞生的鳞片上,仿佛要在过去的时光里小憩。 响尾蛇蜕皮时最后一片没有办法脱落的鳞片堆叠在一起,就像是蛇无声背负着的罪恶的年龄——这些鳞片在蛇类对猎物发起进攻的那一刻振动作响,把过去犯下的罪恶与现在的亵渎交织在一起,这是蛇自私的财富与荣耀。 当然,也是美丽的折磨。 7 ——“啊!我宁愿产下一团毒蛇, 也不想养活着可笑的东西! 我诅咒那片刻欢乐的夜晚, 我的腹中产下了我的罪孽!” 既然你从所有女人里面选择了我, 使我被我可怜的丈夫厌恶, 我又不能把这畸形的怪物 焚烧情书般地丢入火中…… 波德莱尔停下笔,他有些苦恼地晃了晃自己的头发,然后悄悄地侧过头。 他看到北原和枫正在给花浇水,对方正在轻轻地哼着一首模糊的歌,那对橘金色的眼睛里有明亮而又温柔的阳光正在跳动着,就像是琥珀酒装在琉璃盏里,流转出明丽的光泽。 “北原。”波德莱尔小声地说道。 北原和枫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橘金色的眼睛中清晰地倒映出波德莱尔的身影,声音是惯常的带有笑意的温和:“怎么了,夏尔?” 波德莱尔喉咙里似乎浅浅地呼哝了一声,跟着笑了起来:“没什么哦,北原。” 他专注地看着重新低头去照看花朵的北原和枫,稍微偏了下头,然后继续写自己的诗——当然,这也许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诗: …… 然而,在一个无形的天使的保护下, 这被遗弃的孩子沉醉于阳光 所饮所食的一切 都是甜蜜的神的食物和鲜红的琼浆 他和天风游戏,又和流云交谈, 醉醺醺地唱着歌,走上十字架的道路 跟着他朝圣的天使 看到他快乐如林间的飞鸟而落泪 这首诗到底是给他自己的,还是给那位永远走在追逐道路上的旅行家的呢? 波德莱尔不是林间快乐飞翔的鸟雀,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飞。 飞翔对于波德莱尔毫无意义,他厌倦于高处的风景,他不向往上帝所在的天空,他懒得离开巴黎这座华美而又腐朽的牢笼。 但是北原和枫是一只鸟,一只鸟生来就是要飞的,就像是蛇还有翅膀的时候一样。 所以“飞翔”也因此具有了意义。 只是这样而已。《 》 12、小传:尼采 *为防止看不懂,在此声明:本文除最后一段,其余皆为梦境和幻觉描写,意识流乱飞,对这种风格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阅读 1 “弗里德?” 声音是模模糊糊的。 “弗、里、德——” 这是谁的名字么? “弗里德,你看天边的那颗星。” 这个人……是我吗? 尼采睁开眼睛。 他看到有人正靠在车厢边上,对自己弯着眼睛微笑,那对橘金色的眼睛里似乎落着明亮而又灿烂的星子,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模糊,就像是被偷懒的画家用色块随便铺成的油画。 “北、原?”他有些恍惚地念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有点陌生,就像是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起过这个词汇一样。 很久没有…… 尼采突然感觉有点难过,可能还有别的一些情感,他感觉大脑深处正在传来的颠簸不定的眩晕感,嗓子像是烧红的炭那样燃烧和疼痛。 “睡得怎么样?”旅行家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似的,低下头去看他,那对金色的眼睛带着认真的明亮笑意。 他们的手指互相扣在一起,真实的触感让尼采慢慢放下了心里不知为何涌起的不安。 “很好。”哲学家说了一句谎话,他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好像要把对方的身影留在自己的眼睛里。 “我看到星星了。” 他想起北原和枫在他清醒过来之前说的话,于是轻声地,慢吞吞地说道,尽可能地不展露出尖锐的一面,也尽可能地让浑身痛苦的自己更加轻松一点。 星星在你的眼睛里。 尼采的眼神无声地传达出这个意思,得到了旅行家有些好笑和无奈的目光。紧接着,这位旅行家就主动抱住了尼采,手指遮住了他的眼睛。 “嘘。” 北原和枫似乎笑了笑,用他从来不曾带有攻击性的声音说:“这里是沙漠,弗里德。” 尼采的身体稍微僵了一下。 “我要下车了,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路了。” 旅行家说。 “不!”哲学家下意识地否定了对方的话,他挣脱开北原和枫的手,那对金色的眼睛里带着被抛下后的不可置信和愤怒——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感到愤怒。 “你说过要陪着我的。” 尼采就像是一只被冒犯了私有财产的猫科动物,他用力地拽住对方,用一种固执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有火焰正在升腾和燃烧。 “你、不、能、走。”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从牙齿里面挤出来的,就连他自己再说出口之后有点惊讶,不过是惊讶于自己在说出这句话时的痛苦。 这种痛苦就像是早早地存在于他心里一样,只是之前一直波澜不惊,安静如镜,直到这一刻才泛起汹涌的浪潮来。 他其实还可以更尖锐一点的,他其实还可以更用力地拽住这个人的。 但是尼采看到了北原和枫有些疲惫的、带着温柔与哀伤的橘金色的眼睛。 于是他后面的那些话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沉默,感觉内心翻滚着的愤怒质问快要变成近似于哭泣的腔调。 “陪我一会吧。” 尼采的声音突然有些哀伤地放柔了下来,用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着,他用力地抱紧了北原和枫,头放在对方的身上,耳朵因为自己说的话微微有点红。 “陪我走到最后吧,北原。” 他有些祈求地说道——这在尼采的身上是很少见的,几乎只有在他试图挽回那些注定要分道扬镳的朋友时才会这么做。 尼采是骄傲的、固执的、不容许冒犯的,但他会为了自己的朋友退让: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甚至会尝试把一段感情中至高的权力交给对方,尝试把自己放在被动的状态里。 是因为太孤独了吗?所以就算是宁愿折损掉自己身上的一些骄傲,也想要把那些曾经愿意靠近自己的人留下来。 “可我要下车了呀,我已经没有办法陪你走下去了。” 北原和枫有些抱歉地叹了口气,他也伸手抱着对方,橘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天空中朦朦胧胧的星星。 “你知道的,弗里德。” 在无边无际的雨声里,尼采听到他用一种恍如梦境的声音说道:“我已经——” 已经怎么了? 尼采没有听到末尾。 他只是听到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把沙漠重新变成玫瑰色的海洋。 有什么破碎的声音,就像是某种本身就岌岌可危的物品,它的表面一点点地爬满华美又绝望的裂隙。 第一层梦境在雨水里就此轰然倒塌。 2 在一片黑暗里,尼采沉默地看着前方。 他的面前是一块玻璃——也许是窗,也许是镜,在里面倒映着浓绿色的、阴沉而又瑰丽的树荫,倾泻的水流塑造出它们朦胧舒展的身形。 是在下雨吗?(是哪个地方在下雨?) 哲学家安静地、沉默地看着,那对灿金色的眼眸忠实地倒映出人间斑驳的颜色。 在他的目光里,世界的轮廓在某种透明之物的勾勒下逐渐变得清晰。 是玻璃外在下雨吗?是玻璃中在下雨吗?是我的身后正在下雨吗? ——不,正在下雨的是你的眼睛。 有声音在他的耳边这么说,轻轻的,就像是从记忆深处刮来的回声,听上去像是一种微笑,也像是叹息。 尼采没有回答,他只是追随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过去,看向无尽的高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以及无声的风。它们在呜咽——没有尽头地哭泣着,然后从天空中轰然坠落。 它们撞击大地的姿态让人想到瀑布或者雨,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溅开、铺开、蒸腾开来,把他面前的镜子撞得支离破碎,又把玻璃的碎片重新卷起来。 尼采下意识地伸出手,于是那些碎片落入他的手心。 然后在风的卷积和他微微出神的目光里,这些碎片一点点地被塑造成一朵璀璨瑰丽的、仿佛由钻石铸就的玻璃玫瑰,尖锐的切割面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你在想什么?”声音问。 “我不在想什么。”尼采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地说道。 他握紧这朵玫瑰,抬眸看向前方,在卷着玻璃的风中往前面走。他的步伐很稳也很坚定,好像那些风是根本不存在的一样。 “你现在平静得有点过头了。”声音说,“我很担心你,尼采。”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尼采再一次否定了对方的说法,他没有回过头也没有停下,那对金色的眼睛就像是冷却后凝固下来的金属,也像是金黄的火苗。 “我只是在走我的路。” 他们走在黑暗的迷宫里,这里是迷宫,也是森林。 “我知道。”声音轻盈地说道,“我只是想要知道,这条路是通向山上还是山下。” 哲学家的脚步停了下来。 尼采看着天空。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次刮了起来,树木的形象在无形之物的吹拂里逐渐变得清晰和可以被触摸。 它们倒映漫长的过去,垂落时光的影子——尼采能够从中看到无数个自己,以一种相似的姿态在道路上禹禹独行。 “不,亲爱的,我的路不在那里。”他回答。 “它们是属于你的路。而我。” 他的声音微微地抬高了,带着奇特的孤独和高傲:“我要去天空上。” 哲学家伸出因为握着玫瑰而变得鲜血淋漓的那只手,金色的眼睛眯起,像是因为捕捉到了过于炽烈的阳光。 他在笑。 “我要去见一见天空,然后成为太阳。” 3 太阳。 那是一个遥远到很难去认知的词,任何成为太阳的念头似乎都可以被称为狂妄。 但尼采渴望着成为太阳——那样的光明,那样的耀眼,那样高,那样被环绕着,那样让人在看到它的时候热泪盈眶。 他太爱这个世界了,所以他想要去照耀这个世界,给这个世界带来温暖和阳光。他也太骄傲了,觉得只有太阳才能够配得上自己。 不过最开始,这种念头一直都被埋在他的心里:也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瘦弱的、多病的男孩子会有这样的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直到尼采遇到北原和枫。 “你已经是这座城市上面最耀眼的星星了。” 旅行家笑着这么说。 怎么会有这个样子的人呢?那样无理由地相信另外一个人脑海里冒出来的妄想,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甚至燃烧着的是比他还要坚定和耀眼明亮的光。 尼采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被这句话推向哲学这条道路的:毕竟有一个人是这样无条件地相信你,你又怎么不会去努力地去尝试一把? 就当是为了自己的梦想。 就当是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你的人。 年轻人终于下定决心,决定走上自己一直想要走的道路,怀揣着在那个春天被点燃的心脏,在一条看不到前路的道路上奔跑。 我应该做点什么。 我应该把不属于人类的权威打碎,我应该把太阳带给人类: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想要去做的事情。 所以即使北原和枫离开了,尼采也依旧在后面的无数个日子里奔跑,好像是要追逐到什么东西一样。 ——可你到底在追逐着什么啊,尼采? 跑累了的尼采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点点艰难地挺直了身体,然后这才有些恍惚地意识到面前的不是墙,而是一面镜子。 巨大的镜子,把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没有光的漆黑一片里。 他转过身,看到更多的镜子,就像是复杂切割的钻石那样有着无数精巧的截面,倒映出那个有些狼狈的自己,全身上下好像只有那对眼睛还在“活着”的自己。 那个叫做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的哲学家,或者说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独者。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尼采。”镜子说。 你的前方一无所有,你甚至看不到悬崖。 在这个迷宫里只有转弯,就像是一种奇妙的蛊惑:它让你以为这条路是可以通向你理想的道路的,让你以为只要走下去就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它从来不会让你绝望。 但它本身就是绝望。 “我不需要同情。” 尼采对此只是抿了抿唇,固执而又冷硬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笃定和漠然。 他的眼睛很亮,也很锋利,就像是被雨冲刷过的金子般的黄沙。 “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对方置若罔闻地继续说着,“你凭什么走下去呢?你只不过是一个狂妄的……” 有声音在黑暗里尖尖地笑着。 “小丑而已!”他们说。 “诗人而已!”他们说。 ——你还剩下什么啊,亲爱的?你身边空无一人,你追求的东西无人相信,你爱的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你。 你只有爱,只有这个。 然而爱深渊的必有翅膀,你的翅膀现在又在哪里?谁会像你这样孤独而又无依无靠?谁会在你决心跳入深渊的时候拽住你? 谁会满怀坚定地注视着你,谁会? “他走了,弗里德里希。” “既然你身边的最后一个人都已经走了,你还有什么理由在这条根本没有尽头的迷宫里继续走下去?” 尼采并不回答。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百面镜子,看着面前仿佛没有尽头的迷宫,继续往前走。 但声音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那样环绕着他——那些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喋喋不休地在他的耳边盘旋着,轻笑着。 “你忘记怎么走了。”一个声音说。 “你已经没有力气走了。”一个声音说。 “你现在痛苦得要命。”一个声音说。 “你浑身都在感到寒冷。”一个声音说。 弗里德里希,你为什么要用你的智慧和能力给自己的脖子增加勒紧的绳索? 弗里德里希,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用雨水淹没在过往的迷宫里? 弗里德里希,你为什么要将你理智打造的尖锐的刀锋对准自己? 一百面镜子发出相同的叹息,它们的声音被彼此的镜面反射,像是万花筒中能看到的风景一样纷纷乱乱地交叠在一起: “你何苦潜入你自身中——你自身中?” “呵,自绞者。” “呵,自知者。” ……为什么? “因为北原不在了。” 尼采自言自语道。 我曾经背负起对我来说最为沉重的东西。 而现在,我只有背负起自己。 继续走吧,继续走下去吧。 哲学家仰起头,眼睛中倒映出自己年轻时的那个春天的夜晚。 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过去,但是他还是想到了、无可抑制地想到了在过往里,那位有着漂亮橘金色眼睛的旅行家拽着他奔跑时,笑着对他说的一句话: ——“继续跑吧!我们就快要到天空了,弗里德!” 4 [蹲伏着, 蜷缩着, 一个不复直立的人! 你和你的坟墓连合生长, 畸形的灵魂!…… 而不久前你还如此骄傲, 站在你的骄傲的高跷之上! 不久前你还是目无上帝的隐士, 与魔鬼相对成二人, 狂放不羁的猩红色王子!……]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你是来偷听我的心跳的吗?还是来偷听我的呼吸?” 尼采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额头,他轻声地自言自语着,对闯入他记忆里的这个名字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北原。”他轻声说,低下头看着折射出他无数张面孔的玫瑰,脸上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 “虽然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狼狈又软弱……” 尼采微微地笑起来,他将花尖锐的切口对准自己的心脏,像是用一柄刀那样平静地剖开自己的胸口。 他取出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心中还留着新鲜的血液,上面燃烧着金色的摧残的火苗,一瞬间点亮了周围的黑暗,而这份光芒被四周的镜子传递开去,一直蔓延向无尽的高空。 “但别走,先回来吧,北原!”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把自己的心脏高高举起,就像是举着火炬,第一次发出大声的笑,声音高昂: “记得要带来你给我的全部痛苦,所有的折磨,北原!” “——记得带来我过去一切的幸福!” 在一片黑暗里,他举起火光,怀里揣着锋锐的花朵,然后再一次坚定奔跑。 就像是过去那样。 迷宫的尽头是什么? 尼采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的是什么。 向前。 5 “你不会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被推开一半的镜门用无奈的语气说道:“你会因为这个真相疯掉的,弗里德里希。倒不如就停在这里吧,这对我们都好。你的心脏已经快要烧完了。” 尼采推开了门。 “我不在乎。”他用轻而坚定的口吻说,没有一丝留恋地朝着迷宫外面走去。 “哦不,你肯定很在乎。”门叹气,“因为你会发现……” “外面的人其实并不需要太阳。” ——因为所谓的太阳,对他们来说其实毫无意义啊,尼采。 所有人都习惯了并学会了享受没有太阳的生活,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地生活在阴沟里,你所热爱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就从来都不存在。 所谓的太阳,在这个世界是一个谎言。 尼采带着自己的心脏和沾着血的花朵走出去,走到迷宫的出口,悬崖的边缘处,有些茫然地仰起头,但看到的依旧是一片黑暗。 天空上没有太阳。 不,或许说,这里甚至没有天空。 只有徘徊呜咽的痛苦,只有讥笑。 他们说: “小丑而已!” “诗人而已!” 6 “然后呢?”旅行家问。 在那个午后,北原和枫和尼采的灵魂一起坐在奥地利的疗养院的草坪上,分享了这个有关于梦境的故事。 这两个透明的灵魂在大树下靠在一起,尼采把自己的身子靠在北原和枫的身上,他们的手指互相扣在一起,就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 “然后……”尼采有些怀念地笑了笑,他金色的眼睛里混合着明亮的阳光。 “然后我跳了下去。”他说,像是飞鸟一样张开自己的手臂,脸上浮现明亮的笑。 “就像是这样。” 就像是北原和枫和他当年在高楼的天台上做的那样。 只不过那一次他的身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所以尼采无所顾忌的、毫不在乎地往前迈了一步。 “于是我就掉下去了。” 尼采无所谓地笑了起来,他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很正常,毕竟我只是一个凡人。” “我没有翅膀,也不会飞。” 北原和枫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他只是用自己的额头靠了靠尼采的额头,双手抱着对方,望向他,橘金色的眼睛里带着自责。 “对不起。”旅行家说。 “不,这不是因为你,北原,没必要对此感到难过的。” 尼采对此反倒笑了,他把自己靠在北原和枫的怀里,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必然。” 在死后,这位哲学家似乎放下了什么。 “事实上,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没有被你抛弃。很高兴你还陪着我。” 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正在一点点走向消散的灵魂在没有病痛折磨的情况下,有些潇洒地笑了起来:“好啦,这次轮到我说再见了,北原。” 他看着北原和枫带着无言叹息的眼睛,声音稍微顿了顿,但依旧轻快: “就当做是你提前不告而别的惩罚了。” “再见,北原。”《 》 13、课堂:安徒生 “好困啊……” 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叫起来了。 佛罗伦萨夏天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让北原诗织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地垂着脑袋。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勉勉强强抬眸看了眼边上自己老熟人看的书,视野里模糊不清地印出几行意大利语的句子。 “文学本身是一种话语,其背后折射出现代社会中无形的权力关系。权力通过这种话语来实现对人的控制……” 什么东西?什么话语? 脑袋发懵的北原诗织下意识地想要凑过去多看两眼,但是对方已经把书合上了。 “一些有关于福柯的谱系学的内容而已。” 边上的人很明显发现了她在偷看,头微微地侧了过来,清澈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解释道:“如果你选修了阿利盖利先生的课,期末的时候他应该会讲到战后福柯先生研究的生命政治和谱系学。” “不过如果你打算考研究生,西方哲学也是必修的一门课。那里面你也可以学到。” “诶……我们,还要学哲学啊。” 北原诗织有些呆地愣了几秒,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绝望的表情,整个人像是抽干了力气那样躺平在桌子上,浑身上下都是生无可恋的气息。 哲学这种东西,超难的好吧! 校内论坛里的那群哲学系的倒霉鬼天天嚎黑格尔作品扑朔迷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句子抽象,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越学越痛苦,尼采的文学性语言把人朝着死路上逼,还有一群人往哲学著作里掺入致死量的数学公式……全校都知道那群学哲学的已经快要疯了。 结果他们当上研究生后还要学哲学吗? “是哦,尤其是比较文学方向。顺便一提,德国的古典主义哲学里面的美学理论是很重要的考点。” 夏目清似乎被少女脸上过于沮丧的表情娱乐到了,忍不住弯了下清亮的琥珀色眸子,用相当轻快的口吻补充道:“嗯,我哥说的。” 这句话里多少有点炫耀兄长的意味,可惜北原诗织是三代单传的独生女,根本没有听出来里面的意思,只是又困又苦闷地思考着还有几年就要到来的悲惨的研究生生涯。 “说起来,乔万尼教授怎么还没来?”前面有一位女生抬头看了看时间,终于忍不住对她的同伴开口询问道。 “不知道,都快要上课了……”那位女生也有些疑惑地摇摇头,目光紧盯着门,然后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了捅对方,“诶,教授来了!” 乔万尼教授今天几乎是卡着点到教室的,几乎是刚出现就让注意到他的学生忍不住紧张了起来:今天的教授不对劲,很不对劲。 平时这位教授是很在乎自己的个人形象的,但是今天,他身上雪白的外套有点不符合人设的凌乱,脸上总是带着的笑意也消失了,倒是那对引人注目的矢车菊蓝色眼睛很亮——只不过是带着满满怒气……或者说是不满的亮。 有点像是和人打了架还吵了一顿。 学生们安静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教授怎么这副表情啊,难道是和阿利盖利教授吵架了?还是说阿利盖利教授用乔万尼教授的卡去给奶茶店刷单了?” “我怎么感觉像是教授和什么人打起来了……” “同学们。” 乔万尼没有管台下面的学生说了什么,只是抱着自己的资料走到了讲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蓝色的眼眸看向台下,用一种沉重的语气说道:“今天,大概是我这学期给你们讲的最后一堂课了。” 本来还有着细微声响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半困半醒的北原诗织都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大家都很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离期末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就要突然宣布结课了。 只有夏目清在这群人里面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还用书抵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弯着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 似乎是注意到了因为自己的这一声轻笑而转过头来的北原诗织,她很轻快地眨了下眼睛,用轻盈而愉快的口吻说道:“听下去你就知道了。” “事情是这样的。” 乔万尼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语气听上去依旧沉重:“众所周知,我这辈子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讲塞万提斯啊、薄伽丘啊,以及和任何中世纪人物的。” “所以,如果校长还继续要我讲中世纪艺术史或者异能者史的话,我可能就要暂时申请离职了。” 谁想要讲中世纪艺术史啊,里面全部都是熟人好吗!特别是里面还有自己!要是讲的不好的话,说不定但丁那家伙还会跑过来听课,专门看他的乐子——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也一点也不想夸塞万提斯那个笨蛋骑士! 正在侧头听着教室里面讲课内容的北原和枫眨了眨橘金色的眼睛,望着薄伽丘几乎快要失控的面部表情,终于靠在身边西格玛的身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他们的关系还是这么不好啊……” 旅行家摇摇头,用带着温柔笑意的口吻自言自语了一句,侧过头看着正在抱着本文学史看的西格玛,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颊。 “北原——”被打扰的西格玛无奈地甩了甩脑袋,小声地“唔”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嗯,长大之后就不好逗了。” 北原和枫遗憾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捉西格玛晃来晃去的头发:“就和安东尼一样……汉斯今天也没有来,他们两个一起去维奇奥桥听那里宁芙的唱歌了,果然我现在就是一个孤寡老人。” 等等,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成年了,根本就没有小过吧?我又不是安东尼那个小崽子。 后来知道了自己身世的西格玛欲言又止,似乎很想要说些什么。 但在他听到北原和枫的后半句话后,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内疚:尽管光是看看旅行家那对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就知道对方其实没有多难过。 可他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地别过头,放下书去抱了抱对方,耳朵微微有点红。 ——嗯,就当做是照顾自己长辈好了。 听说人老了会很容易感到孤单。虽然北原死的时候还不算大,但幽灵说不定也会有“老去”的感觉? “西格玛。” 北原和枫倒是没有西格玛那么复杂的想法,只是弯着眼睛很明亮地笑,看得出来对成功吸到了自己家的幼崽感到很满足。 大概在旅行家的眼里,不管西格玛多大,都可以划分到“幼崽生物”的范围里吧。 “嗯,怎么了?”西格玛咳嗽了一声,认认真真地问道,同时感觉自己现在这幅和对方贴在一起的样子有些太小孩了,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 “说到中世纪,我们晚上找个时间去看看薄伽丘的那个地下室,怎么样?” 北原和枫用手撑着下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橘金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建议道:“反正我们是幽灵,可以不用钥匙就进去——我早就想要看看那几幅达·芬奇的画和手稿了,还有米开朗基罗的雕像!” “……北原,幽灵界不是法外之地。” 以及为什么你变成幽灵之后越来越放飞自我了啊! 薄伽丘没有办法听到窗户外面两只幽灵的悄悄话,但他还是看到了外面树叶不正常的摩挲声响,以及风里仿佛隐隐约约传来的笑声,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了不妙的感觉。 但他还是摆出了不肯退让的倔强表情,再次重复道:“总之,讲是绝对不可能讲的!所以这堂课我建议大家拿这是我们最后一堂课的态度好好对待,后面就算是要讲课,应该也是换一个人了。好的,现在我们开始这堂课的正式话题。” 他强行截断了这个话题,实在不想看台底下那群大学生茫然迷惑的表情,叹了口气,主动安慰起来: “好啦好啦,都笑一笑,我们这堂课涉及到的人物你们估计都会很喜欢,要不要猜一猜到底是谁?” 本来心里多少带着茫然惶恐的学生互相望了望,知道这件事自己就算担心也没用,暂时把自己心里的失落按下去,顺着老师的意思在下面猜测起来。 “21世纪文坛初好多受欢迎的人物都已经讲过了诶。这回是不是让啊?我记得喜欢她的人好像也很多。” “但也算不上都很喜欢的水平吧。让·热内的话更像是两极分化,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就很不喜欢。” “说不定是雪莱先生,雪莱那种人一般来讲很难不喜欢吧?” “可是北原先生又没有遇到过雪莱,难不成是拜伦?我记得同时代都有不少人崇拜他来着,虽然我很难把那个光辉的形象和北原先生笔下的拜伦形象对上号就是了……” “你是学东方文学史的吧?隔壁种花的迅哥表示你可以直接报他的身份号。” “可恶,都没有人猜雨果吗?雨果先生难道不是超级可爱吗!你们看《小龙保尔》的谁敢说自己不喜欢那只呆萌呆萌的猫头鹰!” “可我更喜欢《小龙保尔》里的小龙……我悟了!难不成最受欢迎的是魏尔伦?” “你猜是谁?” 夏目清听着四周这一群学生的讨论,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向北原诗织问道。 “嗯嗯?如果要我说的话……” 北原诗织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用轻微的疼痛让自己的大脑更清醒一点,努力从自己的大脑中搜罗着回忆,有些犹豫地说道:“能让大家都喜欢的,海伦?” 可可爱爱乖乖巧巧,还有份悲惨身世的人是很容易被人喜欢的吧? “bingo——” 夏目清侧过头,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然后眯着眼睛笑吟吟地说道:“但是猜错了。” 本来听到前半截的时候还有点惊喜的北原诗织:“……” 女大学生郁闷地鼓了鼓脸:她敢保证,自己边上的这位看上去年轻得过分的教授是故意想要逗自己。 薄伽丘看着学生在下面逐渐热闹地讨论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感觉这群目光中带着清澈的愚蠢的孩子果然很容易就开心起来,也没有继续卖关子,直接开口宣布道: “是你们最最喜欢的安徒生哦。” “哇!”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呼声,其中有几个人的眼睛还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就像是被按开了开关的电灯泡似的。 完全就是一副看到了童年偶像的表情。 不过的确也差不多。 薄伽丘心里有些好笑地想:对于绝大多数国家的人来说,安徒生就是他们的童年偶像。就像是长大后人们会希望自己有一个北原和枫那样理解自己和支持自己的朋友那样,小时候的人们希望的就是有一个安徒生童话里那样的世界。 他敲了敲黑板,微笑起来:“是的,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这位——21世纪初最优秀、可能也是世界上影响力最大的童话作家,汉斯·安徒生。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对他不陌生,也肯定读过他写下的童话。” “我想,了解这位童话作家的人应该也肯定知道他和北原和枫之间的关系。当年北原和枫遇到的安徒生还只是一位因为嗓音失业的歌唱家,然后就像是所有关于旅行家的故事那样,他帮了这位作家一把。” 薄伽丘熟练地在台上翻出来了自己提前拷贝进去的ppt,用带着温和笑意的口吻不紧不慢地补充着: “如果你们看过手札里的这一段,你们会发现里面有很多不太现实的、和童话有关联的描写,比如说哥本哈根的飞鱼——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妨就把这个当成真的。” “我一直都当真来着。” 北原诗织听着乔万尼教授的话,小声地对夏目清吐槽了一句:“自从看到狐狸前辈后,我就知道了:北原先生从来都不写魔幻现实小说,他是纯写实派的。” “其实他们的关系也不算很复杂。” 乔万尼在自己的ppt里面找了找,思考着哥本哈根的美人鱼雕塑的照片到底被自己放到了哪里,一边说道: “当时的安徒生已经抛弃了自己的过去,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向自己的未来。而北原和枫则是把一直没有勇气迈出一步的安徒生朝他的过往里面推了一步。” 说到这里,他矢车菊蓝色的眼睛中也泛起了微微的柔和的光,用带着温和语气的声音说道: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一直都很清楚别人到底渴望的是什么。” 北原和枫是很神奇的。 就算是见面没有多久,你也会感觉自己完完全全可以信赖对方,还会惊讶地发现对方好像比你更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而且他总能寄予不敢改变的人改变的勇气。 安徒生就是这样。 “值得一提,也众所周知的是,安徒生之所以打算从事童话写作,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北原和枫的原因。你们应该知道,在那个时候,童话的地位其实远远没有那么高,或者说,就算是在我们现在也是一样。” 乔万尼教授笑了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虽然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从童年时期成长过来的,但是童话并没有因此在文学界获得突出的地位,好像我们从长大的那一刻起,就和过去的幼稚彻底决裂,连带着童话一起抛弃。” “当时的安徒生先生是很不愿意写童话的:因为他觉得童话并不能算是什么有意义的作品,在他的童话发表出去后,也有人觉得仅仅写这些东西并不能体现出一个作家的才华。” “但北原和枫,还有安东尼。这两个旅行家告诉了安徒生童话的意义,当然,也有可能他们本身就来自于童话。他们本身就是对童话所具有的意义的诠释。” 乔万尼慢慢地说着,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蓝色的眼睛也有点闪闪发光的意味,声音逐渐变得轻快起来:“知道北原和枫的人基本上都不会否认这一点。” 他的确像是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人。或者说什么小精灵啦,仙女教母啦,总之会无条件地用神奇的、魔法一样的方式帮助每一个看上去需要帮助的倒霉蛋。 被问“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可能还会一脸困惑地看着你,好像帮助人不需要理由:看上去简直好骗得要命。 但同时,他身上那种温和包容到让人忍不住想起长辈的气质总是能让人乖乖巧巧地收敛起来——比如波德莱尔,波德莱尔和波德莱尔——看到北原的时候心里估计喊的都是“妈”。 “再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那个冬天过去之后,安徒生和他的小美人鱼温蒂妮一起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旅行,也迎来了他童话创作最为繁盛的一个时期。” “他们前往过俄罗斯去搜集因为东正教的影响而变得残缺不全的斯拉夫神话,在德国与《德林童话》的编写者攀谈,去阿尔卑斯山上寻找过关于这座山的传说,也到过冰岛、英国、法国和意大利,甚至是阿拉伯地区……各地的神话都被他编制到了他的故事里,以温柔可爱而又灿烂浪漫的笔调勾勒出美好的结局。” 薄伽丘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忍不住笑了笑: “但他最知名,也是他最为喜欢的作品还是《海的女儿》,一个有关于小美人鱼变成人类去追逐自己的爱的故事,里面故事的原型就来自于温蒂妮和他自己——说起来,学界现在还是没能确定他们之间到底是朋友还是爱人关系来着。” “我站他们两个是一对唔唔唔!” 底下有一个学生兴奋地喊了起来,然后被他的同桌迅速地捂住了嘴。 薄伽丘对那位学生笑了笑,接着继续讲课: “北原和枫曾经在他的手札里提到,他愿自己的这位朋友从决定拿起笔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位终身创作童话、从始至终的生命里都充满美好和幻想的人。” “他说,如果有一天安徒生的名字会被记录在文学史上的话,他期望自己的朋友是以一个童话作家的身份和所有文学史上闪耀的群星并列,而不是以别的任何身份出现在那里。” 他还记得自己拿着这一段笔记去问已经变成幽灵的北原和枫的时候。 当时的旅行家就坐在栏杆上,很耐心地抬头数着万圣节夜晚的星星,闻言也只是有些疑惑地侧了一下脑袋。 “因为我很担心,如果有一天在文学史上看到他的时候,看到后人对他的描述是……嗯,现实主义作家之类的。” 北原和枫的声音听上去有种风一样的轻盈味道,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所有幽灵共有的特性,但这种轻盈里也有一点些微的犹豫: “我不是说现实主义不好,也许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一个比童话作家更伟大的评价。但,汉斯是我的朋友。” “我有作为一个朋友的私心。” 如果一位打算写童话的人、一个写着童话的人被后世称为现实主义作家,那他的童话里,到底蕴含着多少的泪水呢? 到底又是什么样的现实,会让一个写童话的人都忍不住写下来,忍不住对着孩子诉说呢?他把那些带着泪的故事写下来的时候,自己的内心到底又有多难过呢? 薄伽丘从旅行家那带着些微忧伤与难过色彩的橘金色眼睛里看出了这样的意思。 “一个一生都能够无忧无虑地写下那样清澈美丽的童话的人是幸福的。” 他把自己的思绪缓缓地从过往里抽离出来,对着台下的孩子笑了笑,矢车菊蓝色的眼睛中感慨的神色一闪而逝:“这就是旅行家对自己这位朋友的祝福。” 北原诗织懂了老师的意思,忍不住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发出含含糊糊的古怪声音,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台上,感觉内心又羡慕又兴奋。 愿你一生幸福,愿你不沾染痛苦,愿你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童话。 这都是什么友情啊—— “童话是一个美好的东西。” 她看着教授晃了晃被扎起来的白色马尾,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对于童话,北原给出了他的回答,我想,你们肯定也能给出属于你们自己的回答。更多的孩子也能给出他们的回答。” 薄伽丘稍微停顿了一下,用认真的口吻说道:“我一直认为《安徒生童话》的诞生是全世界的幸运,不仅仅是孩子们的,也是每一个从孩子长大的大人的幸运。” 他们的那个时代可没有童话。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是一位伟大的作家,当之无愧。” 所以还真羡慕这些被童话养大的孩子啊。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曾经在小时候读过那位早年有些敏感忧郁,但后来追随着童话的脚步前往过世界各地的作家写出的故事? 又有多少人曾经一往情深地相信着,这个世界的海底真的存在小美人鱼,东方有着天国的花园,花朵会在人们都睡着的夜里举办舞会,回忆里的接骨木会开出红色的花? 那是影响了好几代人的童话与梦境啊。 在很多不重视童话作品的国家里,是那些童话爱好者和教育家一字一句地把丹麦语的故事翻译成各种各样的语言,让那些本应该习惯僵硬死板、充满道德说教的“童话”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童话。 在童话里,丑恶的癞蛤蟆会因为在纯洁善良的公主额头和心上待过而变成花。在童话里,花朵会飞起来假装自己是一只蝴蝶。在童话里,郁金香中睡着一个小小的姑娘。 童话就是这样美得没有道理,可爱得没有道理,不需要任何道德的说教与生硬的劝导,就能让孩子高兴地笑起来。 ——那是一种依靠美而永恒的东西。 就算是现在,哥本哈根公园的雕塑展览里,还有眺望大海的小美人鱼,以及她身边微笑着的童话作家。 “啊啾!”安徒生打了个喷嚏,有些困惑地往四周看了看。 谁在念叨他啊?他死了还要被人念叨吗? “好可爱!我能抱抱你吗?” 他身边的温蒂妮眼睛亮晶晶地朝着水面上红着脸打量他们的宁芙招手,同时活活泼泼地对安徒生叽叽喳喳:“好可惜!我不是美人鱼了,否则就可以跳到水里和她们玩啦。不过如果我是美人鱼的话,也没有一个永恒的灵魂,没有办法和你继续站在一起……这么一想还是当人好。” “嗯嗯嗯。”习惯了她的性格的安徒生露出一个包容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果抱不了的话,你们也可以互相唱歌的哟。” “好诶!我唱歌可不会输的!” “唱歌——可以唱我们和安徒生先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唱的歌吗?”安东尼靠在桥边上,手里抱着自己的玫瑰,眼睛亮晶晶地询问道。 安徒生倒是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唱过歌吗?” 安东尼:“……” 遭了,他当时和北原好像是偷偷听到的,现在该怎么圆过去? 玫瑰小姐无言地抖了抖自己的花瓣,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场所有生物里的智商高峰。 果然,就是一群大笨蛋啦!《 》 14、小传:安徒生 1 温蒂妮在九岁那年第一次遇见了安徒生:有趣的地方在于,那一年安徒生也是九岁。 更有趣的是,他们诞生在同样的一个日子。 生长在回忆里的接骨木妈妈在给孩子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特意为这个巧合提上一嘴,好打量孩子们知道这个故事时的表情。 “原来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啊!” 每个听接骨木妈妈说起这件事的孩子总会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么说。 当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接骨木妈妈就会笑起来,然后温柔地吻一吻孩子的额头与脸颊——孩子总是被接骨木妈妈抱在怀里的,就像是接骨木妈妈总是坐在接骨木树里那样。 她笑着说:“可世界上很多故事就是因为巧合才那么美丽的呀!让我来给你讲一讲他们之间的故事吧!” 于是接骨木妈妈折下来一根接骨木的枝干,她跳下来,把枝干变成一匹小马驹,活泼地眨了眨眼睛,朝着孩子招手——这时她已经和孩子一样大了。 她总是在孩子的面前有着同样的年龄,大概是他们正分享着一样的欢乐的缘故。 于是他们就一起骑上小马,在哥本哈根的记忆里面奔跑,和当年接骨木妈妈带着旅行家和安徒生在丹麦的四季里奔跑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跑过春夏秋冬的日子,遇到了各种各样乱蹦乱跳的小妖精与好奇的小鸟,还和所有活着的一切打招呼——“你好!”“你好!” “你看到了吗,那片淹没着月亮的海洋?” 小姑娘指向银白色的大海,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欢快的歌:“温蒂妮就出生在大海里,玫瑰色的大海,大海里开满了玫瑰花。” 温蒂妮是水的精灵,以人鱼的姿态诞生在北方的海面上。 那时,教堂的钟声正在敲响,无数的白鸽在丹麦的天空上拍打翅膀,海浪温柔地簇拥与亲吻着游船,天鹅像是白纱那样划过云朵,城市珍珠般地镶嵌在水面上。 而海面的正上方,有飞翔的鱼群游过太阳,把无穷无尽的色彩从日光中分离出来,恰好落入她湛蓝的眼眸。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她对天空、对世界的向往与渴望,都起源于出生那一刻骤然的感动。 “你看见了吗,那片怀揣着太阳的城市?” 马驹跑到了城市里,他们一起在城市的公园里面奔跑,有很多很多的白鸽飞起来,它们的翅膀扫过小姑娘的眼睫。 公园里的秋牡丹花开了,它们和玫瑰一起香得醉人,草木的气息扑到人的眼睛里,让人觉得自己之所以能闻到香味,是因为这些花在真诚又热烈地爱着自己。 还有很多很多的蝴蝶在飞:可是这儿哪有什么蝴蝶,全部都是淘气的花在扑你的脸颊! “安徒生就出生在城市里。” 小姑娘对坐上她的小马驹的孩子笑着说,眼睛里跳动着春天动人的光辉:“流动的城市!你看,花和春天都在游泳啊——” 那个春天的一切都在游动。游动的花朵与游动的风,游动的歌声与游动的春光。 还有飞鱼唱着歌,成群结队地游过城市,它们游过这里,吻了吻这个诞生在春天的孩子。 那一天,水妖精第一次满怀欢喜地为这个世界唱起了歌。 婴儿就是在歌声里睡着的。 2 也许,每个孩子都会在哥本哈根、在这个富有童话色彩的城市里遇见属于自己的童话。 只不过他们大多数在长大之后就忘记了:所以接骨木树上开的花才是柔弱的黄白色——回忆逐渐褪去色彩后所剩的颜色。 接骨木一直都在等一个孩子给她带来一朵红色的花。 就像是年幼的温蒂妮一直在等一个和她讲述陆地上故事的人类一样。 “温蒂妮——你在吗?” 男孩的声音在哥本哈根郊外的森林响起。 安徒生抱着怀里的提灯,小心翼翼地踩过厚重的落叶,在丰满清脆的“嘎吱”声响里抬头张望着,有些不安地再次喊了一声自己的朋友: “温蒂妮,你在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能折射出彩色光晕的晶莹水滴,清澈的同时也有着华丽的质感:简直是天生就该属于歌剧家的声音。 “我在,汉斯!” 紧接着有女孩的声音响起来,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雀跃色彩。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大海里的泡沫那样轻盈活泼,但又像是海浪那样有着温柔且坚定的力度——总之,一听到她的声音,你就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了。 提灯的光偏了偏,照亮了森林里的水潭,也照亮了水潭里露出脑袋的小人鱼。 “汉斯——”小人鱼喊着自己朋友的名字,湛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尾巴高兴地拍打着水面,伸手想要抱住人类,“我好想你!” “温蒂妮!” 安徒生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他举着自己的提灯快速地小跑到水潭里,任由水没过他的小腿,主动抱住了身上冰冷且湿漉漉的人鱼,绿宝石一样的眼睛高兴地弯起来。 “我也一直都在想你!” 他兴奋地对自己的朋友说着,拉着她一起坐在隆起的石块上,绿色的眼睛中清澈地映出对方大海般的眸子——而小美人鱼湛蓝的眼睛里倒映着提灯的光,就像是浸没着月亮。 他们两个就这么看着彼此,一时间好像忘了要说话,只是呆乎乎地朝对方笑,直到温蒂妮主动伸出手,捏了捏安徒生的脸颊。 “别笑啦……”小人鱼嘟囔了一声,她的脸有点红,但是漂亮的海色眼睛却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那样,忽闪着动人的光。 “哎呀,别捏脸,要捏红了。” 安徒生被对方的动作吓了一跳,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小声解释道:“因为好久没有看到温蒂妮了嘛。” 小美人鱼矜持地没有开口,只是甩了甩自己浸没在水中的尾巴,她的鳞片在森林里折射出动人的彩虹般的光彩来。 她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快活极了:自从上次安徒生和她说他最近有几天要来不了森林后,她还没有这么快活过。 她高兴得很想要唱歌。 “来,披上,温蒂妮。” 安徒生不知道身边的小人鱼正在想着什么,他只是握了握对方冰凉湿润的手,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有些笨拙地替她扣好丝线系的扣子,表情专注又认真。 小人鱼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安徒生。安徒生对此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可爱的卷发。 “你的衣服会湿掉的。”温蒂妮小声说。 “可是温蒂妮也会冷啊。” 安徒生凑近人鱼的脸颊,用自己的鼻子碰了碰对方的鼻子,然后他们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一起笑出了声。 温蒂妮的鱼尾巴在水里拍了拍,凑到了安徒生的怀里。两个年幼的孩子就这么把脑袋和身体贴在一起,一起坐在闪着粼粼波光的水潭边,手指扣着手指,说那些属于他们之间的悄悄话。 “汉斯,我好害怕你不回来。” “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感觉汉斯有好多好多事要干,要去当学徒,还要赚钱和学习。如果你太忙了,不回来看我怎么办?” “才不会呢。就算是生活在人类的世界很麻烦,我也不会忘记温蒂妮,忘记大家的!” 安徒生笃定地说道,他转过头,用明亮的、漂亮的绿眼睛看着小人鱼,很有男子汉担当地握住对方的掌心,稚气的声音中透着坚定: “我一定会回来,不要怕,温蒂妮。” “那我……我相信汉斯!” 小人鱼犹犹豫豫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振奋起来,使劲地抱住对方,尾巴上的水甩了男孩一身,宣誓般地认真说道: “温蒂妮也要永远和汉斯在一起!” 想要和他一起去人类的世界看一看,想要去经历对方口里人类的生活,想要去大地上亲眼见一见组成对方生活的东西,想要拥有可以温暖对方的体温,想要变成人。 想要——和对方永远也不分开。 温蒂妮用力地握住安徒生的手,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朋友,那对比大海的蓝色还要深邃美丽的眼睛中,有着烟花一样盛大和美丽的光芒。 提灯照亮了他们的脸颊。 夜晚的萤火虫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它们似乎对这个很大只的光源很感兴趣,围绕着提灯飞来飞去,就像是星星的河水在他们四周波澜起伏地晃动着。 天空中,哥本哈根飞翔的鱼群衔着蜡烛,唱着悠远空灵的曲调,一同组成云彩间朦胧灿烂的星河。森林间的小魔精和花朵一起为小孩子们之间的承诺咯咯地偷笑着,抱成一团偷听他们的谈话。 穿着缀有白花的绿裙子的接骨木妈妈同样坐在接骨木树里笑,手心捧着接骨木花:她的位置离这两个年轻人是多近啊,只要这两个孩子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 但是现在,这两个孩子的世界里还只有他们彼此呢。 “你们的承诺,我替你们记住了哦。” 她在花瓣中间,高兴地低声说着,明朗的蓝眼睛很美很美,让人想到丹麦古往今来所有的天空。 3 “汉斯,这里的冬天好冷——呼呼呼!感觉都快要冻成冰了!” 二十年后,温蒂妮用被冻得泛红的手指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脸颊,眉毛上挂着洁白的霜,声音却一如当年那样动人和欢快,蹦蹦跳跳地走在朋友的前面。 “毕竟是格林兰岛的冬天啊。” 安徒生有些好笑地跟在后面走着,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深深地陷了下去,伸手去拉对方冰冷的手指,用力地试图传递给她一点温度。 “不过雪下得好好看!还有冰川也好好看。” 温蒂妮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动作,还在自顾地念叨着,湛蓝色的眼睛比玻璃般的天空还要更加美丽动人,脸颊泛着高兴的红色。 紧接着,她转过头,朝安徒生露出一个干净又可爱的笑容。 “当然,汉斯也很好看哦!”她补充道。 安徒生愣了一下,接着纵容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嗯,温蒂妮也很好看,最好看了。” 他们拉着彼此的手,一起走过格林兰岛冬日的冰原,回到他们暂时居住的海边的小镇,对小镇边缘小阁楼上张望的小姑娘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姑娘也是丹麦人,或者说格林兰岛有六分之一的人都是丹麦的移民,她平时一有时间就跑到安徒生那里听故事,不过这些日子里,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她来的次数变少了呀?” 温蒂妮朝安徒生问道。 “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吧。长大的人类要做很多很多事情才能生活下去。” 安徒生看了眼女孩有些沉闷的身影,轻声地回答了温蒂妮的问题。 而且,长大的人也不再会相信童话了。 “就像是汉斯当年那样吗?” 温蒂妮警觉地歪了下头,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那长大好可怕!” 安徒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自己的鼻尖碰了一下温蒂妮的鼻尖——就像是他们小时候习惯的动作那样。 “抱歉,温蒂妮。”他叹了口气,“让你等了那么久。” 温蒂妮愣了一下,旋即很灿烂地笑起来,手臂勾住对方的脖子,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 “不要抱歉啦,汉斯不是没有丢下我吗?我们的承诺没有毁约哦。” “汉斯又没有毁约,才不会变成小狗呢!” “呃,可是我们当年也没有说毁约的人变成小狗啊。” “我不管我不管——毁约的就是小狗,汪汪汪汪汪!” 阁楼上的女孩看着楼底下的两个大人追赶着跑远了,眼睛中有着一闪而逝的羡慕色彩。 明天是圣诞节。 她想起妈妈和她说的,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也没有拉着雪橇的驯鹿,心里并不是十分愿意相信。 要不要晚上悄悄地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有没有圣诞老人? 孩子有些出神地想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妈妈要求练的钢琴一点也没有碰,于是又连忙慌慌张张地跑去练习钢琴了。 那天的晚上,当孩子打算自己一个晚上都不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列车的鸣笛声。 这里哪来的列车? 她愣了愣,走到窗户前。 ——于是她看到,自己阁楼的窗户上不知道被谁挂了盏漂亮的小提灯,在提灯朦胧光辉的照耀下,一辆雪白的快车从北方疾驰而来,几乎与格林兰岛的冬天融为同一种色彩。 她听到空灵漂亮的歌声,在远方轻盈地响起来,就像是皎洁的白鸽在海洋上盘旋那样轻灵。 是极地快车吗? 是极地快车啊! 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赶紧伸手打开窗户,把提灯够到怀里,穿好鞋子后急促地跑下楼,几乎是飞跑着冲出家门,朝着列车招手。 “等等——我还没有上车呢!”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 也真的有极地快车! “buildafireandgatherroundthetree(点燃壁炉围绕着圣诞树) fillaglassandmaybeandsingwithme(斟满酒杯或许与我高歌一曲)” 在冰原上,温蒂妮蹦蹦跳跳地举着灯走在前面,安徒生跟在她的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辆来自北极村的极地快车,微笑着轻轻地哼起了一首圣诞歌。 就算他的嗓子已经坏了,但简单地哼一点旋律还是没有问题的。 “sokissmeunderthemistletoe(在槲寄生下亲吻我吧) pouroutthewineletstoastandprayfor (满上红酒让我们举杯庆贺) decembersnow(十二月白雪飘落)” 温蒂妮自然而然地接过曲目,轻盈地哼唱起来,脸上有着明亮的笑容。 “iknowtheresbeenpainthisyearbutitstimetoletitgo(我知道今年实属不易,但是时候把一切全都放下) nextyearyouneverknow——(未来不可预知)”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微笑着唱起来: “butfornowmerrychristmas!(但此刻庆祝圣诞到来吧)” “merrychristmas(圣诞快乐) thefireisragingon(熊熊燃烧) andwellallsingalongtothesong(我们伴着音乐歌唱) justhavingsomuchfun——(尽享欢乐时光)” “whilewereherecanweallspareathought(正值此刻,我们能否想象) fortheoneswhohavegone(不在的人) merrychristmaseveryone!(祝所有人圣诞快乐)” “汉斯,所以你送给她的圣诞礼物就是这个提灯吗?” “嗯,也不算吧,更像是童话——或者说是温蒂妮你这样的朋友也可以?” “嘿嘿,那我就把自己送给你当圣诞礼物了哦,汉斯!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等旅行结束后回哥本哈根,给住在附近的孩子们讲故事,写故事,养一只猫或者一只狗?然后请朋友到家里玩……” “以及和温蒂妮在一起。” 童话作家微笑着抬起头:“永远也不分开。” 4 安徒生回到丹麦的第二周是五月的春天,那个时候蝴蝶正在飞翔着,其中有只很可爱的小蝴蝶落在了安徒生的鼻尖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睁眼后花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对方原来是朵淘气的蝴蝶兰。 桌子上的提灯还在亮着灯。 他有些怔愣地出了会儿神,直到窗户口探进了一条鱼胖乎乎的脑袋。 “呦呜?呦呜!” 鱼试图把自己的身子挤进来,但是那对漂亮的翅膀实在有点麻烦,最后不上不下地卡在了窗户里,想要张开也张不开,干脆急得开始委屈巴巴地叫唤,开始向安徒生求救。 “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 安徒生有些无奈地抬起头,伸手摸了摸对方冰凉的脑袋,熟练地用力推着对方的头,把它重新推回了窗户外面,让这个大家伙恢复了自由。 他的动作就像是曾经做过千百次那样熟悉——实际上,他也真的做过很多次了。 就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以至于时隔多年,再次重拾时,他也没有感到丝毫的陌生。 “呦呜!”大鱼高兴地舒展起自己的翅膀,雪白的羽毛轻盈地抖了抖,然后摇着尾巴想要再次撞进来,最后还是安徒生哭笑不得地拦住了他,主动打开门,把对方放进了房间。 “呦呦呦!” 巨大的鱼一下子撞入他的怀里,美丽蓬松的翅膀就像是鸽子的羽毛那样,亲亲昵昵地摸索着男人的脖颈与脸颊,成功地把安徒生撞翻在了地板上。 “别那么激动啦……” 安徒生躺在地上,伸手抱着乱动弹的鱼,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拍拍对方的头,语气温和:“也不知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们卡到窗户了都该怎么办。” 大鱼才不管该怎么办呢,它只管开开心心地拍打着翅膀,发出婉转空灵的歌声,让安徒生忍不住笑了起来,再次揉了揉它的脑袋。 “很热闹哦,汉斯。” 旅行家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响起,安徒生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友人抱着一大捧色彩鲜艳的秋牡丹,站在门口很灿烂地朝他笑。他身边邻居家的孩子高兴地招手,像是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兴高采烈地跑着扑了过来。 “安徒生先生——” 孩子兴奋的声音响起。 安徒生这下彻底坐不起来了,只好任由这两个家伙压在自己的身上,只能用力地抱着他们,用没好气的眼神看着边上偷笑的北原和枫。 北原和枫伸手把秋牡丹放在花瓶里,伸手拨弄了两下,侧过头假装出正经的样子,只是嘴角依旧带着明亮的笑。 紫罗兰伪装的蝴蝶落在他的头发上。 比起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年长了许多,所处的情景也完全不一样了:安徒生已经成了世界著名的童话作家,北原和枫也作为著名的旅行家与探险家,在世界上四处奔波。当年的安东尼也回到了自己的家。 ——但他们看向彼此的时候,似乎也和过去一模一样。 “怎么没有看到温蒂妮?” 北原和枫也不给安徒生解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唇角,朝自己的朋友眨了眨眼睛,用打趣的口吻说道:“我还以为你们一刻都分不开呢。” 语气熟稔得如同他们从未分离过。 “她去找阁楼的七弦琴了。她一直想着要弹着七弦琴在天台上面唱歌。” 安徒生听到这句话,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地摇了下头,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纵容。 这位童话作家捏了一下扑到自己怀里的孩子的圆圆脸颊,让大鱼洁白的翅膀覆盖在孩子的身上,软绒绒的羽毛让小孩子忍不住缩成一团,发出清脆可爱的笑声。 “我就在这儿!好久不见了,北原!” 活活泼泼的声音伴随着女子轻盈的步伐在楼上面响起,一个脑袋从楼梯口探了出来,带着明亮灿烂的笑。 一身雪白裙子的人类几乎是跳着下来的,怀里抱着一把看上去古旧的七弦琴,最后伴随着孩子般的欢呼声,朝着安徒生一跃而下,加入了这场“把安徒生先生扑倒在地板上”的游戏。 “汉斯!你们在玩游戏吗?我来啦——” 再次阻止失败的安徒生沉默了几秒,开始认真地反思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想要朝自己的身上扑。 安徒生身上的大鱼倒是高高兴兴地用宽大的翅膀接住了温蒂妮的身体,而她则是在跌坐羽毛上面后,幸福地把脸埋了进去,张开手臂,用力呼吸着大鱼身上属于海洋的气息。 北原和枫认真地想了想,于是也走到了自家朋友的身边,朝着突然警觉起来的安徒生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笑,笑盈盈的样子像是正在摇尾巴的狐狸。 安徒生:“?” 然后他就看到北原和枫有模有样地蹲下来,在身边温蒂妮欢快的笑声里伸出手,笑着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当然,顺便也靠在了他的身上。 “果然抱起来很舒服啊,安徒生先生。” “是哦,汉斯抱起来超级——舒服的!” 温蒂妮小姐伸手大大地比划了一下,眼睛眯起,脸上是满满的幸福的笑容:“我超级喜欢汉斯!” “嗯嗯!我也喜欢安徒生先生!” 小孩子也抱住安徒生,声音甜甜的:“而且会讲故事的安徒生先生超级了不起!” “……真是的。” 安徒生愣了愣,最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口中小声地嘟囔着:“怎么北原你也整天陪着他们闹啊。” “因为汉斯很可爱?” 旅行家假装沉吟了几秒,不过很快就发出轻快的笑声,用活泼的口吻回答,又在自己的朋友恼羞成怒之前迅速地改了口:“咳,当然是因为我喜欢我们最最了不起的童话作家先生啦。” 北原和枫侧过身,伸手去摸那条主动把头靠过来的飞鱼,手指温柔地抚摸过它的羽毛与光彩熠熠的鳞片,柔软如丝绸的鱼鳍,橘金色的眼睛中流淌着温柔的光彩。 “现在还会感到后悔和不好意思吗?为自己写的只是童话这件事。”他轻声地问道。 安徒生愣了一下,思绪似乎回到了旅行家笑吟吟地劝说他去写童话的那一天,想到当年对方在提出这个建议时,带着期待与祝福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用手臂环绕住自己脖颈的温蒂妮。不再是水妖的人类仰起面孔,对他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 他想到自己这几年满世界漂泊时遇到的那些孩子们,想到许许多多生命中没有童话的人,想到他和温蒂妮一起看过的冰岛的极光,妖精的游行与精灵动人的歌唱。 他想到很多很多的孩子在他讲故事时翘首以盼的目光,想到当年圣诞节的时候,他给一个女孩点亮了蜡烛,带着她在白雪中看到了通往北极的雪国列车——还想到了自己。 安徒生安静地笑了笑。 童话真的有意义吗? 这种给孩子们看的故事似乎很难表现出真正著名文学作品那样的深度,也没有办法充分展现一个作家无与伦比的技巧与才华。它们只是人最年幼的阶段才会念念不忘的安慰,仅此而已。 安徒生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童话的意义。 但他知道,自从看到有孩子因为他的童话而破涕为笑那一刻起,他所写的一切都拥有了必须存在的理由。 “我只是……” 他轻声地说:“点亮了一根火柴而已。” 旅行家曾经握着他的手,让他终于有勇气点燃那一簇火光。而他现在所做的,也不过是把火柴的光芒撒向更多更多的人。 童话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有机会遇到它。 5 “于是世界上许许多多的童年都被点亮了。 光线与火焰里勾勒出深海里的人鱼,勾勒出大地上的天鹅,勾勒出夜莺与接骨木,勾勒出小锡兵和拇指姑娘,勾勒出花朵的歌声。 儿童文学的奇迹时代,开始于一次火柴擦响时所发出的光芒。” ——《安徒生传》《 》 15、课堂:拜伦 北原诗织小姐今天依旧是咬着面包匆匆忙忙跑到教室的。 当她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夏目清正在看手头的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阳光就落在她的面颊上,仿佛合拢翅膀的金蝶。 岁月在那一刻仿佛都是缓慢了下来,好像也不愿意惊扰这段时光。 北原诗织下意识地眨了两下眼睛,仿佛看到了银色的光彩从对方温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中流淌而过。 “好像看见你的时候总是在看书诶。” 她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道,步伐轻盈地跑过来坐下,用相当开心的语气说道:“对了!这堂课据说要讲拜伦勋爵,听上去超级有意思!” “不死的菲尼克斯,现代的伊卡洛斯神话,人类不竭的渴望与躁动的象征。” 夏目清合上书,侧过头看了北原诗织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没有哪位热爱浪漫的人不会喜欢他。” “嘿嘿,反正我超级喜欢拜伦勋爵的!太美了——不管是异能还是性格都太美了。我也超级喜欢雪莱和济慈!英国有他们几位诗人真的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北原诗织伸了个懒腰,大声地宣布道:“我爱撒旦派!” 夏目清用手撑着下巴,以一种纵容的姿态的姿态看了会儿她,然后便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般地念起了一首诗: “拜伦,你唱得如此甜蜜而忧伤! 让人们的灵魂同深情相协调, 仿佛柔软的同情,以独特的重音 弹奏痛苦的弦琴,而你在近旁, 记住了这乐调,便不让琴曲消亡。” “阴暗的悲伤没有让你拥有更少的 轻快,你将自己的悲伤装饰 以明亮的光环,耀眼地闪耀;” 在窗外,北原和枫也轻声地念着这首诗,橘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明亮的微笑,声音仿佛正在应和着树叶被风吹动的温柔声响: “恰似一朵云与一枚金色的月亮相遮蔽, 边缘晕染出绚烂的光芒, 穿过黑袍的琥珀色光线盛放, 就像美丽的纹理在紫貂色大理石上流淌;” “继续歌唱啊,濒死的天鹅,继续叙说吧, 迷人的故事、故事里让人微笑的悲伤——*” 在他的身边,拜伦有些不自在地望了望天空的位置,然后听到了自己身边轻盈而带着促狭味道的笑声。 他没好气地看过去,结果满心的抱怨都被对方带着温柔笑意的银色眼睛给堵了回去,只能勉勉强强地哼上两声。 “珀西!” 他念着自己朋友的名字,嘟嘟囔囔地埋到对方的怀里,委委屈屈地大声告起状来:“北原他故意欺负我!他明明知道念约翰的这首诗我会社死的!” “约翰写得明明很好。” 珀西·雪莱用脸颊贴了贴拜伦的脸,握着自己朋友的手,笑着说道:“不过你竟然真的会害羞啊,乔治。” “他现在都会和珀西你撒娇了……” 约翰·济慈躲在旅行家的身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微微地红着脸,那对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乔治以前只会呛声来着。” 拜伦的表情绷不住了。 “约翰!”红发的超越者张牙舞爪起来,“我什么时候这么凶啦!” 济慈不说话了,只是往北原和枫的身后躲了躲,露出一对无辜柔软的眼睛:他在所有人里面看起来是最小的,也有点害羞。 “拜伦先生,不准欺负济慈。” 北原和枫弯起眼睛笑了笑,认认真真地劝阻了一句,伸手把小小一只、看上去还带着稚气的诗人给抱到了怀里:“而且他的诗的确很好。” “喂喂喂,你们怎么都向着他?” 拜伦看着这明显偏心的一幕,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翠绿色的眼睛,像是一只气得羽毛都涨开的小红雀,扭头就抱紧了雪莱开始赌气般的假哭:“珀西,他们都欺负我!你快管管啊!” “哎呀……” 雪莱看着像大狗狗一样朝自己身上猛蹭的拜伦,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和北原和枫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带着微笑色彩的无奈。 两个脾气都很好的幽灵也没有管拜伦的吵吵嚷嚷,只是互相依靠在一起,在佛罗伦萨灿烂的阳光与柔软的风中享受着这段时光。 “这首诗是谁写的?” 北原诗织抬起头,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教室里的人已经逐渐多了起来,上课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她身边的子的眼睛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琥珀色的眸中仿佛盛来一碗流动的天光。 “撒旦派诗人中的一员,也是最年轻和死得最早的成员,约翰·济慈。”她说,“这是他写的《致拜伦》。” “叮铃铃——” 上课的铃声响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某位白毛教授熟悉的悠扬声线:“大家好!又到我们上课的时间了。不知道各位知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讲的内容?” 最近听了各种各样“下节预告”性质的传言的学生们在台下不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在确定他们不是一个人知道后一起露出灿烂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喊道:“乔治·戈登·拜伦!” 同时,他们也在偷偷大量今天的教授:那头顺滑的银白色高马尾被盘了起来,被塞在一顶宝石蓝色的礼帽里,矢车菊蓝色的眼睛前还架了一副银丝平光眼镜,配上宝蓝色的西装,是看上去下一秒就能参加高档宴会的打扮。 “今天下午,我要和你们的阿利盖利老师一起去教堂为一个年轻人证婚……” 乔万尼教授拽了拽自己的领结,很明显是看出来了自己的学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迅速地提问道: “好的,既然你们都知道我的上课内容了,想必已经经过了提前的预习,所以有人告诉我,撒旦派这个名字的来源是什么吗?” “因为雪莱和拜伦的老师弥尔顿!” 一个学生主动举起手,用有些兴奋的语气回答道:“弥尔顿先生在《失乐园》中塑造的撒旦形象很符合拜伦勋爵对自己的定位,所以他表示要效仿撒旦,确立了撒旦派的名字。” “众所周知,撒旦派里面基本上都是拜伦勋爵拿主意的,雪莱先生和济慈先生只会表示拜伦说得对。” “可不是拜伦先生拿主意么,济慈和雪莱在撒旦派成立的几年后就先后去世了,也只剩下拜伦还活着了吧?” “草,虽然是真的,但这未免也太地狱笑话了吧?” 底下的几位对此颇有了解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几句,其中某些过于地狱的内容让边上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实在是撒旦派本身就是英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一个巨大刀子,连路过的狗都要被刀一下才能走。 “你们这……” 乔万尼听着他们乱七八糟的说明,飞快地看了眼窗户外面,语气有些古怪:“呃,算了,拜伦听了都要骂人。” 底下的学生互相看看,发言的人纷纷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其余人则是一边看热闹,一边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北原诗织也在笑,不过是捂着嘴偷偷笑的,没有笑出声,在薄伽丘的视线转移到她这里时马上就恢复成了强装淡定的表情。 “拜伦的生平你们自己在我讲课的时候顺便上网查查资料。主要我们还是从《旅行手札》与北原和枫的角度来讲,毕竟拜伦这个人身上可以研究的东西太多了,一堂课也没有办法讲完。” “不过……在这之前。” 乔万尼·薄伽丘挑了挑眉梢,笑着开口:“我先问问你们,说起拜伦,你们对他的印象是什么样子的?就说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反应。” 这个问题钓鱼的意味有点明显,甚至有些饵直钩咸的意味,让在座的学生都犹豫了一下,互相面面相觑了几秒。 最后,还是有人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反应:“那种很恣意很嚣张的人?” 在有第一个人说出口后,其余人也逐渐大了胆子,纷纷发言: “第一反应就是热烈的理想主义者!还有任性妄为的叛逆者!” “当然是大冒险家与航海家,以及毕生都在征服的诗人!” “不对不对,我觉得拜伦勋爵应该是那种,追求自由的无政府主义者!” 北原诗织都被气氛鼓动得主动举起了手,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句:“伟大的英雄!” 他们给出了很多很多的答案,然而乔万尼教授听了之后只是笑,那对流光溢彩的蓝色眼睛在镜片背后有些狡黠地弯起,就像是在看一群傻乎乎的兔子跳到陷阱里。 “好的,我大概明白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了。” 他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感慨了一句:“那家伙真的骗到了很多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仔仔细细读过《旅行手札》,你们会发现,在一开始提到拜伦的时候,北原和枫给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评价。” 乔万尼教授收起脸上的笑容,没有说他们的说法是对是错,而是表情稍微认真了一点,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们大概都不记得那一小节了,我来帮你们回忆一下。” “拜伦是有些敏感的,也很容易抑郁。我时常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他其实不喜欢别人过多关注他的跛足,几乎是过分地在意和强调自己身上的强势和力量:他对展现自己的脆弱有种由衷的不安与恐惧。这让我想到海明威先生。但不同的是,拜伦除了会因此而暴躁焦虑,还会试图用轻佻散漫的方式把内心的不安包装起来。 他很擅长撒娇,或者对自己的朋友卖乖: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学会了这种用层层面具包装起来的示弱,但……其实当拜伦他既不笑也不说话,只是用倦怠又忧郁的目光眺望大海的时候——我觉得他真的是会哭出来的。 我记得,圣诞节的前一天里,拜伦他一整天都在唱歌和试图拽着桅杆跳舞,快活得就像要疯了一样。但黄昏的时候,我看到他正在拽着绳子试图自杀。” 这一段很简短,就像是北原和枫在想到这件事后在书上轻轻地提了一笔,此后也没有再出现这样的段落。 “事实上,学界已经确认了,拜伦勋爵有着相当典型的双相情感障碍。他同样也有着服药的经历,但是很快他就放弃了服药: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艺术家常常无法放弃痛苦,因为各种各样在普通人看来很扯的理由。” 薄伽丘耸了耸肩,在教室里环顾一圈,开口说道:“但很显然,绝大多数人对拜伦的认知只停留在他亢奋和热情的那一面上,对他一直以来的自杀与抑郁知之甚少。” “双相情感障碍应该是自杀率最高的精神疾病之一,因为他们剧烈的情绪冲突更容易导致冲动自杀。” 就在这个时候,夏目清突然轻轻地开了口,那对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望着前方,带着年轻的女大学生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诶……”北原诗织愣了愣。 女子突兀地笑了一声,一只手撑住脸颊,声音悠悠:“你不知道吗?拜伦当时的病其实是可以治疗好的,是他自己拒绝了治疗。否则他不会死得那么早。” 拜伦从来不是纯粹的英雄。 他不是在一条道路上一往无前的勇者,他不是从来不会回头不会哭泣的火鸟,他不是那个孤独地超越过一切的王。 他蒙着眼睛走在一条缝隙间的小道,一点点的偏移就会让他坠落到深渊。他的前方充满尖锐的荆棘,他的后方是人间的歌舞。他如此眷恋尘世的温暖,以至于常常回头。 “拜伦的伟大之处,北原和枫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的伟大不在于他是一个叛逆分子,不在于他特立独行的勇气,而在于他向每一个人诠释了,人对飞翔与超越的渴望其实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转移。” “这样执着的、对飞翔的尝试能让拜伦获得什么呢?不能,它反而让他失去太多太多,也感受到了太多太多的痛苦。” 乔万尼教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听上去轻而又轻:“当一条道路对它的选择者来说只能带来绝望与痛苦的时候,为什么还有人选择这样的一条道路?” 为什么就算如此痛苦了,就算这种选择如此无意义了,拜伦还偏偏要往前走,要去摆脱平凡的一切,要飞? 为什么呢? 就算是问拜伦这个问题,他估计也没有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会露出他那在人前标志性的灿烂微笑。 “北原和枫曾经受到过邀请,开过一堂关于希腊神话的讲座。其中提到了希腊神话中的人文意象和人类的集体潜意识。” 在学生的一片沉默中,薄伽丘翻了几页自己的书,继续讲解道: “如果你们看过那次讲座的视频,在北原描述伊卡洛斯坠落,堕入伊卡洛斯海时,你们会发现,这幅场景和《旅行手札》里,他和拜伦在暴风雨里撞上岛屿的那一幕是如此相像。” “北原在《手札》里对拜伦的一个称呼,其实得到了学界的广泛认同。那就是:现代的伊卡洛斯。” 说到这里,他勾了下唇角,看着自己呆乎乎的学生:“是不是很惊讶?在许多人眼里,伊卡洛斯就是一个因为傲慢和张狂而失败的失败者,但北原和枫对他的定义不一样。” 伊卡洛斯的故事是一个再普及不过的希腊神话,内容起源于被关在了自己建造的迷宫里的工匠代达罗斯与他的儿子伊卡洛斯。 他们想要逃离这个迷宫,又发现地上与水中已经无路可走,于是他们决定向天空上飞,用蜡黏合的羽毛翅膀逃脱。 他们最终的确飞了出来,但伊卡洛斯还想飞得更高,于是他继续飞,不停止地向上飞——直到太阳融化了黏合的蜡,让他失去了翅膀,只能绝望地坠入海洋。 “他觉得伊卡洛斯是人类永远不会熄灭的不安与探索的渴望,是人类求索精神的升华,是人类离开襁褓,跌跌撞撞走向未知的象征。” 当雏鸟从狭小的蛋壳里伸出脑袋,张开湿漉漉的翅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种生物对天空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向往。 翅膀代表着一种飞翔的命运,一种注定要离开大地和普通人生活的命运。 普通人的生活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他们能够幸福而安全地活着,他们可以懒懒散散地过着那些琐碎而又温馨的日子,他们睡在文明安全繁荣的摇篮里,就像是披荆斩棘的先辈们期望的那样。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卵壳,是代达罗斯建造的迷宫,是隋炀帝的迷楼。里面的一切是如此的温暖和美好,安全而又仅仅有条,让人感觉没有什么离开的必要。 但就是有一群疯子前赴后继地想要从天空上逃离,好像非要飞不可,好像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拍动与生俱来的翅膀,好像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飞得太高而摔死。 也许拜伦渴望的就是这样一场摔死——他是如此地渴望超越,又如此渴望死亡。就像是他就算是在最开心的时候,也考虑过要不要用绳子把自己吊死那样。 “在现代,你们会发现,人类在建造更大的和更复杂的迷宫。这个迷宫里有着我们想要的一切,让我们感觉没有离开它的必要。但总有一些人会把这一切抛开,去追求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们都是伊卡洛斯,都是拜伦。 最后也是都要跌落下来的。 因为他们飞得太高了,飞得脱离了人——按照有点讽刺的说法,他们搞的“艺术”未免有些脱离群众,是得不到喜欢的。 “我想起来……” 北原诗织突然小声地开口:“我一直听过一个说法:文学是要为大众服务的东西,所以必须要写普通人能看得懂的,喜闻乐见的,否则就是不好的。” “消费主义时代的文学是这样的。” 夏目清抬了抬眼眸,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但在实际上,至今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读懂了《追忆似水年华》,没人敢说他知道《芬尼根的守灵夜》真正想要表达什么东西,也没人敢确切地说《等待戈多》里的戈多到底是谁。” “就算是莎士比亚的戏剧,也是在几个世纪后才被赋予了真正不朽的地位,那个时代的人不过是当做消遣看了。更不要说许许多多的讽刺国民性的作品,那个时代的普通人难道会喜欢?那群麻木的家伙还喜欢被骂?” 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似乎有着自嘲和讥诮:“作家确实是为了普通人写作的,但他的作品未必要当代的普通人看懂。” “抱歉,我的话比较尖锐。” 夏目清耸了耸肩,用难得犀利的语气说道: “但如果行业最尖端的人才不走在普通人的前面,而是要朝着普通人的理解能力妥协,那科学干脆别研究量子力学,文学也别研究后现代主义——让大家都去搞普及教育吧。” “这也是我这节课想要对你们说的。” 薄伽丘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对这群学生认真地说道:“普通人也许真的不理解那些满脑子飞行的怪胎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们去阻止别人去飞的理由。” “敢去飞的人,我们都应该予以祝福。” “所以说。” 窗户外面,婆娑的树影里,北原和枫有些好奇地眨了下眼睛,询问道:“乔治你为什么突然决定不去治疗?” “呃,我想想啊。” 拜伦双手环住雪莱的脖子,歪过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其实当时我也不是特别想死,就是……” 拜伦勋爵仰起脸,看了眼雪莱,又转过头看北原和枫与济慈,然后笑着翻了个身,扑过去把两个人抱住,用开心的语气喊道: “就是我看到窗外有鸟飞过去啦:肯定是你们来看我了!我要去找你们!” “我不能让你们没有我嘛——那该多无聊!”《 》 16、小传:拜伦(上) 1 拜伦正在尝试偷偷翻进教堂里。 这个行为对于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来说有些费力,尤其是对一个跛足的孩子来说。他有一只腿总是使不上力气,只能勉勉强强地把自己的小半个身子翻过栏杆。 他那对又亮又清澈的眼睛用力眯着,不让打湿头发的汗水滴进去,双手则是在使劲地用力,牙拼尽全力地咬着。 还差一点点…… “呜哇!” 小孩子一下子跌到了地面上,疼得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确定自己的腿没有变得更糟糕,只是有些疼后才松了一大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灰尘。 然后扬起一个灿烂而又得意的笑容。 “翻进来了!” 拜伦有些雀跃地喊了一句,漂亮的绿眼睛好奇地看了看四周,发现附近没有人,于是小步跑到那些茂密的玫瑰丛之间,想要偷走几朵玫瑰。 他才不是对这座教堂感兴趣呢!但是只有这里才有这么漂亮的红玫瑰——他当然要过来偷走一两枝啦。 不久前跟着母亲搬到这里的拜伦对这里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感,包括教堂里面的牧师。就算偷上一两枝他也完全不会感到愧疚。 因为这里的人对他的称呼总是非常一致: “拜伦?你说的是那个有着疯疯癫癫母亲的小跛子吗?那可真是一个喜欢欺负别的孩子的小坏家伙。” 拜伦想到这句话,忍不住生气地鼓起脸,朝着空气气势汹汹地挥了几下拳头。 明明是那群不礼貌的家伙先笑话他的走路方式的!他只是把这些出言不逊的家伙全部都打趴下来了而已! 他气哼哼地想着,干脆坐在地上盯着面前的玫瑰,想着下次要不要用玫瑰身上的尖刺对付那些坏东西。 正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很空灵的、也很动听的声音,层层叠叠的就像是大海的浪潮,或者是一万群飞鸟振动自己的翅膀。 拜伦惊讶地抬起眼眸,天生的好奇心让他忍不住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多走了几步。 是歌声吗? 那声音还在响着,叠加在一起的声音中有一个声音显得格外的美、格外的轻灵。 “amazinggrace!(奇异恩典) howsweetthesound!(如此甘美) thatsavedawretchlikeme!(我等罪人,已得赦免) ioncewaslostbutnowiamfound,(昔我迷失,今归正途) wasblindbutnowisee(曾经盲目,今又得见)——” 拜伦睁大了眼睛,努力捕捉到了其中的某些旋律与字符,沿着教堂的墙转了半圈,最后找到了一个垫脚的东西,搬到教堂的玻璃花窗下面,踩着想要看到些什么。 当时是夕阳。 外面的光线顺着彩色的花窗斑驳地落进来,绚烂的斑块与教堂中点燃的无数辉煌的蜡烛,墙壁上大放光明的灯光互相交融,让这个小教堂显得异常璀璨与堂皇富丽。 一位穿着白色长袍,有点像是牧师的青年人拿着一本唱谱一样的本子,手有节奏地摆动着。在他的面前,是同样穿着白衣的孩子们,正在表情专注地唱歌。 小孩还没有到达变声期的声音互相交织的感觉显得异常空灵与圣洁,回荡在巨大的教堂里。 拜伦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最前方那一排中间的孩子身上。 对方有着一头微微弯曲的雪白头发,比鸽子的羽毛还要白,那对眼睛微微闭上,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那张精致可爱的脸颊泛着微弱的玫瑰红色,在教堂的光线下显得美丽而又神圣。 他的声音也是最为轻灵与动人的那一个。 拜伦凑得更近了一点,想要看得更清楚。 然后他就看到了对方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对很漂亮的银色眼眸,在烛光灯光与日光下闪闪发光,显得耀眼而又璀璨,但其中又有着显而易见的、仿佛在缓缓流动的柔软色彩。 像是云,像是天使的翅膀,像是水晶天闪闪发光的那些事物。 拜伦呆了几秒,有一个瞬间没有踩稳脚下的石头,“咣当”一下就摔了下去。 摔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还在晕头晕脑地重复着一件事: 妈妈,我真的看到安琪儿了。 2 拜伦被捉了。 原因是他倒下去的动静实在是大了一点,整个教堂的人都能听得见。 那位牧师先生有些无奈地蹲下身来,眼睛对着这位揉着脑袋,满脸桀骜不驯的小孩子,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吧?”他好脾气地问。 “嘶,没事!” 本来拜伦想要抱怨一两句的,但是他看到很好看的白发小孩子也在牧师身边,正躲在对方的长袍后面好奇地看着自己,于是连忙把话都咽了回去,特别大声地喊道:“我一点也不怕疼!” 牧师似乎笑了一声,他笑得很好看,似琉璃一般浅黄色的眼睛弯出了个美丽的弧度,垂落下的棕色卷发微微晃动,给人一种柔软的感觉。 拜伦突然觉得教堂里的人没必要讨厌,毕竟都长得那么好看,看上去还很温柔。 “自我介绍一下。”牧师用温柔笑着的声音说道,“我是这里的牧师,约翰·弥尔顿。要我送你回家吗?” “我才不要回家!” 那个疯女人会想要把我给活生生掐死的! 拜伦反驳了一句,接着侧过头,偷偷看了眼边上那位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用活泼的语气学着牧师自我介绍:“我是刚来到这里的乔治·戈登·拜伦!未来会成为了不起的航海家!” 说完他又有点后悔,担心这两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坏名声讨厌自己,特意多看了两眼,结果发现他们的表情一点也没变化。 有着漂亮白发的孩子歪了歪头,璀璨的银色眼睛微微抬起,有些飘忽地看着拜伦在的方向。 他们两个互相对视。 他看了拜伦一会儿,声音就像是小鸟一样轻盈,带着歌唱般柔软的语调: “珀西·比希·雪莱——很高兴认识拜伦。” 珀西·雪莱。 好好听的名字。 拜伦很想抱抱对方,但是他又有点害怕自己把这个过于精致的人给吓到,于是收敛起了自己不安分的爪子,只是有些呆地笑了起来。 “你看上去真的很漂亮。”他真诚地赞美道。 雪莱眨了眨眼睛。 似乎想了一会儿,他才用轻盈的调子说道: “你也很漂亮,拜伦。” 拜伦用力摇了摇头:“我是男孩子,男孩子应该用帅气才对!” 弥尔顿直起身子,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那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还转过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雪莱看着前方,那对银色的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的,大概是在看着拜伦的方向,似乎正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弥尔顿咳嗽了一声,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雪莱也是男孩子哟,拜伦。” 雪莱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了一样,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男孩子哟。”他的声音依旧很像是歌唱或者梦呓,但是莫名能感到认真。 拜伦:“……?” 拜伦眨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安静精致得就像是瓷器一样的同龄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里破碎了。 “啊?男孩子?” 男孩子怎么做到这么好看的? 3 拜伦成为了弥尔顿的学生。 其中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母亲过于憎恨自己的这位孩子,恨不得他死在外面;一部分是因为弥尔顿确实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师;一部分是因为雪莱。 虽然雪莱不是女孩子,但拜伦还是很喜欢自己这位性格有些软,乖乖巧巧还会特别认真地看着他的同龄人。 在拜伦成为弥尔顿学生的第一个星期里,他就拉着雪莱进行了雪莱人生中的第一次逃课。 “整天待在这里上课有什么意思啊!” 拜伦拉着雪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在用力揉对方软软的头发,笑得格外张扬和灿烂,语气轻快地说道:“我们一起去看海,怎么样?” 雪莱抬起眼眸,目光有些怔愣飘忽地看着前方露出明亮笑容的拜伦。 “逃课是不好的。”他的声音总是显得飘飘渺渺的,“弥尔顿先生上课不无聊。” “但是大海更有意思啊!” 拜伦很强势地哼哼了两声,揉对方头发揉得更用力了一点:“总之我要去逃课,雪莱你跟不跟我走?” 雪莱被揉得晃了晃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但还是反握住了拜伦的手。 “我陪你。”他用轻轻的声音说道,眼睛看着前方,但与拜伦的位置有着微妙的错位。 “然后……头发很疼,拜伦。” 拜伦愣了一下,瞬间有了心虚地抽回手的感觉,但强行克制住了,反而哼哼唧唧地报复性地揉了一遍。 “不要在意这么多啦。”他扬了扬下巴,用指挥家的口吻说道,“我们走,雪莱!” 雪莱被揉得很想要躲开,但最后还是乖乖地任着对方,就像是他一直乖乖巧巧地拉着对方的手一样。 这里离海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拜伦就像是飞出笼子的小红鸟一样兴奋地跑过田野,跛足让他有些跌跌撞撞的,雪莱则是在后面跟被他拽着跑,睁大的圆眼睛可以看出他很不适应这样自由的跑法。 “拜伦?”他有些紧张地拉了下对方的手。 回答他的是拜伦欢快的声音:“没关系,不会摔跤的——摔跤了我就抱着你一起滚下去,哈哈哈哈,胆子大一点啊,雪莱!” 雪莱不说话了。 他有些懵懂地眨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分辨拜伦这句话里的意思,就这么乖顺地被撒欢的拜伦这么一路牵着,跑到了沙滩上,无意识地大口用力地喘着气,目光依旧恍恍惚惚地保持着看向前方的姿态。 “呼……拜伦。” “怎么了?”拜伦伸了个懒腰,用力地喘了几口气调整呼吸,笑盈盈地弯着眼睛,看向自己乖乖巧巧的可爱朋友。 雪莱侧过头来,目光依旧是愣愣看着前方的样子,声音轻轻细细的,就像是鸟雀的声音: “刚刚……意思是会保护我吗?” “嗯,你是我的朋友嘛!”拜伦坐在沙滩上,对雪莱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表情,绿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我当然会保护雪莱的,小小一只很可爱的雪莱!” 雪莱缓缓地眨了下那对银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懵懵的。 他坐在沙滩上,双手环绕着小腿,把脸颊靠在自己的膝盖上,蜷缩成了一团,只是依旧仰着脸看站在他身边的拜伦。 拜伦弯下身子,跪在沙子上认真地看着有些出神的雪莱,歪头想了想,用手指戳了戳对方软软的脸颊。 “?”雪莱被戳了一下,本来懵懵的眼中慢半拍地浮现出了疑惑的神色。 拜伦朝雪莱的鼻子吹了口气。 雪莱缩了缩身子。 “好可爱,雪莱。” 拜伦忍不住笑出了声,往旁边一坐,伸手指着前方:“还有,你看这片海,大海是不是超级漂亮!我未来可是要去当航海家的!” 雪莱歪了歪头,把目光对准大海。 很漂亮的蓝色。 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来,带着雪白的泡沫,和远处的天空互相衔接,就像是一片片的花瓣彼此重叠的重瓣玫瑰。 是有生命的,会呼吸的巨大且美丽的生物。 “我一定要去海那边!我要去看大家都看不到的风景,我要去征服大家不敢征服的海洋!哼哼哼,这样就没人看不起我了!” 拜伦眼睛闪亮地挥了下拳,然后转头看向雪莱,嘻嘻哈哈地笑着把乖巧缩成一团的朋友给压倒在沙滩上,也不管对方困惑的声音,带着对方在沙滩上打起滚来。 “唔……” 结果就是他们的身上滚了好多沙子,雪莱雪白弯曲的头发上面尤其的多。 被滚得头晕的雪莱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怎么躲开拜伦的袭击,于是像是只小动物一样干脆把自己团了起来,结果又被拜伦坏笑着拽开,用力地抱住。 “温温柔柔的哦,雪莱。”他笑着说道。 雪莱晃了晃脑袋,本能地回应道:“拜伦。”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朋友,于是在念出对方的名字后就只是睁大那对银亮的眼睛看着他,眸子里有着某种柔软的光辉,就像是一握就化的雪。 拜伦绿色眼睛中的目光也一点点变成了柔和的柔软,最后干脆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雪莱的肩膀上,两小只就这么互相在风里紧贴着。 在风中有窃窃的私语飘散。 “我最喜欢大海了……但我其实也最喜欢雪莱了,所以我把大海分享给你。” “我也喜欢拜伦,还喜欢弥尔顿老师,还有大家。我也喜欢大海。” “雪莱喜欢好多人——” 拜伦侧过头,亮晶晶的绿眼睛看着自己的这位朋友,笑了起来:“那我是不是特别的?” 雪莱偏了下头,头发自然地垂落下来。 他想了想,手指和对方的握住,然后又对自己的朋友认认真真地重新说了一遍: “喜欢拜伦。” “很喜欢。” 拜伦顿时心满意足了。 他靠着自己的朋友,感到有点幸福的昏昏欲睡,手指时不时戳一下雪莱的脸,然后突然饶有兴致地盖住对方的眼睛,嚷着要对方更清晰地听一听海浪的声音。 就像猫被叼住后颈皮一样,雪莱一被遮住眼睛就不动了,似乎还不适应黑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只是更加用力和不安地握住拜伦的手。 “听,大海的声音。” 拜伦压低嗓音,眉眼晕开轻盈的笑:“是不是就像摇篮曲?我一直感觉那是在召唤我到达大海的深处,真的非常非常美,我感觉那里才是我的家乡……” “……” 雪莱安安静静地听着。 拜伦的声音一点点放空,情绪好像也一点点地沉降下去,带着虚无缥缈的质感: “雪莱,你知道吗?我感觉我都快要走进去了,我的命运一定和海洋有关,我——非常爱它,那种包容而又细腻的潮声,暴风雨时汹涌的力量,还有透明的梦幻的泡沫。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潜入大海里,让它一点点包裹我。大地上一点也没有意思,我想要离开……” “……” 雪莱松开手,摸索着覆盖上拜伦的眼睛,眼睫轻微抖动了一下。 “不要难过,拜伦。” 他认认真真地说道,微微用力,凑近对方,和对方抱得更紧了一点:“不要走进去。我不想要你进去。” 拜伦愣了一下,好像从某种情绪里抽离了出来,松开手,毫不在意地露出一个笑。 “我没难过哦。”他说。 雪莱适应了一下重见光明的感觉,然后才抬起头。 “那也不要哭。”他轻轻地说,“不要就这么走进去。” 拜伦“哦”了一声,眨着眼睛:“为什么?” 雪莱垂下眼眸。 “被水淹没,会很难受。”他说,“不管做什么都会很疼,而且感觉动不了。” 像是要增强说服力似的,他补充道:“我走进去过……很疼。弥尔顿先生把我带回来的。” 拜伦愣了两秒。 “嗯,嗯?”他成功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一大堆有些可怕的信息,“你为什么要……” “因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好多东西,所以,反映不过来。” 雪莱像是从来没在正常对话里说出这么一长句话似的,把这个句子拆分得断断续续,但表情显得很郑重:“头也很疼。然后,水很暖和。” 他重复了一遍:“我也很喜欢大海……” 接下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是重新靠在了一起。雪莱握着拜伦的手,拜伦则是抱着他。 “你喜欢海的话。” 过了很久,拜伦才很认真地说道:“我以后会带着你出海的,雪莱。” 雪莱抬起眼眸。 “嗯。”他回答,“如果我去了海里,你不要难过。” 拜伦皱皱眉,故意露出嫌弃的表情:“什么去不去海里的,你又不是美人鱼。” “可我要先去等拜伦——” 雪莱看着拜伦的表情,却好像突然开心了起来,语气又轻又快地说道,银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人。 “拜伦也会来的。”他说,“我要等你。你不可以等我。” 拜伦对此表示了抗议。 “好幼稚!”他大声说。 雪莱眯着眼睛笑了。 “我喜欢拜伦。”他说。 拜伦默默地扭过头。 “咳咳。”他咳嗽了几声,“好吧,幼稚的雪莱也很可爱。”《 》 17、小传:拜伦(中) 4 当拜伦十一岁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珀西·雪莱是异能力者,弥尔顿先生也是异能力者。 拜伦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好久——他还以为这种东西都是传说呢。 “怎么想都很不公平啊!” 拜伦抱着雪莱摔倒在山坡上,很孩子气地大声说道:“为什么就我一个不是异能者!” 他鼓着脸,凑到雪莱的面前,似乎想要从自己的朋友那里找到对应的说法。 雪莱拽着拜伦的衣服,悄悄睁开眼睛——之前被拜伦扑倒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了——然后安抚性地把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拜伦歪头看着雪莱的动作,感觉自己的掌心触碰到了心跳正在跳动的声音,每一次鼓动都稍微有急促,像是正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鸟。 他有些惊奇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起来,转身间就忘掉了自己在苦恼什么。 “就像是草丛里蹦蹦跳跳的云雀一样!” 拜伦甩了甩自己的红发,把脸靠在雪莱的身上,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伸手拽了拽他弯曲的白发:“好可爱!” 雪莱“嗯”了一声,专注地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拜伦,把脑袋小心翼翼地靠在对方身上。 没有被推开……他松了口气,银色的眼睛望向远方,又开始怔怔愣愣地出神。 弥尔顿把书展开在自己膝盖上,盘膝坐在草坪上,笑着听这两个同龄的孩子在身边发出的声音,眼眸柔和地弯起,然后就这么靠着树闭上了眼睛。 嗯……就让他们两个玩吧,他自己睡个觉悄悄偷懒一下。 “弥尔顿老师!” 然而还没有等他偷偷睡两个小时,拜伦活力满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弥尔顿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听到这个孩子“哒哒哒”地跑过来,身边似乎没有一直跟着他的雪莱。 “老师,我让雪莱在山坡那边等我了——所以能不能单独告诉我,异能者是什么啊?” 十一岁的拜伦仰着头,一脸好奇地询问道。 “是那种像是巫师的能力吗?雪莱能看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是不是就是他的异能啊?还有还有,这种东西有没有危险?” “雪莱有的时候就像是看不见一样。” 拜伦坐在地上,他特别认真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成年人:“弥尔顿老师也一样诶。是不是这就是异能的代价?有没有什么办法摆脱呢?” “……” 弥尔顿沉默不言地把怀里的书卷成一卷,然后淡定地敲在了拜伦的脑袋上。 “哎呦!”拜伦连忙捂住自己的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师,“不要敲啦!” “一般来讲,异能的使用不需要代价。弥尔顿只是觉醒异能太早了,没有办法完全掌控和适应而已。我看不见是因为我熬夜写的论文太多导致的结果。” “因为我可以教雪莱怎么用眼睛之外的器官去认识这个世界,所以雪莱是我的学生,懂?” 弥尔顿悠然说道:“不过异能者——尤其是像雪莱这样有着强大异能的异能者,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就像有些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天生就注定要完成一些事业一样。” 拜伦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就像是他生来就要做航海家一样,异能者有自己生来就要干的事情。 “那我也可以有异能吗?”他想到这里,高高地举起手,眼睛亮晶晶地询问道,“那种很厉害的异能!”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 弥尔顿“看着”拜伦,然后笑着垂下眼眸,用属于老师的温和耐心的语气说道:“强大异能的觉醒,都需要人明确自己的信念与道标。”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有某种神圣的庄严感:“也就是说,你要明白自己一生坚持的守则、信念或者理想,然后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将之贯彻到最后一刻。” 我的守则、信念或者理想? 拜伦有些茫然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航海家,我很确定这一点。他想,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异能呢? 该不会异能嫌弃他的理想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拜伦的目光忍不住也跟着嫌弃起来了。 他还嫌弃异能呢,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雪莱要是没有异能肯定能活得更开心! 弥尔顿低低地笑了一声,坐在树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你要明白自己的心,拜伦。”他说。 5 ——拜伦到最后还是没有明白弥尔顿这句话的意思。 他问过自己的老师,雪莱选择的道路到底是什么,然而弥尔顿每次都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然后揉他的脑袋。 拜伦被揉怕了,于是有一段日子见到弥尔顿就下意识地想要逃跑。最后还是雪莱自己说出了问题的答案。 “我的理想是……帮助所有的人。” 雪莱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也很柔和,但银色的眼睛却透着光:一种从灵魂深处映射出来的、可以闪闪发亮的坚定光芒。 “我看到了未来与战争,我要去尝试着阻止这一切。” 已经逐渐学会分辨未来与现在的少年眺望着远方,声音很慢,像是还不怎么习惯一口气连续说话的感觉。 “因为我爱这个世界,我也爱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命,而我刚好又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让大家避开不幸,幸福地活下去的能力。” 他回过头,在背景的海风与大火里看着面前的拜伦,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说:“我要出发了,拜伦。” 拜伦眨了眨绿色的眼睛。 然后他把雪莱抱到自己的怀里,他用力地拥抱对方,把自己的脸靠在对方已经留长的银白色波浪长卷发上,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 他回答道,然后用力地揉了揉雪莱的脸,那对像是新生之叶的绿色眼睛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朋友的眼眸。 “但不要哭啦,珀西。”年轻的航海家说道。 他的力度有点大,让雪莱的脸被揉出了几道红色的印子。他有些无措地挪开了自己的目光,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和拜伦交叠在一起。 那一年他们十五岁,一起为在海边为弥尔顿举办了葬礼。但两个人都没有哭,雪莱只是坐在沙滩边,愣愣地眺望着远方的大海,拜伦则是陪着坐在他的身边。 弥尔顿叮嘱他的学生将他火葬。他虽然是因为疾病去世的,但走得很潇洒也很从容,就像是海边正在自由舒展着的烈火,让人并不为他感觉到悲伤。 拜伦甚至有一种奇妙的恍惚感: 他感觉自己的这位老师其实并没有死,他只是对这个世界实在有点厌倦了,又坏心思地想要看看自己的学生要怎么应对这个世界,于是躲到了什么地方去。 说不定他正在地狱里和撒旦一起指指点点地看自己学生的笑话呢。 “雪莱……” 拜伦也是这么说的:“弥尔顿先生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张扬的航海家不明白他的朋友为什么会决定拯救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在他看来,有些混蛋根本就没有办法拯救,但他依旧选择站在自己的朋友身边。 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雪莱…… 但这很雪莱。 拜伦眨了眨眼睛,笑着伸手抱住自己有些茫然无措的朋友,“哈哈哈哈”地笑着把对方扑倒在海滩上,看着大海的潮水淹没他一侧的头发,仰头看着海边升起的火焰与浪潮翻涌的大海,眼眸中落着火红与瑰丽的蓝。 ——毕竟雪莱就是天使嘛! “可是……” 雪莱习惯了拜伦的偷袭,脑袋枕在水里,有些茫然地下意识想要反驳一句。 钟塔侍从只有异能者才能进去啊。 “闭嘴啦——不准可是!也不准你把我丢下来,笨蛋珀西!” 年轻的航海家抬起头,神采飞扬,在日光与火光下无比骄傲与肆意地宣布道:“我可是答应过你,要带你穿过那片海的!” 就像是心有明悟一样,他看着雪莱,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那颗正在“砰砰”跳动的心脏正在想着什么。 我们要穿越那片海,穿越过生与死。 我们要穿越过时光,穿越过所有的距离。 他想要飞——而跨越大海不过是飞翔的一种呈现方式,一种可以被人类理解的飞翔。 拜伦看着自己的朋友,绿色的眼睛仿佛正在燃烧着明亮的火光,然后他笑了起来,拽起雪莱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 于是有无端的火焰燃烧起来。 它燃烧在水面上,包裹住这两个人,没有带来任何滚烫的触感,然后卷集周围的一切,热烈地发出轻快而又尖锐的鸟雀鸣响。 “你看,珀西。”他说。 乔治·戈登·拜伦一生所追求的是超越,是飞出一切束缚的牢笼,是把一切的定义都用最不屑最傲慢的姿态打破,是在天空上飞翔,飞往没有生物敢前往的太阳。 他是完全为自己而活着的天之骄子,天空与大海的宠儿,他是由最桀骜不驯、最不可被驯服的物质组成的。 雪莱抬起头,他没有害怕火焰,只是靠在拜伦身边认认真真地看着。 他看到无边无际的火焰正在向上飞去,就像是张开翅膀的大鸟,好像要跨越大海,要前往太阳所在的地方。 然后它真的变成了一只鸟。 一只熊熊火焰燃烧着的鸟,一只菲尼克斯。它在空中婉转而又傲慢的鸣叫着,并不回头,也不低首,只是向上、向上,然后化作在天空熊熊燃烧的一朵花。 拜伦笑了一声。 他张开双臂,潇洒地侧躺在海水里,想象着海水什么时候漫过自己的口鼻,但是在看到雪莱的时候却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我们一起去伦敦吧,珀西。”他紧紧地握着雪莱的手,眼睛闪闪发亮,“我一直很想看看那座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雪莱侧过身子,突然感觉有水和沙子淹到自己的鼻腔里,于是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咳嗽得眼角都快要泛出泪花。 但咸的眼泪先一步融化在了咸的海水里。 于是雪莱只能选择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没有拜伦那么鲜明就张扬,但给人一种透彻的明亮感,就像是阳光下面透明无色的水晶,云雀悠扬的鸣叫。 “好……” 他最后还是听了拜伦的话,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明亮而信赖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朋友,如同蜷缩在火鸟身边的云雀,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 “我们一起走。” 6 其实伦敦在拜伦看来远没有大海美,也没有海边那座种满了玫瑰、有着漂亮彩窗的教堂美。 但雪莱要来到这里,所以拜伦也乐意在这里停留。 部分与整天似乎都很忙的雪莱不一样,他更喜欢在这座城市里面沾花惹草,拿着一支火焰一样灼灼盛放的玫瑰就开始调戏伦敦的小女生和贵妇人,然后四处捣乱和挑事,把许多人都气得牙痒痒。 偏偏他叛逆而又肆意的姿态对于英国传统的女孩来说有点太过迷人,导致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日子后,整个伦敦上层都知道了某位继承了他父亲爵位的拜伦勋爵的风流债,以及深刻明白了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超越者找麻烦的本事。 有的时候雪莱也会因为拜伦的某些行为感觉到挺头疼。 “珀西——你看你看,我养的熊!剑桥那群人竟然说不能养狗,所以我就只好养熊啦!” 比如现在。 珀西·雪莱怀里抱着自己的妹妹玛丽·雪莱,有些无奈地看着拜伦高高兴兴地举着一只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熊崽,跑到了办公室里。 然后他警觉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抱着雪莱脖子的小女孩身上,然后把举着小熊崽的手放下来,表情瞬间就切换成了严肃的状态。 “珀西。”他凝重地说道,“我理解你看我换了几十任男女朋友,但自身还是单身的心情,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你找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岁的女孩当女朋友就是合理的……” 雪莱的眼睛无奈地眯了起来。 “这是我的妹妹,玛丽·雪莱。” 他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解释着,看到拜伦怀里的小熊崽正在惊慌失措地“呜呜”叫着,干脆主动伸出手,把小熊也抱到怀里,温柔地揉着对方的后颈,让它很快发出了“呼呼”的舒服声音。 “看起来不像是妹妹,一点都没有雪莱你小时候的可爱劲嘛。这是睡着了?” 拜伦“啧”了一声,用有些怀疑的目光看着雪莱怀里睡得很沉的女孩,走到自己家朋友身后,然后把下巴靠在对方头上,一只手搂着雪莱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力地揉着对方的头发。 他拖长语调:“珀西——” 雪莱侧过头,耳朵微微有些红,很认真地一板一眼地回答道:“玛丽她是实验体,我打算把她认养作为我的妹妹……这样也可以把她从实验中庇护下来。” “钟塔侍从搞的异能实验还是民间的异能实验?”拜伦问了一句,但很快他自己就感觉到这个话题很没意思,于是加大力气地揉雪莱已经垂到后腰的卷发。 “珀西,珀西,珀西。” 他笑嘻嘻地凑到雪莱耳边:“表演一下呗,刚刚那个。” 雪莱缩了一下,看上去耳朵更红了。 但就像是之前说的那样,他一直对拜伦的要求没什么办法。 “呼……呼……” 雪莱抿住唇,学着呼出了几口气,目光悄悄挪到一边,小声无奈地说道:“这样行了吧?” 拜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可爱。”他赞美道,“伦敦简直没有一个女郎在这个方面可以和你比……诶诶,珀西你别打我,你妹妹和熊还抱着你呢!” 他笑嘻嘻地跳开一步,歪了歪脑袋:“不过你妹妹真的不是熊吗?抱着自己哥哥睡觉的树袋熊?” “你以前还抱着我睡觉呢。” 雪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耳朵,抬起眼眸,用他习惯的那种慢吞吞的悠扬声音轻轻说道:“是吧——我们亲爱的,拜伦勋爵?” 他不怎么喜欢对方这样的形容。 雪莱很在乎自己的这位朋友,但是他在拜伦面前常常也会感觉苦恼,甚至在某些方面会产生自卑和软弱的胆怯。 和天生具有男子气概的拜伦比起来,性格和外表都更加柔和的雪莱看上去太女孩子气了,而且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他有时候很羡慕那样自然而然地耀眼、自由而又洒脱的拜伦。但有的时候他又因为和对方熟知,很清楚对方的高昂的情绪随时都可能迎来平静或者歇斯底里的崩溃。 他既不能学会自己朋友身上那灼热耀眼的一面,也没有办法时刻伴随着他,消减自己朋友身上那种想要飞却不得的窒息感。 先知永远都被困在未来里。看上去他现在已经可以控制预言,但实际上,他已经沿着预言越走越远。 雪莱微微垂下头,银色的眼睛看着面前刚刚签下去的几份协议。 他知道自己能活下去的时间不久了,所以必须要把该完成的东西全部完成。他要努力……地去改变那个战乱的未来。 “珀西。”拜伦把脑袋凑过来,他没有看那些文件,显然是对那些不怎么感兴趣,而是用闪闪发光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雪莱。 雪莱抬起眼眸。 “你还有钱吗?”他认真说道,“我们的工资好像不久前被我请女孩子吃饭用光了。” 雪莱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又一点点地因为心虚而移开。 “没有……?”他说道。 拜伦表情更凝重了。 “真的没有了吗?”他凑得更近一步。 “没有。”雪莱深吸一口气,十分坚定地把头扭过去。 “那个,雪莱前辈前两天把钱包丢了。”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外面走进一个看上去有些消瘦过分的青年,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秒,然后走进来把怀里的文件放在雪莱桌前面,多看了两眼表情有些懵的拜伦。 “等等,珀西你还会丢钱包?” 拜伦用惊奇的眼神看着雪莱,转来转去地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雪莱缩了缩,就像是只无处可逃的兔子。 年轻人叹了口气,瞅了眼雪莱:“前辈上次答应接小玛丽回家,结果工作忙忘了,让她在那里哭了一个下午。” “哇!” “事后还给小玛丽编了各种奇怪的故事……” “噗哈哈哈哈哈,这么可爱啊珀西!” “呜……”雪莱已经把自己的整张脸埋在手臂里了,红着耳朵有气无力地说道,“别说了,济慈。” “雪莱前辈生活过得太混乱了!” 济慈突然抬高了声音,虽然脸还因为害羞红着,但看上去莫名很有气势:“需要找一个人好好管管才对!” 雪莱默默抬起头。 “但,就算你是拜伦的崇拜者,这个人也不能是拜伦啊……”他有些虚弱地说道。 对此济慈用力地咳嗽了两声,脸明显更红了一些,转头又多看了眼拜伦。 拜伦眨眨眼睛,吹了口口哨,下意识地开始从口袋里掏玫瑰花——没掏出来,于是只是露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微笑。 “没关系!”他快活地说,“雪莱就交给我们的小济、济……呃,我们的小夜莺来吧!多可爱啊,我觉得你们一定能相处很好!” 雪莱深吸了一口气。 “那济慈也去照顾一下拜伦吧。”他恶狠狠地看了眼拜伦,“他平时隔三差五就要想着怎么用绳子套住自己的脖子。” 拜伦风度翩翩的笑僵住了。 济慈红着耳朵,认真地看了眼两个人。 “好的。”他用小但是认真的语气说道,“我我我一定会照顾好前辈们的!”《 》 18、小传:拜伦(下) 7 济慈是小夜莺。拜伦是这么说的。 他确实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夜莺:一种并不是十分鲜艳的鸟,但嗓子轻盈得就像是承载着露水的东方绸缎,让人想到春日里透明的忧郁。 这位年轻人总是跟着他的两位前辈,抱着书红着脸,用轻轻的嗓子说着什么,同时用那种永远都满怀担忧和忧郁的眼睛看着他们,好像生怕自己的两位前辈在路上会把自己丢掉。 拜伦有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这个小尾巴——主要是在向女孩们告白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担忧地看着你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所以他很多时候都在吓唬济慈,故意装作很凶的样子。 “约翰·济慈!” 拜伦恶狠狠地转过头,他用力拽着济慈的衣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扰我在泰晤士河里面捉天鹅的行为了!我知道这是皇家财产,但少一只天鹅能看出什么来啊!吃到肚子里就没有罪证,好吧!” 他很凶地看着济慈的眼睛,然后在那种仿佛生来就具有的哀伤与忧郁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那对深紫色的眼睛中浸透着这个岛国雾气般的忧郁,但是不显得很沉重,反而能照得进光。 “可是我要照顾好拜伦先生……” 济慈很认真地说道。他仰着脑袋——他因为年纪比较小,比拜伦稍微矮上一点——目光中没有露出格外受伤的样子。 拜伦的身子僵住了。 “呃,好吧。”他不由自主地嘟囔道,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恼羞成怒起来,开始毫无理由地对边上的雪莱发脾气。 “都怪你!”他孩子气地抱怨说,“我难道很需要别人来照顾吗?” 走在边上的雪莱微微侧过头,亮银色眼睛中的焦距轻盈地落在这两个人的身上。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注视着面前的人们,然后在伦敦难得的太阳下露出一个微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没有拜伦那么张扬,但也很柔和地弯起了眼睛,唇角上扬起明媚的弧度。 拜伦一直说,雪莱的笑容会让人忍不住去想象点满蜡烛后看到的教堂壁画到底是什么样子,或者说去思考去年见到的石头雕像上有没有开满细碎的白花。 “最奇妙的是,”后来拜伦这么笑着对北原和枫说,“我在去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时候,在路上真的看到了很多白花。” 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正走在伦敦的街道上,两个人各自用吸管喝一杯夏威夷风情饮品。 拜伦一边喝,一边给第二次来到伦敦的旅行家说着当年他和自己朋友在伦敦经历过的故事,说到某些内容的时候还会笑起来。就是他的笑容没有平时那么热烈而又明快,像是沾染上了温带海洋气候湿漉漉的空气。 北原和枫则是在他身边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合格听众,同时握着拜伦的手,领着这位似乎没有心思走路的诗人走过伦敦开着花的街道。 “一定开得很漂亮。”他回答道。 拜伦拖长声音“嗯”了一声,张开双臂,鸟似的转身转到了北原和枫的另一侧。 这位勋爵语气听上去异常的骄傲:“很——漂亮!” 旅行家笑着侧过头,伸出的手指把拜伦头顶的一缕发丝轻轻地按弯了下去,那对带着温柔色彩的橘金色眼睛朝着眨动了一下。 “一片叶子。”他说。 拜伦的动作止住了,他歪了下脑袋,看着北原和枫,突然乖巧了下来,就这么任着对方摸了下自己的头发。 然后他将自己的目光一点点地挪走,轻声说道:“珀西……” 后来怎么样了呢? “不要欺负约翰啦,乔治。”雪莱总是用轻快的声音这么说。 然而任性的拜伦先生很明显会因为这句话更加生气。他在街道上很不满地大声嚷嚷着什么,让济慈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这个很容易害羞的孩子看了看周围,然后在雪莱带着笑意的目光下拽着拜伦,说他最近发现了一个很好的餐厅。 他们三个人其实凑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好像是上帝钦定了他们要做彼此的朋友,他们总能争争吵吵而又相互依赖,从彼此的身上看到自己与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三个超越者的组合在当时的英国,甚至说整个欧洲都能算得上是奇特: 拜伦是连他祖国都看不下去的流连花丛的风流浪子,雪莱是全欧洲都知道的理想主义傻瓜,而济慈……这个拒绝贵族身份的平民竟然天天和两位贵族混在一起,本身就够独特了。 华兹华斯一直对此挺痛心的,他感觉济慈实在不应该和那两个看上去脑子就不太正常的人待在一起。 “因为很美啊。”济慈每次都只是眨眨那对忧郁而又哀伤的紫色眼睛,耳尖微红地回答,“拜伦和雪莱先生都很美。” 很古怪的理由。 ——但就是因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这位同样富有天赋的超越者就不出声地跟在拜伦或者雪莱的后面,固执地照顾着这两个人,一直到了许多年后。 一直到命运带着他先一步离开。 8 真的很美。 济慈每次抱着书陪雪莱安静地在办公室里整理情报到深夜一两点的时候,或者看到拜伦站在伦敦的街头或者高楼上指点江山地说着对未来的规划时,他就会这么想。 不是外表,不是气质,甚至不是性格,那单纯是一种理想与爱的光焰,耀眼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跟上他们的脚步,去努力地想要见证这种光辉的结局。 就像是天空中遥不可及的太阳和月亮,从来不被理解的太阳和月亮。这些天体只是在地球上投下光来,什么都没有表示,就惹得无数的人类爱它。 “约翰。” 雪莱有一次很认真地对济慈这么说:“我不确定我是否做得正确,也不确定我是否能够挽回这个未来。”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雪莱脸上并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仿佛白银浇筑成的眼睛甚至有一个温柔的弯起。 他认认真真地承认道:“事实上,我不认为我会有什么结果——我只是觉得我有必要为改变那个未来做出最大的努力。” 济慈仰起头看着他。 雪莱是很柔软的一个人。他好像永远都不知道怎么生气,说话的声音也一直是软软的,态度也从来都不强硬。 但只有在这个时候,人才有机会从他那对还带着少年纯粹与热情的眼睛里看出坚定到锋锐的神色出来。 “……我不在乎结果,雪莱前辈。” 济慈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很小但也足够坚定的声音回答道:“我只知道,一旦在黑暗里点起了火,就一定会有飞蛾朝着火扑过去。” 毕竟太美好了啊。 怀着全人类的美好与梦想的雪莱,爱着所有人并且一直为人类奋斗的雪莱,想要每一个人都能够幸福活下去的雪莱。 还有拜伦。那个骄傲的、像是太阳一样耀眼的、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不让他挣脱出来的人。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却有着同样明亮到让人自行惭愧的灼烫梦想,又在人们的眼里傻得那么相似,又那么让人想要追逐。 济慈就追逐了这种光一辈子。 当他病重的日子里,他依旧和雪莱和拜伦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是他追着他们的脚步,步履匆匆地来到了罗马,心满意足地给了自己的朋友们最后的拥抱。 “我想来看看你们啦……” 济慈当时只是笑着这么说,那对带着忧虑与担忧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清澈的嗓音被拖得又软又轻盈。 那大概是天生就很害羞、甚至有些自闭和胆怯的济慈干过的第二胆大的事情。 第一胆大的是他当年鼓足了勇气,跑过去拽住了雪莱的衣服,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很崇拜你和拜伦先生”的那一刻。 再然后呢…… 拜伦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只记得那年罗马的春天来得很晚。 拜伦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那样拽着雪莱的手在那个过于漫长的冬天里等了很久,然后在三月份的时候发现他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人了。 等到快要走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是不愿意反应过来。 “济慈是我们三个里面最小的那个。” 拜伦用力地咬着吸管,皱着眉,对身边的北原和枫、也有可能是在对那个自己十分认真地解释道:“我觉得这完全没有理由……”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停顿了下来:因为有一瞬间这位诗人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了。 “没有理由。”拜伦勋爵只好干巴巴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的,根本没有理由,对吧?那个冬天只是稍微长了一点而已。虽然济慈平时经常咳嗽,看上去也不太健康,可是我的作息比他还要不健康一万倍呢!” 风刮过伦敦的街角,有很多花瓣跟着突如其来的风飞走了。 “……我总喜欢吓唬济慈,北原。” 拜伦看着这些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 “我甚至没有主动告诉过他,我也爱他。” 拜伦勋爵,他被人喜爱是理所当然的,他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别人对他的爱,他骄傲又自负得像是个傻瓜,总是在恶劣又顽劣地折磨自己和爱自己的人。 因为他是太阳,所以不缺人爱他,他也懒得去回应别人的爱。他只为光芒万丈的自己感到骄傲和得意,最喜爱的是在别人面前炫耀身上金红色的璀璨羽毛。 自从失去自己的朋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济慈”这个名字的拜伦闭上眼睛。 他一直在努力避开思考某些东西,但是他又极度地清楚自己努力避开思考的东西是什么。 对不起。他想说。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感觉有个人抱住了自己。 他有些怔然地睁开眼睛,看到北原和枫正歪着脑袋看自己,橘金色的眼睛倒映出一个红发绿眼的人的倒影。 北原和枫的身上有着属于旅行家风尘仆仆的味道,让人想到缱绻的风与灿烂的阳光。 “我也没有说过我爱你,乔治。” 旅行家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让人感到安心的味道:“但你知道,我也知道。” 拜伦抬起头,看到旅行家正在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别怕。”他说。 我在这里呢。 骄傲的菲尼克斯不会把爱宣之于口,但所有人都明白,只有被他爱着的人才能直接握住飞鸟身上滚烫的羽毛,让他飞得再高也不忘回头。 ——所以所有英国的超越者都很有默契地从没有在拜伦的面前提起过济慈。济慈离开得太早了,他们都害怕戳到让这位超越者痛苦的点。 不像是雪莱去世的时候,那时候拜伦已经学会了该如何面对与自己朋友的分别。 不过拜伦宁愿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学会。 9 我们来讲个故事吧,就当这是个童话。 很久很久之前,总之我们别问到底有多久之前了:总之那个时候,钟塔侍从的领袖叫做约翰·弥尔顿。 那个时候的钟塔侍从是一群对谁也看不惯的家伙,他们除了对王室勉勉强强抱有一定尊重以外,基本是平等地讨厌所有人:腐朽的贵族、堕落的议会、各种党派和被党派耍得团团转转的公民们,当然也包括法国人。 后来弥尔顿退休了,退休的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退休前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一个贵族小孩,是一个过分年轻的超越者。很多人觉得如果华兹华斯卸下了暂代钟塔侍从领袖的身份,这个孩子就会是下一任钟塔侍从的领袖。 但谁想要弥尔顿的学生回来当钟塔的领袖?众所周知,弥尔顿平等地憎恨所有人,万一他的学生继承了……哦,等等,怎么回事,他好像教出来了一个平等地爱所有人的学生? 好吧,对于当权者来说,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好,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这个叫珀西·雪莱的人似乎打算干点认真的时。 所有人空前地达成了默契:他们都感觉钟塔侍从里那位叫乔治·奥威尔的先生更适合钟塔侍从新领袖的位置。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虽然达成了一致,但行动依旧不怎么顺利:毕竟在先知面前使用阴谋诡计的难度还是太大了一点,更何况雪莱也不是笨人。 而且——这是故事里第一个有趣的地方——那个不可理喻的理想主义者真的获得了另外一群傻得可以的理想主义者的认可。 顺便一提,这个故事里第二个有趣的地方在于,乔治·奥威尔和珀西·雪莱的关系其实没有大众想象的那么糟糕。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雪莱从来都不会对人生气。 “我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他们。” 乔治·奥威尔最后一次看到雪莱的时候,对他叹息着这么说:“要知道,你为之发声的集体并不能够理解你,他们看到你为他们承受苦难也不会领情,只会说你是自愿活该这样的。” 那种捍卫人类幸福的决心与热情能够被谁理解呢?他们只会想要笑。 “如果硬要一个理由,那是因为他们是人。” 雪莱抬起眼眸,用一种柔软但是坚定的目光注视了回去,他用坚定无比的声音说道:“他们是战争和社会中的受害者。” 他亮银色的眼睛中有孩子般的澄澈与天真。 乔治·奥威尔无声地看着他。 雪莱穿着一身雪白的西装站在阳光下,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是雪白的,他洁白的睫毛挂着一缕细碎的阳光,落在亮银色的虹膜中,就像是铺开一条碎虹。 有的人站在阳光下天生就像是天使一样,随时给人一种会张开银色的翅膀飞走的错觉。 “我想到了一句话。” 白发的天使轻声地说道。 乔治·奥威尔偏过头来。 “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表现得尊崇理性、向往真理、对善意嗤之以鼻。” 雪莱用唱诗般轻盈的声音念着,视线朝着极远的方向眺望,最后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 “——但实际上,他们渴望的恰好是没有理由的爱意。” 所以就算如此,我也依旧会爱他们啊。 他的神色与说话的语气都有着极温柔的悲哀感,让奥威尔一瞬间想到以前总是跟在雪莱或者拜伦身后的济慈。 预言者好像已经什么都看到了,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乔治·奥威尔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他说:“我以为你会说,是因为虽然那些人们不相信你,但太多人把自己的希望压在你的身上了,你不得不在这样一条路上走下去。” “比如济慈。” 雪莱没有回答,即使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哀伤了起来。 “珀西——” 拜伦从船上跳下来,热情地给自己的朋友来了一个按着头的拥抱,然后转过身看乔治·奥威尔,对这个一直找雪莱麻烦的人盯了几秒,然后威胁性地嗤笑一声。 “怎么,”他双手抱胸,嫌弃地说道,“你还打算过来看看雪莱这一次出海?” 说完他就把雪莱不由分说地拽走了。拜伦总喜欢干这样的事情。 他开始叽叽喳喳地开心地给雪莱介绍自己制造的这艘船,带着对方看船的每个部件,还说自己和造船厂的人一起研究了半天,觉得这艘船足够支撑起这次航行。 “现在最重要的是取名了!这可是我送你的船,所以你来取名吧!”他快活地说道。 一直安安静静听着拜伦说话的雪莱认真地想了想,漂亮的银色眼睛注视了一会儿这艘船。 “爱丽儿?”他说。 “《暴风雨》里人物的名字!见鬼,这一点也不吉利。算了算了,珀西你一点也不适合取名字,叫唐璜,怎么样?” 拜伦毫不犹豫地替雪莱拍板了名字,然后又开始洋洋得意了起来:“这可是我最新在写的长诗的名字!我记忆里我们都写过诗,珀西你还记得吧?” 雪莱看着他,用手点了下拜伦的额头,然后看着拜伦错愕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记得。”年轻的异能者回答道,“我不会忘记的。” 又过了一会儿。 “其实我觉得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雪莱突然开口说道。 拜伦迷茫地“昂?”了一声,火焰变成的鸟停留在他的肩膀上。 他用梦呓般的语调念道:“我想要做许许多多的事,我还有许许多多的渴望都没有完成,我还承担有很多的梦想……” “……” “我还想回来见你,拜伦。” 雪莱微微侧过头,看着站在桅杆上面的超越者,笑着如是说。 他银色的眼睛在太阳下满溢着怅然而又明亮的火光,就像是出海时弯如月亮的船帆,上面燃烧着太阳赋予的光芒。 10 “我讨厌命运。”拜伦这么说道,“我有没有在船上和你说过?” “说过。”北原和枫回答道,“你讨厌命运。” 雪莱的葬礼是火葬。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差错了,对吧。” 拜伦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焰,手指则是在玩一朵花,那富有朝气和生命跳动活力的声音听上去很想让周围人变得快活一点,但从实际的效果上看——非常失败。 雪莱死在海上。没有人能搞得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发生,一开始也没有人觉得死掉的人会是雪莱:如果是真的话,那这个故事未免也太荒诞和黑色幽默了。但现实总是这样黑色幽默。 人们能认出雪莱,是因为他怀里的书。 是济慈写的诗集。 考虑到“济慈”这个名字,所有人明智地选择闭口不言。 拜伦强硬地把所有本来应该参加雪莱葬礼的人都赶走了。他就像是一只被惹毛的火焰狮子,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死去的朋友,眼里凶狠的神色让人毫不怀疑如果不答应,对方就有可能扑过来把自己撕碎。 就连玛丽·雪莱他都不准。 所以只有他一个人面对雪莱了,他本来应该高兴的,但实际上他烦得要命。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的时候,他突然决定把雪莱的头骨偷走喝酒。 “这是你应得的。” 他蹲在海滩边,突然用严肃的语气说着语法颠三倒四的话:“你还欠我一杯酒呢,雪莱。你得把自己赔给我。” 海边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火焰正在燃烧。就像是他和雪莱离开海边那座小镇时那样燃烧着。 有的时候命运喜欢开一些玩笑,让你感觉兜兜转转一大圈后遇到的事情和最开始也没有什么区别。而拜伦相当相当讨厌这个。 尤其是他想到雪莱的异能是预言之后。 “珀西的墓地也在罗马。” 拜伦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已经空掉的饮料杯,稍微停顿了两秒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大和理直气壮了起来:“我才不愿意让他们葬在这个糟糕的一年都见不到几回太阳的国家呢!” 北原和枫“嗯”了一声。 “所以拜伦是太阳。”他笑着说。 拜伦抬起头,看到旅行家用手剥开一根棒棒糖的外衣,然后塞到自己的嘴里。他下意识地咬住,感到了一种有些甜腻的柑橘味。 对方橘金色的眼睛微微地弯起,其中似乎有太阳晃动过的影子。 很久之前也有人这么对他笑过。 “北原。”红发的超越者轻声地说道,那对绿色的眼睛就像是浓稠碧绿的叶子,在太阳下流淌着辉煌的光泽。 “如果我真的是太阳,那你……你们觉得自己是什么呢?”他问。 北原和枫没有给出回答。 他只是伸手抚摸过拜伦的眉眼,一点点地描摹过去,然后在对方恍惚的视线里笑起来,把他紧紧地抱住。 “你知道的,乔治。” 旅行家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用温柔的声音说道:“你一直知道的。你把我们当做什么,我们便觉得自己是什么。” 拜伦的手指似乎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旅行家捉住。在无处可逃的情况下,他那对绿色的眼睛看上去简直有点悲哀了。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明明是我在朝你们永无止境地索求着东西,明明是我任性地惹所有人生气……” “因为你是拜伦。”北原和枫坚定而又平静的语气让拜伦剩下来的话全部都咽了回去。 “飞蛾去扑火,生命去追逐太阳,有的时候不需要理智给出任何理由。” 11 拜伦梦见自己在扬起船帆。北原和枫和雪莱正在集装箱上面聊天,济慈围绕着他们小声叽喳着,有点害羞地仰头看他们。 太阳的火焰在桅杆上燃烧而起,船帆是一只火鸟绚烂而又美丽的翅膀。 然后他的梦醒了。 “……嗨。”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然后慢慢地打了个招呼,脸上露出笑容。 拜伦笑着说:“你们在等我吗?” 12 “对于陆地来说,你是船。” 你们必将远去,必将高飞,必将把我留下。 “对于船来说,你是港湾。” 但你们也是我的故土,我的归宿,我栖落的地方。《 》 19、课堂:陀思妥耶夫斯基 “哈——啾。” 北原诗织在上课的铃声响起之前打了一个很困倦的哈欠,用笔记本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半醒半睡地睁着自己的眼睛。 “很困?”边上的少女用手指转了一圈笔,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出一个弧度,轻快地问道。 “这不是因为预约的游戏出来了吗……熬了一晚上推剧情。” 北原诗织有气无力地又打了个哈欠,嘟囔着从嘴里蹦出一句,侧过脸看向边上名为“夏目清”的少女,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此刻的心情非常好。 她很少在对方的身上看到这么明显和雀跃的情感。在她的印象里,对方应该是那种带着点幽默和俏皮的沉稳形象,但是此刻,她脸上的愉快都要溢出来了。 北原诗织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就放弃了去探究对方高兴的原因,困困地趴在自己的胳膊上,期待着接下来的上课铃能让自己的大脑更清醒一点。 昨天她预约的单机游戏在游戏平台上面正式发布了,导致她熬到了很晚才睡觉,所以今天起床的时候差点没有把自己困死。 不过她熬夜的理由倒是光明正大:她预约的游戏可是和自己的文学专业有关的! ——《此处水如酒》,根据北原和枫先生旅行手札里北美篇的副标题起名的游戏,以开放式地图的形式呈现了二十一世纪初那个文坛上群星闪耀的时代。 这分为剧情模式和自由模式。 在剧情模式里玩家是一位采访北原和枫的记者,在对方的回忆里见证各种各样的故事。 在自由模式里玩家则可以自己选择身份和年代,领略世纪初的风土人情,甚至参与到文学家们关键性的转折点中认识他们,或者和世纪初最伟大的旅行家北原和枫一起旅行,达成种种不同的人生结局。 其中还别出心裁地加入了非人类的身份,展示了与现实生活相区别的妖怪精灵的世界。对于妖精世界的塑造来源于各国的神话与旅行家在手札中的描述,美轮美奂到让人心跳骤停。 而且游戏的资料来自于世纪初各个文学家的自传与他传,北原和枫的手札内容,新闻报道的描述,家族后人的追忆等等,基本上做到了最大程度的还原。 作为北原白秋后人的北原诗织当初就被游戏团队采访过,还贡献了许多的相关资料。她也是因为这个才预约的——本来她还以为自己得垂垂老矣才能看到它上架呢。 不得不说,这部游戏在游玩的过程中没有给玩家太多的特权。玩家扮演的角色顶多算是社会精英,并不是网文故事里人手一套的玛丽苏杰克苏模板,更多只能充当传奇故事的旁观者,不会对世界线造成太大的破坏。 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感,唯一的外挂就是在接触到名人后再点开笔记本形状的“收集栏”,可以看到有关于对方的各种资料与历史评价,也算是一个科普性质的游戏。 “《此处水如酒》?你玩的是剧情版?” 夏目清侧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明显更深了一点:“好巧,我也玩了。” 北原诗织看着对方弯着的琥珀色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内心涌起一丝警惕的情绪。 但这种警惕还是来得晚了。只见对方矜持地咳嗽了一声,用不带半分骄傲的语气说道: “昨天,我一个晚上就达成了那个最难达成的成就哦。” “?”夏目清呆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那个最难达成的成就到底是什么。 《此处水如酒》的成就列表很特殊。它特殊就特殊在是按照达成难易度排的,而且会显示出每个成就全球达成的人数。 其中最难达成的就是那个闪闪发光的、位于成就列表第一、达成人数只有1人的金奖杯: 我们交换梦想与旅行 成就描述:与那位旅行家交换彼此最遗憾的梦想,永远在流浪的家乡吧。 “草。”她下意识地说道。 周围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夏目清的这句话,一时间许许多多带着震撼色彩的视线都投了过来,一起打量着这位全球唯一拿到成就的人。 “等等,那位唯一拿到成就的人就在我们教室?大佬啊!” “草,那个成就到底是怎么刷到的!我和我舍友分工合作了好几局,从剧情模式到自由模式都试过了!” “恐怖如斯……” 夏目清小姐淡定地微笑着,沐浴在四周人们艳羡的眼神与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就差把“你们怎么知道我拿到了这个成就”给说出口了。 北原诗织抬头看着自己的这位同桌,磨了磨自己的牙,感觉酸到面目全非。 可恶,算上她爸,她可是北原和枫唯二有血缘关系的后人耶!她都没有拿到这个成就! 正在大家羡慕到质壁分离之前,上课的铃声终于姗姗来迟地打响了,让四周的人不得不艰难地把自己的目光重新挪走,看向门口。 这次上课铃响完之后,教室的门才被推开,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截。 “咳咳咳,抱歉哈诸位。你们的老师昨天晚上打游戏太晚,所以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 一个带着些微困倦的声音响起,穿着一身标准白西服的乔万尼教授带着文件夹推门而入,声音中带着无奈。 那对矢车菊蓝色的眼睛周围到是没有什么黑眼圈,只是萎靡的样子让人很难不相信对方口中所说的话。 台下的学生们——尤其是同样熬夜玩游戏的人都笑了起来。 “老师!玩的是《此处水如酒》吗?你最喜欢的是哪个人物啊?” “老师,刚刚我们聊到教室里有人就是那个全球唯一拿到了最难成就的人!” “老师你推了多少剧情了啊?” 薄伽丘咳嗽了几声,目光和脸上依旧保持着灿烂笑容的夏目清对上,然后假装自己看不到对方一样挪开了视线,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玩的是《此处水如酒》,目前把主线剧情的隐藏结局打出来了。最喜欢的人物是意大利隐藏古代线里的薄伽丘——因为他的建模就是你们老师去担任的。懂?” 学生们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好厉害!”“原来还有真人去当建模的吗?” “这算是彩蛋啦,你们阿利盖利老师也在意大利隐藏线里面友情参演了但丁。” 乔万尼·薄伽丘淡然地忽悠了几句,然后在讲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课件,抬头笑道: “本来我打算讲的是另外一个人……但是因为这个游戏,这次上课临时调整一下。我来给你们特别讲讲一位北原的晚辈。他也和这部游戏的制作有关。能猜出来吗?” 这对于这个专业的学生来说,显然就是个再显然不过的送分题。 大家在下面都灿烂地笑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大声喊道:“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就算是在人才辈出的21世纪初,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无疑是一个传奇一样的存在: 他是二十一世纪初新现实主义文学最为优秀的代表之一,完善并且发展了尼采的超人哲学,也是karamazov编程语言之父,协助人工智能的缔造者歌德一起制造了第一代真正具有自我成长与深度学习能力的人工智能。 关于他,还有各种各样真假难辨的传说:像是高功能反社会天才,职业级小提琴演奏技术,在自己的朋友那里的爱称是“俄罗斯老鼠”“俄罗斯仓鼠”“小仓鼠”“小老鼠”之类的…… 以及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费奥多尔的照片都是被隔壁学计算机的那群人拿来拜的: 他们坚信费奥多尔的存在就是学计算机不会秃头的证明,嗯。 “《此处水如酒》这个游戏的最初构想出现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某一年度给歌德先生上交的计划单里。不过当时他并没有投入开发,只是开展了对资料的搜集与整理工作——嗯,你们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为骗经费。” 乔万尼教授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摊开手做出一个人性化的无奈表情: “然后你们知道的,这个游戏一直到八十多年后的今天才正式完成。从21世纪初跨越到了21世纪末,可以说是制作时间最久的游戏。” 教室里传来闷闷的笑声。 “但不得不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这种举动的确为我们文学和哲学研究留下了许多宝贵的资料。” 薄伽丘把u盘插到电脑里,打开自己之前准备好的ppt,翻到人物介绍的那一页,笑盈盈地说道:“像是我们之前说过的尼采,他的哲学手稿就是由他整理并且加上注解之后公布的,他因此也被后世称作尼采超人哲学的发展者——当然喽,在旅行家的手札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可没有这么耀眼的光环。” 他说到这里时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年轻人们,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在北原和枫的眼中,他永远都是个让人担心走上歧路的小家伙。” “是啊,北原先生就像是21初那几代人共有的大家长一样。” 北原诗织在底下小声地对夏目清小姐感慨了一句:“除了托尔斯泰先生,感觉大家在北原先生眼里都是那种毛茸茸的可爱动物。” 之前看书的时候她就一直有这种感觉,而且在昨天玩《此处水如酒》的过程中,这种印象还逐渐加深了……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薄伽丘又咳嗽了几声,忍着笑说道: “值得一提的是,北原和枫一直很喜欢在信件和他的作品里用‘俄罗斯仓鼠团子’来代指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是他喜欢叫歌德灰狐狸一样。你们看的时候可以注意一点。” “并且这个称呼还随着旅行家的旅行和朋友流传了开来,导致很多人都会这么喊他,甚至衍生出了各种各样与老鼠有关的变种称呼。” 这位看上去依旧年轻的教授耸了耸肩,微笑着说道:“嗯,总之如果你们在世纪初那些作家的随笔、散文、回忆录里看到和鼠有关的称呼,基本上就是在讲陀思妥耶夫斯基。” 讲台底下的人都发出偷偷的笑声,还有人主动举起手,笑着喊道:“我知道!最喜欢这么喊的人里就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在公司的上司,真正的人工智能的缔造者,世纪初德国文学的顶峰歌德先生!” “哎呀,怎么说呢。” 乔万尼教授晃了晃脑后的马尾,矢车菊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在德国,‘小老鼠’的确是一个爱称哟。” 反正歌德都死了好几十年了,这还不准我造一波谣?没有比造谣更有趣的事情了好吧! 大家也都很配合地“哇”了一声,眼睛都纷纷亮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继续说。” 乔万尼把教案放在自己的胸前,慢悠悠地开始讲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童年时期是在异能大战的战火之中度过的。根据后世的研究,他性格的形成与这场蔓延到全世界的战争有着分不开的关系。” “就像是我们阅读过的无数有关战争的文学作品那样,战争是拷问人与人性的地狱。尤其是那个时代,战争的主导力量还是一群异能者——这进一步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世纪初是异能者最为辉煌的时代,现在异能的光辉已经从我们身边远去,所以你们很难想象当时的人对异能者的看法。” “政府忌惮但又依仗他们,把异能者作为武器互相攻击。普通人敬畏他们,但又厌恶这些带来了死亡与流血的人。异能者看似风光,实际上处于社会的夹缝之中。mimic就是被抛弃的异能者的代表……嗯,这个我们后面再讲。” 薄伽丘喝了一口水,然后呼出一口气,微笑着说道:“想要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必须了解他所身处的这样一个时代——你们几个还不快点记笔记?期末要考的!”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大片人们急匆匆翻书和写字的声音,还有人用手机着急忙慌地把ppt上面的内容拍下来。 “陀思妥耶夫斯基虽然是异能者,但是他本身对异能者没有好感,这可能和他的父亲死在异能大战中有关。” “异能者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的力量到底用来达成了什么?这是贯穿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前半生的问题。” 他又翻了一页ppt,声音轻快:“很快,这位天才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异能者是对人类社会的破坏。” “我不是哲学家和社会学家,所以不在这里评判这句话是否正确。但是我可以帮你们分析一下这句话是怎么被导出来的。” 薄伽丘转过头,看着自己投影在白板上面的ppt,在白板上面写写画画起来:“首先,异能者是一种把力量收束在自身上的存在。他们不需要借助科技就能拥有比其他人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对抗国家暴力机器。” “人类之所以发展成了社会的形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们无法独自在自然存活,在集体中生活能让普通人有基础的安全感。而在现代社会中,这种安全感是由法律的保障来实现的。而法律的执行是以国家暴力机器作为保障实现。” “异能者强大的力量在于——他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可以打破法律,国家暴力机器甚至无法约束最强大的那一批异能者。换而言之,异能者中最顶尖的一批,也就是超越者。他们可以打破法律而不需要付出太多的实质性代价。” 台下的学生跟着薄伽丘在黑板上画出的示意图呆呆地点头。 似乎懂了,似乎没懂。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成为这个社会中十分特殊的一批特权居民。强大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鸿沟会越来越大,而且只要普通人没有晋升为异能者的稳定渠道,这种鸿沟就是没有办法可以跨越的。” 薄伽丘放下自己手中的水笔,看着自己写下来的字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然后呢?这样下去异能者会不会把自己和人类划分成两个不同的种族?会不会上演新的种族.歧视与屠杀?” 人类骨子里就有种族歧视、民族歧视、国籍歧视等等的一系列传统,而且永远都不介意把这种歧视发展为理直气壮的屠杀。 教室里很安静。 夏目清打了个哈欠。她的目光飘向远处,好像灵魂依旧在游戏里面没有走出来似的。 “总之,最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养成了一种对异能者十分极端的态度。当然,这也和他从小收到的宗教教育有关……东正教之类的东西还是让阿利盖利和你们讲吧。再这么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这堂课就讲不完了。” 薄伽丘把笔一丢,转过身来看着台下面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学生,露出一个微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父亲是当时的军医,与托尔斯泰在同一队。在战争缓和后,托尔斯泰收养了他。” “不过托尔斯泰并没有让他的思想出现太大的改变。嗯,在这里我必须提醒大家一句。” 教授发出一声轻快的笑声:“如果一个人比你更具有智慧,却在义无反顾地做一件不智慧的事情。要么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智慧,要么这件事情与智不智慧无关。” ——有的事情不是能用“智慧”来衡量的。它有关于一种坚持、理念、信仰,在别人看来极端又无法理解,但是也没有人能将之改变。 还没有等那群呆呆的学生反应过来,乔万尼就从从容容地用黑板擦把黑板上的内容全部给擦掉,同时轻松地说道: “北原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相遇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说来巧合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离开莫斯科的时间相差仿佛。在圣彼得堡,这两个人也相处了一段时间。” “北原和枫对他的评价是很危险的小孩子。但很有趣的地方在于,就算是给出了这样的一个评价,他也没有在相处的过程中给予对方什么特殊的对待。” 薄伽丘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耸起肩笑了两声,脸上多了几分调侃的神色: “就像是对待正常的聪明孩子一样,天天追在对方后面关心对方不要喝1:9比例的咖啡兑伏特加溶剂,不要熬夜,不要啃指甲……” 本来气氛有些凝固的教室里突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笑声,很快,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也许就是旅行家的魅力吧。有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但就是比较喜欢装傻,而且不管是对谁,他的态度都有一种一视同仁的温和。” 薄伽丘侧过头,似乎正在看着教室外面的某一扇窗户,又有点像是在回忆: “其实关于他们在圣彼得堡的相处,并没有太多的文字资料流传下来。但是我们还是可以看出蛛丝马迹……他们相处得应该挺好的。” “这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呢?”有人问。 “很简单啊。因为屠格涅夫在描述他和北原和枫的最初见面的时候,总是要或多或少地暗地里谴责一番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上去要多生气有多生气。” 薄伽丘神色自如地说道:“众所周知,屠格涅夫很喜欢北原和枫,很讨厌托尔斯泰家里的小孩子。能让他这么生气,肯定是因为他喜欢的人和他讨厌的人相处得很好啊。” 逻辑清晰,合理自洽,毫无问题。 台下的学生们一副“学到了”“学到了”的复杂表情。 “至于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北原和枫他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介绍了一份工作,在歌德的手底下干活。歌德先生也算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位老师。” “他们大概在同一家公司中互相合作了二十多年的时间,研究有关人工智能的开发问题。其实这段时间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参与了一些别的活动。他和北原和枫的交流也没有中断。” 薄伽丘随意地把ppt翻过几页:“嗯,这些都是他在这段时间里的成就,他在软件开发与编程上的贡献集中在这段时间。但这不重要,我们就先跳过去。” “按照他自己的回忆,他毫不避讳地表示了自己年轻时有段时期想要通过某种方式——消灭世界上的罪恶异能者,大概就是这段时期。但在三十岁左右的时期,他的思想出现了非常突兀的转向。他的文学创作也是从此正式开始的。” “说句实在话,用笔改变世界听上去就没有用武器改变世界那么靠谱。” 北原诗织在下面与夏目清偷偷地说着悄悄话:“我敢打赌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以笔为刀听上去确实很帅,但哪有提着把刀直接杀过去有效啊? 夏目清歪了歪脑袋,似乎回忆了几秒,然后脸上缓慢地浮现出赞同的表情。 “杀过去确实很有效。”她说,“但死掉的人估计不会这么想。” 北原诗织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支棱起脑袋,看乔万尼教授继续在台上面眉飞色舞地讲课。 “对于这次的思想转向,相关的内容少之又少,但可以确定与北原和枫有关。只是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在后来提及,让它成为了文学研究中一个永远的秘密。” 薄伽丘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微笑起来,掩盖过眼中一闪而逝的怅然,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悠扬而又轻盈:“你们知道的啦,每个人都有一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小故事。” 实际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他们都多少清楚一点:费奥多尔想要通过“书”消灭异能者,但是北原和枫把对方给拦住了,把条件改成了“从今往后将不会再有异能者诞生”。 “就让异能者的故事停留在这一代吧。” 在“书”上写下句子的旅行家在说这句话时声音是轻快的,橘金色的眼睛也弯成了很好看的弧度,就像是秋天装满枫红落叶的金色湖水。 “异能固然会带来种种的麻烦,但它同样也是人类意志衍生出的奇迹,是世界对人璀璨灵魂的证明。” 他在写完句子后,把笔放在边上,轻轻地抱了一下费奥多尔,脸上的笑容在灿烂中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看上去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时光就像是眷恋这个人一样,从来都没有让他老去过。 他认真地说:“这句话由我写下来,不管后世发生什么,责任就由我来担负——我还没有死呢,小孩子就该去做自己该干的事情去。” 不过,费奥多尔看上去对这个结果倒不是很高兴:很难说他的不高兴是因为自己的愿望被强行修改成了这样,还是因为他没有抢到自己愿望的实现权,还是他不想要旅行家为他背负起这样沉重的责任。 反正最后北原和枫抱着费奥多尔好声好气地说了很多遍“对不起”,答应了很多不平等条约,差点就把自己卖给对方写小说。 嗯,直到听见费奥多尔说“那您把《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第二部写完就算了吧”时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并且严词拒绝的。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对自己没有骗到第二部表示很遗憾.jpg “然后他便开始写作。就像是北原和枫很久之前说的那样,他打算把自己没有完成的事业通过写作来完成。” 薄伽丘打开下一页ppt,给人们展示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作品,脸上带着感慨: “他写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隔阂,描述过现代人在越来越快速的科技发展中焦虑与失落的困境,处于旧时代和新时代交界点的人找不到自我定位的茫然,消费主义的时代……”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新现实主义中的一员,也有人把他归类为现代主义文学流派。他把现代主义文学关于深度的神话推向了最高峰,在洞彻了人类劣根性的同时描写人类内心的全部深度与全部的痛苦,以一种超绝的笔法将苦难背负在他的笔上。其中的代表是《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第二部——嗯,你们都可以去看看。” 薄伽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里面还带着枸杞甜味的枸杞茶,嘴角微微翘起,慢悠悠地说道: “他和他的养父托尔斯泰被誉为俄罗斯文学的两座丰碑。托尔斯泰是古典现实主义最后也最灿烂的辉煌余晖,他是新现实主义的第一道无法攀越的高峰。从这个角度上看他们两个的关系倒也很有趣。”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于自己的作品,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表述:” 这位教授慢慢悠悠地说: “——我描绘人类全部的劣根性,我同样憎恨个体的人,但我依旧不抱有希望地爱人类的整体。我知道就算没有异能的世界里,他们之间依旧会出现战争、死亡、流血,最正确的道理会成为他们彼此攻讦的武器。” “可我觉得我有责任去带领他们,去告诉他们什么是正确的,让他们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这就是我写作的全部目的。” 非常傲慢,非常骄傲。 就像是自己是为上帝牧羊的人,虽然不喜欢那些羊,但天然就对那些羊羔的生老病死与互相争夺有着理直气壮的关心。 他也不在乎背负人类的苦难,因为背负苦难反而能够让他感觉自己就是千年前的那位耶稣,他是在替人类背着罪孽的十字架前行。 “但是很有趣的是,后世一位人给他了另外一首诗作为评价。” 薄伽丘闭上眼睛,轻轻地笑着,然后熟练地把那首诗背诵出来: “有那么一个人 他真的瘦得和耶稣一样 他清楚地意识到, 这一秒钟里的他 正如千年前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样, 在被人们憎恨后 又不得不为爱而带着他们前行 “他前些日子做出了决定,要在地上起刀兵 然后把自己判为有罪,到地狱里面受刑 最好还有血溅在他的袍子上 虽然没有荆冠——哪怕用纸糊成 落在他被不被人们理解的 苍白的额上。” “可虽然白杨的价格变得越发昂贵 而且嘀哩嘀哩的软件消息响个不停 大家也差不多完全失去了那种兴致 再去做法利赛们* 专门找个时间进行大张旗鼓的谴责。 ——但倒还有个圣西门*那样的家伙 宁愿给他背负第二只十字架。” “因为一些圣西门那样的坏家伙 十字架在他走上去前就被抢着背走了 他只好拿起笔给自己重新造一个 在每一笔落下之前都想想这些 并在黄昏里微笑起来。”*《 》 20、小传:费奥多尔 1 很白的雪落在他的眼睫上。 没有撑伞的费奥多尔抬起头,看见黑色的夜空里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小东西飘落下来。 在从下往上的视角里,它们就如同天上晃动的星,并且悄无声息地亲吻着你。 他摸了摸自己头顶上戴着的微湿的帽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走进公司的大楼里,并且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被人兴高采烈地抱住,兜头罩过来一条绿色的驯鹿围巾。 费奥多尔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地消失了。但微笑守恒定律证明,笑容不会减少,只会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 比如现在。 “亲爱的费佳——” 熟悉的欢快声音响起,高兴得就像是在晴朗的夜晚放飞了一百只鸽子:“虽然今天不是东正教的圣诞节,但是小丑祝你圣诞节快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白发的小丑欢天喜地地抱着自己的挚友,亮闪闪的金色眼睛满眼期待地注视着他,声音有着愉悦的上扬。 费奥多尔无奈地把自己脸上的绿色驯鹿围巾拽下来,反手抱住自己的挚友,用有些头疼的眼神看着他。 “尼古莱。”他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心平气和一点,“你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了?” 果戈里非常非常不喜欢这样朝九晚五打卡的工作生活,比起陪他在这里工作,欢快的小丑更喜欢在柏林到处乱跑,以及在街头表演魔术。 不知道是不是北原和枫曾经在圣彼得堡带着他进行过一番顶着“大画家果戈里”名号的街头表演的缘故,果戈里突然喜欢上了这样的活动,经常笑嘻嘻地给路过的人们表演各种各样的魔术,不知道在小孩子们的欢呼声里变过多少兔子。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先生现在都变成了柏林街头的著名流浪魔术师,随机出没在柏林的各种大街小巷,有时还会兼职扮演小丑或者在电线杆上表演高空飞人。 可以说,他一个人就撑起来了整座马戏团的戏份。 “因为要给费佳过圣诞啊。” 果戈里一甩头发,笑嘻嘻地回答,麻花辫上面的毛绒球晃来晃去的,同时不由分说地拉住了费奥多尔的手。 “走啦走啦,费佳,这可是我们在柏林过的第一个圣诞节诶!今天可是不需要上班的!” 于是还没有踏进公司大门的费奥多尔就被果戈里给拽了出去。 他转过头,看到歌德先生正在和康德站在一起对着窗户口喝咖啡。两个人似乎都看见了他,笑着伸手打了个招呼。 好好过圣诞哟。 歌德笑盈盈地做口型,同时往咖啡杯里丢了几块雪白的方糖。 年轻的俄罗斯人脸上的无奈更浓郁了一点。 是是是,好好过圣诞,回来继续加班是吧? 来到这里之后就被歌德逮着压榨的费奥多尔年纪轻轻就已经明白了资本家的可恶之处,一时间觉得边上挂着圣诞节彩灯的路灯好像都缺了些什么。 果然还是要挂上一张灰狐狸皮才更有圣诞节的气氛。费奥多尔侧过头瞥了眼拽着他跑的果戈里,心态平和地想到。 果戈里这一次没有使用异能,而是一边跑一边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开心。费奥多尔则是拉住对方的手,纵容地叹气。 两个人就这么单纯在雪地上面跑着,和他们在莫斯科的时候那样,一直跑到广场上面他们才停下来。 广场上有着圣诞树,被彩灯包围的喷泉,很多很多的孩子正在玩耍,大人则是陪着他们。街边的商店传来圣诞节动人的歌声。 “费佳!” 果戈里喊了一声。 他张开手,眼睛亮晶晶的,灿金色的眸子在四周场景的晕染下也带上了斑斓的彩色,里面有着对费奥多尔来说显而易见的狡猾: “我给你变个魔术,怎么样?” 费奥多尔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在冷空气中轻轻地喘了几口气,感觉有雪白的雾气弥漫在他们的周围。 “什么魔术?”他问。 果戈里却不说话了,而是志得意满地一掀披风,转眼就闪现在了三层喷泉的最顶端,脑袋高高地昂起,拍了拍手。 “圣诞快乐,女士们先生们!” 他摸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话筒,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巨大的拥抱手势,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兴高采烈: “好久没有来柏林的街头表演了,请问大家有没有想小丑先生呢?” 得益于果戈里这一年来到处乱窜的表演,大家基本上都认识他和他这一身标志性的衣服了。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不少人就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声。 还有几个看上去是粉丝的女孩子在人群里面发出尤其尖细的兴奋喊叫。 果戈里优雅地摘下帽子朝着所有人鞠躬,同时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今天小丑先生在逛街的时候看到了好多好多的小鸟被关在笼子里,看上去非常非常可怜,小丑都快要哭了——” 他做了个哭泣的鬼脸,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声调重新变得高昂: “所以!今天伟大的魔术师!尼古莱·果戈里先生!即将为大家带来最有趣的逃生魔术!放飞笼子里的飞鸟!” 费奥多尔后退一步: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太妙的味道。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很正确。 果戈里吹了口口哨,把自己的帽子朝着天空抛去,掀起斗篷消失在了喷泉上方。接下来,便有无数的白鸽从帽子里面涌现出来,一只一只地朝着天空盘旋着飞去。 广场瞬间就变成了鸽子广场。 鸽子们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起飞,然后像是在人群里面找到了目标似的,在大家的惊呼声里重新飞下来,如同白色的旋风与海水。 夜色一瞬间被雪白的羽毛照亮。 费奥多尔僵着身子,看着这些鸽子朝自己扑过来,最后无奈地伸出手,看着白色的鸟接二连三地降落在自己的身上,把自己淹没成一个白色的鸽子堆。 身边属于魔术师的笑声肆无忌惮地响起。 “喜不喜欢我这个魔术!” 果戈里开心地说道:“我专门问了北原先生他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场景是什么哦!费佳现在是不是也对这个场景印象深刻?” 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叹了口气:“真是谢谢您了呢。” 2 别的地方不说,这个魔术倒是真令人感觉到印象深刻。 深刻到许多年后,费奥多尔还是能在梦里看见那一片浩浩荡荡的白色,以及果戈里扑到自己身上把鸽子吓得到处乱飞的场景。 “柏林——尼古莱喜欢柏林。” 果戈里拖长声音说道,金色的眼睛好像在光线下面发光:“这里的人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但是很有意思诶!” 对此费奥多尔只是静静地凝视。 “你是不是又去烦歌德了?”他问。 果戈里喜欢去招惹歌德,就像是乌鸦喜欢去啄一下狐狸尾巴一样,简直毫无道理,但是看上去有一种莫名的天经地义。 果戈里对此只是嘻嘻哈哈地笑,顺手在跑路的同时把餐盘里的圣女果塞到费奥多尔的咖啡杯里,还配上了“我告诉托尔斯泰先生和北原先生你又熬夜喝咖啡”的声音。 然后他的斗篷就被忍无可忍的费奥多尔扒下来,掏出用来做备用手段的手铐就把人栓在了电脑桌边上。 十分钟后果戈里还在吵吵嚷嚷。 一个小时后果戈里还在抱怨好无聊,并且想要给费奥多尔表演魔术。 三个小时后果戈里锲而不舍地问费奥多尔是不是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五个小时后果戈里已经无聊地打起了哈欠。 下班时间,费奥多尔看着已经靠着桌子睡着的果戈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被弄醒的时候,果戈里睁着一对特别忧郁的眼睛,幽幽地打量费奥多尔。 “提问——小丑最讨厌的人是谁?” 正在收拾自己笔记本电脑的费奥多尔微微挑眉:“我和歌德先生请假了,明天出门吧?” 果戈里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耶!挚友我们明天一起去东边的特雷托普公园,怎么样?” 费奥多尔瞥过一眼:“……”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哄。 他默默地想道,推开窗户去迎接已经暗淡的夜色,看到外面无数璀璨亮着的灯火。 生活在这样无限蔓延的光下似乎都变得缓慢起来,变得慵懒而又漫长,充满着一种意料之外的琐碎。 他静默地看着,任由那些光芒落入自己酒红色的眼睛,突然想起每年圣诞节北原和枫都给自己寄过来的信。 旅行家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风景,很多很多种人。他还说,柏林是在囚笼里散发着光芒的太阳。 费奥多尔关上窗,给办公室的窗户落锁。 “走吧。”他转过头,笑着说。 3 白雪淹没的柏林,铁灰色的柏林。冷硬的柏林,柔软的柏林。居住着蓝色大熊的柏林,开着蓝色勿忘我的柏林。古板的柏林人,脸上涂着油漆彩色的柏林人。 在柏林居住的那段日子,记忆里最清晰的就是那么几个夜晚。也许还有坐在倾颓的城墙上,接着月色和晴朗的风看北原和枫寄过来的书的那些日子。 果戈里在边上专心致志地玩变鸽子变乌鸦,然后突发奇想地冒出一个点子。 “费佳。” 他举着一只乌鸦,突然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起来:“你说我这个异能是不是超级适合做国际大盗,把各种各样珍贵的宝物从囚笼里解救出来,放它们自由的那种?” “嗯。” 当时费奥多尔是这么回答的:“建议先从冬宫偷起。” 嗯,那是因为冬宫的保护者是屠格涅夫。 俄罗斯老鼠可是很记仇的。 然后果戈里就真的去做了——不过那是在许多年后的事情。 很多年后。 那个时候费奥多尔已经开始写书了。果戈里呢,他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是一个“偷走拘束自由的枷锁”的国际大盗,差点把蒙娜丽莎的画像抱走烧掉,赋予她真正的自由。 但喜欢他的人不少,导致他每次出场都伴随着人山人海与欢呼声,果戈里还专门抱怨过这种事情。 后来据说他的业务范围拓展了,这还是北原和枫路过莫斯科的时候告诉费奥多尔的。 “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问他能不能偷走一个人身上的枷锁。” 带着围巾喝茶的北原和枫笑眯眯地说道,同时在看费奥多尔刚刚截稿的那本书:“然后他就斗志昂然地去做了——小心他的第一个实验对象就是你,费佳。” “如果尼古莱真的打算这么做的话。” 费奥多尔好脾气地说道:“我这里正好还有多余的手铐可以拷人呢。” 旅行家橘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噗嗤”一声就笑着和边上的托尔斯泰靠在了一起。托尔斯泰也没有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费奥多尔把窗户打开来通通气,顺便看着这两个大人像是依偎在一起的鸟雀一样互相对着彼此好声好气地“啁啾”着,摇摇头,继续在窗前写作,感觉这样气氛自己待在房间里有些多余。 直到北原和枫兴高采烈地聊到他“童年”时期的各种照片。 费奥多尔:“……” 他默默走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4 “有时候会后悔吗?” 北原和枫问过费奥多尔这么一个问题,有些莫名地在一个夜晚里。 费奥多尔关于那个夜晚的记忆有些模糊,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但他依旧当时他们之间发生的对话。 “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反问了过去。 “因为你的理想没有在自己的手中完成——不管是在哪种意义上都一样。你本来跌宕起伏又精彩纷呈的人生现在变得平平淡淡。” 北原和枫撑起自己的下巴,橘金色的眼睛中倒映出雪的白色,好像这不是夜晚,而是光亮的白昼。他很认真地问:“这会让你后悔吗?”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大概对此会感到相当的遗憾。至少,书上面的那一句话应该是由我来写的。” 费奥多尔侧过头,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北原先生,我理解你不想让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心情,但你不应该在耶稣躺在十字架前就把十字架背跑了。” 北原和枫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看上去表情相当的遗憾。 “对不起。”他很内疚地挪过自己的脑袋,小声地坦诚道,“我承认我的保护欲显得有点糟糕和没必要。” 但他做不到要让对方去承担这样的责任:好吧,有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费奥多尔看着他。 “……但这样的生活并不算是太糟糕。”他叹了口气,然后说,“作为一个作家并不是什么很坏的选择。” 他不再用上天赋予给自己的异能去审判人类的生命,但他可以用文字来去审判人类的内心。他同样可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费奥多尔的作品总是在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情节的掌控上比他的家人托尔斯泰要糟糕一点,但与之相对的是,他对人类的解剖要更尖锐也更加深刻。他的作品是为了那些思想服务的,以至于别的成分会为这种思想而让步,产生变形。 不过他对于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还算是满意:尤其是看到许多人被他写出来的文字吓一跳的时候,心情总是最好的。 北原和枫眨眨眼睛,用一种有点不太自信的目光看着他。 费奥多尔想了想。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还会回莫斯科。” 他认真地说:“但我离开莫斯科的日子里有想过他。” 学校的日子,和果戈里走在街道上的日子,和托尔斯泰一起出门的日子,还有东正教的圣诞节。无聊琐碎,但是偶尔会想起。 就像是柏林最后沉淀在脑海中最为难以忘怀的记忆就是那些可有可无的时光一样。 那些日子里,夜晚是白色的,各种各样的轻飘飘的东西像是鸟一样乱飘。 就像当费奥多尔在某个莫斯科的夜晚打开窗户的时候,他发现今晚的夜是雪白的一样。 无边无际的白鸟遮盖住了天空,像是上帝的帷幕那样深深地垂入水波流淌的夜里。城市里无比璀璨的光芒像是歌声一样波澜起伏,有什么正在夜色的保护下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这种雪白的夜晚说不上是否是一种幻觉。 他看着那样雪白的夜,就像是看到了许许多多个过往的日子从上而下地堆叠,天使的羽毛纷纷扬扬地吹落,又或者过于琐碎无聊的日子把建筑潮水般地淹没过来。 作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浮现出很淡的笑容,然后拿起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下故事。 在他写字时,有一只鸟咕咕地飞过窗台。《 》 21、论坛体:文豪的那些冷门八卦 top:[分享贴]21世纪文豪冷门八卦 如题,楼主最近正在研究二十一世纪世界文学史,世纪上半叶文学史实在太群英荟萃了,而且有的故事虽然冷门,但都好笑过头,于是和诸位分享一下。 1l:一楼自占。让我稍微整理一下。 2l:看到标题我“啪”地一下就点进来了,很快啊,楼主快点更新! 3l:坐等楼主讲点大家都不知道的八卦,太常见的就没意思了。论坛里有的科普我感觉都看了几百遍。 4l:楼上+1,很少时间才能看到那么几个比较新鲜的。 5l:冷知识:众所周知,狄更斯小时候因为穷打过一份在商店的工。但这份工作不是站在礼物展览柜边上,而是站在里面。 6l:草,在里面当商品是吧。 7l:老板,你这狄更斯保不保熟啊? 8l:你找茬是吧? 9l:我卖文豪的,能给你假狄更斯? 10l:萨日朗,萨日朗——(一哄而散) 11l:草,虽然这是中文论坛,但是在里面玩这种地域性极强的梗不是让我们的外国校友看不懂吗?(恼) 12l:外国校友,但很有画面感,已经想象出来了(笑) 13l:谢谢楼主的冷知识提醒,让我知道我就是传说中“鲜为人知”的“鲜为人”。人间失格了属于是 14l:狄更斯小时候好惨哈哈哈哈哈哈,要是穿越回那个时期的大英,我第一件事就说不定就是把贱卖的狄更斯先生买下来(斜眼笑)这可是超越者加上超级文豪啊。 15l:站在礼物展览贵里面都没有人买,气抖冷,有这么瞧不起狄更斯吗?道德在哪里,法律在哪里,礼物店地址在哪里? 16l:届人不卖!(震声) 17l:好家伙,楼上地方口音都飙出来了。 18l:楼主本人也很喜欢狄更斯啦。不管是在社会公德上面,还是在文学上面,狄更斯都是超级值得尊敬的人~当年读文学史的时候还吐槽过那个时期大英基本上都是隐藏的狄更斯厨。 19l:准确的说是团宠吧?很难想象大英超越者因为狄更斯和法国超越者吵过多少架。 20l: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每次都把矛头往狄更斯身上引的波德莱尔了。他这么关注狄更斯肯定是扭曲的狄更斯厨!(开始造谣) 21l:不,是恋尸癖对恋尸癖的雷达感应! 22l:浪漫的氛围突然在楼上的话语里消失得无影无踪.jpg 23l:hhhhh说到这里,我也插播一条关于法国文豪的冷知识好了:众所周知,大仲马曾经尝试过3500公斤炸药把不把异能者当人的巴黎政.府给炸了。最后还是雨果把人给保下来的。 24l:啊这,不愧是巴黎! 25l: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革命老区巴黎市,群英荟萃法兰西? 26l:看伯爵先生平时那副亮闪闪金孔雀的样子,还真是看不出来啊(呆) 27l:这个其实也不算太冷,但一般很少有人会把这段历史和大仲马联系起来。怎么说呢,伯爵先生也年轻过嘛(目移)说起来,这还是他和雨果第一次见面的机遇呢。 28l:其实很能理解大仲马先生为什么那么敬仰雨果啊,就和救世主一样出现在巴黎的异能者世界里,感觉像是自带圣光…… 啊,好耀眼.jpg 29l:雨果,法兰西异能者和文坛的妈咪 30l:妈妈不是旅行家吗?雨果明明就是遮风挡雨但是不理解幼崽心思的笨蛋爸爸(狗头) 31l: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讲乳法笑话了…… 32l:只有女人,矮子和外国人才能拯救法兰西是吧。北原和枫莫名中枪。 33l:成年了但还是被拉去游乐园的魏尔伦觉得很赞.jpg 34l:团建场所为红灯区的巴黎公社成员也觉得很赞.jpg 35l:说句实在话,雨果先生只要能把写小说时百分之一的敏感与感性与共情能力拿出来,估计就能理解自家社员的想法了。 36l: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把作家的作品人格和现实人格对应起来吧?(狗头) 37l:是啊,就像是波德莱尔的诗歌看上去很吓人,但实际上他最喜欢折磨的其实是自己。 38l:?我怎么感觉我像是路过的狗被突然用刀砍了一下 39l:别砍了别砍了,波德莱尔推已经感觉自己是一具尸体了(悲) 40l:虽然很同情诸位,但是……你们难道没有发现我们偏题了吗!我是来看冷知识科普的啊!楼主你人呢—— 41l:呼叫楼主,呼叫楼主 42l:可能我们的楼主被37楼突如其来的刀给刀死哩(允悲) 43l:我是楼主……我没死……刚刚是在翻书找我做的笔记。 44l:关于宠物:养各种特殊宠物的文豪其实非常多。比如说海明威家里的六趾猫雪球,法布尔家里的昆虫,歌德家的狐狸,纳吉布家里的非洲森林象,拜伦勋爵的熊和狗和马和猴子和猫和乌鸦和鹤和珍珠鸡和鹰和隼和孔雀。 45l:等等等等,我好像快要认不清“和”这个字了……? 46l: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始怀疑拜伦勋爵本职里是不是动物园园长,或者说马戏团团长什么的。 47l:这个!我也看到过这个资料!这些数据还是雪莱专门统计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48l:“我进乔治家里的时候也很惊讶,除了马以外,各种动物都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在我仔细地数过后,发现乔治一共养了十匹马,八只大型犬,三只猴子,五只猫,一只鹰,一只乌鸦和一只隼……” 49l:“后注:上述列举还有疏漏。刚刚在楼梯上我又看到了五只孔雀,两只珍珠鸡和一只埃及鹤。” 50l:雪莱的云雀式震惊.jpg 51l: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拜伦勋爵为了反抗剑桥大学的校规而养的那只可爱小熊怎么样了。有人说说吗? 52l: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个冷知识:拜伦勋爵对自己家的小熊非常有信心,打算让自己的小熊去参加考试,并且坚信它能够获得剑桥的奖学金。 53l:剑桥的教育制度是这样的(确信) 54l:这个英国ip……我赌一包辣条,楼上牛津的。 55l:牛津毕业生是这样的(确信) 56l:你们剑桥牛津的相爱相杀笑话怎么还没有结束啊.jpg 57l:说到这里,那再补充一个冷知识:拜伦勋爵养过很多宠物,但是明确拒绝了养云雀和夜莺这两种鸟(撒旦低语) 58l:草……等等,你就是之前的37l吧!怎么隔了20层楼你还在发刀!你难道非要把我刀死才开心吗?好,那你成功了,我死了!(悲愤交加) 59l:撒旦派推被刀死惹qaq 60l:大家不要这么悲观(吐血)我来给大家讲一个开心的东西快乐快乐! 61l:细说快乐 62l:众所周知,世纪初文豪的宠物还包括了北原家里的波德莱尔,罗兰家里的法布尔,伏尔泰家里的卢梭,海明威家里的莎士比亚,法布尔家里的莎士比亚…… 63l:草,看到最后实在绷不住笑了 64l:莎士比亚:莫挨老子! 65l:62楼是怎么做到每句话都带着好笑又生草的感觉的 66l:罗兰养法布尔,法布尔养昆虫,昆虫吓唬法布尔,什么石头剪刀布(后仰) 67l:草,石头剪刀布是真的戳到我笑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68l:异议!伏尔泰和卢梭的关系明明就是控制欲超强饲主和离家出走猫猫的关系,那只算是前饲主关系而不是饲主关系! 69l:这么一说更好笑了救命 70l:怎么没有人吐槽北原和他家的波德莱尔啊,这个难道不好笑吗hhhh 71l:同样好笑,但是感觉合理,毕竟北原每个月都专门给波德莱尔一笔钱。这种纯粹的付出关系除了母子关系就是宠物与饲主的关系了吧(悲) 72l:懂了,所以是母子关系 73l:楼上你油盐不进是吧(半恼) 74l:无内鬼,来点波德莱尔笑话 75l:波德莱尔对着魔镜问道:魔镜魔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爱我吗? 魔镜回答:当然还有啊,ta的头发像是乌木一样黑,肌肤像雪一样白…… 波德莱尔:这听上去完全就是我自己啊,这么像我,难道那个人是我未来的女儿吗? 魔镜:不,那是你未来的妈。 76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77l:对不起,但是此刻我爆笑的声音整个宿舍楼都能听见 78l:大家好,又到了我最爱的迫害波德莱尔时间了吗?(狗头) 79l:抱歉打断一下,但是我想针对66楼说的石头剪刀布关系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是这样的,鉴于法布尔家里有叫做罗曼·罗兰的一只大蛾子,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罗兰养法布尔,法布尔养罗兰(确信) 80l:什么错综复杂的饲主与宠物的关系 81l:气抖冷,说到宠物,难道没有人说博尔赫斯与他家的呆呆羽蛇神吗?虽然这对只出现在了《手札》里,但肯定也算啊! 82l:那是不是还要把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一起算上啊(后仰) 83l:楼主回来了,你们在上面都聊了什么笑成这个样子啊 84l:蹲蹲楼主的冷知识 85l:我宣布,这个贴现在就是我的快乐源泉了! 86l:楼主再来点好玩的冷知识呗,感觉真的很有意思 87l:刚刚正在看海明威,那就讲一个和海明威有关系的冷知识吧:众所周知,由于北原先生的缘故,全世界的超越者(文豪)每年都有一次集体大会。在某次大会中海明威先生和乔伊斯先生认识了…… 88l:事后,乔伊斯在酒馆喝酒喝醉了和别人打架,但打输了,于是就跑到了海明威身后,让海明威帮他揍人(目移) 89l:双厨……双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90l:海明威先生,快拿你无敌的“丧钟为谁而鸣”想想办法!(大声) 91l:完蛋,乔伊斯软萌社恐的刻板印象和海明威硬汉的刻板印象直接在我脑海里面焊死了 92l:直接升级成思想钢印(胡言乱语) 93l:我倒是很好奇乔伊斯那么社恐是怎么打起架的,不过我赌五毛钱肯定是因为诺拉 94l:是为了诺拉可以变得勇敢起来的乔伊斯先生!(虽然还是打不过,需要可怜巴巴地喊救兵hhh) 95l:已经脑补出乔伊斯先生躲到海明威先生后探出个脑袋给海明威先生加油的场景了 96l:说起来,有一次乔伊斯去酒馆因为太社恐忘了付钱就跑了,最后还是海明威替他付的钱。诺拉,管管你家笨蛋老公啊(痛心疾首) 97l:说到这里,我也分享一条海明威和福克纳的八卦好了w 98l:众所周知,海明威和福克纳之间的关系不怎么好,原因是福克纳评价过海明威缺乏勇气,让海明威很恼火 99l:后来好像还是北原先生帮他们两个和好的。福克纳委屈巴巴地表示他很抱歉,一开始他说这句话其实只是想赚250美元,没有想到这句话会穿到海明威耳里。 100l:这,完美符合了我心里福克纳喜欢占小便宜的印象…… 101l:毕竟那可是北原和枫在第一次见面时用“免费”这个单词诱拐到的朋友(悲) 102l:最戏剧性的地方在于,实际上他们两个人包括北原和枫都知道,福克纳说得其实没错。海明威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点缺乏勇气嘛。 103l:当时的福克纳真的是非常委屈了,但还是在北原的面子上别别扭扭地道了歉,就是回头差点闹得把北原家给拆了哈哈哈哈。 104l:福克纳又不是哈士奇,怎么会拆家啊!顶多就是鼓着脸盯着北原进行委委屈屈地冷战hhhhh 105l:为了海明威先生的自尊心做出了非常大的牺牲呢,福克纳先生(笑) 106l:说起来,文学史上一直流传着他们两个关系不怎么好的传闻,但实际上他们两个关系不算差 107l:这就不得不提海明威先生的著名台词了:“福克纳?我祝福他有好运气去遇见自己想遇见的人,但这不妨碍我嘲笑他并且拿他的性格开开玩笑。” 108l:搞不清到底是记仇了还是没记仇哈哈哈哈哈哈 109l:再讲一个冷知识,还是和海明威有关的:海明威先生的家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棒的名字——知道叫什么吗? 110l:什么什么 111l:楼上说话能不能别说半截啊! 112l:叫做!喵呜制造基地! 113l:? 114l:草tm的,好可爱 115l:嘿嘿嘿,可爱的小猫咪,软萌软萌的小猫咪,咪咪叫的小喵呜子,还有好可爱好可爱的海明威(流口水) 116l:楼上收收味 117l:不愧是大文豪,取名水准高超,怎么做到这么可爱的,救…… 118l:猫咪爱好者被萌死哩(悲) 119l:突然想到洛夫克拉夫特曾经想要抱抱海明威的猫猫,海明威:警觉.jpg 120l:北原可以,洛夫克拉夫特不行! 121l:传下去,爱手艺不行 122l:爱手艺本人也好像猫猫,会被人哄甜点钓上来的触手猫猫。哎嘿。 123l:可是海明威先生拒绝承认爱手艺是新品种猫猫(乐) 124l:等等,说到现在怎么没有看到北原和枫先生的八卦,我真的很想看看北原先生的八卦(乐子)啊! 125l:什么乐子,夹在朋友们中间的修罗场乐子吗? 126l:北原:嗯……这个……那个……大家都很可爱啦。等等,你们不要再打了啊! 127l:什么,有人敢在北原大家长的面前打架?真当你妈不会生气?(口胡) 128l:这个啊……我还真的知道一个和北原先生有关系的冷知识。 129l:蹲蹲 130l:看上去是香香瓜,我蹲一手 131l: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突然涌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132l:[网址链接] 133l:喏,就是这个了 134l:让我康康(好奇) 135l:康康 136l:楼里突然变得有点冷清啊,都是去看链接了吗?有没有人看完说说是什么? 137l:草! 138l:大家不要点进链接里!tm的是哪个混蛋把这个分类到冷知识里的啊(惨叫) 139l:Σoao?发生甚么事了? 140l:简单而言,那个链接里的视频内容是北原和枫的葬礼上面谁送了什么花…… 141l:(震撼后仰)这什么杀人诛心? 142l:哈哈哈哈,这也算是冷知识嘛(开始吐血)呜呜呜托尔斯泰送的是向日葵,我又想起来托尔斯泰先生之前寄信的时候给北原先生送过向日葵的事情了呜呜呜 143l:艾略特推第一眼就看到了迷迭香,谢谢发链接的好心人,已经死了,我们在地狱相见吧(躺下) 144l:迷迭香啊。这在我们那里往往会被种在坟墓上面,代表永生、爱与美好的回忆。 145l:楼上ip,英国……(闭眼) 146l:“这是迷迭香,它代表记忆。爱人,请记住吧,这是代表思想的三色堇。” 147l:草,楼上用《哈姆雷特》里的连环刀刀我是吧,但无所谓,反正我早死了。 148l:呜呜呜呜发链接的人好狠的心,我看完了,我要死了。 149l:溜了溜了,这个贴已经没办法给我带来快乐了,我现在心好痛,呃啊! “有这么浮夸吗?” 北原诗织吐槽道,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夏目清小姐看:“而且这难道不算是冷知识吗?这个本来就很冷啊。” 夏目清拖长声音“嗯”了一声,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难以捉摸,定格在一个难以判断的微妙位置。 “确实很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 ——毕竟那天的雪下得还是很大的。 北原诗织抬起头,刚刚想得意那么一会儿,脑袋就被边上的人用力戳了戳。 “别笑那么夸张。”夏目清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淡定道,“马上就要上课了。” 北原诗织:“……哦。” 年轻的女孩不太高兴地应了一声,闷闷地趴到桌子上面用书盖住了自己的脸。 上课的铃声响了。《 》 22、课堂:艾略特 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的银发教授顺着上课的铃声把自己的手机放下来,抬头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同学们,又是一周的上课时间了。” 他看着窗外淅沥沥的大雨,用一种十分惆怅的心情说道:“窗外的雨声就和我打《此处水如酒》卡关的心情一样,说句实在话,这个气氛我更愿意和你们的阿利盖利教授窝在家里联机,而不是在这里给你们上课。” 底下的学生也发出深深的叹息声: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卡主线了。 北原诗织把目光挪向了夏目清。 边上的少女用手矜持地托着自己的下巴,侧过头看了眼她,语气轻快地开口道:“早上好,你怎么知道我早就通关了?” 北原诗织想要问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种欲言又止的莫名目光。 啊这,您原来真的全通关了啊。 “能写个攻略贴吗?”她真诚询问。 夏目清的嘴角微微挑起。 “不能。”她用一种大姐姐的语气说道,“做人要靠自己哟。” 北原诗织早有预料地重新栽倒下去。 “但是教学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台上的教授在发完简短的牢骚后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今天我们讲的和拜伦一样,依旧是一位英国的诗人——不过他与拜伦的诗歌风格几乎是两个不同的极端。” “世纪初诗歌理论与流派的开创者,真正把诗歌引领向现代的诗人,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薄伽丘也难得认真了起来,微笑着为这位历史中的了不起的诗人献上敬意:“诗歌历史上的不朽丰碑,托马斯·斯恩特斯·艾略特。一位患有情感缺失的诗人。” 托马斯·斯恩特斯·艾略特,一个当之无愧的传奇。 “和很多人简单地把他定位为一个英国诗人不同,艾略特其实是美国人。但他的诗歌创作确实是在加入英国国籍之后开始的,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薄伽丘在白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对方名字的单词,回过头笑着介绍道: “而我们讲的也是他和北原和枫在英国的故事。说到这里,我们就不得不提一下这位诗人患有的情感缺失症了。当然,现在这个症状也有一个别的名字——空心人综合征。” 班级里有人举手,薄伽丘轻快地点了对方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种症状表现为患者极其难以从过去的回忆中获得情绪上的共鸣,无法在情感上理解自己的记忆。症状长期持续会导致情绪理解能力的下降、记忆能力衰弱和共情能力的缺失,甚至会因此导致大脑激素分泌出现异常,出现抑郁倾向,难以感受到快乐与兴奋。” 这位同学非常快速地一口气说完,然后稍微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因为患者感觉自己的情感正在不断流失,所以这种疾病也很容易引起患者的恐慌、失落与焦虑感。” “嗯,这个回答可以说是非常完整了。” 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相信你们已经看出来了,这个疾病其实与艾略特的诗歌主题息息相关。” “艾略特永远都在诗歌中试图表达失落感与缺失的彷徨与恐慌。他就像是在一切已经倒塌和变得不可靠的荒原里面前行的人,不知道自己应该前往什么样的地方,只知道自己正在不断失去,自己应该去不断寻觅。” “然后就像是我们都知道的故事那样,他寻找到了北原。当然喽,如果用心看书的话,你们会发现这里有非常非常有趣的一点。” 说到这里的时候,薄伽丘抬高了声音,表情似乎也变得更加认真了一些: “对于艾略特而言,北原和枫同样也是一位空心人,但北原和枫已经找到了自己走出来的方法,他想要从北原和枫身上找到这样的办法。更重要的是,北原和枫自己也承认了。” “至于这个说法的真正含义,其实在现在的学界也没有得出相对统一的结论。” 薄伽丘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实际上北原和枫的童年以及少年时期留下的资料都非常少。一方面是他的大多数朋友都是在旅行的过程中认识的,一方面是他对于自己的过去一直基本都是略过的态度,当时的人们也很少在随笔中进行只言片语的描述。”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是艾略特那样,虽然自己的情绪处于空白和缺失的状态,但是对别人身上的情绪却异常敏感,能够轻而易举地看出一个人身上的特质。 “啊,我记得北原先生的这句话。” 因为忙着找游戏答案,所以在这几天里翻了好几遍《手札》的北原诗织趴在自己的桌子上,露出相当凝重的表情:“‘因为我遇到了我的多萝西’,差不多是这样的说法吧?” 夏目清拖长语调“嗯”了一声,音调显得有些古怪。 北原诗织扭过头,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脸上似乎难得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耳朵尖有点微红。 “啊,怎么说呢。很好,嗯,很好。” 夏目清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么几句,然后看向正盯着她的北原诗织:“怎么这么看着我?” 北原诗织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脸颊微微鼓了起来:“没什么。” 她说:“就是感觉今天你似乎有点奇怪。” 夏目清的回应是用指尖戳了下她的脑壳,一点也不客气地把少女“呜哇”一声重新戳趴在了桌子上。 “好好上课。”她回答。 银发的教授依旧在台上讲着课,声音中带着轻快的味道: “但不管后世的人们怎么说啦,他们两个还是因此产生了许多交集。一个是有着许许多多朋友的旅行家,一个是被所有人警惕和疏远着的钟塔侍从的洗脑者。” “很神奇,对吗?北原和枫表现得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薄伽丘说到这里的时候,眨了眨那对矢车菊蓝色的眼睛,笑着说道:“然而所有研究过北原和枫的人都知道,他对于自己的回忆和情感有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看重。” 真的不会因此而感到警惕吗?不会因此而感觉到不安吗? 然而北原和枫的回答非常直接了当。 “说实话,我也许……嗯,完全忘记往这个方面想了。” 被问这个问题的旅行家眨着那对无辜的橘金色眼睛,非常真诚地如是说。 当时艾略特就扒拉在北原和枫的边上,用一种带着敌意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拿着个笔做采访的薄伽丘,看上去就差咬一口了。 北原和枫有些好笑地拉住艾略特的手,伸手按住对方的额头,然后不怎么在意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用如是理直气壮的语气说: “反正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很聪明吧?那就把我当成笨蛋看好了。” 独树一帜、独一无二的笨蛋北原和枫。 薄伽丘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难说语气里没有带上几分恶狠狠的味道,但在念完之后内心的情绪又真的莫名其妙地柔软了起来,变得有些多愁善感。 真的很笨啊。 “对于他们彼此来说,对方都是特殊的。艾略特一直试图挽留北原和枫在他记忆里面鲜活的样子;北原也一直尝试着把艾略特带入社会的群体中,也是他建议艾略特写诗。” 薄伽丘把自己从那段回忆中抽离出来,笑着说道:“不过还是有一点,旅行家大概让艾略特写诗的时候也没有想到。” “就像是我们现在所知的,艾略特其实对浪漫主义认为诗歌是情感表达的观点不以为然。他的诗歌观点认为诗歌并不是放纵感情,而是对感情的逃避,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 艾略特的诗歌有一种美丽的修饰感。 如果说拜伦的诗歌是情感的洪流在浩浩荡荡地奔走,一种英雄般骄傲而又恣意的态度给每一个人震撼。那么艾略特就是把稀少的情绪精雕细琢成艺术品的形状,安安静静地垒成一座诗歌的堡垒。 他的诗歌像是水晶,美丽而又微凉。但是真的触摸上去,人们又似乎真的能够透过冰凉感受到那其中弥漫开来的茫然感。 薄伽丘按了按自己的衣服扣子,露出有些回忆的表情:“嗯……就算是在艾略特最为著名的《荒原》之中,他也尝试了对许多作品的重新组合与戏拟,甚至许多内容都是直接的引用。当时文艺界因此产生了围绕这首诗歌的质疑,认为这样的作品并不算是真正的诗歌。” “当然,很快这首诗就得到了诗歌界的承认——毕竟它真的很优秀,优秀到了无法辩驳的程度。就算是诗歌主张截然相反的拜伦勋爵都没有给出糟糕的评价。” “《荒原》确实写得很好。” 北原诗织很喜欢这位诗人,她从自己的桌子上面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道:“我第一次看到艾略特先生的这首诗时很震撼。” “那是一种……被里面的空洞吓到了的那种震撼,你懂吗?从最开始的那个题词开始,我感觉就被一种空洞洞的悲伤感淹没了。” ——“是的。我亲眼见到大名鼎鼎的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只瓶子里,孩子们在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她回答说:我要死。’” 这便是《荒原》的题词。 预言家西比尔被太阳神赐予了永生,却没有获得永葆青春的能力。在许多年后,她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她已然老去萎缩,再也无法动弹,只能呆在瓶子里。 因此永生的西比尔说,我要死。 就像是艾略特,那个能敏感到轻易察觉别人身上情绪的人却偏偏不得不忍受着自己情绪不断流逝的痛苦。 所有的快乐与幸福都是消失得那么快,只有同样源源不断的失落感与痛苦与无法遏制的焦虑长久地徘徊。 这是但凡进一步,或者退一步都不至于那么糟糕的悲剧。就像是女先知不管是记得向太阳神索求青春,或者干脆不索求永生,她的境地都不会这么糟糕。 ——但现实就停留在了这个尴尬的角度上。 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块广阔的土地,但这片土地却是没有一滴水的荒原。拥有一颗心脏的人类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办法在心中留下。 艾略特最后忘掉北原和枫了吗? 这其实是薄伽丘也说不准的一个问题。 但至少艾略特已经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他到底被北原和枫拉着手拽到了人间里,被各种各样的情绪浸泡起来。就算没了北原和枫,也还有别的什么可以在这个空洞里丢下些什么东西。 但也许对于艾略特来说,这并不是非常好的事情,他大抵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愿意北原和枫丢下他离开。 不过非常遗憾的是,没有人知道艾略特的想法。那是被时间彻底埋葬的秘密,就连后来的艾略特自己也说不上来。 “其实,众所周知,艾略特最完美的作品是《四个四重奏》。这首诗以构成世界的四大元素与四季作为基调分为不同的乐章,追忆过去,把时间与永恒互相勾连。但实际上,这首诗歌一直以来都不如《荒原》那样深入人心。” 薄伽丘望向远处,突然说道: “也许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四个四重奏》中,他再也没有倾注过《荒原》那样矛盾而又彷徨的感情了。” 这听起来有点可笑,毕竟艾略特本身就是以“非人格化”的诗歌主张而出名的。他的诗歌一直在有意地逃避感情,但最后反而是那份感情在他的笔下成就了最伟大的作品。 他笔下的文字永远冷静,寻找着精确而又艺术的表达,从人类的潜意识海洋里捕捉能换起人们共鸣的意象,自身的情绪克制到近乎于无,只是淡淡地讲述人物的内心独白。 但有的东西还是从笔端流淌了出来。 是爱吗?还是单纯的茫然?又或者是他一直以来的某种彷徨? 在《荒原》这首诗的最后,艾略特说,雷霆所说的话是“舍予,同情,克制”,那是最后荒原复活的解决。 那是什么意思? 有人问。 然而艾略特只是安安静静地摇头,然后在人群里找到北原和枫,专注地注视着他。 旅行家抬起头,带着笑意的橘金色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为什么呢? ——因为在遥远的过去里,有人用这几个词把我带回人间,就是这样简单啊。 在窗户外面,诗人闭着眼睛,靠在旅行家的身边,很安静也很安心地在睡着。旅行家则是靠着他,把脑袋靠在对方的肩上同样睡着觉。 这两个曾经分离过的灵魂就和小孩子一样,在树下面窝成了一团。迷迭香的香气被雨水打湿了,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如同伦敦。《 》 23、小传:艾略特 0 生命是永恒循环、永恒重复的四重奏。 ——艾略特如是说。 1焚毁的诺顿 [第一重奏属于最自由的气元素。 我们讨论灵魂、爱和渴求。] 那天的阳光就像是玻璃。一片什么都没有包含的透明,只剩下灿烂,无边无际的灿烂。 艾略特打开了病房的门。 北原和枫已经醒了,他正抬头看着窗外,几乎融化在阳光里,有一种奇妙的相似的透明感,如同他回忆里的泡沫。 想要触碰,但是刚触碰到就碎了。 “北原。”艾略特说。 他认真地、全神贯注地看着对方,在门口闻到了像是烤棉花糖那样的味道,于是那对漆黑的眼睛逐渐明亮了起来。他很轻快地再次说道: “北原。” 对方侧过头,把手中折叠起的纸放下来,笑着拖长声音:“请进——” 那对橘金色的眼睛很可爱地弯起,让艾略特也忍不住弯了下眼睛。 他进了门,把门在身后关上,然后坐在北原和枫身边,把脑袋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北原和枫的手指。 艾略特是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中最安静的。 他从来不出声打扰什么,也不主动做什么,只是安静地依靠在北原和枫的身边,好像这样就足够让他感到心满意足。 北原和枫在手心把纸张又折叠了几下,然后拽住一个角轻轻一拉,让浅蓝色的纸眨眼间就长出千了纸鹤的模样。 等做完这一切后,他侧过头把这只小小的千纸鹤轻轻地放在艾略特的脑袋上,然后眨眨自己的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 艾略特小心翼翼地不让头顶的微小触感掉落下来,然后继续看北原和枫,纯黑色的眼睛看上去无辜极了。 北原和枫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口中的笑声突然大了起来。 他抱住艾略特——这并不是一个用力去靠近彼此的姿态,而是那种轻轻的,轻若一只鸟的羽毛,像是属于蝴蝶、千纸鹤的拥抱。 旅行家说: “艾略特,你真的好可爱。” 艾略特对自己为什么会被用上样的形容有些困惑,但他能感觉到北原和枫此刻很开心,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开心起来。 他在乎北原和枫身上的情感,在乎对方的高兴或者悲伤,就算他不去主动夺走,那也会引发他自身的感情。 那是和他有关的悲喜。 那是艾略特不管失去多少次,但都终将重逢的友人。 “北原。”他决定让对方更高兴一点,于是仰起脸说道,“我给你读我的诗吧。” “好。”北原和枫笑着说,“我在听。” 于是艾略特轻声地念起来,中间有几次轻微的停顿。 有一次是因为他看到了有蝴蝶冒冒失失地从阳光通行的窗户闯进了房间里,落在花篮上。还有一次是因为他突然想要抱一下面前的旅行家。 “你会一直在吗?”诗念完后,他看着那只蝴蝶离开,突然询问道,“会一直在吗,北原?” ——他本来并不渴求永恒。 毕竟艾略特没有过往,他所有的爱恨在时间面前都是无意义的,所以他所能做的只有握住面前的这一束流沙。他仅有的便是现在。 但遇到北原和枫后,他却同样拥有了未来。 他开始依靠想象写诗,开始思考对他来说一向是单线程行驶的时间,开始期待自己的未来,就像是春天会长久地凝视着一只蝴蝶,等待它飞入自己的窗户。 人之间除了痛苦,还有爱留给他。同样的,人们除了彼此的分别,还有“相逢”——在未来里的相逢。 很奇妙,这对于艾略特来说很奇妙。 就像是单线程的时间、一去不复返的时间重新折返了回来。那些过去已经消失的情感重新在心里发酵,与他重逢。 “为什么要一直在呢?”北原和枫想了想,笑着询问道。 艾略特抬起眼眸,无比专注地看着他。 “因为我爱你。”他说,“我爱你,北原。” 因为爱,他期待着相逢,期待永恒。 北原和枫似乎叹了口气,橘金色的眼睛里有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距离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已经许多年,但是旅行家橘金色的眼睛却依旧是年轻的,就像是流动的空气,流动的风。 他说: “我们都只是拥有时间中的一刻,静止的一瞬,艾略特。” 艾略特看着北原和枫,他是个很固执的人。 “……但这就是永恒。” 北原和枫无奈地认输,仰头看着外面的那些花,承认道:“你赢啦。” 是的,那天的窗外开着重瓣的玫瑰花。 艾略特想要出门给北原和枫一支,北原和枫抬眸看着他,说他会等他回来的。他们谁都没有食言。 至于那只千纸鹤被北原和枫放在了艾略特的口袋里面。艾略特一直记得,就像是他现在依旧记得北原和枫给他的回答。 他同时还一直记得那天的阳光是很漂亮的玻璃色,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也什么剩下,就像是一场纯然透明的大火。 其实也像是那个伦敦的雨夜。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是透明的大雨从白昼升腾而起,把他们彻底淹没。 2东科克 [第二重奏属于沉重的土元素。 人类是痛苦的,因为我们皆身处囚笼。] 艾略特有时候会想到某段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 他记住某件东西完全是依靠自己的记忆力,因为情感并没有帮他记住某样东西。好消息是他没有忘不掉的黑历史的困扰,坏消息是他太容易遗忘某些事物了。 但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加入钟塔侍从。这大概是因为他在那里度过了自己大半的人生,遇到了自己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们。 他其实本来并不是英国人——他的故乡是美国,具体的地方已经忘却了,大抵并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是乔治·奥威尔带他进入的钟塔侍从。 “我需要你的异能。”乔治·奥威尔言简意赅地说道,“你的异能可以抽离某些危险异能者脑海中对某些事物的感情,这样我们可以方便对异能者的管理和利用。”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中有着某种复杂得让当时的艾略特很想打喷嚏的情绪,可是语气平静而又淡然: “失去感情的支撑后,过去的记忆就像是没有支撑的建筑那样——轰然倒塌。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我知道你能做到。” 艾略特看着他,脑袋慢慢地歪了过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我也危险异能者。”他说。 “那你会对这些异能者共情吗?”未来的钟塔侍从的领袖问道。 艾略特看着他,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可我是危险异能者。” 他在这个词上加重了音,让对方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你并不危险,艾略特。” 乔治·奥威尔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和那些家伙完全不一样,你需要的东西很纯粹也很简单,而恰巧只有我能够满足你的要求。难道你指望雪莱允许你随便拿走别人的情感吗?” “……”艾略特把脑袋歪到另一边。 “我知道雪莱。”他说,“他更有可能成为钟塔侍从的下一任首领。” “没有人会想要他成功,他在乎的群众和他反对的贵族都不会乐意见到他成为钟塔侍从的下一任首领。他们需要的是听话的异能者,一条维护他们利益的狗,一群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异类——” 乔治·奥威尔冷笑了一声,这位还没有未来那样沉稳的领袖耸了耸肩:“反正不是人。” 艾略特对此没什么感受。这很正常,如果他真的会有什么感受的话,奥威尔也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他只是分析了一下,感觉如果能在一个地方完全合法地拿走别人快乐珍贵的情绪,似乎是一件不太糟糕的事情。 “那就这样吧。”他询问道,“谁的记忆都可以尝一口吗?” “别碰雪莱的。”奥威尔柔和地提醒道。 艾略特看着对方。 他的眼神如是表达:“真浪费。” 艾略特知道既然对方这么说,肯定是那个人快要死了——也就是说,他不得不看着一个人身上珍贵的情感和对方的死亡一起过期。 底下似乎有吵闹的声音传来。 “对了,艾略特。”乔治·奥威尔坐在桌子后面,满不在乎地和对方的视线对视了一会儿,突兀地说道,“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换上这种情感流失的症状吗?” 本来打算走的艾略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奥威尔,漆黑眼眸中的神色让后来回想这段记忆的艾略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疑惑。 “我忘了。”艾略特用平淡的语气说。 他不好奇也不追问地走下楼梯,与正在上楼的一位有着白色头发的男子擦肩而过。另外一位红发的男性正在抓紧时间叽叽喳喳,就像是只欢快过头的红雀。 底下有属于小女孩清脆的笑声,还有乱七八糟的声音: “到底是谁把玛丽带到公共场所的?她把我办公桌里的糖全吃了!” “简你稍微冷静一点,而且你的糖不只是小玛丽吃的!” “道尔,你今天不分析出是谁偷了我的糖,你就带着你的推理下地狱去吧!” “我作证!道尔也吃了一口!” 艾略特垂下眼眸。 他从这片与自己无关的声音里走过,那些声音的主人见到这个陌生人后警惕地放低了声音,等到他走了之后才再一次热闹起来。 水果沙拉一样的味道远去了。 真浪费。他想。 ——这个想法并没有停留很久。 因为后来艾略特在回忆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他当时到底想了些什么了。 3干燥的萨尔韦吉斯 [第三重奏属于蔓延的水元素。 永恒的大海中我们能握住的只有一瞬,就像人类并不存在永恒。] 北原和枫的葬礼那一天是冬天,有着无数苍白的雪。艾略特有些茫然地对着那片浩浩荡荡的雪呼吸着,看着那些雪落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便快速地融化。 北原。 北原…… 他依旧还能从这个名字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痛苦,但更多的都是空白,并不比雪更多。 他不想听葬礼上的陈词,他没有哭,他只是感觉自己正在呼吸——呼——吸——就是这样机械性质的动作,他的大脑现在坚定地认为把注意力放在这种机械运动上面是最好的,这让艾略特感觉相当不解。 他感到痛苦,并不是心脏的位置,而是咽喉的部位,一种东西被固执地堵在那里的感觉。 艾略特差点以为自己吃掉了一整株迷迭香,但是没有,迷迭香好好地在他手里。然而他看着这种花,却只感觉到陌生。 这种代表回忆的花他理所当然地陌生,没有人送过他这种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把它送给一个死人。也许是因为他曾经在他的记忆里活过,也许。 但糟糕的是我的记忆已经死了。 他想。 很奇怪,他脑海里突然有了“糟糕”这样令人感觉到抱歉的念头。艾略特猜测这是因为死去的那个人对自己来说很重要——之所以是猜测,是因为他并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应该很重要。 艾略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北原和枫的葬礼,这是经常出现在他记忆中的名字。他的本子上很清晰地表示对方很重要。于是他修改了自己的想法。 对方是很重要的。 他应该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艾略特感觉不到太大的悲伤,他只是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疼,不是很想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后他发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轮到他了,他上去献花。 这位黑发黑眸的诗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在雪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把花放下,然后认真地凝视着棺木。 他正在回忆——他和对方似乎已经分别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但是他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感觉,也不像别人那样难过。 他甚至没有感到不安,他只是认真地看着,以一种奇特的、习惯性的态度认真地记下了他们这一次的分别。 “我们会再见面的……”艾略特很认真、很认真地轻声说,“因为我们的每次分别都以相逢作为结束。” ——是的,这就是他为什么不会不安。 北原和枫和他已经不止一次分别了。但是每次分别时对方都说过…… 忘掉是没有关系的。 他们还会相逢,时间还会再次来到他们相见的交叉点上,他还会再一次握住对方的手,他会再次想起来。 我们会在永恒的时间里握住某些东西。 ——是这样的吧,你是这样告诉过我的吧,北原。你的确做到了,在过去的每一次,你都没有食言。 那么,这一次也理所当然地不会。 我会等着的——下次相逢。 我相信你……我不会忘的。 4小吉丁 [第四重奏属于不熄灭的活火。 我们因渴求痛苦,我们因爱解脱。 ——于是一切都回到第一重奏。 “我爱你。”] “我真的等了你好久。”艾略特说。 “但我们还是见面了。”北原和枫回答,他的橘金色的眼睛是笑着的,“好久不见,艾略特。” “还愿意再和我做一回朋友吗?”他问。 灵魂注视着另一个灵魂。 “……” 艾略特突然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对自己来说这么重要——他给自己的感觉像是重瓣的玫瑰花,自己死前还在认真思考的想象。 对方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 真好啊。 他想。 最好的是,他真的没有忘记爱他。《 》 24、课堂:马尔克斯 湿哒哒的雨下得很大。 略微沉闷潮湿的空气在口鼻附近徘徊。 北原诗织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然后出神地看向遥远的天空,看着上面有着河流蜿蜒流动的窗户。窗户上倒映出教室里人们极为琐碎的倒映,只有衣角和眼睛的颜色显得格外清晰。 夏目清琥珀色的眼睛清晰地印在上面,好像那对眼睛也正在下雨。一只浅黄的小鸟从她的眼中飞了过去,嫩色将她的目光点亮。 北原诗织不知道对方正在看什么,但她觉得对方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就很美……或者说特别,一种很特别的奇特气质。 乔万尼教授今天到的早,主动接过了擦黑板的工作,擦的时候频频回头,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也像是很严肃的思考。 今天的课是什么? 北原诗织有点好奇。 然后她看到对方甩着银色的马尾,在上面写下了“gabriel”这个单词。 教室里顿时发出振奋或者沮丧的声音,趁着还没有上课,所有人都在下面闹腾起来,看向彼此的眼神都精彩纷呈。还有一些打赌打赢的人得意洋洋地朝自己认识的人摊开手掌,意思很清楚——愿赌服输,这周的午饭你来买。 北原诗织从来不参加这样的赌局,因为这样的话她就有理由为乔万尼课堂上出场的每一个作家都感到高兴。现在她就在发出这样的小小的欢呼。 “是加西亚先生!”她通过这个名字认出了这节课的作家,振奋地喊道,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拳头,“可口可乐神教的首席!圣·加西亚!” 周围喝百事可乐的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 “就算我很喜欢加西亚的作品,但我是不会承认可口可乐这种洁厕灵的味道比百事可乐的还要好的!” 另外一个人很有气魄地回应道:“来战吧,异端!” 眼看着场面就要因为可乐神教内部的可口教与百事教常年的争端而失控的时候,正在黑板上写着马尔克斯那冗长的西班牙语名字的乔万尼教授挑了下眉,回过头,笑盈盈地说道: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我承认,可乐根本没有奶茶好喝。” 所有的学生都转头看向了乔万尼。 “看我干什么,你们的阿利盖利老师说的。” 年轻和腹黑得有些过分的教授笑盈盈地把水笔丢到讲台上,理直气壮地祸水东引,在学生们的吵吵嚷嚷中阻止了一场宗教纷争。 铃声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嗯,上课了。”薄伽丘淡定地咳嗽了两声,脸上浮现出笑容,“正如你们所见,今天我讲的人物已经写在白板上了。正是——” “加夫列尔·何塞·德拉·康科迪亚·加西亚·马尔克斯。” “典型的西班牙语名字,相当冗长。其中加夫列尔是他的名字,康科迪亚是地名,加西亚和马尔克斯则分别是他父亲和母亲的姓氏。我之所以要在这里说这么多,其实是因为马尔克斯的名字称呼相当特殊。” 乔万尼沉吟了几秒,笑着说道:“如果你们看过手札,应该都知道北原和枫一开始是怎么称呼他的吧?” 一个男生开口:“马尔克斯?” “百事可乐加一分。” 薄伽丘认出来了男生所属的党派,笑着说:“一开始北原大概就是被这种命名规则有点搞混了。” 可口可乐党顿时怒目而视。 “好啦好啦,这节课我会留给大家许多发言的机会的。” 这位教授很显然知道该怎么样调动学生的积极性,脸上带着笑容,笑盈盈地说道:“众所周知,马尔克斯是一位魔幻现实主义者。那么有同学愿意讲讲,什么是魔幻现实主义吗?” 北原诗织主动站起来。 “魔幻现实主义算是拉丁美洲特有的、现实主义文学流派在现代性话题下衍生出来的富有地方特色的分支。” 少女甩了甩自己的头发,眼睛望向前方,信心满满地侃侃而谈:“它是对拉丁美洲现实的反映,展现了拉丁美洲人心中的现实。特征为用冷静和确信的口吻讲述常人看来具有幻想性质的故事,采用夸张、象征、荒诞等艺术手法逼近拉美神话中的现实。” “魔幻现实主义往往把真实的生活变为一种富有诗意的寓言,然后又在读者的想象中重新解构为现实。” “无比漂亮的定义,可口可乐党加三分。” 薄伽丘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发挥自己前几天看英国儿童幻想文学中得来的创意:“魔幻现实主义最大的魅力也许就来源于作家们独特的叙事艺术,而这种叙事艺术与拉丁美洲人们的世界观与神话又是息息相关的。” “关于这一点,加西亚也提到过——” 这位教授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觉得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汇其实并不适合他的作品,他认为自己就是完完全全的现实主义作家,只不过写的是拉丁美洲的现实。” 能够看到幽灵很神奇吗?能够与幽灵互相对话很神奇吗?能够通过在墙壁上的船漂洋过海很神奇吗?一场永不停歇的雨很神奇吗? 也许在那些大惊小怪的人看来确实是吧。但这就是常态,属于拉丁美洲的常态。 一切都理所当然。那是完全不需要多说的东西,所以马尔克斯很少试图阐释自己说出来的那些话,他觉得自己说出来的内容已经处于完全不需要解释的状态了。 好运的是,虽然并不是拉丁美洲的人,但是北原和枫完全理解对方口中的意思,他身边的西格玛虽然不理解,但也能做到完全认真地倾听与尊重。 “所以我觉得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们的思路与加西亚口中经常出现的那些神奇句子完全就不是你们需要感到疑惑的东西:接受,就是这样,非要问个究竟让人觉得很不礼貌。我要是他的话肯定会用一句话敷衍过去。” 教授轻松地笑了起来,看着自己课堂上的孩子,耸了耸肩:“拉美,很神奇吧?”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快活的笑声从他们的口中和胸膛里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种显而易见的敷衍色彩。有的人还想象起了马尔克斯用他平静的目光和平铺直叙的空灵语气说出这句敷衍至极的话时的样子。 总之应该很有趣。 “解决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之后。” 乔万尼等着所有人都笑结束,表情稍微变得认真了一点:“我们讨论的就说更有价值一点的东西了。不过在此之前,有没有人愿意说说看完手札之后对他的印象?” “感觉就像是……行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或者说是半梦半醒的?”有人说道。 “我感觉不一样啦,我觉得他好像很喜欢提起自己的过去,更像是活在回忆里一样。”很快就有人反驳道。 “感觉很孤独,但是我不知道加西亚先生会不会觉得自己孤独……” “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提到自己家族和马孔多的时候吧?感觉很喜欢重复地说这些东西,还特别喜欢说起水。不管是水还是海还是大雨。” 乔万尼听着台下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满意地露出一个微笑,给双方都各自加分,然后示意他们停下。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某些特质。比如说回忆和梦,比如说重复,比如水。” 这位教授笑着说道:“很多研究者都致力于研究对方口中的马孔多以及口中的隐喻,但我觉得加西亚大概并没有打算说什么隐喻,就算是有没有说出来的地方,北原也替他说出来了。” “有人——我是说有人愿意复述一遍北原和枫在手札后面二次增加的那一段有关于马孔多与《百年孤独》叙述吗?” “马孔多在下雨。” 北原诗织正在回忆的时候,她听到身边的夏目清清晰地说道,声音里有着若有若无的某种感叹的气息。 “这个句子是如此的普通。一个没有人知道是哪里的地方,一场出现在任何的地方都是合情合理的雨。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一种怅然却如此深刻地抵在心脏上。” “现在回忆起来,热带似乎一直如此,若非下雨就是正在进行一场大雨的孕育。有关加西亚的回忆大多数浓绿且潮湿,如同正在藻绿色的大海里,而对方处于太阳即将孵化但未曾孵化的那个位置。我朝他走去,感觉在我身边荡漾波澜的是一整个浓绿的夏天。” 夏目清的声音应该是那种清脆的声音,但是她说话时压低的语调与柔和的语气总是让人觉得她的声音是纸质的,石墨味道的,轻易地让文字中的画面勾勒出来。 “马孔多的人是孤独的,他们的血液里是孤独的绿藻与羽状树叶。那种孤独来自于无可救药的忘却——忘记马孔多,忘记下雨,忘记爱。” “好吧,你们的这个问题被别人抢答了。” 薄伽丘遗憾地叹了口气,朝夏目清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轻快地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就像北原和枫说的,你们可以把马孔多当成一个不断遗忘的地方。还有很有趣的一点。” 薄伽丘这么说:“加西亚·马尔克斯总是热衷过去与梦,那是尚未被遗忘的故事。” 因为忘记,所以反复提及。 因为忘记,所以那些被当做空白的地方以不断地反复出现,提醒着人们记起。命运像是衔尾蛇一样抄袭自己,却不能继续前行一步。 那场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直到真的有人不再遗忘。人们选择走进汪洋大海里,走进被他们的过去,就像是他们的祖先从海洋来到大地上。 马孔多人终究回过了头,于是被忘记的成为了马孔多自身。一段命运在无穷无尽的打转之后终于迎来了终点,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保留着对那里最后的记忆。 “还有最后一个小秘密。忘记爱。” 乔万尼教授咳嗽了一声,然后眨了下眼睛:“不过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们,这个涉及到了相关的隐私。好吧,反正就是不能告诉你们。” “?”在场的学生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有这么吊胃口的吗?做个人吧你! 教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满脸淡定地点了点头。 那个秘密在于:马孔多人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人的,或者说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家族天生就不知道该怎么去爱。 空灵——见过这位大作家的人都喜欢这么形容对方,实际上马尔克斯确实给人一种虚无且轻飘飘的感觉,缺乏实际的触感。 一个美丽的制品,精致的瓷器,里面的东西几近于零的泡沫。简直像是一个珍珠色的幽灵。 薄伽丘对马尔克斯的印象一开始就是这个,后来他和对方还聊起了这件事。 “这很正常,我们一家人都是这样。” “我以前想,我的家族里也许只有我学会了怎么爱人。”马尔克斯说,“但也许我是错的,我会爱人的原因是……” 他想了想:“我是唯一因为爱而诞生的家族成员。” “我以为你还有许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薄伽丘当时这么说。 “爱并不是常态。”马尔克斯侧过头,用他空灵缥缈的语气回答,“爱是偶然中的偶然。但我觉得,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事情。” 他爱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与老师。他爱这片土地。 命中注定。 “马孔多在哪里呢?”有人在失落过后,有些怅然又有些好奇地说道。 马孔多在哪里? “不,这不重要。”薄伽丘露出神秘的表情,说,“但它确实在拉美。” 太阳会从东边升起和太阳是从咖啡杯里孵出来的一样是拉丁美洲永恒不变的定理。就像是在薄伽丘这里,水里会冒出那些小气又粘人的宁芙完全就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一样。 窗外的北原和枫因为这句有些狡猾的话笑了起来,他在雨里给自己用叶子当伞,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当年在亚马逊雨林的时光。 真漂亮啊。 无边无际的雨,流淌的热气,绿色的羽状叶片塑造成让人连呼吸都遗忘的热带。 意大利的天空上,一只美丽的羽蛇在云层间飞过,带着那些朋友们欢呼着窜来窜去,张开的蓝绿交织的美丽羽毛就像是热带的海水与叶。 马尔克斯靠在博尔赫斯身边眺望远方,边上的西格玛透过半浊的雨水看着马尔克斯给他编制好的捕梦网。 “北原今天要去听有关你的课。”西格玛抱怨道,“这种东西一点意思都没有。” 马尔克斯收回自己的目光,想到那些没有办法理解他写的就是现实的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拉丁美洲。”他轻飘飘地打了哈欠,像是从梦里惊醒过来那般,“很神奇的。”《 》 25、小传:马尔克斯(上) 1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艰难地推开,围绕着它生长的植物伸长纤细的触须挽留。滴着水的绿叶在门框上晃动,如同少女脸庞上流下的雨水。 马尔克斯走过这扇门,他的目光在门扉自己的名字上面微微一顿。 加夫列尔·何塞·德拉·康科迪亚·加西亚·马尔克斯。 最后的一个单词看上去比其他的要稍微新一点,因为它比之前的名字要晚刻上去十几年——那是他十四岁时要去参加音乐比赛,而“加西亚”这个姓氏的人太多了,于是母亲就把她的姓氏放在了他名字的后面。 那时她还活着。 马尔克斯往前迈出一步。 绿色的植物在这个已经被废弃的房间里面无边无际地蔓延着,它们慵懒地匍匐,如同热带的美人,长发从高处垂落。 他继续往前。 金灿灿的花朵在墙壁上簇拥着,热带富有攻击性的颜色裹挟着气味把他淹没,一只瓢虫轻轻地咬了一口他的手指。野玫瑰盛开时如同盛开的野玫瑰。 落了一肩膀的绿叶与金灿灿的花的马尔克斯终于站在了自己的书桌前,他叹了口气,从荨麻丛与野玫瑰的刺中取出自己遗落在这里的本子,转身离开这里。 刺划破了他的手指,但是并没有血液滴落。 只有野玫瑰的香滴落,汇聚,汇聚,然后变成湖泊。 它们顺着石砖、顺着草木与土壤蔓延开来,在把这里淹没之前打湿了许多许多张纸片。 纸片说:“这是玫瑰花。它的味道能让人感到愉快,颜色能让人感觉到美丽,可以把它送给你爱的人。” 纸片说:“这是书桌,可以把打开的书放在上面看。” 纸片说:“这是书,可以打开。请从最左边开始看书。把视线对准里面的内容,理解上面的内容。这就是看书。” 纸片说:“这是……等等,我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纸片终于感觉到莫名其妙。 但很快,它就连莫名其妙都忘记了。 “这是玫瑰花。它的味道能让人……” 它再次重复说起之前的内容,直到自己彻底被野玫瑰的湖泊淹没。 就像是不知道第多少年前,连绵不绝的大雨淹没了马孔多。 2 本子的第一页上面是一句话: “我想,就算是过去许多日子,我也不会忘记即将离开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啊,现在它已经离开了。” 午夜的十二点钟,年幼的孩子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这样的一句,那对就像是幻梦一样朦胧漂亮的浅色眼睛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猫头鹰的时钟。 那晚的天空极其动人,夜色微微地笑着,低垂在孩子雪白的睫毛上,如同一条蛇的信子给予的吻,他垂落而下的白发把房间里的光线宝石一样分解成支离破碎的彩色。 马尔克斯确实没有忘记那在一行甚至没有必要分段的字句中流走的一天。 因为那一天确实有够特殊的。 那天马孔多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人们因为井里出现了一块被狗咬过的石头而突然变成“汪汪”叫的狗,也不是杀死了一条蛇的邻居家女儿突然以蛇的姿态游来游去——不是那么寻常的事情。 那天是一个外来者来到这里的时间,他带来了可以吐出火焰来的方块,可以让东西变得更清晰的带着两个镜片的框子。 当然喽,还有更了不起的东西,让所有马孔多人都吓了一跳的东西:一个可以叽叽喳喳发出人类声音的盒子! 不少马孔多人觉得这里面肯定存放了一个人类的灵魂。马尔克斯的母亲尤其这么认为,并且在看到外来者往自己的帽子里塞进去了一个兔子后变得越发坚信不疑。 如果一个帽子里面能够塞进去兔子,那为什么灵魂不能被塞进一个小盒子里面呢?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马尔克斯的父亲不这么认为,加西亚先生有着一套自己的对外界的认识。他觉得把人类的灵魂装进盒子里简直就是荒天下之大谬。 “这个盒子准是在重复别人说的话。”他说。 这句话就算是在后来的马尔克斯看来也不能算是错误。加西亚先生向来是很有主见的,他高兴地迎接了这个外乡的人。 “真了不起。你是怎么找到马孔多的呢?”他这么询问道。 “哦,是这样的。” 外乡人有着宽沿的帽子,帽子下孔雀蓝色的眼睛愉快地弯了起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凤仙花的歌唱更加动听:“我本来只是在森林里走,但很快,我发现整座森林金红色的凤仙花都在这里唱歌……” 马尔克斯在桌子边看着对方,然后看到他低下头,那对孔雀蓝色的眼睛中倒映出自己——雪白的头发,水晶一样浅紫黄色光泽的眼睛,羽毛制作成的羽衣。 “加夫列尔·何塞·德拉·康科迪亚·加西亚。” 他用轻而平静的语气介绍自己,看到对方眨眨眼眸,脸上有些狡黠的表情让他想到一只在热带艳丽的花中咬住花的茎叶,微微侧过头看自己的金黄虎猫。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对方笑着回答。 他们的目光彼此接壤,就像是热带的土地与海洋,或者碧绿的树冠与雨水的接壤。然后被风分开。 那天马尔克斯被忘记的八个月大的弟弟在角落里爬。他的同学则是拿着那个能冒出小火苗的方块点燃一群蚂蚁和自己的手指,尖叫着跑到了街道上面。 马尔克斯沉默地翻过一页。 那是一张画,画上面用笨拙的姿态画出了他弟弟爬来爬去的样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中透露出快乐。很多很多红色的东西爬到他身上,美丽而又灿烂,看上去就像是躺在了热带雨林里那些庞大而又鲜艳的植物的花蕊中,被紧紧地包裹住。 这是他的画。 3 后面是一张照片。像素模糊不清,内容模糊不清,只有镜头上面的露水显得格外清晰。 马尔克斯在湿漉漉的绿色里抬头,呼吸出的空气弥漫着苔藓的触须。一种毛绒绒的触感温柔地摩挲他的脸颊。 照片下面,字句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天是马孔多难得的晴天,尽管空气湿润得像是我们所有人都浸泡在水里……” “加布!” 马尔克斯转过头。 他好像弥漫着雾气的眼睛看向街道的尽头,那里一个孩子身上裹挟着橘黄色的花朵,全身被这些植物快乐地围绕,脸上有着灿烂的色彩。一只美丽的蝾螈在他的肩膀上。 “你打算参加这次的音乐比赛吗?”他说。 马尔克斯点了点头——他想要参加这次的音乐比赛,用竖笛。这句话的前半部分他的家人是知道的,但是后半部分不是。 象牙白色的竖笛是一种少见的东西,只有博尔赫斯先生知道怎么找到它。上一次他带来的口琴在隔壁的女人家里换了好几枚金币。 这些金币马尔克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攒到。为此他甚至不能吃午饭,只能吃蓝金刚鹦鹉香味过于浓郁的肉。 男孩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表情。 “让我说吧。”他跑过来,高兴地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象牙白色的竖笛在周围棕榈树“乌拉乌拉”的小喇叭里出现了,蚂蚁在边上吹着号角排列整齐地走过。 “我托博尔赫斯先生买的!” 他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手,脸上是这个年纪独有的快活,没有额外的亲昵也没有敷衍,只是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的眼神,以特有的纯粹让人捉摸不透。 “一定要获得名次啊,加布!” 竖笛的声音也是乌拉乌拉的。 号角的声音和喇叭的声音也是乌拉乌拉的。 马尔克斯记得那天博尔赫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给自己表演了怎么吹奏这种乐器,那声音乌拉乌拉地低沉地徘徊在绿色的遮天蔽日的羽毛变成的叶片下,听上去就像是大雨那样伤感。 他拽着自己母亲的衣角,感觉有雨水落在自己的脸上,于是突然有点不太想要听这样太过于沉重的声音。 他记得那天之后地下面就多了一个小小的东西,看上去和他刚刚到地下去居住的弟弟有点相似。外表都是红色的,只不过面前的这个在不久之前身上还有很多黑色的蚂蚁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移动着。 4 在正式参加音乐比赛的前三天,马尔克斯正在吹竖笛——竖笛的声音听了很让人难过,他是这么坚信着的——所以他在自己的耳朵里放了蜂蜡,严严实实地把自己与声音封锁起来。 送给他竖笛的男孩忍不住笑了。 他说:“博尔赫斯先生那只会唱小夜曲的鹦鹉比你好听。” 马尔克斯不再吹了,那一对仿佛由雾气凝结出来似的眼睛看着对方,看样子正在努力地回忆博尔赫斯先生会唱小夜曲的那只彩虹色的鹦鹉。 “我吹的是好听的。”他想了想,但最后还是固执地说。 和博尔赫斯先生吹的不一样。 然而对方笑得多开心啊,他捏了捏马尔克斯的脸,然后想要跑走。但马尔克斯却突如其然地固执起来,从墙上面跳下来了。 他跳动的扎起来的马尾像是白猫的尾巴,钻石一样闪动令人眼晕的光。 ——这么灿烂的光。 所以那一天应该是晴天吧,是太阳无比灿烂的时候吧,是一切珍宝都被亲吻和打磨得闪闪发亮的日子吧。 也许就是在一个波光粼粼的晴天,那支竖笛赌气似的掉下来,然后落到了水里。它实在是气坏啦,所以发誓要和自己还是一棵树时那样快点掉到水里,不过生的是谁的气有点不好说。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孩子吃惊地喊叫着,他朝水里面扑过去。马尔克斯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回头。 水面把人吞没了,荡漾开名为满足的气泡。 马尔克斯向来对水都只有匆匆一瞥:他对水有一种天然的恐慌感,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流淌的波纹和美丽的倒影都是一个诱饵,有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主动向水面走来——虽然水确实很美,确实足够蛊惑年幼的马尔克斯:瞧瞧那比现实更富于变幻和想象力的水面吧,瞧瞧那上面有关于过去的故事。 水在马尔克斯名字里还没有“马尔克斯”这个单词的时候告诉马尔克斯过去里一场雨的上岸:大海和鱼一样爬到岸上。后来大海变成了雨,鱼变成了人类。 水想要马尔克斯回家。 但马尔克斯只是摇摇头,走到了距离水更遥远的地方: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岸上他依旧没有玩够。他才刚刚认识完小镇里的事物,认识冰块与箭毒蛙与棕榈树,甚至没有认识玩博尔赫斯先生帽子里藏着的是鸽子还是白兔。 这个世界上还多的是东西等待着马尔克斯去取它们的名字。 不过那天的雨确实很大。 它毕竟是和人类一起上岸的。 在比赛当天的早上,从水的怀抱里取出来的竖笛从陌生的人手里递给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踮起脚尖,茫然的眼睛看到那个人——他湿漉漉得就像是雨林里的香蕉树,湿漉漉的眼睛和湿漉漉的头发和湿漉漉的衣服与牙齿倒映出许许多多个自己。他很安静地躺在绿色的布料上面,看上去完全就是在绿色的水里。 马尔克斯从绿色上看到了自己膝盖的倒影,绿藻覆盖住他的眼睛。 “去参加比赛吧。”博尔赫斯说。 然而马尔克斯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啦?”他说。 “吸入性肺炎,发病很快。”博尔赫斯说。 成年人的眼中有小孩子看不懂的东西。马尔克斯抬起头看着他,但是感觉自己懂了。 “发生什么啦?”他再一次问,用有些固执的语气。 博尔赫斯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他死了。” 马尔克斯点了点头,他并不觉得死亡很糟糕——他至今还能看到自己祖父的灵魂对着一棵长错了位置的紫色花朵的植物发脾气,那个老头顽固地抽动着自己的胡子,盛气凌人地走来走去。 “在我年轻的时候。”他这么说,“我看到过能吐出火的小方块……” 但没有人在乎吐出火的小方块,至少在看到那个了不起的能发出声音的小盒子后就没有人在乎了。 但灵魂比他们更固执。他敲了敲那棵不合时宜的树木。 “在我年轻的时候……”他说。 马尔克斯突然感觉到难过了。 “总会这样吗?”他问。 “总会这样。”博尔赫斯说。 也许当年的我和博尔赫斯先生说的并不是一句话题,也不是一个意思。马尔克斯看着纸上面的最后一句关于这个对话的记录,很认真地这么想到。 但不管怎么说,从那一天开始,马尔克斯迎接了自己的十五岁。 他的异能诞生在十五岁,就是那一天。 ——不断地循环,不断地重复。 总会这样。 这就是“百年孤独”。《 》 26、小传:马尔克斯(中) 5 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然而那只属于一个人。 马尔克斯并不意外自己获得这样的异能,博尔赫斯说过,异能诞生于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与自己的渴望。 然而再没有谁比马尔克斯更适合这个异能了——这个受诅咒的家族中唯一因为爱而诞生的孩子,这个注定要留到最后、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的孩子。 马尔克斯伸出手,苍白到让人感觉透明的手指触碰在近似于一张涂鸦的画上,那对氤氲着热带雾气的眼睛静默地注视着——这张纸。 那一页纸上的东西潮湿而悲哀地荡漾起来,就如同童年时诱惑着他走进的水面。但这一次马尔克斯知道,它并不存在于书页上,甚至并不存在于自己的眼中。 它属于过去,只属于过去。一尾鱼在中间晃荡着,马尔克斯没有捉住它,它用湿润到无法禁锢的身体滑走,鳞片划破他的掌心。 然而没有红,只有透明的颜色。因为血自己都已忘却它的样子了。 博尔赫斯在边上侧过头,用一种预言般的语气说道:你什么都抓不住的。 那个试图握住手中冰块的、尚且年幼的马尔克斯抬起头,有些固执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紫色氤氲开来的眼睛就这么看着魔术师,好像第一次出现了现实关注的焦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使用出了自己的异能,伴随着模糊的光辉荡漾开,把蓝色的冰块禁锢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里。 本来正在融化的冰状态仿佛就在此刻定格。 这位魔术师看着自己的学生,然后微微地笑起来,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不过那时候的马尔克斯确实还没有长大。 “加西亚……”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一个历史的见证者,为一段故事画上代表终焉的句号,“你什么都抓不住的。” 年幼的马尔克斯想要拥有一块永恒不化的冰。 但没有冰不会融化,就像是没有水会因为停止而变成冰块。 这是诅咒,也是祝福。 马尔克斯并不懂,他只是想要一块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冰。就像是每一个父母会为他们做好饭才出门,人们永远不会离开,世界也永远永远不会发生让他们困惑的改变的孩子那样。 “总是这样”并不总是坏事。至少对于马孔多的人来说是这样的,对于马尔克斯的母亲也是这样的:她讨厌外来者给马孔多带来的变化,总想要马孔多的居民把博尔赫斯赶走。 然而在那个夕阳里,博尔赫斯坐在美洲狮金红色皮毛的垫子上,一边数着羽状树叶上到底有多少柔软的绒毛,一边告诉他一个故事。 “曾经世界上有一个诗人。” 在夕阳张开宽阔的羽翼即将飞走时,博尔赫斯抬头吹亮了蜡烛的火,光线照在他和马尔克斯的脸上,就像是曾经烧死了诗人的那一团,明明灭灭的星光在里面摇曳。 博尔赫斯说:“在被绑在火堆上即将烧死的时候,诗人说,这个世界上遗忘总会不断发生,正如我的死一般。” 房间里暗了下来。 马尔克斯把边上蜡烛一样的果实点亮,一颗星星在他的指缝里摇晃着,如同还迷蒙的眼睛。月亮在点完蜡烛后被照了出来,模模糊糊地印在树的身后。一只巨嘴鸟在月光下的窗沿上看他。 他翻过书上面透明的冰块,继续看下去。 在他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冰还没有忘掉自己的颜色。 6 “如果未来的我看到这段文字,你还能记得我在写这一句话时到底要写什么吗?” 年幼的马尔克斯用笔画有些虚浮的文字这么问道,马尔克斯从水面中块看到过去的自己,并不是常见的孩子的狡黠与活泼,而是一种格外安静与认真的神情。 博尔赫斯在边上,他真狡猾,像是一只狐狸或者别的什么。 答案是博尔赫斯。年幼的马尔克斯喜欢提起对方,大概是因为他总给人一种新鲜感,与马孔多不同,他是截然相反的一种东西。 快活的魔术师,忧郁的魔术师,神奇的魔术师——马孔多人几乎以为这是一个魔鬼的职业,因为人间实在不应该有这样的人,能够把全世界所有的东西和不应该有的东西都变出来,还能叫人晕头晕脑地相信他的话。他去参加娜丽卡的飞翔时,身后跟着乌乌泱泱的队伍,从兔子到猫到猫头鹰,它们吹着喇叭走过来,拖着好像有整片森林那么长的绿色飘带。 马尔克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博尔赫斯,但是当时他走了一下神,因为他当时正在想娜丽卡到底会飞到什么地方去。 娜丽卡是他的妹妹,她在高高的天空上面,比马孔多的所有人都要高。真了不起。她今天很早就开始等待魔术师的表演了。 魔术师的表演走过马孔多的桥,走过金黄色的花朵繁荣盛开的田野,一只兔子踩到了幽灵长长的袍子,黑白的鸟在拉黑白的管风琴(“那是什么鸟?”马尔克斯问道。),走过一条银白色发着光的河流(“是企鹅,在有雪的地方生活的鸟。”他父亲说。),然后来到各种大小房屋都积压在一起的街道上。 “所以,什么是雪?” 马尔克斯看着“企鹅”,扭过头继续问。 这次他的父亲没有回答,可能是因为他注意到娜丽卡爬得太高了。 动物的队伍越来越近了,但是马尔克斯还是没有明白雪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是看到自己的父亲的表情正在逐渐地从那张脸上面消失:他唯一做的就是动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一条看着四周的水流正在干涸的鱼。 手风琴的声音,喇叭的声音,竖笛的声音。马尔克斯摸到了属于自己的竖笛,他本来想要把耳塞戴上去的,但父亲的表情让他暂时忘记了这件事。他很好奇地看着,但因为没有看明白,于是继续回头朝博尔赫斯和“企鹅”望过去。 “博尔赫斯——” 马尔克斯的声音并不大,就像是把一朵热带雨林的云在这句话中间均匀地分布,缺乏支撑起倾盆大雨的热情。这种腔调让博尔赫斯在队伍的最前端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步调都打乱了。 于是别的动物接二连三地摔倒在他的身上,让四周的人类纷纷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抱歉!”博尔赫斯依旧在笑,他的怀里抱着猫和兔子,猫头鹰蹲在他的帽子上,那个时候的他看上去意外的年轻,他喊道,“抱歉!就让我唱一首歌吧!” 那时候的博尔赫斯似乎并没有所谓的在大规模人群面前的恐惧症,但也许只是他喝醉了,所以此刻的眼睛才会如此的明亮——野玫瑰毕竟爱在风中酿酒。 马尔克斯在那天绿色的风中看过去,野玫瑰的香气湿漉漉地眨着自己的眼睛。魔术师扶了扶自己的宽沿帽子,唱起歌来,宝石蓝的鹦鹉也跟着他唱歌。 他的声音就像是被大海的浪潮熏炙,潮水打湿的音节就像是蓝色金刚鹦鹉清晨湿润的羽毛。 “在那里玫瑰花一代代绽放, 在那里世间止步于此, 在那里有一朵玫瑰, 我希望能免遭我们的遗忘。 在那里我看到没有标记和符号的玫瑰。” 马尔克斯抬起眼眸,专注地看着那个张开手臂微笑的魔术师、那个流浪的音乐家。河水流动的波纹在他的眼睫中荡漾,连绵不绝。 年幼的孩子突然觉得面前的场景像是朝圣的道路:前赴后继的簇拥与歌声,空气中的野百合与玫瑰花与菠萝与香蕉的气味,毛茸茸的动物在他身后走动或者滚动,一条无边无际蔓延的翡翠长带……整个森林在他的身后延展开来。 那对方所朝拜的对象是什么呢? 马尔克斯用那对紫色与浅黄氤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博尔赫斯,他安安静静地想着—— 博尔赫斯在追逐着什么呢? 歌声经过这里。 “那里在曾经有过的事物间, 命运赋予我神圣的特权。 让我第一次道出这沉默的花朵, 最后的玫瑰。”* 博尔赫斯的歌快要唱完了,他转过头,朝坐在墙头的马尔克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马尔克斯则是从巨大宽阔的棕榈树树叶后努力地抬起头来,用手压弯那些钢铁般的叶背。 一种很神奇的冲动在他的胸口突然冒了出来,从壳里钻出来的稚嫩而濡湿的小兽呜咽着用尖尖的爪子抓住心脏,手脚并用地攀爬到喉管上。马尔克斯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另一种异物感支配,好像堵塞着一团温热的皮毛。 “博尔赫斯先生。”他轻轻地说。 “博尔赫斯先生!” 马尔克斯又喊了一声,他的目光和那条朝圣的街道隔着浓浓的雾气,声音好像都没有办法被传递过去。它们永远在一个有限的距离里面打转,即将接触到什么时却不得不返回原点。 年幼的孩子突然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叫做对失去某种东西的害怕与畏惧。它与憎恨或者排斥并不相同,纯粹是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心情。 他突然懂得,博尔赫斯终将离开,就像是人们永远不会在不属于他们的河流中间停留。在他离开之后,本来荡漾开的种种涟漪最后都会恢复平静,一切都将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博尔赫斯说:总是这样。 然而马尔克斯不想这样,他想要永远保持的东西并不是那个单调的绿色的马孔多,而是面前所有的东西。 因为孩子气的贪心,他想要抓住这一切。 ——他妄图摘下“永恒”。 马尔克斯从墙上面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厚厚的苔藓与满地的金黄色的花朵接住了他,他的身上沾染满了火红的花汁。他站稳了身子,然后一步步向前。 博尔赫斯看着马尔克斯,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看着这个孩子朝着自己走来,对方苍白湿润的头发上沾染着朦胧的光晕,像是一只从雾气中走出的白鹿。水晶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道针对什么的空洞哀伤。 他伸出手,让自己暗色的长袍拢住对方。 苍白的颜色被暗色调吞没进去。 马尔克斯从里面钻出来脑袋,然后踮起脚尖抱住博尔赫斯,脑袋靠在对方的身上,就这么乖乖地一动不动地贴着,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对方。 闪蓝的蝴蝶满满地落在他羽毛织成的衣服上。 “你为什么要朝我跑过来呢?” 博尔赫斯用有些叹息的语气说。 他的脸上有这一种奇特的表情,马尔克斯很难分清具体属于哪一种情感。但他仿佛已经感觉到了什么——风吹过他的衣服,羽毛飘动起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妄图飞翔。 “娜丽卡!” 有人在后面喊他妹妹的名字。所有人都没有关注魔术师的队伍了,他们都看着那个在高高的天空上的孩子。对方有树那么高,身后是一朵云。 马尔克斯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娜丽卡,他的妹妹在天空上面。那个看上去十几岁大的小姑娘似乎正在看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 美丽的翅膀扑朔声。雨林的华尔兹,无数羽毛的摇晃与旋转。 那个声音小但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耳朵里。 “哦,不。”马尔克斯听到她轻轻地说。 然后她就这么消失了。 年幼的男孩伸出来的手在空中徒劳地微微晃动着,手指收缩着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有空气本身被他驯服地捕捉。 一种空落落的情绪被遗漏下来。 娜丽卡飞走了。但是马尔克斯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如果,如果他没有跑到这里来的话,如果他是往另一个方向跑,那么他就可以抓住对方了。 风离开了这里。马尔克斯握住了博尔赫斯的手心。 他问:“我们还能见到娜丽卡吗?” 魔术师那孔雀蓝的眼睛中垂落着太阳透明的日光。毛茸茸的猫蹭着马尔克斯的脸颊,尾巴在脖子上划出一个闭合的圈。 博尔赫斯默默地抱紧了他。 这位魔术师说“什么都无法抓住”,但他依旧追逐着什么来到了马孔多的土地,并且抱住了这个孤独的孩子。 并且如此用力。 “会的。” 他低声地回答:“阿莱夫让我们相逢。” 在太阳再次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家族再次有新的成员诞生了:那是一个女孩,名字被叫做娜丽卡。所有的人都面带着微笑高兴地鼓掌。 博尔赫斯从帽子里拿出插着蓝花楹的酒杯,坐在窗户边喝了一杯蓝色的鸡尾酒。 马尔克斯在边上闻了闻,他觉得这浓郁的麝香味简直和蓝金刚鹦鹉的肉一模一样。 7 柏拉图说:一切知识均为回忆。 所罗门说:一切新奇只是忘却。 马尔克斯在那一张纸的背面看到西班牙语流畅的笔记,淡绿色墨水的痕迹已经逐渐远去了,只有轮廓依旧显得格外清晰。 ——蓝花楹在其中分外寂寞地盛开着。 马尔克斯伸手从照片中将之捡起,朦胧的雾霭蓝上有露水汇聚成透明的溪流,有如一首诗歌被吟唱出时于字里行间飘动的恍惚感。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触碰到溪水。 “嗨。”他说。 蓝色的金刚鹦鹉在窗外突然叫了一声。羽状的树叶倾覆,所有的东西都泼洒下来,在偶然的光的眷顾下变为璀璨的金黄。 他似乎又听到来自博尔赫斯低低的笑声了,这位慵懒又狡猾的魔术师只有在马尔克斯真的无所适从的时候才会变成靠谱的大人,绝大多数时候他活得像是一只没有恶意但吵闹的鹦鹉。 “好过分的评价。”博尔赫斯用他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有着笑意的语气说。他的声音听上去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博尔赫斯先生。”马尔克斯抬起头,没有看到那个自称已经退役的魔术师,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我想你了。” 那个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也许连声音传来的夜色都被不知道吓跑到了什么地方。在这里只剩下把整个空间都塞得满满当当的虚无。 其实他还想念很多人和不是人的存在……北原,西格玛,那条有点笨的小羽蛇。 看上去像是过去一样年轻的作家把小小的蓝花楹放在自己的衣襟里,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这本笔记本并不是很厚,现在的位置已经快要接近尾声。 右侧书页的右下角被还年幼的马尔克斯画着一棵树,从树苗到高高大大,也许下一页里它就要开花了。 只是那些模模糊糊的铅笔涂鸦模糊地印在两张纸的中间,让人分辨不清它到底诞生于哪张纸面上,也无从辨认细节。马尔克斯小心翼翼地没有让过分脆弱的、过去曾经被打湿过的书页折断。 时间似乎跳跃了很久,但好像又是不久之后的事情。过去的马尔克斯再一次趴在这个桌子前,在猫头鹰歪头的凝视下,把内容逐字逐句,甚至有些刻板地记录下来: “博尔赫斯先生要走了。” “马孔多里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死亡。它就像是瘟疫一样传染开来,最先出现的征兆是死去的鸟。它们从天空中掉落下来,当我今天早上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地面上堆着的厚厚一层。就像是秋天的枯枝败叶。” “神父说,这是一种很不详的征兆。”《 》 27、小传:马尔克斯(下) 8 马尔克斯不得不帮母亲花了一些力气去打扫到处都是的尸体。加西亚夫人从早上起就在院子里拿着扫把工作,把一堆堆鸟扫到一边去。但依旧不断地有鸟掉下来。 马孔多别的人家里也一样,大家都隔着街道彼此抱怨起来这些死鸟带给他们的麻烦:每一步踩下去都是软绵绵的触感,血腥味如同贪婪的蚂蚁布满每一个角落。 “真见鬼。” 马孔多人愤愤不平地议论道:“这些鸟明明死在哪里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死在马孔多?” 但很快大家就习惯了这件事情,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改变天空接二连三有死去的鸟掉下来,所以只能习惯。他们很快就放弃了打扫这些好像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尸体,也放弃了在茶余饭后谈论这件不再新奇的事情。 “让蚂蚁处理这些家伙吧。”他们说。只有神父依旧忧愁地看着这些死鸟。 “要出大事了。” 在马尔克斯盯着墙上用鸟血画着的图案时,神父拽着自己的袍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躲过每一步下去变得更加扁和看不清原来相貌的尸体,一边忧心忡忡地说:“这是很不祥的事情。” 马尔克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这位“不详论”越来越无人问津的神父,天空上就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徒劳无力地坠落下来。神父几乎是诚惶诚恐地伸出手接住了它。 一只很小的鸟。它软绵绵的胸口还有着轻微的起伏,只是身上已经提前散发出了属于死亡的气息。一对眼睛很无力地睁着。 神父用充满悲哀色彩的目光看着这个可怜的生命,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帝啊……”他说。 过了几天后,因为意外而离开马孔多的博尔赫斯又回到了这里。马尔克斯看上去还依旧是十六岁的样子,在一种巨大的开着淡紫色花朵的植物下眺望着人类所不知道的哪个地方。 “博尔赫斯先生。”他说。 博尔赫斯看到马尔克斯的那一刻,一瞬间感觉有一种跨越时光的恍惚。 仿佛他自己根本没有走远,时光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年,湿漉漉的雨林绿色之年。马尔克斯微微眨动那对让人联想到梦境的眼睛,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永远无法被人类捕捉的梦。梦中落满热带永远也不会见到的大雪。 然后死掉的鸟从树上掉下来,同其他的尸体一样在街道上砸成半滩烂泥。 “你走后马孔多开始有死鸟掉落在这里。” 少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快要下雨了,博尔赫斯先生。” 他们一起走过满是尸体的街道,没有光泽的羽毛与掉落的树叶互相混合。博尔赫斯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为什么马孔多人会这么平静,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努力把天上掉下死鸟当做一件正常的事情来看待。 “战争快要来了,加西亚。”他说起自己在外面的经历时,这么说。 马尔克斯没有办法想象马孔多之外的地方,也没有办法想象他没有办法想像的地方到底是怎么样打架的,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抬起头听魔术师说话——说那个有着各种各样神奇事物的世界。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博尔赫斯喃喃道,他孔雀蓝色的眼睛中有日光正在缓慢而又悠长地流淌着,一种类似于梦境又类似于幻想的东西倒映在眸中。 他是一个孤独的魔术师,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和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就算是会有战争,他依旧可以把这个世界作为他的舞台、他的魔术场地、他的观众。 但某种茫然而又疲惫缱绻的目光缠绕着他。那种目光来自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陪酒女,来自底层的小混混与一个孩子的父亲,或者干脆就是来自一个孩子。它或许还来自一个落魄的作家,一个诗人或者赌徒。 布宜诺斯艾利斯,这个繁冗而又缠绵的音节缠绕在的牙齿边,以苦涩的发音提醒着博尔赫斯深爱的故乡。就是那里。 他可能下一次再回去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哪个地方的模样了,他的视力正在慢慢地衰退,他可能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目光了…… 可他已经来到了马孔多,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地方——他一直寻找的答案就在这里,就在此处。他离自己试图寻找的东西看上去如此之近。 马尔克斯安静地凝视着,最后伸出手,手指靠在对方的手上。 “什么是雪?”他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于是这么询问道。 博尔赫斯眨眨眼睛,回过神来,然后便突然笑了起来,用他特有的戴着恶趣味的语气说道:“雪就和掉下来的鸟一样。” 马尔克斯偏过头,他用清澈到有些像是稚气的目光看着博尔赫斯,最后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继续靠在对方的怀里。 “加西亚。” 博尔赫斯说。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了,变成了一种很疲惫和遥远的目光,一种陌生的声音从他的口中被吐出来,就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你知道吗,之所以鸟会从天上掉下来,是因为……” 突然有成群结队的鸟撞在了窗户上。它们直愣愣地飞过来,前赴后继地在上面撞死,然而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只有窗户在迅速地被血的红色填满,一朵朵血红的花朵浸染了整个窗户,倒映在博尔赫斯的眼睛里。 “是因为这个世界……” 博尔赫斯看着那些撞死的鸟,用轻飘飘的声音继续说道。 “就是你,就是你带来了灾难和瘟疫!” 神父带着人打开门闯了进来,他们全部都义愤填膺地叫喊着,流露出同仇敌忾的憎恨,因为一个人——似乎是加西亚家族的人——喝了有死鸟掉进去的井水而死了。他们对这个外乡人充满了敌意。 博尔赫斯安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做什么,只是露出微笑,就像是一位已经完成了自己所有布置的魔术师。 “啊。”他笑着说,“我就知道。” 世界不会允许人说出关于它的真相。 马尔克斯试图拽住他,但是博尔赫斯只是摇了摇头。 “我要去往我该去的地方。”博尔赫斯握住马尔克斯的手,目光柔和而又温柔,“加西亚。” “松手吧,我们抓不住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魔术师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意义上的哀伤,他只是弯着眼睛笑,像是放下了什么那样释然。 总是流逝,总是重复,总是无从挽留——就如流水那般。 “不。”马尔克斯有些固执地回答道,他依旧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那对眼睛微微地睁大,露出某种像是受到了伤害的神情。 他一直都是一个很任性的人。 但他没有抓住对方。 “还记得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个故事吗?” 博尔赫斯揉了揉对方有着光晕潋滟的白发,突然笑着说道:“当诗人被绑上火刑架,即将被烧死的时候,他还说——” “四面八方的风都源于地表,独我们的灵魂生于永不坠落的天空。” 魔术师脱下自己的帽子,就像是一个梦那样消失在了光线里,只有红色的窗户依旧在太阳下面闪着光,如同烧死了诗人的那一团火苗。 “从那以后,马孔多开始下雨。” 这是那一页纸的最后一句话。 8 瘟疫最初从天而降。 遗忘最初从天而降。 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大雨是不是真的下了那么久,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因为所有都在那一场漫长的雨中遗忘。 马孔多逐渐发现这件事的人们开始写纸条,满满的白色纸条贴在人们所有能够张贴的地方。每当纸条被打湿的时候,他们就花所有的时间把有点模糊的字迹描好。 他们恐惧着自己日复一日失去的记忆,恐惧着越来越陌生的世界,甚至开始好怕自己周围的人,看着彼此的眼神在失去记忆之前就变成野兽般警惕而又畏惧的目光。 马尔克斯再也没有看到过博尔赫斯,但他还在那一颗很辉煌的丁香紫色的树木下面,看着那些繁华而又沉重的花朵坠落到地面上,水一直没过他的脚踝。 幽灵们和羽毛一样的树叶行走在水面上。他的祖父在花园里认真地凝视着没有太阳的天,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在我年轻的时候……” 雾气很大。 后来马尔克斯不得不每一次出门都在水里慢慢地走过去,水中荡漾来的波纹倒映出一只有着美丽羽毛的白鸟,它用一种恍惚而又深刻的眼神眺望着远方。 就像是注视着这一切的马尔克斯。 被困在时光中的人不会老去,也不会遗忘。他妄图永远抓住,永远抓住这个片刻——他把自己差点要被淹死的妹妹抱起来,带着哭泣与抽噎着的对方回家——他认为自己能够做到。 在雨不知道下了多久的时候,马尔克斯的父亲突然说要去找海。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男人的嘴唇翕动,就像是一只干渴的鱼,就算是鱼也会在这样的大雨中感到干渴,“我们要离开这里。” 这并不是艰难的决定,人们第一次想要逃离这样的地方。他们带着自己的孩子们与妻子上路,带着满满的白色的纸片上路,每个人都在自己和他人的衣服上面贴满各种各样的字句,渴望着这样的痛苦可以被大海冲干。 外面也是在下雨。 火红的百合花火焰一样包裹着他们前进的道路,在粘连到一起的湿气里,锋锐的镰刀把它们隔断。色彩斑斓的蛇在花中断成两截。马尔克斯第一次看到这么红的百合花,就像是被死鸟的血液染红的,绚烂而又艳丽地盛开。 郁郁葱葱的罂粟花在更遥远的地方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罂粟花盛开的时候就如同满月——死去的人就被埋葬在那里。后来马尔克斯的父亲也被埋葬在那里,只是对方死的时候母亲看上去并不伤心。 “他……”加西亚夫人用轻柔得像是梦境的声音询问着马尔克斯,“是谁呢?” 马尔克斯没有说他是我的父亲,你的丈夫,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妈。”他说,“我们往哪里走。” 他们的逃离并没有离开雨水的边界,好像永远都在这里进行一场漫长的绕路,围绕着马孔多的核心转圈——博尔赫斯说总是这样。是的,总是这样。 母亲的身边是被他救下的妹妹,叫做娜丽卡的妹妹。她睁大了眼睛惶惑地看着四周,脸上滚动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加西亚夫人茫然地看着马尔克斯。 “回家……”她喃喃地说,“我们回家。” 于是马尔克斯拉住她的手,带着自己的母亲与妹妹回家。他们的身躯没入水中,但没有被完全淹没,白色的鸟浮现在水面上,水波为离开的飞鸟指引着回家的路。 一切都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直到马尔克斯抬起头,在原来本该属于马孔多的土地上看到一望无垠的大海,无边无际地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 马孔多人没有找到的海就在马孔多。 它在这里安静又无声地等待着人们回到它的怀抱里,就像是它当初安静又无声地目送着马孔多人的离开。 马尔克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但看见自己的母亲拉着妹妹正在往前走过去,于是赶紧用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妈妈,娜丽卡!” 母亲转过头。 “加布。” 她念出马尔克斯的小名,然后脸上一点点地浮现出笑容,是那种茫然的、柔和的微笑。 马尔克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然而她只是往前面走,让马尔克斯也不得不被拽动着迈步。 “不……”他轻声说。 娜丽卡只是任由自己被妈妈拉着,她稚气的大眼睛显得空洞又悲伤,但是似乎针对的东西不是自己的死亡。 加西亚夫人迈出一步——那一步踏空了,可能原来那里就是一个悬崖。水无声地拥抱住掉入水中的这个女人,还有她的女儿,最后留给马尔克斯一个诗意的目光。 马尔克斯被拉着一起跌入水中。 他试图抓住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试图想要说什么,但他只看到自己的母亲抱着女孩,眼睛温柔又平静地看着自己,散开的头发海藻一样没入没有光的大海里。 然后轻轻一推。 来自母亲的轻轻一推。 对方在水下微微地笑了,露出贝壳般苍白的牙齿。她无声地说:加西亚·马尔克斯。 加西亚和马尔克斯这两个姓氏唯一一次如此和谐地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 加西亚-马尔克斯家族的人是天生学不会爱的人。但马尔克斯不一样。 他是唯一因为爱而诞生的孩子。 所以……活下来吧。 于是水中的白鸟背负起马尔克斯飞起,溅起无数的水花,最终落在船上。 这只大海中央的雪白船只生长满了兰花与罂粟,贝壳与青苔覆盖住它修长的身躯,蓝金刚鹦鹉在桅杆上面低头注视着他。然而马尔克斯依旧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自己母亲和妹妹的姿势,眼神茫然地注视着大海……马孔多。 他没有抓住对方。 在这一刻,马尔克斯终于明白,自己就算是在当年往娜丽卡跑去了,他也无法挽回些什么,无法抓住自己妹妹离开的手。 ——总是这样。 这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而现在,传递着这个血脉的人就只有他了。 9 马尔克斯离开马孔多的那一天,天上下着大雪。纯白的雪有着与他的头发相似的颜色。像是死去的鸟那样扑朔着落下,一块块方形的纸片上面带着快要模糊的字迹。 再也不会有这个家族了。 马尔克斯想。 再不会有加西亚·马尔克斯家族了。 他把最后一页纸翻过去。 页角的最后不是树,而是一只鸟。 它在马尔克斯翻页的时刻扑朔朔地飞走,撞入人间里,撞入那个短暂的、瞬息即逝的、永远无法永恒的世界中去。《 》 28、课堂:塞万提斯 今天的夏目清小姐不知道去哪里了。 北原诗织在自己惯用的位置上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某位少女坐到她的身边,漫不经心地来上一句“我今天又发现了《此处水如酒》里面的一个隐藏彩蛋”,到最后甚至变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伸着脑袋到处张望。 她知道夏目清不是学生,不来旁听这节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对方真的不来之后,她又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北原诗织稍微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问对方联系方式了——就算是在小蓝鸟上面加一个好友都可以啊,这样自己还可以问一问对方今天为什么没有及时来。 一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她都没有等到人,只好颓废地趴在了桌子上面,闷闷不乐地戳着自己的钢笔。 在铃声中,伴随着教室前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对于乔万尼教授的身高来说显得有些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在全班几乎所有惊讶的视线下,对方抱着教材与资料,一脸淡然地走到了讲台上方。齐肩的头发在转身面向学生时旋转出一个弧度,一如黑色鸟雀的盘旋。 那对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然后笑意一点点从里面渲染出来。 “你们可以叫我夏目清。” 她说。 “由于乔万尼与学校的协议,所以每年这几节课他不愿意讲的课都由我代上。今天我们主要讲的人是塞万提斯,不太了解这位作家生平的可以上网查找以下资料。” 她的声音有条不紊。 虽然看上去比之前讲课的薄伽丘要靠谱和冷淡一些,长得也没有那位教授那样一眼就能感受到的惊艳,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身上偏偏有一种让学生乖乖听话的气质。 只有北原诗织还在一脸震惊地看着讲台上的人,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和她一起上课说悄悄话的朋友现在变成上课的老师了? 她呆呆愣愣的视线和那对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互相对上,最后是北原诗织突如其来地打了一个激灵,赶紧查找起了各种偏门资料。 完蛋,她肯定会点我回答问题的啊啊啊啊! “接下来,让我们直接上课。” 夏目清的声音充满着单刀直入的直接风格,打开ppt,开口说道:“今天讲的是二十一世纪初的著名西班牙作家、被誉为世界上最后一个骑士与骑士小说家的塞万提斯。相信每一个文学系的人都会这个名字足够熟悉。” “关于他的生平资料记录很少,就算是有,也大多数都和地中海流域的各种妖精有关。” 少女的声音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的一生就像是在欧洲古老史诗中讲述的那些英雄人物一样,充满着奇幻的色彩。目前关于他最完整的记录基本都在《札记》和北原和枫生前撰写的回忆录中。” 下面的学生“刷刷”地记笔记,运笔如飞。他们现在都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对方现在说的肯定都是十成十的考试重点内容。 窗外的北原和枫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的妹妹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学会该怎么教这么一群年轻的学生,然后把一束摘下的花递到西格玛的脸边。 西格玛凑过来嗅了嗅,结果打了个喷嚏,懵懵地看着被吹散的花瓣和花粉在阳光下天使一样地到处纷飞。 旅行家靠在树枝上,发出低低的笑声。 “在《手札》中,北原和枫第一次和塞万提斯见面是在威尼斯的酒馆,原因是他身边的安东尼。后来他们一同来到了佛罗伦萨——我们学院所处的这座城市,然后分道扬镳。” 少女的声音在佛罗伦萨透明的阳光中响起,带着清晨的明亮感,微微的震动让空气中发光的微尘浮动,好像把人们的记忆带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初那个旅行家第一次来到佛罗伦萨的日子。 那一天北原和枫走到依旧有着中世纪风情的街道上,抬眼就看到佛罗伦萨金色的秋天,百花之都美丽绚烂的颜色铺陈在眼前。 而他的身边有着小王子,有着骑士,甚至他自己也算是一位吟游诗人。 北原诗织把笔记记完后,抬头看着窗外明灿灿的太阳光,好像也看到了百年前那位来到这里的旅行家,于是也忍不住微笑。 “就像是一部奇幻小说、或者文艺电影里的场景一样。”她想。 “我们一直觉得,塞万提斯和他最著名的作品《堂吉诃德》很像。” 夏目清轻声说道,似乎正在回忆:“我们不知道这最后一位骑士的过去。他的一切好像都开始于与旅行家的遇见,但根据后续的猜测,他很有可能曾经是一位士兵。从始至终,他的生活都算不上优裕,甚至因为流浪而显得落魄。” “就像是《堂吉诃德》最开始被当做一本荒诞可笑的滑稽小说那样,塞万提斯最初也是一位不被他人理解的骑士。”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堂吉诃德》最初出版时人们把它当成一本幽默小说时的场景:人们在读到他的时候为骑士的言行哈哈大笑,大家都很喜欢它,但都觉得这是一本上不得台面的小说。 如果有人认为这本书会成为二十一世纪初最伟大的小说作品之一,可以与莎士比亚的戏剧相媲美,那么他肯定会被狠狠地嘲笑。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种荒谬可笑的程度不亚于有人把某本出名的网络小说称之为“名著”。 ——直到后来,堂吉诃德那样的小说人物越来越多了起来。 狄更斯的《匹克维克外传》,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拜伦的《唐璜》……好像在那个年代里,自从堂吉诃德之后,就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位疯癫可笑的骑士致敬。 “人们总觉得堂吉诃德疯了。” 夏目清似乎笑了起来:“但他们疯得比堂吉诃德还要厉害。” 在那个浪漫的年代里,人们笔下的那些人物往往有着浓郁的感性,他们引以为傲的理性不让他们回归正常的生活,然而让他们近乎悲壮地步入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境地里。 因为那些人始终坚持着什么,始终把那些纸面上的美好故事当成真的来实践,所以那些人始终被认为是疯子,所以故事的字里行间有着那样残忍的幽默与大笑。 那样的骑士啊。 “现在也有很多人在想,塞万提斯为什么能够把一个滑稽得像是小丑一样的人物描写得那么庄严和生动,让他可以和文学中最伟大的人物形象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夏目清看向窗外:“但我想,其中最重要的大概永远离不开作者本身的……感情。” “塞万提斯把自己身上的东西分给了堂吉诃德——他们的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相似之处,一样固执而又倔强、一样试图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骑士精神重新带回这个世界、一样有点书呆子气又有点莽撞。” “还一样追寻着自己的杜尔西内娅。”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幸运的是,现实中的塞万提斯找到了那个人。” 对方是不是真的公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是否真的有值得这样的一位骑士敬爱的人,能够让骑士继续坚定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在没有人需要骑士的时代里走下去。 北原和枫轻微地咳嗽了一声,把西格玛追过来挡在自己的面前。 西格玛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干嘛?” 少女扬了扬嘴角,几乎在课堂上面笑出来。 “同样,因为有关于塞万提斯的资料太少,所以我们缺少足够的他对于他的看法。但幸运的是,我们还能从北原和枫的《札记》和回忆录上面看到他对自己的这位朋友的评价。北原诗织同学,你来回忆一下有关的段落。” 她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随口点了一位自己认识的小朋友回答问题。 “是《手札》的内容吗?” 趴在下面乖乖听课的女大学生表情一懵,但准备充分的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回忆着自己之前看到的内容,开始根据关键词瞎编: “塞万提斯是一位真正的骑士。他的身上有某种让我羡慕的东西,就像是燃烧的一团火对人类的吸引。光芒让人眩晕,温度让人退缩,但是又如此让人忍不住注视着他,想要看到他永远这么燃烧下去,永不熄灭。” “吟游诗人说这位骑士是一个笨拙的人。他莽莽撞撞的行动让别人会受到火焰的伤害,他过于明亮的光芒会让习惯了深夜的人眼睛被灼伤。但只要这团火依旧在燃烧,就好像就算是在黑夜里也依旧有着什么盼头。” “依旧有人在热爱着这个世界,依旧有人抱着被抛弃的旧道德抱残守缺,依旧有人可以为自己坚持的东西付出一切。所以我知道,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对那位骑士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杜尔西内娅。” “那位公主应当存在,就像是塞万提斯应当存在,堂吉诃德应当存在。” 夏目清安安静静地听着,想到自己在遥远的过去里,和自己的兄长在雨中那个小亭子内的见面。对方认真地诉说起自己过去遇到的那些友人时露出的模样。 有一点点的担忧,但更多是信任与骄傲。 “塞万提斯。”北原和枫当时用带着羡慕的语气说,“如果我也像是他那样有勇气就好了。” 不在乎现实,不在乎他人的言语,甚至不在乎是否前方有没有道路,只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试图抓住必将消失的太阳的余晖。 如果我们当初有着足够的勇气就好了。 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只飞鸟、一个骑士,也能离开家乡,去毫不胆怯地、坚定不移地为自己的理想付出一切就好了。 然后她又想起同样遥远的过去了。那是她去参加自己兄长的葬礼的时候,一身锈迹满满铠甲的骑士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在雪地里把自己的头盔放下,跪下为棺木的主人送上一大捧美丽的芍药花。 “你知道吗,北原?在我的家乡,农田边都开满了芍药花。” 骑士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融化在了风雪中:“它们在夜晚会发出漫山遍野的光芒,帮我们看守和照顾羊群,让农作物不受到损害……” “北原,有空的话,去那里看看吧。” 芍药的花语是“引导”。 在欧洲,它们的光芒给人照亮回家的路。就像是杜尔西内娅永远拉着塞万提斯的手,带着笨拙的骑士在这个格格不入的时代里走下去。 永不停下。 堂吉诃德觉得骑士小说是假的。 但是塞万提斯坚信这都是真的。 因为那漫山遍野的芍药花依旧盛开着,淡淡的光辉把前路照得如此明亮。就像是他从家乡出发的那一天,前方无穷的道路呼唤着他,无穷的人们呼唤着他。那时,他的公主在村庄里对他落下充满哀愁与祝福的一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位骑士能够永永远远地走下去。这完全出自于一个平凡的人类、一个知道自己没有走下去的意志力与勇气的人类、一个自私的人类的贪心。我不希望这样的东西在他的眼睛中熄灭。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熄灭后,我也没有资格重新将之燃起,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北原诗织也终于背到了最后一段,一边飞快地看自己手机上的内容,一边说: “塞万提斯,我为我曾经参与过这样悲壮而又波澜壮阔的骑士史诗感到骄傲。杜尔西内娅——她当然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我不够资格——她也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幽灵叹息着笑了。 他低头看向树下面正在擦着自己头盔的严肃骑士,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于是撑着自己的下巴继续微笑着。 树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薄伽丘从里面探出头来,这位吟游诗人发现了幽灵,于是笑吟吟地竖起一根手指,让两个幽灵都保持安静,然后对下方打了个招呼。 “嗨嗨,我们亲爱的塞万提斯骑士先生——” 他说道:“猜猜北原在哪里?” 回答他的是被扔过来的闪闪发亮的长矛。 吟游诗人躲开了,然后笑着跳下树跑远。 骑士哼了一声,继续坐在树下面。 北原和枫拉着西格玛从上面飘下来,坐在对方的身边,也依靠着大树。 西格玛想了想,把花凑到塞万提斯鼻子边,然后让骑士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花粉和阳光一起飘散出去—— 飘散到永恒的天堂里去。《 》 29、小传:塞万提斯(上) 1 他是怀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成为骑士的? 塞万提斯其实已经记忆得并不清晰,只是记得那是在佣兵们的酒馆里,银发的吟游诗人坐在桌子上笑得那样恣意又浪漫,两只脚晃荡着,亮闪闪的靴子在烛火下发光—— 木桶杯沉闷的碰撞与泼洒出的啤酒,竖琴被流浪的诗人拨弄,比最会歌唱的鸟还要动听的声音讲述起贝奥武甫杀死的那条毒火龙,简直就像是某种虚无缥缈、不可抓握的东西。 还没有成为骑士的堂吉诃德只是一个因为手臂受伤而不得不从荣耀的军队中退伍的士兵。那时他并未遇到自己的公主,那个握住他的手,把他任命为自己骑士的人。 他只是在酒馆里和别的佣兵一样过着沉闷无聊的日子,买许许多多最流行的骑士小说缅怀自己为帝国奉献的时光。 但他依旧会在别的佣兵调戏女孩的时候站出来,也依旧会把口袋里最后的钱给真正需要它的孤儿。他把骑士小说看了一遍又一遍,从中寻味出那么一点苦涩而又饱满的高尚灵魂,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如果我也是一个骑士。 这样的渴望燃烧着他的心脏,直到那宿命般的一天里,这位骑士终于遇到了注定要把自己的荣耀分与他的公主。 塞万提斯依旧记得他们在十四世纪的相会:他赶走了一群试图欺负女孩儿的流氓们,遍体鳞伤地来到对方身前,想要用手帕擦一擦那张带着血污的脸。但对方却比他更先一步,用手指擦掉了他脸上的血迹。 就像是骑士小说里最浪漫的相遇。 塞万提斯抬起头,看到那一双仿佛镶嵌着形成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一种枫叶似的颜色,这种色彩在西班牙的秋天漫山遍野得燃烧着。塞万提斯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目光捕捉到的是太阳,神秘而又至高的天体,有关于光,火焰,热量的一切撞入他的脑海中。 她是我的公主。 这样庞大的幸福感与明悟让他浑身像是在悲火焰焚烧,几乎幸福得要落下泪来。 事实上他也真的在流泪,泪水比滚过他心脏的岩浆更加炙烫。他亲吻对方的手指,半跪在她身前,感激于自己竟然在无意中保护了一位世界上最为动人、纯洁和美丽的公主。 “请授予我骑士的称号,让我成为您唯一的骑士吧。” 他仰起脸,看着对方,眼睛中有火焰升腾不止,渴望与悲哀都在烈火中燃烧与孵化:“我是米格尔·台·塞万提斯·萨维德拉,也是你永恒的爱慕者与追随者——我的公主啊。” 那对美丽的、太阳般的眼睛望向他,塞万提斯甚至感觉自己看不清那样光辉灿烂的目光,他的视线被无处不在的光芒充斥着,就像是骑士所到达的天堂。 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骑士了,塞万提斯先生。” 于是骑士站起身,发誓要给自己的公主带来最伟大的荣耀,要让她美丽的名字传播到整个地中海,去摘下巨龙头顶的棘冠献给这轮世界上最美丽的太阳。 她叫做杜尔西内娅。 塞万提斯知道这个名字,他再次亲吻对方的手指,然后看向酒馆顶的吟游诗人。那位银发的歌者挑眉,然后在月亮下大笑,手中的竖琴奏响西班牙乡间的小调子,矢车菊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山遍野发光的野芍药花。 骑士戴上盔甲,“叮叮当当”地转过身,在歌声里踏上自己的征程。 2 薄伽丘自己大概都不明白是为什么会跟着塞万提斯一起上路。 那时永生的吟游诗人还很年轻,他从佛罗伦萨离家出走,沿着地中海一路唱着他的歌,最后因为那些铺天盖地的芍药过于动人,在枫红色的西班牙停留下来。 他带着满肚子的故事,在酒馆里面编写着新的小调,给小镇里面漂亮的少女嬉皮笑脸地送上从草地上摘下的鲜花,或者和别人谈论骑士时代里遥远的故事。 于是薄伽丘就这么遇到了塞万提斯。 当时的塞万提斯还不是骑士,他只是帮村庄里的一家人赶走了小混混,受伤的手臂拿着一根被削尖脑袋的木棍,喘息的同时做出一副威严满满的气势。 坐在树枝上的薄伽丘在看到这一幕后就开始笑,他从树枝上一跃而下,于是满树粉红雪白的花朵跟着摇晃着掉落下来。 塞万提斯望向这位颇受欢迎的吟游诗人。那晚的月亮浑圆、巨大且明亮,悬挂在对方银白色的头发上方,让那个从天空中跃下的人仿佛是从皎洁的光辉里走出。 “塞万提斯,对吗?” 他弯着那对拥有矢车菊色调的眼睛,怀里抱着大理石的竖琴,用和蓝雀一样的嗓音说,声音里诗意与调笑融为一体: “你觉得,这样一个故事够不够作为一个传奇的开头?” 那时的欧洲总是混乱,总是不缺少传奇。 在更靠前一点的日子里,有着著名的圣骑士罗兰的歌谣,亚瑟王与他的圆桌骑士的故事从岛屿到陆地都在传颂。 再往前一点的时代里,《尼伯龙根之歌》与《贝奥武甫》用史诗讲述屠龙者的传说。 还不是骑士的人愣了一下。 他说:“我的荣幸。” 那段时间薄伽丘在酒馆吟唱的是圣骑士罗兰的故事,塞万提斯就经常去听,听那些荒诞古怪的精灵与美丽狡黠的公主。他们在嘈杂的酒馆里讨论关于这个圣骑士的种种传说,彼此指着对方的脸笑话,说着自己千奇百怪的过往。 最后在木桶酒杯的碰撞里,把淡啤酒连同泡沫一饮而尽。 在西班牙,夜晚窗外的星辰明亮若此,以至于他们总是可以轻松地分辨出夜色下每一朵芍药花动人的轮廓。 “真漂亮啊,就像是星星。” 薄伽丘总是对塞万提斯这么说。 所以当这位吟游诗人坐在酒馆顶上数星星的时候,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塞万提斯把周围欺负小女孩的人赶走的那一幕。 男人想要擦掉女孩脸上污痕的动作被女孩主动伸手的姿态打断。那个女孩用力地擦掉对方脸上的血,眼中带着明亮的憧憬与感激。 她说:“谢谢您。” 平时沉默寡言、只有在谈到过去的骑士与军旅生活时才会高谈阔论的骑士微微愣住,然后在皎洁的月色下痛哭失声。 他哭得是那样厉害,以至于女孩都开始手足无措,直到塞万提斯用他哽咽的、真诚而又滚烫的声音说:“请授予我骑士的称号,让我成为您唯一的骑士吧。” “我是米格尔·台·塞万提斯·萨维德拉,也是你永恒的爱慕者与追随者——我的公主啊。” 女孩懵懂地眨眼,并没有听懂这句话,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薄伽丘依靠在酒馆的烟囱上,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带着从容而又明亮的笑。 于是她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样的回答。 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骑士了,塞万提斯先生。” 于是骑士庄严地亲吻她的手指,向她宣誓效忠。在朦胧的光晕里,他破旧的木棍变为锈迹斑斑的长矛,身上的衣物变为盔甲。他站起身,就像是那位圣骑士罗兰从故事里走出。 但与庄严肃穆的史诗不同,这副盔甲荒诞、可笑而又古怪,就像是命运的恶作剧那样无端。 薄伽丘拨动手中的琴弦,笑声在风中遥远地飘散开去。 ——这就是文艺复兴时代的故事,一个关于凡人的故事最初的开头。 3 骑士上了路,身后跟着笑盈盈的吟游诗人。一个欢快一个沉默的组合让许多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赏。 “我们来自山的那边,来自仙女的国度,今天来到这里是要寻找海妖所在的那一片海域。顺便讲杜尔西内娅公主的美名传播向整片大地,让人们了解这位世界上最纯洁,最美丽的公主。” 吟游诗人吟唱着诗篇,矢车菊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雪白的头发扎成马尾,在后面轻盈地摇晃着,穿着闪烁着明星的长袍。 大街小巷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们用惊叹的目光看着这一对组合,眼睛中有着一种奇异的惊喜,就像是第一次看到会唱会走的人类。 骑士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周围,好像下一秒就能看到各种奇怪的妖怪与魔鬼从人群里面跳跃出来,手紧紧地握着长矛。 每走一步,盔甲就在他的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吟游诗人就会调侃似的拨动一下琴弦,应和着这样的声响。 塞万提斯对这样的场景不适应,但他又说服自己,这其实才是骑士应该有的待遇。他降为这里的人民带来公平和正义,所以这些都是自己应得的。 于是他努力让自己不是那么不安,而是露出沉稳庄重的样子,走在前面。然后他就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有一群毛茸茸的戈柏林。 这些动物面孔的精灵们似乎完全不受到这里环境的影响,只是再大嚼特嚼着自己的午饭:一根扭曲古怪的黑色肢爪,那些古灵精怪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看到骑士来了之后立刻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 一看到他们,骑士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来了:他需要把这些喜欢恶作剧的坏家伙赶出去。 他们最爱干的坏事就是在别人睡着的时候让他们做噩梦,或者指使着马蜂和苍蝇、蚊子在夏天去进攻可怜的人类——是的,这种小精灵就有这么讨厌,全世界在夏天被蚊子叮咬的人都不喜欢他们。塞万提斯毫无疑问也是其中的一员。 现在报仇雪恨的时间到了! 塞万提斯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向他们发起一场符合骑士精神的决斗。 “亲爱的杜尔西内娅啊。” 第一次和敌人战斗的骑士按照惯例,在作战之前深情地念着公主的名字:“请赐予你的骑士能够战胜邪恶的戈柏林的力量吧,他想要保护这里的人。” “丑陋的戈柏林们!” 祈祷完毕后,塞万提斯很快就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于是信心倍增——这说明自己的公主现在正看着自己呢:“让我们来一场公……” 戈柏林发出愤怒的吱哇乱叫声,他们身边飞出来的马蜂想要蛰塞万提斯一下,但是被对方躲开了。 边上的薄伽丘笑得很开心。 塞万提斯于是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沉默着拿起了自己的长矛,朝着前方冲锋过去,那些戈柏林们被吓得一哄而散。 周围的人群也发出惊恐的叫喊声。有的人也跑走了,还有的人试图把塞万提斯拦住,让他最后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狡猾的东西们逃跑。 薄伽丘也拽住了他的衣袖。塞万提斯转过头去看他,眼神中带着不满和不敢置信。 “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要干些什么,但那还是孩子呢。”吟游诗人懒洋洋地说,“虽然他们的确是喜欢恶作剧了一点。” “那是戈柏林。”塞万提斯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道。 “好的,戈柏林。” 于是薄伽丘看了眼塞万提斯,叹着气勉强认可了对方的这个说法:“如果你非要这么觉得的话,不过确实都挺像的。” 塞万提斯还想要继续争辩几句,但他很快就看到那些戈柏林又跑了回来,躲在人类的身后虚假地大声抽噎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神逐渐变成了害怕与愤怒。 小镇里面的男人们拿着草叉与菜刀跑了出来,用憎恨的目光看着这些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宣布他们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 “你干的好事,骑士。”吟游诗人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骑士握着自己的长矛,一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皱着眉十分认真地说道,“这些人都是戈柏林的同伴。” “好极了,我现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薄伽丘小声地自言自语。 “我必须要纠正这种错误!” “等等,塞万提斯?” 在一阵鸡飞狗跳里,骑士被愤怒的居民们揍了一顿,然后丢出了这座小镇。薄伽丘全程无辜地在边上看着他,并且在最后扶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骑士一把。 “真抱歉啊。” 吟游诗人歪了下脑袋,表情看上去很疑惑:“我也没想到明明你的天赋已经显现出来了,但还是打不过普通人。难道你的天赋就是让你拥有了更高级的盔甲和武器?” 塞万提斯很有骨气地一声都没有哼,他开始念叨自己知道的秘药了,那是从一本骑士小说上面看来的。 “伟大的骑士事业遇到挫折是很正常的。” 他说:“回头我一定会想办法,让这里的人看清楚真相。” “得了吧。”薄伽丘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不要再闹出事……” “邪恶的巫师!他们这是在绑架一位贵族小姐吗?”塞万提斯突然大喊一声。 薄伽丘眨眨眼睛,看向不远处。 那是贵族的车队。 “好吧。”他说,“快上,给我正在编写的史诗增加一点新鲜的素材。” 4 塞万提斯总是碰壁。他特有的莽撞让他做不成哪怕一件事情。但薄伽丘依旧跟着他,在边上随时随地准备给这位骑士洒冷水,或者说帮忙向本地人翻译塞万提斯的特有语言方式。 “乔万尼。” “嗯?” “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出发?” 伤痕累累的塞万提斯坐在树荫下擦拭着他的矛,目光在冰冷生锈的矛尖上闪动着明亮而又坚定的光线,就像是一尊忧郁的塑像。 “因为……” 薄伽丘故意拖长了声音,然后眯起眼睛笑着说道:“我见证过宁芙的葬礼,遇到过神话中的海妖,去过尼伯龙根寻找巨龙的身影,听曾经诗人讲述过地狱、炼狱与天堂——但我还没有亲眼见证过一个骑士的故事。” “所以,我在此见证。” 骑士的故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薄伽丘虽然讲过了几百个故事,但依旧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和塞万提斯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待在一起快活极了。 他乐意跟随着这样的脚步,看看这位骑士在接下来的故事里到底能够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会不会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滑稽可笑,从而发生什么改变。 ——他是希望不改变的。毕竟这样下去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在地中海流浪的诗人这么想着,从身边的草丛里拔起几朵晶莹剔透的小花,声调轻盈地招呼道:“诶,塞万提斯。你说……” 塞万提斯望向吟游诗人,看到自己的这位友人正用手拿着一簇雪白晶莹的花朵,靠在鼻子边轻轻地嗅着,脸上满满的都是午后阳光的慵懒。 “如果你喜欢的人——”吟游诗人懒洋洋地说道,但是在说完整句话之前就被对方打断了。 “我喜欢的人只有杜尔西内娅。” “好好好,你就整天靠思念你的杜尔西尼娅吃饭吧。” 薄伽丘耸了耸肩,没好气地说道,在塞万提斯满脸严肃地握起长矛时又快速地改变了语气,轻快地询问:“我的意思是,如果杜尔西内娅觉得你这些骑士行为荒唐可笑,是在给她抹黑,你还会继续这么下去吗?” 塞万提斯露出了危险的眼神:“杜尔西内娅不会这么做。” 薄伽丘这回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一样,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你又怎么敢断定她不会这么做呢?你只是见了她一面而已。” “让骑士爱上和了解他的公主,只需要一面就足够了。”塞万提斯站起身,声音显得庄严肃穆,“一切都被写在命运之中。如果她这么做的话,那她一定不是杜尔西尼娅,而是别的什么变化容貌的妖精。” “命运之中。” 薄伽丘重复了一遍。 吟游诗人凝视着远方,他在安静时有一种艺术家的忧郁气质。但吟游诗人这个似乎本来就是属于艺术家的职业。 他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我觉得像你这样当笨蛋也挺不错的。” 塞万提斯认真地反驳:“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笨蛋,自认为聪明的人往往不过是最无药可救的蠢货。许多伟大的事业需要不考虑那么多的人才能够义无反顾地完成,这就是现在骑士的黄金时代衰落的原因,因为太多人都喜欢把自己标榜成聪明的家伙……” “笨蛋笨蛋!” 薄伽丘捂住自己的脑袋,终于无可奈何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人类!” 银发的吟游诗人带着自己的竖琴跑开,他换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始吟唱诗歌。 [在遥远的过去里 我们征服大海和山丘 明亮的天空照耀在我们的脸上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我们朝着远方行走 郊狼向我们炫耀偷来的火种 飞鸟在身后追逐诗歌的车辙……] “喂。”吟游诗人突然问,“如果你的公主有一天开始永无止境地逃离你呢?” 山坡上有着湛蓝的天空,蓝得就像是鸟雀的尾羽,一首动人的诗歌。 “那么我将追逐她,请求从她的口中得到为什么要逃离的答案。” 塞万提斯侧过头,用长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站起来:“走吧,我们该上路了。” “你今天不会再看到巨人吧,塞万提斯?” “那得看巨人还会不会出现。”骑士说,“这次我不会输,肯定不会了。”《 》 30、小传:塞万提斯(中) 5 旅途不总是一帆风顺的。 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骑士也会受伤。 塞万提斯一边嘟囔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和吟游诗人说着自己的修行:不靠吃饭生活,而是靠着自己对公主的爱这么生活下去。 薄伽丘劝对方最好还是吃点东西,他的公主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心疼的,一个骑士不应该让他的公主感到难过和担忧。 这个逻辑顺利地说服了塞万提斯,他立刻接过了薄伽丘手里的干粮,就着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还向吟游诗人抱怨那些并不感激他、但是被他救下来的人们。 看,果然没有谁更能比薄伽丘了解这位骑士的心思和思维逻辑了。 “我搞不明白。” 塞万提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脸上确实出现了名为颓唐的表情,看着手中的干粮:“为什么我帮助的人从来都不会感激我,他们露出的永远都是恐惧和好笑的表情。” 因为你是一个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的家伙。 薄伽丘想要这么说,但大概是因为觉得太不礼貌,于是只打了个哈欠,打算把这个故事加入自己正在着手创作的史诗里,矢车菊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一个滑稽得就像是小丑的骑士,这样的故事该多有意思? 吟游诗人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他觉得这就是自己跟着塞万提斯横跨了这么多城市与国家的理由。 “上周我明明赶走了好几个到旅馆里面的强盗……可是那些被我救下来的人看到我之后反而躲到了角落里。” 骑士轻声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 吟游诗人不说话了。他想起了那天的场景,那是骑士难得一次没有认错。确实是强盗。 塞万提斯和他当时正在酒馆里面聊天,吟游诗人正在眉飞色舞地举着啤酒杯子转来转去,就像是一只闪闪发光的金丝雀。 那几个人走了进来,无所事事地坐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喧嚷声。一开始塞万提斯自以为他们是一群佣兵,但在看到他们对老板娘咄咄逼人的态度时就明白了。 “原来是一群伪装成佣兵的可耻强盗!” 骑士的声音中似乎裹挟着正义的怒火,他站起身来,在破旧盔甲勉强的摇晃声里走到他们的面前:“欺负弱小的可耻之徒!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杜尔西内娅公主的骑士,米格尔·台·塞万提斯·萨维德拉!在此向你们发起决斗——”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听到了大片大片的笑声。那些酒馆里的强盗们都笑成一团,本来正在把老板娘推倒在地,对她恶语相向的人也走了过来,对塞万提斯露出不屑的表情。 “兄弟们,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其中一个人大笑着说,用力拍拍另一个人的肩膀:“瞧瞧,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传说中的骑士老爷啊!要不要扒掉裤子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嚯,你看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看上去长得不错的小娘皮。” 接着又爆发出一阵笑,还有各种各样方言组成的污言秽语。 薄伽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举起杯子,把里兑了水的啤酒一饮而尽,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在这个时代,他一路能从佛罗伦萨走到西班牙,沿着地中海绕上半圈,靠的可不是各种吟游诗人的故事与姣好的外貌。 另一边,塞万提斯在头盔下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得可怕,手紧紧地握住了锈迹斑斑的长矛,在心里默默地念诵着自己对杜尔西内娅的祈祷。 然后毫不犹豫地欺身上前,在军营里面训练出来的本能染让他顶着一路走来的淤青和伤痕,直直地戳向了面前的人,然后带着血迹拔出,挥舞着朝向了下一个人。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我将抗击一切罪者。我将为不能战斗者而战。我将帮助那些需要我帮助的人。” 塞万提斯看着倒下去的强盗,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他在成为骑士之后所进行宣誓的守则,盔甲下的目光凌厉到让人无法逼视:“现在,你们是认罪还是继续和我对抗?” 强盗们有人感到畏惧了,他们互相挤着往后面退去,最后匆匆忙忙地撂下两句狠话就狼狈地逃离开去。 塞万提斯目送着他们离开,然后急急忙忙去扶那个之前被强盗推倒在地的老板娘。但是对方只是缩在柜子下面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努力想要把自己的身子缩得更小一点。 看到塞万提斯朝着自己伸出手之后,她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塞万提斯伸出手,想要把她拉起来的动作在空中僵硬地顿住,张开的嘴感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一阵无边无际的茫然。 面前的人类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只想要努力逃避危险的动物,身上的惊慌失措就算是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也能感觉到。 ——不,她肯定就是某种野兽,某种变化的妖精,或者是女巫。人类是不可能这个样子的,我明明保护了她,她不应该害怕,书上面都是这么说的…… 塞万提斯想要这么说服自己,但是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思绪仿佛都停滞住了。 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有些悲哀地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呢? 薄伽丘抬头看着骑士,似乎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惊讶。从他这里看过去,骑士正在注视着幽深的树林,目光遥远而悲哀,就像是看到了某个古老的预言横亘在他的前方。 他一直以为,对于塞万提斯来说,很多事情从来都不需要思考。他固执地坚持着正义——至少是在他看来的正义,没有丝毫畏惧地前行。 他也会感到迷茫、感到惶惑、感到痛苦吗? 塞万提斯也会像普通人那样迷茫、惶惑和痛苦吗? 6 骑士当然会感到茫然。尤其当他逐渐发现这个世界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不那么一致的时候,但很快,甚至还没有等到薄伽丘去安慰他,他就已经自己振作起来了。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糟糕,但这不重要,薄伽丘,这一点也不重要。” 当塞万提斯拿着自己的长矛走出这片森林的时候,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迷茫的目光瞬间变得坚毅起来,好像所有的犹豫与不安都顺着这口气,离开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说:“我是一个骑士,我必然要遵守我所立下的誓言,我为那些受苦者战斗。这无关他们是否爱我,无关他们是否期待我,无关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容忍这种行为。” “只要杜尔西内娅公主尚且存在一天,他的骑士就会永远追随着她的脚步,为这个世界迎来来自天国的光辉付出一切。” 我将善待弱者。 我将勇面强敌。 我将对抗一切邪恶。 我将为不能战斗者而战。 我将帮助那些需要我帮助的人。 我将不伤害女性。 我将帮助作为兄弟的其他骑士。 我将忠诚对待友人。 我将真诚对待爱情。 他想到过去的自己,为了保护别人而变得遍体鳞伤。 他想到自己跪在杜尔西内娅的面前,从她明亮的眼睛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任与荣耀。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踏上征途,然后和别的骑士决斗时狼狈的失败。 他想到自己进入乡村时,因为驱赶一群邪恶的小妖怪而被那里的人驱逐。 …… 然后他想到那个满是泪水的目光,他一日日对着篝火的思索:为什么那个属于骑士的时代已经过去?为什么那些人害怕他畏惧他笑他,却从来不愿意帮助自己身边的人? 何其糟糕的时代啊,比骑士的黄金年代里巨龙与独角兽到处乱跑的时期还要更加糟糕。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时代却不再有什么骑士了。 偏偏是这样的时代。 塞万提斯把拳头放在自己的胸口,在心中传沉默地向着自己的公主、自己的启明之星宣告着属于骑士的诺言,态度庄重得近乎于虔诚。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这么傻的骑士了,你为什么还要去这么做呢?你难道觉得你比之前的所有人都要厉害,都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吗? 一个人到底该如何去抵抗时代的洪流啊? 薄伽丘想要这么说他,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在笑。 吟游诗人回答道:“我相信你,你将如史诗中的那位圣骑士罗兰——” 这句话突兀地结束。 但那对矢车菊蓝色的眼睛中,有着再真挚不过的祝福。 7 再后来呢? 再后来……塞万提斯和薄伽丘成为了一个那个时期很有名的组合。许多人都知道有两个奇奇怪怪的家伙在朝着东方走,他们满口胡话,就像是两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说的都是什么“骑士”什么“公主”之类的词。 尤其是那个戴着盔甲的人,有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跳起来用长矛戳田野中的稻草人,会把一些人莫名其妙地揍上一顿,还会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 很多平民看到他们都要躲起来,不想被传染这种癔症似的怪病。还有一些人对他们感觉到很好奇,跑去和他们搭话,故意顺着话逗他们——尤其是那个骑士。 有这种无聊念头的人大多数是贵族。很多贵族小姐会跑过来看塞万提斯,一边看一边快活地“咯咯”笑,笑得灿烂得要命,也不知道这样的故事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薄伽丘呢,他惯会讨好这些女士们,把她们逗得相当开心。 于是在某一天,大概是上弦月的某一天吧。塞万提斯正在费劲地试图把自己头盔上面的锈迹擦干净,一个贵族少女提着裙子过来了。 “喂!骑士!”她睁大了那对漂亮的大眼睛,直接喊道,“我们这里出现问题啦,你要不要过来帮忙?” 塞万提斯几乎立刻就把头盔戴了回去,将长矛拿住。 “这位女士,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用焦急的语气说道,公主杜尔西内娅最忠诚的骑士乐意为您效劳。” 这是他第一次别人主动拜托处理问题,眼睛都亮了起来,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噗……其实是魔法师把我们家一件非常非常珍贵的宝物拿走了。” 对方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就变成了一本正经的忧伤表情,眉毛很难过地皱着:“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项链。他感觉自己被得罪了,于是在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它。骑士!你能够帮帮我吗,那真的是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薄伽丘低下头去看这位贵族小姐,注意到了她正在拼命压着嘴角的弧度。 “真是可恶!放心吧,美丽的女士,塞万提斯一定会把您母亲的项链拿回来,让它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塞万提斯倒是一无所觉地点了点头,看上去相当愤懑不满:“走吧,薄伽丘!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故事绳之以法!” 薄伽丘在弦月下低头,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表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薄伽丘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吗? 塞万提斯忍不住想到这个问题,在抬起头看到薄伽丘坐在树上的时候。 银发的英俊吟游诗人平时总是喜欢笑。他的笑容很招那些小姑娘的喜欢,会微微地弯起那对矢车菊蓝色的眼睛,脑袋稍微偏过来,嘴角翘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一缕银白色的头发落在他的脸侧。 就像是从妖精的国度里走出,他轻快的嗓音就连百灵鸟都没法模仿,音乐让人想到俄尔普斯那让花鸟虫鱼都为之感动落泪的琴声——总之,如果把人们对阿波罗的想象放到他的身上,你就会发现他就像是那位行走在人间的光明神。 前提是银光闪闪版的。 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有忧郁的时候吗? 塞万提斯这么想着,看着坐在树梢上的人。 “其实我唱的歌并不是很好听……至少不是我见过最好听的。” 薄伽丘突然这么说,就像是能看穿一个人的内心那样,笑着从树上面跳了下来。 他银白色的头发与宽松的外袍顺着惯性高高扬起,然后鸟羽般落下。 贵族少女发出一声惊叹,脸颊微红。 吟游诗人微微抬眸。 他没有阻拦,只是用特别灿烂的笑容说:“塞万提斯,我真的是一个混蛋。”《 》 31、小传:塞万提斯(下) 8 塞万提斯被这些贵族男女带回去之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哈哈大笑着把香水泼到他的身上。那几乎是一盆一盆浇上去的,瞬间就把这位骑士的浑身上下打湿,有着浓郁香气的液体顺着铠甲的缝隙一滴滴地落下来。 “让我们欢迎这位骑士!”他们欢呼道。 塞万提斯自己都笑了,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欢迎骑士的规矩,他自己第一次在别人的欢迎里寻找到了一种真实感。 他一点也没有听出来周围人的笑声到底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笑的是什么。 薄伽丘没有阻止这一切。他看着塞万提斯这个稀里糊涂的骑士被一群装模作样、打定主意来捉弄他的贵族小姐和先生们骗得头晕转向,答应了他们一定会完成委托。 那群少男少女嘻嘻哈哈地带着塞万提斯往前面走,让这位一直以来都被人嫌弃和驱逐的骑士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活脱脱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让边上的人发出一阵大笑。 塞万提斯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笑,还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答应了他们的委托呢,于是脸上也露出了自信的表情,咳嗽了几声,想要为这些难得欣赏“骑士精神”的贵族讲解一下他理解中的骑士精神。 但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呢,大家就推推攘攘地把他带走了。薄伽丘在边上看着,口中轻轻地哼着小调,一点也没有管。 他看着被推走的塞万提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对方。那些男男女女们簇拥着对方聊了好一会儿后,便招呼着薄伽丘加入他们几个的行列。 “你是不是也来看他笑话的?他真的是一个好有趣的人,你能和我们说一说他之前发生过的故事吗?” 一个少女跑到薄伽丘的身边,红着脸悄声地询问道,那对眼睛亮晶晶的。 薄伽丘挑了下眉:“我只不过是一个陪着他旅游,搜集着各种各样的故事与传说,记载下这个故事的吟游诗人而已。” 至少他不打算插手对方的选择——也没有办法改变对方的选择。现在就算是他揭穿了真相,塞万提斯也不会相信这种说法:他总是要尝试着去碰得头破血流一次,才能勉勉强强地在这个世界的面前服输。 “好吧。”对方看起来很遗憾,“那你觉得我们请马戏团过来的人装扮成天使、死神和巫师是可以的吗?他可以被我们骗到吗?” “他连风车都能当成巨人。” 薄伽丘轻轻地耸了耸肩,他的目光看着对方,看得十分认真,有一瞬间锐利得就像是利刃顶端流淌而过的锋锐光芒:“随你的便吧。” 对方像是受到鼓励了一样,脸上的笑容变得骄傲起来,背着手转悠了两圈。 “薄伽丘,你不跟着一起走吗?”塞万提斯踌躇满志地握着自己的长矛,转头问道。 “嗯。”薄伽丘轻轻地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微笑,“马上就来了。” 8 塞万提斯知道这个世界相当残酷。它已经吞噬了许许多多著名的骑士,可能随时都会将他也淹没,但他还是打算为这个世界做些事情。 比如说帮这些先生和小姐找到失传的家传宝物,抓出威胁他们家族的巫师,阻挡死神带走无辜受害的人类。他简直忙得精疲力竭,和那些家伙每次的战斗都满身大汗。 有的时候那古怪的巫师还会变成了那些小姐的样子来欺骗他(实际上那些小姑娘在骑士的面前做出了露馅的事情),让这位英勇的骑士更加焦头烂额,但他一点也不紧张,甚至很有信心。 他对薄伽丘这么说道: “按照我的经验来说,这肯定是一个史诗故事中重要的章节。国王、天使和死神还有巫师竟然都盯上了这个地方,为了其中的秘密互相试探着,然而英勇的骑士揭穿了所有的秘密,把其中的宝物——肯定是一种美丽的首饰,献给自己的公主。” 第二天这个故事就被传到了那些男男女女的耳朵里,他们为骑士的想象力笑了好一会儿,决定按照骑士充沛的想象力继续编这个剧本,并且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 “据说有人在东边的树林里面找到了巫师,他肯定又变成了别人的样子捣鼓着各种坏主意,想哄骗人们为他做事。” 那位“丢了传家宝”的贵族小姐兴致勃勃地这么说道:“让他去吧!我真想看看他和我们找来的能够吐火的马戏团成员到底会怎么打架?” 塞万提斯锈掉的长矛与破破烂烂的盔甲让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出问题,更何况这位骑士给人的感觉还呆呆傻傻的,如果不是之前他们故意给对方放水,估计都没有保持这位骑士的战绩。 薄伽丘是负责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塞万提斯的那个人。当他找到塞万提斯的时候,发现这位骑士正在皱着眉和一位教士吵架。 “真叫人生气啊。” 薄伽丘一走过来,骑士就撇下教士,义愤填膺地对着这位吟游诗人说道:“现在总有许多人觉得自己安稳的生活是最重要的,从来不思考冒险为他人铲除更多的苦难,甚至他们还对自己的选择感到自鸣得意,尝试着劝阻其他还在努力的人,好像这样就能说明自己是正确的。” “但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合理,并且畏惧正确的做法而已。就像是被巫师变成的假人很害怕真人,从来不会在原主面前出现一样。他们怕得要死!现在就连替上帝传播福音的教士都变成了这样,真是叫人一眼就知道现在为什么已经没有骑士了。” “是这样的。就像是那个总是喜欢和我们作对的巫师那样。总有一些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就是摧毁好事,让人感到好事的艰难,选择一条平庸或者为恶的道路。他们过去伤害人,未来也伤害人,要把世界上最后一个骑士的故事拦腰斩断,埋在黄土里面。” 薄伽丘轻飘飘地说道,看着面前的骑士。 他看着塞万提斯被那几个小家伙用请求的语气耍得团团转,为一个哭泣的女仆主动出头,和别人为了自己的杜尔西内娅公主争吵,主动帮附近村庄的人挑水,被他们讹去自己的钱包。但他好像就是没有感受到教训一样,依旧怀着满腔的热情为这些人做些什么。 甚至那些人也为这个骑士的傻气震慑了。渐渐的,那些女仆也不在角落里偷偷地笑话他了,那些村民也不是事事都指使着对方去做,有的时候还会带上一些地里的东西送给他——虽然那些东西都很廉价。 塞万提斯再一次擦亮了自己的长矛。 他要出发了。 薄伽丘看着骑士来到了树林,看着他找到了那个躲在里面的会吐火的“巫师”,看着他骑马狼狈不堪地顶着火焰用长矛向前刺去,带着十足十的狠劲。 薄伽丘真的不想拉住骑士,厌倦了这一切的吟游诗人恨不得以这种绽开的鲜血作为这场闹剧的告别——这样的虚假与欺骗让他想到了一些非常糟糕的回忆,尤其是这里面都还有一个傻乎乎的家伙什么也不知道地付出了真心 但他还是从树上面跳了下来。 “塞万提斯!”他喊道。 骑士冲锋的架势一顿,然后恍然大悟般地把长矛的尖端错开。 “和并非骑士的人下死手是不合规矩的。” 他庄严地说道,盯着对方看,越看越觉得对方蜡黄惨白的脸色并不像是一位巫师,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就是那些平时他帮忙挑水和处理杂物的普通人。 这两者之间的相似让他的心脏一瞬间迅猛地收缩起来,他看着对方,然后下定决心认为这就是巫师想出来的主意,想要动摇自己的意志。 他转过头,想要询问薄伽丘,确认自己的观点。但他听到了对方的说话: “你的杜尔西内娅公主已经被我变到了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对方用颤抖的声音大喊道:“她现在已经不在了,就算是你回去也看不到她了,骑士!” 塞万提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你——说——什——么?” “塞万提斯。”薄伽丘平静的声音在骑士的身后想起,让想要拿起武器的骑士动作定格在那个瞬间。 “相信巫师的话是一件很蠢的事情,说不定他就在等着你上钩呢。” “可不管如何,他都不应该拿世界上最美丽最动人最完美最高贵的杜尔西内亚开玩笑!我只能说他的确很有本事,没有一位骑士能够容忍别人侮辱自己的公主……” “所以我们回去找杜尔西内娅吧。” 吟游诗人说道:“回去吧。” 回去之后的贵族们当然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说辞,他们答应塞万提斯打听杜尔西内娅公主的消息,然后在边上偷笑。 塞万提斯呢,他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近乎于悲哀地站在露水里,痴情地想着他的公主,向着她祈祷,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感知到对方一切安好。 吟游诗人就在他的身边,半眯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陷入睡眠。 “吟游诗人。” “嗯?” “我遇到的真的是巫师吗?” 如果是别的时候塞万提斯说出这样的话,那么薄伽丘肯定会满脸认真地点头,同时露出一副相当感动的神情,还会配上一句“天哪,你终于发现这一点了”或者“那肯定是巫师糊弄的招数,真正的巫师说不定躲在边上笑呢”。 但他此刻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说道:“那的确是真的巫师。” 塞万提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差点杀了他。” 他的脸上浮现出略带恐惧的表情,又有点像是悲哀和痛苦,喃喃道:“薄伽丘,我差点杀死了一个普通人……我本来需要保护的人。请原谅我吧,杜尔西内娅。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 9 这位骑士好像在那一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畏惧,他开始怀疑地对待自己每一次举起长矛,开始游移不定。而吟游诗人只是在边上看着,看着这位骑士身上的铠甲锈迹斑斑。 四周人们对堂吉诃德的议论声又响起来了,他们讨论堂吉诃德是不是没有自己公主的支撑就没有了自己的信念,并且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他们甚至不知道骑士到底担忧的是什么。 真可笑啊,各种样的挫折没有把他打垮,反倒是一张过于苦难的面孔把骑士击溃了。 后来薄伽丘有一天来找塞万提斯喝酒。 “塞万提斯。”薄伽丘站在树上,突兀地喊了对方的名字。 他似乎终于放弃了看星星,怀里抱着自己的竖琴,矢车菊蓝色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鸟华丽的羽毛,但深处又旋转着大海的波涛。 本来怔怔看着自己手的塞万提斯抬起脑袋,看向银发少年模样的人坐在树上,手中举着一杯月光在其中潋滟的酒。 “你知道圣骑士罗兰的史诗吗?”他问,“我说的并不是《罗兰之歌》。” 骑士用长矛支撑着自己站起身,茫然地看着吟游诗人脸上淡淡的微笑,似乎并不明白和自己讲述过无数次圣骑士罗兰故事的薄伽丘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是《疯狂的罗兰》,是那部史诗。” 薄伽丘这么说,从树上跳下来,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一步步走向塞万提斯,手中的液体一点也没有泼洒出来,依旧闪闪发亮。 塞万提斯疑惑地看着他: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部史诗,从西班牙的小村庄到意大利的辉煌城市都没有。 “这个故事里,罗兰所爱的人、所有骑士所爱的人——来自遥远东方的安杰丽卡公主,她一直一直在逃跑。” 薄伽丘的目光似乎就像是月光,也像是月光所酿就成的一碗酒,带着温柔的哀伤情调,他说出口的话好像也带上了这种如梦似幻的恍惚感,比他至潜江市的任何一个故事都更像是史诗。 “她不断地被东西抓住,而骑士们不管不顾自己的职责去解救她,让她继续这场逃跑。骑士永远也抓不住这个公主,他们去过各种奇幻瑰丽的地方,有过梦幻精彩的冒险,但安杰丽卡就像是天边永远无法被追逐到的太阳。” 薄伽丘在讲述这个故事时到底在想什么?塞万提斯不知道,他只知道吟游诗人的目光分明是叹息的。 薄伽丘呢?他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的脑海里无端地出现了树林里那只有着华丽蓝色羽毛的孤傲倔强的飞鸟,那个喜欢笑喜欢唱歌和舞蹈的女孩。她飞翔和歌唱的姿态是那样的轻盈,光辉和花香都追逐她的步伐。 如果不是她自己乐意,没有人能够追到她。 对方就在树上弯着眼睛看自己,笑得很感染人。于是他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朝她张开自己的手臂,但对方却轻灵灵地张开翅膀飞走了。 “后来,突然有一天,公主在走过战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还活着的士兵。她救活了这个平平无奇的男人,然后爱上了他,然后就和这个男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有点讽刺。全世界最好的骑士都在追逐着她,但她偏偏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选择了一个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普通至极的人。 这算不算是一种对崇高的背叛呢? 塞万提斯张了张嘴,似乎并不明白这样一位公主为什么会这样的选择。 本来他应该还有许多许多的说辞,就像是过去那样满嘴谈论着骑士与道德精神时那样,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故事呢?”他说,“写下这个故事的人肯定不知道公主到底对于骑士来说是什么,她们自身又是多么伟大。” “也许写下这个故事的人不懂公主。” 薄伽丘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笑了笑,这么说道:“但他大概很懂人,和那些很像是人类的笨蛋。” 西壬小姐,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是怎么希腊神话中的那些人一个也不要,偏偏选择了我、这个全世界最糟糕最混蛋的骗子的呢? 吟游诗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述这个故事。 “安杰丽卡逃出了这个故事,故事只剩下了罗兰,疯狂的罗兰——这个圣骑士悲恸得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伤人的疯子。于是其他骑士登上了传说中能找回一切失物的月亮,为罗兰找回了理智。” “于是罗兰重新变成了圣骑士,他继续去完成功业,最后也再没有遇到过自己的爱情。” 他带着空灵感的澄澈透明的声音为这个故事画下一个清澈轻盈的结尾,清澈得就像是轻描淡写一扫而过的月光,轻盈得就像是安杰丽卡离开这个故事的那个轻松跳跃。 这就是结束了。 他举起手中的杯子,看着塞万提斯,脸上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之前的忧郁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像是刚刚一个还在月亮上面的人突兀地来到了人间: “嗨,故事讲完了,要按照酒馆里的规矩喝一杯吗?” 塞万提斯抱着自己的长矛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薄伽丘,没有接过这杯酒。 “喝完说不定就能看到月亮了哦。” 薄伽丘笑着说道:“骑士,你应该也有丢失的东西想要找回来吧?这个世界上丢失的一切都可以在月亮上面找到……” “你说过我像罗兰。”塞万提斯从他的手中接过酒杯,这么说道。 “你的确像他,塞万提斯。” 吟游诗人用唱一首歌那样轻盈的调子说道,他的声音飘忽到近乎于要融化在月亮的颜色里:“你们都在不断追逐,不断寻找……安杰丽卡已经逃出了这个故事,你的公主呢?” “杜尔西内娅在这个故事里吗?” 骑士喝下了这杯酒。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地眩晕起来,世界剥离外壳,变得更加绚烂和多彩,只是一切都在旋转,混合,放声大笑,最后变成被搅和在一起的调色盘。 他看到薄伽丘用手掌撑着脑袋,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骑士好像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在重心不稳的跌跌撞撞中,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悲哀而又愤怒起来。 “我去找了一位巫师,感谢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知道这种东西该怎么制作。” 薄伽丘重新换了一个姿势,用自己的手拖着脸颊,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成了满不在乎的神色,甚至有点漠然:“你真的需要上点心哦,亲爱的骑士先生。” “薄……” “不能让你这么闹下去了,真抱歉。” 他打断了骑士所说的话,用很随意的语气说道:“如你所见,我是一个邪恶巫师的走狗,走上这条路是专门来见识一下这个时代最后的骑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老实说,你真的很让人失望,只是一点骑士都应该克服的挫折,你就怀疑自己的想法,一点都没有骑士中最后一个人的责任与担当。” “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塞万提斯。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世界没有你、没有那些骑士也很好。你以为这个时代很坏?但你这么以为也没有用,因为你根本不是一个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骑士,你是我见过世界上最烂的骑士,塞万提斯。你根本对不起这样伟大的道路……” 薄伽丘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最终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看着兀自强撑着不进入睡眠的塞万提斯,以及他那一对好像燃烧着愤怒火光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了几分。 他走过去,在对方昏倒摔在地上之前,扶住带着沉重铠甲倒下去的骑士,然后轻轻地哼笑了起来,银色的长发在身后晃动。 “愿你在新的时代里还能看到你家乡芍药花盛开时的微光。” 吟游诗人扶着昏过去的骑士靠在树上,微微扬起脸,声音被拖得很长:“这个故事终于要结束啦——骑士。” 10 “老师,其实我觉得,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与《堂吉诃德》的故事虽然发生的背景都在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但是这两个角色有着很明显的不同。” 少女的声音在办公室中响起:“其中最有趣的一点在于,哈姆雷特虽然复仇成功,但依旧是一个失败者,堂吉诃德虽然始终都是疯疯癫癫的骑士,但他在某种意义上却真的成功了。” “哈姆雷特成功地杀死了自己的仇人,但在复仇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愿意追随他,他反而给自己制造了更多的敌人,自己和奥菲利亚的家族中所有的人都全部死去。” “堂吉诃德虽然并没有做出什么大事,但身边自诩为现实主义者的桑丘却愿意一直跟随着他四处流浪和行侠仗义,可以说他身边并不想是哈姆雷特那样缺少理解自己的人。他唯一的失败就是最后的放弃……” 薄伽丘在门口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哼声,他双手抱胸、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给老师讲述自己思想的学生。 嗯……好像学生是北原那一家的亲戚,边上听她说话的好像是北原没有血缘关系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薄伽丘掉换了一个姿势,勉强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趾高气昂,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的表情更加温和一点。 “堂吉诃德就是一个傻蛋。”他这么评价道,然后以相当快的速度溜走了。 在塞万提斯到达战场之前,一如既往,狡猾的吟游诗人就逃之夭夭了。《 》 32、电影:让·热内(上) 北原诗织感觉自己今天倒霉极了。 今天跑去上课的时候外面下了一场大雨,她的头发都被打湿了,衣服和背包也一个都没有逃过,最后自己现在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好倒霉好……哇——!” 好不容易跑到拐角,结果脚下一个打滑,北原诗织就只能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朝着前方摔过去,同时做好了调整姿势,用胳膊接地的准备。 “走路小心点。” 就在这时,一个力度从后面传过来,把她的身子重新拉了回来,好听的女声似乎有点无奈:“你怎么这么大还这么幼稚啊,一边走路一边抱怨?这还能隔代遗传吗?” 遗传?遗传谁的? 北原诗织迷迷瞪瞪地晃了晃脑袋,这才辨认出来拉住自己的原来是夏目清,于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老师!” 对方打着一把很大的伞,低头看着她——她的伞底下足足够站三四个人,像是特意为其他人留下了空间。 “今天放假不上课,别这么急急忙忙的。” 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让少女钻到了自己的伞下:“要一起去看电影吗?” “电影?不上课?” 北原诗织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今天果然有过节放假的通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半眯着眼睛收拾好后就朝教室冲,根本都没看手机。 她愣了几秒,最后果断地放弃了思考,元气十足地看向夏目清:“那看什么电影啊?” “苏珊的新电影,在戛纳获得影帝奖和最佳音乐的《当我们怀上一场谋杀》就是在今天全球首映。” 夏目清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北原诗织,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看电影的时候我可要考验一下你的文学常识了,小北原。” 北原诗织:“啊?” 迷茫的大学生感觉自己分外可怜。 难得爆发出一点恶趣味的老师笑着摇了摇自己的脑袋,看向伞下普通人看不见的灵魂:对方有些无奈地眨了眨橘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电影院的人不多也不少。 文艺片到底还是比较小众的类型,就算是艺术氛围相当浓厚的佛罗伦萨,这里的片场也没有坐满每一个位置。被帮忙买了电影票的北原诗织四周张望了一圈,只看到了大约三十多个人。 夏目清身边的一个位置就是空着的。 北原诗织看着夏目清把手中的爆米花放到她和那个空位置之间的扶手上,感觉自己被对方微微带笑的视线扫视了一下,连忙缩回脖子看着面前的大屏幕。 “据说这部电影没有采取最新的4d互动电影的形式,还是通过视觉张力来产生错觉的2d表达。苏珊导演真的是很罕见的传统派呢。” 看了一会儿开场的电影院介绍,她侧过头小声地说了一句。 “有的时候3d和4d反而会消减电影艺术的某些张力。”夏目清轻声说道,黑暗让北原诗织没有办法清晰捕捉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好好看电影吧。” 北原诗织不说话了。 电影的开头是火。 满屏幕的火无比鲜亮地跳跃在屏幕上,给人乍然的视觉冲击,浓烈的火舌吞吐着那些从中心迸射绽开的闪亮白色星火,如同把黑色的星空烧得卷曲起一角。 轰隆隆的声音正在燃烧。 然后那团火不断地缩小,不断地缩小,只有燃烧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以仿佛沉闷心跳的轰鸣声在响着—— 直到那团火缩小成画面中的一个微不可查的红色像素点,周围的黑色也隐隐约约显出暗蓝色的反光轮廓。 然后光芒逐渐充满了屏幕。艳红的颜色也逐渐剥离,最后变成了一种泛灰发白的色泽。 那是一根香烟头部的光点。整幅画面变成了黑白色,就像是镜头过度曝光导致色彩大面积地消失,就连轮廓都不清晰。 在并不清晰的轮廓里,一个威严的声音这么询问道:“关于以上指控,你还有什么话是想说的吗,让?” “没什么想说的。” 慵懒且雌雄莫辨的沙哑声音响起,因为过度曝光甚至显得有些惨白的纤细手指夹着这支烟,漫不经心地晃动了一下。 “不过关于其中一部分,我还有异议。诸位看来对我的过去不怎么了解,我的意思是,我做的事情比你们提到的多多了……需要我完完整整地提一遍吗?” 烟被抽到一个美丽鲜嫩如花瓣的唇瓣边,被白到晃眼的牙齿咬住,舌头慢悠悠得舔了一下:唇的主人勾勒出一个近乎轻蔑的笑容。 在强烈的阴影与光暗对比下,她说:“让我想想吧,就从我刚刚遇到威廉的时候开始。” 咣当咣当的火车车厢的声音。 接着涌出的是更多夜晚的声音,比如说脚步声与呼噜声与呼吸声,还有被子窸窸窣窣发出的声音。 “威廉,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一个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想,我们可以去里昂,然后再考虑,你觉得怎么样,让?” “好哦。”对方的咬字又轻又快,非常符合法语的特点,“里昂还没有去过呢。” 被子窸窸窣窣动的声音。 车窗外面一盏路灯一闪而逝。 一个留着长发的漂亮孩子的脸被照亮了。他快速地朝着外面瞥了一眼,手上捏着的发着一点红光的烟头朝着床的边缘一按,然后就丢了下去——就是开头那团被不断缩小的火焰最后变成的东西。 他钻到被子里,伸手拉住被子里的另外一个人,小声地兴奋地喊着:“威廉,威廉,威廉!” “怎么啦让?”威廉·波特很明显被搞得有些不耐烦,转了个身看着对方,压低声音询问道。 结果让·热内一下子抱住了对方的脸,特别用力地靠在对方身上,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对好像能够发光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然后有些狡黠地举起手,做出翅膀的样子。 “看——小、天、使。” 他压低声音说。 外面偶尔有光亮透进来,让手掌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变成了一个有着翅膀在飞的事物。威廉歪头看了半天,勉强看出来了天使的样子,于是也跟着比划了一个。 于是另外一个“小天使”就转着圈飞了起来。 “噗。”威廉忍不住笑了,虽然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他伸手把让拽回被子里:“好了,睡觉啦。” “可爱耶。” 北原诗织发出微妙的声音,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电影。 “可爱吗,等会儿故事就刀起来了。” 夏目清轻飘飘地说道,成功地让北原诗织变成了郁闷的苦瓜脸。 她看向身边的北原和枫,看着自己的兄长用带着几分怀念又带着几分怅然的眼神看着银幕:通过电影看自己朋友波澜壮阔的一生,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其实演员和让不一样……” 他喃喃道:“不过其实已经很还原了。” 旅行家沉默下来。 “我听参加戛纳的朋友说,这部电影是以当年四国对让·热内没有公开的国际联合审判作为题材创造的。” 夏目清轻声地说:“还要看吗?” “看看吧。”北原和枫微微垂下眼眸,然后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这么说道。 电影中的转场时,他们已经在里昂了。 在他们交流的时候,让·热内已经站在了楼头,抬头以明亮而又闪亮的眼神看向了远方。 “好漂亮的城市,威廉——” 她用很高的声音说道,头发被风向后面长长地抛起,身体靠得离栏杆很近。 但她的声音差点就没有被威廉·波特,未来的欧·亨利听到。因为当时不远处有一辆直升机正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那架直升机正在用绳子吊起圣母玛利亚的雕像,带着它前往废弃物品回收的地方。 雕像的身上沾满了植物,像是在人类不再打扫后被鲜花与苔藓光速地簇拥了起来,那些美丽而又苍翠的藤蔓眷恋不舍地依靠着它。然后在直升机的轰鸣声中被强硬地扯断。 圣母像随着直升飞机一起升空,而让·热内就趁着栏杆眼睛发亮地这么看,越看身体靠得越近,最后几乎重心都快要挪到了栏杆外面,几乎是稍有不察就要掉下去的姿势。 然后她被威廉拉住了。 “别掉下去。” 威廉拽住她的手腕,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好奇得就像是个小孩子。” 转过头的让·热内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抱怨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了眼圣母像被带出来的方向,声音轻飘飘的,微微垂下眼睑,脸上却还带着微笑,圣母像那样柔和的微笑: “哎呀。” “这么说,你很早就有想要从高处跳下来的习惯喽?” “是这样的。每当快要坠落,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平时你觉得你是不存在的?” “天哪,您的理解能力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当然是在现实中存在的——这位先生,光是你看我的眼神就足够让我确定这一点了。” 神女微微抬眸,她的脸上笑容也是妩媚的,几乎是毫不留情地把对面说话人的身体扫视了一遍,最后在下方停留了片刻,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暧昧的嗤笑。 “我只是说,我的一生都在重复这个动作。” 她像是厌倦了什么,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从里面翻出一朵花的花瓣,洁白的手腕与手指在黑白的影片中晃着每个人的眼睛。这种对焦方式简直带有一点涩情的味道了。 “一直。”她说。 “在她的一生中,让·热内都在从一个高高的地方尝试着一跃而下。” 北原和枫轻声地说道。 他想到让·热内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外面的时候,大概已经在心里无数次重复了这个动人的坠落的姿势。他想起对方在自行车的车后发出的灿烂苍白的笑声,那从高处越入深谷中粉身碎骨的想象。 还有他们第一次相见时,让·热内在箱子上斜斜地看他。 神女在自己的生命里无数次地在生活面前摆出这样狡黠的小动作,她跃跃欲试地想要从这个故事里逃离,但生活每次都用一根欢乐的绳索拽她回来。 它说,你还有许多快乐没有享受,你还有数不清温柔如水的日子,你还能继续这么发疯一样地快活……不要走。 “于是她就不会走。”北原和枫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是一个很容易被说服的人,只有一件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呢? “孤独。”旅行家解释道,“你永远不能让让·热内放弃承认自己是孤独的。” “你永远无法让她承认自己是普通的、再容易找到不过的一员。” “一直。”在周围的哄笑声里,影片里的审问者难堪地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躲闪,“继续说下去吧,你对于你再里昂犯下的第一起谋杀案有什么想说的吗?” “哦,哦,那不是我做的,先生。” 她眨了眨眼睛,那是一对无辜的、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的第一起谋杀案是杀了一个女孩,我很高兴和你们聊聊。不过在此之前,我有必要说说别的,那大概并不比谋杀案好到哪里去。” “这是在里昂。有一次我和威廉偷东西回来之后,非常遗憾,他并不是很想让我上床,大概是不想让我半夜蹭他——” 她发出一个暧昧的音节,唇角在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露出微笑前就讥讽地挑了起来:“我难过得很,于是出门打算在晚风中逛逛……” 里昂的夜色是混乱的。颠倒的霓虹灯晃动的光线,还有迷离的歌声。 让·热内走在路上,看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走入夜总会美丽的法兰绒红色大门。 她把自己的身子贴在冰凉的栏杆上,那种东西迎合着她身体火热的温度,她舔了舔嘴唇,看着五彩斑斓的夜晚,想象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把自己吞下去挤压和消化。 一个温暖潮湿的黑色的死的子宫,她不再被这个子宫生出来,而是永远被这么满怀深情的潮水包裹着。 她饿了,但又悄悄地开始期待起来,等待着路的尽头有威廉出现。她看错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厌倦了,干脆随便找了个走过来的人,甜津津地凑过去。 “嗨。”她压低声音问道,“去那里吗?”她指的是夜总会。 对方看起来相当老练了,手朝她的身上娴熟地窸窣了几下。让则是甚至有些骄傲地挺着胸,毫不羞涩地看着。 “走吧。”对方满意地吸了口气,说道。 北原诗织看着屏幕,欲言又止了半秒,在一群开放的欧洲人中间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耳朵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 有点……小小的震撼,嗯。《 》 33、请假! 是这样的,今天要写教案给小朋友们研究海明威,所以咕到周日再写(目移) 至于为什么发单章请假……那是因为作者想要问问大家希望让·热内的故事的走向,是偏向文艺和谐一点的,还是偏向于爱与欲的。 因为我突然感觉,按照我原有的思路,大概会被锁得很惨吧哼啊啊啊啊啊() 二编:好吧,不出所料,的确被锁得很惨,要是继续这么锁下去的话,我就让朋友代发到别的地方去了……呃,大家推荐一个?《 》 34、电影:让·热内(中) 倒是夏目清的表现很坦然,甚至有闲心揉搓了一下边上北原诗织的脑袋,享受了一下作为长辈揉捏年轻人的乐趣。 电影院里因为这样直接的镜头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小骚动,但像是少女那样耳朵都红了的人很少:欧洲人在这方面本来就更开放,而且文艺电影嘛,出现这种镜头不是很正常? 文艺片对于人类的欲.望从来都没有刻意避开的心思,相反,导演往往偏爱通过这种形式来展现出一个人的内心——从这个角度上讲,让·热内其实是传记电影界最受宠的宠儿。 她跌宕起伏的故事,她的性与美,她身上复杂而又缠绵的纠葛,她那辉煌的落幕,一切都太适合一部电影的改编。 北原诗织郁闷地甩了甩脑袋,感觉自己一个东方岛国的人在意大利稍微有点水土不服,但眼睛却还是很诚实地盯着电影屏幕看。 电影里的让·热内的目光有点恍惚。镜头跟随着她的视线,从天空上星星垂落下的光芒一直流淌到那些走进法兰绒的门帘中的男人们身上。 那些人的面孔明明处于画面的中心,但却什么也看不清。 “亲爱的,你真香。” 男人把脑袋埋到她的脖颈间,深深地嗅了几口,用一种带着迷醉感的语气说道。 让·热内斜斜地睇了他一眼,流转着动人水波的眼睛在那一瞥中显得格外动人,但又遥远而又迷蒙。 “我今天喷了香水。” 她凑上前,手臂主动挽过对方的脖子,眼眸很动人地弯了起来,用她那沙哑的、仿佛带着事后惑人色彩的声音这么回答道:“这样尝起来更诱人一点,对吗?” “甜得庸俗了——不过我喜欢的正是这个。” 咽动喉咙的声音,压低的声音,四周嘈杂的声音,摇滚的乐声,霓虹灯的喧嚣,柔软倾泻的夜色被灯火撞破。支离破碎的背景声音伴随着华尔兹般的旋转。 旋转旋转旋转旋转眩晕旋转旋转旋转。 明明这里是嘈杂的舞池嘈杂的酒吧嘈杂的世界啊,但在旋转中却显得悄无声息,只有愈发剧烈的喘息声与心跳声在冲击着观众的耳膜。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两种越贴越紧,越来越像是鼓点、火焰、轰炸声的东西。 这下包括北原诗织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被导演满怀的恶意——那些快速闪动的画面和旋转的色彩搞得短暂性地头晕眼花了起来。 声音重新响起: “你的确很诱人。” 转场发生在那一连串让人眩晕的画面切换之后。 在暗淡而又暧昧的暖色灯光下,红丝绒的门帘被轻轻挑起。在深色的灯光下,人的皮肤呈现出流蜜的棕。布料与晃动的影子若有似无地遮盖在没有更多装饰的身躯上,肢体的边缘融入深色的黑暗,仿佛被夜色满怀爱意地容纳在子宫中。 神女依靠在对方的怀抱里,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只有那对眼睛依旧在暗处闪动着带有一点挑逗意味的微光,就像是猫的瞳仁。 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注视着……某些比现实更加遥远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是和话语完全不符合的温柔与圣洁。 这种微妙的圣洁感并不是让·热内刻意为之的东西,它完全的自然而然,从柔和的眉眼与深邃的五官里渗透出来,冲击着乍见她时身上甜腻浓郁的香水气味带来的庸俗感。 在黑暗里,他们的目光缠绵在一起。让·热内在急促的喘息声中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她扬起脸庞,修长的脖颈被暴露出来,犹带水渍的喉结微微蠕动,艳红唇瓣在灯光下微微张开,然后轻巧地一碰。 “embrasse.” 神女的眼神湿漉漉的,就像是刚刚从塞纳河里打捞上来的一具尸体,眼珠被浸泡着,灯光下有着玻璃般莹润的色泽。 呼吸声清晰了起来——这是在什么时候又变得如此清晰的? 黑暗的窸窣声里,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着绷紧,圆润的指甲就这样深深地镶嵌进去,好像能从皮肤毫无间隙地嵌入心脏的瓣膜,挤出几滴滚烫的东西。 “——moi,chéri.” 她睁大着潮湿的眼睛,在濒死般的喘息声里,这样温柔地、缠绵地、遥远地如是喃喃。 吻我,亲爱的。 她这么说。 在黑夜中,风铃摇晃的声音响起。 清冷冷的繁杂不断地敲击着,好像快要把屏幕都敲碎。整个影院都回荡着玻璃风铃的声音,塑料风铃的声音,木质风铃的声音,陶瓷风铃的声音,法兰绒风铃的声音,树叶的风铃风的风铃一滴雨的风铃的声音。 在夜色里,一面墙的影子上,小小的铃铛们在树梢上剧烈地晃动着。 “为什么是风铃?” 北原诗织听到自己身边的夏目清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询问道。有一瞬间她以为对方是在询问自己,但转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更像是在单纯的自言自语。 北原和枫坐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安静地聆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道:“里面还有别的铃铛声。” 他睁开眼睛,目光温柔而遥远:“是……自行车的铃铛。” 这些声音繁复到灿烂。 旅行家能够感受到导演为什么在这里加入了一大串的风铃。 因为这些声音足够绚烂,同时也足够冰凉,足够模拟出满屋子繁花在一刹那开放的风景,也足够像那些前赴后继骑着自行车撞死在山谷里、那位神女面前的男人。 也像极了在那个春天将至未至的纽约里,在自行车上笑得恍若满山鲜花的人。 她模拟着坠落的姿态,期待着自己在下一个跃起时跌落在山谷里,摔成血肉模糊的姿态,可偏偏在即将掉落下去的那一刻转过身,湿漉漉的目光那样灿烂而又深情。 然后神女就这样笑起来。 “她适合一个森林。” 北原和枫的声音似乎在为这个故事写上一个遥远的注脚:“一个森林,张灯结彩地挂满拖曳着你脚步的绚烂绸带。在月亮下,她在面前用一只荼靡花插在胸口,这样……” 她就可以在婚礼的花丛中吻你了。 但旅行家没有说,他仰起头,看着电影,把身下所有的内容都变成了一个有些怅然的微笑。 “让·热内先生。我们你允许你讲述过去的经历,可不是让你讲这样的故事的。如果你还想为自己辩护的话,我们建议你说些对你更有利的事情。” 在铃铛声中,伴随着戛然而止的破碎声,灯光骤然重新变得明亮了起来,但这一次照出来的只有几张像是刚从葬礼照片上走出来的冷漠沧桑的面孔。 发出声音的那个人敲了敲桌面,语气严厉:“不要说这些东西转移注意力!” “啊……” 让·热内目光醉似的倾斜着望向他们,在发出一声代表厌倦的感叹后懒散地歪过头颅。 黑白灰的滤镜下,她一截雪白的手臂向后拢过自己的黑发,骨节分明的手指拖在脑后,撞出强烈的色差。 “明明最有趣的就是这个呢。不过我也能够理解。” 神女抬起眼睛,真挚地、濡湿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声音带着温柔体谅的沙哑:“再说下去的话——估计就要有人的下面就不是很舒服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一阵难捱的沉默。 在沉默里,神女在安安静静地笑。她的两只修长的腿不再翘着,而是很淑女那样地合拢在一起。在底下,脚趾动弹了一下,轻轻地挠了两下鞋面,勾住松松垮垮快要滑下来的高跟鞋。 她微微侧过头——黑色的头发就那样深夜似的吞没半个电影屏幕,修长的手指拿着茶杯,她垂眸喝着,就像是一只温顺地咕咕叫的鸽子在古希腊的就食器上饮水。 《圣经》里鸽子模样的圣灵如果也会啜饮,大概就是这么饮水的。 “他在那里被人称作什么?”有人问。 “她,先生。”让·热内懒洋洋地纠正。 又沉默了几秒。 “好像叫做……神女。”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名字,好像这个名字包含着某种秘密。 在说出来的那一瞬间,这个狭小房间里面的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镜头毫无遮拦地朝着演员裸露出的肌肤与腰肢,抚摸过她的头发与眼神,缠绵的特写围绕过她的身躯。 让·热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着镜头温顺而无辜地看过去,舔了舔被茶水濡湿的嘴角。 “你和威廉·波特到底是什么关系?” 像是为了遮掩什么,有人快速地询问道。 “哦——我们的关系。” 让·热内的目光在下方波光流转地瞧过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声音是慢悠悠的:“是我爱他啊,我当然是爱他的啊。” 在外面光彩动人的光线下面,年轻的让·热内咬着一根烟,也不点燃,就是这样依靠在床头上舒展着身子,鼻尖轻轻地嗅着一朵花。她的影子和她做着同样的动作,耳边的大丽菊微微地摇晃着。 威廉·波特走到门口,身子正好挡住了从过道里面透过来的光,让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半明半暗的昏暗里。让·热内侧过头,惊讶地看向前来的人,左眼被晨昏之间的那条线割开。 “让。” 威廉依靠在墙上,笑着说道:“你真的很喜欢花诶。” “因为很甜,开起来很美。” 让·热内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臂弯里,眼睛弯弯地看着对方:“我们要出发了吗,威廉?” 他们并不是总在一个地方停留。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独特和疯狂的窃贼,他们需要经常奔走,经常离开,经常赶赴一个又一个城市,在钢丝线上面跳舞,躲避那些追踪着他们的警察,以最潇洒的姿态取走闪闪发亮的宝物。 “是啊,要走了,让。” 威廉抱住让·热内,用自己的脑袋抵住对方的额头,有些孩子气地笑起来:“我们可能要回巴黎了,你还能看看你的家。” “我在那里没家——我还是女装才逃出那个孤儿院的。” 让抱住对方的脖子,在微弱的光线里,她水色的眼睛显得极其动人。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威廉。” 她的手臂用力,声音带着柔软的意味,仰起头给了对方一个贴面的吻,在松开口的时候还发出了响亮的“啵”的一声。 看不见这一幕的威廉只是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气。 “你这是在咬我吧?”他没好气地说。 让·热内眨眨眼睛,露出唇边尖锐的虎牙,笑得灿烂而又明亮。然后她就曲起自己的腿,赤着脚在椅子上站起来,张开自己的双臂,身后的影子就像是扇动自己翅膀的天使。 “抱住我,威廉。” 神女这么宣布道,然后也不等对方的反应,笑着直接任由自己的身子直愣愣地朝着前方飞快地倒下来。 ——墙上的天使轻盈地扇动了翅膀。 伴随着他的下落,画面迎来一个猛烈的旋转,所有的东西都颠倒了过来,接着是快速的镜头,从模糊的墙壁过渡到飞奔而过的火车与风景,流淌的河水与金色的阳光,坠落的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她到自己想要的地方了。” 旅行家的幽灵轻声说。 是的,到地方了。 于是一切突然停止。 让·热内在完全倒置的世界里抬起头,最先看到了威廉·西德尼·波特的眼睛,带着复杂叹息的眼睛。 他们的背景是在一切倒置的东西中唯一正向的花树——花冠从天空伸向玻璃一般闪闪发光的城市,每一片花瓣都是最为耀眼的宝石。 鸟雀鸣叫,风声呼啸着穿过,波光粼粼的湖水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在跨越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的时光后,这里已是巴黎。 “威廉。” 让·热内就这么张开着手,她的笑容灿烂且静谧,就像是一个被吊起的圣母像,咽喉被直升机的绳子勾紧——她的影子被吊死在一根电线杆的影子上。 她说:“我爱你。” “让。”然而他的爱人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抱紧了她,“你不是一个女人,你……” 神女摇了摇头,她摸向自己的脖子,就像是知道那里有一根绳索正在缩紧似的,语气依旧温柔且坚定,甚至有一种无望的坚定: “可是我爱你。” 她躺在威廉·西德尼·波特的怀里,身躯柔软得就像是某种没有骨头支撑的生物,洁白细腻到晃眼的肌肤上裹着一片片宽大的布料。 形似一朵盛开到没有力气的花,过度的成熟让花瓣纷纷柔软地垂下。 神女就是一朵花其中的雌蕊,那柔弱而又坚硬的花心,她的深处藏着甜腻到牙齿都为之软烂的果实。那枚神秘的果实也许是在那对眼睛里,也许是咽喉,也许在她的小腹中。 但……北原诗织看着电影里的让·热内,有些模糊地想着,努力捕捉着过去十几年里人生看见过的画面——为什么,有一种熟悉感呢? 好像这个画面曾经在哪里看过。 “有点像是……” 边上的夏目清笑了一声。 北原诗织立刻闭上嘴,慢慢想去了。 “爱……”夏目清说。 “她永远爱上那些她深深痛恨的。” 旅行家像是明白她在说什么似的,声音柔和:“对她来说,爱唯一的意义就是全部等同于绝望。” 所以神女才是神女,她因为这种选择而永远地具有神圣性。就像是那个愿意为全人类流血而绑上十字架的基督。她奇怪地为扬起自己的头颅受难而感到荣耀。 “你为什么爱我?”电影里,那个拽住他的人用复杂的目光这么问道。 神女眨了眨眼睛,她笑得湿漉漉的,就像是早晨起来时的那玩意那样潮湿。 “因为你很漂亮。” 她压低声音,深情地看着他,用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快乐的英语近乎缠绵地吐出这句话:“likeahuged█k.”《 》 35、电影:让·热内(下) 威廉愣住了一瞬差点因为震惊而没有抓住对方的衣襟。 然后便是风中风铃一样的笑声——让·热内是那样剧烈地笑着、剧烈地喘息着,眼睛灿烂而又肆意地弯起,笑得开始咳嗽,风声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咽喉,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泛出晶莹的泪花。 她拽住威廉·波特,仰起脸猛地吻上对方的眼睛,吻上他的唇,抱住对方的脑袋,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对方会不会在这样危险的距离里把她丢下去。她只是用力地去爱抚面前的这个男人。 不像是平时在男人面前毫无攻击性的柔弱,她此刻的动作近乎于野兽贪婪的撕咬,有一种宣示自己主权的气势。对方很明显被这来势汹汹吓了一跳,拽着对方拉回房间后就开始尝试把这个想要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拉下来。 但是让·热内用力地拽住了他。两个人之间的搏斗不知为什么地没有一个人选择先使用异能结束,好像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都激发出了彼此的好胜心,谁也不愿意就这样认输。 他们把彼此摔在地板上面,用尽全力地压着对方,滚动,掐着彼此的脖颈,就像是两个精疲力竭地想要把自己的对手同样带到地狱里,自己可怜的灵魂身边的疯子。 他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鼻尖能够嗅到血腥味,几乎在这种争斗中把彼此的衣服都拽得乱七八糟,落满了灰尘。他们把彼此身体的肌肉镶嵌在对方的身上,就像是一个布满齿轮的机器那样把每一个细节都嵌套得严丝合缝。 然后让·热内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她任由自己被按在地毯上,黑色的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侧,汗水让她的头发和眼睛一样湿漉漉的,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威廉·西德尼·波特清晰的影子。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被对方在笑声中反着按在了地毯上,手腕被握住,两只腿被膝盖紧紧地按在下面。 神女勾起唇角,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温柔而又深情。 “威廉。”她说,“你——我们真漂亮啊。” 她没有吻下去,而是松开手,懒洋洋地这么躺在了对方的身边。抱紧,脑袋靠在对方的怀里,手指向下摸索去。 “看,银河。”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惬意而又慵懒,只是不是那么平稳。 “这里是塑料袋座。” “这里是矿泉水瓶座。” “这里是法兰绒门帘座……” “威廉。”她嘻嘻地笑着,抱住对方的脖子,“我爱你哟,我真的爱你哟。” 威廉·波特侧过头,他注视对方的目光复杂而又疲惫。 “滚蛋吧你,让。”他说。 “呃……”电影院里的北原诗织呆呆地看着,她的大脑稍微有点空白,“这个电影好,开放。呃不是,我的意思是,欧·亨利先生年轻的时候到底和让·热内先生是什么关系?” 夏目清思考两秒,然后果断地点了点头。 “没上过床的关系。”她说。 北原和枫在边上笑了起来。 “不过这是真的吗?” 夏目清下一秒眼神就变得危险且考究,砍向了自己的兄长:“我想想啊,你该不会……” “如果你是说银河的话,呃。我的意思是我在她的墙上面看过,她很喜欢这样,每次都不会擦掉,留下来的淡黄色的痕迹其实很明显。” 北原和枫举起手,老老实实地向着自己的妹妹交代道,然后眼神复杂地飞快朝着电影屏幕的方向瞥了一眼。 “挺还原的。”他振振有词地说道。 夏目清沉默不语地盯了北原和枫几秒,最后哼了一声,勉勉强强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她为什么会爱他?”她问。 “因为他是她的爱情、她的偷盗、她的犯罪欲望的同谋。”北原和枫温柔地回答。 让·热内相当、相当地幸运。 她早早地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在疯狂的时代里和她拥有同一种癔症的疯子。他们在这个时代里宣泄着内心的狂热,找不到一个团体和容身之处的他们肆无忌惮且颠沛流离地生活。 并且,这位神女也早早地从爱情里面品味出了足够尖锐的痛苦。 “说起来还真是让人伤心。” 电影里动人的神女说:“在爱中,我最先明白的情绪就是憎恨与绝望。” 其中一个人咳嗽了一声:“这就是你成为一名更加恶劣的罪犯的理由吗?” 让·热内眨了眨眼睛,她波光流转的眼睛就算是在黑白电影里也同样显眼和美丽。 “哦不,当然不是。” 她用柔软的语调说道:“事实上,威廉还经常劝我好好做人呢。我看他实在是有点害怕我哪天趁他睡觉,直接……哦,看样子你们不怎么想要知道这里面的细节。” “我倒是因为这个看了点《圣经》,和别人上床的时候那本书就被垫在我的枕头下面。有一段时间我射完之后会拿出来读一读。挺有趣的,以前一个上我的神父说上帝会用一千种、还是一万种方式进入人的灵魂?于是我问他——” 神女纯洁而又无辜地看着所有的人,就是从微张的口中冒出来的内容不是那么无辜: “所以上帝采取的方式里有没有pénis或者飞机杯?”* 电影院里和电影里都传出来一阵微妙的吸气声。有几个老头涨红了面孔,似乎想要憋出来一句类似于“有失体统”这样的话。 “知道吗?我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关于你们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思,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到底想不想上我。这些我通通不在乎。” “是啊,你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威廉从你们这里偷走的东西去哪里了。于是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和他已经分道扬镳的我,希望他能够来找我或者我来招供一些东西。或者还希望我们为你们工作?啊,放心,我知道的,都知道。” 让·热内满意地歪了一下脑袋,脸上扬起恶作剧一样的笑容,灿烂而又恶劣,但由她做出来的时候却有一种属于孩子的纯粹的天真。 很奇特。 北原诗织有些恍惚地想着。 这大概是因为她就算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弯起的眼睛中依旧是也是真挚而又动人的爱意,就像是流水那样,有着绮丽的涟漪。 真的很美啊,就像是她真的在爱你,如同圣母雕像长出了血肉,朝着你露出那种温柔的、神圣的表情。 周围的人好像被某种力量统摄住,他们没有办法动弹,只能僵硬地注视着这个人。 “我真的很讨厌那些漂亮的犯罪。任何出于道德而进行的犯罪都太漂亮了,啊,戏剧家和小说家最喜欢这样的故事。浪漫又精致的傻瓜玩意,就和你们这些没用的老家伙下面邦邦硬的东西一样,毫无用处。” “我倒是希望比你家猫喝的早餐粥还要稀的温热玩意从屁股后面冒出来,然后把那些家伙直接淹死在里面。真可惜,做不到。” 她的语调温柔而又甜蜜,光听语气一点也想象不出来讲的是什么内容。 夏目清撑着下巴,突然笑了。 “她会这么和你说吗——算了,我好像问了一个蠢问题。”她抬头说了一半又收回去,摇摇脑袋,只是唇角依旧上扬着,活像是得意的猫。 北原和枫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我是没有听过。”他说,“但我想,纽约底层的这些人肯定会说这些……” “我成为同性恋并且杀人完完全全就是因为有趣并且感觉非常有趣。我被人玩屁股完全就是一件出于兴趣的事情,傻逼们。” “所以,我之所以乖乖地和你们聊这么久,只想要证明一件事情。” 她竖起食指,挡在自己的唇前,笑容几乎铭刻在她的脸上与眼睛里,缓缓吐出的字词里搅动着粘稠的恶意与肆无忌惮的张扬。 周围所有人似乎都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们尽己所能地想要躲避这个来自社会底层的婊子口中冒出来的污言秽语,但是他们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那些恶劣的话语就像是插进□□一样灌到他们的耳朵里面,无可躲避,满满当当。 神女微笑着侧过身,一条修长的白腿翘上桌子,高跟鞋支撑着脚形成苍白而又纤弱的弧线,踩在桌面上。 然后以无比优美的姿态,她用手掌撑起自己的身子,微微收腹,凭借腿和腰的力量,轻巧地以拱形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然后张开手臂,稳稳地站在了桌子上。 伴随着一系列这样足够让体操运动员自愧不如的动作,让·热内身上的衣服就像是有些不堪重负那样地松松垮垮地往下面滑落,衣角旖旎地蜿蜒在桌子上。 肩膀被裸露出来,光线在上面仿佛都是圆润的,像是能从上面圆滚滚地滴落。边上的衣服似乎还有着继续往下面掉落的趋势。 神女眨动眼睛,表情明亮而又动人,双臂就这样张开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恶意地模仿着玻利维亚那座世界上最大的基督雕像的动作。 双手平举,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也如同十字架。 “今天,我在这里——□□了这整个审判庭,整个社会的法律,肮脏可笑的道德。” 她微笑着说,手指比成枪械的形状,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声调温柔地低语:“并且怀上了一场谋杀,生出一大堆死掉的尸体。” 真可惜啊。 她是神女,但是这里并非以弗比的夜莺山,而是欲.望之花盛开得糜烂瑰丽、欣欣向荣的蛾摩拉。 在这里,神女强.奸了一位天使。 影子从她的身后蔓延出来,落在墙上。宽松的衣袍垂落下来,就像是天使背负在身后的庞大折叠起来的翅膀。 其中的一只“翅膀”微微扬起。 “砰——” 慵懒的声音如是说。 墙上的影子边溅起一碰漂亮的血花,落在影子脖颈的边缘。 好艺术。 北原诗织这么想,她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面的影子,眼睛微微睁大,感觉自己正在看着一幕动人的现代画作。 然后黑白的画面逐渐被剥落,天使的影子边缘逐渐模糊,随着画面的放大而成为墙上的一个模糊不清的“星座”。 光线轻盈地摇晃着。 “喏,那是天使座。” 让·热内沙哑而又暧昧的声音响起。 “天使座?”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声。 “你不觉得很像是天使吗?” 她笑着这么说,裹着黑色围巾的身子慵懒地依靠在墙壁上,眼神温柔而又迷离地注视着乱七八糟的墙。那些白花花、热乎乎的东西被射在上面,凌乱的银河四仰八叉地躺着。 北原诗织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既视感来源于哪里:让·热内的姿态总是让人想到达利那副和时间与梦境紧密相连的画。那里面融化的时钟,诡异的树木,还有一个奇怪的没有皮毛的不知名生物。 那个生物在画里一滩烂泥似的躺着,让人不适的奇怪东西。一条毛毯子?可是为什么它有一种柔软的肉的质感?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闭上的、有着浓密睫毛的眼睛? 周围的摇滚音乐放得震耳欲聋,轰鸣声震动着耳膜,整个世界仿佛都跟着摇晃了起来。 “哈……确实很像。” 在灯光下,两个男人再次吻在一起。让·热内抱着对方的脖子,湿漉漉的目光注视着对方那一张彷徨而疲惫、仿佛正在祈求庇护的脸。 一头正在发.情的野兽。 他们互相抱住,脸对着脸,男人的口中发出嘶鸣的声音,用力地勒住面前的人,但是下面却平静地硬邦邦着。就像是一根手指寻找着合适的戒指那样不断地把自己伸进去。让·热内呢,她则是呜咽了一声,感觉自己能够幸福地昏厥在这激烈的爱情里,但是没有。她只是茫然地睁大了没有焦距的眼睛。 她很幸福,是的,神女很幸福。她简直不想在扑腾自己背后的翅膀了。就这么被顶着吊死在这里吧。 “我爱你。”她喃喃地说,“我爱你,你爱我吗?天使?我的天使?” “你没有看到吗?”对方问,“你没有感觉到吗?我爱你,神女。” 神女,神女。 让·热内看着对方。她往后面倾斜过去,就像是之前那个小小的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动作那样,但是这一次她还是被抱住了。总是这样,神女总是被人爱着的。 她痛苦地喘息起来,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把她淹死了。被剥了皮的水,淹没上来,腥甜的味道呛着她。这让她突兀地扭过头。 “我去抽一根烟。” 在暧昧不清的光影里,她说。 外面是海滩,红色的烟头在镜头里硕大如紧贴着地球的一颗木星?或者火星?无所谓,总之是一种庞大的天体。 那个影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朝着远方看过去——然后她愣住了,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威廉——” 让·热内侧过身,惊喜地喊道。 她裹着黑色的、几乎把整个人赤.裸的身躯都包裹的围巾,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下传出去,很遥远地传出去。 但她没有奔跑,没有走近,只是站着,在灯光稀疏的海滩上与这座城市的夜色融为一体。远处是潮水的声音,风声卷起她黑色的长发。 “威廉!”她再一次喊。 然而被她喊的那个人没有回过头,就像是她在茫茫的人海里认错了一个人。他在海水的另一边和一个女人说着什么,正在越走越远,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细节。 只有一条影子,在海滩的灯光下无比漫长地拉出去。 “——啊。” 北原诗织愣了愣:“是,没有听见吗?” “没有听见哦。”夏目清说,她的表情带着淡淡的怅然。 “或者说,已经没有办法再听到彼此了。” 在最开始,吊起圣母像的直升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他们还能够听到彼此的声音。在最后,在摇滚乐巨大的声响里,他们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地方,最后的呼喊也并未被察觉。 终究是没有办法再听见了啊。 ——“我爱他,因为他是我的爱情、我的偷盗、我的犯罪欲望的同谋。” 但最后的最后,那个人也无法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北原和枫侧过头,伸手揉了揉自家妹妹的脑袋,看着她茫然转过来的眼神,微微叹气。 然后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就像是以前一样。 “我想起来一件事。” 夏目清握住对方并没有实感的手,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记得……让·热内好像说,欧·亨利绝对猜不出来死在伦敦大火中的尸体到底哪一个属于她。” “他猜到了吗?”她问,“他去找了吗?” 北原和枫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大屏幕,那里开始播放结尾的音乐,人们正在陆陆续续地离开。 “没有。” “他觉得让没有死……” 旅行家停顿了一下,然后重复道:“他宁愿这么觉得。” “她……他……只是逃走了。” 那个已经成为了警察的男人咳嗽了一声,这么说道,声音里是满满的笃定。 “他从阳台上尝试着跃下很多次,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有真正地跳下来过。但这一次,他终于逃走啦,得意洋洋!他肯定觉得我以为他死了,但我才不会这么觉得呢。” “对的吧,这个狡猾的家伙是不会死的吧,北原?我猜她大概是想要回巴黎了。” “……” “嗯……” 北原和枫记得自己当初是这么回答的:“让她一直都不喜欢纽约。”《 》 36、课堂:歌德 “听说你上周去看电影了,诗织?” “嗯嗯,是这样的啦……” 北原诗织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苏珊导演拍得那部电影真的很棒!我现在还在回忆里面的那些彩蛋镜头呢。” “我也去看了!”和北原诗织交流的学生兴奋地说道,用力握拳,“我现在正在找里面的情节到底对应的是哪一段关于让·热内先生的文字资料,把那些当时的人对让·热内的描写重新看了一遍——真的太有魅力了!” “这下完全能够理解北原先生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一个罪犯成为朋友了。毕竟让·热内这个人真的很艺术。而艺术的美本身并不需要善来刻意地成就。” 一位女生加入了话题,表情有些感慨:“这样一个复杂、矛盾、悲哀、绚烂的灵魂,对于北原先生来说绝对有吸引力得过了头。” “他总是容易被亮闪闪的灵魂勾引走,那家伙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加入了谈话:“不过马上就要上课了,你们还不打算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面吗?” 是夏目清。 大家都认出来了这位给他们代过一节课的老师,发出惊讶的“哇”的声音后就一哄而散:现在确实离上课的时间不远了。 夏目清抱着书本,坐到北原诗织的身边,表情看上去淡然又平静,在少女凑到她身边的时候才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露出微笑。 “今天这节课讲的是歌德。” 她主动给自己身边这位也算得上是晚辈的人说道,声音显得平缓又温和。 被透题的北原诗织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抬起头说道:“德国的那位?虽然我的爱好一点也不偏向于古典主义,但我真的超级喜欢他的!他的《浮士德》应该算是浮士德神话最优秀的改编版本了吧?” “这看个人的喜好了。”夏目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其实更喜欢《浮士德博士》,毕竟我对更现代的作品有着更浓厚的偏爱。” “确定不是因为喜欢尼采?我记得那里面好像是以尼采作为原型的吧?虽然说作者好像不怎么喜欢尼采先生,代入着看会很微妙——诶,上课了!” 北原诗织摇了摇脑袋,很有把握地说着,结果在说了一半上课铃就响了起来,赶紧把手头的东西整理好,假装自己一直没有说话。 与上课铃同步进入教室的还有学生们很久都没有看到过的薄伽丘。这位教授脸上的表情相当愉快,在这段假期里似乎脸的轮廓都稍微圆润了一点,看样子被人养得很好。 “亲爱的同学们——我们又见面了。” 他把讲义丢在桌子上,笑着眯起眼睛,打了一个花哨的响指,声调轻松而又愉快: “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我。当然,我是很想念大家不在的日子的,恕我直言,和阿利盖利还有朋友们一起去爱琴海旅行可比在这里上课有意思得多。不过我还是回来了,是不是应该为我的职业精神稍微鼓一下掌?” 学生都没有鼓掌,但是他们很配合地在下面哄笑起来。有的人还趁乱提问了对方旅行的时候身边还有哪些朋友。但是呢,薄伽丘只是笑盈盈地眯着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先不提这个。” 他笑着说:“但是我这次旅游可是很认真地采访了一些专业人士,并且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了许多二手资料。现在我们的新一堂课讲起来也能更有意思一点。” “那么,我们今天讲的21世纪初的著名作家便是——古典诗剧在世纪初最后的回响与最完美的收官,《浮士德》的作者,也是人工智能的开拓者,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这下大家可以稍微鼓一下掌了吧?” 这次鼓掌的人就很多了。不管喜不喜欢,在听到对方一大串的头衔时至少都表现出了应有的敬佩。 “其实歌德在文学史上是一个处于褒贬之间的微妙人物。” 薄伽丘喝了一口水,简单地介绍道:“在大家都在文学里融入一些现代性的时候,追求更加现代和打破常规的表现方式的时候,歌德仍然遵守着古典主义,成为几个世纪前古典主义文学思潮的最后余音。 “但同时,在另外一个领域,他又是一个格外具有开拓色彩的人。他创造了世界上第一个拥有独立心智的人工智能——但是这份技术没有留下任何资料,将近一个世纪后,人们还是只能对着那个人工智能切实存在的证据感到目瞪口呆,无法理解。” 他讲述着这位文学家、这位超越者的传奇故事,声音悠扬得就像是在吟诵史诗,权当做是没有提前预习的学生补补课——尽管这已经算是必备的文学常识了: “他和费奥多尔作为研发主体的公司几乎成为了互联网功能探索的最先锋。后续更多的人工智能被创造出来,然后不断地改进,算力的要求不断缩小,也越来越靠近独立的思维——并非是人类的思维,而是一个硅基生物独有的思维。 “只是后来这个方案最后还是被放弃了。” 他耸耸肩:“具体的我们不得而知。但原因似乎是和他的好友席勒与康德,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暴发的一次争吵。从那之后,歌德正式退出了人工智能的研究领域,人工智能的整体偏向朝‘模拟人类’的方向进行转型。” “啊,这个我也听说过。” 北原诗织在下面小声地补充道:“现代的浮士德。有人戏谑地这么评价他,并且认为《浮士德》这本书中,浮士德助手创造出的瓶中小人把浮士德带到了古代,和海伦结为连理就是反应着歌德对人工智能的感情。” “从某种程度上说的确不算错。” 夏目清轻声地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他更像是那位……” “更像是赫淮斯托斯,或者欧洲神话里所有最杰出的工匠的现代版。” 北原和枫在窗外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这句话,他微微侧过头,笑着说:“真奇妙啊。” 就像是命运一样。 在最初的最初,神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人。 后来的后来,人也按照自己的样子造出与人类相似的“怪物”——这种对神的模仿是不是也算是一种对神明的反叛? “其实创造人工智能这件事情,和歌德的一生是密不可分的。” 薄伽丘想了想自己出去旅游途中搞到的一手资料,回忆着说道:“首先,我们要明白歌德是一位炼金术师。其次,我们要明白创造一个生命在神秘学里面到底代表着什么。” “在希腊神话中,创造人类的神明是普罗米修斯,他创造了一个和他一样对宙斯不以为意,从诞生到发展都伴随着对神明的背叛的种族。他们的文明生存伴随着从宙斯雷电的权柄中偷取火,这无疑是一种天大的冒犯。” “而最后,也是一位神造物——赫淮斯托斯创造出的潘多拉给人类带来了灾难。” “作为文学系的学生,你们应该都知道神话代表着先民最初的思考与潜意识,从中我们甚至能看到现代性在这些原始的形式中散发光辉。那么,你们能告诉我,人造物……在最初的人类看来代表什么吗?这位同学回答一下。” 被点名的人有点尴尬地站起来,他努力地想了想,最后憋出来了几个单词:“敬畏和恐惧。” “很好。”薄伽丘露出赞许的表情,“顺便再把你知道的几个神话里著名的工匠和发明家的名字都报一下。” 这个就有点困难了。这位学生想了想,好歹还是报出来了几个希腊神话里的人物,就是在最后一个上有点混乱,结结巴巴地卡了壳: “赫淮斯托斯,呃,伊卡洛斯他爸爸代达罗斯,还有就是被代达罗斯推下去的那个侄子塔塔塔洛……” “塔罗斯。” 薄伽丘温和地说道:“你结巴得我还以为你要说塔尔塔罗斯呢。还有谁打算说说吗?” “威兰德。”一个冰岛的学生清清脆脆地说道,“很著名的铁匠。我经常听到和他有关系的史诗,比如说《尼伯龙根之歌》,还有那些史诗里经常出现的矮人。比如威兰德的老师米姆。” “还有阿米利亚斯,他和威兰德一起建造好了神剑米蒙,最后在试剑的时候他被这剑分为两半。” 另外一个听说过《尼伯龙根之歌》的学生快速地回答道。 “很好。回答得都非常不错。” 薄伽丘表示鼓励,然后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所以你们发现了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很惨?”一个学生试探着说道,“赫淮斯托斯很丑,跛足,被妻子和母亲嫌弃。塔罗斯被代达罗斯从山崖上推下来。代达罗斯被囚禁在迷宫里,还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威兰德被砍断脚后跟的肌腱,跛足残疾。阿米利亚斯最后被自己和威兰德的造物所毁灭……”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闭上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眼神。 薄伽丘的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是这样没错。就算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文明,我们似乎都还能看到那些神话故事里最优秀的工匠身上存在着的那些永恒的限制。以及古代人们不加掩饰的恐惧。这种恐惧与他们对待人造物的姿态是如此相似。就连在《圣经》中,铁匠也是该隐的后人。” “他们和普罗米修斯一样,被死死地束缚,不得自由。要么被困在有形的建筑里,要么自身没有自如行走的能力。所以在这种束缚下,他们选择逃离——逃离大地或者自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逃离自己最初的来处。其中必然存在着被背叛的材料。就像是亚伯之于该隐,塔罗斯之于代达罗斯,阿米利亚斯之于威兰德,宙斯之于普罗米修斯,赫拉之于赫淮斯托斯。” “也正是在这种限制之中,他们发现了工具能够替代血肉,能够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情,能够取代人类本身。” 薄伽丘的声音仿佛把人拉回了那个属于史诗的年代,那些故事里面,被人类厌恶的工匠沉默不语:“所以人类本能地厌恶着这些东西。就像是文字创作者本能地厌恶着ai的作品,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恐怖谷效应。” 人类害怕被人造物取代。 在前一代的故事里,是神造的人叛逆了神。那么在这一代的故事里,会不会是人造的人叛逆了人类? 人类厌恶这些不是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出来的孩子,厌恶着这些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生命,这些本质上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和他们引以为傲的感性格格不入的生命。 人类生怕自己的造物能够做得更好,否定了自己本来珍惜的情绪的价值。 “人类祖先们惴惴不安的心情反映在潘多拉所带来的灾难中,这个美丽浅薄的人造物带来了灾祸,关住了希望——这或许就是对人工智能最早的危险隐喻。” “我说这些上古的神话是为了说明什么呢?” 薄伽丘看了看天花板:“其实只是想说,歌德其实再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注定了后世毁誉参半的结局。但他依旧选择这么做……就像是那些神话的工匠一样,他也是残缺的。因为无可替代的残缺,所以需要一个存在来帮自己完整,逃离束缚。” “歌德先生的残缺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孤独。”这位教授回答,“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了。” 因为孤独痛苦的人是残缺的,他无法被自己填满。他渴望另一种东西能够让他的生活变得有意义起来。 所以歌德有很多朋友,有很多梦想——直到他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他,意识到这些东西如同幻影,他最后还是没有在茫茫的海洋中找到任何可以填补自己的东西。 于是就像是代达罗斯为逃离迷宫为自己创造了翅膀那样,歌德为自己制造了一个陪伴者。他和代达罗斯一样小心翼翼,满怀期许,制造着自己最完美的造物。 并且最终因为这个和自己珍视的朋友大吵了一架。歌德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想见。后来他们之间的重归于好则起因于另一位朋友的去世,永远地离开。 从自己的缺陷逃离无疑是一种背叛,而背叛者必然付出代价。 这个在神话中重复的箴言命运般地在二十一世纪初重新上演了一遍。 代达罗斯的飞翔中失去了他最爱的人,普罗米修斯的事业被弟弟——奇妙的是神话里他是动物的创造者,另一位杰出的发明家,另一位背叛者——埃庇米修斯毁于一旦。 但本该对这些东西了若指掌的歌德却还是一头栽进了这个坑里。 “一只孤独的狐狸。”薄伽丘说,“北原总是喜欢这么称呼他的这位朋友。他狡黠得让人感觉真的有点笨。” 蜷缩在角落里的狐狸,永远在安安静静地看着矢车菊蓝色小花的狐狸,喜欢甜滋滋味道的狐狸,离别的时候连挽留的话都笨拙的狐狸——怎么会有人孤独到外表都麻木和满不在乎的同时,还有一颗正在抽搐的心? 窗外的北原和枫微微侧过头。他突然有点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当初用灵魂的姿态陪了对方最后一段路,看着对方的灵几乎是满怀轻松地消散在身体里。 歌德没有灵魂留下来。他在这个世界上惶惑不安了很久,这位超越者在天平的两端,属于过去的同时属于未来,唯独不属于现在。 是的,他的朋友早早离开了,他的理想也显得有点不切实际。他被夹在世界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能默默地想自己的事情,就像是被捆在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秃鹫一口口地吃他的心。 最后的几年对于这只灰狐狸来说活得太过于痛苦了。 北原和枫想,他肯定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一会儿。 但旅行家敢肯定,在最初创造出一个新生命的时候,歌德大概并没有想太多东西。没有想那些前辈们的命运,没有想自己的遭遇。 他只是因为朋友都离开了他的身边而突如其来地孤独起来,于是就缔造了这样的一个生命——带着一点点期待的色彩。 不过,神最开始造人,是不是也有原因是只有神明的世界太不热闹,太过孤独?《 》 37、小传:歌德(上) 1 歌德是一位炼金术师。家族继承的。 这个还算是稀少的职业给歌德的童年和少年生活都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准确的说,在歌德正式上中学前,他就在家庭教育的影响下,开始一手拿着《翠玉绿》抄本,一手尝试着创作一个可以帮自己解决吃饭问题的泥偶了。 当然,这种影响也反应到了三观方面。 “炼金术是一种很有用的东西。” 他在第一次把康德带到自己家里面的时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然后歌德就从自己家里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灰褐色的、涌动着古怪泡沫的药水,塞到对方的手心里,用真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朋友。 “给,治感冒用的。”他用欢快的语调说。 歌德很喜欢康德。 这种喜欢来源非常复杂。可能是因为康德平时看上去很认真很安静,可能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小小一只的非常可爱,可能是对方的思维方式比周围一群中学生成熟太多,可能是因为他单纯不爽周围人对康德的冷霸凌…… 但不管怎么说,歌德自己挺喜欢对方的:尤其是别人欺负对方的时候,他可以跑过去张开手臂,像是保护小鸡仔一样把人护在后面,看样子简直是帅气死了! 歌德感觉这很好地满足了自己的表现欲与没有地方发挥的保护欲。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和康德很熟了。 于是在某次看到康德没带雨伞,打算走路回家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把人拽到了一边,用外套裹着拽到了自己家里,并且向他展示了自己最新改造的感冒药剂配方。 “很厉害吧?”歌德得意洋洋地说道,活像是一只尾巴摇成风车的狐狸,很难判断他和一只狐狸犬之间有什么区别。 康德先是看了看药剂,然后看了看歌德,最后面无表情地推了下眼镜。 “……你谁啊?” 2 康德是一位中学的学生,尽管他不是很想来上这个学。 不过这个学校似乎也不怎么欢迎他。 康德懒得去猜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过于一丝不苟的态度和优秀的成绩,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喜欢把时间掐得按秒算的强迫症,总之他快速地成为了这个班级里面最格格不入的人,然后就理所应当地变成了被所有人“另眼相待”的对象。 反正就是这么几种原因,毕竟小孩子的心思也就这么简单。 康德也不在乎这种事情,或者说,整间教室里面最吸引他的东西就是每天中午那个叫做歌德的家伙在教室里打开的盒饭。 里面有罗勒叶炖牛肉,还有煎得香喷喷的香肠,一杯牛奶和一罐子果酱与黄桃罐头,甚至还码着好几根抹上蜜汁的金黄色鸡翅。 康德忍不住朝着歌德的方向看了一眼,注意到了对方今天的午餐多了五只被炸得很棒的基围虾——然后飞快地把自己由酸奶、沙拉与炸土豆与猪肉组成的盒饭吃完。 希望那个家伙能把自己吃撑死。 康德用叉子狠狠地戳了戳盒饭的底部,难得怨念地这么想到。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午饭很好的狗大户还很有无处宣泄的正义感和保护欲,每次有人呛自己,都要跑过来和母鸡似的张开翅膀把他护住。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帅吧? 康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感觉自己遇到那种很特殊的傻子了。 忍不了……算了,仅限于此还能够忍受。 康德觉得自己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但他还是忍不住思考起了未来是不是应该改造一下自己的形象,融入一下集体。 这样会不会遇到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可能性会少一点?他这么想着,难得有了一点期待。 然后他就在两周后,因为没有带伞急着按照时间回家,半路被歌德提溜走了。 ——所以为什么还会有人半路突发奇想地要把同学带回自己家啊! 康德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被对方身上恐怖的自来熟气息深深震慑了:总之不可能是他努力挣扎了但是没有能力挣脱,就这么被带回了对方的家里面。 里面传来了醋闷牛肉的鲜美味道。 康德:“……” 他淡定地无视了来自身边的人类所发出的聒噪噪音,低头看了看手表,好的,今天肯定没有办法按时回家了。 那就在这里吧,说不定能吃到一顿味道还不错的饭。 就在思考醋焖牛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拽起,然后被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瓶子。 康德下意识地看过去:灰褐色的,翻涌着意义不明的泡沫。 “治感冒用的。” 对方看起来很高兴,灰色的眼睛亮闪闪地发着光,康德能在其中看到属于自己的影子,无比清晰:“很厉害吧?” 他沉默了一下。 “……你谁啊?” 我们两个熟到了可以让对方吃不知名药剂的地步了吗? 然后他就发现对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一只被人骂了的狐狸,呆乎乎的,委屈得要命却连反击都没有。 等等,所以为什么要委屈? 康德微微皱眉,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难道他真的觉得他和自己很熟吗? 算了,不管了。 他看了看表,吃饭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于是干脆朝对方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手掌,用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看着对方。 “走吧,吃晚餐。”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康德觉得这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第二天,他看到眼睛亮闪闪的歌德凑到他的面前:“伊曼努尔,今天和我一起吃饭吗!我做了醋闷牛肉!” 康德安安静静地盯了对方几秒。 “好。” 第三天。 “酸菜烤猪肉!土豆泥和酱汁很好吃的!” “……嗯。吃饭别说话。” 第四天。 “我们家的特色鱼肉杂烩,要尝尝吗?” “可以。” 第五天。 “这是牛肉卷……” “味道挺好的,腌黄瓜的味道不错。” …… 第二周的星期三,歌德把自己家的坩埚搞炸了,灰头土脸地没有来上学。 康德看着空无一人的边上沉思了几秒,又看了眼自己今天朴素的配餐,想了想,回忆着歌德告诉自己的号码,给对方拨了个号。 “喂,在吗?今晚我去你那里。” ——美食是一件伟大的事业。 康德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在内心叹了口气。 所以,就当做自己多了个朋友吧。 3 众所周知,歌德和康德的关系很好。联系到时代背景,在后世人的眼中,这其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在启蒙运动带来的新兴科学崇拜后,神明与炼金术与神秘学都被扫入了历史的阴暗面,成为了一种不能提上台面的“封建迷信”。 理性与科技成为了人类社会新的主宰,人们用这两种东西去诠释一切,声称“世界一切阴暗的角落都将被这两者照亮”。 而那个时代哲学人物辈出的德国,又被称为理性时代里最理性的国家。 可偏偏是在这样的国家里面,一个炼金术师和一个哲学家成为了朋友,这两者又同样对着理性提出了质疑与反思的口号。 再加上围绕着这几个德国最著名的哲学家与文学家形成的团体,在那个时代,反而有着最大的反理性思潮在德国暗潮涌动。 就像是冷静、庄严、肃然、侵略着世界上一切的风雪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日子,那些动人的春天要抑制不住地和泉水一起流淌出来,被囚禁在黑暗里的太阳迫不及待地试图上升。 ——新的时代被他们展开了。 而席勒在新时代里来晚了半步。 毕竟这家伙穷得要死,每年都在思考怎么让柏林的冬天不把自己冻死,也在每年都思考着是不是应该迁徙到德国南部过冬。 但最后他还是留在了柏林,怀着连自己都有点茫然的心思。 “真冷。”他嘟囔了一声,看着柏林的皑皑白雪,拍了拍手掌心,在书桌面前翻着自己刚刚取回来的信件。里面很多都是批评,觉得他的文章不符合标准,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他翻到一张代表他通过申请,可以去参加讲座的信纸。 “啊,运气不错。”席勒稍微有点高兴起来,他朝自己的掌心努力地呵了两口气,眼睛也愉快地弯起,把里面的邀请函拿出来,“走了!” 把衣架上的围巾拽下来,带上包。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席勒拍了拍口袋,围绕着椅子转了一圈,总感觉还少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匆匆忙忙地揣上一个棒棒糖,迎着风雪出门。 会场会场会场…… 年轻人呵出一口白雾,在人群中左顾右盼了好一圈,问了几个人才找到自己的座位,在里面坐下来的时候打了几个哆嗦。空调太暖和了,暖和到他都有点不适应。 他靠在椅子背上,眯着眼睛近乎是惬意地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快要被冻僵的骨头里面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麻木的手指一点点地恢复活力,整个人都暖洋洋了起来。 真好。 席勒揉了一下自己被冻红的脸,这么想,然后开始笑,笑得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然后才看向了正在台上整理着自己演讲稿,调试ppt内容的演讲者。 其实对方没有什么名声。否则他也不会得到邀请,但席勒感觉自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至少冬天他得到了一个暖和的地方,实在不行还可以在这里睡上一觉。 他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他总是失眠,一直熬到白天才近乎于昏厥地睡过去,然后在傍晚伴随着失序的心跳突然惊醒。梦里支离破碎的混乱片段就像是碎玻璃,扎在手指上,渗透出丝丝缕缕的血。 每当醒来的时候,席勒总会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想到他的异能:那个名字叫做阴谋与爱情的异能。 或者说,那个异能更像是把自己的未来作为筹码,来改变另外一段命运。他并不是很喜欢使用这个异能,但他知道,自己大概在这个异能刚刚诞生的时候,就已经发动过了。 “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这个异能就是在这样强烈的愿望下面诞生的。 它像是把自己诞生的原因当成了席勒想要实现的命运,并且以此为代价,让自己的拥有者经历了好几年这样冬天都没有钱开暖气的日子,作为“有改变世界的能力”的代价。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席勒嘟囔道。 这样至少能够说明,他的这些苦头都是有意义和价值的,并不是在无用地浪费青春。 然后他不再去想这些:平时他已经想这个想得足够多了。 这是一节有关于文学的讲座。 席勒虽然有点困,但还是礼貌性质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在三分钟之后确定了对方的水平大概还没有自己高,于是眯着眼睛,真的开始困倦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想着是不是应该睡一觉。 “讲得完全不行嘛。”他抱怨道。 “确实很糟糕。”身边传来附和的声音,“很多观点都太偏颇了。在面对人类所创造出来,并且永远正在发生变化的文学来说,应该永远保持谦虚的心态才对。” 席勒懒洋洋地“嗯”了几声,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注意到了自己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人。 他眨了下眼睛,花了几秒钟认真地盯着对方看,感觉自己似乎模模糊糊地认出来了对方。 好像是那个谁来着…… “我觉得古典艺术还是有着自身的独到之处,虽然对于形式的过度要求让古典主义一直受到弊病。但我认为古典主义的题材具有一种伟大并且永恒的象征意义,它其中丰富而又挖掘不尽的意蕴与严谨而又符合数理规律的结构互相映衬出奇特的美感。” 对面的人喋喋不休地抱怨道,看上去对台上的那个人相当的不以为然:“里面的美不像是后来被区分得越来越清晰,反而……” “原始,含混,更靠近潜意识,是所有形式的美最初没有分化时的形态。” 席勒下意识地开口道,他刚刚思考这个人是谁的思路完全被对方的话打断了,转而跟着对方的艺术想法跑到了一起:“最重要的是,它呈现出了一种崇高而粗粝的庄严。” “是这样的!” 对方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是古典艺术里面的雕像与建筑那样,洁白的大理石折射出坚硬又柔软的目光,看上去多么忧伤与崇高啊。” 席勒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温暖的空气里有点发晕,又重新躺回去,盯着那对灰色的明亮眼睛望。 他稍微想起来一点自己之前思考的东西了,也想起来了这个人是谁。 “歌德先生。”他瞅着对方,用平淡的声音说道,“没想到您会坐在我的边上。” 话一说出口席勒就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的用词应该更有攻击性一点,最好能像是个刺猬一样扎得对方满脸血。 毕竟他以前写给对方的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被用冷淡的排斥态度退了回来,就差把他的心血批判得一文不值了——那个时候的席勒倒还是很喜欢,或者是尊敬歌德的。或者说,全德国的年轻人都很尊敬这个这个热情洋溢的青年领袖,了不起的超越者。 但席勒是一个很记仇的人,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满腔热情地去对待这么一个瞧不上他的家伙,于是他对歌德也没了什么兴趣。 他宣布自己的偶像正式变成康德了!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不过虽然席勒觉得自己的攻击性不够,歌德还是感觉被戳了一下,察觉到了这句话里面的冷淡味。 就像是一只没有得到友好对待的狐狸那样,他警惕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本来的热情变得有点举棋不定与疑惑。 歌德觉得自己还是很喜欢这个和自己有共同话题的人的,可对方排斥的态度……不能说是莫名其妙,只能说是让他想到了满脸都是“你怎么还不消失”的康德。 “是的,我是歌德。”他于是也犹豫了一下,侧过脸看着对方,“你是?” 席勒眨了下眼睛。 “无名小卒。”他说,并且琢磨着自己怎么直接昏过去,他一点都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 灰色的狐狸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面对这个回答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那我们继续讨论古典主义?”他问道。 歌德觉得他们讨论古典主义的时候气氛还是挺融洽的,而且这个讲座有点无聊,他觉得有必要找个人聊聊天。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文学上和他的思路这么一致了。 没什么可聊的。 席勒想要这么说。他想要和“歌德”说的话早就在信里说过了,现在真的没什么可讲。但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突然有点沉默。 “你讲吧。”席勒缩了缩身子,“我听着,反正不会比台上更糟糕了。” 这句话是真的。如果睡不着的话,比起听台上那个人讲话,还是歌德说的内容更符合他的口味一点。 至于后面歌德说了什么,其实席勒也记不清什么。他在那个晚上半梦半醒的,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一群天使挨个问有没有资格上天堂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昏昏沉沉中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两天只啃了一根面包。倒不是因为穷到吃不起饭,而是单纯地写文章写忘了这件事。 “你的手很冷。”歌德说。 席勒短暂地抬了下头,但表情很难说还是清醒的。 “不关你的事。”他含糊地说道,“继续讲,刚刚你讲到了索福克勒斯的戏剧,后面呢?” 歌德盯着他看:“可你感觉很不妙的样子。” “我都在柏林过了好几年冬了,死不了。” 歌德感觉自己上辈子碰到这么冷淡的人还是在上……哦不对,是康德那里。于是他决定按照成功经验,试探性地碰了碰他:“你要不要和我回去吃晚饭?” 席勒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人怎么喜欢把陌生人往家里装的? 他晕晕乎乎地甩甩脑袋,感觉对方简直莫名其妙,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很有气势地拍在对方面前:“吃你的去,别闹我。” 歌德看了看。 哦,棒棒糖。他喜欢的口味。 一分钟后,叼着棒棒糖的歌德推了推对方。 睡着了。 歌德咬了咬棒棒糖,思索着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外套解下来给对方盖着:对方身上的衣服太旧,可能都不保暖了。 回头把人带到家里去。 灰狐狸甩甩尾巴,有点安逸地想:他都给我送糖了,他心里肯定有我!《 》 38、小传:歌德(中) 4 歌德是一个有很多朋友的超越者。 全欧洲的异能者都知道这一点。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也是一只害怕寂寞的、贪婪的狐狸。 也许歌德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本能般地渴望着有什么东西可以填补起自己的内心,本能地去寻求认同,本能地和自己的同类靠拢在一起——只是这样而已。 “也许就是这样,你才会保持这么天真的快乐。”席勒打了个哈欠,注视着从天空中落下来的雪花,在边上呛了一声。 “什么?约翰你刚刚说什么了?” 刚刚正在看鸽子的歌德没有听清楚这句话,于是抱着他那一大堆沉重的、用各种各样的包装纸与带子装饰着的圣诞礼物,好奇地追问道。 席勒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缓缓侧过头去看他。 歌德的头上带着麋鹿耳罩,脸颊被一大圈衣服领口的绒毛包围着,被冻得稍微有点红,显得意外的年轻。 这位超越者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朋友,灰色的眼睛在落雪中折射出一种近乎辉煌的银白,灯光在里面闪烁着,自身却显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只幼兽清澈的眼神。 他拉扯了一下嘴角。 “我早就想问了。”席勒没好气地说道,“你和我的名字都是约翰,你天天这么喊我,自己都不会感觉到奇怪吗?” “那喊什么?”歌德晃了晃脑袋,毛茸茸的麋鹿角也跟着晃了晃,一脸天真地这么询问道。 席勒没有回答,他一甩头,头发上薄薄的一层雪就这样落下,身子在圣诞节的灯光下瘦削得就像是一道剪影。 歌德脸上浮现出胜利般的狡黠表情。 “所以,还是喊约翰吧!” 他高兴地这么宣布道,跟在席勒的身边,声音在《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音乐声里轻快地扬起:“这样才能说明我们两个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搭档嘛。” 席勒“哦?”了一声:“你前几天把我家里的苹果丢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指正一下,那不是苹果,是烂苹果。” 歌德抱着礼物,义正辞严地说道:“今年圣诞节我可是要到你家里过的,所以绝对绝对不可以出现这种东西!” 席勒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到我这里。”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好吧,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和那些人一直聊关于人工智能的话题一直到圣诞节过完呢。” “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聊。” 歌德把下巴靠在礼物盒子上面,侧过眼睛去看席勒,然后将眼眸在灯光下弯起:“但圣诞节的话——和你和康德一起过就好了。” 席勒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路灯下面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在空中飞舞的雪,最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歌德等了一会儿,但在回到席勒所在的小公寓之前,他都没有等到对方的任何话。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康德”或者别的什么,席勒向来是这样的,柏林不管下了多少场雪都掩盖不住这个人身上锋锐的气质。这个人性格里的柔软只在很少见的时候表现出来。 ——而不久之前,他才干了一件很让席勒生气的事情。他本来以为对方绝对不会想要和自己一起过圣诞节的。 “康德应该是整点来吧。” 席勒打开门,走过被歌德整理得还算整齐的客厅,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物,从冰箱顶端的盒子里扯出两条彩带,敷衍地挂起来——这就是圣诞节的装饰,唯一的。 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没有暖烘烘的壁炉与铃铛,连让圣诞老人进来的烟囱都没有:谁叫这里是一个简陋得不行的公寓?今年的白胡子老头可要从窗户口爬进来了。 歌德把自己埋在沙发上面,抬头看着对方在问了这个问题后安静地忙忙碌碌的样子,手指在冷僵的关节上面揉动着,肩膀抖了抖。 这个公寓里面几乎是和外面一样的温度:甚至可能还要更冷一点。 歌德有点怕冷。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他有点小心地问,同时用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友人,希望对方能够稍微正常一些:与这个比起来,被呛几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席勒停下来,勉强分给歌德一个目光,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只耳朵委屈巴巴趴下来的狐狸,软蓬蓬的尾巴在后面摇着。 “我一直都没有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缓缓说道:“一直都没有,歌德。” 歌德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席勒向来对人工智能不感兴趣,甚至不怎么喜欢他在这方面的研究。上周对方知道他和玛丽·雪莱、马拉美搞了一个人造人研究协会后,怎么想都应该被气炸了。 但他很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话,他只是看着席勒,看着他那带着深深疲惫与倦怠意味的眉眼,尾端微微泛着绿色的蓝色长发,看着他莫名令人感到漫长的目光。 ——就像是生活在漫漫黑夜里的生物,眼睛中却始终有正在蔓延的火焰,以坚决而又缓慢的姿态把自己燃烧到尽头。 歌德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心脏里有某种恐慌的感觉蔓延上来,转变成一种急迫地想要拉住对方的冲动。 太远了。他们中间不应该有着这么漫长的距离,长到伸手的时候都没有办法碰到对方。 “歌德,你就是个骄傲又古板的家伙。” 席勒突然开口,并且用那种温和且缓慢的声音说道:“真是抱歉,我一开始想说‘女人’,可女性倒也罪不至此。可如果你是个女人的话,被弄出个孩子然后在别人面前丢人现眼,想想倒也挺让人解气的。*” 什么女人?什么孩子? 正盯着席勒的眼睛看的歌德睁大了自己灰色的眼睛,感觉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信息:“等……?” “但我爱您。” 席勒轻飘飘地说了后半句。 这句话真的很轻,可以被很清楚地看出是被嗓子间一个漫长的吐气连带着飘出来的,轻到缺乏实感的地步。 一直用直球打击别人的歌德这回终于被直球打到了:而且还是被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 这个大多数时候只会一边抱怨、一边和他在夜里一起去找甜品店里新口味蛋糕的人,虽然感情坦率地表现在行动上,但很少说出的人。 “正因为我知道您骄傲又古板,所以我知道这样一点……” 席勒侧过头,他看着墙壁上面的钟表。 整点快要到了。 “你会后悔的。”能够拨动命运的超越者说,“你会因为这个决定非常痛苦,足够痛苦到你宁愿所谓的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喜欢蜷缩起来的胆小鬼。” 歌德终于感觉自己缓过来了,但也许他根本没有缓过来,只是条件反射般地下意识反驳: “可你在承认我们是朋友的时候也这么说。” “是的。我现在也这么想。” 席勒只是平静地回答:“你迟早会因为我们是朋友而感觉到痛苦的,歌德。” 门外准时地响起了敲门声。 于是席勒走过去给康德开门,在路过沙发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外套解开,盖在歌德的身上,手指在他微冷的关节轻轻一握。 “暖气刚开,很快会就暖和了。” 歌德攥紧对方身上带着冷意的衣服,好像席勒没有在上面残留下任何温度。 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你会后悔吗,约翰?” 席勒并没有回答。 在那个异能大战前一年的圣诞节,这位超越者表现得异常沉默……与安静。 5 康德是一个被很多群体喜欢,但是没有什么朋友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在歌德面前经常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喜欢笑的。 可以说,康德最尖锐的时候大概就是厌蠢症或者强迫症犯了的时候,其余的时间都透着一种脉脉无声的平和感。 在到好吃的食物时表现得尤其平和。 康德就在这种心平气和的状态下接受了来自歌德长达五分钟的目不转睛的注视,优雅地解决了最后的一枚圣女果,用餐巾擦了擦嘴。 “今天的牛肉酱料有点多了,把牛肉本身的口感破坏了些许。”他说。 “记住了,下次改。”歌德飞快地回答道,然后继续看着自己面前的康德,表情中的暗示意味简直显而易见。 康德挑了下眉,用餐巾继续擦着自己的手指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你是想要问我什么问题?” “我——约翰,我是说约翰·席勒。” 歌德咳嗽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天空:“你觉得他在乎我吗?我感觉这几天他真的很古怪,对吧?” 他的声音变得小心且心虚起来了:“我不太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你们两个之间好像有很多共同话题……” 康德安安静静地看了歌德一会儿,他的表情有一瞬间让歌德感觉自己是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解答过的哲学难题:只有这种东西才会格外引起这个哲学家的兴趣。 “他当然很在乎你。” 良久之后,康德收回了目光,语气听上去没有什么起伏:“想想吧,当一个生物想要晒太阳的时候,你理都没理会对方,任由他在黑暗里发酵。然后他终于决定和黑暗对抗一辈子了,你又突然跑出来,非要把他拖到太阳底下。” “——他没把你咬死就够在乎你了,我亲爱的约翰·歌德先生。” “席勒肯定不会把我咬死的。” 歌德举起手,表情认真地试图反驳这一点,他觉得席勒没把自己咬死就像是他喜欢席勒一样顺理成章:“我们是互相吸引的,我们的思想天然地互相共鸣。我们互相弥合彼此的缺憾,我们彼此沟通,我们的思想彼此契合,我们写出的是对方灵魂中存在的句子……” “是的。甚至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间比你早得多,骄傲到傲慢的歌德先生。” 康德淡淡地说:“然后他被你拒绝了。” 歌德咳嗽了一声。 “因为太热烈了啊。”他嘟囔道。 那个时候的席勒连同他的文字都是热烈又滚烫的,一只浑身火焰沸腾的火鸟。 那时候的歌德并不喜欢这样炽热的文字,所以拒绝了这封信连同他身后的人——是的,就像是席勒和康德说的一样,歌德是一个太过骄傲和傲慢的家伙。 即使大多数时候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可以被捏来捏去的好脾气狐狸,但陌生人走上去也只会被他警惕地盯着,说不定还要挠几爪子。 康德并不是很意外地抬眸看着他,用不知道是不是敷衍的安慰语气说道:“往好的方面想,就算是这样,他也会和你在一起讨论各种文学问题,会与你一人一句地写同一首诗,会因为你认识整个魏玛的甜品店。” “是的,我知道。” 歌德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轻声回答:“但我想要更多的东西,我渴求的不仅于此。” 他注视着康德,那对灰色的眼睛中有着不加以掩饰的贪心,但看不出占有欲,只有一片几乎可以说是执拗的哀伤。 “我想要他不要再往前面走了,我想要他为我停下来。” 歌德的声音微微垂落:“那里会淹死他的,康德。我经常做梦,梦见我失去他……” 在一般情况下,席勒总是很安静。可能是因为在他人生中大多数的时间段里,他的身边并没有什么人,也不需要说什么。 只有歌德在他身边时,席勒说的话才会多出来——毕竟他要回答叽叽喳喳的歌德,要关心自己身边打滚的灰狐狸,要拉着对方的手朝着街道前方走去,一步步地踩过柏林厚重的积雪。 但更多时候,他安静到如同身处于可以把声音全部都吸走的深渊中。 “可每次看到他把自己淹没在正在发酵和腐烂的苹果的气味里的时候,每次看到他把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下来的时候,每次看到他把自己的脸按在冰冷的水里的时候,每次看到他把自己藏在夜色里书写着什么的时候……” “我好痛苦啊,康德。” 歌德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偏偏在这种时候拉不住他?” 康德看着自己的朋友,看着这只突然学会了患得患失的狐狸,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偏过头,望着外面的钟表。 “是啊。”他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歌德,你知道吗?席勒也想要拉住你,我也想要拉住你。但真幸运,你不知道。 康德突然想到了在某个夜晚,自己和席勒一起聊起歌德的时候。 那时,席勒把自己藏在距离光线有一段距离的昏暗中,看着外面的眼神遥远而又柔和,就像是注视着一口黑色的、足以把他淹没的深井。 “歌德就是一个混蛋。” 当时他们也许都喝了一点酒,在有些朦胧的记忆里,他听到席勒语气平静的陈述:“他总是自顾自地闯进别人的生活,然后呢,自信地认为别人有了自己后会活得更好,于是把他们原有的生活都破坏得乱七八糟——最糟糕的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过自己干了什么。” “实际上我很讨厌别人来打扰我,我烦得要命。尤其是在我尝试着做些什么的时候,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会把所有尝试闯进我私人空间的家伙丢出去……而歌德。” 席勒笑了一声,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的酒,它在灯下旋转着很灿烂的光:“哈,歌德总喜欢这么干。不过我都快要习惯了,不过仅限于他。” 康德在边上撑着脸,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又想到歌德少年时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管不顾地拽住他的手,以没法拒绝的姿态把他的人生拽到了另一个轨道里。 但歌德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过,提起的时候也只会露出茫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动物般的茫然。 真残忍啊。康德想。 “而且他还那么贪心。” “啊,贪心,没错。” 席勒附和了一句,声音听上去疲惫又柔和:“他不想失去自己的朋友,他害怕分别,他不断地寻找东西来填补内心那个孤独的黑洞……但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复道:“总有一天。” “所以我一开始不太想要他和你做朋友。” 康德继续说道:“他会很痛苦。” 歌德那个笨蛋会很痛苦。 那个天真的家伙会意识到失去,意识到患得患失,意识到身边有什么如同命运般地、无可挽回地抽离,再也回不到那种天真的欢快里——但康德宁愿对方一直是那只在朋友身边就能高兴地傻乎乎的狐狸。 “哈哈,这也是我不想要他和那群家伙做朋友的原因。” 席勒站起身来,带着疲惫感的声音被寒夜拖长:“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的,我发誓。” 窗外有风雪呼啸,寒风猎猎。 “不过,不管怎么样,那个笨蛋狐狸的身边至少还有你。这样……我离开的时候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他侧过头,像是想要说服自己那样地喃喃: “大概吧。” ——大概吧。 “你也是这样吗?”歌德的声音打断了康德对于那个日子的回忆,“康德?” “是啊,我拉不住他,也拦不住你。但好在我知道,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康德看着他:“凑过来一下,歌德。你的头发有点乱了。” 于是歌德凑过来,乖乖地任由对方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整理好。 哲学家在灯光帮自己的朋友整理着仪容,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们每个人最后都要走向不同的那条路的,歌德。席勒是圣方济各身边的那只狼,终身庄严地行走在苦难的荒野上。我是阿乔马维的郊狼,要去西方寻找可以把这个世界点亮的火种……” “那我是什么?”歌德抬头问道,还没有整理完的头发又乱了一点。 “斯库尔。” 康德没有不耐烦,他只是把那缕头发别到对方的耳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也许你更像是它。” 那只在北欧神话里追逐着太阳之车轮的魔狼之子,那永远不停下追逐的脚步的生物。它的足迹踩在太阳的车辙上,期待着把那天空中燃烧着的明亮、炽烈的滚烫吞入自己的腹中。 它的眼瞳中是永不停歇的贪婪,永无止境的渴望——以及永远的不安。 斯库尔。 在神话里,这只魔狼的意思名为“猜忌”。 终有一天,你将无法安定,你将心生怀疑,你将因为害怕结局而拒绝开始,你将痛苦于那颗永远没有办法停下猜测的心。 我不想你变成这样,但我又能拿什么来阻止你呢,我亲爱的、骄傲又固执的朋友? 就像是我们都没有办法拉住席勒,我们也都没有办法拉住你。 正如命运。 正如命运…… 6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异能,席勒在预言当面有着相当独到的天赋。 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那一天还是来了。当他拆开一封从康德那里寄过来的信,上面简短地说明了马拉美从事人体实验被曝光出来的事情,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席勒想,但他还是立刻订了车票,匆匆忙忙地从魏玛赶赴到了柏林。 那时候的柏林究竟是什么季节,他大概已经忘却了。他只记得当时没有下雨,可歌德却湿漉漉得就像是从雨里打捞出来的一样,坐在车站的靠椅上,在康德身边裹着衣服瑟缩成了一团。 席勒叹了口气,然后抱住他。 他们之间有着将近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席勒刚好能够将对方抱在怀里,下巴还能枕在对方的脑袋上面。 “我和伊曼努尔都在呢。” 他把口袋里的糖递给对方,目光柔和:“我们现在都在这里,歌德。” 但这一次,歌德没有像是往常那样高高兴兴地接过来,他只是用力地抱着席勒,像是快要被淹死那样地深深地呼吸着,透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悲伤。 “不要走。”他用急促的、可同时缓慢又虚弱的声音说,“别走,约翰。” 那只骄傲的、喜欢粘着人撒娇的狐狸看上去真的要哭了,不是平时那种“嘤嘤嘤”假装出的样子,而是真的呜咽出声。 席勒抱着他,能够感觉到面前这个人内心的惶恐、疲惫与恍惚,就像是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现在的心跳。 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向康德。这位哲学家安然地坐在长椅上,抬头注视着席勒的眼神带着平静的叹息。 “嗯。”他说,“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 “真的?” “嗯,不信你问伊曼努尔。” 康德抬起头,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想参与这个更像是谎言的文字游戏里,但最后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我们都在,约翰。” 席勒松开手,看着歌德脸上湿漉漉的头发垂落下来,那对眼睛中透着一种玻璃破碎后又重新拼合起来的茫然。 “至少也要陪你到夏天。”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你太怕冷了,不好好照顾你说不定又要感冒。” 德国的超越者抬起眼眸,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睛中有一种抓不住的情绪。 “他们走了。”歌德用一种缓慢而忧伤的语气说道,“他们走了,约翰。” 地域上的分别,价值选择上的分别,甚至是人生的分别——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学会应对的。但是事实证明,和席勒说的那样一样,他是一个受到伤害之后会想要缩起来的人。 席勒只是用手盖住他的额头,在歌德还想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打断了他。 “走吧,我们回去。”他说,一深一浅的红色眼瞳认真地看着歌德,“再待下去你会感冒的。” 最后歌德几乎是被席勒绑上床的,在睡觉之前还被席勒强硬地喂了安眠药与热汤。这位从魏玛匆匆忙忙赶赴柏林的异能者一点听歌德倾诉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强势地通过行为表达出了自己的关心。 但这样或许真的有点作用。至少歌德看上去稍微缓过来一点了。 “果然还是你在这方面比较擅长。” 坐在沙发上的康德看着席勒关上门,稍微松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只要表现的够强硬就可以了,不要听这只内心敏感的狐狸丧气的话。” 席勒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着康德:“只要告诉他,他是被需要的,是生命中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就可以了——不过我还以为哲学家在说服人的时候会格外擅长呢。” “如果是理性的辩论,那我的确很擅长。” 康德在沙发上面挪了挪,给走过来的席勒让了个位置:“但很显然,歌德他现在需要的并不是理性的分析……他需要来自朋友的安慰,而我并不擅长表达这些东西。” 哲学家笑了笑,举起手:“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我也就只能投降了。” 席勒压了压唇角,但最后还是笑了起来。 在漆黑的夜里,他认真地注视着房间里黑暗的角落,然后轻声说道:“那你可得在夏天之前学会这种本领。” 因为在夏天之后,他就要走了。 而且有可能一走就是好几年。 康德“啊”了一声,抬眸看去,似乎有点惊讶:“比我想象得要快。” “战争的预兆已经频频显现出来,很可能今年就要彻底爆发。我……是知道自己的,战争爆发后两个月内,我肯定就要上路了。歌德作为德国官方的超越者,必须留下来。但我不一样,我可以离开。” 席勒侧了一下脑袋,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空间,缓慢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更像是在对自己脑海内思路进行的整理: “我可能会和其他超越者走到一起,然后尝试着在这场战争中做点什么。虽然可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我大概不会允许我什么都不做的。就是这样吧。” “就这样。”他重复道,然后便陷入沉默。康德也没有接过话茬,一直到席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给自己倒咖啡的时候,他才说话。 “不要随便用你的异能。” 哲学家轻声道:“活着回来,席勒。” “很抱歉,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办法保证。” 席勒给自己灌下一阵杯咖啡,晃晃脑袋,好想在这种习惯性地对自己的压榨中稍微清醒了一点,微笑着说道:“但我努力。” 命运啊。 这样足够拯救无数人的异能力,在战争中他怎么可能不用呢?即使篡改这样量级的命运,所要付出的代价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生命。 如果没有歌德和康德的话,他大概是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脖子放在命运的绞索里面的。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他还有两个朋友。 在柏林等他回来的两个人,他绝对不会后悔认识的人。 所以席勒认真地、微笑着承诺: “我想活着回来,然后看你们。” “你也别喝咖啡了。” 康德看着席勒空空荡荡的咖啡杯:“明明就不是一个能够熬夜的人,还天天用咖啡强行提神到三五点,一直在写你的那些东西。如果你去世的原因是咖啡.因摄入过量,那我可是会在你的葬礼上狠狠嘲笑你的。” “这不是没有办法么——晚上写作的话,遇到来访者来打扰我工作的概率要小得多。所以我努力用把脸埋到冷水里替代一下?” “那你不如深夜把自己泡在冰水里面,对着那些烂苹果构思你的诗歌去。” 康德挑了下眉,这么说道。 “这还是算了吧,那样歌德会先一步把我杀了的……” 席勒想了想,笑着回答道,但眼中始终都有着一种浅淡的忧伤。 “遇到我做朋友,是不是特别不幸?”他问。 康德抬起头:“我和歌德都不会后悔的。” “是吗。”席勒轻轻地说,“如果你们后悔就好了。这样如果能够重新回到那一年,我一定不会去参加那次讲座。” “我以为你也不会后悔。” “是不会后悔啦。” 席勒把声音一节一节地放缓:“但我有时会觉得这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非要说,差不多就是那种‘如果没有我,那大家肯定会更幸福’的蠢念头吧。” “真让人难以想象。” 他沉默了一会,就像是隔着一层梦似的:“我走了之后,歌德到底会怎么样呢?” 7 “致席勒: 好的,约翰,我们现在来讲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昨天你走之后不到三分钟,我就发现了你留在我这里的发带。下次记得带走。 说实在的,我其实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每次走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走?我现在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是故意的,为的是下次好理直气壮地闯到我家里来。但事实上我完全不介意这一点,只要你不是从我家二楼的窗户口突然出现的就行。 今天去菩提树下大街逛了逛,夏天柏林的景色看上去真的很漂亮。就像是你走之前劝告我的那样,我现在应该和自然多相处相处,再多写几首诗,只有文字不会突然离我而去。所以不久之前我又开始想着写诗,但还没有想好到底该写些什么。不过我感觉我已经从之前喘不过气来的痛苦里面缓过来了,好多了。 倒是康德还在写他的著作,而且一版比一版晦涩难懂,我们德国搞哲学的人都是这么擅长不说人话的吗?不过他最近有关于优美与崇高的话题很有意思,或许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信件里面一起讨论。 我翻译了一首法国小诗,附在信后。收到之后请尽快回信,我很想知道你的看法。 歌德” * “致歌德: 我说为什么少了一条发带,原来是还在你这里。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发带放在信封里一起寄给我?这种行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邀请我去你家。但恕我直言,你直接把这种话说出口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可不必这么委婉。 不过说到夏天,魏玛的夏天也很可爱,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蟋蟀正在晚风里特别优美地歌唱着,一首相当漂亮的小夜曲。我觉得这样的夜晚正适合写一个童话故事,如果你实在没有关于诗歌的灵感,可以尝试着写一篇童话。在这样的夜晚,我想我会很乐意读到那种色彩斑斓的童话故事的。 顺便一提,在走的时候,你还答应要给我读古诺《浮士德》歌剧的前三幕,我真诚地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件事情。 法国小诗的翻译非常好,我相当喜欢。也许今天我会尝试着给他续上一部分,如果你不嫌弃我对你作品的改动的话。 席勒” * “致席勒: 本来我还想要把你的发带还给你的,但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可就相当不乐意了,除非你愿意在下一份信里给我寄魏玛某家甜品店的优惠券。不过你要是想要来我家也可以,到时候我一定会在家里把发带双手缝上。 不过童话故事可真的是一个好主意,接下来我有可能要在这方面投入一下我的精力。以及我真诚地希望你不要熬夜,以及在白天写完给我的回信和补充好的诗歌,并且在白天给我寄过来。 对了,别让我闻到信件上面烂苹果的味道。 关于你上封信提到的《浮士德》歌剧前三幕的朗诵,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留到下一次见面再说。如果可以,分期付款是最好的形式,如果你不想收获一个嗓子彻底哑掉的朋友。 歌德” * “致歌德: 首先申明,我其实并不介意有一个哑掉的朋友,尤其是我发现他嗓子哑掉之后连想要骂我都做不到的时候。 听说有的人在嗓子哑了后,最具有攻击性的行为就是用他自以为恶狠狠的样子瞪人,我倒是挺期待的。到时候我一定会喊上你所有的朋友,相信大家都会看着这一幕笑得特别大声。 ——好的,我知道你在生气了。不过你也别急着气,我知道我你等了我那么多天的信不是为了看到前面的两段话的。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地照顾自己。这几天有点忙,所以信来得晚了,抱歉。 不过这几天在街道上走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首诗,不过只有第一句话: 当今年的月亮落下的时候 不知道你会怎么补充这一首诗。不用急着给我寄信,我说了,这些日子有点忙,大概是因为战争已经开始了吧,我听说你也要上战场了?在路上照顾好自己,多穿点衣服。 战争结束之后一起喝酒吧。随信有魏玛的甜品店的打折券,你最喜欢的那家。 席勒” * “致席勒: 你还是那个混蛋,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不过看在打折券的份上,短暂地原谅你一下也不是不行。 不过战争的确已经开始了,我一想到在战场上很有可能遇到我认识的那些人,我就……有一种不太好的心情。 但我会回来的。最近我和康德正在讨论一些有关于文学品类的话题,我觉得你肯定也会对此感到兴趣。只要你说一声,我肯定会答应你。 最后,关于诗歌的话题,我觉得补上这样一句话倒是很不错的: 当今年的月亮落下时, 海水褪去,裸露出我们一起注视的那颗星 歌德” * “致席勒: 很久都没有受到过你的信了。你是去做什么了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去做什么的话,提前和我说一声。 我很担心你。 歌德” * “致席勒: 康德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情,但我还是打算给你写信……你这个不告而别的混蛋,我真的很想让你尝一尝回家一打开邮箱,发现里面全部都是塞不下的信的感觉。我在这方面完全是认真的,你最好留心一点。 今天早上我和莎士比亚那家伙打了一架,不过放心,我们两个都没有认真,更多的时候是在打假赛。可以看得出来,大家都不怎么乐意参加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 快要到秋天了,夏天的末尾战场上爆发了一次瘟疫,但战争好像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今年的气温降得似乎有点早。 我有点冷了,约翰。 歌德” * “致席勒: 本来我打算去魏玛用你给我的打折券买点甜品的,但好像已经过期了……对不起。 歌德” * “致席勒: 今天我和康德讨论了一下关于人工智能的想法,他看起来很不认同。我发现了,想要说服他是一个非常艰巨的工程。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战争中会突然捡起这个计划。可能是我实在想要找个人陪我说一说话? 在以前,我会去找更多的朋友,但现在呢,我是个不敢继续向人类索求爱的胆小鬼……总而言之,我不想麻烦更多的人了,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吧。 我现在特别想要被一个人抱着。如果你回来这么做的话,我可以尝试着原谅你。这句话真的没有在骗你。 歌德” * “致席勒: 过年了。 (一团涂污的痕迹) 我好想你。 歌德”《 》 39、小传:歌德(下) 8 人生有一条很漫长的,只能由自己走下去的道路。每个人都如此。 歌德想,这个道理他自己大概是明白的。 但他不想接受——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想接受这样的一个说法,这样一个让他感到不安的解释。 歌德总是这样固执地拒绝分别,他视孤独为一种危险的洪水,他需要在洪水到来之前争分夺秒地制造出属于自己的方舟。 如果朋友最终都会离开的话,那就创造出一个不会离开的朋友吧。 于是拒绝分别的超越者主动躲了起来,逃开了自己的友人,就像是童年时抱着书本研究怎么制造一个会家居的人偶那样,他把那些厚重的书籍重新找出来,在战场属于自己的任务结束后拿出来翻开,试图了解怎么样创造一个人。 人类总是在试图创造新的人。 歌德一字一字地读下去,看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字体,有些恍惚地看着。 这是对创造了人类的神明的模仿,还是一种对神明的反叛?他们为什么如此痴迷又如此恐惧着自己的造物?神会不会以同样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被他们亲手缔造出来的人? 窗外面是战火的声音,是哭泣,是火焰正在汹涌的燃烧。古希腊的匠神用于战争的造物在现代战场中被人类再一次复刻与发展,硝烟与火与机械证明了它们有资格被众神所畏惧,因为当出现在大地上的时候,他们将带来死亡。 不是战争,而是死亡。 不是战争,而是屠杀。 抽泣声总是在那里响着。 歌德强迫着自己把下面的一行字刻进自己的脑海中,强迫着自己读懂,但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忧伤的问题在执着地徘徊。 “他们到底在为什么东西感到悲伤呢?” 乌鸦低哑地鸣叫。歌德深吸了一口气,他真的看不下去了,于是走出门,完全是以不适应行走的态度走出去,抬头看着这一切。 整座城市隐藏在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 歌德感觉自己在此刻只能闻到血的味道。浓烈的血,从鼻腔一直灌入大脑之中的血,令人头晕眼花,带着令人反胃的甘甜。 他往前走,摸索着走到黑暗里。在这个深沉的夜里没有人发现他,他在走路的时候差点摔倒——因为这里的道路湿滑地舔舐着鞋底,每一步仿佛都走在泥沼上,或者水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 歌德用力地喘息着,疲惫地喘息着,但抬着头没有朝下方看去,只是对着天空。这个夜晚并没有月亮在,是的,有月亮也不至于让周围都漆黑一片。 什么都没有。 歌德对自己说: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想到《圣经》里到上帝的灵行走在水面上,他于是认定当时上帝的足肯定也是像此刻那样潮湿,于是好像能够感觉到那个在黑暗与光明中行走的神明身上所背负的一种名为痛苦的东西,感觉到耶稣身上十字架的重量。 ——耶稣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 各样的恩德,全在十字架上,又全死于十字架上。 歌德喃喃地念着。他并不算是一个基督徒,炼金术师很难去信仰一个神,他们对神更多是怀有着一种微妙的敬重。但此刻,他突然品味到了一种悲壮,这种感觉模模糊糊地冲击着他,让他有种哽在咽喉里面的酸痛。 他忍不住朝着前面走去,接着看到不远处的火焰。那里的士兵们正在焚烧着什么东西。他们的影子都被拉长了,呈现出一种古怪扭曲的模样。 歌德默默地看着他们把东西丢进去焚烧,尸体,衣服,书,血淋淋的像是刚刚从屠宰场拖出来的肉块,被破坏了的家具,也许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总之它们都被丢到了火焰中,在黑夜里尽极升腾的光辉中融为一体。 苍蝇很多很多地围绕着火堆尖锐地鸣叫着。绿色的金色的黑色的,漂亮而又璀璨的宝石或者珍珠,它们朝着火焰扑去,拼死地追求着血腥的味道。它们也要死了,在火焰中和它们渴望的事物一起。 它们不会分离。 歌德拍死朝着自己扑过来的苍蝇们,他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在火焰中失去颜色的东西,周围的苍蝇滑稽地哄闹着,在葬礼的现场充满着愤怒的咒骂,这个故事因为它们变成了一场诙谐而又生动的幽默喜剧。 超越者看着——然后看到其中一本书没有丢进去,只是滚落到了他脚边。他几乎是本能般地弯腰捡起来,没有看那些注意到他的士兵们,只是下意识地望向了书上的内容。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句熟悉的话。 “有两样东西,越是经常而持久地对它们进行反复思考,它们就越是使心灵充满常新而日益增长的惊赞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法则。” 是康德的书。 歌德认得出来。 多神奇啊,在异国他乡,来自他朋友的一本书从火海里逃离,来到他的身边,向他沉默地展示了这一页——就像是命运本该如此。 命运本该如此。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的。这两种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只需要孤独,康德那家伙完全不在乎的孤独,只要这样脆弱的东西,就足够让人惶恐不安,把人击倒。 人是这样脆弱的生物。 他怀着难以描述的心情抬起头,沉默不语地让书停留在那一页,然后走到火堆前,双手托着它放入火中,就像是把婴儿缓缓地放入一个闪耀着糖果与鲜花的棺椁。 然后他转身,开始往来时的道路上走,一开始是缓慢地漫步,后来是疾行,最后他跑起来,狼狈得与逃跑没有二致。 在半路,歌德跌了一跤,然后他撑着那些甜腥的液体站起来,没有去看自己的手掌,他继续往前跑过去,一直重新跑到自己的房间里,背对着镜子蹲下去,突然泣不成声。 为什么要哭? 或许歌德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他只是突然发现天空上面原来没有星星,他哄颤抖的手支撑了一会儿,最后才终于勉强地缓过气来。 他转身,目光终于无可逃避地落向镜子里。他看到一个浑身都是鲜血的人类正在彷徨地看着前方,他的身上落满了死去的苍蝇,密密麻麻,金色和绿色和黑色,干枯脆弱的躯壳与翅膀被火焰烤得枯萎。 真孤独啊。 歌德闭上眼睛,手掌与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贴靠上,像个孩子一样地蜷缩起来,呜咽出声。 真冷啊,席勒,康德。 9 康德会在夜里注视着天空。 无比深邃的夜里,又那么一些星星光芒万丈地闪烁着,带来一种冰冷的寒意。 他喜欢注视着那些万古不变的东西,它们就像是理性本身一样浩瀚、深邃而又诠释着宇宙自古以来的法则。 在陪着歌德的时候尤其如此,对方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忙着尝试各种炼金配方,而他在观星,就这么不为什么地看着。 歌德是什么时候这么沉默的? 康德有的时候会想这样一个问题。 在从外面的战场再次回到柏林的时候,那位好像永远都活泼到有点幼稚的自我主义超越者好像一下子成熟了起来。他开始把自己埋在研究室里面,啃着糖和面包观察着实验,在纸上面写下密密麻麻的东西。 他逃避外界,就像是狐狸钻在洞穴里,不愿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受伤。被人拥抱时都会胆怯地呜咽起来。 康德很希望自己能做到点什么,但他每次看到歌德那对带着深深疲惫的灰色眼睛时,却又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在对方忙到深夜昏睡过去的时候给对方裹上衣服,生拉硬拽地带着对方去睡觉吃饭或者出门逛街,去学着席勒那样和店主讨价还价地买上一大包甜点,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歌德眼睛难得明亮地一口口吃完。 在歌德不说话的时候,康德突然诧异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相处到底可以多沉默。灰色的狐狸原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就像是一只在舔自己尾巴的老鼠,不做声地看着这个世界。 但越是这样,越是放不下心啊。 哲学家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想到有一次他离开歌德家的时候,回头看到对方在栏杆上面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好像就像是最后一次看到他,带着惶惑不安的疲惫与自我厌弃——然后在注意到他转身后飞快地闪躲开。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敢把这个异样安静的人单独留着,只是陪着他。 “伊曼努尔。” 有一次,他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说:“我要创造一个新的物种。不是人,是新的物种。” 这不是康德第一次听到他说这句话了,但他还是不怎么赞同。他知道歌德贪婪而又永无止境地追求着爱,他知道对方害怕受伤与所爱的人离开那一刻的空虚,但他不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解决。 他只是这么询问道,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要抛下我们吗,歌德?” 为了不被抛下,所以提前抛下自己的朋友,蜷缩到一个自我创造的世界里,用你自己创造出来的生命来填补自己对爱的渴望,驱逐对孤独的恐惧。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歌德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空茫的漠然感,就像是面前空无一物,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不在乎。 “是的。”他轻声地、清晰而又缓慢地说道,“我讨厌人类——我讨厌你。” 康德注视着歌德。他们两个此刻的位置并不远,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歌德脸上的表情,脸部肌肉一个细微的抽搐,甚至能感到这句话说出口时平静语调下细微的颤动。 他忘了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阻止,可能是因为这句话让他忍不住愣了一下。歌德却很坚定地继续说了下去,甚至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促: “我讨厌你,我也讨厌席勒,我讨厌我的朋友,我讨厌你们所有人,我讨厌柏林我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现代社会我讨厌孤独我讨厌崇高我讨厌——” 康德抱住了对方。 “也许是的。”他说,“但我们爱你。” 怀里的人的话语戛然而止,然后他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抱起来的一只野狐狸,开始剧烈地挣扎,挣扎着挣扎着不动弹了。 “为什么……” 康德听到他颤抖的声音:“都这样了,你们还不走啊……” 不会走的。 他想,他们才不会走的,笨蛋狐狸。 哲学家无声而用力地抱紧,接着侧过了脸,听到苍蝇们成群结队地街道角落的垃圾堆里嗡嗡作响。 ——“战争最大的胜利者是苍蝇,人类用血肉喂饱了它们。” 他想到席勒走之前一个个地把腐烂的、流水的苹果丢到垃圾桶里,看着那些苍蝇贪婪地追逐来去,用一种遥远的语调这么说。 这些耀眼的可憎虫子围绕着腐烂和鲜血淋漓的东西飞翔,比乌鸦更紧盯一颗流血的心,期待品尝血肉的味道。 “其实我不反对你研究那些东西。” 康德垂下眼眸,突然说。 “但先说服我吧,向我证明你不会把我们抛下来,重新拿起当初带着我去你家的勇气。”他轻声地说道,“因为我们有被彼此温暖过,有在对方的陪伴下度过美好的岁月……” “所以连分别的痛苦也成为了一种可以接受的代价。” 10 席勒回到柏林之后,确认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狐狸作为一种肉食性动物,原来也是会咬人的。 作为被咬的对象——席勒拿自己手腕上面的牙印子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小瞧这种生物了,同时有点心虚地接受了来自自己朋友的全面检疫流程。 歌德大概本来还能更加生气一点的,但看到席勒之后,好吧,这只狐狸很快就是心疼占据了上风,急切地围绕着席勒转来转去,然后把对方甩到了医院里。 然后就是惯例的对话。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呃,我一天的睡眠时间还是挺充足的。” “你是不是又天天把自己埋在烂苹果里?你就等着自己和苹果一起腐烂发臭吧。” “其实我觉得这个还是可以商讨……” “完全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听伊曼努尔说了,你都研究起人工智能了,干脆把我换成人工智能算了,想要不喜欢烂苹果的朋友就自己造一个呗。” “约翰——” 外面的康德听着里面越来越大的声音,淡定地走开了几步。 “北原你放心吧。”他淡定地说道,“他们还挺活泼的,想必能够度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 “希望是真的活泼。” 电话另一端的北原和枫有点好笑地说道,显然是听见了对面的吵吵嚷嚷,接着就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对了,圣诞节的晚宴别让席勒做食物或者甜点。” “我担心他……嗯,你们的人身安全。” 康德沉默了一下,默默点头。 “谢谢。” 背景音依旧还在吵吵闹闹。哲学家挂断了电话,脸上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笑。 后来他们还会经历很多事情。比如说要怎么去安慰这只在被丢下后更加敏感的狐狸,怎么做出一份让他感到满意的甜点,怎么凑齐柏林所有甜品店的优惠券,怎么给歌德塞满了他邮箱的信件逐一地做出认真的回信,怎么和歌德在关于人工智能或者烂苹果的事情上吵架。 但至少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并且不再抛下彼此。 至少,今年的圣诞节他们都在。《 》 40、课堂:乔伊斯 今天的薄伽丘是捧着一杯奶茶走进教室的。 包括北原诗织在内,大家都忍不住对这杯看上去像是冰淇淋红茶的饮料纷纷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倒是夏目清看上去依旧很淡定——很淡定地把书盖在自己的脸上补觉。 北原诗织用手肘戳了戳对方,得到了对方在书本下面无奈的一瞥。 “你是不是昨晚熬夜了?”她问。 “不,只是失眠。”对方淡定地说道,“不过还好,我现在能睡得着。” 北原和枫不怎么心虚地在窗外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的妹妹,然后被她略带不满地重新瞪了回来。 就算是再好的兄妹之间也会爆发一些小矛盾的。尤其是在兄妹两个人都异常固执的情况下。 薄伽丘先是看了看无辜地坐在树枝上的北原和枫,看了看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的夏目清,感觉头突然疼了起来,于是干脆假装自己两者都看不见,打开ppt开始一门心思地讲课。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手札》里面另外一位重要的作家。他的名字你们应该都在ppt上面看到了吧?” 他回头看了眼ppt,说道。 其实也不用回头,因为这群过于热情的学生已经叽叽喳喳了起来,整个场景显得相当热闹。 “我知道我知道!” 已经有个学生在底下仗着人多起哄起来了:“是我们伟大的现代主义开拓者与丰碑,爱尔兰为世界文学史贡献的不朽天才之一,最晦涩难懂的作家,文字表达能力极限的开拓者!” “试图创造一本包括全世界的书籍的疯子与伟人!”另一个人兴奋地说道。 还有一个人举起了手:“群星之城都柏林的设计者与设计师!” 一个小小的声音快速补充:“世界上读懂的人不超过两手之数的作品的缔造者!” “呃。” 薄伽丘按住自己的额头,用无奈的表情看着他们:“我们的教室可坐不下这么多人,先生们和小姐们。” 大家互相望了望,纷纷笑了起来。 这位教授叹了口气,但脸上也浮现出与他们相似的笑容:“总之,正如你们所说,今天我们的课程讲的是乔伊斯,来自于文学史上人才辈出的爱尔兰。” “奇迹般的,这片狭小的土地上诞生过许多对着世界文学起到重要影响的作家。更有趣的是,他孕育出的作家几乎是无一例外的天才,比起那些努力型的创作者,这些来自爱尔兰的天才们简直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个人的天赋到底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地步而诞生的。” 薄伽丘耸了耸肩,笑着说道:“听上去可真让人沮丧,不是吗。” “现在已经不沮丧了。” 北原诗织对夏目清说道:“越是了解这些作家和他们的作品,我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天赋是有极限的,这辈子都达不到他们年轻时期的水准。所以早就已经不打算当作家了。” 脸埋在书本下面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你们文学系的人是不是都抱着当作家的心态进来的?”她问。 “差不多吧。至少我是的。”北原诗织有些尴尬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也知道嘛,我的家族里已经有两个非常厉害的文学界的名人了,这导致我有一种奇特的自信,叫做我感觉我自己拥有什么文学创作上的基因。” 夏目清发出的笑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但自从我来这里上大学之后就完全没有这种念头了。哪些人的作品简直伟大到没有办法理解他们都是怎么写出来的。我敢发誓,一个文学系出身还想要当作家的人不是没有好好上课,就是对自己有相当多的自信心,或者干脆就是同样级别的天才?” 北原诗织叹了口气,摊开手示意:“但很显然啦,我这两种都不是。” “我认识一个人,他同样不是上面三种中的任何一种,但看样子他的作家事业还算不错。” 夏目清轻快地小声说道,像是想到了自己过去的生活。 “诶?这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他幸运又不幸的缘故。而且他还有一群了不起的好朋友,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当时都没有想到自己随便写点东西的行为竟然能够把自己一脚踢进文学的圈子里。” 夏目清笑起来:“不过他大概更喜欢把自己称呼为一个翻译家吧。嗯哼,翻译家。” 这个词汇在她的口中咀嚼了两遍,好像带着一种莫名微妙的意味。北原诗织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睛,感觉并不是很能听得懂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而就像是所有天才的作家身上都多少带着一点的毛病。”薄伽丘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也稍微收了起来,“乔伊斯也算是一个命途多舛的作家。” “他最为人所知的大概就是他眼睛上面的疾病。从一开始的近视到后来在上面反复的并发症,到了最后的阶段时近乎失明。后来他也经过了部分的手术治疗甚至是异能治疗,但这方面的疾病总是固执地不愿意放过他。后来他自己也拒绝了所有人试图恢复他视力的举动。” “顺便一提,在那个时代前后,有许许多多的作家都有这种类似的疾病,就像是上天对这些最为优秀的创作者的诅咒。弥尔顿,乔伊斯,博尔赫斯等等之类,他们最后都是以近乎盲人或者干脆就是盲人的状态创作。” 薄伽丘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好奇,关于这个世界是不是有关于眼科疾病的那一部分还不够发达……不过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我们还是继续讲《手札》中的乔伊斯。” “在《手札》中,乔伊斯的视力问题其实表现的并不是很明显。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他的视力还没有糟糕到后来的地步,也有可能是北原和枫其实不怎么在意这个。我觉得这两种可能性大概都有一点。” 薄伽丘有些轻松地笑了起来:“其实在北原和枫的记录中,最明显能够感受到乔伊斯身上的孤僻与敏感……可能还有一点社交恐惧症?不过一个看不清的世界的确对人类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恐惧。北原和枫经常提到乔伊斯拉着他,和他一起走,这大概就是出于这种恐惧。” “可他不怕北原先生诶。” 有学生说道。 这位教授吸了一口奶茶,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那就是北原和枫的魅力了,很神奇吧?” “那是因为有人替我保证了。”北原和枫格外认真地在窗户外面反驳道,但没有人听得见。倒是夏目清悄悄把书本掀开一条缝隙,朝对方晃了晃食指。 北原和枫:“……” 他无奈地转过头。他开始想念乔伊斯了,至少对方只会和诺拉给自己批发狗粮。 “在北原所描述的乔伊斯身上,我们能够看到很多的天才共同分享的症状。他忧郁,孤僻,敏感,不自信,笨拙且胆怯。但足够幸运的是,他的身边还有自己的爱人——那位给了我们的文学大师最大灵感和勇气的女人,或者说是异能生命体,诺拉。” “北原和枫在后记里说,他觉得这段故事文学史上最伟大也最浪漫的爱情之一。我觉得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薄伽丘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轻飘飘的欢快,但似乎又不是那么高兴。总之在北原诗织听起来就很微妙: “一个诞生自异能‘玩偶之家’的异能生命体,她毅然决然地从自己的命运,从异能的束缚中逃离,获得了自己的生命。然后远渡重洋,来到了爱尔兰,在街头与另外一位超越者相遇了。” 然后他们一见钟情。 在那个很多人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的年代,像是幼鸟一样蹒跚前行的乔伊斯在他那模糊不清的世界中锁定了那个像是火光一样明艳的身影,然后用自己毕生的勇气走上前去,磕磕绊绊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爱意。 那个本来以为自己一身都要在流浪中度过的异能生命看着他,然后突兀地决定留下。 留下,抱着面前这只不愿长出坚韧飞羽,依旧带着刚出生时绒毛的鸟,陪着他度过余生。 ——到底是为什么喜欢上的呢?那一眼到底为什么能让他们决定要为了彼此改变自己? 这是个所有人都会好奇的问题。然而唯二知道这个秘密的当事人——记录下他们两个的故事的旅行家对此只是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表示那是只属于那两位的秘密。而诺拉原来的主人,超越者易卜生也只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愉快微笑,然后摇摇脑袋,说这明显得不得了,只是你们还没有懂得。 于是这个跨越了物种、国家,千里迢迢地在命运的力量下奔赴一处,然后一见倾心的故事就成为了文学史上永恒的谜。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他算是最幸福的天才。他有最好的爱人,也有最好的朋友。当然,乔伊斯毫无疑问地值得这一切。” 薄伽丘矢车菊蓝色的眼睛中泛起笑意:“我们在读到手札的时候,相信每个人都会注意到那在群星之城中摇晃的酒杯。” 真美啊,好像所有的星光与梦境都在里面融化,以一个天才奇迹般的视角所观察到的情绪在里面发酵,最后成为一杯独属于你的酒。 “那个能够看到灵魂的人啊……其实我一直在想,北原和枫仅有的能够分享同样世界的人里面,是不是就有他一个。但我相信,他们至少在那一刻,看到的是相似的世界。” 一个爱上了异能、创造出群星之城超越者,还有一个沉浸在梦幻与童话世界中的旅人。他们同样与这个现实格格不入,同样孤独,只是各自拥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在无数的故事里,总有一些人会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们本身就是谜题,他们孤独而且焦虑不安,他们茫然地轻轻徘徊在道路上,就像是目盲者或者幽灵——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看上去是如此残缺,如此不完满。 但或许他们就是生活在另外一个更为神圣的世界里的人呢?只是身体不幸地遗留在了现实里。他们通过灵魂辨识彼此,通过他们独有的语言互相交流,谨慎而又满怀着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热情。 他们通过彼此来补充自己的不圆满,通过爱来让自己上升,他们渴望并且寻找一种与自己互相对照的天生契合,在常人看来莫名又无端。 “看过柏拉图的《会饮篇》吗?” 夏目清在书本的下面突然轻声说道,但轻轻缓缓的语气听上去下一秒就要睡着了:“在这本书里面,古希腊著名的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曾经用这样一个寓言来描述爱。” “最初的最初,人类并不是现在的样子。他们有着两个脑袋,四只手和四条腿,是现在的两个人合在一起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月亮。” “他们胆大而富有勇气,敢于挑衅神明。神明为此不满,于是把他们劈开成两半,又各自愈合半个身体上的伤口,让他们学会对神明要抱有尊敬之心,也作为他们的惩罚。” 夏目清的目光斜斜地飘落下来,落在什么不可知的地方,声音依旧很轻很柔缓:“可那些被分开的人类被一种强烈的重聚的念头支配了,他们疯狂地找到了原来自己身体的另一半,不吃不喝,只是彼此拥抱,直到饿死。” 直到饿死。 北原诗织不知道为什么地从这句话中感到一种震动,敬畏于是油然而生。 “阿里斯托芬说,爱是一种人类对自身完整的渴望。我们渴望完整,我们渴望彼此,我们渴望被安心的温暖包围。” 她笑起来:“我想,对他们来说,爱情确实如此。但也许,不仅仅是爱情如此。” 这更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命运。它让我们孤独地上路,一直追逐,最后突然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拥有这一生。 那是让自己圆满的东西。 理应如此。《 》 41、小传:乔伊斯(上) 1 他与她的初遇是在海上。 在那个比遥远还要更加遥远的年代里,大海涌动着紫罗兰色的波涛,翡翠的绿意在海浪间汹涌与席卷,一捧一捧的珍珠在浪头簇拥,风让不同的船只相逢。 他在桅杆上看到一身火红的少女,她坐在礁石上,孑然独立,目光清澈而又明亮,仿佛穿越了无数载的时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这里。 落在面前这个人类的身上。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只能在遥远的距离里看到彼此一个恍惚的带着颜色的剪影。但也就是在那一刻,他们完全被彼此的存在吸引,互相投递过去一种长久的注视。 “你在干什么?”她问。浪花在礁石的周围激荡,打湿了她的裙摆,让她像是在浪花与泡沫中诞生的一个魂灵。 也让她看起来像是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维纳斯。 他怔愣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愣住,但这里确实有一种奇妙的吸引正在发生,就像是地球轻盈地捕获住了月亮,他轻盈地被这句话和大海上鲜亮的红色捕获。 “我在出海。”他不由自主地说,“我要去大海的尽头。” 信天翁在大海的上方鸣叫,浪花浪漫地响动着。他们好像就站在故事的终止符或者开始,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而面前的一幕充满着无处不在的宿命: 这个世界注定要我们相遇。 所以你来了。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他不由自主地问道,在说出口的时候就感觉脸颊上一阵发烫,但目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对方的身上。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干出的最有勇气的事情。 她定定地望着桅杆,然后笑起来。她笑的样子他并不能看清,但能够想象她笑起来的模样到底有多么明亮。 她说:“好啊,我们上路吧。” 火红色的裙摆在空中翻飞,就像是成群结队的蝴蝶。 然后这蝴蝶般的魂灵就飞到了他的身边,飞到了他的船上。 “我们要朝哪个方向走?” “你想要朝哪个方向走?” “向西南吧。”她说,“我诞生在北边,我们去西南9!” 两个人互相望着,然后相视一笑。 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他们从南向北朝着远方前进。在意路上他们可能会遇到海妖,遇到海啸,甚至遇到神明,最后他们或许会找到世界的尽头,或者在边境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城邦。 但这些对于此刻都不是非常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相遇了,在这广袤的大海里、在神代回荡着诗歌与竖琴声音的浪潮中,诞生在距离千万里外的人们在人类最初被孕育出来的大海中相遇,就像是命运之刃的两端,他们寻找到了彼此,不再孤独,不再彷徨,不再流浪。* 并且一见钟情。 2 她与他的初遇是在星港。 巨大的恒星在漆黑宇宙中无声地沉浮,远处闪耀着朦胧的星球的光。在无数星舰悬停的港湾里,她站在巨大的玻璃前,身上笼罩的是星辰那曾经比火焰还要炽热的光。 一身光辉,一身明亮。 然后她望见他,在无数的群星中,看到那个比群星更加沉默的男人。他的目光好像停留在比银河系还要更加遥远的地方,人类的想象力所能够抵达的极限的极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在上面繁衍的孤独星球,一个庞大而古老的种族在现代最后的生存者。 怎么这么寂寞啊。 还在流浪中的她忍不住看着对方,看着他在楼上面对无数星舰与星河的玻璃前按响了钢琴,和他一样来自过去时代里、却显得比他更加年轻的乐器。 于是透明的旋律就开始在键盘下流淌,群星也为之默然,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有点忧伤和灵动飘摇的乐曲中溃散,变成一团蓬松而容易被拆解组合的梦境。 于是她点了一支烟,微笑着抬眸倾听。她的视线穿过雾气与玻璃,控制不住地落在那个就像是他的音乐一样,在现实中漂移不定地晃荡的人类身上。 怎么这么孤独啊。 忧伤的乐曲在血管里沸腾,炽热的火焰从心尖燃烧到眼眸的时候好像只剩下了滚烫的哀伤。在这个攘扩了无数光年的宇宙中,他却好像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用手指夹着烟,看着他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同情,看着他那个世界里人们倒映出的色彩斑斓的魂灵,看着他把自己放逐到音乐里,逃避这个乏味的现实,没有止境地流浪。 就像是抛下来了一切,漫无目的地逃亡,最后在这里见到了他的她一样。 于是她眨了下眼睛,不知为什么地笑起来。 怎么这么叛逆和骄傲啊。 但她依旧和群星一起听着,一直听到音乐结束,这个世界的表演就此落幕。那个年轻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在重重叠叠的嵌套的镜子中看到她的身影,不言不说,只是愣住,然后微笑。 在数十万光年的距离外诞生的两个人,他们彼此长久地注视着,眼中是相似的从无数个世纪中再次重逢的温柔与哀伤。 好像这样的故事已经在人类的历史上上演过无数次,而每次都是他们,每次都是这样。 “陪我唱一首歌吧。”在朦胧的光影里,他轻声说道。 然后沐浴星光的她微微一笑。 “好啊。”她说。 于是第二首乐曲奏响。她在音乐响起的同时闭上眼睛,轻轻地跟着唱了起来。她的歌声明亮而又清澈有力,是一只扇动着宽大羽翼的天鹅,能够激荡起宇宙间的风,在群星之间飞翔。 钢琴声就是她翅膀下的风,就是她周围沉浮的星群,他们目送着她飞翔。然后看到这只天鹅并没有飞离,而是在围绕着他们徘徊,最后甚至轻盈地落下。 钢琴声停下了。 他茫然地看向前方,看到镜子里有她抬头的身影,那张动人的脸上眼睛微微弯起,里面闪烁着明亮而湿润的动人光点。他还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在看着她的同时,早就泪水盈眶。 一缕雾,你伸手也抓不住它。一个梦,你醒来时总会控制不住地遗忘。一颗水中的星星,和你距离了比任何想象都还要遥远的时光。 他们之间就有那么远的距离。 但他们之间又那么近,以至于他们真的触碰到了彼此,并且看到了对方那一颗和自己一样彼此相爱着的心。 那颗荒芜的星球上,终于有了自己的天鹅。 3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它把你在造物之初天生的另一部分带到你的面前,它让在天涯海角诞生的你们相遇。它由你们一个又一个的选择构成,最后成为命运中那一个完美无瑕的莫比乌斯环,倒映出另一个人的倒影。 某种意义上,是你们构成了它,又被它带领着遇到了你们生命中所欠缺的另一个部分,就这样不断向前,不断上升。 这是属于很少一部分人的奇迹。 乔伊斯抬起头,就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 在无数的人群中…… 他看到了,都柏林的大街上,一个少女正站在那里。模糊不清的身影孑然独立,就像是一个站在异国他乡的旅人,但并没有不安,只有生为生而不受束缚者的自由与坦然。 她是一只飞鸟,一只正在世界上流浪的鸟。 乔伊斯在一个恍惚间模模糊糊地想到。 是海上飞翔的信天翁,向着世界最高的高原飞去的天鹅,童话里闪闪发光的不死鸟。没有人能够让她留下,不去飞往远方。 在漫长的历史中…… 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诺拉回头看去。 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沉默地面对着她。他们的目光彼此触碰,就像是隔着无数的星空与海洋,但依旧能够看到那熟悉到仿佛就诞生在自己身上的孤独与骄傲。 千万载的时间长河里,他们好像就这样在尽头这么注视过无数次。从人类诞生之前到人类走向漫长的星空,他们已经这样对视过无数次。并且以温柔而又崇高的爱意沉默着。 一颗孤独的星星。 她温柔地想到。 悬挂在天空的星,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着遥远的距离。他骄傲地享受着这份遥远,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遥远也来自于自己的胆怯。他畏惧着这个世界,他在自己荒芜的星系里呜咽地蜷缩于孤独的海水——明明是一颗星啊,可是却柔软得就像是还没有长出坚韧羽毛的幼鸟。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在这样的世界上。 少女看着他,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手的。她只是看着对方红着脸,目光明亮、胆怯、羞涩、但是坚定地上前,跌跌撞撞地走到她的面前,以一种好像要哭出来但还没有哭出来的眼神望着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触手可及。 他说:“我叫乔伊斯。我爱你。” 在说出“爱”的时候,男人的眼睛看起来简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忧伤与绝望。他的视线朦朦胧胧,模糊不清。但诺拉只是抱住他,把自己所有的分量靠在了他的身上,然后笑起来。 她说:“我叫诺拉。我也爱你。” 在拥抱中,他们确定了彼此的位置,重新再一次锚定了彼此的目标。就像是这种事情已经在历史中发生了无数次,他们已经是无数次地分别,无数次地相见,无数次的一见钟情。 真巧啊,他们就是这样相遇的。 诞生于挪威一个异能者的异能里的异能生命体选择了逃离,于是她千里迢迢地来到了爱尔兰与都柏林,一路向着西南的方向。就像是在赶赴一场在自己诞生之前就已经许下的约定。 另外一个爱尔兰孤僻的艺术家在这座自己早已厌恶的瘫痪的城市里面流浪,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了离开,但一次又一次不得不停留。好像命运早就注定了他没有办法在那个“时机未到”的时刻离开。 像是一个永远都没有办法离开自己运行轨道的星星。 命运说,这次让她来找你吧。 于是天鹅真的在那个日子里来到了星球上——在《奥德赛》的故事结束后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百年,在《尤利西斯》的故事开始的那一天。 在几百几千年后,那些终于抵达地球的星光从各自的星星刚刚出发的那一瞬间。 “你……” “我……”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微微愣住,紧接着诺拉轻快地笑起来,她的眼睛清澈而又明亮,就像是一只美丽而又温柔的水鸟,有着比星光更加灿烂的目光。 “我们去看星星吧。”她说,“我想听你弹钢琴。” 乔伊斯的脸微微有点红,他握住对方的手,用力地握住,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你能为我唱歌吗?” 那一天的晚上星落如雨,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坠落而下。星光覆盖了整个爱尔兰。两个刚刚在一起还不满二十四小时的男女共同抬头看天,都知道对方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星辰。 “我想送你一颗星星,诺拉。”乔伊斯说。 然而少女只是笑,她弯起自己的眸子,脑袋微微歪过去。 她说:“你就是我所在的那颗星。” “那我送你一座城市吧。” 他认真地说道:“属于我们的家。” 它在这个世界上,但又不在。它在幻想里,但又有比幻想更接近现实的距离。它在文字的字里行间,但文字与语言总是在捕捉它的时候显得笨拙而又无力。它是都柏林的一个倒影,恍恍惚惚地垂落在群星之间。 它是我们的家——孤独但仍在这个世界上流浪的人,想要离开但终究无法离开的人,在人间互相绝望地互相一次次地相爱和亲吻的人。 我们在这里,与群星一样,在世界的中心,万物的中央,万古不移。《 》 42、小传:乔伊斯(下) 4 是什么时候起开始,那一点小小的怀疑开始萌生出来,到后面越来越膨胀,生根发芽的呢? 乔伊斯自己也不知道,甚至在产生这种念头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怎么能不相信她?你为什么不相信她? 但那种恐惧与焦虑就像是蚂蚁那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忍不住地趴在床上面想,想诺拉第一次毫不顾忌地拥抱他,想他们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在床上的亲吻与彼此热烈而又温柔哀伤的目光——有的时候他真的不想去思考为什么看上去自己的爱人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熟悉。 他想到诺拉弹钢琴时自己在阳台上唱歌,都柏林人聚集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而她在房间里笑着,好像和他隔着千万里远的距离。 那样的美丽而又灿烂,那样美好到众人都忍不住追逐,一只动人的白天鹅明明有无数更美好的去处,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颗荒芜的星星上面停留下来? 有的时候乔伊斯看着自己的爱人,想要把自己内心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想获得我的爱吗?但我的爱难道真的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他有些悲观主义地把这个当成辛德瑞拉在十二点前经历的那个童话般的梦境,小心翼翼地不想要这种平衡被打破。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简直有一点可笑,但能够怎么办呢? 他在诺拉的面前只能坦诚自己的脆弱,自己的茫然无措,他可悲而又值得鄙夷的怀疑。他依恋她。就像是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被冻得全身发抖的时候格外渴望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爱尔兰炖肉。诺拉是他生命中最值得珍视的伟大的时刻,他任何的缺失都能从对方的身上找到。 他说:“你是我所有意象的集合。我所有的作品只是从你的身上盗窃,想要在纸上重新塑造出一个你。” 诺拉“啊”了一声,她从来都不看乔伊斯写的作品,但她明亮的眼睛总是在看着自己的爱人。她笑着说:“所以它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这算是安慰吗?但乔伊斯笑了。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外面一个人安静而沉默无声地喝酒,并不说话。他喝很多的酒,到处借钱,说些愤世嫉俗的话,说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这些人能够借钱给他是他们的荣幸。然后他喝醉了,被人们拖回来,在路上看到诺拉。 那天的雪很大。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雪? 诺拉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雪精灵,她抱住了乔伊斯,没有哭,只是撑起对方的身体,带着这个男人步履蹒跚地往前面走。在雪里,他们一步一步地跋涉过都柏林荒芜的白色,最后回到家里,温暖的灯光把他们包裹进去。 乔伊斯倒是哭了,不过也分不清那是不是雪落在他脸上的痕迹。他在诺拉的怀里呜咽得就像是一只被孩子恶劣地折断了翅膀的雏鸟,他问诺拉为什么要抛下他,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说自己要离开这里,要彻彻底底的逃离。 她说我不会走的,然而那个喝酒喝到几乎崩溃的男人只是摇头。他说你现在还不会走,但你总会走的,就像是你离开挪威一样,你总会走。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个晚上。乔伊斯说完那些话后就开始吐,他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简直要把自己的内脏和灵魂还有那些飞舞着的画面与字迹吐到垃圾桶里。他把自己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你要逃到哪里啊,吉姆。”诺拉问。 乔伊斯只是茫然地抬起头,他长久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看着自己总是忍不住怀疑的爱人,看着他爱到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她的爱人。 “我想逃到你这里,我想逃到你的怀里,诺拉。”他说。 5 有一个爱人是什么样子的体验呢?一个作为超越者的爱人,一个作为艺术家的爱人。 诺拉偏过头,有些出神地看着床上蜷缩起来睡觉的乔伊斯。在一豆灯光下,她动人而明亮的眼睛里晃动着一颗星,如同湖泊中倒映着月亮的身影。 作为一个超越者,他有自己避不开的责任,想要逃离但又无法逃离。他爱着爱尔兰这个新生的国家,但在谈到这个国家的时候,眼睛中折射出的又总是那种厌倦而又警惕的目光。 作为一个艺术家,他总是显得敏感、忧伤而又多疑,在看向这个世界的时候懵懵懂懂,但偏偏又对灵魂有着可怕的洞察。 他看到了灵魂的深处,并且因此把自己吓了一跳,从此对这个世界永远都是一种怀疑而飘忽不定的姿态。像是只听到了枪声和死亡鸟雀的哭泣后,再也不愿意接近人类的雏鸟。 或者说,一个流浪中的人。这个现世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办法让他获得确定无疑的安全感,没有哪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以算是他的家。 诺拉拿着笔,但字迹久久地没有落在纸张上面,只是看着那个在床上不安地蜷缩起来的人。那个人在睡梦中试图用自己拥抱自己,用自己贴靠着自己渴望被拥抱的肌肤。 她像是认输了那样,安静无声地放下笔,走到他的身边,步伐轻盈得像是一只猫,或者会飞翔的动物。然后她躺倒在床上,掰开对方缩成一团的四肢和身子,把这个人搂到自己的怀里。 乔伊斯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茫然和警惕地望向她:他确实很疲惫,但睡眠也很浅,甚至可以说就像野生动物那样警觉。那对很好看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诺拉,双眸中虚虚的焦点像是落在另外一个世界上。 很快,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足够证明自己爱人身份的东西,他就重新放松下来,一点点地把脑袋挪动着靠近了对方的脸颊,重新闭上了眼睛。 怎么这种时候都显得小心翼翼啊? 诺拉看着对方慢吞吞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呼出一口气,主动抱住对方的脑袋,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头发上。两个人的身子互相用力贴紧,近到感受不到夜间微冷的空气,只有柔软的温暖。 在他的怀里,乔伊斯似乎瑟缩了一下。 “别怕,别怕,吉姆。”诺拉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气。 她用力地抱紧他。就像是他们几乎所有的爱情里,她都是主动的那一方一样。 在都柏林,这里一片安静,安静到就像是时间和心跳与呼吸一起停止了。风声不再呼啸,今晚的雪吸收了世界上所有的声响,静默无声地落到了爱尔兰的大地上。 它落在墓碑上,落在公园的大树,落在寥落的公寓,落在广告牌上,落在连绵不绝的山脉与沼泽地里,落在一只鹿的角上,如同新冬盛开的白花。 “对不起。”乔伊斯说。他压低了嗓音,声音在被子中模糊不清得如同一场和星空中的都柏林一般无二的幻梦。 但就算如此,他声音中依旧存在微微颤抖的音节,并且被他同样敏感的爱人听见了。诺拉摇了下头,把脸颊埋在对方的头发里。 “没有必要说这句话啊,吉姆。” 她说:“还是说‘我爱你’吧。这个冬天有点太冷了。” 她感觉身边这个人颤抖的呼吸,他无序而又沉重的心跳,就像是整个世界的痛苦与忧伤正对这颗敏感的心灵敞开怀抱。她感觉有人正在蹭自己散落的发丝。一声近乎于呜咽的声音从静谧的夜中响起。 “我爱你。”他说,几乎是哽咽的哭腔。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诺拉。不要走,不要抛下我……如果你要回到挪威的话,如果你一定要离开我的话,那封告诉你家人的信把我的名字写成大写字母,可不可以?” “我不会抛下你的。”诺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因为心尖传递来的一个痛苦的震颤,在寒冷的空气中回答。 都柏林的冬天总是这么冷吗? 诺拉把对方抱得更加用力,他们在一个冬夜里接吻,拼尽全身的力气:作为一个在挪威诞生的异能生命体,对她来说,爱尔兰的冬日实在是太冷了。 他们都不想丢下彼此或者被彼此丢下——爱人的离开会带走人身体里最后一丝余热,然后被留下的就会死在下一个寒冷的夜晚里。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都柏林的夜晚才会这么冷。在接吻的时候,她想着。在爱尔兰,因寒冷而死去的灵魂会变成大雪,死去的雪则会变成爱尔兰寒冷的一部分。 死者与生者在皑皑白雪中拥抱,并且通过这样的方式彼此伤害。一方被融化,一方则被冻得瑟瑟发抖,从此深深地畏惧寒冬。 6 致我那爱爱爱爱爱并将永远爱下去的爱人 生日快乐吉姆 你知道吗我才发现我们的生日正好都是在冬天一个落满了白雪的季节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很大的一场雪我在雪中看到了很多很多的林鸽起飞我想到你从昨天的十一点到今天凌晨的时间到我的梦境我想你 还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从来都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吗所以我来了我来给你庆祝你的第一个生日你要知道诞生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你的生日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绝对不可以忘记是这一天把你送来了世界上也是这一天注定了我们此刻的相遇与相爱 我现在辗转反侧但我决定用睡眠来打发掉难熬的黑夜今天起来的时候我想要吻你的眼睛吻你的唇吻你的耳朵与额头我渴望今天下雪然后我们一起被掩埋在雪里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宇宙和星星般广阔明亮的魂灵我总是被你吸引就像一只渴望被你爱的天鹅或者一个被你捕获的小卫星 我们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相识我们在很久很久之后注定重逢吉姆而我永远找到你在一个冬天我们的雪都因为彼此融化的日子里 你的天鹅你深蓝色的野花你伤感的棕色小鞋子你的一颗总爱围绕着你年复一年旋转的小星星诺拉 2月2日书 “詹姆斯?” 北原和枫把这一页信纸小心地从文件夹里面拿出来,可以看出来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信了,纸张显得脆弱和发黄。 北原和枫花了点时间才看懂信上面所写的内容:这封信没有任何标点符号或者空格的区分,二十四个字母不分你我地躺在横线上等待着一个人检阅,每个字母都平等燃烧着一个人浓烈的爱意和热情。 “看上去是诺拉在给你第一次过生日的时候写的信。” 旅行家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尾端镶嵌着兔毛的笔,轻轻扫掉上面的灰尘,对在床上茫然抬头的乔伊斯笑着说道:“信上说的真的很浪漫啊,詹姆斯。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伊斯今天穿着白色的睡衣,那对漂亮而找不到焦点的眼睛上压着一个看上去就很厚的无框眼镜,手上还拿着两副眼镜和一个放大镜,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个蓝色的蜡笔,看样子之前正努力地在硬纸板上写着巨大无比的单词。 “是那封信啊。”他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红晕和明亮又羞涩的笑容,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意思,“那天下了雨夹雪。” “诺拉和我在屋子里面朝外看,然后突然有一阵风吹起来,从树到广告牌全部都开始晃动,有一堆彩色的垃圾在空气中乱飞。我和诺拉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高兴,然后我们两个就手牵着手跑出去。身上全部都被淋湿了。我抱着她在雨雪中跳舞,然后甩了一跤。” 说到这里乔伊斯的脸更红了,他扭过头,用很小的声音继续说道:“接着我们就,我们就开始互相亲吻,亲吻对方的嘴唇和脸和额头,对方身上被水打湿的地方。我们抱着彼此开始笑,我把脑袋埋在诺拉的身上。我们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打开灯一起躺在床上……” 北原和枫一边听一边点头,下意识地问道:“然后呢?” 在下一秒,他就对自己轻而易举地说出这句话感到后悔了。尤其是在他看到乔伊斯的脸更加红,表情也带上了那么一点自负的优越感和骄傲的时候。 “后面的事情,咳。”乔伊斯把笔放下来,建筑有那么一点炫耀的意思,“反正北原你这种还没有结婚的不太适合听啦。总之最后我们互相拥抱在一起,互相交换了带着葡萄酒香气的吻(我们在睡觉之前喝了一点葡萄酒),然后我们就这样睡到了第二天。诺拉给我们的包里塞上了她做的爱尔兰小蛋糕和布丁,我带上了一听啤酒,我们一起出门去附近的公园逛——” 开门声。 “是错觉吗?我好像听到了爱尔兰传统的小蛋糕和布丁。”诺拉端着一盘被烘焙得金灿灿的小蛋糕探出头,笑着开口。那对看上去依旧很年轻的眼睛先看了眼乔伊斯,然后看向北原和枫。 “要吃一点吗?”她把盘子放下,这么问道。 “好哦,诺拉。”乔伊斯早床上笑着说。诺拉也跟着坐到床上,帮乔伊斯整理了一下衣服,她拿起今天乔伊斯写的书稿,问自己的爱人需不需要自己把它读一遍。 北原和枫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对不起,是我这个单身没结婚的人冒昧了。 他默默起身,感觉自己不太适合待在这个地方,果然还是去那些同样没有结婚的家伙家里蹭住吧。《 》 43、课堂:法布尔 在充满了热闹气氛的教室里,北原诗织感觉现在的情况很严峻。 她一脸凝重地看着前方:一只深蓝色带着星斑的鸟正在桌子上面用圆溜溜的眼睛和她对视,它看上去有着和面前的女大学生同款的凝重。 “椋鸟啊?” 她边上英国的留学生如是感慨道,然后开始举目四顾,似乎正在思考这只鸟到底是怎么飞到教室里面的。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兴致勃勃地掏出了相机,跑到远处连续对着这只鸟按了好几次快门。 一人一鸟依旧在对峙——直到夏目清走进教室,并且在盯了这只鸟几秒后一把将其握到了手心里为止。 “你怕鸟?”夏目清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周围的学生依旧没有散去,还在好奇地看着被这位曾经给他们上课的老师拿捏住了的鸟。 北原诗织尴尬地笑了几声,缩了缩脖子,像是终于从恐惧中解冻似的,也不看那只鸟,只是小声地说着:“以前被鸟差点啄到过眼睛。” 夏目清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内容,一下子就笑起来,起身走到窗户边,拉开窗户,让那只误入教室的椋鸟飞出。 周围的学生的视线也跟着她手中的鸟转来转去,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只鸟飞走后才有此起彼伏的呼气声和突然爆发的叽叽喳喳的讨论。 “好歹你还姓北原呢。”她在大家说话的时候走回来,开玩笑道。 “前辈的大德鲁伊血统肯定没有遗传到我这里来!”北原诗织悲愤地戳了戳自己摆到桌面上的书籍,“这种我隔代遗传祖辈天赋的错觉早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消失了。” 作为北原和枫与北原白秋的后人,她小时候也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幻想自己很有文学天赋或者亲和力拉满什么的,未来还会在新的世纪重续祖辈的荣光。 但事实告诉她,她的文学天赋有一点,但不多。仅有的那一点也只能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那些真正的文学天才有着多让人绝望的差距,所以她现在选择成为一名文学研究者而不是创作者。而在和人或者动物打交道方面,她更是只能说是平平无奇——绝对不会有什么动物对她抱以特别的优待。 倒是那些家乡的妖怪因为她是故人之后,所以会表现得更加友善一点。 夏目清微微偏了下脑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太阳下反着光,有一瞬间呈现出耀眼的银白色。 “没有事。”这位平时总显得有些冷淡和疏离的人安慰道,“你不知道,其实北原和枫……嗯,他以前也被狗追着叫过。” “真的吗?”北原诗织立刻用狐疑的目光看过去,“可把北原先生放到这种场景里面,看上去更像是狗在汪汪叫着表达友好吧?” “并不是,就是想要咬人。” 夏目清拖着下巴,笑着说道:“只能说他其实一开始也没有什么天生的动物亲和能力吧?只是他后来学会了怎么理解对方,和这些动物打交道。” 但到了这个世界就不同了,他是真正意义上被这个世界所爱着的孩子。所以被世界哺育的生命天然地就亲近他……多美好啊,只要你爱着这个世界,世界就会爱你。 “原来是这样。那是不是说明我努力一点也可以做到他那样?”北原诗织的眼睛一亮,“我觉得我可以!” “你觉得可不可以不重要。” 夏目清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前方:“有什么事情等到下课再说吧。” 北原诗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银发蓝眼的教授穿着一身大衣,推门从外面走了进来,围巾在后面,拖着手中还抱着一个保温杯。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学院里面更多的教授都学起了阿利盖利教授的组合:包括裹在外面的长风衣和围巾,还有手里拿着装着热水的保温杯的习惯。乔万尼教授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今天学院的铃声好像出了点问题。” 乔万尼教授施施然地走到讲台上,看得出来他对于这么早起来上课很是勉强,微眯着的眼睛和懒散的声音都透露着困倦的色彩:“总之——我们现在上课。今天讲的内容是一位并不算是文学家的文学家……”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作品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力,并且培养了一代代青年人对于自然科学与生物的兴趣。所以我个人觉得还是讲一下比较好……说到这里,你们应该都知道是谁了吧?” 学生们看着疑似下一秒就要在讲台上睡着的老师,目光谨慎地互相交流了一下,似乎正在揣摩问题的答案:不过往常相当活跃的教室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 在一片默契的沉默中,乔万尼教授看上去真的要睡着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但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因为有一个人很不懂气氛地开了口: “我知道!是纳博科夫!” 一般来讲这还有几个更好和更适合的选项,但这位主动大声说话的大聪明看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开口,下意识把脑海中浮现的几个名字全部都排除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大家怎么会一反常态地沉默? 于是他在脑子里快速地考虑了一圈自己所认识的、理论上北原和枫也认识的文学家,最后当机立断地给出了一个不太符合题意,但也符合部分题意的回答。 “等等?刚刚好像有人在说纳博科夫?” 薄伽丘一下子就清醒了,甚至有些震惊地看着台下的学生:“难道是我刚刚的提醒还不够清楚吗?纳博科夫怎么也不符合吧?他有些过生物科普类的作品?” 周围的学生齐齐向那位出声的同学投以微妙的注目礼,然后七嘴八舌地回答起来: “老师你刚刚说话不是很清楚啦。”“所以肯定是法布尔先生吧?”“前几天法布尔先生向生物博物馆捐赠的昆虫标本还在佛罗伦萨展出了。” “没错。”清醒过来的薄伽丘其实也记不太清楚自己在刚刚困得要死的时候到底讲了啥,于是很淡定地无视了过去:反正现在学生们都给出正确答案了。 北原和枫在窗外有点好笑地扭过头:他感觉真的快要忍不住笑了。那群小家伙一开始都不说话,大概就是很默契地想要看到薄伽丘在课堂上迷迷糊糊地站着睡觉的样子吧? “法布尔,21世纪初最著名的生物科普与保护专家。之前那位同学说的纳博科夫其实也是他的朋友。或者说,同时代那些类似圈子的人基本上都是互相认识的,就算是只有少部分的重叠也是一样。更何况,二十一世纪初动植物保护研究和环境学都是蓬勃发展的时期。很多人其实都从事于相关的工作。” 他翻开自己的教案:“就像是纳博科夫从事于南美眼灰蝶的来源研究,法布尔主要从事于昆虫的保护、发掘和科普。那个时代还有相当多研究神秘动物学的人士,去世前十年的北原和枫,他的继承者西格玛还有同样是日本人的涩泽龙彦基本都可以算在其中。还有从事于环境生态保护和海洋生物研究的蕾切尔·卡逊女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也是并不亚于文学界的人才济济了。 薄伽丘扯了扯嘴角,想到自己当时和塞万提斯作为和地中海区域“和神话生物打交道最多的人群”,参加全球动植物与神秘生物第一次线下会议时,看到的基本都是熟人的场景。 更准确的说,基本都是北原和枫的熟人。 法布尔还很高兴地把巴黎公社里养的那只特别喜欢吃波德莱尔诗稿的兔子送给了白发红眼和兔子一样的涩泽龙彦。说起来那只兔子还真够长寿的……活了整整二十年。 露出一个略显微妙的表情,薄伽丘把自己因为困乏而开始四处飘散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法布尔在文学史上留下的痕迹并不多,而且一生中没有留下过专门讲述自己生平的传记。和同时期法国巴黎公社的各个人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荒石园里透明的幽灵。” 他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北原和枫在自己的回忆录和手札里提到自己的这位朋友的内容成为了研究他重要的资料之一。现在你们去普罗旺斯,还能看到北原和枫在笔记中提到的荒石园,那也是《昆虫记》这本书诞生的地方。现在那里还是法国相当著名的昆虫生态展示馆。” “我去过那里!我听导游说法布尔先生会用昆虫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的朋友,也会用朋友的名字为他的昆虫命名。我还记得,导游当时说北原先生在法布尔那里是一种晶眼蝶。” 底下有学生兴奋地开口说道——这位学生大概是法国人:“我看了标本,就是我想象中北原先生眼睛的颜色。” “那是黄晶眼蝶。” 乔万尼·薄伽丘笑了笑。他还记得,当时法布尔看到北原和枫后下意识从口中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名词,边上陪朋友来的罗曼·罗兰满脸都是头疼的表情。 大概是来之前叮嘱的不要犯口癖又被忘了。 倒是纳博科夫满脸都是赞同的表情:这位蝴蝶狂热爱好者在这方面倒是对北原和枫拿走了这类蝴蝶的称号相当认同。 “不过如果相处得时间很久的话,法布尔还是能把称呼改成正常的样子的。只不过他有的时候太兴奋就会忘记。” 小小地纠正了一下学生的刻板印象,这位教授继续说道:“相信大家基本上都看过或者听说过法布尔的《昆虫记》吧?” 教室里发出快活的笑声和低语声。很明显,乔万尼教授的猜想是正确的。 “《昆虫记》这本书并没有完全被归入一本科普书中,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同样承认它是相当优秀的作品。其原因就是每一个读过书的人都能感受到的,其中关于生命不加掩饰的热爱与赤忱的好奇。” 薄伽丘的目光柔和:“法布尔这位异能者在法国所有的异能者中也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些人之一。北原和枫说,他是一个不属于城市的人,或者说,他并不属于巴黎。” 如果说巴黎公社的其他人都已经镶嵌入巴黎这座繁花而又腐烂的城市的心脏中,成为这座城市血液循环的一部分。那么法布尔就是里面唯一的外乡人——虽然他肯定没有这种自觉。 “生物资源薄弱的钢铁森林并不适合这位异能者。或许他的异能就说明了这一切:那把一切非生命都能够变成昆虫的异能。” “我知道。”一个女生用有些梦幻的柔和嗓音开口,“我还记得北原先生在手札里面提到法布尔先生把罗兰先生的音乐变成蝴蝶的一幕。” 火一样的生命,一样的鲜活滚烫而又散发着无尽的光彩。火焰一样的音乐,一样的热情浪漫而又跳跃在每个人的眼中。 它们从玻璃温室里飞出来,从花丛与宽阔草叶中的钢琴共鸣箱里飞出来,然后以倒流的河流形式汇聚到天空上,从出生开始就在进行一场迁徙。真美啊。 北原和枫也想到了那个日子,橘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怀念意味的微笑表情。 薄伽丘朝那位女生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北原和枫在自己生前提出过一个猜想:异能者的异能来源或许正来自于他过去人生中形成的理念和所渴望的东西。也许从成为异能者的那一刻起,法布尔就注定会是一个行走在田野间的昆虫学家了。他天生就是生命的创造者与为伍者。” “在他的作品中,这种温柔而又天真的浪漫情怀无处不在。正是因为这种关怀,他比许多书甚至都更有资格被称之为文学:一小块会悲会喜的蛋白质,远胜过大天鹅座冰冷的群星。” 真美的一句话,美到不像是那个萌萌地睁着大眼睛看罗曼·罗兰的法布尔会说出来的。但谁能知道法布尔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在北原和枫的回忆录中,他回忆了自己和法布尔的故事,与手札上面的内容有许多重合。但在里面也多出了很多的细节。” 他轻声地说:“他说,法布尔有一种并不排斥现实的天真。” 在《昆虫记》中,法布尔回忆的其实是在异能战争那段时间里,自己在普罗旺斯研究昆虫的经历。他也从来不避讳这一点。他同样谈论到战争中不可避免的死亡,不逃避也不拒斥,也不会一门心思地要为自己寻找一个避世的研究场所。 “他带着自己的昆虫去参加葬礼,他把葬礼上面的蜡烛变成发光的萤火虫,然后在普罗旺斯星光灿烂的夜晚站在田野中,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萤火虫如何地飞翔。他的蝴蝶栖息在军人和逃兵的鼻尖上,他在荒石园里观察完自己的小邻居之后就去接那些小蝴蝶回家。有时他把别人身上小小的愁绪变成昆虫。于是有一大堆蜻蜓开始横冲直撞地满天飞了起来。” “后来他们把那些忧伤且总容易撞到人的蜻蜓用狗尾巴草串过屁股,串成一串喂家禽去了。还有人觉得能它们烤了吃,但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后来的故事里,他这么记叙道。 如果战争也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就好了。他有一次这么说,但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世界上有什么昆虫比战争还要可怕。 就这样,他接受一切的现实,并且依旧这么天真而又固执地生活着。 北原诗织用手拖着下巴。 “真好。”她说道,“真浪漫啊。” “是啊。”夏目清合上书,她也笑起来了,“真勇敢啊。” 当年法布尔为这个世界创造出的蝴蝶与虫子们,还有不少依旧在这个世界上飞着。它们飞过意大利的阳光,要去大海的另一边。 北原和枫轻轻地吹走了一只绕着他飞翔的蜜蜂,朝着天空上的太阳眯起眼睛笑。 他听到乐曲声——那是至今都没有消散的《诺玛的回忆》的曲调。《 》 44、小传:法布尔(上) 1 罗曼·罗兰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法布尔的时候。 他是在法布尔之后才加入巴黎公社的,当时他的搭档就是他。这位头发有着一深一浅两种绿色的年轻人正在阳光下面出神地望着远方,脸上是对现实漠不关心的神情。他正在注视着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如此认真,以至于罗曼·罗兰自己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但他只看到城市钢筋混凝土笔直而又僵硬的架构,道路上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绿化带投下几片零星吝啬的影子。身后大厦的玻璃倒影出他浅淡的身影,宽松的长衣在风中起伏着,就像是一种振翅欲飞的生物。 “你是……让-亨利·卡西里尔·法布尔?” 罗曼·罗兰有些犹豫地问道。 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自己的搭档是这样一个人时感到了惊讶:对方身上的神秘气息让他看了之后忍不住要肃然起敬,一种单纯的对神秘的敬畏。 那个年轻人终于把目光转移了回来,罗曼·罗兰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睛是那种近似于粉红的颜色,看上去和绿色调的头发格格不入。 异能者眨了眨眼睛,目光就像是被虚化了那样,落在人身上时给人的感觉轮廓柔和,只能带来一种模糊的触感。 “很高兴见到你,锦燕蛾先生——” 他的声音也显得很轻,完全没有着力点,有一种风一吹就能被吹跑的气质:“接下来我们就是搭档了。” 罗曼·罗兰愣了一下,“alcides”这个单词一瞬间没有让他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指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说道: “我叫罗曼·罗兰,是不是记错……” “没有错哦。”法布尔轻轻地歪过脑袋,黄绿色的弯曲头发垂落下来,看上去认真而又无辜,他似乎正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最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是锦燕蛾先生。” 他把手指伸入头发中,稍微停顿一下,然后微微拨开兜帽,从头发上拿下来一个闪烁着灰蓝色光辉的小玻璃珠子装饰品,握在手心。 当再次张开的时候,他的掌心里已经没有那个小珠子了,而是一只美丽的、巨大的飞蛾——身躯修长,两条丝带般的触角,纯黑色的翅膀上面有着一宽一细的两条淡蓝色弧形彩带,色泽动人而辉煌。 光线流淌在上面,让这只飞蛾呈现出一种天鹅绒的质感,显得柔软而又温柔。 “飞吧。”法布尔轻声地说,“下面有一个温室。门是半开着的。” 这只飞蛾用褐色的眼睛看着法布尔,就像是听懂了那样,触角抬起,碰了碰他的手指。接着翅膀微微振动,朝着远处腾空而去,在太阳下留下一个光辉熠熠的剪影。 法布尔收回手,继续用那对近似于粉红色的眼睛看着罗曼·罗曼,看上去专注又认真。罗曼·罗兰甚至能读出对方脸上的意思:你看,就是这个锦燕蛾。 他感觉自己的牙好像有点疼。 他这下算是终于明白雨果在给他们两个安排搭档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问他一句,你能不能接受昆虫了。 而且他哪里和这只蛾子像啊?难道是配色方面吗?指身上同样有蓝灰色? 罗曼·罗兰欲言又止地看着满脸无辜的法布尔,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思考,把注意力放在了工作上:“走吧,今天我们还有任务需要完成。” 法布尔没有动,他抬头看着罗曼·罗兰,认真地重复道:“很高兴认识你。” 罗曼·罗兰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叹了口气,朝对方伸出手:“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少年模样的异能者笑了,他伸手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一触即分,就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的一点那样轻盈。 然后他从口袋中递过来一个盒子,两只认认真真地推给罗曼·罗兰,眼睛眨了眨。 “这是法布尔。”他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道,“这是西班牙月蛾。” 罗曼·罗兰接过来,透过表面的玻璃看到上面有一个张开翅膀的飞蛾的标本。翅膀呈现出一种很漂亮的绿,黄绿色的底上有着翠绿色和棕色的花纹,形成叶脉般的纹路。四个眼斑各自分布在一只翅膀上,如同满月时的月亮。 “很漂亮。”他轻声说道。 法布尔又笑了,他大概觉得夸这只飞蛾就是在夸他自己。 “锦燕蛾先生更漂亮!”他说,“法布尔喜欢锦燕蛾先生!” 2 法布尔是一个非常奇怪、非常奇怪的人。 罗曼·罗兰天生就对人类有些好奇,他几乎是以法布尔观察珍惜昆虫的姿态观察着自己的这位搭档。最开始他们的任务是维持某些地区的治安,和一些充满危害性的异能者打交道。法布尔却总是对此没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经常被路过的昆虫分走。 “你之前是干什么的?”罗曼·罗兰有一次忍不住询问道。 那时候法布尔正蹲着身子,温柔地看一只艳红色飞蛾,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回答道: “看管尸体。” ? 罗曼·罗兰用力地咳嗽了一声:这个回答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于超前了。他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没有我做搭档之前,你是负责这个的吗?” 法布尔歪了下脑袋,他不再看飞蛾了,而是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搭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惊讶:“是啊,很漂亮的。” 在一般人眼中,尸体怎么都和漂亮这个单词联系在一起吧? 罗曼·罗兰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一瞬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孩子气的法布尔,而是不知道被哪个异能者变换了样貌、跑到自己面前装神弄鬼的波德莱尔……当然,也有可能是隔壁英国的狄更斯。 于是他明智地没有问为什么尸体很漂亮,生怕遇到什么更让他难以评价的答案。法布尔倒是对这个话题一副完全正常的样子,他继续心满意足地看着这只飞蛾,直到它离开了这片草丛。 接下来的任务环节中,这位有着过分热情的昆虫爱好者就开始给罗曼·罗兰讲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知识,吵闹得很,但偏偏语调又很柔和轻盈,和夜晚的纺织娘一个样。 “锦燕蛾先生,你知道吗?蝴蝶有时候被人认为是腐食性的昆虫,因为人们经常在动物的尸体和血液边看到大批大批蝴蝶的身影。” 法布尔的声音轻快,一点也没考虑到这种画面到底有多恐怖:“尤其是蛱蝶和弄蝶。它们成群结队地落在尸体上面,色彩斑斓地为那些动物们披上华丽的葬衣——但其实不是这样,大多数蝴蝶都是蜜食性的。但它们从花蜜中无法得到生命必须的盐分,于是它们为了得到活下去必须的盐,会去吮吸生物身上的汗液与血液……” 罗曼·罗兰感觉自己的眼角跳了跳,感觉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因为法布尔而变成昆虫恐惧症患者中的一员。 “就像是现在这样。” 法布尔轻声说。 他蹲下去,看到了一只死去的鸟儿。它的羽毛凌乱,头颅不知所踪,身躯被一只白钩蛱蝶占据着。褐黄色的身躯上面排布着艺术感极强的斑点,翅膀的轮廓呈现出一种纸被撕开后的波浪形状,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艳丽。 法布尔用手指点了点蝴蝶的触角,但那只蝴蝶也没有走,只是安闲地微微合上翅膀,就像是在对这位昆虫学家致意。 罗曼·罗兰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只蝴蝶终于在补充完盐分后飞走,看着法布尔用周围的树叶与泥土撒在这只可能是被猫咬掉脑袋的鸟儿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想要问的是什么。那时候他们已经重新上路了,但是离任务地点还有一段路程。 所以他还是问了。 “我当时其实问的是,你在来到巴黎公社之前是干什么的。”他说。 法布尔一边踮起脚用目光捕捉一只昏头昏脑的蜻蜓,一边发出了茫然的“唔?”,看样子没有搞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仔细思考了几秒,香苹果色的眼睛看着罗兰,给出了尽职尽责的回答:“捕捉昆虫,然后上学?” “你当时还在上学?”罗兰重复道。 “还在上学啦。兰波他也是还在上学就进政府工作的,很正常。不过我好像来的时候比他还要更小一点。” 法布尔说着说着,突然眼睛就亮了起来,扑到罗兰的怀里,踮起脚在对方的头发上面一模,拿到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小东西—— “是小瓢虫耶!” “……能拿远一点吗?” “你看,不需要拿远,自己会飞的。”法布尔炫耀般地说道,看着这只小虫子飞走,接着又看着罗曼·罗兰,眼中是满满的清澈和无辜。 “锦燕蛾先生?你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吗?好奇怪,别的人都不介意诶。” 身子僵住了的罗曼·罗兰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他没好气地按住法布尔的肩膀,对着自己这位眼睛中透着清澈无辜的愚蠢的搭档,掷地有声、一字一顿地、微笑着说道: “亲爱的法布尔先生。我,不,是,那,群,巴,黎,的,男,同,懂吗?” 法布尔继续眨眨眼睛。 “懂了,大概。” 他继续说道:“不过说到同性恋,锦燕蛾先生,你知道有一种臭虫的雄性会采用一种创伤□□配的方式吗?而且它们在发情的时候往往会尝试和任何对象进行□□,不管对方是否具有怀孕的能力。这种□□对象甚至包括了族群里的幼虫和其他雄性。有的时候,它们甚至会通过把精子注入其余雄性的精囊中,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雌□□配后产下它的后代……” 罗曼·罗兰:“……” “法布尔。”他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 “嗯?” “你为什么不是一只纺织娘?我觉得它更适合你,真的。” 法布尔看了看自己,最后摇摇头。 “纺织娘没有那么毛茸茸的啦……” 3 法国的南部是被阳光眷顾的国土,法国的普罗旺斯是被阳光眷顾的王冠——薰衣草颜色的王冠。 向日葵巨大的花盘对着太阳,接住来自天体的每一分光线。日光如此浓郁,以至于它们的花瓣都变成了一般无二的金黄。 一只扮演男高音的蝉在树干上嘹亮地为夏日鸣叫着。一只蟋蟀柔和地“嘀哩嘀哩”,拉它优雅的提琴。仿佛由光线汇聚成的金色蜜蜂“嗡嗡”飞翔,在暖和的空气中跳着轻盈的八字舞。彩色的蝴蝶懒洋洋地倒挂在宽阔的叶子下面,翅膀上的磷粉闪闪发光。 有着艳丽花色的湛蓝色天牛起飞,蜻蜓在空中互相碰撞着玩耍。法布尔掀开叶子,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萤火虫。 亮闪闪的小灯一下子亮起,然后朝着远处逃去。法布尔也没有拿出手中的捕虫网,只是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些胆小的生物重新躲到茂密的草中,然后笑,眼睛很可爱地弯起。 “你又在逗这些虫子玩了,小心吓到他们。” 罗曼·罗兰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 法布尔抬起头,欢呼着一声扑到了这位友人的怀里,眼睛愉快地眯起来,想要去靠靠脸颊,但被眼疾手快地躲开——谁知道法布尔的兜帽或者头巾里面藏了多少虫子? “锦燕蛾先生!” 法布尔也不在意,他拉住对方的手:“你怎么到这里了?” “过来看看你,现在异能战争正在激烈的时刻,不过按照雨果先生的说法,这场世界大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罗曼·罗兰环顾一圈周围的杂草,最后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抱怨道:“你说来这里进行昆虫学研究,推开战争任务的时候,我就应该和你一起来的。” 法布尔侧过头看着罗兰,接着又把脑袋歪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上,有点惊讶的样子,紧接着就打了个喷嚏:“啊湫!” 罗曼·罗兰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用手抵在对方的额头上,服气地看着这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子: “有点发烧,我们先回去再说。” “可下午要去参加葬礼诶。” 法布尔甩了甩脑袋,嘟囔着说道:“答应好了呢……驻扎在这里的军队中有一个人死了,他之前来我这里,问过我蟋蟀是怎么唱歌的,还提着笼子给我捉了只。” 罗曼·罗兰又叹了口气: “你怎么总是这样?” 法布尔“嗯?”了一声,一副没搞懂的懵懂样子,但很快就搞定起来,大声地喊道:“我喜欢锦燕蛾先生!” “都说了,叫我罗兰。” 罗曼·罗兰沉默了几秒,双手抱胸着转过身子,再次提醒自己的前搭档。法布尔“诶”了声,急忙再次跑到对方的面前。 “为什么呢?” 他仰着脸,表情几乎有点难过了:“锦燕蛾先生比罗兰这个名字明明要更特殊……” 罗曼·罗兰:“……随便吧你。” 葬礼上来的人很少。所有人都为法布尔让开了一条道,没有人哭泣,但有人红着眼眶,法布尔带着罗曼·罗兰走到棺材前。 这位异能者弯下腰,香苹果色的眼睛专注而又温柔地看着这具尸体。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心脏部位按了一下,点头示意。罗曼·罗兰注意到周围所有的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的目光悲伤而虔诚。 “愿你回到天堂,愿你再看一眼家乡,愿你安息。”法布尔如是说道,“很高兴见到你,碧凤蝶先生。”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关上的棺材内,那具尸体一点点地崩解,然后变成一只只漆黑的碧凤蝶,毫不犹豫地朝天空飞去。翠绿色的亮鳞和紫灰暗蓝的斑纹在漆黑的体翅上一闪而过,漆黑的潮水从地上向天空涌去,形成一道倒悬的瀑布。 它们飞翔,并且永不止息地飞翔。 终于有人哭泣起来,热泪盈眶。人们开始低声地祈祷,握着自己带来的花。 最后,棺材里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衣物。人们接二连三地为这个空荡荡的狭长黑盒献上花朵,一个人合上棺椁。法布尔再次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点头示意,接着才带着罗曼·罗兰离开。 “尸体是很美的。” 法布尔轻声地这么说道:“锦燕蛾先生,你知道吗?人类都是会飞的虫子,但只有在死去之后,他们才知道怎么飞……” 他好像又走神了,完全是自顾自地说道: “以前我在巴黎公社看管尸体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虫子从我打开的窗户口飞出去。里面有蜉蝣,有蜻蜓,有豆娘,有旌蛉,有蜂,还有飞蛾与蝴蝶……什么样的都有,不过飞蛾和蝴蝶最多。锦燕蛾先生,现在的战场上肯定也飞满了蝴蝶吧?” 罗曼·罗兰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次他没有说法布尔像是纺织娘。他只是和对方一起走到荒石园里面,里面的各种虫子飞来飞去。 事实上战场上并没有多少蝴蝶。他看着那些满地的鲜血时从来都没有看到哪怕一只蝶飞过来补充盐分。当然,更没有尸体变成的蝴蝶。 “所以我死后会变成锦燕蛾?”所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着问法布尔,像是想要让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消失在对话里。 “锦燕蛾先生当然是锦燕蛾!” 法布尔理直气壮地抬起头,这么说道:“我最喜欢锦燕蛾先生了——”《 》 45、小传:法布尔(下) 4 荒石园里有一棵从亚洲移植过来的流苏树。 它在夏季盛开得如同枝上覆雪,一蓬一蓬,柔软而又明亮,阳光下有着近乎透明的光。法布尔就喜欢待在那棵树下,用那对好像永远都看不到恶意的眼睛看着荒石园里忙忙碌碌的昆虫,口中轻轻地哼唱着谁也不懂的不知名的歌。 他的眼睛是香苹果色,除此之外,他从头发到衣服都是喜欢绿的,还喜欢穿着带兜帽的长袍把自己罩住、或者干脆在头顶绕上一截头巾,那些蝴蝶就藏在宽松的衣下,停靠在他的身边安心地小憩。 偶尔有人来拜访他,就会看到这个年轻人站在荒石园里,有蜜蜂和蝴蝶在周围环绕着,眉眼安静又清澈,如同一支在温暖空气中盛开的香水百合。 不过普罗旺斯当地的很多人对他印象更深的还是在葬礼上的时候,尸体变成了活着的昆虫翩然飞去,庞大的舞队迎着耀眼的太阳,似乎能够融化在阳光里。 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能恍惚地意识到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类有多么沉重,以至于能够变成如此如此多会飞翔的小虫子,形成一个比所有军队都要美丽的仪仗队,庄严地前往天堂。 以至于根据罗曼·罗兰的观察,有的人俨然已经把法布尔当成了上帝派来人间的使者,差不多变成了行走在地上的天使的形象。荒石园里的飞虫在以讹传讹下,甚至摇身一变,变成了死去的人的灵魂。 现在已经发展成了几乎每一家的葬礼都会让法布尔来,那些家人和朋友们会包含泪水和祝福地看着亲人的尸体飞走,看着他们再一次变成活着的生物。 那些会飞的虫子都变成了人们庄重以待的存在——这些人觉得,它们之中就存在着自己的亲人,如果家里进了当时葬礼上飞出来的飞虫还会感到惊喜,对着它们讲上很久的话。 了解完现在情况后,罗曼·罗兰都忍不住沉默了一下:虽然葬礼上尸体变成蝴蝶飞走的样子的确很神迹,但他怎么也看不出来法布尔是天使的样子……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么呆和搞不懂气氛的天使的吧! 他站在边上,忍不住用那种微妙的眼神大量起了法布尔。法布尔则一无所觉地盯着停留在草藤上的一只蝶。 “在古希腊,蝴蝶象征着人们的灵魂。” 法布尔看着这一只蓝色的蝴蝶起飞,兴致勃勃地转过头询问道:“为什么是蝴蝶呢?难道古希腊人死后都会变成蝴蝶飞走吗?那是不是太单调了,我倒是对现在的人很满意,什么样子的小飞虫都有呢……” “希腊人肯定不会。” 罗曼·罗兰双手环抱,语气无奈地说道:“只是因为人类只有在□□死后,灵魂才会脱离□□而出,正如幼虫离开自己的茧才会长出翅膀,所以用这个来表示罢了。” “为什么古希腊人不会变成蝴蝶?” 法布尔抬起头,一脸茫然和好奇地看着罗兰,起身去拽对方的衣袖:“他们难道只会在死后变成其他的小虫子吗?” 罗曼·罗兰眼角一跳,他感觉这里自己和法布尔的认知好像出现了什么重大的误差,拽着对方大声地说道:“法布尔你清醒一点,死了就是死了,尸体是不会变成虫子的啊!”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说的是尸体里面长蛆然后变成苍蝇的话,那我没意见。” “只有动物的尸体才会这样。” 法布尔认真地指正道:“人类的尸体都会变成会飞的昆虫的,锦燕蛾先生。” “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你肯定之前没有见过死去的人,只见过死去的别的动物,所以才会这么觉得。可虽然很让人惊讶,但这两者的死确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语气相当坚定,表情相当认真。以至于罗曼·罗兰要不是想起来自己之前看到过死人,他都快要信了。 “不,这怎么想都是你的问题吧……”罗曼·罗兰按了按自己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真不敢想象雨果竟然都没有纠正你——为什么感觉和你当搭档之后我都快要变成育儿专家了?” 法布尔歪了下脑袋,也不在意搭档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直接开心地伸手把自己挂上去,抱住对方,晃荡起来: “因为锦燕蛾先生可爱耶!” “这种装傻的动作早就对我没用了!” 但最后,罗曼·罗兰还是轻轻地回抱了过去——当然没有太用力,他知道对方身上带着一大堆飞虫,在草丛里坐下来,好气又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人。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追根溯源。法布尔应该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用了这个能力,而这一切的起点应该都源于第一次……或许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受了太大的刺激? 于是他问道:“你第一次看到人类尸体变成蝴蝶是什么时候?” 法布尔趴在罗曼·罗兰怀里,闻言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伸手比划道:“是妈妈,她是很漂亮的花冠闪蝶。” 罗曼·罗兰感觉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但法布尔看上去一点也没有难过的样子,反而眼睛亮闪闪的,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真的特别漂亮!你知道吗,锦燕蛾先生?那一天有着很大的太阳,天空是蛋白色的,那些蝴蝶就朝着太阳飞过去,渐渐地融化在天空里面……” “我当时回到家里,看到他们两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他们在和我闹着玩,于是我就推推他们,感觉冰凉凉的,和我看到过的死去的别的动物一样。我就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总是就是一直哭——直到我看到那么多那么多的蝴蝶飞出来,都是我父母变成的。我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妈妈变成的花冠闪蝶。” 他停顿了一下,眨眨眼睛,就像是生怕有人不相信那样地重复道:“真的很漂亮。” “我最喜欢的蝴蝶。” 这下轮到罗曼·罗兰有些手足无措了,他用力地咳嗽了一声,突然犹豫自己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因为你的异能?” 罗曼·罗兰小声地说道:“你是在当时看到了这个场景后受到了刺激,而想要让他们活过来的心情直接催生了你的异能,异能诞生后第一个就作用在了他们身上。” 法布尔歪过脑袋。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异能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觉醒的吧?” 法布尔把脑袋歪到另一边。 罗曼·罗兰对上那双无辜的香苹果色眼睛,感觉自己又有点想要咳嗽了:同时还在心里指着雨果骂骂咧咧了一万次为什么不告诉法布尔这个常识。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诶。” 法布尔仔细地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锦燕蛾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很有可能就是我的异能诞生时的产物。” 他的表情看上去出乎意料的淡定,既没有不可置信也没有不愿接受,像是中间跳过了好几集电视连续剧,直接上演到了大结局。 罗曼·罗兰眨眨眼——现在错愕的人反而是他了。 “我还以为你会更惊讶……或者不想接受一点。”他说。 法布尔“诶?”了一下,很显然没有听懂这句话,不解地反问道:“如果这就是现实的话,为什么我要不能接受?锦燕蛾先生说得的确很有道理啊。” 罗曼·罗兰:“嗯……” “而且这个样子的话,现在就不仅仅是人类的尸体可以变成昆虫了,动物的也可以!”法布尔突然高兴起来,他站起来转了个圈,“大家都会有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葬礼!” “不过这个样子的话,好像就证明不了人类其实原来都是会飞的昆虫了,好像也没有办法继续理直气壮地叫罗兰锦燕蛾先生了诶。” “谢谢,我觉得这完全是一件好事。” “呜——” “不过我,嗯,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慢慢修改你的口癖,这三个月……反应不过来喊我一声倒也没什么问题。” “好耶!” 法布尔欢呼一声,再一次飞扑到罗曼·罗兰怀里,一大群蝴蝶拍着翅膀从他衣服下面飞走:“我最最最最喜欢锦燕蛾先生了!” 罗曼·罗兰扯了一下嘴角,满脸嫌弃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只蝴蝶:“别说这个了,你快点让那个蝴蝶的鳞粉翅膀离我远一点啊!” 5 “法布尔?其实我们遇见的时候他真的很小——八九岁?当时我在追捕一个在逃的异能者罪犯。后年的事情你也猜到了,那个罪犯……嗯,总之因为他诞生了异能,我就把他带回了巴黎公社。哈哈哈,那时候我还不算是巴黎公社的社长呢。不过我也必须要承认当时我的确不怎么会带孩子。” “准确的说是完全不会带。” 北原和枫补充道,他的表情真挚:“就算是到了我在巴黎遇到雨果社长的时候,他带孩子的水平也没有上来过。” “不要在这种时候揭我的短啊北原!” 气急败坏但是无可奈何的雨果郁闷地戳着自几年前的橘子,试图为自己挽回尊严:“你看魏尔伦后来就是我养的啊,这不是很好吗?” “……”北原和枫陷入了可疑的沉默,最后在魏尔伦幽深的目光中艰难地点了点头,“是这样的,全是感情。” 以及毫无技巧。 听懂潜台词的罗曼·罗兰一边进行记录,一边笑得都快要从椅子上面滚下来了,法布尔依旧一脸无辜地坐在边上,好像这个话题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个,罗兰,我觉得这种内容完全不适合放在电视上面播。”雨果咳嗽了一声,“我们巴黎公社完全不需要什么纪录片宣传吧?” “不是用来剪纪录片的。” 罗曼·罗兰终于忍住了笑,他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其实是我们《小龙保尔》的幕后花絮啦,正好把你们几个都采访一下。” “噗。”这会笑出声的人轮到兰波了。魏尔伦的脸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双手抱胸,看着这面前这几个听到这句话后就变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表情的人。 还有——北原你怎么也在边上偷笑啊!别以为用杯子挡住嘴就看不出来! 法布尔趴在桌子上面,看着罗曼·罗兰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起来,这一季动画拍出来后有人认出你了,是普罗旺斯的人。” “唔?”法布尔抬起头,“说了什么?” “他们说,这一集出现的角色是不是来自于他们普罗旺斯流传的传说——一个关于能够让死去的人变成飞翔的昆虫,来到天堂的传说。” 罗曼·罗兰用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这还没过去多久呢,结果你都变成传说了。” 法布尔晃了晃脑袋,伸手把对方的笔变成了一只青蜂,湛蓝色的蜜蜂嗡嗡嗡地飞走了。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啦。”他嘟囔道,“不过我想普罗旺斯和荒石园了。罗兰,我们今年夏天回去怎么样?” “正好,我也退休了——北原你肯定是回去的。兰波和魏尔伦也要来吗?”雨果对这个提议同样很感兴趣,转头问道。 北原和枫在边上,笑着看着兰波拽着魏尔伦的衣服角,然后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也被轻轻拽了一下。 法布尔正在专注地看着他。 “北原。”他说,“你死后想要变成蝴蝶吗?” 旅行家愣了愣,然后他微笑起来。 “不,不用。”他说,“我觉得骨灰就是很好的选择了。在葬礼上送我一朵蝴蝶花就行了。” 他想要去的地方蝴蝶也飞不到,但风会带着他的骨灰去他想要的地方。 法布尔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不需要。”他说,“北原你本来就会飞。”《 》 46、课堂:福克纳 今天讲课的乔万尼教授到得很早,黑板上面早早地就写好了今天要讲的人的名字,自己则是坐在讲台边上安然地喝着温吞的柠檬水。以至于每一个走进来的学生都要抽一口气,退出去看看门牌号,再走进来,并且在看到黑板上内容的同时抽第二口气。 北原诗织就是这一群倒吸两口凉气,为全球变暖的工作狠狠做了贡献的学生之一。她对着黑板上面写的“威廉·卡斯伯特·福克纳”的名字望了望,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夏目清小姐早早地就已经来了,正在捧着一本书看,一边看还一边认同地点着头。北原诗织忍不住伸过头看了眼封面,发现上面有着一个看上去还算可爱的幽灵形象。 《如何与你的鬼魂朋友相处,并且在无处不在的危险中保护他们》——歌德著 可能是因为北原诗织看到这个标题后的表情过于像是活见了鬼,夏目清很快就抬起头来,朝她投以关怀的注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哈哈。” 北原诗织嘴角抽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别开脸——普通人看到这种东西大概只会以为这是奇奇怪怪的科普书籍,但作为亲眼见过妖怪的人,她更倾向于相信对方真的有一个鬼魂朋友…… 最糟糕的是,她怕鬼。怕得要死的那种。 想到这里,北原诗织忍不住抖了一下,开始自觉地转移话题:“今天我们上的是福克纳诶,没有想到现在都已经要讲到美国了。” 夏目清笑了一下。 “很喜欢福克纳?”她问,目光看着那些一个个走进来,一个个吸气的学生。 北原诗织侧过头,她很高兴对方的注意力从自己的身上转移了,语气欢快地说:“喜欢现代文学的基本上就没有不喜欢福克纳的吧?他的确创作出了美国文学史上最堪称奇迹的作品们。” 如果有人问二十一世纪初最伟大的作家是哪位,肯定会有很多人给出不同的回答。但如果把这个问题的范围精确到美国现代作家,那么绝大多数深入研究过文学史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相同的名字: 威廉·卡斯伯特·福克纳。 无与伦比的成就,无与伦比的天才。即使很少有人能够读懂他的书,很少有人全篇读完他那“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的所有作品,但依旧不妨碍这位以讲述故事的方式和对美国南方传统的犀利透视与哲思而出名的作家赢得这顶桂冠。 约克纳帕塔法,这座被他用所有创作的时光来描述的、现实中不存在的小镇已经成为了对美国南方最为深刻和最动人的描述。 等到人差不多到齐了之后,乔万尼才把自己的杯子放下,满意地看着这些明显被自己的提前到来和与黑板上写着的名字所震慑的学生们。 “人到齐了吗?”他问。 大家看看彼此,显然不太适应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点名环节,但还是很快就确定了自己周围的人,朝坐在讲台上面的教授点了点头。 薄伽丘也点点头——今天他的衣服是罕见的正式,一身燕尾服西装加上荷叶领白衬衫,宝蓝色的领带垂在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奶白色的玫瑰花,同时还穿着灰色的西装裤,一看全身上下的衣服就知道它们都被认认真真地熨烫过。 “如你们在黑板上面看到的那样,今天我们讲的是福克纳,算是大家难得一致公认的美国最伟大的现代主义作家。相信作为学习文学的,在座的每一位都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我们就简单地介绍一下生平。” “今天的开场好直白!” 北原诗织露出了凝重的眼神,朝着前方的教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转过头对边上的人窃窃私语:“诶,你说教授是不是赶着把我们今天的课上完,然后好去出席朋友的婚礼或者葬礼?感觉只有在这种时候,教授他才会穿得这么庄严肃穆。” “猜对了,是婚礼哟。” 夏目清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自己手中的书上,翻过一页,笑着说道:“虽然不是他自己结婚,但结婚的人也是他非常重要的朋友。而且你也认识,要不要猜猜?” 北原诗织歪了歪脑袋,这个提示实在是太明显了,以至于她不需要太久的思考就可以惊喜地脱口而出:“是阿利盖利老师?” 夏目清微笑着点点头。 “是啊……很不容易的婚礼呢。” 北原诗织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发出长长的一声呼气,露出期盼的眼神:“好想去参加——不过按照阿利盖利老师的性格,这种婚礼大概是不会让太多人到场的吧?” 夏目清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点,她继续低头看书,看样子是说出这个让人抓心挠肺的消息之后就不打算管对方了。北原诗织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最后不得不遗憾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混入婚礼队伍的想法。 她抬起头,继续听课,正好这个时候一门心思讲课的薄伽丘已经讲到了关于福克纳是怎么决定开始写作的。 “就像是你们所熟知的那样,21世纪初的许多作家一开始其实都是以异能者的身份生活着,他们要么是为政府做事,要么就利用自己的异能谋生。福克纳也是被国家雇佣的异能者。” 薄伽丘一本正经地说着,只是说到最后还是有忍不住要笑出来的趋势:“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还没有觉醒异能之前,福克纳就是政府部门的一个负责邮政的职员。甚至因为这门职业对信件感到尤其的反胃,就算是退休了也不愿意触碰任何信——甚至包括里面塞了支票的信件。” “更有趣的地方在于,本来福克纳最初的愿望是去英国当一个飞行员,但是因为本身的身体条件不好遭到了拒绝。在遭拒后,他生气地专门向自己认识的人表示——他们肯定会后悔的!事实上,英国军方可能在打异能战争的时候的确很后悔。” 那可是一个超越者啊,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会嫌自己家的超越者少啊! 不过没有去英国加入钟塔侍从,对于福克纳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从“屑”的程度上来讲,英国与美国这父子档也向来是难分高下。 台下的同学们都笑了起来——与此同时还有一丝放心:乔万尼教授终于还是在讲课的过程中讲了个笑话,说明今天教授还是正常的。 如果真的一直保持着专心致志不讲废话的上课速度,那大家反而都要担心起今天的教授是不是上班的时候吃错了什么药。 台下面微弱的笑声也成功地让薄伽丘反应了过来——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己的学生们,最后还是就放弃了自己快点讲完的想法,伸手朝这群活泼起来的人类幼崽投降。 “好了好了,接下来我们的讲课速度就稍微放慢一点。”他说,“接下来就是福克纳在美国政府工作的日子,这没有什么好讲的。他和他的同事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尽管他经常因为嘴欠被嫌弃。直到他们工作的地方迎来了目前工作年龄最小的异能者:双目失明的海伦·凯勒。”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一群手足无措的大孩子围绕着这个女孩团团转的画面。其中不少异能者都坦言自己是在给海伦讲故事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有写作才能的。他们像是对待女儿一样对待这个女孩,并且快速地学会了怎么带着对方一起偷奸耍滑和混任务……福克纳也是这样。但在那次带着海伦·凯勒混任务加上公费旅游的过程中,他遇到了北原和枫。” 那真是一场公路上面的浪漫相遇,洋溢着属于西部地区的风情。车辆停泊的天堂电影院,公路上面飞扬的龙卷风与黄沙,道路两边的仙人掌——只剩下牛仔、马匹和枪出现在那条漫长的公路旅程上。 在那里,来去都风尘仆仆的旅行家笑着和超越者定下了一个如同儿戏的约定。 下次遇到的时候,就讲一个故事吧。 于是那个故事永远永远都没有说完,永远永远都没有结局。福克纳为他的朋友准备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也欠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好像只要这么欠下去,那他们就还会有相遇的日子,他们就会为了还没有讲完的故事而再次见面。 “在看他们两个的故事时,你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给彼此讲述的东西并不是故事,而是连接着他们两之间的缘分。” 乔万尼教授晃了晃自己脑袋后面的马尾,看上去颇有几份感慨的成分:“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约定,当有一个人想要离开的时候,他只需要把所有的故事都讲完就行了。” “这种情况真的发生过吗?” 有一个学生问道。 “有的。” 台上面的教授耐心且温和地回答:“北原和枫去世的那一年,他专门打电话问了福克纳,他要不要把他们之间欠下来的故事讲完。” ——如果不讲完的话,这个世界上的读者就永远也看不到结局了啊。总感觉这种事情要是因为我而发生了,读者们肯定会讨厌死我的。 但福克纳最后还是没有同意。 在这方面,他表现出了一种在美国南方湿润沉闷的空气中生根发芽的特有的顽固,仅仅地抱着自己还剩下的那一点东西,一点都不肯让步,并且还会对任何试图劝他放手的人恶狠狠地竖起全身的尖刺来。 “我完全不在乎。” 他当时这么说说:“谁要管那群读者心里怎么想。我们现在又算不上是见面,我才不会把那个故事讲给你呢。” 也许当时的超越者内心还抱有了那么点微薄的希望,觉得自己如果没有把这个故事说出来,那么自己的朋友肯定就会为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活到他们下次见面的日子。 但命运从来都不会为任何的人类停留。 一直到最后,福克纳没有去见在医院里的北原和枫任何一面,甚至也没有参加对方的葬礼。这个很固执的南方佬说不去就绝对不会去,他也从来都没有把故事说完的想法,就像是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他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也有可能是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薄伽丘耸了耸肩,对自己的学生这么说道:“有的时候他就算是说错了话,也会很硬气地表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福克纳就是这么一个很要面子的人……你们如果在书里看看他和北原的相处过程,应该都能或多或少地发现这一点。” 有些骄傲又不肯服输的福克纳,固执又倔强的福克纳,一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福克纳。 对于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本书,除了把书稿一把丢在火中的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也没有人知道,这位美国历史上最为天才的作家之一,到底为自己笔下诞生的小镇准备了什么样的结局。 不过,也许这个故事本来就没有结局。不是每一个在文学中屹立的小镇都会像是马孔多一样被大风刮走。有的可能就是这样没有结束地永远流淌下去,仿佛在时光中等待着什么。 “北原和枫曾经这么说过他的这位朋友:一个相遇在西部,但总让他想起美国南方的人。” “那里的雨水潮湿,忍冬花的香气弥漫,模糊了现在和未来的时间,只有过去如同笼子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锁在里面。福克纳就像是只被淋湿了的北美黄林莺,从笼子里面撞了出来,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里,但还依旧时不时用厌恶又怀念的目光瞧着自己来时的地方。” 一只湿漉漉的鸟。 北原和枫似乎很愿意说自己这位固执的朋友像是被水淋过的,还喜欢开玩笑说福克纳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主要是因为这个。因为被水打湿的生物看上去总是不那么蓬松可爱。 福克纳呢,每次听到这样的发言后也总会气势汹汹地过来,不轻不重地“啄”自己的朋友一下——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薄伽丘又忍不住笑了。 “与此相对应的,还有很有趣的一点。约克纳帕塔法小镇的名字,按照福克纳的意思,就是指河水缓缓地流过平原……” 在美国的南方,水流淌而过。一只全身金黄色的鸟湿漉漉地从里面飞出来,抖落一身闪亮如钻石的水滴,落在忍冬花上,重新鸣叫起来。 今天没有来课堂上凑热闹的北原和枫坐在教堂里面,朝边上的福克纳笑了笑。 “又见面了。”他说,“这次你打算把故事讲完了吗?” “还没有。” 同样来参加婚礼的福克纳抬头,理直气壮地回答,同时把手中的一支花递给对方。 “金色天堂鸟。”他说,“当时没有带给你,这次给你带来了。”《 》 47、小传:福克纳(上) 1 一个过于漫长的故事往往开端于一个瞬息之间发生的巧合。对于约克纳帕塔法世系来说,这样一个时刻诞生于北原和枫笑着说出那个约定的瞬间,而对于福克纳的故事来说,来自于他成为超越者的时刻。 虽然这句话说出来显得相当尖酸刻薄,但在这里还是要说: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之前的福克纳只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离开南方的美国南方人,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特别讨厌。 和离开这片土地的绝大多数南方男人一样,他讨厌着南方顽固、庸俗、落后的条条框框,但自己却充满了这种顽固的南方气质。这个家伙好面子又固执,平时显得低调而又害羞,但只要开口,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要瞧不起人的攻击性…… 虽说这个家伙的身上全都是缺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异能就这样眷顾了这个混蛋,不过我们对于福克纳的抱怨还是到此为止吧。接下来让我讲讲他成为超越者之后的事情。 当时福克纳正在邮政局工作,在发现自己的异能力之后简直高兴坏了。他倒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异能多厉害,脑子里徘徊的只有一个内容“终于不用碰那些该死的信了!”。说句实在的,当时恐怕也没什么能比这个消息更让他高兴。 为了庆祝这件事情,他专门去酒馆喝了一大杯啤酒,还要了一根油滋滋香喷喷的香肠,满怀期待地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开始新的生活:首先肯定是要把自己现在的这份工作辞掉,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可以用来干什么,但有了异能还待在这个破地方实在是有点不像话…… 但事实证明,人就算是成为了超越者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每次人们觉得自己逃离了笼子的时刻只不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笼子。 可怜的福克纳先生,可怜的北美黄林莺。他从南方那个潮湿憋闷的老旧笼子里面飞了出来,狠狠地撞上了纽约这个镶金的闪亮铁笼里,但还是没有学到教训,满心以为自己这次就可以飞到广阔的天地里了。但事实上是第二天他就被迫拥有了另外一份工作:异能者控制部门,负责应对国内的各种异能犯罪。 于是你们可以想象,就算是这位超越者一来到这个部门就因为自身的异能成为了没有什么实权的副部长,他还是摆出了一副高兴不起来的死人脸。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大概就是:这里面所有的异能者都是一张相似的臭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都是一群不想配合但被迫配合的倒霉蛋。 “其实我是打算加入组合的。” 莱曼·鲍姆一脸郁闷地说道:“麦尔维尔老先生可比联邦要靠谱多了。” ——你们知道的,他就是那位后来创作了《绿野仙踪》的人。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部门里面有不少人都会写童话故事。对此,所有的孩子们都应该感谢后来同样进入了这个部门的海伦·凯勒。她是美国众多童话故事的第一个读者和灵感来源,她本身就像是个童话。 大家纷纷发出附和声。福克纳在边上用力地点头:尽管他之前都是一直把组合当成一种美国政治上的都市传说来看待的。 紧接着,他就兴高采烈地建议这些聚到一起的倒霉鬼把今天的工作鸽掉,找一个地方为自己的命运喝杯酒。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于是丢掉办公室里的工作就溜了,进行了一场光明正大的集体翘班。 ——这就是最开始的故事。一群离经叛道、肆意妄为的美国佬在那个妄自尊大的年代所生活的故事。那时他们还年轻,拥有自己生命中最快活的时光,那时他们还在路上。 不过他们也永远在路上。 2 日子本来应该就这么过下去的:进入这个部门的福克纳先生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的他觉得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惊喜了,也没什么能够让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他感到惊讶的事情。 他会在这个部门度过自己的一生,有个妻子或者没有妻子,总之就这么活下去,像是一个美国异能者该有的样子。当然了,他们也会离经叛道地和自己的上司对着干,给他们找点麻烦或者干脆翘班。但大体上还是老样子。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最喜欢给你那一眼可以望到底的生活增添一点意外,尤其在想要塑造出一个天才的时候。它压榨天才如同压榨昂贵的橄榄,从里面挤出更加珍贵的橄榄油来——有些人就是这样,唯有粉碎时才会展现出精华。 所以异能大战爆发了。这简直把全世界几乎所有政府体制内的异能者都吓了一跳,顺道把他们的人生也折腾得乱七八糟。 就算是早早预料到了战争可能性的异能者也没有想到它会来得如此突然,涉及的规模如此之大,烈度如此之高,异能在其中的存在感如此之强,前前后后的余波还持续了如此多的时光。 在美国这个远离欧洲主战场的国家决定要参战的时候,福克纳先生在部门内部发布了如下的重要讲话: “一群脑袋长在屁.眼上的狗屎。” 他说:“这他妈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好吧,福克纳平时不是这么说话的,但这个决定确实把他气了个够呛。没有人想要莫名其妙地卷入到战争里面,更没有人想要加入这场起因绝对算不上正义的乱七八糟战争——我就实话说了吧,不管是站在哪一方,从国际主义立场上来看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这群混蛋是今天发表言论之前用厕所里面还没有冲走的水漱口了吗?” 他坐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地恶狠狠骂道: “瞧瞧他们做出的是什么决定,把我们国家的人民送到战场上面和别的人厮杀?还要我们去别的国家屠戮他们的人民?就为了那滑稽的国家地位啊,殖民地啊之类的傻帽玩意?可真他妈得了吧,为这种事情参与世界大战,还不如国内再打一场傻帽南北战争呢!” “是这样的。”艾米丽·狄金森在边上认真地附和道,“虽然福克纳你平时也是个混蛋,在但在这个时候还是说得相当正确。” 福克纳回以一根礼貌的中指。 最后福克纳先生因为发表感言时过于激动,被一拥而上的成员们捂住了嘴,拽着胳膊就从现场跑了。 那是这几个家伙最年轻气盛的日子尚未完全过去的年龄。他们坐上飞机打着德.州扑克从美国来到了欧洲,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战但反正不情不愿地加入了这场战争。在战争的过程中他们还顺便教会了别的超越者玩德.州扑克。 “赢了!”这是杰克·伦敦——你懂的,后来写《野性的呼唤》的那一个。 “妈的这是作弊吧!”这是波德莱尔——估计他是不用介绍的。 “福克纳,快给我们记上,今天又打赢了一个法国超越者!”这是塞林格——写《麦田里的守望者》的那个家伙。 坐在战壕里往外眺望的福克纳敷衍地“嗯嗯”了几声,和边上一脸无奈地用手拖着脸上的防毒面具,撑着异能阻挡周围飞来飞去的流弹的兰波对视一眼,默默地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段内容: 9月25日,杰克·伦敦因为运气和机缘巧合在战场上打败了法国巴黎公社的超越者夏尔·波德莱尔,虽然在场的人都表示不敢相信,但确实如此,着实是战绩斐然…… “我不信!再来!” 波德莱尔愤愤不平地说道。 美国的一众异能者立刻鼓起了掌:“好啊好啊!再来!” 福克纳忍住了翻了个白眼的冲动,继续记录下来:但该超越者竟然还在此公然挑衅,于是众多成员进行了追击,要将此人彻底击垮。 嗯,就这么编吧。不过要是那些家伙问为什么他们天天在找波德莱尔的麻烦就有点不好继续胡编乱造了…… 兰波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对自己的这位没个正型的老师也有点无奈,伸手拽住波德莱尔的衣袖,坚定地站在了自家老师的前面。 “算了,还是我来吧,老师。你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我把工资全部给你,你回巴黎的时候也没有钱去红灯区了。” 福克纳撇了下嘴角,对波德莱尔投去相当鄙夷的一眼,继续记录:但因为另外一位法国超越者兰波的加入,该计划并没有成功。波德莱尔成功逃出了我等的包围…… 外面的导弹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这位很少使用自己异能的超越者把本子重新插回口袋,凝望着远方。 空气中是硝烟与血的味道。但他还闻到了另一种带着湿润的悲哀气息——就像是在他那厌恶又怀念的故乡,那美国南方的守旧小镇中雨水将要来临时的气息。 花朵的甜香在战场上面弥漫开来,他朝着视线的尽头眺望而去:波德莱尔的异能笼罩了这片战场,无数的花朵生盛放在子弹的弹壳和被击毁的武器中间,在风中摇曳,构成一片红到发黑的瑰丽花海。 那一天是他的生日。那一年满山的罂粟花在这里盛开着,如同升腾的火焰,灿烂而又糜丽。他注视着这里,却想到了自己的家乡忍冬花在雨中盛开的模样。 3 根据后世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的研究,福克纳的文笔练习很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出于报告水字数的想法,也有可能是想象力太过丰富,他在写这些内容的时候总是喜欢添加上很多氛围的描写,伴以一种在应用文体中相当折磨人的叙事方式和总是缺斤少两的标点符号。这些都成为了他后来的叙事特点。 不过稍等,在这里我们先暂停一下,插入另外一段不得不稍微提下的内容。那就是海明威和福克纳之间的那一点事:众所周知,他们之间的气氛不算特别好,就连文学风格都是彼此背道而驰的两极。这两个家伙的孽缘最早同样要从异能战争开始,好的,我们就从这里开始讲吧。 福克纳等一堆异能者不情愿地来到战场的时候,还有另一位民间超越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战场上。他是一个还算幸运的男人,政府没有发现他是一个超越者,只是把他当成普通的异能者来看待。 不过这种运气也就到他自愿参军的时候为止了。战场可不是什么热血的年轻人来证明自己的地方,你能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只有一个:悲剧,彻头彻尾的悲剧。 也许还有苍蝇。不过没有关系,苍蝇本身就是悲剧打包附带的一种产物。 海明威注定和这次战争息息相关。在来到战场的前三个月,他决定兼职成为一个战地记者。为此他学会了极其简略的风格以及速记,他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地把自己面前发生的悲剧记录下来。他写着生死,写着人们在战争中那种茫然和虚无,写着一种不安定的绝望感。 福克纳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他。他们经常蹲在同一个地方用截然不同的风格写着自己需要写的文字,抽同一个烟盒里面的烟。有的时候福克纳会嘲笑选择参加这次战争的海明威是一个傻瓜,还会不知道为什么地嘲笑起对方其实是一个胆小鬼。有时海明威还会和福克纳打一架。 他们都同样地不喜欢使用自己的异能,甚至于对自己的异能力有点说不上来的排斥。他们看着这里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血腥味越来越浓,然后重新换一个同样是绞肉机的战场,遇到一群新的但同样不喜欢这个战争的对手。 “我有时候会一直在想这样一件事情:既然我们不想打这场战争,对面也不想打这场战争,那我们到底是在跟谁打仗?” 福克纳对海明威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这个时候他看着远处的样子意外地不让人感觉到有多讨厌。还没有等到海明威回答这个问题,他就自己笑了起来,回答了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 “所以这就是战争。” 我们每一个都是被卷入了战争,不得不和别人战斗的人。就像是斗鸡斗蟋蟀斗兽,被关起来的那些生物彼此其实没有任何的仇怨,但我们都必须要为哦额自己的生活杀死对方。 而本来我们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共同生活的。 ——就像是当时福克纳所说的那句箴言,还米结个尾最后还是使用了自己的异能。按照福克纳的说法是“一次辉煌的绝望的甚至有些美丽的大范围攻击,就连路过的蚊子都得到了永恒的安宁。” 但不管怎么说,他找到了海明威,蹲在那次灾难□□故的中心点了一支烟,给了对方一巴掌——很快就又被打了回来。然后恶狠狠地指着这个打了自己的人骂了几句,最后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天空认真地看着。 “要下雨了。”他说,“欧内斯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家乡的棕榈树。” 他送走海明威的那一天的确下了很大的雨。这位超越者站在雨中,他的眼睛好像被浸泡在水里,像是一只被从里到外都被淋得潮湿的金色的鸟。海明威离开了美国军队,他打算去尝试阻止这场战争——也许是为了赎罪,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们都失败了。” 这个惹人讨厌的福克纳在分别的时候,突然这么说道。他转过头,看着海明威,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根丝巾,就像是吊索那样地勒着他的脖颈:“我们都失败了,欧内斯特。” “但我祝你成功。”《 》 48、小传:福克纳(下) 4 好吧,我在这里不得不承认,战争向来都不是什么让人快活的事情,但好在与别的折磨人的方式不同,它总有结束的一天。我们总能把这个故事翻过去,来到下一个篇章了,但在此之前,我还是得讲讲这个故事到底是怎么结束的。 那是在战争结束的日子,异能者们在战场上喝了他们带过来的最后的一点酒。法英美德俄还有一堆国家的异能者聚在一块儿吵吵嚷嚷地互相谩骂,祝着对方最好下辈子都别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然后开始讨论七个背叛者——遗憾的是,当时这个名号还没有正式地流传开来,大家都更倾向于喊他们“七个了不起的大傻瓜”。 他们谈起这些人,谈起神秘岛,对自家被绑架的混球领导人感到幸灾乐祸。但其中也有不少人正在骂——他们大多数都是认识那七个超越者的倒霉鬼,而且攻击性在一瞬间飙升到了谁也拉不住的地步。 “七个混蛋,七个傻瓜。” 歌德骂骂咧咧地说:“他们怎么不去当七个小矮人呢?是找不到白雪公主了吗?” 雨果同情地拍了拍,嘀咕着让这只浑身炸毛的狐狸消消气,可歌德一直消停不下来。他一边骂席勒一边喝了特别多的酒,最后被雨果敲昏带回了家。倒是福克纳全程只表现出了对海明威先生十足的嘲笑态度,或者更近似于一种异常清醒的冷诮。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他的注意力也没有放在过这上面,他大概是在走神,而且自己也不知道走神的时候大脑里正在想着什么。 那个时间点的空气中有着沉闷湿润的水汽,它们裹挟着难以散去的热量徘徊在战场上,如同无声无息的幽灵。福克纳依靠着墙,格格不入地把目光放在远处漆黑的大地剪影上,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忍冬花的味道,但只是一个瞬间,潮湿的花香就又被硝烟冲散。 他短暂地闭上眼睛,就这样靠墙站着,在晚风里。 一片安静,没有人来打扰他,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人——因为他从来不生活在任何人的生活当中。总是让人讨厌的福克纳永远与周围的所有东西格格不入,永远都不属于这里。他拒绝身边的一切,并对自己如此独特而顾影自怜,享受着病态的傲慢。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他迟早会对这一点感到后悔的。 这个妄自尊大的混蛋太过于看得起自己了,他最后还是成为了别人生活的一部分。那个名叫海伦·凯勒的孩子将会在任何时刻冒出来然后抱住他,而北原和枫会在不远的地方微笑地看着这一幕。他会说:“福克纳,好久不见,我们要谈谈这些年彼此的故事吗?” 但这都是后话了。不过我们大概也据此能想象到,当年的福克纳发现自己被拽入了别人的生活时到底有多气恼。 不过他再生气也没有用,命运向来喜欢给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就像是他捏着鼻子去参加了战争一样,在福克纳捏着鼻子走向从来都没有想象过的新生活的过程中,他也不得不学会了该怎么照顾孩子。 当然,他气急了也会骂骂人——不过海伦·凯勒根本听不见。她依旧一脸天真无邪地睁着无神的眼睛,朝这个前辈笑得明亮又开朗,叽叽喳喳得像是最快活的小鸟。 最后他也不得不认了命,发自内心地感觉到这个女孩就是他这辈子的克星,同样认命的还有他的一大堆异能者同事。于是美利坚的一个暴力执法部门飞快地转变为了幼儿园,每个人都在一夜之间无师自通了该如何讲睡前故事和长篇大论地扯谎,以及怎么样保护一个小女孩。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正在和他们正在进行军事演习。放心,大家都会没事的。我们只是在打着玩玩。” 福克纳蹲下身子,认真地在海伦·凯勒的手上一笔一划地写道。周围那些在这种事情上显得格外没用的同事则是在“是啊副部长说得对!”,完全忘记了小姑娘根本听不见。 被放倒在地的异能者有气无力地哼哼着,他大概很想反驳什么,可惜嘴巴已经被赌上了,只能发出这种勉为其难的响动。 海伦小姑娘似懂非懂地晃了晃脑袋,重新高兴了起来。她被福克纳抱走了——这位超越者抱人的姿势看上去别扭又难过,脸上也带着点不情愿的色彩,但看得出来他有在努力。 5 再往后的事情你们也肯定都知道,福克纳遇到了北原和枫。这件事很难评判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不过我们可以肯定的是福克纳先生从这段关系中获得的快乐不比他获得的苦头要少,至少他的人生不只是照顾海伦和惹人讨厌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写故事,然后等待着重逢。 他对这个世界抱有一种谨慎的敌意,并且随时做好了为这种自己想象出的敌意而进行战斗的准备,就像是上满了弦的弓。 但唯独这件事是例外。福克纳出了奇地认为只要故事没有完结的那一天,那么他们就会在命运的指导下再见。他是如此地笃定,好像这是上帝亲口告诉他的内容。 但事实上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情,这完全是他自己的年头——但这个念头太过于迷人,以至于他把自己给迷住了。 想想吧!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故事,他和他最好的友人就通过这个故事把彼此的命运串联,他们将与这个故事同在。而它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告诫你永远不要把某样东西彻底地结束。 就像是夏季长满了水的河流中,两个人通过一根缠绕在彼此手腕上的绳子发现了彼此,他们是这条糟糕的路上唯一可以和彼此搭话的人。在他们把一切可以说的说完后,他们之间的绳子将断开,他们被水冲往不同的河道。 古怪而又浪漫——甚至可以说有点神圣的悲剧性就流淌在这样的一个奇怪念头里。 于是福克纳就打算写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将有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叙事,最为潮湿闷热的大雨,里面描写的都是他最为熟悉的事物。 湿漉漉的北美黄林莺乐意为自己的朋友唱关于自己那个故乡的歌谣。事实上这只愚蠢而又漂亮得鸟儿想来想去,感觉自己能做到的就是为他唱这样的歌。他总不好惯例地讽刺自己的朋友,惯例地抛开他,惯例地躲在一边。他觉得自己还是叽叽喳喳一点为好,最好还能叽叽喳喳得和别的鸟一样好听。 甚至更好听。 于是福克纳开始编篡他的故事。他骄傲地认为就算是一起过世界上每一个地点的旅行家也从未到过他的故乡,约克纳帕塔法。 事实上旅行家也确实没有去过,福克纳先生塑造了一种最为独一无二的旅行地点与旅行的方式。很多时候都是他在边上边讲边写,用着他引以为豪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叙述手段,旅行家在旁边认真地聆听。 有那么一会儿,福克纳突然举着自己的《喧哗与骚动》,问北原和枫需不需要他到时候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志出不同的时空。 比如“过去”,他可以用一种惆怅的雾蒙蒙的蓝色,未来则使用一种浓郁的绿,现在则是如同南方看到的阳光那样璀璨的金黄。 “但这样出版肯定会很麻烦了。” 他遗憾地说。 “你可不用在意这些。”旅行家笑着回答,他在福克纳的肩边看着草稿,“读者要是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他们肯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事实上这个举动的确拯救了很多阅读《喧哗与骚动》的人。不过最高兴的还是福克纳,他继续写下去,口中兴奋地讲述着这个故事——他讲得那么快,灵感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不过没有关系,就算把这个故事讲完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之间还欠着另一个故事…… 6 好了,这差不多就是福克纳先生的故事了。现在大家都可以各自退场……等等,可你为什么还要往下看?为什么还打算翻页?难道你觉得这样的故事还不够吗? 什么?你说你觉得这段故事缺少一个总结性的陈词?好吧,好像的确少这么个东西。但对人类总结性的评价往往都是发表在一个人彻底死去后的,所以我们倒是可以看看福克纳葬礼上的讲话。 但我得提醒一下,接下来的语气大概会有点尖酸刻薄。不过倒不是因为发表这段言论的人是海明威——事实上海明威更早地去世,想想那位先生的年纪,你不会太惊讶的,对吗?——而是因为发表这段言论的人是福克纳所有的同事。 哈,多么会惹人讨厌的家伙啊。 在葬礼上,负责读这段话的人是艾米丽·狄金森小姐。她作为许多美国异能者葬礼的司仪出现过,现在也不例外。 “坦白来说,我们不怎么喜欢福克纳。他确实了不起,但人品上来讲从来都不是能够让人喜欢起来的性子。” 她说:“但在这里,愿上帝能够原谅福克纳这个混蛋,他一向不乐意与这个世界和解,就像是这种和解会让他丧失自己的独立性甚至要了他的命。” “他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一只自命不凡的北美黄林莺,哪里都是束缚他的笼子,而不是他的家。而他不愿意成为笼子当中的鸟,于是故意摆出一副不喜欢这里的模样。他对所有的事情都要找出一点毛病来,这种时候他总是显得格外的疑神疑鬼和矫情。不过这种情绪落到他的文字里就变得绵长而又潮湿,变成了南方夏季沉闷的大雨,变成雨中凋落的忍冬花和那些已经死去、已经朽烂的一切。 他永远试图从当下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来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儿大抵和美国的南方有些类似,有着潮湿闷热的雨季与泛滥的河流、有着忍冬花盛开,当然还有福克纳怎么都看不顺眼的人类。那里有他热爱和憎恨的一切,也是他生命中最为熟知的事物。那里是约克纳帕塔法县,位于美国南方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现在他已经到那里了吗?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就算是到了那个地方也只会觉得自己又跑到了一个新的笼子里,所以我不祝福他能够找到现实当中的约克纳帕塔法。但我真心实意地祝福他能够找到北原和枫。 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的结局,一直觉得他们一定会再次相遇,而我。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拥有结局,但这件事上我宁愿顺从他:就让这个故事像是河流那样没有结局地流淌下去吧,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循环,如同美国南方的大雨。愿他们能够再次相遇,这个时候福克纳可以告诉北原他想好的故事到底是什么。 真见鬼,什么时候他才能够意识到就算是故事结束了,北原和枫也是他的朋友,他根本不在乎这一切,甚至不在乎福克纳是一个狗娘养的混蛋?——哦抱歉,至少在生前他肯定一直都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后还在抱着那么点安慰当救命稻草。” 艾米丽耸了下肩。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混球,这点显然毋庸置疑。但我们爱他,这也是同样。”《 》 49、婚礼:但丁 “什么?阿利盖利老师要结婚了?” 下课后,北原诗织发出了这周以来自己第一次的大喊,并且配上了十分经典的瞳孔地震。 与此同时,附赠的还有全教室所有没来得及离开的学生同样瞳孔地震的表情。 作为所有人视野中心的夏目清只是淡定地捧起了自己的水杯,“嗯”了一声,朝着外面走了出去,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鬼啊!北原诗织敢肯定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快要溢出去的恶趣味! “等等,阿利盖利老师他是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我们一直都以为老师他是单身状态的啊?” 北原诗织抱起自己桌子上的东西就朝夏目清跑了过去,围绕着对方一刻不停地询问起来: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也好想去看看,还有阿利盖利老师的女朋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好难想象什么样的人才能把他追到手……” “嗯。” 夏目清转过头,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是很漂亮的大美人哦,婚礼时间就是在今天下午,以及你为什么觉得会是女方追求的他,而不是他是那个追求者呢?” 面前的小姑娘明显被信息含量巨大的回答给炸得有点懵,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后下意识地回答了夏目清给出的问题。 “因为阿利盖利老师看上去完全不是那种会追女孩子的性格吧……”她喃喃道,看上去还是没有接受事实。 “有没有可能,他表现出这个样子其实是因为早就心有所属了。” 夏目清摇摇头,以看乐子的心态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女孩子,感觉自己的心态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实际上,他当时是一见钟情了哦。当年她才九岁。” “啊?!” “不过阿利盖利先生那个时候也是九岁就是了。” “哦,原来如此……呃不对,啊??!!” 北原诗织反应过来后恨不得自己没有反应过来,感觉阿利盖利老师温文尔雅的形象在自己这里碎了一地。 九岁就一见钟情了?这是西欧版《红楼梦》吗?“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不管怎么说都好奇怪啊喂! 夏目清看着对方脸上急剧变化的表情,终于绷不住嘴角的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趁对方还没有进入恼羞成怒的状态,飞快地溜走了。 今天的太阳被云遮挡住了,很适合幽灵出门的天气。 她从办公室里拿走了自己的米白色小洋伞,撑起来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本来今天的婚礼不适合在教堂,也不适合在佛罗伦萨,但两位新人在这方面都表现出了有点让人诧异的坚定。 但丁说:“我想让当年驱逐我的佛罗伦萨看到我在这里举办的婚礼。我在这里成长,被驱逐,后来又回到这里,因为我在这里拥有一生中最美好与最糟糕的回忆。” 贝娅特丽采说:“阿利盖利和我讲过,圣经中说,婚姻是神圣的。所以我想要神明见证我们的结合,以及我们永不背弃的誓约。”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别人也没有什么办法。他们能够做到的只有参加这场婚礼,为这场迟到了几百年的婚礼和婚礼中的新娘新郎送上新婚的祝福。 夏目清走到教堂外面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有些好笑地看到薄伽丘正拿着一面小圆镜紧张地盯着自己。 “我从来都没有帮人举办过婚礼,呃。” 他用力地把自己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压下去,转头对夏目清抱怨道:“天呐,伴郎到底是怎么当的来着?北原有没有告诉过你有关的窍门?我记得他好像给别人当过很多次伴郎。” “你还不如直接去问我哥呢。” 夏目清回答道:“你看上去比但丁还紧张。” “我当然紧张了!我其实也等这场婚礼等好久了,从我第一次听到但丁和贝娅特丽采的故事开始。万一这场婚礼被我搞砸就糟了。” 薄伽丘拽了拽自己的领结,他苦着脸跑了进去,大概是去找北原和枫了。 夏目清站在门口偷偷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步伐轻快地走进去,她看了一圈,在座位上找到了自己的哥哥——他的身边已经坐上了人,薄伽丘正叽叽喳喳地焦虑地询问各种注意事项。她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最后选择坐到他的前面。 “哥。”她半开玩笑说,“你这一次终于从伴郎变成神父了。” 北原和枫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是是是,教堂里面的幽灵神甫。” 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现在的焦虑程度也不会比薄伽丘更低,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拿着的接下来要发言的台词纸:“总感觉我天天在被赶鸭子上架地干活。” 薄伽丘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现在终于明白北原和枫的苦恼了。 满教堂的幽灵和长生者来宾,新郎是曾经的教皇内定人与当代的七个背叛者之一,新娘是几百年前就早已经死去的人类,充当了神甫角色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没有信仰的幽灵。 一场荒诞也最为浪漫的迟到的婚礼。 关于婚礼的流程,大家已经讨论过很多很多次了。一开始大家提议从但丁和贝娅特丽采共同的家里出发。他们一起从家里往外面走,走过大街小巷,最后来到教堂,共同在这里举办属于他们的婚礼。 但最后所有的宾客还是默契地把这个环节让给了那对好不容易才相逢的人。但丁先生将独自一人去找他的新娘,一起来到教堂,在众人的见证下进行婚礼,最后所有人将跟着他们一起来到新家,一起分享婚礼蛋糕。 当然,计划是这么计划的,实际上的实施还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比如说,贝娅特丽采一开始并没有等到但丁。 但她也没有太着急,继续调着红茶——自从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就喜欢上了这种活动。她很有耐心地嗅着红茶散发出来的味道,思考着要不要在里面加上一点香料或者牛奶。 她一点也不害怕但丁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不过她知道对方大概的确在这种场合会有些紧张和害怕——说不定他现在紧张得比北原和枫和薄伽丘还要厉害。 然后又过了五分钟,红茶已经冷了下去。贝娅特丽采朝外面看了看:该不会走错路了?或路上出现了什么事情? 但她依旧耐心地等待着,就像是过去的日子那样。她总是等着但丁,就像是朱丽叶在窗口等待着罗密欧突然从花园里冒出来一样,事实证明她也总能等到对方。 就像是现在。 阿利盖利·但丁打开了门。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样子看上去有点风尘仆仆的,衣领都没有按平整,全身上下看上去最像模像样的就是身上的领结。他的脸颊微红,打开门的时候急促地呼吸着,像是跑过来的。但他的眼睛显得很亮——他就这样目光明亮地看着自己面前穿着婚纱的女子,看着自己的爱人,自己的新娘。 “我来找你了,贝雅。” 他晃了晃脑袋,开口说道,紧接着意识到了自己开口时冒出来的酒气,赶紧闭上嘴,几乎是有些沮丧和可怜地看向了自己的爱人,似乎希望对方根本没有发现。 贝娅特丽采眨了眨她那对很漂亮的蓝紫色眼睛,“噗”地笑了起来。她上前,拥抱住自己的新郎,给对方整理起衣服,但丁在她的动作下有些手足无措,但最后还是乖乖地站在这里。 好吧,还是这样,总是这样。那个从草丛里面冒出来的浑身都是草叶的罗密欧,这就是阿利盖利·但丁。她面前那个永远有些笨拙和羞涩的男孩。 “是啊,我们要结婚了!”她笑盈盈地弯起眼睛,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走吧,走吧。这是属于我们的婚礼,现在该我们上路了。” 这大概是让但丁先生更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几乎是被贝娅特丽采给拖走的,他还很固执地闭着嘴巴,并不想要自己嘴里的葡萄酒酒气把对方给熏到。 他们就这样上了路,在街道上走过这个和中世纪比起来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也有更多不同的佛罗伦萨。他们走过阿诺尔河,桥上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 “我从见到你的第二面就开始想象这场婚礼了,贝雅。” 但丁突然小声地开口。他别过自己的脸,贝娅特丽采只能看到他红着的耳朵。 但丁活了多久? 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也会遗忘,不过在历史上,他诞生的年份倒是被一直记录得很清晰:公元1265年,一个算是中世纪又不太像是中世纪的年份。 但他还记得自己遇到贝娅特丽采的日子,那是他九岁的时候,对方也同样是九岁。她羞涩地跟在父母的后面,手中拿着一杯果汁,金棕色的卷发在她耳边垂落,那一对蓝紫色的眼睛就像是教堂的玫瑰花窗,来自天堂的灿烂的剪影。 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位自己仿佛命中注定的爱人,尽管当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他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同时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活了过来,以前所未有的存在感在胸腔内跳动着。 他注视着那个女孩在宴会上左顾右盼的好奇又害羞的样子,眉眼间一颦一笑的姿态,为自己的生命中能有这一刻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就像是他和她的第二次见面。那种初遇的感动在他们各自十七岁的时候依旧没有消失,他在桥上看到她——浅色长裙的少女,手中拿着一朵鲜艳的玫瑰花。他注视着她,心中是和八年前一般无二的感动和幸福。 就像是现在。他们在22世纪走过阿尔诺河上的桥,在前往婚礼的道路上。 “我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我这个笨蛋。” 贝娅特丽采笑着弯了弯眼睛,她说:“但我很确定,我爱你——在我面前永远很害羞的但丁先生,我爱你。” 但丁剧烈地咳嗽了一声。他看上去既想要逃走又很享受现在的这一刻,但他想要逃走也没有办法,因为他的手被贝娅特丽采紧紧抓着。他的道路女神,他的爱人让他走这条路,所以他就算前面是地狱也要走一趟。 不过前方如果真的是地狱,那他也不至于这么紧张。他害怕的就是婚礼,尤其是害怕他会把这一切全都给搞砸。 他们走过曾经多纳蒂家族的街区,走过曾经切尔基家族的街区。这两个家族连同当年意大利的白党和黑党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还有些东西留存了下来,比如说他们两个人。 他们的一路上都是惊讶地看着这对新婚夫妇的路人,他们祝福着这一对新人——当然,里面混杂了一些佛罗伦萨学院路过的文学院和隔壁神学院的学生。 他们一个个瞳孔地震地看着新郎的样子,大喊大叫着“阿利盖利老师你怎么就结婚啦”“老师新婚愉快”“老师你一定要幸福啊”之类的话,起到了非常强的喜剧效果。贝娅特丽采被笑得直咳嗽,但丁则是手忙脚乱地拍着对方的背。 最后他们走到教堂。 一切都被布置得好好的。意大利的人和幽灵和妖精都在场上。他们都看着面前这一对互相挽着对方手的新人,有些家伙正在忍笑——他们注意到了其实是贝娅特丽采正特别用力地拽着紧张不安的但丁。 “妈的。”一个从地狱跑出来的恶魔用特别深沉的语气说,“老子就没想到过这辈子能光明正大地进教堂,而且还是参加别人的婚礼。” “我也没想到,当年被旧约和新约追着砍的我们也能够在这里看到他们继承人的婚礼。” 一边的龙摇了摇头,把苹果递给了恶魔,好奇地说道:“来来,兄弟分享一下,这小子是怎么把他老婆从地狱里捞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应该是隔壁的地狱吧,本土地狱对这小子来说难道不是后花园,想怎么捞人就怎么捞人?” 恶魔骂骂咧咧地接过苹果:“新约旧约家的关系户是这样的。除了人类自己,非人种族谁都要怂了吧唧地卖个面子。当年的人类真勇啊,说驱逐就驱逐,说诅咒就诅咒。我们当时还很期待地等着新约或者旧约哪天回来,把他们全给屠屠了呢。” 边上好奇的幽灵和人类:“……” 本来只是想要来吃个瓜的,但好像听到了什么很丢人类脸的事情。 台上的北原和枫选择性地无视了台下面各个种族的叽叽喳喳,而是拿着麦克风——只有这样才能把那群“人”的声音压下去——开口按照最经典的神父致辞说道: “新郎,你愿意娶你面前这位美丽的女子为妻吗?按照圣经里的教训与她生活在一起,在神的面前和她结为人生伴侣,安慰她,保护她,爱惜她吗?无论她疾病还是健康、富裕还是贫穷,都能始终如一的待她到永远吗?” 但丁咳嗽了一声。 他看向自己身边的女子,一字一顿地、坚定地说:“我爱她。在我们九岁时,在我们九十岁时,在我们九百岁时。我爱她,在八年后,在八十年后,在八百年后。这足以证明。” 北原和枫点点头,他看向贝娅特丽采,微笑着说道: “新娘,你愿意嫁给你面前这位英俊的男士吗?按照圣经里的教训与他生活在一起,在神的面前和他结为人生伴侣,陪伴他、相信他、支持他吗?无论他疾病还是健康、富裕还是贫穷,都能始终如一的和他走到人生尽头吗?” 贝娅特丽采看了眼但丁,她笑着说道:“我也爱他。在等待十分钟后,在等待十个月后,在等待十年后,在等待一千年后。我爱他。在我活着之时,也在我死后。我的爱始终如一。” “既然如此,那我在神的面前,宣布你们的结合。” 北原和枫合上自己手中的《圣经》,笑着看向自己面前的新人:“现在交换戒指吧。” 小精灵兴高采烈地顶着戒指盒飞过来。但丁深吸一口气,他拿出戒指,手甚至有些发抖。 他把戒指戴在对方的无名指上。 他说:“我爱你。” “你一定喝了很多酒。”贝娅特丽采说,她把戒指也戴在对方的手上,眼睛里似乎有泪水一闪而逝,“一定喝到糊涂了,才这么有勇气。”《 》 50、小传:但丁(上) 1 在神代的古希腊,人们讲述着俄耳甫斯与他妻子之间的故事。他们这么说:悲伤的俄耳甫斯为了挽回自己的妻子,走入了冥河。他哀伤的竖琴让冥王与冥后也动容,因而得以带着自己的妻子回到人间。只有一点。 ——他不可回头。 在妖精和神明行走在大地上时的日本,树木间流传着关于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传说。它们这么说:伊邪那美死去后,悲恸的伊邪那岐在黄泉找到了她,想要将她复活。但伊邪那美已服用了黄泉中的食物,她想要去找黄泉之神说情,但只有一点。 ——伊邪那岐不可回头。 在三皇五帝的时代已经结束,人间的王朝刚建立起来时的华夏,民间的人闲谈着大臣伊尹母亲的故事。他们这么说:那位怀孕的女子在夜晚梦见了神人,对方告诉她,这里将被大水淹没,她必须要向东走才能逃离。只有一点。 ——她也不可回头。 在中世纪的欧洲,人们讲述着索多玛和蛾摩拉毁灭中得来的戒律和教诲。他们这么说:若这城中有十个义人,那它便不得毁灭。但天使来到时,只看到了罗德这一家义人。因而罗德与家人得以离开即将毁灭的城市,只有一点。 ——他们亦不可回头。 在数百年乃至于数千年后,在间隔了漫长到足以让人类忘却这些故事真实性的时光后,在科技和异能的光辉照耀着的现代,但丁来到了这个世界最深的地方,所有不愿意消散的幽灵必将抵达的土地。 他沉默地注视着,沉默地伫立。 然后往前一步步地走去。 ——他不再回头。 2 在人死后,如果他有太强烈的遗憾、太强烈的愿望、太强烈的不甘,有太多想要做而没有去做的事情,他就会变成幽灵。 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神系收纳死者的地方,他们属于人间:至少在最开始属于这个美丽的人间。 在幽灵的第一个百年,他们是自由的。他们在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轻盈地飘动,保留着作为人类时的形体。他们就像是依旧活着那样地存在着,只是从来不被生者发觉。 在幽灵的第三个百年,他们已经逐渐忘却。他们将慢慢失去自己生前一切的回忆,只是懵懵懂懂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依旧像个人类——甚至像个孩子,在并不属于他们的生者世界活泼地生活。 在幽灵的第五个百年,他们开始逐渐失去自己的形体。他们变得像是云朵,像是雾气,像是一个圆溜溜的气球,他们是不断飘散的思绪,是永远无法被真正触摸的忧伤的存在。 在幽灵的第六个百年,他们就再也没有办法在生者的世界继续流连下去了。他们被来自世界中心的力量牢牢地束缚,永远地回到了那最黑暗的深处。 然后就是地下黑漆漆的漫长时间。 只要幽灵不选择在这个世界自我消散,那它们就会这样永远地存在下去,只是外表会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最后就连幽灵也再也无法看见自己,它们彻底地变成了这个世界中心的一部分,无法分离。 所以现在是多久了? 但丁走在漆黑的过道里,安安静静地这么想着。异能的光辉在他的手中展开,通过那对一金一银的玻璃般的眼睛折射出来。 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向前眺望,黑暗敬畏地不敢触碰他,只是在他的周围簇拥着。他就像是这里唯一的灯火,唯一的太阳。 他已经失去自己的贝娅特丽采多久了? 但丁问自己:是七百年还是八百年? 黑暗的过道走到了尽头,漆黑的电梯成为了代表道路终结的标志。他看着这一幕,并不觉得有多惊奇,只是平静地朝前走去。 但丁并不记得他们已经分别了多少时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爱人究竟是在哪一天死去。但在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自己所剩下的生命将会有一个最终极的目标。 他要找到她。他要把她带回来。 他会带自己的爱人重返人间。 3 电梯一路向下。 但丁站在玻璃的电梯里,注视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黑暗。没有任何东西在黑暗当中注视着他,只有一片令活人感到窒息的沉默和空荡。 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这个世界,这里只有这个时代,只有过于庞大而空泛的概念,只有渺小的个体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捕捉的东西。 可但丁并不是一个渺小的个体,他的生命比人类在文明中创造出的许多时期都要更加久远,他见证过这个世界太多太多伟大的时刻。 他比科技昌盛的时代更加年长,他亲眼见证着这个时代如何诞生,人们如何用更加具有杀伤性的武器把彼此推向深渊,如何让更多的魂灵坠入这个漆黑的地方。 他终于微微地叹了口气——为这个地方于他上次前来时所发生的改变。 电梯停下了,玻璃的门打开了,一只电子机械的生物从外面走进来。 它是一只四足的走兽,有着机械的翅膀,浑身银白色,看上去简洁、优美而富有充分的杀伤性,外表看上去如同一个动人的音符、一首现代诗、一个杀人的武器。它注视着但丁,在电梯里蹲坐下来。门关上,他们继续下潜。 它是这个时代。 “你又来到这里了。” 那美丽而又危险的存在说:“这一次你能够找到她吗,你所爱的那一团没有形状的烟?在汽车的车灯与尾气里面?在工厂烟囱冒出来的烟里面?在硫酸池冒出的烟雾里面?” 他们无穷无尽地往下落去,好像这里根本不存在最底的一层。他们大概下落了一千公里、一万公里、十万公里,但这一切依旧没有结束。 “你相信自己吗,阿利盖利·但丁?”它说。 它在等待着对方的答案。深渊在等待着他的答案。无悲无喜的世界的最深处,它安静地聆听着这个反复来访的客人的话语。 “不,我并不相信。” 但丁看着自己手上燃烧着的光,似乎沉默了很久,最后如是回答。 4 阿利盖利·但丁。 这个名字适合被淡金色的墨水写下。就像是在当时的意大利,这个名字总给人以一种异样的神圣感。 那是但丁家族的孩子,旧约与新约离开之后的下一位既定的继承者,注定要给人类带来繁荣与辉煌的人。他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使命。 那个时候旧约已经离开了许久,就连新约的离去也有上千年的时间。 长寿的妖精与残留的神明混血还没有来得及遗忘那曾经深深刻入骨髓的圣洁恐怖,但人类已经逐渐习惯于在这片大地上自由地生存,甚至觉得理当如此、生来便应该是这般。 但人类依旧不安着:新约当时留下的关于千禧年的末日预言依旧在困扰着他们。他说,在他们建立起繁盛美好的一千年后,撒旦将重新回到这个世间。 于是人们讨论着《启示录》中“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的话语,在黑死病流窜的第一个公元千年的末尾骚乱起来,最后才意识到,新约指的大概并不是这个千年。 于是普通的人类、欧洲大陆上的信徒们转而相信,那个预言中的千年在基督再次降临的时候才会开始。 而在旧时代的神明与妖精遗民的眼中,他们还需要继续等待,直到旧约与新约的下一任继承者诞生后的那一千年结束,他们才能重新回到本属于自己的大地上——这是新约与他们之间所定下的约,这是被注定好的预言。 但丁就在这样的时代里诞生了。 他就在这样的1265年里诞生了。 人们和妖精终于等到了带领这个繁荣千年降临的救主——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教廷在但丁出生的时候就找到了他。他们觉得这位注定要觉醒异能的婴儿就是那位预言中的救主。具体认定的过程与内容我们无法通过现在留存的史料得知,就连妖精和风都对此摇头:它们敬畏于旧约新约的名字,因此不敢上前。 所以这件事情的过程奇特地成为了一个永恒的秘密。但最后的结果总还是清晰的:这个孩子被带到了教廷,人们把他当成真正的救主那样敬畏和尊重,教皇亲自教导着他。 在这样的敬畏空气里长大的但丁大概天生就缺乏一点和人类打交道的技能。不过万幸的是,至少那位教皇还知道旧约和新约不过是两个近似于神明的异能者,是两个人类,并不指望但丁能生而神圣、生而知之。所以他把该教的东西都教给了这个孩子,当做自己的继承者来对待。 只有一件事情他格外坚持。 “你是预言中的那个人,全人类的命运都被系在你的身上。”他说,“所以你需要付出很多东西,但丁。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为人类带来那一个千年。” 年幼的孩子抬起头看他。那对一金一银的异色眼眸清澈而又明亮,就像是在教堂烛台上燃烧的两簇透明火苗,有着圣洁的光。 他说:“我知道,教皇冕下。” 并不悲哀,并不怨怼,只是平静地接受。那时候的但丁甚至还没有真正地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没有思考过任何和自己有关的问题。他像是一缕没有颜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只能勾勒出他人的轮廓与影子。 比起所谓的神,他更像是一个绝对客观的漠然的并不理解人类的生物,以一种天真而又纯粹的目光注视着人类,无悲无喜——但,好吧,这也许就是绝大多数人眼中神应该有的样子。 这就是人们心目中的神明。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但丁。 5 有什么好说的呢?阿利盖利·但丁真的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他并不冷漠,并不伟大,并不无私,甚至也不足够勇敢。 ——他是一个可以为自己的爱人抛弃责任的家伙,一个有些小小恶趣味的家伙,一个理所当然会偏心的家伙,一个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和讨厌东西的人。 如果有时候他表现得格外从容或者格外的富有勇气,那是大概是因为过于漫长的生命和不会让他真正死去的异能。 实际上,他更适合与自己的爱人生活在一个有着很好阳光的世界,在一个午后站在花园里握着彼此的手,互相深情地看着,并不说话,在时间里慢慢地老去。他适合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完全属于普通人的日子。 他站在深渊里,站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手中异能的辉光点亮了这片从来没有接触过光线的空间,但他却清晰地明白着,自己不过是一个胆怯的凡人。 凡人啊…… 属于普通人的爱真的可以一直燃烧这么长久的时间吗?真的能够把一个死去几百年的人重新带回到这个世界吗?他真的还能够确信贝娅特丽采还爱着自己吗?他在看到那一团无知无觉的雾气时真的不会反悔吗? 但丁不知道。 他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没能把贝娅特丽采从这里带走,上上次也是如此。 以至于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心是否已经冷却,它曾经因为爱情而燃烧的时光只是昙花一现。就像是过去那些妖精与人所说的那样,有着这样的异能的人注定拥有一颗冷漠的心? 时代注视着这个远比它年长的人类,它微微叹息。 它说:“下面只会更冷,更黑。” 他们穿过温暖的工业时代所蒸腾出的暧昧毒气,他们坠落到比史前更加遥远的时间,人类诞生之前。但丁感觉到了寒冷,但是他一步都没有动或者退却,他只是注视着前方,目光就像是被挤压了上亿年的大理石那样坚定。 他不会回头的。 就算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爱人,他也绝对不会回头。 电梯停下来。但丁向着前方走去,他没有停下来回头看身后的文明一步,他迈步向前,直到彻底地将它抛下。 他早就已经抛开了自己的责任。 他早就不把文明当成自己的责任。 他需要负责的只有那个在这里等待了他上百年的爱人,只有这个而已。《 》 51、小传:但丁(中) 6 那是很漫长的时间。漫长到但丁感觉自己已经坠入了意识最黑的地方,坠入虚无。他也和这些东西一样,已不存在。 电梯停了下来,门终于打开。 时代比但丁先一步走出,它的脚步“咔哒咔哒”地潜入虚无,在黑暗中消失,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回音。仿佛人类的文明在它这里就已经正式终止,再无后续。 重重叠叠的影子在光线中一一地浮现,高楼大厦的剪影与虚幻的道路千百道地交叠。但丁没有抬头去看,只是走过这些海市蜃楼般的影子,走过千百个漂浮着的面孔。 无数的幽灵浮动着,它们安静地悬停在大理石灰的深渊中,它们是这个没有尽头没有轮廓的世界中的一场浓厚的雾霾。其中有很多是但丁认识过的人脸,被他杀死过的人,他亲眼见证过其死的人。 你漫长的生命中有着漫长的罪过。 他的异能在他的耳边这般地轻语,声音与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混合,就像是一簇灼烧着内脏与骨骼的火: 你应该来到这里赎罪,但丁。 但丁只是沉默。他看着这些幽灵,久久地站立在他们中间,似乎正在记忆这些死去的人的面孔。而那些幽灵早已忘却过去的痛苦,只是回以雾蒙蒙的眼神,漠不关心的目光。 他们曾经是不愿意死去的人类,现在则是不愿意消散的灵魂。他们已然忘却生前的一切,只是铭记着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眷恋,宁愿就这么不思不想地漂浮在黑暗里,也不愿意离开。 “神曲,你知道俄耳甫斯是怎么带回他的爱人的吗?” 但丁突然开口,声音在刚刚出口的那一瞬间就被周围的昏暗吞没,正如这些黑暗吞没他手中紧握的光芒。 他的异能缄默不言。于是但丁微笑起来,他像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被这个寂静到充满死亡的世界吞食似的,继续用坚定的、温柔的、孤注一掷的语气说道: “他是怎样把欧律狄刻带回来的,我就将怎样地带回。” 异能像是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手中的光芒摇曳起来,最后升起,就像是一轮金黄的太阳那样悬挂在但丁的周围。 “我为你写了诗歌。”但丁轻轻地说,“我的爱人。你会在这条道路上引领着我。我也注定要在你为我指引的道路上走下去。” 他温柔地、坚定地吟诵起来: “在人生的中途, 我走进一座幽暗的森林, 要说明它的荒野、艰险、难行是多么困难 每当想起便令人不寒而栗。 它的苦与死相差无几。 但是为了述说那里我将遇到的东西, 我有必要将这个地方的事情诉说。”* 但丁闭上了眼睛,他捕捉不到自己说出的话语、发出的声音。所有的东西都沉入最深的深渊和最黑的水域,就像是它们从来没有对这片亘古以来就存在的空间产生任何影响。 但他仍然专注地聆听着,就好像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漫长的诗歌。他跟着自己念出的每一个句子的节奏往前迈步,不再去想那些模糊不清的脸,那些茫然而苍白的眼睛。他只是向前,异能在前方指引着他的道路。 那个已经相伴了几百年的老朋友正在散发着光芒。就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它在一个夜晚假装自己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一颗星,被他捧着递到贝娅特丽采的掌心。 那时候的少女穿着一身红衣,就像是一只红玫瑰那样地站在窗边。她那对天真而又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两盏明亮的光焰,然后笑起来。 她说:“这是天上的星吗,但丁?那颗一个世纪就会移动一度的星?” 但丁当时只是看着他。在贝娅特丽采面前他总是说不出太多的话,他只是用一种几乎被震慑的敬畏感欣赏着对方笑起来时那生动的神情,缓慢而温柔地摇头。 她本来应该去天堂的。贝娅特丽采应该是天堂里面的天使,每天对着那些芬芳的玫瑰唱着自己喜欢的歌,捧着星星微笑。她可以变成自己最喜欢的鸟,在天空中轻盈地漂浮和飞行,不知道什么叫做悲伤。 但她对人世间的眷恋太深了。天堂的光带不走她,她有一个因为装满了爱和不舍而显得沉甸甸的魂灵。 “这完全是没有办法的事。” 贝娅特丽采这么说,她的眼睛弯弯的,额头靠着但丁,目光相对——当时她已是一个幽灵,只能出现在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再也没有办法捧着那颗漂亮的小小的星,但她的目光依旧明亮而晶莹。 但他们的脸贴得很近,能够看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就像是在讲述一首诗歌:“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类那么那么地爱我。他知道我死后该多么难过和绝望?更何况,人类比悬崖更容易摔碎一个诗人的心灵,我怎么能够把他抛下在这里?” 所以贝娅特丽采不在天堂,而是在人间做一个幽灵。她在但丁身边看他的写作,在花中轻轻地哼着歌,她陪着他一起离开了佛罗伦萨,来到了异乡。 她趴在但丁的书桌上睡觉,像只猫,听着但丁为她写的情诗。他们在森林里装饰一个全部都是玫瑰的花园,她在夜晚用那仿佛发光的眼睛看着但丁,轻轻地吻上去。一个带有冰凉感的吻——来自幽灵的、满怀爱意的吻。 一个正在消散的吻。 但丁的脚步几乎就要停下来了。但在短暂的迟缓后,他迈出了下一步。以一种温柔而又哀伤的调子,他这样地念诵道: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 由我进入永劫之苦, 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正义推动了崇高的造物主, 神圣的力量,最高的智慧、本原的爱 创造了我。在我以前未有造物, 除了永久存在的以外, 而我也将永世长存。 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把一切的希望抛开吧。你须走入地狱,走入炼狱,方可看到她所在的天堂。 6 什么都没有。没有底部,没有轮廓,没有边疆,没有任何的反馈,就像是在一场梦境中,只能感受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黑暗令人生疑,令人的脚步缓慢。 前方是否会跌落向更深的地方?前方是否有怪物已经张开了嘴巴,等待着将祭品吞下? 但丁不知道。他只是跟随者自己前方的异能行走,感受着自己声带的颤动,感受着自己每一步迈出去时所牵扯的肌肉与骨骼,感受着自己血管里血液的涌动。 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活着的感受。这片黑暗正在剥离他作为一个活人本应该拥有的东西,试图让他与周围的幽灵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是足够让活人感觉到恐慌的幻觉,但对于但丁来说…… 真熟悉啊。 但丁的脑海里略过这个有些自嘲的念头。 在他生命最初的那几年里,他就是这样的:对自我的认识只停留在了能够辨认出镜子里的那个生物是自己的地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自己正在活着的感觉。 直到他看到贝娅特丽采,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还有东西正在跳动为止。如同她就是他生下来时遗失的心脏,他全部的生命都被系在她的身上。 柔美的绯红色,一支玫瑰或者一团火,或者正在跳动的心脏的颜色。那个九岁的女孩在金碧辉煌的宴席上转过头,眼睛中倒映着太阳行驶的黄道,朝着东方移动的恒星。 但丁屏住了呼吸。 神曲说:“你已然看到了,你的命中注定。” 爱神射出了那有些荒谬的一箭,让一个人类因为“爱”才明白了“我”的存在。从此之后,他每次想到自己时就想起那个红色的影子,每次看到镜子时都看到了自己眼中的那个她。 但丁第二次见到贝娅特丽采是在恒星移向动移动又一个十二分之一度后,一天中的第九个时辰。贝娅特丽采的手中捧着一支玫瑰,浑身雪白的长袍,绽放的圣洁花朵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就像是燃烧着的火焰。当她从桥的另一端走来时,那对明亮的眼睛望向了但丁的方向。 她微笑——在但丁难以抑制的心跳中,在因为心跳过于剧烈导致的巨大恐慌中,在他有些慌张甚至害怕的眼神中——她说: “下午好,但丁先生。” 但丁就这样愣在那里。他在贝娅特丽采面前时总会表现出异常的笨拙,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就像是一个突然从冰冷的木质躯壳中活过来的玩偶,他对于这个活生生的、过于丰富和柔软的世界手足无措。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没有给出回答或者给出了什么样的回答。但他大概在那个地方愣了很久,像是走在梦里那样地回到了教堂的忏悔室里。但他也没有忏悔,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圣母玛利亚的雕像。 然后他睡着了。在圣母雕像柔和的目光下,他梦见了一个长满玫瑰的花园。少女就在窗边垂眸看着一朵玫瑰。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他手中握着一个滚烫的东西走过去。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属于女孩的活泼和少女安然的娴静:“晚上好,但丁先生。” 但丁注视着她——有些哀伤地注视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哀伤,只是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火舌温柔地舔舐着,一种滚烫的欢喜让他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贝娅特丽采。贝娅特丽采。 他张开手,手中是一团火焰,一团光。 “这是什么?”她问。 但丁说: “这是我的心。” 少女温柔地看着他。她把自己的手覆盖在这颗燃烧的心脏上,这颗滚烫的星星上。火光从她的指缝溢出。她把这颗心贴在自己的胸膛,和自己的那颗心脏贴靠。 在那一刻,但丁抱住了她,他内心的喜悦变成了痛苦的哭泣。而贝娅特丽采抱着他,她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她说:“阿利盖利……” 她还记得自己九岁时遇到的人吗?她知道那个人铭记着眼前的这一幕一直到了如今这个日子吗?她知道有个人在数年后的再见面时,几乎瞬间就把她从茫茫的人群中辨认出来了吗? 但丁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察觉到心脏在自己的胸膛当中跳动,它的呢喃低语,它的每一次裹挟着血管发起的挣扎——如同当年。 它活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存在着。这种强而有力的证明仿佛让周围所有的黑暗都在逐渐消退,让逐渐消失的“活着”的感觉重新回到身上。 就像是摩西走向红海,大海应声分开——虚无也分立在但丁的身侧,它们凝望着这个用诗歌与爱对抗着一无所有的黑暗的人,最终尊敬地低下头颅。 时代安静地注视着他,在黑暗与虚无里。 生存与狩猎的时代在高高的峭壁上俯视,神与王权的时代在黑暗中戴着沉重的冠冕旁观,科技与机械的时代在机械“咔哒咔哒”的细微声响里蹲下来遥遥望着。 人类的文明看着但丁在黑暗中前行,口中讲述着他为贝娅特丽采写的诗歌。 它们注视着。 在光辉的引领下,在地狱篇来到最后一个章节的时候,但丁走到了一团烟雾的面前。那团烟在废墟里,在煤灰色的灰烬上方。但丁终于停了下来,他吟诵的声音微微颤抖: “引导人和我走上隐秘的路, 再回到光明的世界, 我们并不休息,我们一步步地上前。 他在前,我在后。 直到我从洞口望见天上的美丽之物, 我们于那里走出。 于是群星璀璨,得以再观。” 他睁开眼睛,看到光辉悬挂在一团弥漫的雾气前。 “贝娅特丽采……”他轻轻地说着,就像是在那个梦中那样,他喊起对方的名字,好像下一秒就要泣不成声。《 》 52、但丁(下) 8 无形无质的雾气无法被拥抱,也没有办法被触摸。贝娅特丽采的灵魂只是在空间里氤氲,就像是一团真正的烟雾,没有办法给自己面前的人任何回应,和其他所有的灵魂一样,对但丁的到来漠不关心。 在这样的漠然与苍白中,她与其他任何的魂灵都没有不同。 “但你还是能够认出来,不是吗?那是你身上曾经缺失的一部分,你以为早就习惯了这样。但你只不过是遗忘了她还在时的感觉而已。” 神曲说。 ——而一旦回想起来,我们都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几百年里,自己的空洞与缺失。 她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她是环绕我们心脏的肋骨。一个错位就足够刺穿我们的心。 “你爱过她吗,但丁?” 神与王权的时代轻声询问。它是神圣的白金色,身上的华丽装饰如同枷锁。 “我们不知道你是否爱她,但丁。” 生存与狩猎的时代如是说,作为最早诞生的时代,它的目光就像是能看到人类的最深处,看到人的最初。 “但你既然已经来到这里。”科技与机械的时代用电子合成般的千万个声音说道。 “但她既然到现在还没有消散。” “但你既然已经找到她,并决定将她解救。” “那就带她走吧,我们将她还给你。” “她已经可以与你离开,但有条件。” 时代们注视着但丁,它们的和声就像是贯穿了人类的历史,从古到今的所有文明:“在带她回去时,你不可回头。” “哪怕一次。” “哪怕为了确认她是否跟在你的身后。” “我们不会帮你带她走。”神与王权的时代用空灵的声音说,声音转瞬被黑暗吞没。 “你要自己想办法,让她跟着你离开。”生存与狩猎的时代应答,目光里面似乎有火焰在潮湿的夜里闷闷地燃烧。 “切记,在踏上往回之路后,即使她没有跟你走,你也不可回头。”科技与机械的声音平静而淡漠,“直到你离开这片虚无,走入真正的光线当中。” 时代们消失了。黑暗的潮水转眼就吞没了它们显露出来的轮廓,就像是一场幻梦在短暂地浮现后又重新破灭。 只剩下了一片寂静,还有但丁与周围那些飘忽不定的雾气。 但丁按着自己的心脏,抬头看着面前这一团模糊的雾,视野好像都跟着一起模糊不清。他只感觉心脏在掌心的位置跳动。 仿佛喜悦,仿佛痛苦,仿佛被生命中的痛苦挤压,正在拼命挣扎。 人们说,但丁,你拥有着这样的异能,天生就注定已经超脱了凡人。你不属于生活,不属于死亡,不属于自己。因此你拥有一颗冷漠的心。 也许是真的。不死的异能让他逐渐对生命感到淡漠,太多的人情冷暖让他学会了看淡这个世界上的苦痛,过于漫长的生命让他逐渐接纳并且习惯了这个糟糕的世界。他总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出场,和已经遗忘一切的幽灵那样漠不关心。 他还没有死去,但已经早就像是一个幽灵。 但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人能够带着他重新回到人间。 她让他人性化,让他重新成为凡人,让他有了属于自己渴望与贪心。她让他并非处于天堂,并非处于地狱,并非处于炼狱升天的道途,只是属于这里,属于人类—— 但丁闭上眼睛,他转过身,突然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们要家了,贝娅特丽采。” 他说:“我们一起。” 在基督教里,死者的灵魂在赎清罪孽后通过炼狱来到天堂。但他们没有罪,想要到达的地方也并非天堂,并非传说中没有一丝忧虑的、上帝所在的地方。 他们穿过炼狱,只是为了重返人间。 9 在好像永远都不会被改变的黑暗里,有一个小小的、转瞬就被吞噬的声音扩散了开来。但丁再次闭上了眼睛,由身前燃烧的火,他的异能引路,走在前方。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漆黑,没有人看到是不是有烟雾漂浮在他的身后。除了他自己以外再没有一个声音,也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就像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真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吗? 在寂静中,但丁前进着,吟唱着: “有人攀登过圣雷奥登, 有人下降过诺里, 也有人到过毕兹曼陀哇的山顶, 只是靠着双腿的能力。 而在这里,需要一双敏捷的翼。”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所说的翼是坚强的意志, 火把般燃烧的心。” 你在怀疑吗,但丁? 他这么问自己。 在这条道路上,就连异能的声音也沉默了下来,只能感觉到他们确实在一条正在上升的道路上面前行,陡峭得就像是行走于悬崖峭壁。除此之外,一切的感觉仿佛都被剥离开来。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停下,停下脚步和说话的声音,好安安静静地感受一会儿身后的那个灵魂是否还紧跟着他,他是否还能感觉到自己的爱人。 但这种疑虑很快就被他重新压下,并且对这份疑虑本身感觉到愧疚。 但丁,你是在怀疑她还是在怀疑自己? 他对着自己的心脏询问。他的心脏只是给出了闷闷的跳动作为回应。 但丁继续向前走,继续念着自己的诗歌,同时紧张地关注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像能够通过这颗心能够感受到另一个灵魂的存在,好像这种跳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但是不是有一个瞬间,这颗心脏悄悄地漏了一拍?这是不是说明了什么,是不是说明他的脚步有点快,那个茫然的灵魂没有跟上来?她是不是被自己落在了黑暗里? 但丁不愿意去多想这样的可能:他很清楚,这种细微的疑惑一旦出现,就会越来越多,最后积压起来,彻底摧毁自己这颗本来就不算是有多坚强的心。 但他还是患得患失,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放缓自己的步伐,但最后还是被强行制止,在慢了一拍后才把接下来的诗句说出口,继续在陡峭的崖壁上前行。 为了给自己鼓起勇气,他把自己的声音加大了。虽然在黑暗里听上去和一开始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让人产生某种迷茫的幻觉,但他还是大声地朗诵着: “我们听着天使的话语,踏在第一阶。 白云石平滑光亮,清晰地照出我的脸。 第二阶是暗黑的粗石,满是纵横的皲裂。 第三阶更加厚大,于我看是云班石。 鲜红如从血管迸溅之血。 天使坐于钻石的门槛,双足落于第三阶。” ——第一阶为诚实。 你真的毫无担心、毫无怀疑么,但丁? 活了几百年的人类在黑暗中前进,他继续把自己为贝娅特丽采写的诗歌说出来,声音中带着隐藏的焦虑与不安。 他感觉不到她。疑虑已经被压下,但在最底层依旧生根发芽。就像是莬丝子,柔弱,但有着能够绞死生长了几十上百年的大树的力量。 不应该停下,但他还是忍不住放缓了脚步,甚至有那一瞬间,他确实站住了。虽然他的诗歌依旧在继续,但他还是站在了那里,在那个毫秒之间没有选择前行。 你在哪里?他想说,但最后没有。他把那句诗歌末尾的音节咬在舌尖,在它的余音被彻底吞噬之前接上了下一个句子。 他没有回过头,只是继续前进,强行不让自己去思考任何事情,只是数着自己的脚步。 就连脚步的落下也没有声音。 ——第二阶为悔恨。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一个声音,悄悄地质疑他。 它说:如果你还是像自己年幼时,如果你还没有从这个世界上学会爱与痛苦,学会幸福与担忧,学会绝望,如果你真的是那个救世主。 那你一定不会回头,你一定不会担忧,一定可以从这里走出。 那个但丁不会回头,他只会往前走,就算是不知道有人在自己的身后。他的脚步会比迷失的灵魂更轻,他在黑暗里比那些雾气更不容易被发现。 因为他不会爱,所以不会像是人类一样脆弱和柔软。他行走在这里,就能够把所有死去的人都带回那个有着鲜亮色彩的世界,重新给他们分配在天堂和地狱的位置。 就像是启示录所说的末日大审判那样,就像是很久以前的过去人类所期待的那样。 那个声音哀伤、柔和、而又喋喋不休。 它说:但丁,贝娅特丽采给了你爱,也给了你一颗永远都没有办法救回她的心。 但丁不言不语,他在耳边回荡的声音中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人造的黑暗,然后选择继续向前。 ——爱是门前的第三阶。 他的声音被黑暗淹没,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不安。但丁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机械式地蠕动着自己的声带,但就连自己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在发声。 也许真的没有声音,但丁其实早已经闭上了嘴,就像是也许在他闭上的眼帘外,那团异能燃烧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黑暗一片。他们就这样被黑暗包裹着,就像是在无尽岁月和文明中一根小草。 渺小,脆弱,转瞬即逝。 他握住自己的手,终止自己的颤抖,有那么一会儿他真的想要回头。但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然而他听到另一个微弱的、存在得似乎比他的声音更加短暂的声响。 一首柔和的、几乎于梦幻的歌,近乎气音。 “啦啦……啦啦啦……” 一首辨认不出来旋律和音节的歌,来自黑暗的后方,几乎辨别不出来这也是一种声响。 她哼唱着。 也许她自己都忘记了这么哼唱的意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但她的确发出了一点声音,就像是从黑暗里上百年的死寂中再次“活”了过来。 但丁停下了步伐。 他几乎是有些怔愣地听着这个声音,听着它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要哭,但又像是微笑。 在这个短暂的停顿结束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沿着峭壁往前,仍旧大声地念着,声音很快就盖过了对方发出的声音。 但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担忧了。 ——在人们从地狱来到天堂的过程中,在踏上三重台阶,守门的天使用金与银的钥匙开门,对他们说:你们不可回头。 于是但丁跨过名为坚定的门槛,这种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在通往天堂的门扉前闪光。 异能的联系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火光温暖地明亮着。 “贝雅特丽齐, 永恒的光何等灿烂。 那在帕尔纳斯山影里成长与饮泉的苍白者, 谁能愿意把那一刻写出? 你在和谐之天幕,自由之空气中, 对我揭下面纱的一刹——” 他们当初第二次见面时的那一刹。 他们当初在生与死的两岸看到彼此时的那一刹。 他们长久地注视着,就像是填补自己生命无数年的缺失,就像是在注视足以让自己目盲的烈火,而自己的眼睛则是镜子,容纳无数滚烫的火苗:那是人类的光荣,是光。 但丁的脚步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感觉自己踩入水中,随之而来的是第二个脚步落在水中的声音。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肌肤贴住了他的肌肤。 “……我从那最神圣的水波归来, 我已再生,像新树再生枝叶。 我已洁净,而准备上升于群星。” 他轻轻地、轻轻地说完,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是海洋,少女站在他的面前。 她一如当年,有着明亮生辉的眼睛,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衣。就像是火焰在大海上凭借石油燃烧而起,玫瑰覆盖了整个大地。 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晃了下脑袋,躲开扬起的发丝,但依旧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 “来啦?”这个死去了几百年的灵魂笑着说,就像是他们昨晚才约定见面,而对方也没有让她独自等待几百年。 “嗯。” 但丁反握住对方的手,深深地呼吸,就像是尽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勇气。 他说:“你说过的,等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 53、一段故事:莎士比亚 “所以说阿利盖利老师要去度蜜月,接下来的课都由乔万尼老师去代班啊?” “是这样没错。” “然后我们的课就是你来上的?” “可以这么理解吧。但应该不会太久,院长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更适合的人……不过他愿不愿意来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到时候你们得上网课了。” 北原诗织盯着面前微微笑着的夏目清,然后又看了看面前的风景:“所以在你代班的时候,我们的课就变成了郊游?” “因为这样大家都会很开心啊。” 夏目清偏了下脑袋,语气轻松地说道。 出门游玩的学生坐在草坪上,有几个人还在从背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面包和零食,看上去就要在这里开始野餐的模样。 “这倒是真的——说起来,阿利盖利老师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我怎么一眼都没有看到就去度蜜月了?” 北原诗织躺在草地上,愤愤不平地打了一个滚,脸上和头发上沾满了草叶,有些幽怨地斜视着对方:“真的连形容一下都不行吗?” “真要说的话。” 夏目清靠在树下面,笑着说道:“很古典的女孩哟,各种意义上都是。” “这个形容也太模糊了吧!” 琥珀色眼睛的少女“嗯哼”了一声,尾音微微扬起:“因为本来就很难形容……不过算了。我们换一个话题吧。” “这话题转移得好生硬。不过有用。” 北原诗织用手撑起身子,好奇地看向身边的人:“所以——你打算说什么?” “让我想想。” 她用手背撑起下颌,专注地看着前方,最后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个有些狡黠的表情:“关于你们那位新教授的故事,想不想听?” 北原诗织眨了眨眼睛,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新教授第一手的八卦,想不想知道?”。 当然想啊,这可太想了。如果是那种可以在网上说的,她回头就能分享到校内论坛上面去。 “说一说?”她仰起头,带着几分期待,这么说道。 夏小姐笑了起来。她抬起头,那对琥珀色的眼睛有如金光荡漾的湖水,最动人的一面镜子,倒映出一半的太阳和一半的阴凉。 “这得从什么时候说起呢——总之,那应该是一个相当遥远的时代。那时世界上还没有戏剧这种东西,众神把它从山上带来,人们在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狂欢节上歌唱和舞蹈,这就成了最初的戏剧。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然后,在神代过去的第不知道多少个年头,在灾难性的瘟疫后,一场有关于古希腊罗马的复古热潮燃烧到了西方的岛国。 那样热烈,就像是燃烧起来的葡萄酒;那样富有生机,就像是蔓延生长的常春藤;那样奇迹的一场狂欢,就像是酒神节所歌颂的死后复活,而二度出生的狄俄尼索斯就在一旁轻笑。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走上了舞台。 他是那个时代无冕的王,他就像是生来就属于聚光灯下。他从一个小镇里面走出来,裹挟着自己的好奇与梦想来到伦敦——那座最后成为了奇迹发生之地的城市,在剧院的门前停下。 无数段传说和无数种命运重叠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人们在这里看到一百种人生,扮演一百种身份,演绎一百种故事。 “但你知道吗?那些故事的主题只有一个。” 夏目清的声音轻柔而又缓慢,是很适合讲故事的声音,就像是她早就习惯了给别人讲她记忆中曾经发生的事情。 “是什么?” 北原诗织仰着脸,很给面子地问道。 “时代。”她说,“他们的那个时代。” ——那个时代,名为“文艺复兴”。 年轻人在这个大城市定居了下来,他满怀热情地尝试在这个聚集了整个时代的地方工作,去当杂役或者马夫,去长久地凝视着这些在灯光下光彩熠熠的人脸,聆听着台上的故事,最后他自己也登上了舞台。 他作为小丑或者王子,作为国王或者仆人,作为神甫或者魔鬼,在这个舞台上扮演着他人的人生,在每个深夜想着自己脑海里那些浮动的故事,用为数不多的钱买来墨水和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 再然后他成了别人人生的编写者,变成了组织起一场剧目的导演,变成了剧团的拥有者。他一步步地往上爬,从一个乡村出身的孩子变成身上穿着华丽衣服的贵族,从泥土和青草中走到了皇宫的舞台上。 他写着,轻轻地哼唱着,以一种明亮而又天真的目光,以一种他人无法理解的偏执和憧憬创作出一个接一个的戏剧和诗歌,但永远也不画上句号。 就像是他固执地认为,故事的最末端应该有什么正在等待着他,就像是在戏剧快要结束的时候总有什么在等待着主角——在等到那个戏剧性的高.潮前,他永远都不会停下。 “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他已经经历过太多在普通人看来足够精彩的瞬间,他有过一个充满天真幻想的年轻时代,当过英雄,也成为过一个现实主义者,到后来厌倦了城市与上流社会后居住在乡村,开始动手写那些充满幻想色彩的故事……” “但他依旧认为自己没有等到生命中最精彩的时刻,所以他还在写,一直写着。” 夏目清微微弯起眼睛,用手指戳了一下北原诗织的额头:“很厉害吧?” “唔啊!” 北原诗织捂着自己的脑袋倒了下去,躺在了软软的厚草坪上,用郁闷的眼神看着一下子笑起来的夏目清:“干嘛戳我啊,我都还没有问你然后怎么样了!” “他后来厌倦了这样写作吗?还是说一直都像过去一样?” 怀着对别人故事的八卦心理,北原诗织挪得离夏目清远了一点,但继续好奇地询问。 “然后啊。” 夏目清换了一个姿势,舒舒服服地把两只胳膊枕在自己脑袋后面,悠然地继续说道:“然后他真的厌倦了。” 太过漫长的生命总是会让人厌倦的。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自己那种天真而又纯粹的热情只能持续在自己年少的时光,对于莎士比亚来说,这段日子也许会持续得更久,但他就算是写出了比狄俄尼索斯更伟大的戏剧与诗篇,也终究不是那位狂欢的神明。 那段席卷了一切的思潮褪去了,他在越来越糟糕的政治环境中逐渐冷却下来。漫长的热情的夏日迎来了终结,终于。 最后,这位曾经寻求漫长生命的人决定不再等待命运给自己的安排,而是去亲自撰写自己的结局,给自己的生命标记上最后一个辉煌的休止符,一个最终的终点。 “那个骄傲的、了不起的剧作家啊,他是这么想的:如果命运有一个编写者,那么毫无疑问,他就是最优秀的。只有他才能创造出他想要的那个结尾与高.潮,并且通过这个把之前所有的日子都变得富有意义。” “——很傲慢,但这才配得上他。” 和曾经在剧场里无数次排演戏剧一样,他开始准备人生中最后也是最盛大的创作,异能为他准备了最后的舞台。这位已经离开演出几十年的戏剧家再一次来到了剧场的中央。 但这次无人瞩目。 只有那年小镇的冬雪以一种崇高的敬意与沉默从天空而降,纷纷扬扬。 他和他当年在这个岛国上收拾的各种各样的怪物生活在一起,和他创作出的各种各样的人物生活在一起,编写着自己接下来的生活,编写出他生活的这个世界。 但到现在,他都没有写出自己满意的那个戏剧冲突:他总是在停下笔的那一刻感觉到某种不足。总有某种东西欠缺,让他觉得还不够完满,不够作为一个完整的结局。 所有的文学创作者都是不会对自己感觉到满足的。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通病,他们骄傲又自负,但面对一张被自己写满的纸时,往往比创作的庸才更擅长折磨自己和贬低自己。 他写完一张然后又写一张,然后把满屋子的废纸全部都烧掉,但永远都没有办法真切地抓住那个虚无缥缈、但切切实实地在他面前晃动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某个类似于直视光线太久后、在视网膜里留下的一个斑点?但那种诱惑如此真切而真实,不管多少次他都伸出自己的手—— 紧接着便触摸到一段遥远的距离。 “尤其是当你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足够伟大的天才时,这种情况会显得格外的……绝望。” 少女的声音微微低沉下来,夏目清垂下自己的眼眸,声音很轻,就像是浮在水面上:“啊,用很狂妄的一句话来说,这种绝望不仅仅是为自己,也是为了整个人类。” 为人类失去了触摸这种东西的希望。 北原诗织抬眸去看夏目清的眼睛,看到对方琥珀色眼睛下有些哀伤的神情:她不是天才,但在这个时候似乎也明白了对方话语里这份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人类永远没有办法得到完美的圆,永远都没有办法算出圆周率的最后一位,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抵达真理,我们永远都没有可能去触摸到那个我们如此渴望的、绝对美丽的伟大事物。我们甚至无法用语言为它定义。 即使是再长篇累牍的语言。 在许多年后,他停下笔,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周围无数的废稿,把最后的这些东西也在小镇的中心燃烧成灰烬。在滚滚的烟灰中,他沉默地看着一场雪落下。 他意识到了:那个最美丽、最辉煌的结局与前面的高.潮其实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以任何形式发生。 这个世界不允许真正一个完美的东西存在——这里是凡人的世界,拥有的只有最接近完美的平凡。 “然后呢?”北原诗织几乎本能般地问道。 “也许与这个世界的平凡和解了吧。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这个?不过我哥哥可能知道他们两个关系看上去还挺不错。他一直想要教会那个家伙过着普普通通、浪浪慢慢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夏目清擦了擦脸颊,打了个哈欠,看上去稍微有点困了:“虽然那个家伙傲慢又固执还特别自我,脑子里全都是怎么把我哥绑架成他接下来生活的一部分……” 也没有那么夸张,其实。 北原和枫靠在树边上,看着挨着自己的夏目清,表情有些无奈,然后得到了少女无辜的回眸。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遇到的那位戏剧家。第一次见面时简直就是一只活泼过头的雪貂,隔着几里地就开心地打招呼和蹦蹦跳跳——但那对绿色眼睛的深处,除了好奇更多的还是疲惫和厌倦。 让人无端地想到长满了青苔和绿锈的铜器,或者是绿藻丛生的池塘。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生活,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倒霉鬼——明明每次都那么用力地想要抓紧,但永远都只能看着离开。 对他自己来说,几百年的人生就算是被历史铭记了下来,也算不上精彩,能看到的只有糟糕透顶的、所有在乎的东西都消失了的……空洞洞的“寻常”。 啊,有时就连“寻常”都是一个残忍的词汇。 “所以,能说下他的名字吗?”北原诗织问。 “威廉。”夏目清说。 “莎士比亚。”北原和枫轻声应答。 “好大众的名字——没有姓的吗?” “这个啊……看他这次打算怎么编了。首先声明一点,他可是很擅长说谎的。” 说谎啊。 北原和枫偏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想着自己那位友人,想到对方在雪里和自己告别的样子,除了眼角的一抹红几乎没有颜色,寡淡而又鲜明。 那个家伙…… 大概还不知道,他给他整理书房的时候看到了当初那个还没有开始写的剧本的标题吧。 很符合过去几个世纪里小说冗长的题目,淡去的墨水构成一行不算漂亮的花体。每一笔都那么用力,那么深刻地嵌入纸张,以至于在墨水逐渐淡去后,指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僵硬的转折完全失去了这种字体本该有的轻盈。 可某个善于说谎的白发骗子,偏偏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给人的感觉诚恳到无可救药: 我们的生命与所有事物间的距离如此绝望地遥远——上帝啊,以至于平凡得和地狱一样。《 》 54、小传:莎士比亚 1 在伊丽莎白时代,有人这般说: “人生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戏剧,威廉·莎士比亚笔下的一行诗。” 2 那是一个阳光很灿烂的日子。 刚结束了午后小憩的莎士比亚打了个哈欠,睁开还带着朦胧睡意的眼睛,抬眸看到了周围杂乱堆积的书籍和煤油灯。 一个梦。他想。 梦里是剧场。时间似乎是在他第一次来到伦敦的时候,他在台下看着别人的表演,看着那些笨拙的剧本被笨拙地演出着,并没有特别不满或者震撼的心情。 只有平静,漠然的平静。 ——他能够做得更好,这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但并无用处。 莎士比亚“啧”了声,不再浪费时间去回忆那个梦的细节:他已经对梦感到习以为常了,或者说对自己脑海里所有的想法都已经习以为常。漫长的生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挖掘内心的每一个想法,以及自己的每一个构成——清晰到让他困倦。 伦敦啊,戏剧啊,几百年里他亲眼见到的活着与死去的人啊,总之就是这么些东西。其中混杂着各种熟悉的幻想与被埋藏在记忆里的情绪,就像是被反复咀嚼的一道菜,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滋味,只有麻木的苍白。 他又闭上眼睛,在被随意叠放的稿纸上伸了个懒腰,任由那些东西在他夸张的动作幅度下一个接着一个地掉在地上。 煤油灯在脚边发出清脆的破碎声。不管过去多久、外表依旧像当年那样年轻的戏剧家换了一个姿势,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抬头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外面已经下雪了,白色把所有事物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最单调的季节,最沉默的季节。阳光在这个时节要么不出现,要么就显得过于强烈,总是大片大片地在雪上融化,要么就是大片大片地被雪反射出来,让人眩晕。 就算是最恶劣的妖精在这种日子里也懒得出门折腾他们的恶作剧,来自地狱的狗也更愿意趴在壁炉边烤火。戏剧家在这样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他竖起衣领,把脑袋藏在里面,就像是突然觉得有点冷了,对着玻璃做出一个可怜而令人同情的表情。 “我好冷——好冷哦,北原!” 他盯着玻璃里那个面目模糊的自己,大概除了几秒的神,紧接着便大声地喊道,声音里带着相当明显的理直气壮的意味,让这句话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某种命令而不是在撒娇。 “诶?” 北原和枫的声音传过来。 房间里的一扇门被打开了,旅行家抱着一杯热可可从里面走出来,顺手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面,同时很熟练地拍了拍凑到自己面前的莎士比亚的肩膀。 “好冷。” 莎士比亚眯着眼睛,就像是只娇纵的小动物一样享受着这种关心,然后用拖长了的富有转折的声音抱怨道:“忍不住要抱怨了啊,雪下得太大了,北原。” 实际上房间里面很暖和。 火光正在壁炉里面温暖地跃动着,铺着的毛绒地毯传来安心的温度,他们身上还都穿着足够厚的衣服。莎士比亚微红的脸被一圈雪白的绒毛围着,透亮的绿眼睛里倒映着浮动的光线,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更加年轻,好像还在十八九岁的年纪。 “要喝吗?” 但北原和枫没有反驳,只是弯起眼睛,把热可可重新拿起来,笑着询问道。 莎士比亚懒洋洋地“嗯”了声,从对方的手中接过来,然后就这么靠在北原和枫的身上,小口小口地喝着,舒服地眯着眼睛。 “北原。”他说。 北原和枫“唔?”了一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对方拉住,从指腹传来一阵温暖——他的手比自己的温度还要更高一点。 “这种天气果然最适合躺在床上了。” 莎士比亚把热可可喝完,杯子放在柜子上,笑嘻嘻地给了旅行家一个巨大的拥抱:“好暖和啊,北原。” 很暖和吗? 旅行家抬起眼眸,用微带无奈的橘金色眼睛无声地揭穿了这个谎言,但他并没有避开这个来自朋友的拥抱,而是轻轻地反抱回去,在他的怀里以同样有些惬意和放松的姿态小憩了片刻。 “那就别趴在桌子上面睡觉了,威廉。” 北原和枫用手指在对方的额头按了一下,低声说道:“我们回去吧,我给你打伞。” 莎士比亚又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在北原和枫的肩膀上,好像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但偏偏手又很用力地握着旅行家的手,就像是想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对方一样。 房间里真的很暖和。 后来他们从剧场里面走出去。莎士比亚一直拽着他的手,靠在北原和枫的边上。旅行家拿着一把透明的伞撑在手里,带着身边懒洋洋的、好像在睡梦中的友人走过雪白的长街。 太阳很亮,整条路都是璀璨的。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好像都装满了光。 3 莎士比亚有一段特别安静的时候。 虽然绝大多数时期他身上都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看上去活泼又好动,但他也会有突如其来的安静——这种安静仿佛都是戏剧性的,就像是在等待某个…… 某个“大”事,某段故事里的高.潮,某种命中注定的绝望。 “别动,小心我把你的头发梳乱了。” 北原和枫敲了一下莎士比亚的脑袋,用温和而纵容的语气说。 对方发出无辜的哼哼声,那对漂亮的绿眼睛抬起来,看着镜子里面的北原和枫,任由自己的卷发就这样垂下来。 于是北原和枫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给他梳着头发。莎士比亚则专注地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口中哼着不成段的歌,直到旅行家心满意足地宣布结束为止。 窗户外面的雪静静地落下。 “好了的话——” 戏剧家歪了下脑袋,用有些期待的表情看着北原和枫:“我们就一起睡觉吧,北原!” 旅行家低着头,用无奈的眼神瞅着他,但很快就被莎士比亚给拽着拉到了床边上,并且在对方充满恶趣味的笑声中用被子埋了起来:期间北原和枫发表的反对意见甚至还不如他看到了带颜色的本子的反应来得激烈。所以莎士比亚干脆就当作抗议根本就不存在。 “两个人挤在一起睡的话会更暖和。” 他眯起眼睛,脸上那得意的表情甚至有点浮夸,用抑扬顿挫的语气说:“在此理直气壮地这么宣布。” 北原和枫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把莎士比亚给拉下来,在对方有些错愕的视线中把那个人给按在床上,被子掀回他的身上。 他掖好被角,对着莎士比亚微微一笑。 “好啦。”他说,按下床头的开关把灯关上,“我今晚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 莎士比亚被厚厚的被子裹着,在突如其来的黑暗当中眨眨眼睛,像个被夹在面包里的雪貂团子:“咕……” 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在被子里面稍微缩了缩:北原和枫是一个很擅长看穿别人的人,他的意图的确得到了满足——旅行家现在正在陪着他,把本来独属于他自己的休息时间完全地给了他:一个名字叫做莎士比亚的自私的人类。 至于别的,莎士比亚并不愿意去想。也许这样子旅行家没有办法睡一个好觉吧,但他已经不想去在乎那么多了。 他只是一个混蛋,而且是个任性且在毫无理由地感到难过的混蛋……他只想要对方再陪自己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北原。”他说。 北原和枫在黑暗里轻轻地嗯了声,那对漂亮的橘金色眼睛似乎已经闭上了,他用温和的、轻缓得完全符合这个夜色的声音说:“怎么还没有睡着?” 你不是也没有睡着吗? 莎士比亚想要这么说,但他没有。他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北原和枫,凝视着对方有些消瘦的身子,在被子里伸出手,想要摸索对方的那只。 有那么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有碰到,甚至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处于某场还没有意识到的梦中。但最后他被拉住了,伴随着旅行家一声就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的叹息。 有些冷。莎士比亚用力地抓住。 “我睡不着。”已经厌倦了睡眠与梦的戏剧家说道,“和我说点别的吧,北原。” “别的啊……” 北原和枫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吟,他侧过头来,橘金色的眼睛在雪地的反光下似乎闪动着微弱而美丽的光芒。 “你的头发好像不是天生就是白色的,威廉。”他说。 莎士比亚愣了一下,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头发,然后看向北原和枫。 他嘟囔道:“真是的,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发现的诶……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眼角的红色是当初纹下来的。” 在那个还没有纹身机的世纪,纹身的过程危险而又充满痛苦、甚至其本身和罪恶与奴隶身份紧密联系起来的时代,很难想象有哪个人决定在自己的眼睛周围进行这种尝试。 或者说,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 北原和枫有些诧异地看过去,看到那个戏剧家灿烂而明艳地笑着,眼角的那一抹微微上挑红色在暗沉的夜色中显得艳丽又多情,带出几分狐狸般狡黠的意味。 “所以它永不褪色,陪着我一直来到了这个时代。”莎士比亚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角,然后笑了起来,“高兴地补充一句:这是我年轻时候干的最不后悔的事情,北原。” “嗯……” 北原和枫专注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一只手,手指同样按在对方的眼角上,与属于莎士比亚的那一根手指互相交叠。 在没有了眼角的那一抹颜色后,莎士比亚的脸出乎意料地变得孩子气了起来,那种身上的张扬而带着贵族矜持的矛盾气息消失了,在那里的只剩下了一个纯粹的孩子,有着像是春日池塘那样绿藻横生的眼睛。 “看上去没有那么年轻了。”他认真地说道,“本来会更像是一个孩子的。” “唔。” 莎士比亚缩回自己的那根手指,眼睛眨动了两下,故意用自己的睫毛去扫对方的指腹,声音里是十足的挑逗意味,就像是某个贵族少爷在调戏花园里的少女:“不好吗,北原?” 是啊,没什么不好的。 旅行家看着面前的人,罕见地没有对这句话回以同样开玩笑的回答,好把这个话题轻轻地揭过去,他甚至没有回答,只是有那么一会儿认真地凝视着莎士比亚的眼睛。 那对没有被附加上任何外来的东西,只有本人自行添加的充满虚情假意的微笑的眼睛。 然后他收回自己的手。 “原来也会后悔啊,莎士比亚先生。”他笑着说。 “当然会后悔的。比如……” 莎士比亚打了个哈欠,他抬起眼眸,看着北原和枫,用力地抓着对方的手:“你真的不上来一起睡吗?” “我在这里看着你。” 北原和枫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放过来,盖在莎士比亚的手背上,就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安抚。 “我陪着你。”他说。 “多久?”莎士比亚问道。 这句话又轻又快地脱口而出,说出来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而北原和枫只是轻微地怔了一下,就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并且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的回答。 “一直到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他这么说,语调有一种残忍的平和。 北原和枫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这个活得过于清醒的家伙不会留给别人残留幻想的空间,在别人需要一个回答时,他给出的回答总是干净利落得让人痛苦。他几乎不对任何人做出“我永远都在”的承诺,他永远在漂泊,永远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告别。 但遇到他的人从来都没有准备。 莎士比亚在夜里睁开眼睛,他看向旁边。 北原和枫坐在床边,脊背依靠在墙头,就似乎进入了一场并不安稳的浅眠。在雪夜明亮的光线下,他苍白而又消瘦,就像是脆弱的玻璃折叠成的艺术品。 窗外的冬日有很多星,散布在夜空里。他从对方身上嗅到熟皮革,灰尘,还有另一种很温暖的气味,裹挟着已经融化的冰雪冷气,让人无端地想到薄荷色的盛夏。 他就这样专注地看着,绿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认真,就像是想要把面前的这一刻永远、永远地铭记下去。 “我能用什么办法让你留下来吗?” 莎士比亚轻声地说。 美让人万念俱灰。 因为我们是如此渴望将那一瞬间永恒地保留下来,但又如此清晰地知道,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将它留下。 莎士比亚年轻时头发还不是白色的,而是很正常的金棕,就像是希腊传说中有着金羊毛的绵羊,睁着一对无辜的碧绿眼睛,在那个年代的伦敦显得格格不入。 后来呢? 后来他在自己的眼角加上了一抹红色,于是那张无辜的脸瞬间就变得轻佻和富有漫不经心的攻击性了起来,变得和“莎士比亚”这个人相得益彰。 他是伦敦名副其实的浪荡子,他在戏剧严肃庄重或深情动人、滑稽荒诞的情节里掺上大家听到都会心一笑的情.色玩笑,他对那些女友深情地念艳.情诗,笑着把那些贵族小姐和普通的女孩逗得团团转。 他用富有戏剧性的姿态在自己的人生中进行表演,在伦敦这个世界中心的舞台上,就像是最光彩耀眼的明星。 再然后,夏天结束了。 冬日的雪下得太大了,又那么漫长。以至于他有了一头白发和白色的眉睫,就像是已经失去了本来颜色的雪。 4 莎士比亚后来去了一趟莫斯科,在夏天,比人们迟到了半年。 “你比夏天更可爱迷人。” 穿着厚风衣的人把一朵巨大的、雪白的昙花抛入水中,以微笑着的姿态轻轻地念道:“你比夏天更加残忍。” 他抓不住夏天,也没有办法让北原和枫留下来。但夏天会回来,注定会与他一次又一次在每年的六七月份相逢,但旅行家不能。 “真冷啊。”他说,“北原,我没想到我还能再遇到一次冬天。”《 》 55、特别篇:与你停在故事尽头 你第一次看到北原和枫是在好几年前。 那是一个雨天,他打着伞出现在你因为天气而变得糟糕透顶的签售会上,和你所有的读者一样抱着你的书走过来,微笑着问你能不能给他签一个名。 当然了,那个时候的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他是一位足够在文学史上留下姓名的旅行家,只是觉得他有一对足以和周围的世界区分开来的橘金色眼睛,在雨幕里那么明亮,甚至就像是半融化的太阳。 那时的你已经疲惫不堪,被各种各样的读者发出的意见和声音塞满了大脑,已经没有了用来应付社交的力气,但你还是机械性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面前的人交流了两句。 “你喜欢里面的什么?”你问。 “某种感觉吧。” 他歪头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对橘金色的眼睛不知怎地弯起来,就像是那太阳在他的眼底已经融化成了浓郁的酒浆:“让我想到家乡。” 这是你第一次从读者的口中得到这个答案。 你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甚至忘记去思考,只记得惊讶,然后看到他撑着伞在雨里看着你,脸上挂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安静的笑。 就在这一天里,你们认识了。你知道了他的名字:北原和枫。 是他啊。 你在知道这个名字后便了然,然后就得到了他有些无奈的、轻轻的目光。 “文艺界和异能者界都知道你的名字呢,北原先生。”你笑着说。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流传起来的……” 这位温和得有些过分的旅行家叹了口气,和你抱怨了一句越来越严重的“传言”,然后就为某只同样到屋檐下躲雨的鸟让开了位置。 他的步伐轻盈得有如雨水。而你偏过头,眼睛微微地眨了眨,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周围只有雨,路过汽车溅起的水与喧嚣。你伸出手,看着这只来躲雨的小鸟。它并不害怕,只是抬起头很神气地啾啾叫着,雪白的胸口有一个很可爱的爱心,尾巴轻快地抖动。 “这种鸟叫做白鹡鸰。” 后来的北原和枫这么告诉你。 那个时候的太阳已经很好了,你和他坐在一个路边的酒吧。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钟的时间段里,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一只鸟的剪影在你们的桌子上跳动。 你们坐在这里,各自点了一杯茶水,说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讲着漫无边际的话题,从路边看到的一只鸟说到现代派。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你在说,他专注地倾听,偶尔发表一点很具有他个人特色的观点,又或者在你说出某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时笑起来。 有时他也会说点东西,零零碎碎的,关于童年时期或者是旅行过程中遇到的风景,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笑了,但声音从始至终都很柔和——尤其是讲起童年的时候。 柔和到与这个由花岗岩与混凝土构成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故事里最常出现的就是星星,太阳或者月亮或者没有名字的星。有时你觉得这位旅行家的家乡说不定就飘荡在星海里:这样也能很好地说明为什么他永远在漂泊。 甚至还能解释他为什么在说起童年、故乡的那些日子时声音那么柔软,柔软到哀伤。 不过更多的时候,你在思考另外一个奇怪的问题:一个人要多喜欢抬头看着天空,才能让群星在他的记忆中能留下那么大的篇幅? 没有人知道答案。你喝完了这杯茶,时间在中午的十二点四十分。 很快这里的阳光就会偏移,但不要紧。你知道下一个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你知道哪里有下午一点钟到四点钟最好的太阳,你还知道这里哪个店铺能够享受最好的夕阳。 你不怎么喜欢长时间地暴露在那颗恒星下,但却很喜欢看着灿烂的太阳是怎么样移动它的步伐,并且乐此不疲地在这座城市里追逐,隔着一步,不远不近地去看它。 但这和以往不同,现在你身边有了一个真正的太阳。而你也乐意在他的陪伴下坐在这里喝咖啡,喝茶,喝白开水,浪费掉一整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去讲内心所有“毫无意义、但就是很想说出口的东西”。 美好到近乎一种奢侈,尤其是在那几年。 那些日子里,拿起笔写作都对你来说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反馈,只有无穷无尽的失落感。热情好像被投入了一个看不到底部的深渊,空洞洞的,甚至不肯给出一个回声。 这太痛苦了。你看着出版商和读者的建议,不得不修改起自己的作品,把它和千篇一律的东西千篇一律地混杂在一起,加上大家看了之后都会点头的大众而绝不会犯错的要素,把它变得面目熟悉而又面目全非。 它变成了一个你之前从来都没打算写过的故事,但好像能在所有类似题材的作品中找到相似的影子。 你写着,那些美丽的念头在笔下流出后就变得庸俗不堪和异常单薄,而你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绝望地调整着句子的位置和细节。 能怎么办呢?你甚至觉得自己的写作只是在用句子把脑子里最动人的想法埋入坟墓,宣告它的正式死亡。作为世界上最可笑的杀“人”犯,你活该下地狱或者去什么比地狱还糟糕的地方。 那时你时常觉得痛苦得要死。你骂着自己怎么是个这么需要别人认同感的混蛋,然后在深夜把自我厌弃、身份焦虑、社交恐惧等等拿出来反复品鉴,挨个用它们来惩罚自己。 ——甚至有时不想给自己惩罚,只是以一种尖刻的自嘲心态考虑着:也许自己就这么烂下去最好? 然后北原和枫就出现在了你的面前,把烂得不成个人形的你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压平褶皱,重新拎了回去。 你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你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偏偏来找你这样一个混蛋。你刚刚被他骂了一顿,脑袋都有点晕:你第一次知道他还会生气,甚至还会骂你。 “与其自我逃避,不如去写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吧。”他说。 “绝对不要让自己后悔。” 这句话似乎有一种旅行家的潇洒。也有可能是因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北原和枫正站在当地的地标建筑上,俯瞰着整个城市,烈烈的风吹过他的衣服。他仰起脸,与圣母像互相对视。 高处有着很冷的风。你贴着他,浑身都紧绷着,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一点恐高。他侧过头来看你,轻快地笑起来。 他的手紧握着你的手。 多神奇啊,一个患有心脏病的人,却这么喜欢高处的地方。你从脉搏上感觉到他那颗正在泵送热血的心脏,如同在感受一只飞翔中的鸟。 一只能够飞越喜马拉雅山的鸟,一只能把大地上的生物带到不属于他们的天空的鸟,一只有着宽阔翅膀与温暖羽毛的鸟。 一只本来不能飞的鸟——然而它现在已经无法落下。 于是你突然想要写一个关于停下的故事: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地抓着你,以至于你罕见地找到了最初开始写作时的激.情。 “我想要写的故事……” 你看向他,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你开口:“是关于一个回家的旅行家的故事。” 北原和枫大概有那么一会儿愣住了。而你则不言不语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到诗歌本身。 最浓缩的体裁,文学的冠冕。 一种能够被写上几十上百万字的东西,最后都以某种奇特的形式浓缩在了几行音韵穿插的句子里,汇聚在了那对眼睛里:然后他在阳光下对你笑了笑,于是一切的秘密都被太阳明亮的颜色遮挡起来,只剩下了转瞬即逝的、仅被潜意识捕捉的痕迹。 你要写关于他的故事。在做出这个决定前,你甚至都不敢说了解这个人,就像是你永远都不敢说自己能完全地了解一首诗。但你已经决定要通过这种方式送出一个祝福。 “我记得你说过,我的作品让你想到了家乡。”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女人,但对于孩子来说,只有一个女人的子.宫孕育了他。当她死去后,就算是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母亲”。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地方,但只有一个地方让人如此难以割舍,在向它分享了生命中最纯粹的时光后,它就成了你灵魂的一部分。当它消失后,旅行者不管在世界上踏足过多少地方,也找不到第二个“故乡”。 你没有办法把他的故乡带回这个世界,你能做的只有祝福:祝福这位旅行家最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祝福这风中的鸟能够停下。 这个带着祝福意味的、你真正想写的故事到底写了多久呢? 你记不清楚,但还是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伴随着打字机般的咔哒声,你看向远方的太阳。二月太阳正在进行它最后的一次升起,每四年才会迎来这样一个庄严的时刻。 “生日快乐,北原。”你说。 北原和枫有些茫然地“嗯?”了一声,他停下正在调整相机光圈的动作,歪了歪脑袋。 “现在是几号?”他问。 “二十九号。”这回轮到你有些无奈地看他了。 北原和枫眨眨眼睛。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说出口的却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糟糕。”他说,“我还以为是三月一号,芥川的生日呢。” “……说起来,你的生日为什么是二十九号?”你假装没听见,继续问道。 这个生日的日期是北原和枫之前提到过的,但他出生的那一年并非是闰年——那是没有二月二十九日的一年。 “这个啊,用文学性的语言来说,我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意外。” 北原和枫很自然地说道,他抬起眼眸看看太阳,又去看看自己手中的相机,然后皱着眉开始调整色温:“用现实一点的话来说,我希望大家不用每年都操心给我什么生日礼物。” 他用镜头对准了日出的方向,脸上扬起一个笑容。而你的目光对准着他眼瞳中跳动的一个光点。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一直盯着天空看,以至于那些星星在他生命中的比重那么大呢? 你又忍不住想要叹气了,把笔记本电脑、连同里面的那个故事一起合上,放在膝盖上,和身边的人一起看着日出。 故事里,那个风尘仆仆的旅行家终于在一个地方停留了下来。那里有许多认识他的人,也有更多不认识他的人。有狗在叫,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响个不停。一家做糖醋肉的味道传过来。摩托车停下的声音粗暴而又戛然而止。 在夕阳中,他走过一个熟悉的小巷,用熟悉的话打招呼,走进楼梯,来到门口,有些自我怀疑地打量一下它,再不怎么熟练地用不怎么熟悉的钥匙开门。 躺在沙发上的少女侧过头,打了个哈欠,一副半困不困的样子。 “蛋糕在桌上。” 她说:“生日快乐啦,哥。欢迎回家。”《 》 56、课堂:普鲁斯特 就像是夏目清所说的那样,他们的课很快就由别的老师暂代了。不过较为幸运的一点是,他们并没有沦落到上网课的地步,新的老师特意从英国赶了过来——虽然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也没有那么刻意,他早就想在佛罗伦萨逛逛了——为他们上完这学期最后的几节课。 和以往一样,这位新来的教师没有交代他的姓氏,只是给出了一个大众过分的名字:威廉。北原诗织听到的时候眨了眨眼睛,回忆起夏目清给他讲过的故事,戏剧性地想到了威廉·莎士比亚。 “但和莎士比亚先生在历史书上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对吧?”她对夏目清说。 夏目清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知道为什么地显得很开心,笑着弯了弯眼睛。 “是的。”她说,“完全不一样。” 学校里的人只知道他来自英国,有着和乔万尼教授相似的白色头发与慵懒轻盈的语调。漫不经心的从容与带有表演色彩的矜持优雅矛盾地结合在身上,就像是一位随时准备登上舞台的歌剧演员。只要有他经过,周围的人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以一种不知为何而生的敬畏态度对这位先生行注目礼。 就像是现在。 所有的学生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安静,看着对方慢悠悠地在讲台上翻着自己的课件,把内容投影在屏幕上。 “今天要讲的是普鲁斯特,对吧?” 威廉教授抬起头看着投影,以一种十分微妙的态度挑了下眉,似乎正在回忆:“说实在的,我其实对他不是很熟悉……” 这里的不熟悉是指当初没有在战场上面对面地正式打架过。不过他对这位超越者还留有了那么点印象——这种印象来源于巴黎公社的其他人员: “马赛尔?”雨果以一种忧心忡忡的态度说道,“哦,他当然没来。他的病症最近变得更加严重了,在战场上他会首先死于哮喘的。” “是啊,哮喘。” 路过的罗曼·罗兰忍不住吐槽道:“就在战争开始之前,他还在各种酒宴上和男男女女花天酒地呢。那些小姐的香水味都把我冲昏了,他竟然还能忍得下去。” “不管怎么说,现在巴黎的漂亮女孩只能全部交给他了。”波德莱尔摇了摇头,一脸忧郁地眺望着远方,“哦,甜蜜的负担……” 莎士比亚还记得当时自己对此缓缓地“?”了一下,还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自己到底要不要学着对方朝钟塔侍从请个病假。 再然后就是北原和枫向他提起自己的这些朋友,以及出门去参加什么异能者还是作家联谊会的时候了。 在他们的那个时代过去后,他倒是读了一遍普鲁斯特写的《追忆似水年华》,那是与戏剧截然相反的另一种风格,但倒很像是诗。 “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开始讲吧。” 他轻轻点了点头:“普鲁斯特的生平我想就不用过多去赘述了,你们应该在网上都能够查得到。我们主要讲他和北原和枫之间的故事。” “对于普鲁斯特来说,他和北原和枫的第一次相遇并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奥地利。当时他正在弗洛伊德那里进行精神治疗——为了缓解他已经影响到生活的焦虑和紧张。” 莎士比亚用手指的关节轻轻地敲了敲讲座: “可想而知,这段并不算太长的经历给普鲁斯特造成了相当深远的影响。甚至他在后来写作的《追忆似水年华》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弗洛伊德心理学理论的部分痕迹。也是在那里,他知道了与北原和枫有关的故事。” 对于弗洛伊德来说,北原和枫是他所见过的一个罕见而又奇特的素材或者标本。按照他的说法,“他的过去就像是活在另一个被水淹没的幻想世界里,直到最近才被打捞出来”。 旅行家毫无疑问是真实的,甚至在很多细节上让人觉得过于真实,但他存在的形式总给人一种恍惚和不确定的感觉。 就像是小说篇章里突然出现的精灵,对过往和身份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了神仙教母一样的角色。在灰姑娘灰扑扑的生活变得光辉灿烂后,他就理所应当地从这一个故事里退场了,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场梦。 “这种说法理所应当地引起了普鲁斯特的兴趣。他也是这样的一个人,生活在一场由自己构筑的回忆里。” “当时自异能大战开始的那一年起,一直到生命的终点,普鲁斯特的哮喘症发展成了某种严重到前所未有的症状,不得不闭门在家,阻隔一切与外界的关系。就算是出门,他也必须待在密闭的空间。在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断绝后,回忆的世界就变成了他真正生活的地方。” 莎士比亚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学生:“他带着这份好奇回到了法国,并且在那里真正遇到了北原和枫。对他来说,旅行家扮演的是一个能够理解他的、类似于‘母亲’的角色。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他的一生都处于某种被母亲抛下的恐慌中。”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们有时候把这种心理称为离开母亲羊水后的后遗症。每一个出生后的人都在潜意识中想念这段被温暖的液体包裹的时光,并因此爱上了拥抱,尤其是与母亲的拥抱。我们渴望在爱中沐浴。” 普鲁斯特一直在追求母亲的爱,他那过于爱他的母亲离开后,他就在自己的人生中徒劳地寻找起类似的替代品,甚至是有些过分地寻求。 他喜欢雨果出现在他那与世隔绝的城堡里,他喜欢长久地注视着北原和枫,他渴望母亲一样带着温柔和纵容意味的吻,他恋慕的爱人永远都能像母亲一样照顾他。 他把自己埋在回忆里,拼尽全力地去抓取每一个有关于这份爱的细节,同时把更多的记忆收拢入怀中。他封闭的房间就是埋葬狼最在乎的珍宝的巢穴。 “完全可以理解。” 北原诗织对夏目清小声地嘟囔着:“北原完全就像是妈妈……温柔耐心包容,而且永远都知道怎么照顾你。” 夏目清撑着自己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谢谢,但我不会对这个评价感到高兴的。”她这么说。 少女还是宁愿自己的哥哥不那么照顾别人,甚至希望他和别人的关系不那么亲密…… 很多人都喜欢把情绪发泄在自己更在乎的人身上,却对不怎么熟悉的人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友好和克制。如果可以的话,夏目清更希望北原和枫能够保持在“朋友”的限度上,这样他受到的伤害会少非常、非常多。 而这个“很多人”里也包括了普鲁斯特。 因为格外靠近死亡而变得敏感的小狼崽,喜欢逃避绝望又喜欢反刍痛苦的小狼。 他对外人偶然一点的善意乖巧得就像是温顺无害的小狗,友善——甚至是以有些恐慌的谄媚拼命摇着尾巴。可他的尖牙永远都是在惶然无措地时候对准最靠近自己的人的。 周围没有人的时候,他则会选择对准自己。 “而对于北原和枫来说,普鲁斯特也更像是一个把自己困在回忆里的孩子。他接纳了普鲁斯特在亲近的人面前表现出的敏感、神经质与惶恐怀疑,并且抱住了他。在那本近乎于自传的《追忆似水年华》中,普鲁斯特回忆了那段日子:” “那时的我靠在墙边,脑海里也在想昨晚的雨有没有把窗户上眼睛一样的斑纹洗掉。然后那串敲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就像是啄木鸟在从容地笃笃深秋的树桩。声音因为我在门缝边塞的软木塞而柔和了,我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一时间以为唱片机里刚放完的马勒的交响曲还没有结束,这位天才非凡的音乐家还在最终章里加入了天使的敲门声。” “紧接着我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故意不发出响动,然后靠在门上,并没有打开的意思。我从声音里听出了这是来自东方旅人的声音,但出于某种当时还算开心的心态,并不打算让他知道。” “于是我问:‘你是谁啊?’旅行家就轻轻地笑了一声。他肯定也是贴在门上的,因为那个声音那么近,简直把当时的我吓了一跳。我几乎有点想要缩回去,但我没有,我把脸颊靠在上面,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压上我的脸颊,一种冰凉而又光滑的质感让我的脸发生了变形。从木头的毛孔,我好像听见了一种云朵般的呼吸。”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了,然后又紧接着和我说起了我那些朋友的事情。他的语调很慢,但是我的回应还要更慢一点,往往要隔上一会儿,在我觉得不得不发表言论的时刻才会开口。因为我一想到这些事情一旦被聊完,他就将从这扇紧闭的门前离开,我就觉得我的心难过得要命。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呀!” “可我又担心因为我回答得太慢了,他又会在某个时刻不做声地离开,就像是我不做声地来到门面前一样。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想打开门去确认他的存在。” “但我一直不敢,当时的我才在不久前哮喘症发作的时候咬了他,我害怕看到他缠着绷带的样子。那时我简直焦虑紧张到不可思议,下一秒仿佛就要死亡的恐惧以如此有力的姿态抓着我的心,让我就像是一条得了狂犬病的狗。于是我只好靠在门上,让这隔绝了我与世界的牢笼继续隔绝着这一切。而他的手碰碰门,就像是想要摸摸我那样。” 讲台上的威廉教授念出这一段,他翠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学生们,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紧接着,手臂连同手指轻轻地往上一抬,就像是一位交响乐对的指挥家或者戏剧演出者,而两条线索将在下一刻于艺术的创作中形成互相呼应的高.潮。 “有趣的是,北原在《手札》的结尾也给出了一段类似的描写:” “我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里,有时我会把窗户关上,让房间陷入一种完全隔绝的状态。这段时间我便会想到马赛尔。只要他在卧室里,就不会让我进门去看他,我们隔着一扇门谈话,隔着触摸不到彼此体温的距离。就像是在死亡到来之前,病症就已经将他和生者所拥有的世界隔离开来。” “我们就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交流。有时我觉得他简直是蜷缩在门边上的,而我伸出手想要安慰他的时候,只能徒劳地碰到一面墙。他低声地对我说着他在房间里感觉到的最为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他问我现在的巴黎变成了什么模样。然后又自己反驳了自己,开始说它变成了什么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已经保存下来了一个永恒的巴黎。’他以一种哀伤的幸福朝我轻声地说,‘你们也在这座城市里面,我也会来到里面。我已经在故事中为自己提前安排了一个位置。’我静静地听他说话——他故事里,巴黎满是山楂树,地面上开满了蓝雪花,如此胆怯地蓝着。而我的窗户前他送我的种子也已经开出了花。” “马赛尔一直是如此地渴望从向前的时间中脱身而出,再次回到母亲的怀抱里。现在他的确已经为自己重新创造出了一个子宫,他还会畏惧死亡和虚无,但已经有了归处。在我离开这座城市时,他打开窗户看着我,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狼,或者天鹅。我回过头,看到巴黎坐在窗前,轻轻地亲吻着这个最留念她的孩子。他抖抖身子,然后笑了。” 北原诗织轻轻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一切的回忆都是现在。而《追忆似水年华》是普鲁斯特与这个世界一个永恒的秘密。如此漫长,如此渺小。 小得如同母亲落在额上的一吻。一切的谜底就在那里。 “有一个观点:只有意识到自己总是在遗忘的人,只有他们才会尝试用文字抓取过往的回忆,以此来达成某种永恒。” 说到这里时,莎士比亚轻轻地笑了,眼中闪烁着名为回忆的色彩,就像是这句话描述的对象不仅仅是普鲁斯特,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也许也包括了他自己。 “普鲁斯特总是在遗忘。他的病症和神经衰弱折磨着他的记忆。所以他一遍遍地在空空如也地房间里回忆过往,所以他不厌其烦地在小说里把所有的细节记录下来,让记忆变得绵长,就像是这样能够真的停下时光,让永恒来到这个世界上。” 窗外的北原和枫拖着下巴,和所有的学生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阳光穿过幽灵,在地面上留下树叶摇晃的影子。安静得就像是某种永恒的雕塑。 他想起普鲁斯特。他的去世也很早,几乎就在他之后的几年。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告诉他关于任何死亡的事情——所有普鲁斯特的老熟人都明白他在失去母亲时的崩溃,并且期望着将所有死亡的故事都推得离他远一点。 在普鲁斯特还活着的时候,每年万圣节的晚上,旅行家都会在路过巴黎的时候去敲一敲他家的门,轻声地和他聊上一会儿。普鲁斯特也会惯常似的,小声而又缓慢地回答。 有一天,他这么问:“明年的万圣节你还会来吗,北原?” 北原轻缓地“嗯”了一声。然后这位超越者便发出那种好像很高兴的笑声,把脸靠在了门上。 他去世在第二年的十一月。万圣节后的第十七天。《 》 57、小传:普鲁斯特 1 木头的纹路一直往下,浅色的木纹,介乎于直线与波浪线之间的状态,像是一根颤颤巍巍垂落下来的绳子,伴随着提着它的手一同在风中颤抖着。一只被提着脖子即将揪出心脏的鸡,巴黎站街女布料包裹的躯体,一只枯萎的玫瑰花。 普鲁斯特的手指顺着木纹一路向下,目光却不在上面聚焦,就像是这种寻找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他甚至看上去对这个活动毫无兴趣,只是出于某种打发无聊时光的想法,习惯性地把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活动继续下去。 继续。 手指抚摸过墙,还有墙上面的一层灰,干涩而黏腻的灰,然后停下——指尖撞到了一个凹下去的部分。 一个悲哀的小凹槽,等待着被泪水填满的水洼。 普鲁斯特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了这个想法,紧接着他意识到,这个动作出奇得熟悉:童年时的他也会这样,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为打发长夜而伸出手摸索着墙壁上的木纹,静静地聆听人们的脚步声。 前提是如果有人们的脚步声。普鲁斯特一直等待着这样一个时刻:也许母亲会在某个半夜因为孩子的思念而惊醒,悄悄地点亮一盏灯,轻声慢步地走到门前看他。 为了保证这个神圣时刻到来时他足够庄严,他往往会和着衣睡觉,仔细地感受着周围一切的动静,比在教堂里做弥撒认真一万倍。 一只虫子落了下来,光线在帘子后轻轻地抖动它的羽毛,墙上的木纹与起起伏伏的触感。他全听到了,世界在他的耳边自顾自地演唱。 但那个时刻却从来没发生过。所以大多数时间里普鲁斯特总是要花整整一个夜晚等待——或者失眠。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等待是否在为自己的失眠症寻找借口: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办法控制住自己。 他被什么东西支配着。爱或者恐惧?本质上其实都是一回事。普鲁斯特放弃了这个游戏,回忆让他的心脏沮丧而又温柔,干脆收回手在被子里面蜷缩了起来,逃避性质地蒙着自己的脑袋。 他喜欢逃避,可耻但有用的逃避。就像是死刑犯无望地推迟着自己注定的刑期。 柔软的枕头贴着他的头发,一种勉强可靠的安心感包裹住了他。他闭上眼睛,尝试入睡。睡眠总是来得太慢,可他还紧紧闭着,继续痛苦地等待着—— “往我这里睡睡吧。” 他等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声音,也许还伴有某个梦幻的触碰。但空气里安静得连虫子振翅的动静都没有。 普鲁斯特睁开眼睛,以带有某种天真希望的目光往床边看去,但视线只触碰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他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出于病痛还是绝望的喘息,继续缩着,脑袋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所有的人都走了。曾经坐在这张床上和躺在这张床上的人都已经离去,只有他还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多么千奇百怪,所有人都被那片奇妙的天地吸引,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开。 只有他不得不在这里停下,明天,后天,一辈子——在这个没有花香也没有阳光的单调木头房间,占有了他人生九成时光的土地。 2 是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吗? 北原和枫有时候看着普鲁斯特的眼睛,那对灿烂的橘金色眼睛以无声的方式传达出这样一个问题。而普鲁斯特总是轻轻地挪开视线,就像是一只纽芬兰狼越过冰雪那样轻盈,不沾有一丝雪落的痕迹。 就像是之前说的那样,他总喜欢逃避。 而北原和枫只是对他笑了笑,用手指甲碰了碰对方的额头,连惯常的叹气声都被悄悄地隐藏在心里,就像是刚刚那一瞬间的神情只是幻觉。 那时普鲁斯特难得让北原和枫进来,他坐在床上,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半个脑袋。苍白而又消瘦的狼以温顺而谨慎的目光看着旅行家,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对这个世界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是在死亡的边缘探头张望。 房间里全是画像。普鲁斯特有时也会画画,只画人身上的一点点,一口气画几百幅,就像是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抓住某个人一瞬间的目光。 还有打字机,机器吐出的稿纸。上面的字母总是凌乱的,普鲁斯特在打字的时候从来不会看着按键,他只管顺着自己的思绪敲下去,写完一张就换上新的一张,所有写完后就丢到一边,再也不看,就像是他自己都害怕写下来的东西。 在一大堆苍白的纸上,普鲁斯特比所有的一切都更加苍白。他抬着眼眸看向旅行家,脸上没有在社交场合惯有的微笑,更多是属于一个孩子的茫然和脆弱。 他看着北原和枫,就像是不习惯有人用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的眼神看着自己,自己就是对方视野里的全部中心。 “外面下雨了吗,北原?” 他问,眨动着眼睛。 “在来之前下了雨。” 北原和枫说,然后他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在短暂的迟疑后把自己的目光挪开,转而专注地看向墙上的一幅画,错开与对方交汇的视线。 普鲁斯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把脑袋稍微从被子里伸出来了一点,用一种更加大胆和复杂困惑的目光看着旅行家。 “我喜欢下雨天。”他说,“这样大家就会在房间里,屋子里很温暖。” 这样的天气人们很少选择出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到了童年时的自己,他总以雀跃的心情看待母亲出门约会那天的雨,因为这样野营与郊游将不得不取消,她会在家里停留更久。他只要在房间里转一圈就总能找到她。 而且就算是雨天在家里举办聚会,来他们家的贵族们会更少,母亲就有更多的时间照顾他。 “下雨的确很好。” 北原和枫打量着画,专注得就像它真的很有意思:“虽然我觉得太阳是很美好的事物,但我反倒有点害怕晴天。” 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也许没那么……”旅行家的话戛然而止,似乎自己也没有想明白省略掉的应该是什么内容,最后他只是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 普鲁斯特大声地咳嗽了起来,他突然因为北原和枫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而有点不安,想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了。或者说他更想打断对方的沉思,因为内心对那个答案的害怕。 北原和枫立刻转过头,眼睛中带着担心的色彩,但没有责备。普鲁斯特知道没有,他歪头看着旅行家,继续咳着——他有些咳得收不住了,眼泪几乎快要流出来。 旅行家不得不去找喷剂,普鲁斯特则继续惊天动地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无法呼吸的痛苦压迫着他的胸口。 为了让肺在直线距离上更靠近口腔,他蜷缩起来,咳嗽变成了伴随着肺部啸鸣的喘息,就像他的体内有一只巨大而空虚饥饿的狼,正在对没有月亮的漆黑发出哀鸣。 然后这一切在吸入式药物的帮助下逐渐沉寂下来。这场自欺欺人的短暂缓解和普鲁斯特对自己的逃避一样成功。超越者意识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北原和枫的怀里,他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把脑袋彻底地埋在对方的胸前,在漆黑里听着对方身体里心跳和血流的声音。 他听到对方的心脏跳动时传来管风琴般忧伤的杂音,血液里流淌着消毒水与月色,一个只存在于回忆中的世界在他的身体里被消毒水与月光淹没,和自己体内的那个宇宙一样色彩斑斓。 “北原。”他突然开口,轻缓而疲惫。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北原和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不远处,就像是这个问题把他拽入了回忆迟缓而凝滞的深水当中。 “茫然,空洞,不可置信?当然,还有……” 他说,以最温柔的叹息声说:“自由。” 普鲁斯特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旅行家。北原和枫回以同样力度的拥抱。 巨大的白狼围绕着他们低声呜咽,周围晕染着朦胧的、发光的珍珠白,就像是这美丽的生命从出生开始,就有着幽灵才有的辉光。 3 普鲁斯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给出这样的回答。至少他在与别人交流的时候不会,也不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尽管有那么一刻,在对自己短暂而又痛苦的审视中,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够那么想。但在现实中,他只会露出那种习惯了的表情——因为他真的习惯了,习惯了母亲对他的束缚,就像是一只因为习惯了被拴上链子和枷锁的狼,最初变成狗的那只狼。 “你做错了,又做错了,马赛尔。” 他的母亲说,以深深地责备看着他。 很多和普鲁斯特接触过的人都觉得他是一只乖巧的小白狗。彬彬有礼,温顺乖巧,恰到好处的活泼与魅力,对每份善意表现得兴高采烈,就算是丢在地上的肉骨头也会以过分的热情摇在嘴里,拼命地、甚至谄媚地摇晃尾巴。 是的,一只温驯而有趣的小动物,他母亲的苦恼和骄傲,马赛尔·普鲁斯特。人人这么认为。 直到他来到了巴黎公社的第一天,波德莱尔大声地“哈”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看向雨果:“看看我们这里来了谁?一只小狼?这下好啦,雨果社长,你看谁不顺眼就可以让这家伙去咬他。” 普鲁斯特有些茫然和手足无措地站着。雨果看向他,那种温和而毫无恶意的打量。能够看穿夜色与深渊的猫头鹰就这么观察一会儿,最后展开翅膀,接纳了这个新成员: “坐下来吧,马赛尔。”他说,“我们这里没有任何规矩。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普鲁斯特后来问雨果,为什么波德莱尔会说他像是一只狼。 “我难道不是更像宠物狗吗?”他说,下意识地微笑着。 雨果“嗯”了许久,歪着头沉思地注视他,似乎很难解释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因为宠物狗是不会有那种目光的。”他以一种增加了理解难度的方式回答了这个疑问。旁边的大仲马抬起头,习以为常地替雨果翻译: “宠物狗不可能有和波德莱尔相似度那么高的目光的。”他说,拖着厌倦的调子。“只有想把世界吞掉的食肉动物才有。” 很难说他是不喜欢波德莱尔还是不喜欢马赛尔,可能都不喜欢。普鲁斯特几乎有点想要道歉了。但他的脸上依旧微笑着,表现出了礼仪性的疑惑。但大仲马却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工作。雨果宽慰般地摸摸普鲁斯特的脑袋,大仲马于是抬起头又瞪了普鲁斯特一眼。 普鲁斯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为去询问这个问题而后悔。他以前试着忘记这个答案,然后发现他做不到忘记,他戴着镣铐,不由自主地咀嚼着这个回答,日日夜夜。 直到母亲死掉的那一天。 那个把他紧紧抱住的女人死去了,她不再说“你又做错了,马赛尔,你真笨”。她死在普鲁斯特依旧符合她心意地当个孩子的时候,永远美丽、永远动人、永远停留在了普鲁斯特还没有想明白这个回答的岁月。 普鲁斯特失去了自己最想得到其爱意的那个人,同样也失去了枷锁和晚安吻。 但他突然不想逃开了。他呜咽着围绕现实的荒原转圈,寻找着对方在世界上留存下来的最后那些痕迹。他选择珍重地保留了自己——她苦恼也为之骄傲的自己,不再尝试改变,就像是当初他为了赢得对方的爱为自己戴上了项圈。 束缚普鲁斯特的从来不是她,而是无限渴望对方更多爱的自己。 就像是波德莱尔说的那样,普鲁斯特是一只狼。当狼决定把自己变成狗的时候,一定是因为自己的贪心。 “我想要生病。” 第一次哮喘发作的普鲁斯特躺在床上,在无人时下定了决心,轻声地对着自己说:“她第一次一整天都陪在我身边。她第一次那么高兴。” 他看着外面的世界,以好奇、温柔和抗拒的目光看着,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看上去如同一个准备上吊的人为自己测量绳结的大小,绝望而满怀期冀。 在这个妖精与神明,异能与炼金术共同存在的世界上总是不缺少治愈疾病的奇迹。但没有人去问普鲁斯特为什么不尝试治好自己的哮喘,所有人对此都只是沉默。 疾病对普鲁斯特来说是什么呢?把他逼到死亡边缘的一块巨石,牢笼,庇护所,借口,承载无与伦比天赋的荆棘冠,或者是武器? 哮喘更像是这只孤独的狼做出的自我选择:这样他就可以永远缩在那个房间里,不去面对过于残酷的现实和自我。还有可能这是因为他太过于讨厌那个真实的世界——夺走了他身边所有人的世界。 每个人都有比他更重要的东西。普鲁斯特站在楼上看着母亲应酬贵宾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以超出孩子应有的敏感心灵察觉到了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但他不愿意相信,天真地等待着母亲抬头看他。 当然,没有抬头。就像是她从来没在一个夜晚悄悄地来到普鲁斯特的床前,看看他有没有着凉,或者有没有悲伤到绝望。 虽然她已经尽母亲的职责去关心这个孩子,甚至过分地喜欢母亲这个角色:这个需要展现出自己坚定和主见的角色。她喜欢普鲁斯特乖巧的孩子气的样子,虚弱而需要母亲的样子。 于是他选择了哮喘。他觉得这个疾病很能说明自己对外界的排斥,同时他也很高兴有了与这个世界对抗的手段,关心他的人会不得不把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母亲会更加高兴。 而且他天真地——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天真地觉得,他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了对母亲的爱:看啊,妈妈,我为你能接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难。 “我想做你的好孩子,妈妈。”他轻声地说。 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好孩子。我总是做错每一件事情。 4 在北原和枫与普鲁斯特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彼此隔着门交谈,一直到很晚。北原和枫担心地看着时钟,就像是担心奇迹在十二点失效的辛德瑞拉。 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普鲁斯特终于停下了交谈。他的声音轻快而又轻松,和北原和枫谈到了自己的早年,那时他的哮喘不算严重,他能在宴会上花天酒地,找各种各样的情人。 他好奇地走入母亲痴迷的那个世界里,试图找到母亲曾在里面找到的欢乐。 “但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鲁斯特说,“想想啊,在一片罂粟田里,我心醉神迷,但说不上喜欢。实际上,我发现我同情巴黎。” 为什么呢?因为这座城市与他一样热闹而空空荡荡,有着一颗同样人来人往,却无法被填满的、鸣啸着的心?因为这座城市不可能和别人一样离开,和自己一样注定被束缚在这里?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自己的心脏里用回忆塑造出一个巴黎,就像是幼兽那样躲在里面,与这座城市依偎着,抬头看着那棵极力触碰大地的花树,就像是纽芬兰狼看着月亮。 然后他沉默下来,长久地沉默。久到北原和枫怀疑对方睡着了。已经是幽灵的旅行家担心地摸了摸门,想着要不要看看他是否直接睡在了地板上。 会着凉的啊。他想。 然后他听到了普鲁斯特轻轻的抽泣声。压抑着的呜咽,来自一只从来不会真正对月哀嚎、只会这样小声啜泣的狼。 他的指甲用力抓着门板,发出尖锐难听的噪音,就像是想要冲出来把整个世界撕出一个口子,把人的脖子咬住,品尝到里面月光与消毒水混合成的苦涩动人的味道。 他虚弱的声音从破碎的哭声中梦幻般地溢出。 “妈妈。”他说。 北原和枫把手靠在门上:“马赛尔。” “骗我一次吧,北原,骗我一次吧。” 对方只是这么虚弱地回答,就像是他知道旅行家会给出的那个过于清醒的答案:“就当是为了我的病,妈妈。” 旅行家看着黑夜,没有叹气,那一口带着悲伤意味的吐息吐在了胸腔里,在心脏周围引发手风琴般忧伤的回应。 “我在。”他说。 门内再次安静了一会,只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还有药剂喷出的声音。他缓慢而艰难地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妈妈。”他说,“我觉得我比那个上流社会要好得多。我犯得错比他们都少,我比他们更爱你。” 他垂着朦胧的眼睛,以痛苦的声音说:“妈妈,我爱你。你会高兴吗?” “我永远会为你的幸福而高兴。”北原和枫轻声地回答,“因为我也爱你。” 对面又停顿了一会儿,哭泣的声音变大了。 “妈妈。”他说,以绝望的口吻,“我恨我自己,但我更恨你。” “你是我的焦虑,我的无能,我的软弱,我的痛苦和我失眠的原因。我真想让你受到惩罚,这样你就没有办法再责备我和骂我,我想要永远离开你,我觉得你蠢透了,你一点也不知道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你想要我永远做个孩子却又厌恶孩子的把戏,你总是在伤害我,理直气壮地要求我为你死去,你不想让我好转,你不想要我超出你的掌控,你想要我永远依靠你。我会因为这份痛苦而杀了你,迟早有一天会的……” 北原和枫安静地、沉默地听着。 是的,普鲁斯特做到了。 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如果普鲁斯特是自己的孩子,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呢,在这样的情况下? 旅行家瞬间就找到了答案。那几乎是句不言而喻的话,他一直渴望听到的话。他想象过无数次,在自己一言不发地被母亲责骂的时候。 他说:“你没做错。” 门内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那是十一点五十三分。北原和枫说:“我永远会为你的幸福而高兴。” 旅行家笑了,像是终于轻松起来。 他说:“晚安,马赛尔。如果你需要一个晚安吻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吻。”《 》 58、小传:启蒙者们(上) 1 卢梭喜欢蜷缩成一团睡觉,在明亮的光线里被不同颜色的花包围。这让他联想到母亲——母亲是一团五颜六色的花卉。 很美,尽管他算不上多喜欢花。和这些花相处了许多年后,他依旧在看到它们时感觉到一种平静的陌生。 出于某种他模模糊糊已经意识到的原因,他总是无法对这个世界产生名为亲近的感情。就像是他并非诞生在这个世界当中,只是这个美丽舞台下偶然路过的观众,触目所及的都是与自己无关的悲喜。 卢梭瞧着面前的花,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又闭上,每次的目光都忍不住透露出好奇与警觉,和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一样。 最后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了自己感情上的缺陷,转头看向伏尔泰,就像是一只被抛弃在世界边缘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伏尔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时他正在看手表,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卢梭的视线,所以他有些困惑地歪头:“怎么了?” 卢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那对总是清澈而又透亮的眼睛看着伏尔泰,那么认真,那对玻璃眼珠中本来有些黯淡的色彩像是被太阳的光线冲淡了,再一次变得熠熠生辉。然后他笑起来,生动的情绪流淌在清透的眸子里。 “伏尔泰先生果然很特殊。”他说,语调是微微上扬的,活泼而稚气。 伏尔泰有些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他想了想,觉得卢梭有这种想法倒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于是紧接着又淡定地点了点头。 “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他说,接着便不再管这件事了。 卢梭于是不再说话,只是眼睛依旧明亮,背着手乖乖地跟在伏尔泰身后,继续打量着巴黎:像人类在注视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机械造物,好奇而警觉,充满懵懂而不解的、孩子般的气息。 对于卢梭而言,世界是个难以信任的、陌生的、不确定的谜题,而他是个行走在充满谜团的荆棘沼泽里的旅人——他不属于这里,也不了解这里,注定没有办法与万物合一。 但在这片变化莫测的沼泽里,他同样拥有着确切无疑的东西。 伏尔泰。 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伏尔泰。 为什么呢?卢梭偏过头,兴致勃勃地试图分析出这个答案。但他最擅长的理性的武器对这个问题保持了奇特的缄默,甚至让他变得更加糊涂了,于是他只好暂时放下,不再想这个问题。 也许不需要想那么多。 卢梭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快的、嘟囔一般的音节。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会对伏尔泰的存在感到陌生或者紧张,反而总是能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对方陪伴的时光里。 但这不妨碍他为此高兴起来。 他喜欢这样,他喜欢这种不需要无时无刻保持警惕,喜欢这种让自己远离不安感的亲密。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人类——真正的人类一样,有着一颗正在坚定跳动的、泵动血液的心。 在他们的不远处,吊机放下了装置,发出巨大的声响。 卢梭被这粗暴的响动吓了一跳,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立刻又变成了警惕的样子,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那个方向,带着怀疑和不解的审视。 发现人没跟上来的伏尔泰没好气地转过身,用力揉了下对方的脑袋,拉住手就往前走。 “别这么大惊小怪。”他说,完全没有注意到卢梭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浑身的毛都因为惊吓而竖起来的猫,“走了。” 2 卢梭喜欢昏昏沉沉的睡眠,睡在光里,睡在火焰的跳动中。 在温暖里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世界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颜色如黄油般化开,清晰的轮廓变为柔软的色块。就像是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进去,把手伸入其中,和它们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一个悲伤而动人的诱惑。有时卢梭被这种幻觉所迷惑,于是便真的伸出了手,但他最后所触碰到的只有坚硬而冰冷的表面。他在残留梦境余韵的幻觉中抬起头,目光被一尊冰冷的女性雕像所捕捉。 刀锋一样冰冷而明亮的眼眸,雪花般的肌肤没有红晕,冰冷的线条模仿着一个生命饱满而轮廓优美的丰腴。在上面,卢梭的视线哀伤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上移——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脸,那张女性化的冷酷无情的面孔。 每当这时,卢梭就会醒来。他不得不从这场已经变成噩梦的幻觉里脱离,重新回到充满紧张和陌生气息的世界。 离开梦对他来说不难,这个世界上一切需要运用理性达成的事情都对他算不上困难。他在伏尔泰的身边瑟缩起来,让伏尔泰不得不睁开眼睛,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怀里。 卢梭在这个拥抱里安静下来,他在夜里眨动眼睛,心跳缓慢而剧烈。在无数个这样浮动着巴黎潮湿香气的夜晚,卢梭悄悄地想起鸽子,那温柔雪白的圣灵,有着与天使同样的温暖羽翼。 在更多的时候,卢梭觉得真实的鸽子比圣经里的圣灵更美,而伏尔泰就像是白鸽:满怀对世界的热爱和忠诚,在这个复杂的宇宙以令人惊羡的姿态滑翔——更重要的是,洁白美丽的羽毛下庇护着一个他。 卢梭专注地在夜色中凝视着,隐没了在舌头下面的一个词语,在一片安宁中重新入梦。在他重新睡着后,伏尔泰再次睁眼,若有所思地思考一会儿,把被子拉过去,给对方盖得更严实了一点。 伏尔泰永远都知道卢梭在干什么,也能感觉到他在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往往人们把这种感应称之为“爱”,但现实的古怪之处在于,伏尔泰虽然总能知道卢梭惴惴不安的时刻,但他从来都不在乎他因为什么不安。 这一点与“爱”相差甚远,让人不由自主地惊叹于人类能表现出的惊人复杂性。而关于这个谜题的解答,查理·孟德斯鸠曾向北原和枫给出了一个简单而一针见血的概括。 “因为卢梭在他眼里从来都不算是人类。” 他说。 不是人类,所以不需要在乎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安与忧伤。只要像是修复精密的机械手表一样,更换零件、打磨、涂油、上发条,于是一切又能重新运作起来,和原来一般无二。 孟德斯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让-雅克·卢梭的场景。那时卢梭跟在伏尔泰的后面,以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安而又新奇的眼神注视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就像是一个步履蹒跚地跟在母亲身后,努力认识这个世界的孩童。 伏尔泰拉着卢梭的手,他这么介绍道:“这是让-雅克·卢梭,我的……” 这位平时能够在台上慷慨陈词的学者突然沉默下来,他望向卢梭,卢梭也看着他,不解地歪歪脑袋——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在看向伏尔泰的眼睛时,视线中不再具备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紧张,而是和普通人一样的目光。 阳光细碎的斑点在里面晃动着,清澈如修道院里的喷泉。 伏尔泰挪开视线,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位学者有些别扭地不太愿意承认他们之间是朋友,更没有办法把别的名词说出口。所以他谨慎地没有对自己和卢梭之间的关系给出任何定义。 “这是查尔斯-路易·德·瑟贡达·孟德斯鸠。” 他继续说道。 卢梭看向孟德斯鸠,显而易见的观察和审视色彩重新回到了他的视线里。疏离和遥远的情绪让他再次和普通人——甚至人类这个物种——之间拉开了漫长的距离。 “很高兴见到您,孟德斯鸠先生。” 他说,声音很轻。一只兔子的声音,因为警惕和害怕受到攻击而变得柔和。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孟德斯鸠这样回答,在心里有些疑惑地思考着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熟悉,同时也感到陌生。 这个问题困惑了他很久,一直到这位爵士在某次外交访问时见到了英国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他才意识到,卢梭眼睛中对人与世界都毫无归属感的目光,更像是属于机械造物的集群: 与机械一样,它们都不是这个世界自然诞生的居民,天生就对活着的生物怀有紧张的敌意。 以及天真且纯粹的好奇。 3 伏尔泰仍然记得他当初到底是怎么遇到卢梭的。 在记忆里,那个夜晚下着雨。他撑着伞走在巴黎的街道上,轻快地数着路过的人,欣赏这座城市夜晚倒映在水中的霓虹灯。工业文明绚烂的倒影在汽车溅起的水花中变形,灿烂得如同一场金碧辉煌的梦境。 他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然后突然听到了不和谐的杂音。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少年被一个男人拽着手腕拖走,拖到阴暗的小巷子当中。 伏尔泰皱起眉,他注视着这一幕:在巴黎,这样的事情很正常,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对情侣还是强迫性的。简而言之,虽然值得注意,但也没有太多观察的必要。 但…… 伏尔泰最后还是跟了上去,他感觉那个被拉走的人传达出的情绪有点抗拒。 那个小巷远离巴黎夜间的光明,恶臭在里面翻涌和发酵。伏尔泰落后他们十几米,站在小巷口,以冷眼旁观的方式看着里面晃动的两个人影。他注意到其中的一方充满主动的进攻性,而另一方则是僵硬而不安困惑的。 在雨声中,他听到一个声音,里面具体的情绪传到他耳边时已经被雨水融化,但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单词的内容: “不要。” 啊,真麻烦。伏尔泰垂下眼眸,有些无奈和头疼地这么想到。 然后他走过去,把伞合拢,趁那个更加高大的男人没有注意到滂沱雨声中的自己,狠狠地给对方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接着后退了两步,平静地看着对方在自己的面前发出一声闷哼,以巨大的声响倒下去。 伏尔泰抖了抖伞,把它重新撑开,看着面前那个少年。对方在雨幕里缩成一团,仰着那张具有女性化色彩的秀气面孔,姿态无端地与在雨中凋零的晚丁香相似。 这样的人在巴黎遇到这种事情,其实也不算奇怪。伏尔泰心里想着,朝对方伸出手。他似乎犹豫了一会,才把自己的手递过来,来到了伞下面的世界。 满是湿润的冰凉,令伏尔泰有些惊讶地想到鱼,或者是别的变温动物。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有。”对方抬起头,轻轻地回答,声音因为茫然而柔软,给人以羞怯而温顺的感觉。 伞下没有雨,因此伏尔泰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年的眼睛。在那对颜色很浅的眸子里,没有对施暴者的愤恨与恼怒,没有差点被侵犯感到的后怕与慌张,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是感激。 只有迷茫、惊讶、困惑与仿佛本能的警惕,定格在一个远在世界尽头之外的焦点上,在夜色中折射出某种漠然而冷淡的反光。 如同无机质的玻璃。 如同人偶玻璃制的眼睛。 伏尔泰用手帕给对方擦了擦脸,以考量的态度看着他:面前的少年消瘦得过分,正在皱眉思考着——大概是在思考之前发生的事情。微微抿住的唇传达出一个对世界固执而抗拒的永恒神情,就像是连时间也就无法跨越他与人间过于遥远的距离。 这让他想到自动人偶,那些欧洲许多人偶制作师制造出来的能下棋能唱歌的人偶。伏尔泰甚至有些怀疑自己面前的存在到底是是不是人类,尤其是当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对方的额头,但他也只是绷紧了身体,依旧显得乖顺而沉默的时候。 最后他轻轻漏跳一拍的心脏替他下了决定。 “跟我走吧。”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让-雅克·卢梭。”少年回答,他没有拒绝。稍微停顿一会儿后,他疑惑地问道:“所以,他刚刚想要对我做什么?” 伏尔泰瞥了眼他:“你不知道在做什么,但你还是拒绝了?” “因为他的表情很狰狞,就像是在生气。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燃烧。”卢梭说。 一声雷响起,他立刻警觉起来,看着那里。 “他亲吻我,说我是可爱的人。” 少年接着说道,他的口吻实事求是,是完全出于理性的陈述:“所以我就跟着他来到这里。虽然他让我有些难为情,但我觉得,拒绝一个可怜人这样的友好是不对的……”《 》 59、小传:启蒙者们(中) 4 伏尔泰在当时的社会里算是一股清流。 他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博学多闻,有着上流圈子里大家交口称赞的好脾气和宽容性格。他乐于在任何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并且积极地为不公平的事情与受苦受难的人发声。 他还是法国教育与文化事业积极的推动者,同时也是一位和平主义者和慈善家。人们经常能看到他在各种公开场合忙忙碌碌,身后还跟着一个好奇打量四周的卢梭。 经常到伏尔泰家造访的人对卢梭还要更熟悉一点。他们到的时候,几乎总能看到这两个人待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一般来讲,一开始在讨论中特别专注的那个是卢梭。年轻人总是兴致勃勃、眼睛发亮地加入伏尔泰发起的对话,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渴求夸赞的气息。伏尔泰则是慢吞吞地点着头,显示出态度模糊不定的样子。 但过不了一会儿,伏尔泰总会被卢梭的某个句子真正地拉进讨论里。他开始严肃或者面带微笑地说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但到了这个时候,往往卢梭就要开始走神了。 他变得有些游移不定,莫名地表现出焦虑不安的样子,视线开始朝别的地方漂移,困惑不解的视线从伏尔泰的身上轻轻滑过,就像是急于从这场对话当中逃离,躲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好好思索一番。 有时伏尔泰会发现这一点,于是带着几分不满地把对方的头掰正,强迫面前这个人的目光对准自己。卢梭总是很乖顺地任他动作,只有目光依旧躲躲闪闪的。 就像是一只在沸腾油锅上害怕地跳来跳去的兔子,停下一秒就会要了它的命似的。 但最让来客惊讶的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竟然能够在各种各样的话题上和伏尔泰聊得有来有回,半点也不吃力,显现出令人惊讶的学识。如果不是他们俩中总有一个显得心不在焉,很多话题都不得不点到为止,绝对能构成一场伟大的讨论。 这种讨论大概只有半个小时左右。等他们两个把该说的内容都说完后,两人之间会陷入大概五六秒钟的停顿。卢梭会把自己四处游移的目光收回来,以一种紧张的眼神看着伏尔泰。 这时伏尔泰会安抚性地抱住他的脑袋,轻轻地揉一下,动作就像是在抚摸宠物,从喉咙里发出抚慰般的低低声音。卢梭小心地伸出手给予一个回抱。在这短暂的亲近结束后,伏尔泰就转头开始与客人聊正式的话题了——在之前讨论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插入不到他和卢梭的对话里,就算是孟德斯鸠也不行。 不过孟德斯鸠也从来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他们。他只会随便找来一张报纸,坐在椅子上,一边听他们的讨论,一边严肃地研究报纸上的填字游戏。 没人知道卢梭究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躲闪起来的,就像是没有人知道卢梭的身份,是哪里来的,就算是问伏尔泰也没有结果。这位先生在卢梭相关的事情上总会表现出异样的吝啬,守口如瓶。 后来,罗曼·罗兰问起卢梭这件事时,他才知道,这份吝啬背后的真相是伏尔泰也不知道。卢梭从来没有提过,而他也从来都懒得问,于是这就变成了一个秘密,直到写到传记里后才被人们所知晓。 “不过他为什么懒得问你这个问题,又对这个问题表现得很在意?很多人都因此在伏尔泰那里得到了罕见的冷脸呢……” 罗曼·罗兰好奇地用笔尾敲敲桌子,这么询问道。而对面的卢梭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埋到抱枕里面。 “我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说,但声音透露出一种不知为何的沮丧。 罗兰先生眨了下眼睛。他心里很快就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在面前的本子上一丝不苟地记录下去。 “……对于伏尔泰为什么对这个问题那么敏感,我们可以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虽然他对此问题的答案并不在乎,但他知道,自己应该问一问卢梭这个问题——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应该对卢梭的内心世界更关注一点。 尤其是他已经自顾自地安排好了这个朋友接下来的日子,却没有询问他任何的想法,就像卢梭根本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一样。伏尔泰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有问题,虽然并不打算改正,但他依旧会对这个让他联想到自己错误的问题感到烦躁。 即使此问题并没有要指责他的意图,但在潜意识里,他依旧在指责自己。” 写完这一段,罗曼·罗兰继续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对伏尔泰……” “不知道。”卢梭硬邦邦地回答,他的脸上显露出十足的不安与烦躁,以及明显的逃离话题的意图,“知道的话,我才不会跟他走。” “所以你就是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离开的?那你不还是知道了吗?” 然而罗曼·罗兰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而是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这位朋友:“讲讲呗,我对你们两个的纠葛还是很好奇的。” 卢梭抿住嘴唇,有些焦虑地朝着窗外看去,紧接着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一亮。 “北原!”他喊道,飞快地起身跑出去,把罗曼·罗兰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北原和枫转过头,看到房门急匆匆地打开又关上,卢梭逃命一样地跑出来,和一只小鸟导弹一样,结结实实地撞到自己怀里。 他茫然地“唔”了一声:“怎么啦?” 卢梭用力地抱住他,过了几秒后才逐渐放松下来。他嘟哝着“没什么,就是想着明天就去普罗旺斯度假”之类的话,朝旅行家笑了一下。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对玻璃珠般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就像是突然起了涟漪的水面,里面倒映出一片色彩斑斓的图景,阳光跳跃在其中,显得生机勃勃。 北原和枫有些恍然地看了眼门,然后跟着笑起来。 “其实也可以去海边游泳。”他说。 “不要,有人去那里度假了。” 卢梭用闷闷的声音哼哼了两声,不用问也能猜出来他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反正在普罗旺斯也有河流嘛……”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思绪顺着这个人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之前罗曼·罗兰提出的问题那里。 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卢梭到底从和伏尔泰的对话中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表现出那样的紧张? 其实答案很简单啊。 因为就算是再不想承认,再想努力地让自己沉浸在安全感中,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我们所有的故事其实只是发展于一场欺骗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塌。 5 有那么一段时间,因为这两个人之间过分的亲近,加上伏尔泰一直未婚的事实与卢梭无人知晓的来历,上流社会甚至逐渐传出来某种古怪的流言。不过对于这种谣言,大多数认识伏尔泰的人都不是很认同。 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虽然那段时间卢梭总是和伏尔泰待在一起,半步也不愿意分开。而伏尔泰也总是随着他的性子。但伏尔泰的态度很难说到底是纵容还是根本不在意。 在绝大多数时候,伏尔泰对卢梭都是这样,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身边的这个人。还有一部分人觉得伏尔泰更像是一时兴起的随便玩玩,很快就会厌倦了。 好吧,虽然“随便玩玩”这个词好像天生就不太适合伏尔泰,但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 但孟德斯鸠坚决反对最后一种观点。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伏尔泰的态度这么古怪——事实上,在面对这种问题时,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明白过——但他很肯定,伏尔泰在有关卢梭的事情上表现得异常坚决。 他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在意卢梭。 不过这种在意到底是占有欲还是别的,倒是一个异常复杂的问题。 伏尔泰似乎理所应当地把卢梭当成了属于自己的玩偶,就像是女孩子家里的洋娃娃,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认真地照顾卢梭。与其说他像是一个长辈或者引导者,倒不如说是“财产所有者”。但有时,他又会对卢梭表现出平等的尊重。 甚至是敬佩。有些古怪,但确实存在着。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加上本身伏尔泰就有的十足傲气,最后就混合成了一种奇怪且拧巴的态度。不过再怎么样,他都没有和卢梭吵起来过——甚至如果哪天真的吵起来,伏尔泰也肯定会先反思自己的问题。 所以,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首先是卢梭挑起的:尽管卢梭很喜欢伏尔泰,这算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除了伏尔泰本人。 不过也很难说他是不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伏尔泰给人更多的感觉是并不想承认这一点,或者说……他对卢梭的态度有一套独特的看法。 这套独特的看法有点难以形容,伏尔泰也从来不向众人说明。他和卢梭关系好的时候就是这样,后来与这位朋友分道扬镳后,这种不远提及的态度就更加明显了。人们对他脑海里的看法好奇得要死,但他们都不敢问。 但卢梭敢。 “我喜欢你。”他说。这是一句很平淡的话,基本上每天卢梭都会对伏尔泰说。伏尔泰也很习惯地点了点头,他的态度就像是从来都没有这句话当真过。 “真的。”所以今天卢梭又补充了一句,睁大了那对亮闪闪的玻璃眼睛看着伏尔泰,似乎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打动自己的这位朋友。 伏尔泰转头看了眼他。好像是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纠缠,他感到了略微的烦躁,但还是耐下性子,用相对温和的语气说道:“真的吗?” “很正常吧,伏尔泰先生是不一样的。” 卢梭说。平时他不会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这么久,总是点到为止,就像是他们平时进行的讨论一样。但这一次,他反常地打算把这个话题深入到之前两人谁都没有触碰过的地方。 很难说这是出自于哪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就连卢梭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可能是命运无意间的指示,可能是某种长久积累下的不安定因素一次小小的爆发,可能是最近的那些流言终于传到了本人的耳中。 在卢梭讨论时的一次次的走神当中,在伏尔泰温和、漫不经心而又强势的态度中,这种不安伴随着温柔的幸福一起积累下来,这段关系带给他越多的满足,里面暗藏着的微妙气息卢梭就越没有办法忽视。 他知道,自己住在一个脆弱但是足够温暖的房子里,他也心知肚明,只要不去触碰这座房子,那么在这个古怪陌生的世界永远有了一个避难所,在其中,他将远离不安、痛苦、彷徨。 但卢梭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做好了看着它倒塌的准备。 “怎么不一样呢。”伏尔泰把自己手头正在做的事情放下,转而认真地看着卢梭,反问道。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如果有的话大概也只是不耐烦。就像是一个受够了小孩子整天胡话的家长。 卢梭静静地看着对方。 他对伏尔泰的喜欢甚至包括了他这种不耐烦的态度。或者可以说,他很喜欢伏尔泰所表达出的任何感情。所有生动的感情都让他惊讶,就像是孩子第一次看到星星那样吃惊。 因为他感觉自己一辈子都很难学会对他人产生生动感情的技能了。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告诉他,他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毫无关系,所以身体不会分泌这种没必要的激素,让他感受一下什么是快乐或者愤怒。 除了伏尔泰。似乎只有伏尔泰得到了他本能的承认,勉强划入了同类的范畴。他除了为自己感到悲喜外,也会为他感到喜怒哀乐。 他以前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对方强势地加入了他的生活中?所以他从来都不反对对方的安排,何况他也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但现在,他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这个划分背后的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因为他胆怯于触碰和思索,至今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他已经提前从心脏和咽喉的位置感到了苦痛。 “一开始我觉得,您之所以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大概是因为伏尔泰先生是我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我想要成为人,我想变成人类。我想要和他们一样感受世界,和他们一样思考世界,和他们一样为快乐和幸福忙碌,爱着也亲密地讨厌着所谓的生活。我想回到普通的人群中。” 卢梭轻声地说,就像是念出宣判自我毁灭的判词的最后一句话,轻柔迟缓,又有着孤注一掷的偏执和坚定:“我想,如果‘人’有一个样子,应该就是伏尔泰先生的样子吧。” 伏尔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卢梭,脸上似乎真正闪过了诧异的表情,甚至还有点不可置信——就算是看到在天上飞的兔子,他也不会露出这么不愿意相信的表情。 以及,可能还有措手不及的慌乱。 这一点很难说得清,因为唯一看到伏尔泰脸上表情的卢梭当时还缺乏对人类复杂表情的辨识能力。等到他拥有这份能力时,他却根本不想回忆起那个下午了。 “不。”他下意识地反驳,表情很快就恢复了严肃,“不可能。” 他看上去很想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但卢梭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是慢慢地、就像是在整理自己思绪那样地说下去。 “我觉得,我这种对世界的陌生感肯定是有问题的。我想要重新认识一遍世界,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办法学会和正常人一样融入这个世界当中。我想,问题的根源很有可能是在我刚诞生的时候,从来没有经历过被母亲带领着认识这个世界的过程。” 卢梭的声音很有条不紊,呈现出冷漠而紧密的理性,那对玻璃的眼睛看着伏尔泰,在灯光下有着动人而漂亮的无机质光辉。 “那好吧,我开始想,能不能通过逻辑把这个过程还原,为自己弥补这个缺口呢?” 他说:“我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很久,越走越看不到尽头,直到遇见您。我突然意识到,我试图还原的经历永远不可能与真实的经历比拟,就像是越精密的机械人偶越是显现出人偶的本质,和真正的人类天差地别。”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他突然觉得没有什么必要,说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卢梭看想自己的手指,很清楚地意识到,就算是把自己每天看到伏尔泰时的雀跃,和他在一起时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脑海里偷偷想的圣灵和鸽子的比喻,做出这个决定时的痛苦与难过都说出来也没用。 就是这样,完全没有用处。伏尔泰不会在乎的。这些东西对于除了他之外的人都毫无意义。 在这片沉默中,伏尔泰没有立刻回答。这次沉默的时间超过了十秒钟,有那么一个瞬间,伏尔泰甚至有做出他们以往讨论结束后的那个亲密动作的预兆。 但这个动作才有一点冒出来的打算,就被他自己给掐死了。伏尔泰坐在那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什么,最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哦,这样啊。” 有一刹那,伏尔泰觉得这个回答还不错,至少能够把他不想面对的话题糊弄过去。但也是在紧随而后的一个刹那里,他突然第一次“有意识”地感觉到了其中显然易见的漠然。 这句话和“我不在乎你怎么想的,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放在一起,大概能够构成一个完美的等式吧。 但伏尔泰已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更加心烦意乱,想要一走了之。这种逃避倾向一直存在于他的天性中,小时候他把家的东西摔破后的第一反应总是离开。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离开并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把自己从犯错的事实里摘出去,但实际如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表面上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就行了。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抛开负罪感,无牵无挂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但卢梭很明显不想他这么逃离。 他继续说道,自顾自的态度就像是从伏尔泰那里全盘学来的:“你不把我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其实我不在乎。毕竟我本来就很难说是真正的人……” “你为什么想要融入到那群俗人中呢?你为什么想要变成那样的人呢?” 伏尔泰终于打断了卢梭的话,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甚至带有很难在他身上看见的咄咄逼人的攻击性:“我搞不懂你,卢梭。你现在的样子不就很好吗?” “与这个世界保持着永远的距离,一切都没有办法真正伤害到你,也没有办法改变你。你将永远都是你——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却能保持永恒。” 他说:“就像是人偶一样,不会老去,不会哭泣,不会流血。这个世界的苦难与痛苦与你无关,避免了感性无端的伤害与迷惑,你能靠着理性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而这正是上帝赋予人类的最大的力量,让我们不同于所有凡物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羡慕你,甚至嫉妒你。一个天生就与野蛮、愚昧、迷信无关的人!你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现在,自己看看吧,你脑袋里都多了什么奇怪而毫无用处的想法?为什么你现在像是一只被网绊住的鹌鹑,步履蹒跚,连拍打翅膀都做不到?” “力量。”卢梭只是平静地说道,“就像是工业机器一样的力量吗?但我眼中,那更多是愚蠢和傲慢的结合体。任何一台废弃的机器,你们所谓理智的结晶,只要地球一眨眼的时间,就会变成无人知晓的尘埃。” “卢梭。”伏尔泰轻轻地说道,他的表情看上去糟糕得可怕。但卢梭只是用一种很固执、很坚定而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说出那句话吧,伏尔泰先生——我喜欢的只是作为人偶的你。这句话对你来说真的很难吗?” 让我彻彻底底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好吗? 伏尔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笑了,很难说这里面有多少气极反笑的味道。 他说:“真抱歉啊,我并不是你想要成为的人,正相反,你才是我理想中的样子。你要是这么在乎的话,我就把这句话放在这里,你大可以找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反正我不在乎。” 这句话里面努力压抑颤抖的感觉和颤抖的感觉一样多,以至于冲淡了话语里本身的情绪。 “至于现在。”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别打扰我了,卢梭。” 6 卢梭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抬头看着晚霞。 有时他很感谢自己生命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冷漠天性与负罪感,也感谢从来没有尝试改变他这种天性的伏尔泰。这让他有足够的勇气从事于自我毁灭的工作,并且依旧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总觉得不想回去,但能去哪里呢?他安安静静地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喂,喂!”那个人喊道,拍拍他的肩膀。 卢梭抬起头,用有些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让对方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闷闷不乐啊。”他说,“在想什么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打量了一下卢梭,发现对方的衣服考究得体,简直像是一个巴黎的小贵族。还有一对看上去异常奇特的玻璃似的眼睛。 和人偶的眼睛一样。 “在想去哪里。”卢梭缩了下肩膀,用陌生而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没有地方可去了吗?”对方吃了一惊,但很快笑了起来,“我正好要离开巴黎,不如你跟我走吧,我们打算一路走到日内瓦去。” “日内瓦……” “日内瓦!怎么,想去吗?” 那个位于瑞士的城市距离巴黎很远。 还有一点就是,那是卢梭出生的地方。 “好。”于是卢梭说,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表情,但笑了起来,一个礼貌的微笑,“能让我写封信吗?我走了,但得说一声。” “啊,这个没问题!”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卢梭在写信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收信的对象他第一反应是伏尔泰,但他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不思考,遵从内心的情绪,坚定地把这个名字划掉。 那还有谁呢……在他眼里,巴黎伏尔泰之外的人类都相当一致,顶多能在好人和坏人之间进行划分。他想了想,努力地从记忆里找到孟德斯鸠这个名字,把他作为了收信人。 然后是内容:“替我转告伏尔泰先生”这句话出于同样的感情被划掉,“勿念”他也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句“我走了”。 卢梭觉得还挺满意的。 他把这份信贴上邮票,拜托一个人送给孟德斯鸠先生,然后就做好了离开巴黎的准备。就这样了,反正他在遇到伏尔泰之前也是流浪。《 》 60、小传:启蒙者们(下) 7 卢梭踏上了离开巴黎的旅程。 这对他来说并不算是陌生的旅途,在遇到伏尔泰之前,他也是这样漂泊在这个世界上。怀着对这个世界的巨大不解与好奇心,以及难以解释的古怪热情,年轻的卢梭从日内瓦一路走到了法国巴黎。 巴黎。 他不喜欢巴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许是命运使然,让他注定来到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舞台之一,与伏尔泰还有一群人上演对手戏。 但他不喜欢这座城市,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 冷漠的城市,冷却的城市,冷凝后不再改变的框架勾勒出所有的图景,街头巷尾彻夜回荡着巨大而无机质的声音。 甚至可以这么说:他时常会对这座城市感到恶心。 一个巨大而畸形的胎儿。一个怪物,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一个眼睛像深海鱼类一样凸起的丑陋怪婴。 当然,还有更多词汇被卢梭发明出来,用以满怀恶意地诅咒这个城市。就像是他曾经满怀着温柔和愉快,思考着对伏尔泰赞颂的言辞一样。真的“一样”,因为如果你要是了解卢梭的话,就会知道这完全是一回事。 他回头,最后一次望向这座城市,就像是故意折磨自己那样地将它认真打量了一遍,在混杂着施工噪音的汽车鸣笛中死死地抿住唇,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或者哭泣出声。 巴黎拿冷漠的面孔瞥着他,瞧着这个即将离开的人。这座城市学不会流泪,她只会笑,一轮太阳讽刺性地以明晃晃的姿态挂在她的唇边,勾勒出她的薄唇——那冷峻而又让凡人热泪盈眶的曲线。 人们多么爱她!他们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坠入她冰冷而坚硬的怀抱,他们轻吻这无情的钢铁新娘,就像是皮格马利翁在雕塑上的一吻。但卢梭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往后退去,目光警惕。 不,除了警惕,应该还有另一种神情。 当时的那位同行者在数十年后被罗曼·罗兰找到时,他已经住在乡间过上了舒舒服服的休闲生活。对于当年那个记忆犹新的场景,他这么对传记作家描述: “除了警惕,有那么一瞬间——至少我坚信是这样——他在看这座城市时,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哀伤和同情。” 8 “所以,巴黎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问道。 卢梭快速地眨动着眼睛:“蛇发女妖。”他这么回答我,声音中有着奇特的、极为不明显的叹息。 ——罗曼·罗兰《卢梭传》 在离开巴黎这个地方后,卢梭显而易见地振作了不少。似乎打算为自己的人生准备一个新的开始,好与过去的这段经历彻底划开界限,他开始东张西望,重新变得富有活力起来,完全不同于在那座城市里的谨慎和胆怯模样。 所有在这个时候见到他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真奇怪啊,这么生机勃勃的人,伏尔泰竟然会把他理直气壮地当成一个人偶来看待。但他的旅伴却对这些过去一无所知,甚至觉得这个家伙本来就这么活泼又聒噪,以至于有点烦人。 但卢梭后来还是把自己身上几乎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因为他在说了一大堆东西后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于是干脆把过去的东西也全部都说了出来。对方听得有些怀疑,但还是津津有味。 “这其中最大的疑点。”他说,“就是为什么他觉得你像个人偶。” 卢梭想了想,接着摇头。 “这应该不算疑点吧。”他说,“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这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样子恳切极了,那种表情全世界的自动人偶加起来都做不到。 “如果你真的像是一个人偶的话。”旅伴说,“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装出来的吗?” “这不一样。”卢梭用很坚定的语气说,“因为现在谈论的是‘我’的性格,所以我当然不会漠不关心了。但如果是别人,或者别的莫名其妙降临到我身上的事情……” 年轻人的表情一点点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清楚地浮现在那对玻璃似的眼珠里,清澈而波澜不惊,好像已经以这种形态存在了一万年,而且将永恒地这般存在下去——以至于毛骨悚然。 就像是你看到一颗死人的头颅在用明亮的眼睛望着你,或者一个玩偶的玻璃眼球、一个矿物新娘的钻石眼睛。 但很快,那对眼睛里又浮现出活人的哀伤。卢梭叹了口气,从静谧到让人心生恐惧和敬畏的永恒中抽离出来,看向了远方。 “真奇怪。”他嘟囔道,“人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在理性还没有降临到脑海里时,还是个孩子的他们,竟然就已经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和理解这个世界了。他们还会为没发生自己身上的故事感到快乐和悲伤!” 这位旅伴抓了抓脑袋,不知道该怎么给出一个恰当的回答。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就像是呼吸或者哭泣那样。 “我不知道,是母亲带着我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的,也是她教会了我这个。”他说,“如果你有母亲的话……” “我没母亲。”卢梭说,“所以我一直想要学会母亲们的这个秘密:让新生儿和世界融为一体的秘密。”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旅伴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出于某种突然涌现的同情心(这正是卢梭一直渴求的东西之一),他说道:“你用了什么办法呢?” “我想过请求一位母亲允许我跟在她的孩子后面一起学习。”卢梭用有点郁闷的语气开口,“但最终却一无所获。肯定是因为我过了那个年纪,有些东西因此彻底地错过了。” “然后我打算以母亲的方法作为基础,为自己设计出另外一套更加合适的方式,重新弥补自己的缺口。你知道的,我很聪明。虽然我一直觉得这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但我可以利用它。” 卢梭伸出一只手,表情严肃地比划起来,俨然一个乐器指挥手:“我用我全部的智慧和理性寻找一个美丽的公式,关于所谓同情与共情、亲密和爱的公式。我尝试在人类中建立一个可以概括这一切的模型,为此踏上了旅途——” “哦。”旅伴干巴巴地说。人类的直觉(这似乎也是卢梭没有的东西之一)告诉他,这个部分肯定出了问题。 “然后我发现了问题。” 问题果然出现了,但卢梭似乎不愿意在这个上面多加停留,他甚至没有说问题出现在了什么地方:“这条路的前方似乎是一片绝望,可想而知,我当时沮丧极了,然后我遇到了伏尔泰。” 多么美妙的一个人类范本啊!他几乎诠释了卢梭心里想的,一个真正的人类应该有的一切:温柔和关怀,广泛的同情心,以及热爱与信仰。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总能引动他的心。 “我早就该注意到心给我的提示的。” 卢梭抱怨道,但他也尝试自我安慰:“不过我没有注意到,大概正是因为我并不算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就像是你总不能指望瘫痪的人站起来啊!” “就算是我,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也只会把他当成天使而不是别的什么的。”旅伴安慰道,“这和你的缺陷没什么关系。” 谁能想得到,那颗心跳得如此热情,并不是因为它遇到了一个值得憧憬的理想样本,而是因为遇到了芸芸众生中罕见的同类? 一个正在坚定地、满怀期待地朝着卢梭的现状前进的人,一个想要把自己从短暂的人类变成永恒的人偶的人——当然,现在的他们还不是同类,但也很快了。 卢梭的心知道,很快。 那个被人偶凝固的美所迷惑的人类,那个被钻石永不凋谢的矿物冷光吸引的人类,那个醉心于早已冷却的星辰的人类。 那个像飞蛾扑火一样、走入理性所许诺的美好世界的人类。 他已经是钢铁新娘的俘虏。 在投入这位新娘怀抱中后,他将抛弃这个丑陋而不完满的尘世,逃离时间的囚笼,来到真正完满的世界。他将脱去人类的凡胎□□,把自己化作不易的象征,成为另一具钢铁的塑像。 就像是从鸽子变为圣灵,普通的活物成为一种难以诠释的神圣之物,抵达天国。这理当是一种极大的福分,这本当是凡人渴求的殊荣。 因为那里不增不减,不生不灭,无悲无喜。 那里是卢梭出生时便生活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唯有永恒。 而卢梭如此用力地抓住这个世界陌生而又可疑的一切,就是为了从那个世界逃离。 “我真搞不懂。”说到这里时,卢梭的声音似乎带着委屈和愤怒,“他明明拥有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一切了,为什么却选择抛下它们,去选择人类最可怕的折磨……” 9 “与何蒙库鲁兹不同,机械自动人偶是人类在妄图用自己的理性来创造人类上的一次巨大尝试。 “那时的我们尝试模仿生命,怀着爱或遗憾创造自己的同类。可我们把他造得越精密,他就离我们的目标越远,身体里的灵性就越稀薄。最后我们骇然发现,自己创造出的只不过是一个发出可怕噪音的机器人偶。 “与其说创造了人,不如说我们创造了另一个神——同样永不老去、永不死亡,却与爱和遗憾毫无关系。他是自动人偶,也是人造的、代表理性极端那一面的神明。” ——歌德《〈浮士德〉后言:那些神性而悲剧的永恒者》 孟德斯鸠敲响了伏尔泰家的门。 对方没有开门,开门的是一位女仆。对方脆生生地向这位法官道歉,表示伏尔泰先生今天不想见任何客人。 “这和卢梭的消息有关系。”孟德斯鸠说。 女仆关上门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在门口,探出脑袋。 “伏尔泰先生说。”她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同时好奇地歪脑袋,“这样他就有理由把你给拒之门外了。” 孟德斯鸠:“……”他露出狐疑的表情。 “伏尔泰先生看样子很生气,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他骂人这么厉害了,而且一点都没用他那特有的尖酸刻薄又幽默风趣的方式骂人。” 女仆小姐左看看,右看看,小声说道:“您还是先回去吧。” 那看来是真的很生气。 孟德斯鸠想,然后他又想到了卢梭。从他那简洁的信件上,可以看得出对方也很生气——不过根据他对这两人的了解,结局总会是伏尔泰生的气更久一点。 于是孟德斯鸠就回去了。他打算等到伏尔泰稍微冷静一点,再给卢梭回一封信,劝对方重新回到巴黎。 ——但他没有想到,就在当天下午,伏尔泰就来敲他家的门了。 孟德斯鸠打开屋门,仔细地打量面前怒气冲冲的好友,很严肃地思考着对方到底有没有在生气,以及他应不应该当做对方在生气。 伏尔泰没打一声招呼就进了门,看上去完全就是被气昏了头,一点贵族礼仪都没有剩下。他没有提任何和卢梭有关的事情,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就往杯子里倒,然后把杯子里的液体喝完,继续倒,继续喝。孟德斯鸠就这么看着,然后突然意识到这种行为疑似有点不太健康。 “喝太多茶晚上会失眠的。”他说。 “是吧,你也觉得卢梭是个混蛋。” 伏尔泰愤愤不平地回答。 孟德斯鸠歪了下头。他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巨大的手工装订本,翻开前面几页,摇了摇头。 不行,里面没有针对“伏尔泰莫名其妙就骂起卢梭”的建议。 这位勋爵表情凝重,把最前面的社交万能公式看了一遍,把书合上:接下来就只能靠自己随机应变了。 伏尔泰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动作,此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发表对卢梭的强烈谴责。 “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了。”他说。 “嗯,他。”孟德斯鸠根据公式,从对方最后的几个单词中选择了一个,进行重复。 “果然我就不能指望什么,他怎么能够理解别人的感情,哈。我真是个蠢货,我竟然以为他理解我,查尔斯。这简直就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情。” “嗯,蠢事。”孟德斯鸠忍住了发言的想法,机械性地继续套公式。 “你知道的,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共情能力——” “我以为这就是你喜欢他的原因。” 孟德斯鸠忍不住了,他忘掉了公式,好奇地看着对方:“难道不是吗?” 伏尔泰的抱怨停下了,脸上的怒气也跟着突兀地消失,他看向孟德斯鸠,让对方不自在地偏过头。 他忍不住反思起了自己为什么没有按照公式的步骤走——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可比之前还要糟糕一点。 “啊。” 就像是刚刚注意到自己对卢梭的态度应该是“满不在乎”而不是“愤怒”。他微笑起来,若无其事地接上之前孟德斯鸠的话,轻飘飘地回答: “你说的没错,的确是这样。” 他突然如此坦白,反而让孟德斯鸠有些不习惯了。从前的伏尔泰绝对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对卢梭的看法,更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附和别人——他总是觉得外人的描述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只会回以一种傲慢的微笑。 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肯定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藏在这轻飘飘的句子底下。这句话全部的意义就在于保护“它”不被任何人所察觉。 那是什么呢?孟德斯鸠想。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孟德斯鸠最后选择把茶壶拿走。实际上拿走也没什么意义,因为里面的茶水早就已经倒空了。 “卢梭已经离开巴黎了。”他说。 伏尔泰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也没有任何惊讶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桌面,表情近乎于冷漠,就像平时对卢梭不怎么上心的态度,显得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消息。 “他只说了这件事。” 孟德斯鸠显然还想再补充些什么,但实在没有别的了,卢梭只留下了这些消息。于是他只好看着伏尔泰。 伏尔泰“哦”了声,问他有没有水可以喝。 孟德斯鸠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于是伏尔泰继续用满不在乎的表情看着前方。 “你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和我说。”他讲。 你说得对,卢梭在信里也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你。 孟德斯鸠差点这么直接说了,不过幸好他想起来了伏尔泰不是法庭上的犯人,这种说话方式此刻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你知道的。”他说,“他很容易被骗,还很喜欢和人待在一起。离开巴黎不一定是他自己的想法。” 伏尔泰漠然地挪开视线。 “而且他还很漂亮。” 孟德斯鸠补充道,话语里并没有掩饰担忧的意思:事实上,他一直为自己没有在法庭的原告席上看到卢梭感到不可思议。 卢梭看上去太容易被骗了。 “我不欠他任何东西,查尔斯。” 伏尔泰抬起眼眸,回视自己的友人,嘴角浮现出带有几分讥诮意味的笑。 他用平稳的声调陈述:“是我在巴黎收留了他,是我带着他去见各种各样的事物,是我带着他来到了巴黎的上流社会……这是我自愿的,但并不说明我有义务为他做任何事情,你也不必在我面前继续提起他,观察我的反应。” 因为他一点也不在乎。 是的,这一点看上去很明显,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孟德斯鸠注视着对方似乎突然冷静下来、看不到半分情绪的眼睛,内心默默地想:那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要来这里拜访呢? 这位擅长让犯人在话语间自己露出破绽的法官突然苦恼了起来:他清楚自己的朋友是什么性格。 骄傲、固执、要面子,而且口是心非。 他并不是自己崇尚的理性人物,事实上,伏尔泰身上总是有着相当浓郁的感性色彩。他喜欢艺术、戏剧、诗歌,以强烈的主观好恶来看待生活中的事情,他给人的感觉总是任性得过了头。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念头。 当这个麻烦的蚌壳自己决定闭起来时,也没有人能够把它撬开。任何想要做出这番尝试的人都要做好被狠狠夹上一下手指的准备,就算是孟德斯鸠,在这个方面也没有什么特权。 孟德斯鸠把目光缓慢地移动到天花板上,下定决心: 但他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至少伏尔泰不会把他给揍到医院里:他的攻击性一般只体现在语言上,倒是很少用异能。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该怎么开口。 孟德斯鸠先生在脑海里努力思考了一番,发现没有人告诉过这种情况下到底该怎么办,于是决定在几种基础的万能公式上自由发挥。 开头,开头要委婉一点吗?这好像没有什么用,所以剩下的答案…… “我以为你爱他。”他说,决定直接一点。 “你以为我爱他。”伏尔泰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要把这种话术用到我的身上,亲爱的。我上过法庭,和你们打过交道,也享受过国家为我们这种人统一提供的住宿与伙食待遇。” “我知道,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某个答案,想要我向你认罪,想要我掏出心来给你审判。我并不介意,但我就是搞不清,你对这个答案为什么那么在乎?”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哦,仔细想来,我也不应该惊讶。喜欢毫无感情的法律的人,自然也会喜欢没有心的人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们两个才应该是天生一对。真是妙啊,我都要鼓掌了。” “那好吧。”孟德斯鸠并没有生气,他只是从善如流地换了一个说法,“你爱他。” 说这句话时,他看着伏尔泰,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怀疑,只是用温和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字里行间严肃而不容置疑。 10 爱吗?有这种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姑且就当它存在好了,否则有些事情会变得更加难以解释,而伏尔泰已经不想让它继续复杂下去了。 他已经厌倦了为自己和卢梭之间的关系寻找一个准确的定义,就像是他厌倦了和别人聊有关于卢梭的话题。 所以说,就把那种为之骄傲又嫉妒的心情当做是爱吧;把那种对同类眷恋与排斥的情绪当做是爱吧;把那种混杂着轻蔑与尊敬的态度当做是爱吧。 只是对伏尔泰来说,这种感情永远缺乏常人理解里的温暖与安慰色彩。相反,它就像是插在血肉里的刀,以痛苦来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凝结着和大理石雕像一样冰冷但崇高的感情。 就算卢梭已经离开了,那刀子却还停留在血肉当中,冰冷的刀尖浸没在滚烫的血里,被清晰地被勾勒出锋锐的轮廓,搅动着从来就没有愈合过的伤口。 并且无时无刻地令人感到厌烦。 伏尔泰抬起眼眸,看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然后又厌倦地把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正在写的文章上。 事实上,那个位置都已经不存在了。原来足够一人站立的空间里多出了一个柜子,里面堆满了新书与信件。伏尔泰继续写着,时不时喝上一口茶,无所事事地等待着灵感把下个句子送到他的面前。 卢梭已经离开了很久。只是除了孟德斯鸠,没有人敢和伏尔泰说起这个话题,尽管他们对这个也好奇得要死。 事实上,孟德斯鸠在那一次后,也很少和伏尔泰说起卢梭的事情了。 伏尔泰看上去也没有因为卢梭的离开而产生任何的影响,他就像是机器那样继续按部就班地完成着自己的生活,照旧出席在各种场合,富有热心地忙于公共事业,帮助着需要他的每个人。 久而久之,大家就像是默契地共同把那个总跟在伏尔泰身后的人遗忘了。甚至伏尔泰偶尔觉得自己也忘了——如果没有那把刀子在轻轻地提醒他的话。 更加偶尔的时候,他会思考起卢梭的现状。 而在非常隐约的某个瞬间里,触电般的遗憾会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他应该在孟德斯鸠试图和自己谈谈卢梭的事情时表现得不那么抗拒的。这样他至少能知道卢梭离开巴黎后想要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不过这种遗憾浮现的时间总是非常短,短到这个句子从来没有在伏尔泰的大脑里成型过,一般在“应该”那里就戛然而止。伏尔泰傲慢地不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而且总能做到。 他不准自己后悔,真正让他后悔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喜欢上了卢梭那个家伙。 而且他也觉得卢梭没有什么必要好想,更没有必要担心。 伏尔泰从来不害怕卢梭被什么人骗,因为这个学不会共情的家伙只能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被骗的话也只会是他自己乐意。 伏尔泰也从来都不忧心卢梭的安全,因为他知道卢梭对在面对这个世界时有多小心翼翼——他甚至连自己的记忆都会怀疑。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需要害怕的话…… 不,没有。 伏尔泰坚定地对自己这么说,假装自己真的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担忧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到了孟德斯鸠当初那句作为两个人谈话收尾的话。 他说:“你现在表现出这幅根本不在乎他的样子,是不是为了提前报复他——因为他也注定会忘掉你?” 是吗,不是吗? 他们都明白,卢梭决定离开巴黎,那大概是已经打算把巴黎所有的一切都丢在脑后。而他真的能够做到。 人类会在感情的泥沼中困上一生的时间,但人偶们不会。他们随时都可以从感情的束缚中抽出身来,毫无挂碍地开启新生活,把过去的所有人都远远抛下。 “不。”但伏尔泰干脆利落地否定了这个问题,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他,在这个方面,我赢了。” 在这场关于“遗忘力”的比试中,他没有输,也不会输。 就算是插入体内的刀子,所带来的疼痛也是可以被人熟悉、漠视、习以为常的。总有一天,他会遗忘掉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一具无时无刻带来痛苦的武器,而且忘得比对方更快。 伏尔泰垂下眼眸,他看向书桌上自己正在写的东西,继续写下去。 “普通人很容易觉得一切都被机器所代理的世界自有其恐怖之处,但并不是我们放弃这种途径的理由。你认为当今推崇理性和物质性的思潮会让人逐渐异化和工具化,反被物质奴役,我不是很赞同。我们应该把机械化作为我们人类本身的一部分,一种对本性缺漏之处的调和。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人偶剧?当一个充满着战争、流血和死亡的非理性人类世界变成人偶剧的剧场时,那么这个世界就不再会流血,我们将借由理性的方舟抵达永恒。” 11 “所以,后来你因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和对方揭开这一切的?” 旅伴好奇地询问道。 昨天这个部分还没有讲到,卢梭就困得钻进了被子里,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在想这个故事的结局,一早上就过来问卢梭了。 “伏尔泰是谁?”打哈欠的卢梭刚钻出被子,在睡意朦胧间下意识地反问。那对清澈如玻璃的眼睛努力眨了两下,透着困倦而不解的茫然。 旅伴愣住了。他盯着卢梭看了很久,直到卢梭也觉得莫名其妙。然后他晃晃脑袋,让自己重新清醒了过来。 “哦,你说他啊。”他说,记忆显然重新回到了脑海里,“不重要,都是以前的事情。不过说真的,当时我怎么想的也有点忘记了。” 说完这句话后,卢梭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关心起了另外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钱啦?” 钱的确不怎么够。 虽然说卢梭对于饮食和住宿的要求都不是很高,但他总乐意于去买一些乱七八糟没什么用处的玩意,就像是要专门对它们开展一个课题研究似的。导致的结局就是,不管怎么看,剩下来的钱都不像是能让他们继续悠哉悠哉地走向日内瓦的样子。 “可我不想坐车。” 卢梭看着剩下的钱,皱着眉嘟囔道:“我讨厌火车……” 或者说,他讨厌一切钢铁巨兽。他会故意绕开施工的场地,从来都不去飞机或者火车站,厌烦汽车发出的噪音,每次看到工厂都会露出明显的不快神情。 不仅仅是因为对这种巨大事物基本的警惕,还有着某种就像是天生具有的排斥心理。他讨厌这些冰冷坚硬的东西。 于是他算了算,只给自己留了一点钱,剩下的钱全部都给了自己的旅伴。 “你自己走吧!”他说,“我再找别的人和我一起上路。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 旅伴叹了口气。 “丹尼斯·狄德罗。”他说,“希望能够在日内瓦看到你。” 卢梭点了点头,他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这位旅伴,接着又没心没肺地嘟囔着接下来要干的事,把对方丢在脑后。 不过接下来的进程就有点糟糕了,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这样。其中最糟糕的事情大概就是,卢梭找到的新旅伴偷走了他剩下的钱。 他在新城市里转了几圈,然后决定寻找一点赚钱的方法,最好还要能够让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能够生活得舒服一点。于是他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主意。 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音乐天才,借用一些别人的名头,到别人的府邸里混吃混喝。他觉得自己在骗人方面应该还是有点天赋的,只要不让他实际上手操作就行。而且他从巴黎过来——如果运用得当的话,说不定还能成为自己身上的光环。 这个更像是脑袋一拍就想到的主意被卢梭反复了思考几遍,觉得没有问题就去实施了。他去偷了几件衣服,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了一点,学着巴黎上流人的样子,傲慢地走进了这座城市里看上去最豪华的别墅。 根本没有人想过他是假装的。这个小城市的上流社会好奇地一拥而上,询问着他各种各样的问题,而卢梭也早有准备地对答如流。 最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位音乐大师,不管是附庸风雅的人还是真正喜欢音乐的人,都聚集在他的身边,甚至有人询问他能不能展示一手。 “哦不。”卢梭早有准备地说道,“新曲子可是需要灵感酝酿的东西。” 他当然对这种东西半点了解都没有,但他觉得留出这么多时间大概已经足够自己筹够足够的钱,然后离开这里了。到时候,剩下的人会怎么想可不关他的事。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在这个计划还没有在他心里停留多久,他就遇到了同样在这个城市、口袋里同样一分钱都没有的罗曼·罗兰。 年轻时的罗曼·罗兰和他未来的样子完全就是两个人。那个时候,他的眼睛中有着和那个时代所有年轻人一样熊熊燃烧的火焰,而且燃烧得要更加热烈。 罗曼·罗兰来到他这位“音乐天才”面前毛遂自荐时就是这样的。他的音乐也是一团快要跳出来的活火,让对音乐其实一直都不是很感兴趣的卢梭终于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眸,看向罗曼·罗兰,就像是看到了他完全不能够理解的某种事物,目光中有着对火的警惕与对光的惊奇。 在短暂的惊讶后,他笑了:“我很喜欢。” 然后他就黏在了罗曼·罗兰的身边,对这个人身上燃烧着的东西充满了求知和探索欲。他思考着为什么这个人的身上有着对周遭事物如此可怕的热情,同时思考着这种热情能不能把自己也给点燃。 罗曼·罗兰一开始是以很敬重的心态来面对这位前辈的。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尤其是在卢梭毫不在意地向他坦白了后。 “我骗他们的。”卢梭说,趴在钢琴上面看着罗曼·罗兰,“我钢琴实际上弹得糟透了,他们都说我虽然弹得很准,但根本没有办法弹出音乐里的情感——事实上,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音乐里还有情感这种东西呢。” “是吗?”罗曼·罗兰怀疑地说,“你弹弹《命运交响曲》?”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听的《命运交响曲》,里面的情绪空洞匮乏到让他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然后他思考了一番,请求对方弹一弹巴赫。 “我不喜欢巴赫。唉,我不喜欢这种带着神圣感的钢琴曲。” 卢梭对此只是叹了口气,但很快就有了新的兴致。他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弹给我听吧!只要不是巴洛克时期的曲子就行了,罗兰!” 他从来都没有向自己的这位新朋友提过关于过去的任何事情,自然也没有提到过伏尔泰。他完全忘记了这些事情,现在对于他重要的只有这种新奇的小曲子。 而且他听了半天,觉得自己有了一种绝对的自信,能够把每一个步骤都复刻下来。于是他决定接下上台指挥的工作,在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家汇聚一堂的时候表演一番。 “我觉得我能够做到,对吧?”他对罗曼·罗兰说道,“我知道你是怎么弹的了,到时候你就按照我的指挥来,我要好好尝试一下。” “我不抱有任何形式的希望。”罗曼·罗兰只是没好气地说道,但他的眼睛中有着明显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年轻人总是很容易受到鼓动,而且总觉得自己能够干出什么奇迹。而卢梭笑嘻嘻地抱了他一下,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里面的憧憬冲淡了那种玻璃般的非人感。 他说:“我觉得我会很像是人类的,真的。” 12 伏尔泰正在读报纸。上面说法国的某个小城出现了一场巨大的音乐闹剧——某位音乐骗子骗了整个城市的人,举办了一场史无前例糟糕的音乐会。人们对于这场音乐会进行了众口一词的批评:他们觉得这种音乐简直低俗、可笑,毫无值得欣赏的地方,更看不到属于音乐的灵魂。 还有人觉得,这里面不少段落都存在着抄袭的嫌疑,让人忍不住怀疑起当代音乐家的道德素质。 伏尔泰看着报纸上面的配图,目光在上面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点的时间。然后他把报纸翻到下一页,看着其他版面的内容,有条不紊地看完之后,他把报纸拿着丢到门口的垃圾堆里,出门去找孟德斯鸠了。 他没有进对方家里的房子,只是在对方的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了从房子里传来的音乐。 确实是不算好听的声音,里面混杂了大量民歌的调子,里面不乏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乐器的声音大约还算是和谐,可惜里面并没有多少情感可言,旋律倒是显现出轻快的样子。 但比起他以前弹的东西,已经算是不错了。 伏尔泰静静地听着,一直到这一段曲子的尾声。在沉默还没有来得及弥漫开时,他就离开了这里,转身朝着自己的家走去。 他走得有点慢,因为要分出注意力来克制脑海内所有前赴后继冒出来的想法,在它们还没有发育成型之前就通通掐灭。 最后他坐回平时自己在这个时候会坐的位置上,继续做自己平时会做的事情,好像之前的那段小插曲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他继续写文章,写上长长的一大段话,等到把最后一个句号也写完后,他把这一页纸放到抽屉里。很多他没有用得上的草稿都放在这里:很多用不上的原因都是太过尖锐,还有就是思维发散导致的跑题。 但他觉得这些东西未来都能找到它们发光发热的场所。至少,总有一天,他是能够用上它们的。 13 卢梭有时候会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一点点地接纳这个世界,也被这个世界所接纳的。因为在绝大多数时候,他在这条道路上遇到的几乎只有失败。 他尝试着学习音乐,尝试着去谈一场恋爱,尝试着参与演讲,结果都糟糕得有些意外。他在一大群人类当中总是显得格格不入,而且也理所应当地遭到了别人的排斥。 最后,他走到了一个小乡村,躺在草丛里面睡着了。 那天的星星很亮,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些光辉灿烂的东西就在头顶旋转着。他站起身来,在周围浮动的萤火虫光芒当中左顾右盼,就像是被某种神秘的事物所吸引,朝着黑暗的前方慢慢走去。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都散落在周围。卢梭努力让自己放松,不去思考这个陌生的世界,决定把自己完全交给它。 这样的结果就是他掉进了河里。一条刚刚没过他脖子的小河,他一开始没有在河底站稳,呛了好几口水才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搅乱了水中那个有着非人类玻璃眼睛的影子,湿漉漉地仰头眺望那些远处被河水打湿的村庄灯火与星辰。 短暂的愣住后,他认出来了。 这里是他的家乡。这里就是他家乡的那条河流。他经常一个人待在这里,眺望着太阳从另一头缓慢地落下去,看着鸟雀筑巢又抛下巢,看着羊为它的幼崽哺乳。 他还经常就这样睡在草丛中,整晚整晚地不回到家里,头发里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叶。 那时他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只在乡野间自由自在生活着的野兽。没有任何人的指导,他自己研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然后又把自己搞得稀里糊涂。 他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别的动物都是有母亲把它们生下来的呢?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母亲呢?” 而对方摸了摸他的脑袋,只是说:“因为他们都是自然的孩子,所以才拥有母亲。而你不一样,你是一个奇迹。” 所谓的奇迹,就是绕过女性的子宫而诞生的生命,也是反自然的人工生命产物的代称。 那时的卢梭还不知道,但他已经朦胧的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并不属于同一个团体,不属于这个生机勃勃而又瞬息万变的一切。然后他的父亲抱起他,带着他回到钟表铺。 那里有着各种各样的时钟,每个时钟都指向同一的时刻。无数精密而巧妙的钟表发出同一而和谐的滴答声,构成一个巨大反复的时间迷宫,而虽然标志了时间的流动,它们自身却是奇迹般的永恒。 卢梭被放在展示的钟表中间,他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如何制作钟表,如何用机器达成精妙而有趣的平衡,如何让永恒在一个有限的人的手掌中一点点拼凑出来。 一切损坏的在这个世界都能被修复,一切失去的在这个世界都能被追回。在这个小小的地方里,机械俨然构成了一个伟大的乌托邦。 有时卢梭不希望它们继续滴答滴答,就把它们停下来,或者往回拨。他在这个地方看着人们来来往往,看着他们脸上的悲喜和苦闷,看着各种各样的人或哭或笑地走进这个地方。 比起单调的指针,他们理所当然地赢得了一个孩子更多的好奇。他还尤其关注所有带着孩子来到这里的母亲,看着她教孩子们辨认钟表。 他想要成为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他想要离开这个指针永恒滴滴答答下去的世界,他想要看看这个世界上更多更复杂的轨迹,他想要被这些短暂而又如此新奇的东西承认,感受到他们的内心。 于是他偷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在一个夜晚离开了日内瓦,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跑过去。一路奔跑着,一路追逐着他自己都没有搞清的东西来到了法国,也来到了巴黎。 卢梭看着远方,他突然好奇起来——好奇自己到底是一个石膏人偶还是人类。于是他打算实验一番,于是蹲下身子,把脑袋深深地没入河水当中。 窒息的感觉逐渐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对这种奇怪冲动的抗议,但他没有理会这些家伙,只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这段等待中,他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从自己的幼年一直到年轻时抛下一切的旅行,再到巴黎的日子,还有现在。 他想到伏尔泰,孟德斯鸠,很多很多。还有他看到的各种钢铁机器,工厂和里面的人。然后突如其来的一种恐慌和不安浮现上来,眼前浮现朦胧的幻影,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在夜晚潮湿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然后他笑了,倒在草丛里面“哈哈哈哈”地笑起来。他埋在自己的手臂里笑,也不知道是在对谁,总之就是大声地、骄傲地宣布: “好啦,至少我们还可以死呢!” 但现在还不能死。他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看着天空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克制住自己抓下一个尝尝味道的冲动,弯起眼睛。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还有事情没干,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回到巴黎。 14 卢梭第二次来到巴黎的时候,那大概已经是很多年后了。 那时他已经算不上是年轻人。虽然他的样子和年轻时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就像是时间没有办法在一座石像上留下皱纹或者成长的痕迹,他外貌依旧年轻,足够唤醒曾经许多人数年前的那段记忆。 他带着反理性主义的思潮回到这里,就像是故意来捣乱的那样,他把这个世界光鲜亮丽的幕布掀开,向所有人展示了下面的草台班子,眨眨眼睛,露出那种毫无道德感的骗子独有的、狡黠而恶趣味的表情。 理所当然的,当理性主义和反理性主义以最现代化和荒诞主义的方式撞上的时候,双方的带领者就是伏尔泰和卢梭。 所有人都以十分叹为观止的心态见识到这场旷日持久的哲学辩论——其中还带有相当具有个人情感色彩的互相攻击。真要说的话,和以往卢梭和伏尔泰任何一次讨论不同,首先表现出鲜明攻击和排斥态度的是伏尔泰。而起因是卢梭把自己的思想写在信上,直接给对方寄了过去。 这种态度大概能算是友善吧。但伏尔泰明显没有任何领情的意思,自顾自地把这种行为理解成了挑衅,孟德斯鸠把他用力拽在了门口,才不至于让伏尔泰平时第一次用异能和别人打架。 然后孟德斯鸠就看到了伏尔泰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面,气势汹汹地从那一堆作废的草稿里面挑出了几乎所有的内容,把上面的收信人名字改了改,划掉了几个名词,全部都塞到了一封给卢梭的回信里。 “帮我把这封信给他。”伏尔泰冷淡地说道,然后把孟德斯鸠给赶出了门。 里面的内容大概率是骂得有点凶。孟德斯鸠看着卢梭兴致勃勃地拆开信,一边观察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一边默默地想到。 卢梭被骂得大概是有些懵,茫然中还带着几分委屈。 “发生什么了?”他问孟德斯鸠,“我难道惹到他了吗?真奇怪。” “……”孟德斯鸠看着他,然后言简意赅地说道,“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是故意的。” “我怎么啦,我用词很有礼貌的!”卢梭不可置信地抬高了声音,“他才是故意的呢,我决定要讨厌他了!” 一边写着同样尖锐的回信,他一边对孟德斯鸠抱怨道:“他以前从来都不这么说话的诶……他看上去倒是变了很多,但肯定变得更加让我讨厌了。” “更讨厌?” “不管怎么说,至少肯定是从一个很令人讨厌的状态来到了另一个很令人讨厌的状态。”卢梭用有些生闷气的声音回答道,然后把信写完,交给了孟德斯鸠。 他再次强调道:“我讨厌他。” 于是两个人私人关系一下子也变得势同水火了起来。孟德斯鸠夹在两个人的中间,偶尔帮他们互相送一下信,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变成了巴黎哲学界吃瓜人士敬仰的对象了。 “查理椰。” 伏尔泰幽幽地开口道:“但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有办法让我们两个好好聊起来的。更没有必要喊我们来见一面。” “你的口头禅怎么跟着卢梭跑了。” 孟德斯鸠歪过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么喊我的。” “你闭嘴。”伏尔泰说,“这是你告诉我的。” 然后他看向了卢梭。卢梭也盯着他看。 “我怎么一回巴黎你就骂我?” 卢梭板着脸说。他对这点是真的很不高兴,而且也很好奇——他甚至没有找到自己该挨骂的理由。 “啊,这可是我对你的信心。” 伏尔泰微笑着,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帽檐的部分,用那副轻盈的、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因为我知道,再尖锐的言辞,对人偶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啊,蠢货。这就是我对你的欢迎礼。”《 》 61、梦境寓言集(1) 弗洛伊德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的心理医生生涯中能够遇到什么惊喜。 他对人类的了解足够多——尽管是带有几分偏见的了解——所以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能够超出预想之外的患者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大多数人所经历的都是同样的苦难,只是程度有深有浅,导致的结果有小有大而已。 经历足够多的患者后,弗洛伊德甚至对其中的部分人有些嗤之以鼻,表现出某种刻薄的鄙夷态度:那些家伙总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特殊的,拥有的苦闷独一无二,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别人能够理解。 但实际上,他们的苦恼只是最经典不过、大众不过的,心理学上早就为其准备了一堆专有名词加以形容。平庸到让他感觉这份职业毫无挑战性,充满了无聊的气息。 可这一次,弗洛伊德感觉自己有必要收回自己之前的想法:因为茨威格这家伙给他带来了一个惊喜,真正意义上的惊喜。 “意思是我的情况很特殊吗?” 病患惊讶地睁大那对橘金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像是感到不可思议的猫,表情中还带着轻微的困惑与担忧: “不可能吧。就算是有问题,我应该也只是最普通最大众的一种才对,我自己都见过不少类似的了……” 弗洛伊德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这种不愿意接受自己属于“疑难杂症”的表情经常出现在患有生理疾病的人身上,他们非常不愿意接受“这个病我们打算以你的名字命名”的说法,在心理疾病患者身上倒是要少很多。 “之前明明还在说自己心理很健康。” 茨威格没好气地望向被自己拽到心里诊所的朋友,忍不住伸手拽拽对方的头发:“怎么现在突然开始承认自己有问题了啊?” “我觉得现在确实很健康啊。”病患心虚地挪开视线,也不躲开,只是小声地解释道。 “我觉得现在完全不该相信你的话。”茨威格一针见血地评价道,转头看向弗洛伊德,“所以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就是不清楚具体的原因,所以才很特殊。” 弗洛伊德双手环抱,认真地如是说道:“具体的症状表现倒是没有任何独特的地方——现在看来,倒也不能完全说我的异能在实际治疗领域毫无用处,至少现在就能用到它了。” “梦的解析吗?”茨威格问。 “是的,前提是你愿意。” 弗洛伊德的目光再一次转移到病患的身上,有些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间的钟表:“虽然医学伦理只不过是僵硬又无趣的东西,但还是有必要遵守的。如果你不想被窥探内心的话,我也不会采用入梦的手段……” “我觉得还是健康比较重要,北原。” 茨威格一脸严肃地看向自己的朋友:“既然连弗洛伊德都不确定,肯定是大毛病。” “离大毛病还远着呢。”被叫做北原的人叹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无奈又抱歉地抬眸看了眼弗洛伊德。 他很认真地说:“其实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真的不是大问题,只是因为我的经历稍微有点特殊。” “安东尼也会替你担心的!” 精准而漂亮的一击。 弗洛伊德好整以暇地换了一个姿势,他看得出来,这位病患突然有些犹豫了。那位“安东尼”一定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那好吧,如果这样就能让你们安心的话。” 他最后叹了口气,最终放弃了自己的想法,那对明亮而真诚的橘金色眼睛看着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先生,所谓的入梦,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呢?” 入梦啊。 对于普通的心理医生来说,这种心理诊断方式更像是神秘学的范畴。但对弗洛伊德来说,借助自己的异能,却可以轻轻松松地做到。 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进入别人的梦境,来到人类潜意识的深处,观察他们内心中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自我。 “放心,不管看到了什么,我都不会对别人说的。请在这一点上完全地信任我,这对我们接下来都有好处。”弗洛伊德坐在沙发上面,用难得靠谱的语气说道。 这算是这家伙所剩不多的医德之一,不过更多是不想惹上麻烦的缘故:来他这里诊断的大人物太多了,要是敢抖落出来,就算是他也没有办法继续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做研究。而他显然也没有什么搬家的打算。 北原和枫轻轻地点头——刚刚这位患者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这个日本人的名字让弗洛伊德稍微有点惊讶,不过仔细想了想后,他觉得对方不管报出什么名字都会让自己惊讶的。 他看上去不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居民,或者说,就像是在不存此世的国度里诞生和长大的。 真神秘,也真让人好奇。 他眨了眨眼睛——事实上,就是因为好奇,他故意把对方的心理小问题进行了恰当的夸大,好给出一个能让自己顺理成章进入他梦境世界的理由。 他太想知道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被孕育出来的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之所以成为一名心理医生,就是因为对这种事情无法抑制的探索欲。 “首先,我得让你入梦。” 他说,然后抬起头,用不容抗拒的嫌弃眼神把茨威格从这里赶走,站起身来,心情相当愉快地围绕对方坐的沙发转了两圈。 “你最好小心一点哦。”茨威格在走之前露出了相当不信任的目光,“回头我一定会去查监控的,一定!” “你好烦,不要打扰我和患者说话。”弗洛伊德不耐烦地说道,挥了挥手,做出驱赶苍蝇的表情,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他才重新高兴起来。 “让我想想……我们应该用哪种方法让你睡过去。” 他又围绕着北原和枫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对方的身后,两只手肘撑在沙发上,声调轻松又愉快:“你平时经常做梦吗?” 他上下打量着北原和枫,目光有一种克制的贪婪。就像是捕捉到猎物的狐狸,正在一本正经地思考该从哪个地方下口才最有仪式感,能够配得上这顿难得的美餐。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只做过一次梦?” 北原和枫想要抬起头,但又被弗洛伊德按着脑袋压下去,于是只好用略带无奈的语气说道:“所以我也不清楚这种方法能不能成功。” “做过一次就可以了,至少证明你不是无梦者……” 弗洛伊德双手按着对方,笑起来,用漫不经心的轻快语调说道:“不必担心,甚至是从来没有做过梦的人,我也能让他做梦。” 异能就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东西,对吧? “现在,请放松。不用紧张,也不用故意排斥脑海里的想法,闭上眼睛入睡,就当做接下来是一场正常的、平静的睡眠。” 弗洛伊德懒洋洋地说着,没有用上任何的心理学技巧。他知道,这些事情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但面前的这个人应该都能做到。 在自我控制上面还真是有天赋呢……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他对于自己的判断应该是准确的,的确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谁叫他很好奇呢?所以一定要看看才行。 北原和枫不太适应地挪动了一下脑袋,似乎还在想别的问题: “睡着之后就会进入我的梦吗?” “是啊,说不定到时候还会遇到,如果你做的是清醒梦的话。”弗洛伊德笑着回答,“不用担心。” 他其实不太希望是清醒梦,这种出于表层意识控制下的梦境实在是太无聊了,简直和真正的现实一样无趣。不过如果是面前这个人的话,他也不介意在清醒梦里和他聊一聊。 说完这句话后,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轻轻地把手松开,让对方的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 睡着了。 弗洛伊德歪了下脑袋,满意地点头。 好乖好乖。他还以为这种在自我控制上有天赋的人都是那种很难说服的傻瓜呢,看样子还是很容易安抚的嘛。 就是睡得很浅。真奇怪,浅层睡眠明明应该是最容易做梦的。 他想了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面,手指覆盖在自己的额头上,使用异能。 ——梦的解析。 在微弱的眩晕感里,周围的世界在飞快地褪色,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片逐渐晕染开来的昏黄,或深或浅的黄色线条勾勒出梦境边缘的轮廓。 弗洛伊德眨眨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落入梦中。 北原和枫的梦。 他转了一圈,在这片各种各样黄色拼接成的世界里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只有一种颜色的梦啊。”他自言自语般地说。 并不是所有梦都是色彩缤纷的,甚至有一个难以辨识的说法:在黑白电影的时代,黑白色的梦出现频率相当之高。但只有一种特定颜色的梦境,数量肯定要比普通的梦要少的多。 他感受着自己的异能——这份能力无比准确地给出了进入更深层梦境的方向,还隐隐约约让他意识到了梦境主人的位置。 就在周围。 弗洛伊德看着身边的场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寓,没有任何声音从周围传来,如果不是黄色温暖的色调,这里足够充当恐怖故事的片场了。 直接去看看这层梦境中正在发生的故事吧。一般来讲,围绕着做梦的人,梦境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情节。他想。 黄色滤镜下的世界……他往前走,没有看到任何人类。甚至连动物都没有,只有各种植物投下它们的影子,没有一丝动静。仿佛这是一个只容许静止存在的世界。 太安静了。 他继续顺着异能给出的感觉往前走,希望能够给出什么不同,然后登上了一所公寓的楼梯。 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但这并不妨碍弗洛伊德借用自己的异能开门。他看向周围,这座公寓的楼梯似乎没有考虑到光线和通风之类的问题,一片昏暗,然而这昏暗也泛着金黄。 一个在胶卷里定格的世界,被琥珀所包裹的世界,或者说,停留在了夕阳里的世界。 弗洛伊德往上走去,突然间感觉到周围多出了什么。他用异能稍微感受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原来是水,完全透明的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从第三层楼往上的位置便开始波澜起伏。 第七层楼,水消失了。 弗洛伊德毫无障碍地通过,身上连一点水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在这座公寓里面,第七层就是顶楼。 可异能传来的感觉告诉他,梦境主人所在的位置还要在更上一点。 是阁楼还是天台? 他怀着好奇穿过门,看到一个同样安静无人的家。里面各种各样的东西极不规整地胡乱摆放着,就像是不久之前有疯子台风过境般地席卷了这里。 他爬上房间内的楼梯。 第二层的高度很矮。他不得不弯腰,否则大概率发生一些梦境里的穿模现象。这里大概只有一米四高度的样子,不适合任何一个成年人在里面生活。 所以说,是孩子? 他拉开一层幕布,更加灿烂——也更加昏黄的光照射进来。他看到一个青年,正在狭小的阁楼间坐着,对着洒落日光的窗口出神。 似乎感受到了有客人,他收回目光,以平静而无声的态度打量着弗洛伊德:那不是一对橘金色的眼睛,而是黑色的。 只是里面倒映着橘金色的夕阳。《 》 62、梦境寓言集(2) “你在梦里醒过来了?” 弗洛伊德微微侧过头,看着面前的青年。他突然好奇起了面前的人为什么在梦境里偏偏改变了眼睛的颜色。 每一个梦都具有一定的意义,这是他所坚信的。哪怕是隐藏起来的、模糊不清的意义。 那么,这个细小的变动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是啊,本来我都以为自己早就忘记怎么做清明梦了。不过在您来到这里的时候,竟然还是能醒过来。” 北原和枫伸手抚摸着浸染黄色的墙壁,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就像是这个梦境没有引起内心的任何波澜一样。 “看来是我破坏了你对梦境的体验。”弗洛伊德看向窗外,挑了下眉,“不过能说说,您是通过什么意识到这是个梦的吗?” “因为按照常理来说,这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才对。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大概是在三四岁的样子,所以我本能地对它很熟悉——要过来坐一会儿吗,弗洛伊德先生?” 北原和枫往边上靠了靠,给弗洛伊德留出了一个空位,弯起眼睛,笑着询问道。 “这就是我讨厌会做清明梦的病患的原因。” 弗洛伊德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下来,枕着一大堆书和破旧的家具,抬头注视着那扇狭小的窗户,口中抱怨着:“会把事情变得很复杂。但如果是你的话……聊聊吧?” 心理医生笑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文字如同蚊虫扭曲的书籍封面,注视着上面已经难以辨识清晰的字,最后朝北原和枫伸出手,声音听上去带有几分意外的愉快: “我还是挺好奇你的过去的。比如说,不如我们就从这个地方到底是哪说起吧?” 北原和枫松开环住膝盖的手,歪头看着面前的人,接着就像是有所了然那般,发出一声轻轻的感慨。 “在这个地方撒谎的话,肯定会被您发现的吧?”他说。 “那是当然。”弗洛伊德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而是停留在那里,“你也可以选择有所保留。但我肯定会在接下来的下潜中,发现这个灵魂里隐藏的宝藏的。” 北原和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搭在对方的手上。 “如果您不会从我的分析中得出‘原来你喜欢你妈妈’之类的结论,我还是很乐意说说这些事情的。”他叹了口气,“您应该可以猜到吧。这里是我很长一段时间待着的地方。” “有点太狭小了。”弗洛伊德选择性地无视了病患的前半句——他觉得对方看上去就像是喜欢他妈妈的人,“而且如果是很小的孩子,应该连窗户外面都看不到吧?” “拿书垫着就可以。不过当时的我也舍不得踩在书上面。” 北原和枫撑着下巴,带着笑意的黑色眼睛中,有怀念的色彩一闪而逝:“所以一直都很好奇,关于窗子外面能看到什么。我小时候爬树水平那么高估计得归功于这个。” “在以前,我的母亲会允许我下来,我们在阳台上面看星星。她还会给我讲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那时我就会想……” 脖子上裹着厚厚围巾的旅行家仰着头,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但还是讲了下去:“从这个位置看的话,会不会离星星更近一点呢?” “听起来还挺浪漫的。”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钟表缓慢而迟滞的滴答声回荡在阁楼近乎凝固的淡黄色空气中,沉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无处不在的暖光在看久了之后,总是裹挟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之感。 没有说谎。 弗洛伊德感知着异能带来的反馈,侧眸看向对方,不由自主地感到了诧异。 不管怎么说,这个起源于儿童时期,并且在长大后还时而能遇到的梦境都绝对算不上什么美梦。对于渴望与世界建立关系的孩子来说,被关在一个无声也无人、甚至连动静也全无的世界当中,无疑是痛苦的。 但在提及这里的时候,对方表现出来的却是真情实意的怀念,好像童年有关于这里的记忆没有一丝阴霾。 “为什么你的母亲会把你关在这个地方?”他忍不住问出了个更加尖锐的问题,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因为怕我跑丢吧?她总有很多事情要忙,没有太多时间来照顾我,总希望我能快一点长大和照顾自己。” 这次,北原和枫稍微想了想才给出回答,但话里明显有着不确定的味道:“而且……” 弗洛伊德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而且”之后才是他一直等待的答案。 “算了,不确定的事情就不和医生您说了。”北原和枫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似乎是注意到了弗洛伊德突然幽深的目光,他露出微笑,表现出鲜明的恶作剧意味。 “我现在已经清醒了过来,就算不尝试对梦境做出任何改变,估计梦境的场景也快要发生变化了。就像是您所说的,梦境的重要之处在于体验而不是清醒。” 他说:“在进入新的梦境前,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好了。” 这就是他讨厌会做清明梦的人的另外一个原因。心理医生眯起眼睛,有些不爽地想到。但他还是拽住了对方的衣袖,问出了自己一直很想要知道的问题。 “为什么是黑色?”他说,“你的眼睛。” 北原和枫愣了一下。 “是黑色的?”他自己都有点不确定,这也很正常,这里似乎没有镜子。但他知道弗洛伊德没有必要骗自己。 “可能是因为怀念吧——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什么的。”旅行家沉吟着看向窗外,一本正经地嘟哝出了一句诗。 绝对是在避重就轻。 虽然异能没有给出说谎的反馈,但弗洛伊德还是眯起了眼睛:他可不是没有了异能就对心理学一无所知的笨蛋医生啊。 但北原和枫只是笑着眨眨眼睛,漆黑的眸子中倒映出微弱的光亮。紧接着在下一刻,梦境便彻底坍塌——新的梦境在片刻间重新构成,之前的一切都消失了:破旧的阁楼、书籍、人、粘稠而烦躁的明黄色,还有钟表的滴答声。 周围的场景变成了空无一车的高速,深蓝色的大海与上方淡蓝的天穹在远处闭合。云朵与浪花起伏在这片澄空之境当中。 “……”弗洛伊德盯着远处的风景看了会儿,慢慢地虚起眼睛。 “什么劣质雪糕啊。”他用力戳戳高速路上的护栏,“外表看上去倒是软绵绵的,结果真到要吃的时候,简直要硌死人了。” 不管了,直接去深层吧。通道就在下面。 他翻过护栏,看着下面只是微微涌动着浪花的海洋,想到了在之前那个梦里,黄昏下无法被任何人所察觉的水域。 梦境的主人似乎很喜欢用水作为不同事物的分层与阻隔。 正当他才思考了片刻,甚至连答案都没有来得及得出时,轮胎燃烧的尖锐爆鸣从后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一辆雪白的车以夸张的速度从高速上面穿过,最后在车中人“这样子真的没问题吗”的大声询问里直接撞开护栏,从前面本该拐弯的地方掉了下去,扑通一声,溅开无数的水花。 弗洛伊德给这辆车鼓了两下掌,紧接着便跟着跳进了海里。 …… 这次的水并没有窒息感。 向下坠落的过程很从容。弗洛伊德甚至看到了海里面的鱼群与珊瑚礁,很快,海面上的光亮就趋近于无,来到了幽暗的深海。但下坠一直都没有停下。 直到深色再一次被逐渐点亮。 直到鱼群与鲸鱼越来越少。 直到海藻与珊瑚礁不再阻挡视线。 直到白色的浮沫再一次包裹周身。远处响起鸟的啼鸣。 他往远处看去,并没有尝试这个梦境到底能不能漂浮起来,而是有些惬意地享受这下坠的漫长一刻。他看到——太阳刚刚升起。他从大海坠落入了蓝天。 最终落地。 感觉很轻盈,就像是羽毛落在地面上。弗洛伊德看着和跳入海面之前一模一样的场景,感受一番深层意识的入口位置后,熟练地继续尝试翻栏杆。 那辆速度极快的车再一次从他身边驶过,再一次直直地撞翻了栏杆,从高速上面一跃而下,溅起巨大的水花。 弗洛伊德这次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才跟着跳了下去。 同样的穿越过程,海洋变成天空的那一刻的转变悄无声息,就像是它们本身就是彼此的另一个名字。落地后,弗洛伊德这次直接站在了高速路上,向朝这里开过来的车打了个招呼。 “你们能搭我一程吗?”他问。 车辆十分丝滑地停了下来。一个看样子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从驾驶座上跳下,气势十足地双手叉腰看着他。 “你也要去我们学校?”她问。 你们去学校的过程还挺刺激。弗洛伊德想,然后看向那辆车:异能告诉他,这次北原和枫大概就是这辆车上的乘客。不过他没想到,这是一条通往学校的线路。 “车上是你的朋友吗?”他问。 “是哥哥哟。”女孩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下困惑的地方得到解决了。 弗洛伊德揉了一把小姑娘的脑袋,把她气得张牙舞爪的,然后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或许是她在这个梦境里担任了守护者角色的缘故,他总觉得这个女孩被赋予了很可怕的武力值…… “好过分!”隐隐约约之间,他听到小女孩气愤的声音,“阿枫,我们直接走吧!” “说起来,你是不是有妄想症啊。” 弗洛伊德看着这次终于不是海洋的下落景象,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说实在的,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毛病的话,对我们来说事情都会变得容易解释很多。” 最深层的意识是无梦的。或者说,这里是梦的发源地。心理医生出神地看着这里:每个人潜意识的领域都各不相同,但都同样的简洁,也是同样的错乱。 在他的目光中,一道闪亮的缎带河流载着列车,沿无边无际的黑暗向上流淌,车窗飞快地闪烁着,梦在里面沉沉浮浮,闪烁着不定的辉光。 理所当然,潜意识的领域不会对他的问题给出任何回应。弗洛伊德突然感觉有些无聊——还不如回到上层梦境去和北原和枫聊天呢,就当做自己在玩侦探游戏好了。现在少了个人互动,果然还是差点意思。 “算了,让我看看这里有什么吧。” 弗洛伊德低下头,翻了翻下面无数的机械残骸:“这家伙有那么喜欢机械吗?” 这是个很难以解释的问题,而且很快就变得更加难以解释了:弗洛伊德翻开一个废弃的火车车厢时,里面冒出来了一大群企鹅。 “?”他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下一列车厢,于是更多的企鹅被释放了出来,值得一提的是,它们都是最经典的帝企鹅形象。 这些穿着黑白礼服的不会飞的大鸟在机械堆里面嘎嘎乱叫,让场面增加了几分混乱色彩。弗洛伊德沉吟着坐在他们中间,最后放弃思考这些到处乱跑的企鹅有什么寓意,开始继续翻别的地方。 在赶走三群孔雀,让一条蟒蛇自己玩去,见证了十八群在空气中游泳的海豚后,弗洛伊德感觉自己是来开盲盒的,动物园盲盒。 ——人类的潜意识占据了心理活动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是弗洛伊德知道的。但他不知道这百分之九十几的部分竟然会用来开动物园。 正当他开始猜测下一个机械里埋的是什么动物时,他从里面找到了个箱子。 拆开就行,不用那么麻烦。 拆开后是个更小的箱子。 弗洛伊德想起来了之前层层嵌套的海洋与天空的梦境,他叹了口气,举着箱子:“好吧,现在我至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了。” 这层箱子大概拆了好几层,最后露出来的是小首饰盒一样的东西。上面显而易见地有着一个锁孔,等待着正确的钥匙——而钥匙大概在潜意识的杂物堆深处。 这也没什么,可以直接仿造一把打开…… 弗洛伊德这么想,正打算付诸实现时,他看到了前面的机械堆突然动了起来。 一只巨大的、灿金色的龙脑袋从中探出,琥珀色的眼睛严厉地望着弗洛伊德,露出“你要是再这么干下去就把你赶走”的表情。 弗洛伊德抬头看着这个巨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瞬间确定了这只龙代表着什么。 不是吧,亲爱的,你的心理防御机制也太敏感了。他连这个盒子都没打开呢。 还有,你“妹妹”知道她在你潜意识里的形象是一头龙吗? 内心默默地吐槽着,弗洛伊德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盒子,抓住了里面的东西。 …… “所以你从我潜意识里找出来的是表啊。” “嗯呐。机械表。你有什么头绪吗?” “在问这个问题之前,你不应该对在我潜意识里乱动抱歉吗?我的梦已经被各种动物都淹满了耶。” “说起来,虽然才见面不久,但感觉梦里的你比平时的你要冷淡一点,考虑到你的潜意识里有一大堆冷冰冰的东西,这似乎也很合理——不过如果这就是你下意识的防御机制的话,恕我直言,真的很毫无攻击性。” 弗洛伊德研究着自己手中的表:“怪不得潜意识里的心理防御具现化都是别人的样子,你估计自己都清楚这一点吧?不过现实中,你的这种防御机制好像不是这么呈现的,进过了更加礼貌的处理……嗯,让我猜猜。一种轻飘飘的自我嘲讽或者幽默滑稽的表现方式?” 北原和枫并没有在意对方过于尖锐的发言,他只是抱着各种缠在自己身上的动物,把脑袋埋在它们柔软的皮毛里,稍微出了会儿神。 “真的是一大堆机械吗?”他用有些怀疑的口吻说道,关注的明显和弗洛伊德不一样。 “不是正在运转的机械装置,像是一堆从来不打扫的垃圾……呃,具有废土朋克艺术效果的废弃机械博物馆。” 弗洛伊德开始调表上弦,他飞快地看了北原和枫一眼:“和我讲讲你的过去吧,就算是再高明的心理医生,也没有办法在对你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分析你的问题。” “之所以特地把这个问题留到梦里问我,是因为这里我说谎能轻松被你看穿吧。” “这种好像已经重复过的对话就不用再说一次啦,而且你真的很喜欢重复。”弗洛伊德拖着下巴说道,“很多次都是这样。” “因为重复会让人安心?”北原和枫回答。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去当旅行家了?这种职业追求的是不同与未知才对吧。” “……还是聊聊家庭问题吧。”北原和枫的目光挪到了企鹅上,随手抱住一只,“你想知道哪一个家庭?” “该不会真是妄想症吧?拜托,这种情况虽然最容易解释了,但真的一点趣味性都没有,能不能给出一个更好的回答?我要的是更深入的秘密而不是表面的答案耶,至少让我动动脑子探索一下啦。” 对于弗洛伊德来说,北原和枫吸引他的倒不是对方身上别的地方,而是心理成因与过往的不匹配,如果混上对方半真不假的话肯定会变成很有趣的一次诊断经历。 嗯,主要是有趣啊。真的很有趣。 “很有道理。”北原和枫露出赞同的表情,他说,“其实我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比我之前想的灵魂重生还要酷。” “果然还是你的更酷一点,我认真的。” “不,我才是认真的。有那么一会儿,我在想异能是不是出问题了。” “也别这幅样子,真要这么说的话,安东尼还是外星人来着。”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才不要!”弗洛伊德突然愤愤不平地喊道,“这不是比妄想症还要无聊的展开方向吗?和灵魂重生一样烂啊!毫无突破性和创意,顶多只算是两个不完整的谜面凑成了一个而已!” 北原和枫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可我在你下决定接受我这个病人之前都有在提醒你了。” “总之绝对不接受。” “不要任性啊……” “我会把异能的感知当成胡扯的。” “有异能就给我好好运用。” “那你先告诉我这个表是什么意思。” 北原和枫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很久以前的倒计时。”他说,“因为一些心脏上先天性的原因,一直生活在倒计时里,直到后来能够健康活着,这个倒计时才停下。” 弗洛伊德若有所思地看着表:“那就是很久以前……” “我知道你的意思。” 北原和枫抬起眼眸,打断了他的话,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道:“虽然是过去了,但这并不代表我要忘记它。所有的回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会将其铭记于心。” “因为除了我,没有第二个知道这些了。”他说,“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所以潜意识下面才是垃圾场一样的场景。 弗洛伊德“诶”了声。 “会活得很累吧。” “没有这些难道活得就不累了吗?” “你对心理医生的警惕性也太强了点,我要抗议了,北原。”弗洛伊德深吸一口气,“不要用问题回答这种话——” “那就不要理我好了。”北原和枫把自己用动物埋起来,“突然感觉它们出现在梦里的感觉还不错。” 弗洛伊德没好气地看着进入逃避状态的某个人:“就算是在梦境里,你摆出这种小孩子的样子也很过分。向平时的你学习一点啊北原,摆出可靠成年人的样子!” “……我不想当大人。” 旅行家嘟囔着说道。他把动物放走,重新坐起身来,厚厚的围巾缠绕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看上去像是处于冬天。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表情——那种醒过来的北原和枫才会具有的表情——他对弗洛伊德抱歉地笑笑。 “先别碰我潜意识了。”他说,声音中有着微弱的疲惫,“你翻的太深了,很多从前的念头都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 63、梦境寓言集(3) “……” 弗洛伊德凝视了北原和枫几秒,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要不你还是变成之前的样子吧。”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往旁边挪了挪,“太久没有遇到这么听劝的病人,你这个样子我有点害怕。” 和各种偏执症、妄想症、恐惧症、焦虑症、情绪障碍、精神分裂、人格解离打交道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其中绝大多数虽然好玩,但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唔,有这么夸张吗?” 北原和枫拽了拽脖子上的围巾,笑了起来,那对漆黑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河水——河的对岸是与周围画风截然不同的楼房,灰色调的长方体高楼伫立在枯死的树间,没有任何鲜艳的色调。 “想要我回到之前的状态很难的啦,除非你再去我的潜意识里乱翻一通。不过我觉得你还打算进去的话,估计才靠近一步就会被阿清再次丢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故意让自己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些,同时把口袋里的一包橘子软糖丢给了对方。 弗洛伊德接过糖,塞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同时看了一眼对方。他对这种带着调侃的话语反而感到更放心一点。 感受着口腔里弥漫的清新的橘子味,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阿清是你妹妹?就是开车的那条小母龙?” “准确的说应该是堂妹。很小的时候,她就因为父母去世,被送到我们家来住了。” 北原和枫自己也拿出一颗糖,咬在嘴里,看着远处的那轮太阳不断沉下。莲花满溢的花粉为整条河流染色,形成比大日更美的金黄。 “我的母亲收留了她。” “懂了,青梅竹马。” 弗洛伊德了然地点点头,把糖咽下去,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管在战斗力还是攻击性上,反正都是超强的青梅竹马。让我们直接快进到结局吧——她死了吗?” 好奇怪的提问方式。 北原和枫无声地凝视过去,得到了弗洛伊德理所当然的无辜回应目光。 “没死。”旅行家最后妥协了,“她当然还活着呢。不过也真够糟糕的,我竟然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每个人在人生中都注定要经历一段无人陪伴的时光,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一点。” 弗洛伊德很有经验地说道:“平时我最喜欢讲类似这种毫无意义的套话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是想要听这个。所以我换一个说法:你这种行为确实挺混蛋的——你觉得怎么样?” “……你还真是专捡病人想听的东西说。” “没办法,毕竟他们花了钱。虽然我没有什么职业道德,但我对钞票还是有一定尊重的。而且有的病人的确被骂一顿心情反而会变好。” 弗洛伊德看着北原和枫,眼神明晃晃地传达出“我觉得你就是这种病人”的信息。 北原和枫抬了下眉,最后无奈地叹气。 “然后呢,还有什么想问的?” 弗洛伊德把糖纸折成蝴蝶的样子,用食指弹了一下,让它变成真正的蝴蝶,在夕阳里面飞了起来。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头,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当然是你的过去啊。能不能按照人物传记一样简洁而清晰的方式,把这些东西不带主观色彩地一口气全部说出来?” “我努力。”北原和枫这次没有拒绝,他的手指整理了一下围巾,用有些遗憾和眷恋的目光注视着周围,“如果中途梦境坍塌的话,拜托弗洛伊德先生再把我喊醒过来一次。” 弗洛伊德“哦”了声,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他没有告诉对方,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有喊醒过他。是北原和枫自己意识到了梦境当中的异常元素,所以才清醒过来的。 向对方解释这件事太麻烦,还是让这个误会持续下去好了。 “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是母亲抚养我长大的。她,啊,你不需要使用主观的词汇是吧。那就是,她、她——很少在我和妹妹面前说什么?总之很沉默,也不讲过去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清楚她的经历工作,她可能是靠继承的遗产生活的。” 北原和枫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寻找以什么开头,最后决定还是从自己的父母讲起。他的话语有些磕绊,很显然不适应这种坦白。也许这种东西他从来都没对第二个人讲过。 “我出生后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她没有因此抛弃我,我很感激……” “主观情绪太多了哦,北原。”弗洛伊德兴致盎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而且很多情况下,先天性心脏病其实不算什么大病,可以通过手术基本痊愈的。” “嗯,是啊。”北原和枫垂下眼眸,手指拽了一下围巾,但很快松开。片刻后,他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不管怎么说,这都不算是特别大的问题。我也做过相关的手术,不过因为是三岁之前的,已经没有这一方面的记忆了。” “唔——” “她对我的管教很严格。不过也能理解,她很担心我,简直就像是害怕我在她死后就没有办法活下去一样。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她教了许多东西,大多数都是不求原理地死记硬背下来的。再后来,我就遇到了阿清。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然后因为各种原因分开。” “中间总觉得被快进了。” 弗洛伊德做出评价。 北原和枫假装自己没有听到,他看着不远处的地平线,语速变得更急促了一点:“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心脏病当时并没有被治好,而且后续演变成了比较严重的心衰,但我考虑到现实的一些事务,没有入院长期治疗的意向——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你应该能猜到结局吧。现在梦境马上就要重新演化了。” “完全猜不到。”弗洛伊德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给我好好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啊。这种东西如果是在书里的话,写出这种内容的作者肯定会被读者骂得狗血喷头的。” “那,对不起?” “不可以装可怜。”弗洛伊德十分认真地说,“虽然我很吃这一套。但前提得是对方是青春靓丽的美少女才行——这里并没有指你妹妹的意思。从你的潜意识就能看出来了,那家伙一定是巨龙一样蛮不讲理的可怕存在。” “你就算不说,我也不会担心她的:倒是有可能会担心你。”北原和枫看了眼边缘逐渐模糊扭曲的梦,突然绽出一个异常明亮的笑。 “毕竟你又打不过她。” 梦境的色块与线条走向融化,然后重新被赋予新的轮廓。在令人感到眼花缭乱的变迁中,弗洛伊德以双手抱胸的不爽姿态站在原地。 这就有点过分了啊。他是心理医生,哪有正经心理医生是擅长打架的!他的心理治疗术又不是当头一棒物理失忆术! 不过如果没有产生器官病变的话,物理失忆说不定真的挺有效。弗洛伊德仔细思考了一番这种可能性,突然间有点心动:尤其是往那群傻逼患者头上来这么一拳,似乎还挺解压的。 什么?你说医德?抱歉,这种东西他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回头可以尝试一下。” 无良医生很快就打定了主意,转头看向周围的风景:这次周围的场景变成了森林。光线从树木的缝隙当中透了过来。 梦境出于一团朦胧而混沌的状态中,这次就连他都没有办法感知到全貌:大概是因为梦境的主人还没有想好接下来的故事。 “就不急着找他了。”弗洛伊德弯起眼睛,低低笑了一声,半点也见不到之前好奇到有些焦急的模样。 一只手揣进口袋里,他的脸上浮现出悠闲的表情,另一只手张开,注视着金色的蝴蝶飞入手中:“嗯。不如先猜猜这些梦境里到底有什么含义吧。虽然没有看到全貌,但梦什么的……可不是通过整体上的情节分析的。” 梦最重要的含义被隐藏在细节里。它是对内心渴望的实现,每一个与现实具有差异的独特细节都折射出潜意识里压抑着的情绪——而这种压抑的情绪将在梦中得到解救。 梦总能实现人的心愿,或者说,梦就是为实现愿望而存在的。这就是它的伟大之处,它是最伟大的许愿机器:虽然过程总会让你有点瞠目结舌。 第一个梦境是被凝固在落日中的无人城市。 “很简单啊,这个愿望肯定有关于逃离。” 弗洛伊德走在厚厚的树叶当中,以自言自语的架势说道:“想从难以理解的人际关系当中逃脱,重新回到富有安全感的环境中。但也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人说到底是一种需要社交的生物。所以虽然有水淹没了楼道,但是完全透明的颜色。这样他在上面的视线就不受阻碍了。” “唔啊,所以这家伙真的很像是什么高塔上的长发公主嘛。明明就是在期待有个人能够披荆斩棘地来到上面来看他——最过分的是,我真的来找他后,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梦不对劲!” 分析到这里的时候,弗洛伊德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有点疼:“这家伙该不是觉得这种愿望连梦都实现不了吧?这下真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这么离谱的内容了。” 单论信念而言,真是坚定不移。就是这个信念的内容有点不太对劲。 越想越想把那家伙敲一顿。弗洛伊德努力地平复了一下思绪,开始分析下个梦境。 “循环与坠落。”他踢走了树林里的碎石子,继续嘟哝着。这里只能听到鸟雀的鸣叫,除此之外就连虫子也看不到。不过也正常,很少有人的梦会如是还原出这种细节。 循环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不愿意继续接受新的刺激”的象征。而坠落是一个非常、非常经典的梦境情节,很多人都遇到过。 首先,梦的素材都是来源于现实的。如果没有坠落的体验感,那么就不可能形成梦中真切的坠落感受。而人们对坠落感最初的印象,往往来源于大人和小孩玩的“举高高”“扔高高”游戏。 但就北原和枫的描述来看,他的母亲也不是这种会陪他玩这种游戏的人。梦境中配他一起坠落的也不是母亲,而是妹妹。 “连举高高都没有的可悲童年。”弗洛伊德给出了严厉的评价,“而且目前的梦境里你妈怎么都没有出场过啊。能不能给我来一个有你妈妈的梦,我好把她给偷……我的意思是研究一下她在你生活中的地位。” 不过这个先放在一边。重要的是,如果这种坠落体验不是来自“举高高”之类的游戏,那会是哪里?游乐园?看上去更不像是奉行严格管教的家庭会带孩子去的地方。 “爬树。” 弗洛伊德很快就有了个新的猜想,他看向旁边的树:“小孩子瞒着大人的游戏。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梦里是他和妹妹了,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私人体验,一种冒险。” 在爬到树上的过程中,孩子把来自大人的叮嘱抛在了耳后。树上是一片属于他们两个的狭小天地,是最快乐的时光发生的地方。而从树上面下来的过程,则是重新回到人类世界的过程。 在梦里,“人类世界”的名字叫做学校。他们在前往学校的过程中不断冒险,但最后还是要来到这个目的地。 “很明显,在冒险过程中,他的妹妹才是主导者。因为她就是驾驶员。诶诶,果然是被自己的妹妹带坏了吧。” 弗洛伊德继续算下去:“因此跌落梦可以理解为对打破规则的期待,或者对同伴的渴望。也许还有渴望被关怀的意思吧。” 因为跌落可能造成的伤害会赢来关心,所以负责帮你实现愿望的梦才上演跌落的情节。这是绝大多数人梦境中跌落情节的起因——本质上来说,都是一群缺爱的孩子。 “不过这些梦的色调都很美。这不是很喜欢这个世界吗?真搞不懂茨威格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至少不是那种下一秒就要去自杀的人。” 弗洛伊德大声自言自语了一路,直到走到某个岔道口才停下。在那里,他看到自己面前浮现出了一大片的萤火,各种各样的光点闪动在只有微弱光芒透过的森林中。 北原和枫围着厚围巾的身影淹没在萤火虫的中间。他伸手一个接着一个地去碰它们,黑色的眼睛里就像是有很多很多的星星。 他的意识还在梦中。弗洛伊德心下了然:这说明他这次没有做出不符合梦境主题的举动。 “嗨,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大大方方地问道。 “这个啊,我刚刚弄丢了一个地方。” 对方转过头,朝他笑了笑,怀里紧紧地抱着一本书。那些发光的小虫围绕他飞舞着。 “怎么说呢,就是有一个很美的城市。我以前去过那里,但带别人去时,就只能看到一片废墟了——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情节,是不是?” “是吗?实不相瞒,我是一位地理学家兼神秘学家,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了。” 弗洛伊德眨了下眼睛,熟练地张口就来,顺便直入要害:“我们再去看看那里吧。路上我们可以聊聊彼此的故事。” 最好是家庭方面的故事。他挺好奇梦里的北原和枫为自己准备的是什么样的家庭。 毕竟梦是愿望的实现。而往往只有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才能劳驾这个一切都可以成真的许愿机啊。《 》 64、梦境寓言集(4) “家庭?” “嗯嗯,家庭。” “我有三个妹妹。” “嗯嗯,妹妹——哈,三个?听起来还真是可怕……我的意思是好可爱。” “父母都去世了。” “全都?”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至于母亲,她在两年前就去世了。” “请原谅我的好奇,但是……” “是因为我,很抱歉。” 虽然很想吐槽“为什么你要抱歉”,但不能继续问下去了。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刨根究底的话,整个梦境估计就要塌了。 弗洛伊德遗憾地看着周围变幻不定的流光,开始思考自己单刀直入得到的信息,并且顺便相当主观地得出结论:果然做梦的北原和枫比不做梦但还在梦里的北原和枫可爱。 有三个妹妹。这倒是能理解,对于这种孤独的家伙,如果唯一的妹妹留下的全部都是闪闪发光的印象,很难不想多要几个这种类型的同龄人陪伴自己。 没有父亲,这也很好理解。人没有办法在梦里找到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东西。至于母亲也去世了…… 他可以确定,梦境设计出这样的情景,绝对不是出于“憎恨”的动机,死亡只是梦的伪装,不是重点。 弗洛伊德不太相信北原和枫会不喜欢某个人到想要其死去的程度。或者说,他很怀疑北原和枫是否有真的讨厌过除自己以外的人。这个家伙傻乎乎的。 重要的是…… 弗洛伊德很不礼貌地把石头踢得到处乱飞。 “她肯定很爱你。” 他突然冷不丁说道,话语里似乎有那么一点安慰的意思,但从语气上讲,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你很努力了,这不是你的错。” 旅行家几乎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围巾,过了一会儿手指才缓缓松开。 “谢谢。”他说。 猜想得到验证了。弗洛伊德转过头,把石头又踢到前面。 就像是梦境里的“坠落”并不象征着求死,梦境里的死亡背后,往往都是只有借助危险和受伤才能达成的渴望。 而北原和枫想要的东西,大概是来自母亲的爱吧。 是不是每个小孩子都有过这样幼稚的念头: 如果有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如果自己被什么坏蛋绑架了,或者遇到了地震洪水等各种各样的麻烦,那个平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糟糕的家长就会突然以超级英雄般的姿态出场,救自己于水火当中,来证明他们的伟大和对孩子的爱。 然后在孩子闪闪发光的惊喜目光里,突然出现的超级英雄家长就会很帅气——或者很温柔地说:“真是没办法,瞒不下去了呢。” 于是呢,普普通通的孩子就会变成大英雄的孩子,以为家长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就会发现爸爸妈妈原来超级爱自己。虽然开头很糟糕,但大家在这种美妙的念头里最终都获得了幸福。 “好幼稚。” 弗洛伊德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嘟哝道。 只有小孩子才会那么天真:就算是在冷漠与暴力里长大的孩子,在某个阶段里,他们也会固执地认为父母是爱自己的。 因为那么多的父母都爱他们的孩子,没有理由他就是例外。只要落入极端的处境里,他们一定也会像所有最好的爸爸妈妈一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保护自己。 “但很北原。”他继续嘟哝。 是的,这种傻不拉几的念头放在北原和枫身上竟然意外的合理。毕竟这是一个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开动物园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 北原和枫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过来。 “我在想你好可爱。” 弗洛伊德面不改色地说。 “诶?”北原和枫的瞳孔茫然地扩散,似乎很不适应这样的夸赞,尽管那张显得比欧洲人年轻很多的东亚面孔的确挺可爱的,“谢谢?” 他跟着前面流转的萤火继续向前走,步伐稍稍加快了些。很快,树木就变得稀疏了起来,更多的阳光漏下,萤火的光芒线逐渐微弱。 弗洛伊德在后面跟上,顺便捉住了一只萤火虫,看到对方的甲壳上的纹路组成了一张笑脸。 作为一个医学生,他的第一反应是:这种憨憨傻傻的笑容看上去有点像是枢椎的截面。就是脖子上的那节,寰椎下面。 第二反应是:他好像没看到过北原和枫的脖子。 弗洛伊德放走了萤火虫,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动到了北原和枫的脖颈上。他突然意识到,就像是不管在哪个梦境里,北原和枫都是以黑色眼睛的形象出场的一样,不管是哪个梦境,他也都戴着厚厚的围巾。 足够把脖子整个包裹的围巾。 他的手指动了动,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那个玩意拽下来。 “你好像很喜欢围巾。”弗洛伊德说。 “因为别人送了很多围巾。” 北原和枫用温和的嗓音回答,他看着前方: “我每次生日都会收到很多。母亲说过,每个人都需要人尽皆知地喜欢一个东西。同时,这个东西最好能有很多花样,而且价格下限低,上限很高。” “这样,当别人想要送礼物的时候就不会太苦恼。”他摸了摸自己的围巾,“很快就能挑好要送的礼物。” “所以你不喜欢围巾?” 弗洛伊德沉思了片刻,这么询问。 北原和枫没有回答那个喜不喜欢的问题。他避开了,只是说起了自己有很多围巾的事实。严格来说有些跑题。 “嗯……只是戴久了脖子会有点累。”北原和枫摸了下后脖颈,无所谓地笑了,“其实是我自己的颈椎问题。伏案工作太长就会这样,习惯就好了,对吧?” 弗洛伊德虚起眼睛,他看着对方:“你颈椎还有问题啊……” 这个问题有些微妙。微妙到北原和枫都意识到了自己最好不要回答。他再次拽了拽围巾,带着弗洛伊德转了个弯。 “到了。”他说,“第一次我来这里的时候,人们还在这里做生意。” 面前已经没有多少树,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石块垒成的巨大废墟。已经废弃的建筑倒塌在森林的边缘,废墟里没有垃圾之外的任何东西。已经干涸的河床长满了青草,灰尘在四面八方扬起和降落,一块倒下的石墙就像是棺材,横亘在最前方。 一片寂静里,只有鸟在周围鸣叫着。 它唱道:“叽——啁——叽?” 弗洛伊德注意到了,北原和枫面对这堆废墟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庄重的神情。他温柔而怀念地看着这些已经与热闹无关的石块,或许还有点伤感。 心理医生“啊”了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馈或许在接下来梦境的发展当中很重要。他将成为梦境许愿机制中的一个环节,完成这个愿望。 如果中途出了差错,就会像第一次梦境里那样——让梦境的主人意识到其中巨大的违和感,从而醒过来。说不定还会用那种略带困惑的目光看着他,无声地表达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把梦境破坏得一团糟的疑问。 弗洛伊德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用上自己和妄想症患者互相折磨的全部演技,十分认真地说道:“确实很热闹。” 北原和枫侧过头。 “我看到了走来走去的人与街道。有马车从路边经过。有个地方正在做饭,人们吵吵嚷嚷地川流不息。还有钟声,从深处传来。” 弗洛伊德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还有沿街的叫卖声,有人在街道边上摆了摊子。一大堆人都围了过去,吉卜赛人正在表演——呃,你们那儿有吉卜赛人吗?” 北原和枫再次看向前方,他笑了一下,语气轻快:“没有。不过你可以继续编。” “不编了,编这种东西挺麻烦的。” 弗洛伊德大大方方地坐在倒下的石头上,向北原和枫淡定地打了个招呼,表情看上去特别真诚和无辜:“呦,你醒啦?” 他恶人先告状:“真是的,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每次我选出最好的那个答案时,你都不怎么买账。” 对于弗洛伊德来说,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自带好感度系统的游戏。他清楚地知道哪个选项能增加多少好感度,也能够看得到大家的好感度面板。他明白人类。 虽然他并不是个喜欢刷好感的玩家。 但在面对北原和枫时,他就算敢每次都往好感度增加最多的那个选项选,npc先生也只是会微笑着看你,就差把“我知道你选那一项是为了骗我好感”直接说出来了。 清醒得有些过分。不,太过分了。 “因为我以前经常这么干啊。” 北原和枫笑着摇了摇头,他也坐了下来,声音有点无奈:“所以我很清楚,在人际交流这场游戏里,能够依靠本能、一直选出最高好感选项的玩家是不存在的。” 单纯的爱从来不能让人选出每个最正确的选项,人类就是这样有着巨大隔阂的物种。这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不要丢锅。” 弗洛伊德振振有词:“退一万步说,虽然的确有我太刻意的缘故,但北原你这么悲观难道就没有错吗?不过看在你的原生家庭糟糕得一塌糊涂的份上,我就勉强原谅你好啦。反正现在最后一片拼图也被我找到了。” 他快进到下一步:“诶,你妈是不是当初根本没有去治你的心脏病?” 北原和枫抬眸看着他,没说话。 “她是不是还控制了你和周围人的交往?” 弗洛伊德笑嘻嘻的:“我想想啊——把小孩子关在阁楼上是非常坏的行为,教小孩子在交往过程中勾心斗角也是。别告诉我‘你以前经常这么干’是出于自愿。我看你都对交往过程中的最优解有心理阴影了。” “是她教你的,对吧?你的母亲想要你一直依靠着她。她在这种过程中确认自己的价值,她需要你。” 弗洛伊德掰着手指开始算,语气听上去活活泼泼的:“哦对了,她还害怕你离开。而她想,如果有可能离开的话,你一定会走。因为这个家太糟糕了,糟糕到不值得留恋。天呐,她能有这种想法一定是太蠢了。” “如果她告诉你,这种行为都是出自对你无法割舍的‘爱’的话。” 在“爱”上,弗洛伊德讽刺性地加重了语气,脸上却笑意盎然地眯起眼睛:“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原谅她,然后乖乖在她身边待上一辈子。你只要得到这个东西,什么都可以放弃。” 他歪过脑袋,求证般地看向身边的人:“你会原谅吗?你肯定会原谅的,是吧,北原?” “……我做过很多梦。” 旅行家说,他的声音很轻,就像云雾。 “梦里,我经常能够遇到她。其中很多次都是噩梦一样的开始,然后她保护了我,让我活下去。或者是,她不再对我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了,轮到我保护她。” “后来我意识到,这种场景大概只会在梦里出现了。我愿意相信她爱我,但我实在有点没法说服我自己。后来,她去世的时候我没有赶上。但她在遗嘱里告诉我其实从来都没有做过手术的病,还告诉我她爱我。” 稍微一停顿,但弗洛伊德没有插话。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啊,我好像做过这样的梦。紧接着,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直到妹妹告诉我,现在不是梦。事情就是这样。” …… 最后的最后,北原和枫说:“你说得对,我早就原谅她了。” 他的目光坦然,没有任何对此感到后悔的意愿,让弗洛伊德心头一梗:好久没有见过纯度这么高的傻子了。上次见还是上次给儿童认诊的时候。 “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你有一天,对别人做出了这种性质的事情。” 弗洛伊德盯着他,看上去有点被逗乐了,但最后还是采取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你会原谅自己吗?” “我没有资格替受害者原谅。”北原和枫说,他垂下眼眸,听着树林外的风声。 “哦。如果受害者也原谅了你呢,你会原谅自己吗?” “不会。” 沉默了几秒。弗洛伊德看着北原和枫,意识到对方不打算收回自己之前的任何一句话。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他用力地戳对方的脊椎骨,“你这种行为是——” “双重标准的混蛋。”被戳脊梁骨的那位诚恳地抢答,“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回答错误,你就是块奶油。” 弗洛伊德面无表情地说道:“别人惹到你可是惹对人了,他们算是惹到方圆几百里内最好打发的东西了。因为你毫无还手的意愿,心甘情愿地被一群人折腾来折腾去。真是好一团柔软的奶油啊。” “我算是看出来,这些东西也估计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换而言之,现在这件事情算是烂在我手上了。” 弗洛伊德用一种遇到大麻烦的郁闷眼神盯着他,但实际上他正在思考怎么打发面前这块软绵绵的奶油:“所以我必须要对你负责。” 这家伙脾气这么好,一副什么都能原谅的样子,看上去就特别好忽悠。 “……”北原和枫尝试着捋清楚这句话的内部逻辑,几秒后,他缓缓地意识到了弗洛伊德的小心思,于是叹了口气。 弗洛伊德满意地点头:不说话就是默认,他很高兴北原和枫的服从态度。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他说,“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糟糕的记忆全都告诉我,然后把它们全都忘光。” “你不想忘记它们,是因为如果连你都忘记了,那就没有人能够证明它们真的存在了吧?真是笨蛋。” 还没有等到北原和枫开口,弗洛伊德就抢先进行发言,趾高气昂得就像是一只猫: “所以交给我好啦,我会把这些东西详尽地记录下来。伟大的弗洛伊德先生的医学记录,说不定存在的时间比你还要长。就连你死了,人们都还会知道这些无聊的小故事。虽然出于隐私的考虑,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上面,但你还是大赚特赚了,知道吗?” 他已经想好该怎么编写这份记录了:他要恶狠狠地在里面掺入他的大肆批判,从头到尾。原因就是他看这个病人不爽。 这下他不仅能够理直气壮地轻松了解到对方更详细的过去,而且还能满足自己内心满满的控诉欲。而且对方也不用一直自己背负着那个大担子了。 这一波啊,是三赢,他赢两次。合理。 北原和枫眨了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把围巾卷起,随后松开。他的目光停留在弗洛伊德的身上,短暂的警惕缓缓消散。 原来并不是同情,是在骂自己啊。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心情轻松起来。 “知道吗?”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弗洛伊德随口再次问道。他现在已经在脑海里迅速地构思出了一大堆骂人的话,并且逐渐想入翩翩。 接下来该怎么骂呢——要不要直接说对方是小狗?只会摇尾巴的小狗?被夸了会摇尾巴,被骂了也只知道摇尾巴,感觉被揍一顿也只会可怜兮兮地摇尾巴。 啊,感觉被骂是狗了。 北原和枫看着对方游离的目光,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于是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那对漆黑的眼眸一下弯了起来,周围色彩绚烂明亮的风景在瞳孔中晃动。 “谢谢。”他说,“你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直接说出来的话,我担心我那为数不多的良心会痛。果然还是背后编排人比较好。” 沉浸于幻想的弗洛伊德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回复,紧接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转移了话题。 “所以,为什么有那么多企鹅?” 心理医生问道,表情严肃。 虽然在北原和枫那垃圾场一样的潜意识里,别的东西也有很多,但企鹅!数量是最多的! 多到他完全被黑白色的东西淹没了! 企鹅,哦,那个。 旅行家愣了一下,接着可疑地挪开了目光,声音因为心虚而逐渐降低:“因为……” “好像之前不知道听到谁讲过,潜意识就像是冰山,绝大多部分都藏在水面下?” 冰山。 企鹅。 一切都是那么不言而喻。 短暂的沉默一秒后,弗洛伊德愤怒的声音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大声的咆哮在整个梦境里面回响着: “冰山理论的意思才不是让你在潜意识里面养企鹅啊,混蛋——!”《 》 65、对世界说最后一句吧(上) [搬运贴]他们对人间最后的告白——世纪初文豪博物馆三号馆“死亡” 我是为爱而活着,为爱而死去的。 ——北原和枫 北原先生的墓志铭镇楼[图片] 2l:前几天和一位朋友一起去了世纪初文豪博物馆,经过馆方的同意后,我们在三号馆进行了拍摄和记录。那里保留有文豪们大量关于死亡的文学讨论与有关资料,意在探索经历异能大战创伤的文学家们对死亡的认知。楼主搬运的主要是他们的墓志铭内容。 希望大家能够喜欢.jpg 3l:感谢楼主分享! 4l:痛,最近在看北原和枫葬礼资料的我看到主楼就痛起来了。 5l:楼上你研究的是啥啊……怎么找这种资料看? 6l:21世纪初文学中的爱与死。笑死,看葬礼资料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去,这几个作家原来是认识的!我去,原来他们都认识北原!我去,看到他们这么难过真是出了口我写论文的怨气!嘎嘎嘎嘎!” 7l:最后一个反应是什么鬼啊! 8l:楼主人呢,到现在也没有放资料,不会凉了吧? 9l:与审核斗智斗勇中,有几张图片死活都发不出来。很快就好。 10l:首先是托尔斯泰先生……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并没有墓志铭,也没有墓碑。他不要求留下任何字迹,他的坟墓是一块很小的方块形凸起,上面按照他的遗愿,种着向日葵。如果夏天去莫斯科,能看到向日葵开花的样子。按照托尔斯泰先生的遗嘱,每年都有向日葵被剪下来,送到旁边北原先生的墓前。 [图片] 11l:以及,虽然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留下任何话给这个世界,但很多人认为,这个墓地本身就足够成为一座墓志铭: “人的一生,只需要三俄尺的土地。” 12l:与墓碑照片在一起的,还有北原先生与托尔斯泰先生之间交流的信件。以及一封特殊的、来自于俄罗斯国立图书馆的文件复印稿。 [图片] 13l:嗯?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封信上有一句“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三俄尺的土地,也不是一个莫斯科,而是整个宇宙和世界。” 14l:哦哦,所以答案是三俄尺的土地对托尔斯泰先生来说就是整个宇宙(机智)不过话说回来,北原先生要是知道托尔斯泰先生这么……的话,会怎么想呢? 15l:楼上的省略号真是意味深长 16l:嗯,有时会感觉托尔斯泰先生性格里有一种因为愧疚自责而产生的自卑。如果北原先生活着的话,他肯定也不会赞同托尔斯泰先生的这种做法吧。 17l:至少不会让托尔斯泰先生的墓前种向日葵。 18l:为啥这么说? 19l:怎么说呢。因为向日葵是为了送北原先生而种的花,但北原先生肯定更希望,这一片土地上的花是为托尔斯泰先生自己而开的。 20l:嘶,气氛突然伤感了起来……北原先生大概很喜欢托尔斯泰先生的坟墓上开的是那种白色的小野花。他很喜欢用这种小花来形容托尔斯泰先生的灵魂:比起向日葵,他的确更像这种柔软且坚韧的小花。 21l:我也记得。 22l:说起来,这份文件的原稿现在还在俄罗斯国立图书馆,大家去那里旅游的时候说不定能从墙上看到,还能坐在北原先生和托尔斯泰先生第一次见面时所坐的位置上呢(扭转话题) 23l:妈妈,又有人想骗我去俄罗斯! 24l:对不起,本来很伤感的,看到楼上的回复后突然笑起来了.jpg 25l: 对于这个世界,我有一个伟大的回答。 但内容太多,墓碑太小。 我是不会抱歉的,你们该想想,墓碑这么小是不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 26l:是的,这就是屠格涅夫先生的墓志铭(心情复杂)他的墓碑在圣彼得堡,据说是和别人吵架后自己拟的……有什么好说的呢,只能说不愧是他。[图片] 27l:草,这什么墓志铭啊!路过的狗都被冒犯到了。 28l:怎么说呢,看完墓志铭后忍不住心头火起……果然,屠格涅夫先生的挑衅技能已经炉火纯青了吧! 29l:好神经啊,看到这个墓志铭的我感觉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30l:最神经病的地方在于,屠格涅夫的异能真的可以回答一切问题的答案……所以他说的那个“伟大的回答”说不定真的是存在的。草,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啊啊啊 31l:感觉这就是仗着自己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法死第二次的,所以选择在墓志铭上放飞自我(默) 32l:不不不,他活着的时候也这样。我还记得他在北原葬礼上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想要活下来,有很多种方式。所以我不会像别的傻瓜那样为你难过,我为你如愿而死感到高兴——但我还是要说,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33l:绷不住乐了,攻击性怎么从活着的人一直蔓延到了死着的人 34l:葬礼上所有人的沉默,这一瞬间震耳欲聋.jpg 35l:所以这家伙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啊(大为震撼) 36l:你说得对,但这就是屠格涅夫,傲娇任性的俄罗斯大猫猫,甩锅丢锅第一人,有着能解答一切的异能但从来不用在人际关系上的社交天才! 37l:那他把异能用在了哪里? 38l:答案是用在了“如何在惹毛所有人后生还”上(确信) 39l: 别哭啦:人的生命确实是短暂的。 但幸运的是,我们都拥有不朽的灵魂。 这就是童话中唯一的真相,如此单纯。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 40l: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童话的伟大作家,汉斯·安徒生先生的墓志铭。他的墓碑在哥本哈根的海边,接骨木的荫蔽下,与小美人鱼的雕像互相对望。一直到今天,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与曾是孩子们的人都会来到这里,为这块墓地带来绘画和鲜花。 [图片] 41l:安徒生!我最爱的作家! 42l:我好喜欢这段墓志铭……安徒生先生说过,童话是虚构中折射的真相。但这些真相从来不是他笔下那些冰冷或者残酷的现实,真相是“我们的灵魂都是不朽的”——因为苦难是人类历史的瞬间,不朽的魂灵才是真正的永恒。 43l:楼上你解读得好啊 44l:泪目了,想起去年到哥本哈根去看小美人鱼雕像的时候,感觉安徒生和温蒂娜的旅程还在持续下去,永远都不会完结。就像是燕子年年都会归来,“嘀哩嘀哩”地朝屋檐下的人讲述另一个国度的童话。 45l:说不定是真的呢,这个故事还在继续下去。安徒生的墓碑里并没有尸体,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当年是失踪了,只有目击者看到他在温蒂娜的陪伴下走入了大海…… 46l:突然想起去年那部在戛纳电影节获奖的《安徒生的童话》的结尾了: “那晚哥本哈根的接骨木开满了雪白的花,落满了沙滩,与大海上的泡沫交融。他们从大地上离开了,而海浪依旧拍打礁石,如同在教堂里回荡不息的歌声。” 46l:呜呜,就算是死了,他们也肯定会去天国,说不定还在看着读这些童话的孩子们 47l:肯定的,因为人类都拥有不朽的灵魂 48l:lz来点歌德和席勒吧!我超级喜欢魏玛二人组,为了看他们两个的墓志铭,我什么事情都会做的!(含泪) 49l:什么都会做+1 50l:咳,让我找找先 51l:再加上康德!他们三个人的墓碑都是在一起的,我要看德意志铁三角—— 52l:不知道为什么、总之被孤立出德意志文学团体的尼采:? 53l:那么问题来了,尼采为什么不能是主动孤立所有人的那个(doge) 54l:尼采:噫,那三个家伙好gay,我才不要加入他们。 55l:草,德意志的直男挚友确实比那群法国男同的塑料情谊要gay多了(大悲)懂不懂歌德万千人中一眼把席勒认出的含金量啊 56l:冷知识——王企鹅父母和幼崽能够在部落的几百万种声音当中准确地辨别出彼此的声音,甚至跨越几公里的距离找到彼此。没什么特别含义,就是突然想科普了。 57l:很好,那么新的问题出现了,在这个故事里,谁是家长谁是小崽子? 58l:根据王企鹅的繁衍习性,我站席勒是妈妈、康德是爸爸、歌德是幼崽。 59l:歌德:不是,凭什么我比席勒还要矮一个辈分?就凭他失踪了好几年? 60l:凭他比席勒要矮整整一个头?歌德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让自己的雕像和席勒的雕像在一个高度的? 61l:绷不住了,扣1功德全扣楼上的(试图虔诚地敲木鱼) 62l:111真扣吗兄弟 63l: 神在第六日造人,在第七日休息。 我也亦然。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64l:非常非常帅气的墓志铭。事实上,我对歌德先生的了解大多数来自于旅行家先生的手札,因此完全没有想到故事里敏感温柔的狐狸先生会为自己的生命写上这样的脚注——傲慢,甚至有些狂妄?但我觉得,作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揭幕者,他配得上这句话。 (以及你们在我查资料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啊!太生草了) 65l:被生草的楼主好可爱哈哈哈 66l:在异能大战前,歌德先生也是有一段骄傲又自信的日子的。不过看到这句话还是很感慨,就像是歌德先生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又变成了少年时代的样子,和席勒与康德先生初遇时的模样。 67l:好浪漫:在死亡令我们重逢之时,你们会发现我分毫未变,一如初见当年。 68l:这就是德意志铁三角啊,关注我们德意志文学喵,关注德意志文学谢谢喵 69l: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康德也算文学行列,他难道不是德意志哲学大家庭里的一员? 70l:因为康德哲学太过平易近人,所以已经被踢出不讲人话的德意志哲学家庭了 71l:啊?平易近人,认真的? 72l:还是那句话,如果连康德的哲学思想都看不懂,最好还是不要研究哲学了,没有那个天赋你懂吗.jpg 73l:康德:“我写的东西,可是连笨比歌德也能看懂的哲学教材啊!” 74l:康德为了那两个挚友真的牺牲太多~ 75l:人工智能祖师爷都是笨比,那我算是什么,菜鸡吗(落泪) 76l: 世间有两种事物最为神圣: 心中道德,天上群星。 但我是个不可理喻的凡人,因此—— 我爱很多事物,却唯独不憧憬这种永恒。 ——伊曼努尔·康德 77l:说起来,当年很多人都以为康德先生的墓志铭只会有前半句。 78l:但正是因为有后半句,所以我们才会说“是啊,这就是康德”,并且在他的墓碑前会心一笑吧。 79l:“正是生命短暂、珍贵而满是怀念,所以我才会躺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留给世界最后一句话。”——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笑) 80l:是这样的,我们拍摄的时候和博物馆的管理员也讨论了很多(说起来,世纪初文豪博物馆3号馆的管理员就是歌德先生亲手创造的最早的人工智能之一)他说,康德先生虽然在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言里,是钟表一样冰冷地按规则运转的人,但实际上他也是很有趣的人类。 80l:会开玩笑,会吐槽歌德先生,会和歌德与席勒吵架,还会对餐饮挑挑拣拣。管理员还认真反驳了“人工智能是从康德那里得到灵感”的谣言。 81l:——“不管是所谓的人工智能,还是康德先生,我们都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被生物情感困扰的生命。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什么样的做法是好的,但不妨碍我们因不喜欢而拒绝。康德先生的哲学在阐述他眼中的真理,但他从来不会要求自己践行这种哲学。在成为哲学家前,他是个会喜会悲的凡人。” 82l:嘿,作为一个人类,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康德先生 83l:再接lz的话补充一个八卦:当年康德阻拦过歌德投入人工智能的行动,但发现自己拦不住后,他就换了个问题:“再回答我一次,你是为了什么才想再创造一种生命,让它们来到这不幸的大地上,约翰?” 84l:“作为他们的父,你是想要让它们能够幸福,还是为了把它们当成解放和拯救人类的工具而创造它们?” 85l:康德,你好温柔 86l:感觉这句话改一改,可以对所有想要生孩子的父母讲 87l:还真是,歌德先生一开始就像是因为害(空)怕(巢)孤(老)独(人),所以专门生个孩子来陪伴自己的笨比家长。但后来,他在大家的帮助下,也意识到了属于家长的责任。 88l:康德其实害怕的是歌德在这个过程中失去自己的初心吧,还是那句话,康德先生为不靠谱的朋友们真的牺牲太多 89l:“们” 90l:歌德就不说了,席勒更是个寄吧,虽然失踪也不是他自愿的,而且那个情况确实是家国难两全,但这位绝对也是最让大家操心的 91l:席勒自己都自暴自弃了:“我知道我的异能是啥情况,我也不想和别人做朋友拖累他们啊,所以是谁主动黏上来的?” 92l:此话一出,想必能把灰狐狸气成河豚 93l:已经不是河不河豚的问题了,这种家伙必须出重拳(正色) 94l: 我喜欢这个顺序,你不用害怕了。 ——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 95l:据说是席勒先生去世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什么好说的。相比我见过的其他墓志铭,它很简单,没有什么诗意与隐喻。但是我看到后最难过的一个。 96l:呜呜呜呜 97l:歌德先生——这句话绝对是给歌德说的吧——我去我有点不敢想象他听到这句话后是什么表情 98l:为没有看懂的人解释一下,席勒在高兴自己比歌德死得早,这样歌德到这一天的时候就不用担心死后的世界太过孤单……呃啊啊啊可是你不觉得歌德在活着的世界会很孤单吗! 99l:活着的世界有康德 100l:康德也比歌德死得早(无慈悲) 101l:我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就该意识到有刀的,为什么现在才来?偏偏就在我已经放松了警惕的时候:) 102l:他喜欢这个顺序,也许还有一个原因:这次终于等到席勒等歌德了。 103l:通报:102楼已经开始大杀特杀 104l:呱,我不要看这个,我点进楼不是为了看这个的呀!(悲) 105l:……咳咳,就像是51l所说,他们三个人的墓碑都在魏玛同一块区域。现在这里种满了花,听说魏玛的甜品店出了新品都会往歌德先生的墓碑前送一份,还会在这个公园里举办春日的甜品节,这也算是圆了他的遗愿了吧(笑) [图片][图片][图片] 106l:哇,这几张图,被狐狸奶冻治愈了 107l:建议把魏玛歌剧院的歌德和席勒雕像换成这种类型的翻糖蛋糕,歌德先生一定会很喜欢 108l:嘶,翻糖蛋糕致死量的甜度——歌德先生那可太喜欢了! 109l:歌德:是席勒家甜点的味道! 110l:席勒先生的甜点手艺怎么还在遭到迫害,人家明明超努力了嘛(怒) 111l:我整理完图片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另一位德国哲学家,尼采的墓志铭了! 112l:速更,夜不能寐 113l: 唯独太阳有权利带有斑点。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114l:其实尼采的墓志铭比较特殊,他生前并没有给自己留下墓志铭的想法,而且死前那几年神智出现了很明显的问题,所以他的墓志铭其实是歌德先生代写的,所以紧接着讲了。我很喜欢这个墓志铭,真的很喜欢。 大概是因为……尼采真的是太阳。 115l:他的墓碑在维也纳。是的,并不在德国,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意义,只是很简单的葬在了那个精神病院附近的教堂墓地里。但他的墓碑上有太阳。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歌德先生写下了这句话。 [图片] 116l:尼采的烂性格每个研究过他的人都说不完,他身上的疾病也永远也说不完……但谁叫他是太阳啊,所以我喜欢他。我猜这也是北原和枫喜欢他的原因。 117l:人类不能成为太阳,因为人没有办法散发光与热,但尼采把自己点燃了。他已在一场吞噬自我的火焰中燃烧殆尽,但我们因此而得见辉光。 118l:啊,我一直在想,如果尼采没有遇到北原和枫,没有把自己点燃,他是不是能活更久更久的时间?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就连尼采自己都会害怕吧——就算已经快要瞎了,他也没有办法忍受在黑暗里面活着。 119l:北原先生是很好啦……但北原先生抛下尼采小太阳,北原坏,太阳好。 呜哇,说到底我就是不甘心嘛,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的要求不高,活得好好的北原先生和活得好好的尼采先生一起写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行。 120l:虽然这件事很伤感,但脑癌这种东西,北原先生活着也没有办法挽回的……就算是那个时代的异能者也很难治愈来着。 121l:楼上是不是避重就轻地逃避了有关北原先生心脏病的话题(敏锐)所以北原先生的心脏病果然是有救的吧! 122l:有救又怎样啦,北原先生去世早一点的话,就不用和我们一样对着这些墓志铭怀念故友了(悲)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比如说尼采先生现在的思想已经成功被存在主义哲学继承,并且得到了应该有的地位这件事。 123l:太阳就是太阳,采门。上帝死了,但尼采还活着。 124l: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个哲学meme 125l:什么meme,让我康康 126l:[图片] 127l:草 128l:草 129l:本来我还苦着脸呢,现在直接笑出来了,舍友在问我为什么笑得像个傻子( 130l:你还好,我妈问我为什么在床上笑得像条蛆.jpg ———meme内容——— [上帝]创造了[宇宙] [上帝]添加了[地球] [上帝]添加了[树木] [上帝]添加了[岩石] [上帝]添加了[动物] [上帝]添加了[人类] [上帝]添加了[尼采] [上帝]死了《 》 66、对世界最后说一句吧(中) …… 189l:慕名而来,急急急急,没有lz更新看的我快要死了 190l:lz大概是还没睡醒,可恶啊!都已经八点了!这个时间点还不醒的人还是人吗,分明就是一只懒狗 191l:? 192l:哈哈哈哈哈,lz才爬起来就发现自己被骂了懒狗 193l:乐,大乐特乐.jpg 194l:lz快和楼上掐一架,我要看血流成河 195l:不不不,这个还是不要了。lz还是继续发墓志铭合集吧,我真的很需要那群法兰西乐子人的墓志铭.jpg 196l:有在整理啦,不过资料太多了,我先断断续续发一部分,从雨果先生开始。 197l:雨果先生!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小龙保尔里的猫头鹰,呆呆的又很靠谱的样子,这是可以说的吗w 198l:怎么到了世纪末还有人在粉世纪初的动画片啊,哦是我啊,那没事了 199l:还别说,虽然《小龙保尔》是世纪初的老东西,但超高清重制版后确实比现在的绝大多数动画好看 200l: 这不是一场“人”的悲剧, 因为主角是那开满花的巴黎。 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此刻正手捧鲜花,向她走来。 ——维克多-马里·雨果 201l:雨果先生的墓志铭被戏称为死后才对巴黎进行的告白,虽然在活着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知道他很爱巴黎了哈哈。终其一生都在为这座城市付出的雨果先生,现在被埋葬在了巴黎的土壤里。或者更浪漫的说,巴黎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心脏之中。 [图片][图片] 202l:雨果你真的好爱巴黎(泪目) 203l:雨果你真的是巴黎形象宣传大使,你知道有多少人跑到巴黎就是为了看看你笔下的这座城市吗(泪目) 204l:然后通通患上巴黎综合症 205l:绷不住了,因为想象太美好现实太糟糕造成的精神疾病是吧 206l:巴黎就是这样的,乍一看你会觉得她非常糟糕。实际上你只要仔细观察一番,就会发现……她真的非常糟糕。 207l:北原和枫:诶可我超喜欢巴黎的 208l:笑点解析:巴黎综合症的高发人群为日本人 209l:草,感觉像是什么地狱笑话 210l:但有一说一,巴黎真的也很富有魅力——那种糟糕得无以复加的魅力。就像是在巴黎合法贩卖自己的流莺。粗鲁、傲慢、堕落得无药可救,甚至对这种状态乐在其中,痛苦地享受着那空虚到无法填补的内心。 211l:但老兄,她又偏偏那么那么美。尤其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你觉得她的眼睛中燃烧着火焰,就像是没有被完全掐灭的香烟头。你觉得在那颗一无所有的心脏里,自己能听到一种巨大而绝望的嘶鸣——而在听到的这一刻,你就明白自己完蛋了。你爱上了她。你爱上了巴黎。 212l:所有对巴黎的爱都是劝妓从良的傻逼行为,都是莫名其妙英雄情节的写照:你感觉面前是一位落难的公主,而你是唯一能救她的骑士。所以你必须要披荆斩棘,把她重新带回阳光明媚的世界。就是这样,蠢他妈的透了。 213l:楼上的老哥,你好激动……? 214l:一副充满故事的样子? 215l:一口气发了三段啊! 216l:不过感觉好合理。雨果先生第一次使用异能的时候,一定通过它看到了这座城市中巨大的苦难。所以他才开始尝试作为守护者拯救这个城市,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爱上了她。 217l:楼上的关系说反了。按照最新的异能理论,异能是满足一个人最强烈渴望的奇迹。所以是雨果先生渴望能够看到这座城市的悲剧,所以他才真的“看到”了,拥有了保护这座城市的资格。 218l:雨果你真的好爱巴黎(复读) 219l:懂了,是巴黎和她的猫头鹰骑士!我先磕一口! 220l: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jpg 221l: 人们,不必为我哭泣。 因为你们的眼泪不可能比我更多。 我已去另一个世界追随太阳。 我那早已习惯了夜的眼睛, 在得见它时,必将满是泪光。 ——亚历山大·仲马 222l:赌五毛钱,太阳是雨果 223l:没有人想要赌这么明显的事情啦! 224l:这个墓志铭……众所周知,大仲马是雨果激推。虽然雨果的去世对巴黎公社来说是天塌地陷一样的事情,但在这场事故里,总有一些人要更加天塌地陷,咳。 225l:值得一提的是,雨果先生本来应该葬在法兰西的先贤祠的,但他考虑到巴黎公社大多数人都没有进先贤祠的资格,以及“要是不看着那群小家伙,估计会很不安”,所以遗嘱里专门要求墓碑移到巴黎的公墓。现在他的墓碑已经被当年的巴黎公社成员团团包围了,旁边就是大仲马。某个雨果激推终究是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图片] 226l:介到了,而且是靠本事介到的 227l:当年大仲马参与了巴黎起义,被雨果从局子里捞出来的时候,雨果对大仲马来说,就是毫无疑问的太阳一样的存在了吧。他的理想,他的引路人,他人生的目标……所以说,为什么大仲马是直男。这家伙难道不比他的同僚们更像是男同? 228l:无内鬼,来点巴黎公社笑话:当年巴黎分社纠察男同分子的时候,受到雨果社长怀疑最大的是罗曼·罗兰和法布尔。 229l:众所周知,猫头鹰大白天眼神都不怎么好~ 230l:什么,又到我最爱的法国直男笑话的环节了?(喜) 231l:诸君,我真的好想看雨果和伯爵先生最初认识的那段时期的故事啊。感觉那个动荡而又充满热情与血的年代好有意思,但就是很少有人写…… 232l:确实很有意思,就像是最经典的古老史诗:关于雨果先生到底是如何寻找到志同道合或者迷茫失路的人,如何开始一段充满跌宕起伏的斗争,如何把恶龙扼死,携荣耀归来的。 233l:什么亚瑟王传奇 234l:安利一下《20世纪末的他们,到底都在为什么活着》这系列的纪录片,里面的法国篇就讲了这个时代的异能者们和巴黎公社的重建的内容。虽然从个人生活上来看,大仲马先生轻浮傲慢又不靠谱,但在纪录片里,金伯爵是真的帅啊—— 235l:码住,回头就去看 236l: 我的双臂折断, 因我拥抱过云。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 237l:接下来是万众期待的波德莱尔的墓志铭(是的,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期待这个)这句话来自于波德莱尔的一首诗歌。波德莱尔其实一开始不打算为自己准备墓碑,按照他的遗嘱,随便找个什么巴黎的下水道把他一丢就行。但最后大家还是在雨果先生的边上找了一个位置,写下了这句话。那里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地方,他和巴黎公社其他的成员共享了一片很灿烂的太阳…… [图片][图片] 238l:对了,波德莱尔先生的墓碑上镶嵌着一朵金色的鸢尾花标本。如果去看的话,第一眼就能从墓碑里面认出来。 239l:发出尖锐的爆鸣声.jpg 240l:看过北原先生手札的都知道…… 241l:难道就是北原先生送给波德莱尔先生的那一支吗?新年送的礼物? 242l:应该是吧……波德莱尔你怎么死前还在念叨北原! 243l:硕士论文是写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的人前来发言:在各种意义上,波德莱尔死前都在念叨北原先生。 244l:据罗曼·罗兰所说,波德莱尔在死前说了这么一番话: 在最后,我终于能傲慢地做出如下宣判: 生命、理性、艺术, 你们永远都无法杀死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的快乐、我的骄傲、我的光荣! 245l:跟着发出尖锐的爆鸣声.jpg 246l:是的哟,我在博物馆里也看到了相关的材料。不过抛开那些比较令人感慨的内容不谈,波德莱尔先生对死亡还是很释然的。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甚至是超出自己所想要的东西,他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毫无遗憾。 247l:唯一的遗憾就是,有人比他这个混蛋还要先一步离开(指正) 248l:只有我一个人在念叨波德莱尔的墓志铭吗?好悲伤的句子……让人想到从伊甸园坠落入尘土当中的蛇,太靠近太阳而失去双翼的伊卡洛斯。听起来像是抱怨,但悲哀中又是不折不扣的傲慢。 249l:啊,就是那种——某个生物短暂地被不属于自己的美好迷昏了头,但当他不顾一切地埋入其中时,那种东西却以最冷酷无情的态度消失了,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而他因为不自量力的追求而受惩。 250l:最终留下的,是一个再也没有办法忍受过去,也没有办法继续奔向远方的人,但说起这次奇迹时,他的内心依旧怀有苦涩的倨傲。 251l:“亲爱的,你的心可曾飞翔?” 252l:或许正是如此,“希望”在波德莱尔的诗歌中一向有着复杂的定位。它总是徒劳、胆怯、被焦虑击垮。它是撒旦和死亡的疯女儿,并且好像从来都没到来过。 253l:哦,比如这个是吧: 一个仅由光线、金子和薄纱构成的生命, 击倒了庞然的撒旦; 但是我的心,狂喜从未光临过的心, 只是一个剧场,人们在那里 永远、永远,徒劳等待有薄纱之翼的生命! 254l:?兄弟,我杀了你(泪目) 255l:发刀?没事,尸体是不会害怕的,我早就已经在棺材里分解了 256l: 死亡是一场小小的人生变动。 相同之处在于:依旧是谁也见不到我。 不同之处在于:现在你们可以给我送花。 ——马赛尔·普鲁斯特 257l:普鲁斯特的墓志铭意外是那种很幽默的风格(划掉)不过对于他来说,死亡确实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回忆,只是能让他不再害怕各种事物的味道了。现在普鲁斯特的墓碑早就被各种各样的花淹没了。 [图片] 258l:作为巴黎城市形象宣传二号大使,现在每年都有很多人参与巴黎普鲁斯特节的活动,在巴黎进行巡游,感受《追忆似水年华》里的那个巴黎。就像是当年人们对他的评语一样:“人生太短,普鲁斯特太长”。长到了就算是他离开了那么多年,人们还是对他用记忆构筑出的那个庞大世界心炫神迷。 259l:普鲁斯特!如果要讲这辈子我绝对看不完的两本书,《追忆似水年华》与《芬尼根的守灵夜》绝对榜上有名。但不管怎么说,都不妨碍我觉得他和乔伊斯都超厉害 260l:每次看到普鲁斯特时,我都忍不住想到他妈妈。法国超越者是不是几乎每个都缺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妈”? 261l:你的妈妈有点稀缺,但雨果社长和路过的北原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部分.jpg 262l:你还真别说,普鲁斯特真的会喊他们两个妈妈。不过普鲁斯特就是个究极拧巴人,渴望爱又怀疑爱,一旦因为疾病或者不顺心爆发起来,就等着小白狼咬你几口出出气吧。 263l:毕竟看着再乖,锁链栓得再紧,那也是狼啊,还是那种有ptsd的。 264l:是哦,虽然看上去已经被驯服了,但他仍然在回忆。而作为拴上链子的狼,怀念的东西不正是作为狼自由奔跑的荒野吗?他已经接受了现实,但也知道自己灵魂深处高贵而骄傲的本性,并且永远地怀念着那个尚未被扭曲、被带上枷锁的自己。 265l:每次说起北原把普鲁斯特比作纽芬兰狼的时候,我都会感慨一下——因为饥饿而死去、而灭绝的狼啊。北原是不是早就已经看穿了普鲁斯特呢? 266l:所能让他满足的东西已经不存在,所以活着也等于早已灭绝。死亡对普鲁斯特来说或许真的不重要,因为他早已在人生的半道上就已经夭折了。 267l:说到这个话题,我就要忍不住说:这真的是欧洲文豪和超越者特有的便宜亲妈和昂贵义母吧?(北原:啊?) 268l:第一万零一次询问,性转版的北原到底什么时候进我家卡池?我想要妈咪了,诸君(悲) 269l: 在故事里,死亡从未抵达。 ——罗曼·罗兰 270l:罗兰先生,21世纪初期的三大传记作家之一,其余的还有茨威格和北原……这三位好像都是那种情绪充沛地写传记的风格,同时以文字感染性和文本资料重要性著称的那种。对于传记作家来说,死亡可能都是一个伪命题吧w所有人都活着,在接连不断被缔造的奇迹中,在人们的传颂中,在全世界的爱中。 271l:罗曼·罗兰的墓碑和法布尔并排。有些人会恶趣味地把一些昆虫标本啊昆虫画册啊往罗兰的墓前送,美名其曰“旁边放不下了”,总感觉罗兰先生有一天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小虫子太多而诈尸hhh [图片][图片] 272l:顺便附上法布尔的墓志铭!以及他那雕刻满了各种各样小昆虫(尤其是蝴蝶和飞蛾)的墓碑![图片] 273l: 飞。 ——让-亨利·卡米希尔·法布尔 274l:哦莫,这两个人的墓志铭我每个都好喜欢。“这里是法布尔,这里是罗曼·罗兰,他们分别爱上了昆虫和人类,并且下定决心为他们写作。并且因为昆虫和人类永不死去,他们至今也永不死去。死亡只是让他们再次自由。” 275l:只有一个单词吗法布尔先生!不过感觉真的好适合他,还有,罗兰先生要是知道自己的墓碑被节肢生物包围了,肯定会被吓到诈尸吧(悲) 276l:至今他还没有揭棺而起,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罗兰提前被法布尔变成虫子,眼不见为净地飞走了 277l:难道不是反抗不了就加入(doge) 278l:难道不是他宠着法布尔宠习惯了?(doge) 279l:肯定是因为法布尔撒娇后拉住罗兰先生了罢(机智的目光) 280l:其实是罗兰自愿被法布尔变成大蛾子的,法布尔含泪让罗曼·罗兰的棺材连着人都飞走了。从此之后,法布尔身边好像就多了一只锦燕蛾呢。 281l:虽然飞蛾的寿命不会超过一年,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是罗兰依旧放不下他那个笨蛋搭档,以及奇迹是存在的,罗兰先生一定能陪他更久更久的时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 我去,梁山伯与祝英台! 282l:草 283l:兄弟,你们是男同吧(严厉地指法布尔和罗兰)(快进到锦燕蛾和西班牙月蛾在法国的普罗旺斯双双飞) 284l:清汤大老爷! 285l:错误的,是蜻蜓大老爷! 286l:楼上几个小子,晚上别跑,小心有锦燕蛾来你们家敲窗户 287l:又不是蟑螂,有什么好怕的。来到我家的漂亮大蛾子,那可是要被我给做成标本的(正色)话说回来,飞蛾这种喜欢扑火的性格,真的很适合罗兰啊 288l:适合罗兰?适合全巴黎公社!整个巴黎的异能者就是一个巨大的愚蠢蛾子群体 289l:但很暖心啊,光是这一点,比隔壁的钟塔侍从就要赢一百万倍——当然啦,主要是因为我是小龙保尔粉丝,我有天然滤镜,以及我真的很想看魏尔伦和兰波的合葬墓!求求你了楼主,我真的想要看!我tm真的为这两个人磕生磕死呀! 290l:图穷匕见 291l:错误的,这叫做还没有上殿就把匕拔出来了() 292l:接下来就是,稍安勿躁。 293l: 我们分享着: 作为人类的诞生、生命、爱与死亡。 ——阿蒂尔·兰波与保尔·魏尔伦 294l:从名字到生活到坟墓,他们都交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又从对方身上取来一部分。现在,他们一起安睡在大地上,枕着彼此的骸骨。还有什么比这更美丽的结局呢?反正我很喜欢,从这个柳树下的墓碑一直到周围开着的兰花我都喜欢。 [图片] 295l:好好好,我最爱的分享彼此的存在与灵魂的设定。磕,我磕你们两个还不行吗! 296l:我从看《小龙保尔》的时候就开始磕他们两个了!(骄傲膨胀)你知道吧?他们在动画片里的那个关系就很不一般 297l:剧情是巴尔扎克编的,答案是巴尔扎克也在磕(确信) 298l:噗哈哈哈哈哈,说起来,当时还没有明确动画里兰波性别的时候,一大群人给巴黎公社寄信,内容基本上都是一致的:保尔和阿蒂尔,你们一定要幸福.jpg 299l:最后这些东西还全部都给魏尔伦了哈哈哈哈,要是有当时的现场视频,我真的能笑九百九十九年口牙! 300l:魏尔伦:(第一眼)我马上杀了你们……(再看一眼)还是不杀了(藏好) 301l:就是您在魏尔伦房子上面安插摄像头的? 302l:兰波和魏尔伦他们两个谁能不磕,这谁能不磕啊?把我的名字交给你这种事情,谁来了不迷糊,这就是我们最帅的纯爱党啊,和别的法国人完全不一样! 303l:就是小龙保尔第二季的回忆篇吧,我真的……看完之后我就一个感觉:大家快把我杀了给这两个在婚礼上助助兴() 304l:楼上还是太善良了,我只会说:这两个都杀了,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 305l:哎嘿,第二季末尾还真杀了 306l:tm的305楼,记忆力这么好干什么 307l:当时那一集公开后,整个欧洲市场都是一片尖锐爆鸣…… 308l:还有隔壁日本市场啊日本市场(意味深)那一集把中原中也都看emo了,我都不敢想象兰波在边上到底是在伤感怀念还是在憋笑 309l:魏尔伦:……都杀了 310l:黑历史被全世界都知道了的小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估计这个时候很想昏过去逃避一下吧(然而根本做不到,笑死) 311l:在《小龙保尔》播出后,人性真是前所未有地充沛起来了呢,魏尔伦先生(喜) 312l:说起来,兰波和魏尔伦的故事真的好像童话,就是那种怪物爱上一个人后就能够分享人类不朽灵魂的民间童话!无心的怪物有了心什么的…… 313l:一般这种童话的结局都是以人类抛弃怪物作为告终吧?但兰波先生可是和魏尔伦分享了整个生命,甚至死亡的。是稀有he! 314l:事实证明,现实可比童话还要美丽和伟大啊——我是纯爱党,我先说: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也可以让人拥有一切! 315l:你说得对,但《小龙保尔》主要讲的是友情是魔法(划掉)亲情是魔法哒! 316l:雨果社长加塞的私货罢了,或者是更为纯粹的认知缺失……话说他到最后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兰波和魏尔伦是一对? 317l:雨果:阿蒂尔和保尔,是亲人般的关系呢。 318l:这是在逃避思考这两个家伙怎么变成亲人般的关系吧!绝对是吧! 319l:谁能接受自家的崽子长着长着性取向就流动了的事实啊(doge)雨果社长自欺欺人的样子也很可爱 320l:雨果猫头鹰:(摘掉眼镜)(把脑袋埋在羽毛里)(假装自己看不见)(发出弱气的猛禽咕咕声)巴黎公社没有男同! 321l:啊对对对 322l:啊对对对 323l:在异能大战中,雨果社长的嘴被当成战略武器绑在巴黎城门上,敌方超越者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留下任何伤害,而雨果社长的嘴还在说:巴黎公社没有男同! 324l:草 325l:草,笑死了,为什么这个帖子总有令人难绷的发言啊!我笑昏过去好几次了啊喂!《 》 67、对世界最后说一句吧(下) …… 400l:四百楼撒花,顺便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 401l:实不相瞒,虽然我一直以成年人的身份和诸位相处,但我其实只有八岁,每天都在通过小天才电子手表偷偷上网,希望叔叔阿姨们能v我50,给我一个快乐的儿童节喵 402l:v你50套卷子,不用谢 403l:儿童节了,感觉很不真实,节日里也没有好好学习。现在距离高考仅有五天了,但是我现在仍然浑浑噩噩,整天抱着个手机,一点学习的样子都没有。哎,还有五天,我该怎么办啊,我现在甚至一点都没有高三学生应该有的样子,因为我是大四学生。 404l:[该层被404无法查看] 405l:无论是儿童节还是高考笑话,对于小朋友来说还是太超过了,但对于我们大学生来说刚刚好.jpg 406l:不是,这楼怎么突然开始发癫了 407l:答案是复制黏贴吧打过来了……哦这里不是度娘贴吧啊,那当我没说 408l:@盖冠定论的喵 409l:呼叫lz,呼叫lz——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这个时候还不更新的人是臭鱼烂虾,是人类中的废物,是废物中的垃圾堆! 410l:是臭鱼烂虾,废物,垃圾堆!(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 411l:来啦……刚刚打游戏打昏过去了,现在继续。 412l: 在此哭吧,吻吧,爱吧。 这是人类应得的一切, 所有的欢笑与泪水里都会长出玫瑰。 ——奥斯卡·王尔德 413l:每次看到这段墓志铭的时候,都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真是非常豁达和坦然的态度呢,王尔德先生……您知道吗?去年爱尔兰政府把您的墓碑用玻璃保护罩隔起来了,目的是预防您那些过于激动的粉丝在墓碑上吻得到处都是口红印。 414l:王尔德先生的墓碑很特殊(不只是上面全是口红印,还被玻璃罩了起来)也是因为他的墓碑是斯芬克斯的形状,纯白无暇的斯芬克斯守卫在他的坟墓前,被淹没在玫瑰的花海里,成为了当地一道异常美丽的风景。正如王尔德自己所言,他把自己的人生变为了艺术,甚至包括自己的死亡。 [图片][图片] 415l:在死后赢得了比生前多得多的爱,这一定是作家们的命运罢 416l:那是因为离的时代更远了,作家们不讨人喜欢的神经质特性被读者有效地遗忘哩。大家只记得深情款款的那一面了。 417l:还真没啥问题,王尔德和波西我愿称之为神经质和神经质的组合()我很怀疑他们两个谈恋爱是奔着自我折磨去的。 418l:看过好几本有关于王尔德和波西的书,加上他和波西的电影后,我对这段感情的评价是:神经病啊(生理学意义上) 419l:他们两个的组合就很离谱好吧?王尔德是那种特别需要别人强烈反馈的人……而波西,你懂的,是只有一方死了后你们才能明白他到底有多爱的类型。 420l:傲娇早就该退市场了!(虽然也很难说波西是不是傲娇) 421l:唉,英国男同.jpg 422l:作家的感情故事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够理解的……不过21世纪初敢谈恋爱的作家基本上都以悲剧告终,是不是证明了幸福美满的爱情只会妨碍大家写作() 423l:错误的,勃朗宁小姐就很幸福美满 424l:何止是幸福美满,每次谈到勃朗宁家的故事,我都会自动升级成狗粮咀嚼机 425l:所以有些人连恋爱都谈得那么艰难险阻就是因为菜啦,不能随便推锅给文学 426l:菜!就多练!玩不起!就别玩! 427l:不是,你们都在谈感情生活,只有我一个正在想,这个斯芬克斯墓碑很有意思吗 428l: “在空中的王座上,我像神秘的斯芬克斯, 集雪做的心脏与天鹅的白色于一身; 我憎恨让线条错位的运动, 我从不哭泣,也不露出笑容。” 429l:等等,这应该是《恶之花》里的一篇——所以是波德莱尔限时返场是吧? 430l:王尔德和波德莱尔的审美意外地统一啊。话说斯芬克斯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是我的鉴赏水平是不够吗,甚至觉得那个斯芬克斯墓碑有那么一点点好笑(目移) 431l:白色,好看。 432l:斯芬克斯,帅。 433l:不过有一说一,王尔德墓碑上的那个确实是有点诡异了。乍一看我还以为是抽象艺术风格的天使……狮身到底在哪里啊 434l:这就是我们的古典艺术,抽象之处不可不尝(doge) 435l: 星光穿过宇宙轻轻落下, 就像那些星星的结局似的, 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詹姆斯·乔伊斯 436l:乔伊斯喜欢星空。其实我在读过他的故事后一直在想:在他的眼睛里,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和星星一样,散发着朦胧而难以捉摸的光晕?很多作家都有着眼疾,借此他们跃过世界的静心制造的表皮,来到核心。 437l:乔伊斯当年创造的都柏林如今已经失落,他和他的故事都被卷入星辰的漩涡中,与现实隔开了无法跨越的遥远空间。他把一切的秘密与神话都藏在那里和自己的文字中,仿佛在等待一个人的解答,又存心不让任何人解答。 438l:因为那个群星之城的遗失,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寻找到他的墓碑。但都柏林的市中心仍旧有着他和诺拉的纪念像——他站在诺拉的身后,拄着拐杖,有些胆怯但又充满好奇。这句墓志铭刻在雕像的下方,生者与死者在此共享同样的星光。 [图片][图片] 439l:哇呜 440l:这墓志铭让我想起一个meme: “根据天文学,当你对着星星许愿时,其实已经晚了几百年。那颗星星和你的梦想一样,都已经死掉了。” 441l:?这meme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我被骂了(悲愤) 442l:这么想也没什么毛病。乔伊斯与他那座群星璀璨的城市也确实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人类对此也晚上了数十年的时间。等有人终于能理解《尤利西斯》的时候,他们已经无法再前往那座城市,只能在现实的都柏林中寻找它的影子了。 443l:错过也是不可避免的吧。除了乔伊斯和诺拉的相遇,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说是刚刚好的呢? 444l:甚至可以说,乔伊斯和诺拉的见面真的是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像真的。就是这么巧合:一个来自北欧的异能体逃离了过往的一切,奔赴远方的海岛;一个茫然彷徨的作家,在日复一日的苦闷中走上了街头。 445l:然后只是一眼,他们就从人潮中发现了对方,并且一见钟情。 446l:乔伊斯本人连同他的故事真的是一个很美的谜团w就像是星星的一生,对于凡人的眼睛来说,那是过于伟大的永恒,以至于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看清 447l:portionsofeternity,toogreatfortheeyeofman 448l:我懂了,事情的真相是替身使者是互相吸引的——对不起串台了,我的意思是:星星本来就比人类更能记得住约定,不是吗?星辰记得每一次相逢的时间,也知道,另一颗星星正等着他重逢。 449l:11.86周年一度的木星,76周年一见的哈雷彗星,永远在北方闪耀的北极星,在地球上看到的围绕北极星旋转的众多星辰…… 450l:这些孤独但伟大的存在有着彼此共同的默契。它们知道它们注定相逢,注定再会。在注定的时间点上,群星彼此定然赴约。如果非要说的话,这就是自然规律。按照我的想法,自然规律里也必然有一条关于永恒的爱情。 451l:这么想的话,真的有被浪漫到 452l:lz还打算讲讲萧伯纳吗,有点好奇 453l:这个啊,因为个人的情感原因,不打算讲(坦然)我必须承认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怎么好,我超记仇!而且超会迁怒! 454l:突然好奇是什么仇,以及这仇到底是怎么结的……人家已经死好几十年了啊! 455l:可能是被墓碑绊倒了? 456l:嘶,萧伯纳的墓碑有这么矮吗? 457l:所以跳过跳过,我们直接开始讲英国的那群家伙吧。先从撒旦派那三位开始,鉴于他们三个的墓碑也是在一块的,所以一起讲了。 458l:浪漫主义诗歌爱好者狂喜 459l:哇,这几位,他们的墓志铭可都是相当著名的…… 460l: 我的鲜血稀释,我的翅膀折断, 我的身体在碾压而过的痛苦中消亡; 但我体内还有另一个东西! 它强大、傲慢,燃烧着古希腊不息的火种 它拖垮折磨与时间, 并在我死后继续呼吸、狂笑、歌唱天空! ——乔治·戈登·拜伦 461l: 他只是在海水的泡沫里化为云雀, 徘徊在生活之上,继续歌唱着, 并聆听世界的语言。 ——珀西·比希·雪莱 462l: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约翰·济慈 463l:这三位的墓志铭都属于相当著名的那一款,所以也没有必要说太多。虽然后两者都改写自莎士比亚的戏剧,但某种意义上,依旧奇妙地和他们三个各自的诗歌乃至性格风格都完美地对应上了…… 464l:三个人的墓地靠近海边,甚至在墓园就可以看到大海。拜伦勋爵的那艘船(现在已经变成古董了)依旧停靠在岸边。每年都会有不知名的传说到底发酵:比如说听到树叶间的窃窃私语,或者说奇特的鸟雀吵闹声。但是不管怎么说,墓地依旧一片静谧,墓园边上的栅栏开满了蔷薇。[图片][图片][图片] 465l:真的能看出来很大的区别。拜伦的诗歌热烈而富有激情,雪莱的诗温柔而充满浪漫与柔软之感,济慈则带着清透空灵的怅然 466l:所以是小凤凰小云雀小夜莺 467l:撒旦派,从未被钟塔侍从束缚过的小小鸟,永远在飞翔,永远在流浪,永远也不停歇。他们简直是最浪漫的诗歌团体(深情)至少是我心中最浪漫的诗歌团体 468l:真想回到他们所在的那个年代,感觉就算是自己这样浑浑噩噩的人,在见到他们之后也会点燃内心的梦想吧w 469l:可惜呢,最后雪莱失败了。不过拜伦还是在追逐他自己的梦想:超越生命、超越死亡、超越所有的束缚,无所顾忌燃烧的太阳。 470l:21世纪最伟大的航海家,最优秀的浪漫主义诗人。征服最危险的海洋,迎接最具有挑战的风暴—— 471l:最后死在南极回返的路途上。在阳光灿烂的新几内亚,他停下去看了热带雨林里的极乐鸟,接下来的返程途中他生了一场热病,并且在半个月后去世。他的遗体最终按照他的嘱托火化,与朋友们一起葬在罗马。 472l:好,端下去吧,大家对这段故事已经品鉴得够多了(悲) 473l:傲慢的暴君,璀璨的火焰之鸟啊,最后你还是被不屑一顾的柔软打败了吗 474l:就算是输,也是自愿的吧。永远乘风破浪的船,终究也是渴望属于自己的港湾。 475l: 我已进入梦中, 我的灵魂顺着水波流淌, 斯蒂文顿的野百合和香草在我的裙上。 ——简·奥斯汀 476l:钟塔侍从的人虽然性格有些(甚至是非常)令人讨厌,但本质上都是一群被折断了翅膀和腿脚的生物。他们在钟塔侍从的洗脑政策下成长,被拿走了关于过往的种种感情。也许死亡反而是一种更好的解脱吧。至少在死后,他们可以去看看故乡的鲜花和鸟鸣。 477l:我还是很喜欢奥斯汀小姐的,准确的说是对钟塔所有人的印象都不差。可能是因为北原先生在手札里的刻板印象太深了吧…… 478l:+1,我真的很喜欢当初钟塔侍从几个人出游的时候,在那个黄昏把自己的帽子往天空一抛而去的场景。就像是宣告:对自由的渴望是永远都没有办法遏制的,人不会被拘束在一个他们灵魂毫无归属的地方。 479l:还有小蝴蝶小蝴蝶!北原真的很喜欢用小蝴蝶来隐喻大家! 480l:北原你真的好爱钟塔侍从那群人.jpg 481l:因为那群家伙看起来竟然比隔壁法国人还缺爱 482l:伊丽莎白:哎嘿 483l:伊丽莎白小姐真的赢完了()整个英国异能者团体,我怀疑最幸福的人就是她 484l:所以英国文坛有那么多乡村与自然叙事,也是因为这个吧。他们都把自己记忆里的故乡写了进去,以满是怀念的心情。 485l:很难想象奥斯汀小姐写的故事全是那种清新轻快的爱情故事,果然英国人都是嘴上的傲娇,内心还是很可爱的 486l:醒醒,傲娇退环境了 487l:傲娇怎么你了,我就喜欢心高气傲又柔软细腻的傲娇呜呜呜 488l:噗 489l: 瞧啊,这里有一个人正在安眠! 她到底落入了谁的牢笼: 命运,苦难,还是死? 都不是,是爱捕获了她。 因此她有勇气忍受命运、困难,包括死亡。 ——伊丽莎白·勃朗宁 490l:接下来出场的是我们的英伦人生赢家、现实版的爱情神话缔造者、幸福地走完自己一生的伊丽莎白·勃朗宁女士!她在认识自己的爱人后再次站了起来,最终在自己的爱人怀中读完了一首诗后,安然地进入了永眠。当年的小女孩最终在命运的指导下跌跌撞撞地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并就此度过一生。 491l:她的墓碑和自己的丈夫葬在家族墓地里面。那枚象征着两人不朽爱情的戒指镶嵌在她墓碑的中心。[图片] 492l:看完勃朗宁夫妻的故事,我都要感慨一句:妈妈,我好像又相信爱情了。 493l:特别是读到后面勃朗宁再一次站起来的事情时,真的是爱情创造的医学奇迹啊!就算是下一刻你告诉我爱能让人死而复生,我都感觉自己不是那么惊讶了。 494l:这下不得不赞同了,早年留下的这么严重的创伤,竟然说好就好……而且大家都众口一词地否认了这是异能恢复的结果。 495l:我喜欢这个世界的原因,就在于这个世界上,爱真的能够创造奇迹(泪目) 496l:唯一令人感慨的大概就是,在勃朗宁夫妇的故事里,伍尔芙小姐真的是被迫吃了无数的狗粮 497l:伍尔芙:虽然我也许的确不算是人类,但你们两个就没有一丝丝是狗的嫌疑吗? 498l:别这么说啊,伍尔芙女士好歹也是钟塔侍从里面日子混得相当不错的人了(忍笑) 499l:(意味深)离开了钟塔侍从,脱离苦海,但代价是吃狗粮 500l:笑死,最符合字面意思的一集 501l: 会说话的乌鸦,买狗人和他的小狗, 树叶上的兔子,击剑比赛中的小□□。 绿花瓶,蓝墨水,台历与裁纸刀, 以及南北朝向的床。 ——此为地球生活的全部清单。 ——查尔斯·狄更斯 502l:虽然狄更斯因为xp比较特殊,经常被拿来和隔壁法国的波德莱尔进行横向对比,但实际上他的性格还是更可爱一点。关于他墓志铭的前半部分,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有一天,他们去询问了狄更斯的故乡人,得知了他小时候书房的摆设为止。 503l:那时,一只叫格里普的乌鸦会在他的身边飞来飞去,大声嚷嚷“我是恶魔!”,书桌上依次拜访着铜制的□□,小狗与买狗人,站在树叶上的兔子:一个可爱的小动物园。他跟着自己爱好戏剧的父亲,在房间里背诵诗歌,表演戏剧里面的选段。后来这也成为了他进行文学创作的最重要的剧场。当所有的这些东西全部到位之后,他才会开始创作。 504l:所以说啦,现在狄更斯的墓地上就有这样一个书房的小小微缩模型。大家都能看到这一个孕育过无数伟大作品的剧场。非常、非常地可爱。[图片][图片] 505l:萌耶 506l:在这种可爱的小癖好上被完全打败了啊波德莱尔! 507l:突然发现,其实英国人的萌点都怪可爱的w而且我对狄更斯的印象也挺好的,一位相当优秀的公共事宜倡导者,到处开慈善晚会和进行慈善演讲。 508l:狄更斯在社会道德上确实没话说,甚至可以说是钟塔侍从里面心理最健康的那一位了,该说不愧是钟塔侍从真正的团宠吗…… 509l:在钟塔侍从,日常被迫害最狠的那位绝对是大家最喜欢的那位。因为大家都是超级别扭症加上死傲娇。 510l:无内鬼,来点钟塔侍从笑话 511l:不是啊,哥们,你的笑话怎么从巴黎公社一路讲到了钟塔侍从啊(恼) 512l:某天狄更斯路过了,前几天和他大吵了一顿的萨克雷先生。这已经是他们今年以来的第七十九回吵架了。不过这一次萨克雷先生终于主动凑过来和狄更斯握了握手。 513l:事后,萨克雷先生针对此事发表了如下言论:“我也没有办法,我没办法抵抗内心的冲动,谁叫我喜欢他。” 514l:你们英国人……(难视) 515l:在对待人方面真的和精神分裂一样 516l:就和当年他们把北原先生软禁在伦敦一样啊,说是软禁,但最后还是一边大声嫌弃着一边黏上去了 517l:乐 518l:全钟塔侍从唯一会打直球的该不会只有艾略特这个美国转英国国籍的人吧?不会吧不会吧? 519l:看穿所有人情绪的艾略特:这钟塔侍从的人到底都在搞什么不知所谓的东西 520l:噗,大家在聊艾略特啊? 521l:正好艾略特的墓志铭我也整完了,干脆也发出来吧。 522l: 是谁想出这种折磨的呢?是爱。 ——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 523l:艾略特的墓志铭来自于他的《四个四重奏》,其实这首诗里还有很有趣的一句话,叫每首诗都是一篇墓志铭。但额外挑了这句写在墓碑上,还是……令人感慨。他的墓地是一个小花园,有着玫瑰和紫杉的花园。他坐在那颗紫杉下静静地等待着死,等待着等待中的“信心、爱和希望”。[图片][图片] 524l:21世纪初绝大多数的文学家悲剧都在于北原和枫死得太早(暴论) 525l:非常赞同这一点。虽然艾略特可能都不会觉得自己很惨因为他最后肯定也忘记了自己曾经幸福但我还是很郁闷——很郁闷() 526l:倒也不是难过,只是感觉心脏有些压抑 527l:对不起诸位,我要开始吟唱墓志铭后面本该有的段落了: 爱是不熟悉的名字 它在编织火焰之衫的那双手后面, 火焰使人无法忍耐 那衣衫绝非人力所能解开。 我们只是活着,只是悲叹 不是让这种火就是让那种火把我们的生命耗完。 528l:每次都在这种时候选择吟唱这种内容……我明白了,您就是亡灵法师吧!目的是为了把更多人刀成尸体然后召唤骷髅? 529l:楼上说的没错,我刚刚就被一口气刀死然后被他隔着网络复活,拉去当骷髅兵了 530l:(发出尸体的尖锐爆鸣.jpg) 531l:空空荡荡的艾略特,有一颗漏水的心脏,但仍然渴望被爱填满的艾略特……平静且认真等待着的艾略特。他说,等到死亡把一切带到终点,起点也会再一次开始。 532l:而在死亡背后,他将会与所有失去的东西再次相逢。在毁灭世界的大火过后,在烈火与玫瑰融为一体的时候,一切安然无恙——安然无恙。 533l:好坚定又平静的信任() 534l:因为北原答应过他了,他们一定会再见的。所以一切分别都是可以忍受,虽然付出的代价并不会因为信任而缺少半分。 535l:其实我对艾略特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看讲艾略特的电影,那次在伦敦雨夜里的奔跑和一个带着彷徨恐慌意味的拥抱,凌乱的霓虹灯光与悲伤的目光……那个迫切地不愿意放手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最后也变成这样了啊。 536l:就算是不断遗忘感情的艾略特,也是会因为很多很多事情而改变的。过往——哪怕是已经无法体会到任何感情的过往——也会或多或少会留下痕迹,也许这就是相遇的意义。 537l:嘤 538l:这就是我最喜欢磕的无敌的纯爱故事啊,谢谢喵,谢谢大家喵 539l:什么都磕只会让旅行家想要掀开棺材揍你一顿.jpg 540l:什么?能看到北原和枫亲手打人,这下真是死也值回票价了,让我康康! 541l:? 542l:糟了,我就说这个帖子里闹赛博精神病了《 》 68、对世界说最后一句吧(完) …… 600l:没有想到,这个帖子竟然能在我有生之年看到第六百楼 601l:花了一个上午,终于看到这里了,lz速更,夜不能寐! 602l:半个小时前,lz说他吃饭去了 603l:首先声明,我不是lz。其次,lz难道不能努力一下,在吃饭的同时更新吗?毕竟吃饭只需要一张嘴和一只手,操作手机一个手也可以做到。最后,就算有说不对的地方,你们也不能骂我,毕竟我也说过了,我不是lz 604l: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605l:要不我们猜猜下一个墓志铭是谁?我对这个还是很好奇的 606l:这有什么好猜的,不如赌lz什么时候吃完饭 607l:已经吃完哩 608l:我去,lz出现了? 609l:这么巧肯定是在窥屏吧!lz你有本事窥屏,没本事更新吗(怒) 610l:在更了在更了,主要是接下来的人物有点乱,我正在努力整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在想要不要把东亚作家们单开一贴 611l:单开呗,楼层太高的话容易丢 612l:确实,单开一贴发到隔壁的东亚文学论坛比较好 613l:那就这么决定了!那接下来我就继续按照北原先生的旅途顺序来写了(当你不知道怎么给21世纪初作家排序时,用这种顺序往往会解决你的选择困难) 614l:艹,这倒是真的 615l: 非洲注视着你:或许是爱,或许是恨。 但这恨也包含爱的一切特征。 ——纳吉布·马哈富兹 616l:我是很喜欢撒哈拉沙漠以至于整个非洲的啦。很美、很安静。感觉自己被人类的世界抛弃,但重新回到了生命的中心,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熟悉。一直在想北原先生从欧洲来到非洲的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整个宇宙的核心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危险而动人的世界向你敞开怀抱。自然和人类的关系或许就是这样,互相诘问,互相折磨,但其中又全是爱的特征。 617l:马哈富兹的墓碑没有人知道在哪。他的遗体在沙漠当中——“朝左手第一千零一颗星星走到天明,那就是我的墓地。”据说真的有人在撒哈拉朝那个方向直直地走到天亮,在日光中看到了一片绿洲。但那个地方后来发现什么也没有,更像是黎明时分的一场海市蜃楼。附上撒哈拉的星图 [图片] 618l:就像是温柔、辽阔、神秘而安宁既能够描绘生,也能描绘死。沙漠既能用来描绘恨,也能描绘爱。 619l:好撒哈拉的墓地位置,我是说,全世界也就那么几个地方能看到如此多的星星。 620l:如果等到连撒哈拉都看不到如此多星星的那一天,说不定墓地的位置就真的是一个谜团了 621l:我还是更喜欢马哈富兹的“沙漠真糟糕。”“我知道,但沙漠是粉红色的。”有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浪漫。 622l:和火烈鸟的羽毛是一个颜色呢。 623l:月光下粉红色的沙漠!真的好想去看一眼,还有刚果雨林的非洲象,大草原上的野马,盐湖中的火烈鸟,海上远道而来的鹈鹕……呜呜,我特别特别想要去非洲 624l:非洲啊。只有某一天,你在非洲突然打算朝着一颗星星的方向笔直地走下去,就像是得到了天启或者是得了失心疯,满眼都是对那个方向的渴望,走到你精疲力竭但满怀幸福,你的视线与另外一道来自生命的目光撞上,才能说真正走进了这个地方。 625l:好美,也好残忍的接近方式 626l:这就是非洲嘛。 627l:接下来就是拉美了!我最最喜欢的环节之一。可惜好多南美作家都没有留下正式的墓志铭 628l: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略萨!阿斯图里亚斯!科塔萨尔!聂鲁达!(突然大声)我爱死你们啦! 629l:看拉美文学导致的.jpg 630l:还是那句话:怎么会有人看现代文学不喜欢拉美文学啊 631l: 一切的故事都结束了。 但还会开始的,等到大海弥漫红百合与罂粟花气味时。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632l:马尔克斯的墓碑在海崖上。据说他死前曾经指着大海说,马孔多曾经路过过这个地方。按照他自己的想法,那片海崖现在种满了玫瑰花,各种各样颜色的玫瑰。海鸟时常飞停在这片区域。现在去的话,人们依旧能看到大海上大群的海鸥与鲣鸟。 [图片][图片] 633l:其实有很多人都想要寻找马尔克斯的过去,包括他在小说中反复描写的那个马孔多到底在哪里。甚至还有人找到了博尔赫斯,询问那个地方的所在,以及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来到马孔多,认识马尔克斯的。 634l:这个我还记得,当时博尔赫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可能正是因为我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才能来到那个地方。” 635l:哈哈,我倒是觉得“马孔多是已经从历史中死去的城市,所以生者的目光从来没有办法抵达”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636l:马孔多的记忆似乎总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马尔克斯写他去马孔多曾在的地方的那段: “海里长满了花。母亲的尸体随着洋流漂浮,她的头发总纠缠着丁香。每年总有那么几次,我看到她的尸体经过河流,身上是各种各样的花朵。她的裙摆就像是一朵巨大的红百合,我坐在岸边,给她唱了今年才流行起来的歌。” 637l:其实我感觉马孔多就像是《圣经》里那个被毁灭的索多玛与蛾摩拉,只是这个故事里只有一个人能够离开。 638l:而且回头的人会变成盐柱。 639l:马尔克斯先生是怎么去世的来着? 640l:肺积水。 641l:果然是水啊,读他的传记就能感觉到这一点了。马尔克斯总让我想到热带雨林里潮湿的大雨过后,雨水还在从蓄水的叶子上接连不断地滑落,树叶和阳光都绿得透明。水涨满了雨林,亚马逊河粉红色的海豚游动在水下雪白的小洋房里面,河底是数不清的玻璃与花。 642l:就是那样一种湿漉漉的透明感与连绵不绝的闷热哀伤,呼吸都带着浓浓的潮湿感。在光怪陆离的水面下,周围的一切都美得如此理所当然。 643l:其实按照他的时间系异能来讲,只要愿意,他说不定能够一直生活到今天。但他最后还是回头了,对吗?他选择和自己的过往一样沉入海中。 644l:他自愿变成了盐柱,让海鸟来啄,让海水来侵蚀。事情就是这样。正是因为他是马尔克斯,所以感觉整件事都合理了() 645l:生于水、死于水是马尔克斯作品必有的一环,不得不尝.jpg 646l: 请勿慌张。 ——豪尔斯·博尔赫斯 647l:[图片][图片] 648l:当时第一眼看到墓碑时,感觉这是非常淡定的一句话,充满着大师和七个背叛者之一的从容不迫风范,直到知道这墓碑后面的故事……三十几年前有段时间拉美不是在打仗么,大家就寻思着把这位的墓迁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公园里,结果迁墓的时候从地下冒出来一大串乱七八糟的东西(词穷) 649l:怎么,还真让你们挖到羽蛇神啦? 650l:底下根本就没有尸体,而是一大群兔子啊鸽子啊蛇啊鱼啊蝴蝶啊(有没有挖到羽蛇神我也不知道,但据说最离谱的是里面飞出来一只渡渡鸟(所以这是哪里来的!) 651l:博尔赫斯:诶我都说让你们不要慌张了(严肃) 652l:可能是异能吧……?不过这是什么鬼异能,能有这种鬼畜的效果啊!以及为什么还有渡渡鸟! 653l:定是那博尔赫斯,把时间线狠狠地侮辱,从过去偷来的渡渡鸟罢……呃,不管怎么说,渡渡鸟总比羽蛇神正常一点,是不是(开始胡言乱语) 654l: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当初真在那里面挖出羽蛇神了 655l:然后那个羽蛇神见到人类,赶紧尖叫一声,连夜拍着翅膀逃离南美洲是吧?兄弟,当时我就在现场,我全看见了 656l:是的,我作证,我也在现场,我就是那条羽蛇。v我50,我给大家捎南美本土红玉米(一本正经) 657l:好巧啊哥们,我也在现场,我是路过的幽灵.jpg 658l:懂了,那我就是现场的渡渡鸟! 659l:那个,诸位,我在这里说句题外话(目移) 660l: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墓志铭的时候,有没有人和我一样: 我的理智:这是博尔赫斯的墓志铭 我的内心:我去,银河系漫游指南! 661l:?看道格拉斯·亚当斯看的.jpg 662l:戳啦,“nopanic”虽然也很重要,但银河系漫游指南的灵魂是毛巾(确信) 663l:好啦,拉丁美洲匆匆而过……我整理一下,现在马上要进入北美洲场了! 664l:科塔萨尔——! 665l: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拉丁美洲的诸位都是未知生焉知死的一个状态()主打的就是一个别的大陆人难以理解的神秘莫测。能讲的人也很少 665l:可是,科塔萨尔……等等,好像这几个也不是一个时代的(突然淡定) 666l:唉,看拉美文学看的(复读) 667l:北美的人好多……算了,我先跳过再跳过最后跳过一下好了 668l:? 669l:lz注意你的道德底线啊!我要看菲兹杰拉德的! 670l:诶,人生赢家有什么好讲的,我们跳过好了,直接开始讲欧·亨利吧。本来还打算讲让·热内的,不过讲她十有八九会被封帖子,和审核斗智斗勇已经烦了 671l:美国文学爱好者安详地死了.jpg 672l:让·热内爱好者也安详地死了.jpg 673l:有海明威吗有海明威吗?我知道福克纳是肯定有的,但有海明威吗? 674l: 如果你还在等待一个戏剧性转折的话…… 那么,真正的冒险开始了!开灯吧! ——欧·亨利 675l:其实感觉欧·亨利就算当上了警察,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但骨子里还是有着作为当初那个规则挑衅者的影子的。他依旧永远期待着未知、期待着冒险、期待着生命里突如其来的戏剧一样的变化。不过呢,我想他和让最大的区别还是他终究是一个生活在光明下的生物——他生来光芒万丈。就像是他死前说的那句话:“把灯打开,我不要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走。” 676l:不过,舞台的灯光永远为他敞开。未来每个时代的观众,估计也都在等待他把墓前的幕布一揭而起,展现故事里最不可思议的那个转折,也是最令人目瞪口呆的那个结尾吧。 [图片][图片] 677l:生活在光明中的生物,与蜷缩在黑暗中的生物,真是一场注定的悲剧啊(悲)有时我在想让·热内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他,喜欢上了一个诞生在光辉舞台上的生物的晦涩过往。 678l:因为,第一个接纳她的角色总是很特殊的?第一个把她带上漆黑一片舞台的人也是很特殊的?他们都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有着相似的癔症。 679l:我倒是更愿意相信,正是欧·亨利身上自带发光特效的这一面吸引了她吧?让虽然很讨厌成为天使,但真的很喜欢天使呢…… 680l:被吊死的小天使(无慈悲) 681l:你怎么知道我今年挂圣诞树的时候就是吊着脖子挂上去的 682l:不是?真有人这么挂天使啊? 683l:挂我是吧,下班后别走(怒) 684l:怎么个事呢,明明lz说了不讲热内,但好像她依旧无处不在,尤其是频繁地出现在欧·亨利这里。lz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685l:肯定是因为前些日子《当我们怀上一场谋杀》刚刚全球上映罢 686l:呃啊!为什么要提醒我!我又回想起了当初看那部电影时的心情了!现在我一听到风铃的声音就开始心脏作痛(悲) 687l:虽然很刀,但不得不说,宣传海报上侧躺在花海里的让实在是太美了……我直接梦回当年看《西西里美丽传说》的日子 688l:让本身也超级有魅力。我不是说她做的行为是对的。但有的时候,你就觉得这个时代就应该出现这样的几个疯子,这样才能称得上健全(咳) 689l:我直说了,我就是喜欢让·热内那种死亡方式,点燃一整座城市,不止是物理上,更是心灵上的点燃。用自己燃起的地狱之火把自己焚烧殆尽,这就是最酷的好吧。 670l:唯一比较遗憾的是,烧的是纽约不是巴黎。虽然纽约也很适合,但热内果然还是在巴黎这种地方放火比较地道。 671l:巴黎:你觉得你很幽默? 672l: 恕我无法站起来了。 ——欧内斯特·海明威 673l:其实我是不打算放海明威的……毕竟这个墓志铭疑似有些人尽皆知了。我再来说一遍有些画蛇添足的嫌疑。但如果去掉的话,那不是真的显得我摸鱼太过,什么都没讲么(喂)所以比起这个,我还是更愿意说他的遗言:) [图片] 674l:晚安,我的猫们(抢答) 675l:海明威连同他的硬汉形象就是这么在我的心中化为乌有的……其中还包括了什么喵呜喵呜基地之类的东西 676l:我更早点,这个印象是在看到他女装照片后化为乌有的(憋笑)不过我感觉就是因为这种悲惨遭遇,他才拼命强调自己是硬汉的 677l:阿美文豪共有的悲惨童年:被妈咪无视性别,当洋娃娃随意打扮 678l:都快成ptsd了,任何人敢说他不是硬汉,我都怀疑他要冲上去揍一顿。你说是吧,福克纳?要不是你也是个超越者,说海明威胆小真的不会被揍得半身不遂吗? 679l:没事,就算是看在北原的面子上,都不会把人揍死的(远目) 680l:艹,什么免死金牌 681l:人生最大的希望就是能过上海明威先生那样的养老生活,身边有一大群猫,去酒馆喝喝酒,去海边钓钓鱼,和自己当年战场上的朋友们见面……好幸福啊兄弟。 682l:说的我也羡慕起来了,这算是21世纪初那群文学家+异能者群体里难得的悠闲养老时光了吧?而且走得比谁都早比谁都潇洒…… 683l:最后一句话大可不必加上去。 684l:本来海明威就是七叛里年龄最大的那个吧?呃,前提是不算那个至今也不知道具体身份的成员。但如果排除掉当初战场上留下的暗伤,怎么也能算个寿终正寝。 685l:没事,在讨论这种有关寿命论的东西时候,我们大家都是默认把他给除外的 686l:其实感觉21世纪初那段异能大战刚刚结束的日子还是很适合养老的,现在每次我看到海明威和他家那一大堆猫合影的样子,我都要忍不住说: 可爱滴捏! 687l:里面甚至还有一只猫叫莎士比亚,哈哈哈哈哈哈,对此莎士比亚有什么头绪吗?以及我记得法布尔那里也有一只莎士比亚 688l:莎士比亚:?(发出意义不明的喵喵咧咧与扑腾声) 689l:怎么没有三个莎士比亚的合照啊,我感觉我的乐子之魂在燃烧,就算没有,难道连把它们p到一起的好心人都没吗? 690l:嘿嘿,兄弟,来喽![图片] 691l:98 692l:98 693l:你舅宠他吧!还有!关水印!(大声)(顺手偷图) 694l:我摊牌了,我是欧·亨利精神在新时代的继承者,我有盗图证,我偷(顺手偷) 695l:嘿,我也偷 696l:lz你变坏了!开始偷大家图了! 697l:(若无其事)啊?有吗?让我们开始下一位吧,估计也是最后一位了。现在有请:福克纳先生! 698l:不是,真没海伦啊?(泪目) 699l:没办法嘛,早点结束!(反正你们都已经水了五千多个字了) 700l: 他曾写过那些书, 然后他死了。 ——威廉·福克纳 701l:非常朴素的内容。据说他本来还想要对这句话拓展那么几下,或者用一首“紧抱我的泥土会让我呼吸”的诗作为墓志铭,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这句话,并且觉得这样就够了。“反正我要向活人交代的事情只有这么多。”他是这么说的。与其说是墓志铭,倒不如说像是匆忙写下,贴在冰箱上面的便签。 [图片] 702l:虽然不太合适,但:写得这么急,果然是赶着去死吧(doge) 703l:……? 704l:合适过头,导致不适,举报了喵,不用谢喵 705l:怎么回事啊大家,地球online系统刚刚提示我好像前几秒莫名其妙死掉了一次,你们对此有什么头猪吗? 706l:怎么说话的,明明福克纳先生是去赴约了。唉,等我也死了,说不定能在冥府里听到福克纳几十年前发表的现代主义大作,北原先生朗诵的那种(恶狠狠) 707l:好好好,这下不得不似了 708l:真的吗哥,死掉之后真的会有北原先生的福克纳作品选朗读吗?我能不能指定北原先生读其中几本啊(期待) 709l:你们都在关心福克纳的现代作品朗诵会,只有我在担心北原先生万一读到《押沙龙押沙龙》的开头,会不会一口气喘不过来,再出事一次 710l:在那个漫长安静炎热令人困倦死气沉沉的九月下午从两点刚过一直到太阳快下山他们一直坐在科德菲尔德小姐仍然称之为办公室的那个房间里因为当初她父亲就是那样叫的——那是个昏暗炎热不通风的房间四十三个夏季以来几扇百叶窗都是关紧插上的因为她还是小姑娘时有人说光照和流通的空气会把热气带进来幽暗却总是比较凉快……(开始吟唱) 711l:这玩意一口气读出来会死的吧,就算是幽灵也会再死一次吧? 712l:“凉快”后甚至只是一个逗号(意味深)离句号还有一大段话呢。 713l:最考验肺活量的一集 714l:(试图扭转话题)不过话说回来,福克纳果然还是任性得一如既往啊,感觉写墓志铭完全是一种例行公事哈哈 715l:因为急着去找北原嘛,那个还没有落在纸上的故事已经在他的内心酝酿好久了,估计迫不及待了吧? 716l:? 717l:不准你扭转话题!我们好不容易把话题变成欢乐向的!(一拳一个)(哭着大喊大叫)(把楼上的几个打昏过去) 718l:噗 719l:致敬传奇717l,现在又变成欢乐向啦(乐)《 》 69、总之是完结感言 终于彻彻底底完结了。 北原和他们小伙伴的故事正式迎来了落幕,唯一比较尴尬的是我又忘写观影体了,不过没关系,这种东西我本来就不会写(喂) 现在回想一下,整本书都写得乱七八糟、异常仓促。整体框架四分五裂,很多想写的内容都没有写上去,也没有写到位,甚至可以说有点太烂了……是没有勇气回头再读的程度。 当初,每天码字的日常就是对着空白的文档大脑空空,在音乐声里开始漫无目的地水字数,时不时昏睡过去,最后摸不着头脑地编纂出毫无实质内容的一章……以及在末尾恍然醒悟:等等啊,我剧情的推动速度怎么这么慢! 幸好这段日子已经过去了。 比起烂得不忍直视的剧情,我还是更喜欢这本书里的主角。一开始,这本书是不打算签约的自娱自乐之作,算是献给某位朋友的作品。当时我的其他朋友瞬间就看出来了北原和枫是以她为原型的,把我吓了一跳w 嘿嘿,我也很喜欢北原:一个能把人带出自我怀疑的怪圈,带往更广阔的天地的人。北原和枫象征着爱,爱是重生和蜕变的力量。 说起来,不知道有没有读者意识到,其实北原和枫一路上所遇到的人们——他们的痛苦,都是旅行家自己过往的一面镜子?不管是孤独、缺乏认同、自我怀疑、自我伤害,其实都能在北原和枫自己的身上找到影子。 有人说,这篇文又是写美强惨主角的,太套路了。但我的想法是,只有亲身遭遇过这种种不幸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这些痛苦生物的同类,才有资格注视着他们的眼睛,说: ——“啊,我明白。”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如果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好人把爱施舍给每一个小可怜,那也未免太轻飘飘、太可笑、太荒诞主义了。 所以在我的故事里,北原和枫经历过所有的这些痛苦与挣扎,并且在文学和陪伴中学会了和解。而这一次,他选择帮这些异世界的作家们走出,走到新的更开阔的世界。 有点像是传递,同时也是文学力量的循环,也是他对自己的补全:为他人指明道路,为自己寻找救赎——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我有意模仿了托尔斯泰《复活》的结构。 正如第一卷所说:凡此种种,皆为复活。 至于书里出现的其他作家,哈哈,首先要感谢大家愿意看我对各个作家的污蔑和胡说八道环节。这方面要感谢《乐圣少女》,我觉得我至少不会比这系列更胡说八道了。金毛大狗狗席勒和傲娇暴躁的少女贝多芬……这种二创谁第一眼看到都会觉得离谱吧! 然后就是,《乐圣少女》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只要你故事写得好,就算是进行了异常离谱的二创,读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动。当然,我没那么强啦哈哈,不过确实给了我信心。 其次,我在写的时候感觉深受金庸《天龙八部》的影响。金庸写了各种各样的“情”,我则写各种各样的“病”。希望这本书里,有那么几个能病得让你印象深刻的人。 好的,我知道大家都很喜欢波德莱尔。这很合理,我也喜欢。毕竟这家伙出场次数似乎已经多到了把普鲁斯特和其余法国人原定的出场机会都挤没的程度…… 话说回来,感言写着写着,我自己似乎都快忘掉自己是文野同人写手了()每次看到有人锐评“不写原著内容的同人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就不能去写原创吗”的时候,我都…… 冷汗出矣.jpg 所以顺便感谢一下朝雾老师好了。这几天在回顾黑之时代,朝雾老师的文笔是没话说的,就是有一种细节全靠口胡的美(不过没关系,我也是这样的,只要仔细一看,你们就会发现这本书的细节也是充满自相矛盾的口胡产物) 然后就是新书的事情。新书是和文野主线相关的,以猫为主要视角展开的故事——关于陪伴与死亡,以及属于猫咪和人类的小小幸福。希望大家能去捧个场,猫猫很可爱的(虔诚) 最后,很多读者问我要的书单。 ……糟糕,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推荐。毕竟每个人的口味千差万别,而由于口味过于刁钻的缘故,我每次试图给别人卖安利都是以惨淡的结局收场。事实上如果大家有心的话,顺着番外的人名搜书,估计都能看上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不如这样吧,你们去随便买一本《外国文学史》或者《20世纪欧美文学史》,把它当导读来看,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书就去网上下单。我敢发誓这比我在这里卖安利有用一百倍。 想说的内容只有这么多,那么大家,江湖路远,后会有期!新书再见! -end-《 》 【end】 第69章 总之是完结感言 ◎诸位再见!◎ 终于彻彻底底完结了。 北原和他们小伙伴的故事正式迎来了落幕,唯一比较尴尬的是我又忘写观影体了,不过没关系,这种东西我本来就不会写(喂) 现在回想一下,整本书都写得乱七八糟、异常仓促。整体框架四分五裂,很多想写的内容都没有写上去,也没有写到位,甚至可以说有点太烂了……是没有勇气回头再读的程度。 当初,每天码字的日常就是对着空白的文档大脑空空,在音乐声里开始漫无目的地水字数,时不时昏睡过去,最后摸不着头脑地编纂出毫无实质内容的一章……以及在末尾恍然醒悟:等等啊,我剧情的推动速度怎么这么慢! 幸好这段日子已经过去了。 比起烂得不忍直视的剧情,我还是更喜欢这本书里的主角。一开始,这本书是不打算签约的自娱自乐之作,算是献给某位朋友的作品。当时我的其他朋友瞬间就看出来了北原和枫是以她为原型的,把我吓了一跳w 嘿嘿,我也很喜欢北原:一个能把人带出自我怀疑的怪圈,带往更广阔的天地的人。北原和枫象征着爱,爱是重生和蜕变的力量。 说起来,不知道有没有读者意识到,其实北原和枫一路上所遇到的人们——他们的痛苦,都是旅行家自己过往的一面镜子?不管是孤独、缺乏认同、自我怀疑、自我伤害,其实都能在北原和枫自己的身上找到影子。 有人说,这篇文又是写美强惨主角的,太套路了。但我的想法是,只有亲身遭遇过这种种不幸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这些痛苦生物的同类,才有资格注视着他们的眼睛,说:“啊,我明白。”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如果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好人把爱施舍给每一个小可怜,那也未免太轻飘飘、太可笑、太荒诞主义了。 所以在我的故事里,北原和枫经历过所有的这些痛苦与挣扎,并且在文学和陪伴中学会了和解。而这一次,他选择帮这些异世界的作家们走出,走到新的更开阔的世界。 有点像是传递,同时也是文学力量的循环,也是他对自己的补全:为他人指明道路,为自己寻找救赎——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我有意模仿了托尔斯泰《复活》的结构。 正如第一卷所说:凡此种种,皆为复活。 至于书里出现的其他作家,哈哈,首先要感谢大家愿意看我对各个作家的污蔑和胡说八道环节。这方面要感谢《乐圣少女》,我觉得我至少不会比这系列更胡说八道了。金毛大狗狗席勒和傲娇暴躁的少女贝多芬……这种二创谁第一眼看到都会觉得离谱吧! 然后就是,《乐圣少女》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只要你故事写得好,就算是进行了异常离谱的二创,读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动。当然,我没那么强啦哈哈,不过确实给了我信心。 其次,我在写的时候感觉深受金庸《天龙八部》的影响。金庸写了各种各样的「情」,我则写各种各样的「病」。希望这本书里,有那么几个能病得让你印象深刻的人。 好的,我知道大家都很喜欢波德莱尔。这很合理,我也喜欢。毕竟这家伙出场次数似乎已经多到了把普鲁斯特和其余法国人原定的出场机会都挤没的程度…… 话说回来,感言写着写着,我自己似乎都快忘掉自己是文野同人写手了每次看到有人锐评“不写原著内容的同人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就不能去写原创吗”的时候,我都…… 冷汗出矣.jpg 所以顺便感谢一下朝雾老师好了。这几天在回顾黑之时代,朝雾老师的文笔是没话说的,就是有一种细节全靠口胡的美(不过没关系,我也是这样的,只要仔细一看,你们就会发现这本书的细节也是充满自相矛盾的口胡产物) 然后就是新书的事情。新书是和文野主线相关的,以猫为主要视角展开的故事——关于陪伴与死亡,以及属于猫咪和人类的小小幸福。希望大家能去捧个场,猫猫很可爱的(虔诚) 最后,很多读者问我要的书单。 糟糕,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推荐。毕竟每个人的口味千差万别,而由于口味过于刁钻的缘故,我每次试图给别人卖安利都是以惨淡的结局收场。事实上如果大家有心的话,顺着番外的人名搜书,估计都能看上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不如这样吧,你们去随便买一本《外国文学史》或者《20世纪欧美文学史》,把它当导读来看,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书就去网上下单。我敢发誓这比我在这里卖安利有用一百倍。 想说的内容只有这么多,那么大家,江湖路远,后会有期!新书再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