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假书生春风一度后》
1. 丈夫伤根本
“知——了——,知——了——”柳树上的蝉高声嘶鸣着,衬得位于侍郎府西北的一个小院更加安静。
此院名棠梨院,因院内种有海棠树和梨树而得名,杨侍郎独子杨旭尉的正妻楚玉婉就住在这里。因其不得丈夫与婆母喜欢,在府里就像个透明人儿,院子也显得寂寥而沉寂。
午后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下人们都偷闲躲懒歇着去了。
楚玉婉坐在铜镜前,正往脸上涂涂画画。
细细的柳叶眉画成了粗短的卧蚕眉,红红的樱桃小口上贴了一撇短胡须,显得有些滑稽。
正是三伏天,屋里热得跟蒸笼似的,丫环绿绮站在她身后,一边帮她打扇,一边抱怨。
“正房奶奶屋里没有一块儿冰用,她一个姨娘屋里,倒是可着劲儿地用!”
楚玉婉不语,只用心描画着。
“奶奶,我的姑娘,别画了,好好的小娘子,非画成这副样子做什么?”
她就不明白了,奶奶这一阵子怎么就喜欢上了扮成男子模样?还细心揣摩男子走路的样子。她都怀疑奶奶是被气得魔怔了。
“好了,你去歇一会儿吧,不要给我扇了,我不热。”楚玉婉对着铜镜在鼻子旁边画了两道阴影,“咱们以前在家里也没用过冰,不也一样过来了?”
楚玉婉的父亲以前只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一个六品主事,把她嫁入侍郎府后,这才调到了户部,升了员外郎,家里自然用不起冰。即使用得起,也分不到她屋里。
“可是……”绿绮小声嘟囔着,想说那不一样,没有府里有冰,给小妾用,却不给正房奶奶用的道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撇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背,“还说不热,后背都湿透了,奶奶就是嘴硬。”
楚玉婉轻叹了一口气。她不嘴硬还能怎么办?丈夫成日里歇在曹姨娘的水月轩,别说冰了,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那边儿用的。
再说了,婆婆不许她插手府里的事,家里的东西怎么分,也容不得她置喙。她虽是正室夫人,在这府里活得还不如一个小妾。
“不说这些了,你去那边小榻上躺会儿吧。”楚玉婉回身抢过绿绮手中的扇子,轻推了她一把。
“好吧。”绿绮拗不过她,到小榻上去躺了。
过了没一会儿,就听院门外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快开门!大爷出事了!”
听声音像是太太院里的孙婆子。
“大爷出事了?”绿绮吃了一惊,赶紧起身去把屋角的脸盆端了过来,“奶奶,快,赶紧把脸洗干净,别叫人看见。”
楚玉婉接过脸盆,道:“我自己来,你去门口看看。”
守门的婆子也不知是睡死了还是躲到哪儿打牌去了,这么大声音也没个回应。
“好,奶奶快些。”绿绮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骂人,这府里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一个个的,都不把奶奶看在眼里,当值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偷懒耍滑的。
楚玉婉并不着急,孙婆子仗着是太太身边的人,一向眼高于顶,她才不会进来呢,进来还得给她这个奶奶行礼。
她在屋里慢条斯理地洗着脸,果然,绿绮开门后,孙婆子交待了几句话就走了。
绿绮匆匆回来,说道:“大爷受伤了,说是跟同僚一起吃饭,出了酒楼门,遇到了几个打架的混子无赖,不知怎么的,就冲着他来了……应该是伤得不轻,抬回来的,太太叫您赶紧过去。”
“急什么?”楚玉婉擦了手脸,又将头发放了下来,“去了也是挨骂。你先帮我把头发再梳梳,弄得乱一点儿。对了,再把那件素白的衫子找出来换上。”
她要是穿得稍微鲜亮那么一点点儿,婆婆就会轻蔑地看着她,讥讽她没个正室夫人的样儿。
她得打整妥帖了再过去,反正杨旭尉好不好,她都一样过活。面儿上让人挑不出错来,少挨两句骂是正经。
绿绮一边找衣裳,一边替自家姑娘难过。
那曹姨娘生得虽说不差,但比起姑娘来,远远不如,可大爷就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一心只在她身上。
她也是最近刚刚听到点儿风声,说是大爷早就与曹姨娘好上了,只是碍于婚前纳妾名声不好,这才等自家姑娘过门后,挨过月余,就匆匆将其纳进门来。
这也就罢了,男人没几个不贪花的,她就不信曹姨娘能永远得宠。更奇怪的是太太,对正经儿媳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对着曹姨娘却是和颜悦色。
姑娘嫁到杨家近一年的时间,受了多少委屈啊!如今每日描描画画的,竟一心想变成个男人了!
楚玉婉穿了一身素白衣裙,钗横鬓乱的,装作急匆匆的样子进了婆婆的松筠院。
只见杨旭尉躺在正堂的一块门板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胳膊上、腿上,胸前都是血迹。伤口应该已经处理过了,有几处缠着白布。
大夫正在把着脉,曹素芝坐在另一边,紧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满脸泪痕,楚楚可怜,嘴里不停地说着:“旭郎,等大夫开了药,马上就没事了!旭郎,你受苦了……”
屋子里围了一圈的人,老爷、太太、二房的二太太、二爷,就连轻易不出门的老太太都过来了。
楚玉婉是最后接到消息的,也是最后一个到的。
胡氏一看到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怎么做媳妇的?我儿伤成了这样,你倒好,不闻不问,还得我老婆子派人去请你!”
楚玉婉垂头站在那里,讷讷道:“母亲斥责得是,都是儿媳的错。”
她心中有一百个不服气,千般的委屈,却是无法说出口,说出来也无人听。
杨旭尉与曹素芝早就有情,娶她来不过是当个摆设。就连成亲当晚,他都没有歇在她的房里。
楚玉婉怀疑曹素芝是婆婆的远房亲戚,不然她想不通,为何身为婆婆会帮着小妾打压正经儿媳。
但府里的人都说,曹姨娘只是个进京寻亲的小户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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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不喜,丈夫不爱,楚玉婉被骂也只能忍着。
她这个样子,胡氏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憋在心里,气更加不顺了。
她还待再骂,一向不管事的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开口道:“好了,旭哥儿的身子要紧。”
这时,大夫把完了脉,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
杨洪德身为工部侍郎,这些年越发的沉稳,即使是儿子遭遇了这样的事儿,他依然能沉得住气,他挥了挥手,叫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只剩了自家人,这才道:“旭儿的情况到底怎样?李大夫尽管直言。”
李大夫轻轻摇了摇头:“别处的伤都无大碍,将养些日子就好了。只是那处……小老儿无能,怕是……”
他叹了一口气:“杨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此话一出,胡氏尖叫出声:“不可能!不可能!……李大夫,你再好好看看!”
说着,她又转向杨洪德:“……老爷,老爷,我们去宫中找太医,太医一定能治好旭儿的!”
曹素芝听了这个噩耗,脸色唰的一下子变得惨白,握着杨旭尉的手都松开了,泪珠子更是不要钱似地往下淌:“旭郎,旭郎……”低低的声音里仿佛透着无尽的绝望。
二太太汤氏却是眉稍眼角都带上了喜意,怕人看出来,忙低头掩面,装作难过的样子。
杨侍郎虽悲痛,面儿上还算撑得住。他暗暗瞪了胡氏一眼,道:“你且莫急,事情还不到最后,别乱了分寸。”
又向着李大夫拱了拱手:“此事还望李大夫不要外传,不然……”
李大夫忙道:“这是自然。”
楚玉婉来得晚,没见到治伤时的情形,她有些懵,“那处”到底是指哪处?为何如此紧要?
二房的杨昌茂本来站在最后边,心中很是不耐。不就是被人打了一顿,受了点伤吗,值当得如此兴师动众?这时却兴奋起来,瞪着一双青黑的眼,竭力压了压上扬的唇角,震惊道:“这么说,大哥以后不行了?不能人道了?”
杨侍郎气得胡子颤了几颤,抬腿踢了他一脚:“你兄长出事,你很高兴?”
吓得杨昌茂忙往汤氏身后躲了躲:“伯父,您别误会,侄儿万万没有那种意思,侄儿只是太震惊了,我也是在替大哥难过……”
楚玉婉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哦,原来如此。那确实挺要紧的,怪不得婆婆和曹素芝失态。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儿。
她依然垂着头站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
杨旭尉好容易醒了过来,一听这话,头一歪,眼一闭,又昏过去了。胡氏又是一阵嚎哭。
楚玉婉回到自己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大朵大朵瑰丽的晚霞铺在天边,将小院照得柔和而安宁。
绿绮问她大爷伤得怎么样,她说:“没事儿,咱们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事儿会先将她推入深渊,再拉出地狱,给她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2. 借住穷书生
将养了些日子,杨旭尉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但那处,却是再也无用了。
请了太医院治疗男子之症的圣手,针扎过了,苦药子喝了一罐子又一罐子,城里城外的庙宇道观拜了个遍,依然是毫无起色。
杨旭尉从一开始的不甘,到愤怒,到颓废,再到绝望,如今只剩下了对下手之人的刻骨仇恨。
“父亲,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儿子一定要报仇!”杨旭尉攥紧双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红红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
当天伤他的几个混子无赖早已经跑了。出事后,那些人趁着混乱立马出京,不知所踪,要说没人指使,打死他他都不信。
“旭儿,”杨洪德面色沉重,为难道,“洺南府河堤决口一案,圣上令宸衣卫和大理寺共同督办,重新核查,那密折本来不该呈到御前的……”
洺南府有一条大河,名曰洺河,有一段河道与黄河类似,高出地面,堤坝年年都要修,去年更是大修了一次。
今年六月,洺南一带突降大雨,河堤决口,致使下游三个县府被淹,死伤无数。本来这事已有定调,盖因雨势过大,是天灾,而非人祸。
谁料通政司收到密折,道是洺南知府与工部勾结,贪污治河款,偷工减料,这才致使河堤决口。
杨旭尉身为通政司经历,掌管着公文、奏折的传递与汇总。当下就把这密折私自扣下了。
他的父亲杨洪德就是工部侍郎,且与洺南知府私下里有些交情。
这其中还关系到皇上唯一的叔叔,太傅鲁王。王知府的妹妹嫁给了鲁王做侧妃,而杨洪德当年是鲁王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鲁王的人。
治河的银子,杨洪德虽然没过手,但王知府没少给杨家送好东西。
密折扣下后,杨洪德还特意跟鲁王通了气,鲁王很是夸奖了杨旭尉一番,称其年少有为,谁知第二天,这封密折就出现在了内阁,并上呈了御前。
皇帝当即震怒,下令彻查洺南河堤案。
“啊?”杨旭尉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父亲的意思是……刺杀我的人是鲁王?!他怀疑我?!”
杨洪德短眉微蹙,先点头,又轻轻摇头:“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有人挑拨离间,让我们与鲁王之间互相猜忌。就如同当年晋国公做过的那样。”
六年前,新帝登基,内阁首辅与次辅把持朝政。新帝任命其伴读兼好友晋国公陆晏川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入了内阁。
那时他才刚刚十八岁,生得面如冠玉,姿容俊美,面上总是挂着浅笑,一副倜傥少年郎的样子。
内阁其他四人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阁臣们商议朝政大事时,他也一如所料,很少发表意见。
却不知他暗中生了多少事,挑拨得首辅与次辅先是互相猜忌,继而互相攻讦,短短两年,就双双落得个获罪罢官,罚没家产的下场。
从此,陆晏川就落了个笑面虎的外号。
杨旭尉捏了捏拳,咬牙道:“难道是晋国公?”
“那倒不会。你这点儿小事,还惊动不了他。”杨洪德看了儿子一眼,沉声道,“倒是宸衣卫有可能。”
如今的宸衣卫指挥使沈离彻可是陆晏川一手提拨上来的,把他的行.事方式也学了个七八成。
内阁首辅换上了皇帝信任之人后,陆晏川又接手了宸衣卫,以江南盐税入手,开始查起了贪腐,办了好几个大案,从地方到朝廷,牵连甚广,朝中人人自危。后来还是皇帝亲自发话,才结束了这场大整治。
从此之后,也不知他是累了,还是怕惹来猜忌,又卸任了宸衣卫指挥使。如今他虽任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却是不怎么管事,只在大朝会时才会露面,要是朝中有大事发生,也会给出谏言或奏议,却很少督办具体事项。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只能认了吗?”杨旭尉恨极,他如今都不算是个男人了,他的一生都完了!凭什么?
“不行!父亲,不管是谁,我一定要报仇!我要将下手之人碎尸万段!父亲,您帮我去查清楚好不好?儿子求您了!”
杨洪德心中叹气:“我先去鲁王那里探探口风。”
其实不管是鲁王还是宸衣卫,以他的能力,都不可能查到。是他连累了儿子。杨洪德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杨洪德去见了鲁王,当然是没什么结果。鲁王先是震惊,然后一口咬定是宸衣卫的人干的,还叫杨洪德这些日子小心些,不要叫他们抓.住把柄。
对于杨旭尉的遭遇,鲁王也很痛心,承诺等过一阵子给他谋个更高更好的位子。
杨洪德从鲁王府回来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整个侍郎府安静了下来,只树上的蝉还在拼命鸣叫着。
走在树影斑驳的甬路上,杨洪德眉头微皱。对于鲁王的话,他并不怎么相信。若说以前,他对鲁王还只有三分怀疑,经过这次见面,这怀疑已经上升到了六七分。
他混迹官场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些的。鲁王并没有对他说实话,起码不全是实话。看来,他以后对鲁王也要多加提防。
沉思间,突然看到前面的小亭子里站着一年轻男子,背对着人,身形挺拔,负手而立,晚风吹起他束发的带子,隐隐有遗世而独立的风采。
“昱之?”杨洪德心中一跳,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子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拱手道:“叔父,您回来了?”
杨洪德心下一定,是前几天从恒州来京投奔的远房表侄安昱之。
刚才看背影他竟以为是晋国公陆晏川。大概是因为儿子的事,自己精神有些恍惚了。
眼前的男子目光清澈,眼睛不大不小,嘴唇略有些厚,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哪里像晋国公那个妖孽了?
此人是他堂舅的孙子,说是在家乡多年不中,想来京中游历,要是能寻个好先生或好书院就更好了。
恒州到京中有二百多里地,这个表侄他从没见过面,只在信中知道有这么个人。倒是老太太说,跟他堂舅的眉眼长得一模一样。老太太老了,喜欢娘家人来,他也就将人留下了,反正也就是费些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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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洪德神情不冷不淡,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些日子在府中可还住得惯?”
安昱之笑道:“住得很好,多谢叔父费心。今日在此,实是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想请教叔父。”
杨洪德虽然心中有些不耐,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侄儿看前些年的策论题‘农桑与商贾相济’,虽知应以农为本,但不知怎样具体与商贾相济,通商与抑商的度又该如何把握?”
杨洪德听他提的问题还算有些深度,于是结合自己多年前科考时的经验及这些年官场的所见,指点了他一番。
一番交谈后,他发现这个远房侄儿学识不错,也有自己的见解,是个不错的苗子,不由说得更细了些。
以后他若是考中了功名,那就是妥妥的自己人,官场上又能多一助力。
又关心了几句,叫他有不懂的,可到书房寻他后,杨洪德才抬步走了。
等人走远后,陆晏川掏出一张帕子,沾了些特殊的药水,将眼睛和嘴部的伪装擦去,露出了一张美如冠玉的脸。
他拐入了一旁的小径,侧身站在一棵树后,眼睛却盯着这边的甬路。
约摸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就见一女子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
陆晏川立马转出小径,缓步朝那女子方向走去。他步态悠然,时而望望四周,时而抬头看看天空,好似在欣赏着杨府暮霭时的景色。
如他所愿,那女子果然没有看到他,一头撞了上来。
“哎呀——”楚玉婉惊呼一声,捂着额头,倒退了几步。
“对不住……”待看清眼前的男子后,她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神色慌张,瞪得圆圆亮亮的眼睛中满是震惊和迷茫,让陆晏川想起林中迷途的小鹿。
他心中痒痒的,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捏一捏她可爱的脸颊。
他后退一步,拱手施了一礼。
“对不住,是在下一时疏忽,可撞疼了?在下安昱之,是杨侍郎的远房表侄。夫人……可是府上的大.奶奶?我们以前认识吗?”
“啊?……哦,不认得,不认得。我一时眼花,认错了人。”楚玉婉急忙摇头。她忘了,上次在街上遇到他,自己穿的是男装,还贴了胡子。他当然不认得自己。
都是婆母,刚才叫自己去,竟跟她说,让她跟二房的杨昌茂借种。她这才乱了方寸。
杨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怎么能想出如此荒唐的法子?
楚玉婉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儿,不再理那男子,绕过他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夏日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在这热风中,她听到那男子在身后说道:
“夫人,表弟妹,我突然觉得你有些面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你看错了。”楚玉婉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晏川看着逃一般匆匆离去的人儿,眼神黯淡了些。
他有那么吓人吗?他又不是坏人,他是来帮她的。
3. 初遇陆晏川
楚玉婉被那男子的话一吓,又想起了遇到他那天的情形。
那是半月前的事儿了。绿绮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热,偏那天大雨如注,像是从天上往下泼一般。
楚玉婉在府里本就无人在意,这种时候,想叫人出去请大夫或是抓药,哪里有人肯去?不是推脱有别的差事,就是说雨太大看不清路,等过会儿雨小了再去。
可是绿绮的病等不得,她一咬牙,决定亲自出门抓药。
为免人闲话,她穿了一身男装,还贴了假胡子,扮作小厮从侧门溜了出去。
冒着大雨赶到医馆抓了药后,楚玉婉匆匆离开,刚走了没两步,就被一个男子撞了一下。
伞和药包都掉到了泥水中,雨一下子将她浑身上下浇了个透。
她气极,刚想开口骂人,抬头却见那男子长着一张过于俊美的脸,他面色苍白如纸,一只手捂着胸口,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的雨雾,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在他眼中似的。
雨中,美少年,脸白如纸,游离的神情。
一下子让楚玉婉想到了艳鬼。
她顿时闭了嘴。
低头捡起地上的伞和药包,刚要走,却见那男子脚下被什么拌了一下,扑倒在地。
他就那样俯卧在冰冷的雨水中,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头却依然抬着,眼睛依然望着前方的雨雾。
他不会摔坏了,起不来了吧?这样在雨里趴着,会出人命的。
楚玉婉到底于心不忍,想着反正药已经湿.了,就将药包放在一旁,上前用力去扶那男子。
那男子虽呆,却也知道有人在救他,自已倒也知道使力。就这样,楚玉婉艰难地将他扶了起来,送进了医馆。
许是医馆里的热气让他清醒了过来,坐在椅子上,他捂着胸口,向她道了声谢。
他的目光还是有些呆,望着她说:“多谢小娘子。”
“你,你看错了,我是男人,可不是什么小娘子。”楚玉婉心中一惊,急忙压低嗓音否认了。
她叫伙计重新抓了两副药,就匆匆回府了,却没看到身后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楚玉婉没想到,事隔多日,她竟在府里重新见到了此人,且,他还成了杨家的亲戚。
昨天她倒是听人提过一句,说是府里来了一个落魄书生,是老太太那边的亲戚,还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肯定是来打秋风的。
楚玉婉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棠梨院,额头上都出了一身细汗,脸颊热得通红。
绿绮正坐在小榻上做针线活。见她回来,忙起身拧了块湿帕子给她擦脸,又问太太叫她去有什么事,可有挨骂?
往日,楚玉婉对绿绮从不隐瞒,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可是今日,她实在说不出口。
借种,这两个字只是在她心中浮现,都让她感到难堪、羞耻、恼怒,何况是说出来。
“没事,大爷都那样了,她还能怎样?无非是心气儿不顺,叫我过去发泄两句,我就只当她放屁了。”
绿绮从没听自家姑娘说过这么粗俗的话,当即被逗笑了。
“放屁,可不是嘛,她就是放屁。”说完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闷笑。
第二日一早,楚玉婉去松筠院请安,先是被晾在院子里站了半个多时辰,胡氏叫她进去后,又冷着脸问她昨天的事儿考虑的怎么样了。
楚玉婉低头不语。
胡氏顿时恼了,骂道:“旭儿伤成了那样,你做妻子的,成日里不闻不问,成什么样子!倒是曹姨娘还算有心,每日里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你去,给他们二人都炖些补汤,好好补补,也算是尽你做妻子的本分。”
“是,母亲,儿媳这就去做。”楚玉婉应了,低头退了出去。
她叫绿绮拿着对牌去领了些鹿茸?、人参、枸杞之类的补药,去了大厨房。
听她说是奉了太太的命令,给大爷炖补汤,管厨房的方大嫂殷勤道:“今儿有刚杀的新鲜羊肉,还有养了两年多的老母鸡,另猪骨、牛尾也有,奶奶想用什么尽管吩咐。”
楚玉婉道:“用羊肉吧,羊肉性温,最能补肾助阳。”
补肾助阳?方大嫂一听,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她也听说了,大爷这次伤得不轻,连那处都受了影响,这是……还没好?
方大嫂帮她切了羊肉,见她又放了不少鹿茸?、人参、枸杞,不由说道:“奶奶对大爷真好,这么多好东西补着,大爷的身子必定会康健起来的。”
楚玉婉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我也盼着如此,只是这么些日子了……药也吃了不少,连宫里的太医也没法子,唉……绿绮,火小一点儿,补汤要慢慢熬才好。”
方大嫂露出一副窥到隐秘的神情,满意地走开忙别的去了。
绿绮停了添柴的手,着急地向楚玉婉使眼色。大爷的事,老爷和太太不许往外传的。
楚玉婉心中痛快,耸了耸肩,小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别人非往那方面想,她也没办法。只盼这事儿赶紧传出去,要是人人都知道杨旭尉不行了,看他们还怎么有脸借种!
大厨房里正热热闹闹地备菜,忽曹姨娘的丫头黄莺进来了,对方大嫂说道:“姨娘说了,想吃个莲蓬汤,要湖里刚摘的,新鲜的。”
方大嫂笑着应了:“好嘞,我这就叫人去小花园摘莲蓬,保管新鲜。”
说着,又掀起一边小灶上的笼屉,拣了几块糕点,装了一小碟,殷勤道:“这是刚蒸好的芙蓉糕,姑娘尝尝。”
黄莺不客气地接了过去,拈了一块儿放在口中,这才往旁边一瞟,装作刚看到楚玉婉的样子,道:“哎哟,奶奶怎么在这儿?恕婢子无礼,刚才没看见您。”
她敷衍地微一蹲身,算是行过了礼,又拿了一块芙蓉糕递过来,得意道:“奶奶也尝一尝,味道还算不错。”
绿绮蹭地一下子站起来,嗤笑道:“哟,有些人是这辈子没吃过东西吗?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真是见了馍馍就张嘴——给啥要啥。”
“你!”黄莺气得一跺脚,张嘴就要骂,突然又得意地笑了,“算了,我不与你计较。”
她看向楚玉婉,昂着头道:“太太叫奶奶给大爷和姨娘炖补汤喝,虽说是太太体恤姨娘这些日子的辛苦,但姨娘说了,伺候爷是她分内的事,叫奶奶不用太麻烦,给她炖碗燕窝花胶粥就行了。”
厨房的人看似在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其实都支着耳朵在听。
原来大.奶奶不光要给大爷炖汤,还要给曹姨娘炖。
正房奶奶伺候姨娘,还是太太发的话,他们也算是见识了。
众人看楚玉婉的目光更加轻视,当然也有人觉得她可怜的。
楚玉婉受这样的委屈多了,心中虽难受,面上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笑容淡然,道:“曹姨娘辛苦了。都是为了大爷,只要大爷能好起来,别说给她煮一碗粥了,就是煮两碗也使的。”
黄莺一脸骄傲:“爷已经大好了,明儿就能上值去了。”
“是吗?那感情好。”楚玉婉淡淡一笑。
黄莺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却又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多想,带着得意的神情走了。
方大嫂在一旁听了这话,简直是浮想联翩,等楚玉婉一走,就迫不及待地跟自己要好的婆子小声议论起来。
楚玉婉送到水月轩的汤最终都被曹素芝倒掉了。她可不敢吃楚玉婉做出来的东西。
杨旭尉斜倚在窗边的小榻上,面色阴沉。
母亲提出了借种,虽说他并不在意楚玉婉,但她毕竟顶着他正妻的名分,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
倒是便宜了老二。
听说她拒绝了,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恼怒起来。真是不识好歹!他都这样了,她做为正妻,竟不肯替他遮掩,生下孩子,延续香火。
“旭郎,”曹素芝柔若无骨地依到了杨旭尉身上,“明日旭郎下值回来时,到瑞芳斋买些水晶梅花糕还有桂花酥,好久都没吃了。”
“想吃自己叫人买去,我第一天上值,哪有工夫管你这些闲事!”杨旭尉一把推开了曹素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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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榻本就不大,曹素芝只坐了一点点边儿,全身几乎都倚在杨旭尉身上,被他这么一推,狼狈地跌到了地上。
“旭郎……”她委屈地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她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地伺候他,他那事上都不行了,她也没有嫌弃他,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杨旭尉推完人,也有些后悔,伸手去拉她:“芝芝,我没想推你的……你也知道,我心里不好受。”
曹素芝委委屈屈地起来,挨着杨旭尉坐了:“那,你明儿给我买。”
“好。”杨旭尉心中烦躁,站起来道:“我去父亲那里一趟。”
杨府西北角,靠近小花园的一个偏僻小院中。
扮成小厮兼书童的陈凉正向陆晏川禀报:“爷,杨家那老婆子又欺负大.奶奶了,叫她给杨大和他那小妾炖汤喝。小妾的丫头还对大.奶奶阴阳怪气,一顿嘲讽。”
“以后不要叫大.奶奶,叫楚夫人。”陆晏川坐在有些掉漆的杨木椅子上,神情看似放松,其实心中烦闷。
他一个外人,在这种家宅琐事上,完全使不上力。
陈凉微微一愣,躬身道:“是,属下遵命。”
又问道:“可要属下去做些什么?要不,给他们往汤里加点料?”
陆晏川一摆手:“不行,她会受牵连的。想个别的法子,给杨大找点不痛快。”
一百种法子在陈凉心中过了一遍,可惜国公爷还要留着杨大的命。他道:“要不属下送他两条毒蛇玩玩儿?”
“把毒牙拨了,免得他不济事,死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凉转身刚要走,陆晏川又加了一句:“再叫人传些闲话,好叫他们收敛些。”
“是。”
当晚,杨旭尉与曹素芝刚刚躺下,一条颜色乌青,足有竹笛般粗细的蛇就从脚底下爬了出来。
杨旭尉的嚎叫和曹姨娘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侍郎府。
等他俩连滚带爬地逃下床后,桌子角又爬出来一条更大的。
杨旭尉再次惨叫,而曹姨娘则直接吓晕了过去。
等下人们赶到时,两条蛇已经爬得没影儿了,水月轩闹了个天翻地覆,众人几乎把整个院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两条蛇。
杨旭尉吓得再不敢住在这里,搬去了书房,曹素芝以伺候为由,也跟了过去。
同时,府中又传出了闲话,说是杨旭尉宠妾灭妻,叫正房奶奶伺候小妾,这才遭了报应。
还有人传,杨旭尉伤了根本,那事儿上不行了。
胡氏气坏了,惩治了好几个下人,这才止住了这股风。
胡氏明白,借种之事得尽快做成,不然伤根之事传实了,就不好办了。
心腹李婆子劝她:“奶奶年纪轻,面皮薄,拉不下脸来也是有的。太太不妨好好与她说,再许她个大大的好处,她保准就答应了。”
跟楚玉婉说软话,胡氏是极不情愿的。但为了儿子,她也只能受些“委屈”了。
只有尽快生下嫡子,“谣言”才会不攻自破。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没一会儿就飘起了小雨。
楚玉婉本以为今日自己又要在院里淋雨了,不想一到松筠院,小丫头就给她打起了帘子:“奶奶来了?快进来吧。”
楚玉婉心中一凛,今儿这是怎么了?婆婆又要生什么幺蛾子?
她提着一颗心进了上房。
胡氏见了她,没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而是破天荒对她笑了笑,倒把她吓得不轻。
“母亲,儿媳给您请安了。”楚玉婉蹲身行礼。
胡氏挥挥手,叫众人都退下,只留下了李婆子。
她叫楚玉婉坐到她下首的绣墩上,温声与她拉起了家常。
楚玉婉一直提着心,直到胡氏劝她说,女人这辈子最可靠的倚仗还是孩子,没有孩子,就无法站稳脚跟,老了更是凄凉。
楚玉婉明白,这是硬得不行,要来软的了。她抬起头,很诚恳地说道:“母亲说的是。只是曹姨娘膝下也无儿女,何不叫她去借?”
4. 中药进圈套
胡氏被噎了一下,缓了缓才压下了骂人的冲动,她拉了楚玉婉的手,温声道:
“我知道,往日里我对你严厉了些。不过,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是正房奶奶,我对你的要求自然不同,毕竟,这个家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曹氏不过是个妾,我懒得理她罢了。”
“孩子从你肚子里生出来,才是正经的长房嫡子,你可别想岔了。”
楚玉婉低头不语。
胡氏又道:“我知道你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愿意一女侍二夫。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你与旭儿其实根本就没有圆房,所以也算不上一女侍二夫。”
“再说了,二房的茂哥儿也是我生的,只是过继给了二房。如此只算是茂哥兼祧两房。只要你生下嫡子,以后我的东西都给你。”
二房的杨昌茂是婆婆亲子的事儿,楚玉婉也是知道的。
当年二叔病死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老太太就做主把刚出生的杨昌茂过继了过去。为了这事儿,胡氏大闹了一场,老太太自觉对不住她,把府里的事全都交给了她,自己只在小院吃斋念佛。
但,不管杨昌茂是谁生的,都不是她的丈夫啊!说得再好,还不是要借种?
“母亲,要不,还是叫曹姨娘借吧,等她生下孩子,记到我的名下,一样是嫡子。”楚玉婉试图说服胡氏。
“记名的到底不是真嫡子。”胡氏道。
心下却想,要不是旭儿与曹氏有情,不愿意叫她借,哪里轮得到你!
“母亲,这事儿……我,我做不来。”楚玉婉见推脱不过,只好抬头看着胡氏,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知道,拒绝后胡氏又会想法子磋磨她,羞辱她,但,即便日子再难过,她也决不做这种背德之事。
胡氏闻言一下子冷了脸,刚要破口斥骂,却被站在身后的李婆子悄悄扯了一下衣襟。
胡氏这才冷静下来,刚才李婆子说了,万一楚玉婉还是不同意,她有别的法子。
胡氏又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唉,咱们都是女人,你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只是,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膝下要是没个一儿半女,日子哪里还有盼头?”
楚玉婉垂下头,轻声道:“没儿女有没儿女的过法,这也是我的命。”
胡氏:“你别急着决定,我给你三日时间,你回去再好好想想,要实在不愿意,我可就安排曹氏去了。”
楚玉婉道:“谢过母亲。”
“行了,你去吧。”胡氏似是累了,摆了摆手。
楚玉婉松了口气,起身退了出来。一出松筠院,脸上不由挂上了浅浅的笑容。婆婆总算不再逼她,转而开始考虑曹姨娘了。她这算是……没事了吧?
心情一好,往日无趣的景色似乎都鲜亮起来了。
她见小径旁的一棵合欢树花开得正盛,地上还散落着许多落花,顿时来了兴致,捡了一些准备回去做个香囊。
两个袖子都装满后,她又捻了几朵,在手中把.玩着。
一男子突然从一旁的花丛后蹿出来,笑嘻嘻道:“大嫂,你捡这些花做什么呢?”
来人穿一身宝蓝色镶云纹的丝质长衫,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神情猥琐,浑浊的双目中满是轻佻。
正是二房的杨昌茂,胡氏要她借种之人。
楚玉婉急忙后退一步:“原来是二弟,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杨昌茂却绕到了她身前,凑过来低头装作去看花,鼻子都快要挨到她的手了:“这合欢花意头好,嫂嫂采了是做香囊还是做枕头?等做好了送给小弟一个可好?”
这几乎就是调戏了。楚玉婉手一扬,将花全摔到了他脸上:“二弟自重!”
杨昌茂却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真香,多谢嫂嫂赠花。”
谁赠你花了?楚玉婉气得直想暴揍他一顿,只可惜自己打不过他。
“父亲,您回来了?”她抬头望向远处说道。
杨昌茂一惊,回头去看,楚玉婉趁机往另一条路上跑了。
身后空无一人,杨昌茂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倒是有意思。
杨昌茂看着跑远的人儿,摘下一朵合欢花,指间用力,捻了个稀碎。
“我的小嫂子,都要找小弟我借种了,还这么害羞。大哥真是,没福气啊……呵呵……”
陆晏川做为外男,是不好到内院来的,除了偶尔给老太太请安时。
今儿他从老太太那儿出来,走到此处,远远看到楚玉婉慌乱逃走,再一看杨昌茂那一脸氵?邪的笑,顿时怒火中烧。
杨家都是些什么东西!
杨大宠妾灭妻,杨二竟敢公然调戏嫂子!
他闪身躲在假山石后,拾起一块石子,两指一弹,那石子激射而出,狠狠打在了杨昌茂的腿弯处。
“唉哟哟——”杨昌茂大叫一声,腿一弯,顿时半跪在了地上。
他忍着剧痛看了一下,也不知被什么砸的,竟已渗出.血来,钻心的疼痛让他怀疑腿快要断了。
“谁?什么人?!给小爷出来——”他大声喊着。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不禁怀疑大白天撞鬼了。
陆晏川早在他低头的那一刻,闪身飞快地几个纵跃,去的远了。
在杨家不好动手,今日先小小惩戒一下,等他出了府,再好好教训。
太阳从东方升到了正中,又渐渐西斜,一天很快过去了。
天刚擦黑时,大厨房的人把楚玉婉的晚饭送了来。
跟往常一样,一碗白米饭,两样菜疏,还有一碗酸梅汤。
按说,杨府的主子日常都是四个菜,厨房的人还会提前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但楚玉婉这里特殊。
她嫁过来没多久,胡氏就说以后府里要俭省些,每顿两个菜就够了。但这个规矩只在她这里施行了。别人只过了两天,就以各种理由,把菜又加了回去。
并且有时别的院要的菜多了,分到她这儿不够了,厨房还会拿给管事、大丫鬟的菜敷衍她。
今日这菜一看就是管事们的。一盘扁豆炒肉,一碟子凉拌黄瓜,跟绿绮领回来的饭一样。
主仆二人一起坐下吃饭。绿绮又嘟嘟囔囔地抱怨厨房的人欺人太甚。
楚玉婉夹了一筷子扁豆,语气里带着些无奈,道:“好了,赶紧吃吧,这不是挺好?有肉有菜,还有汤。”
只是,今天的菜好像有点儿咸,酸梅汤也格外酸了些。
怕绿绮唠叨,她也没吭声,就着米饭都吃了下去,酸梅汤也都喝了。
吃过饭,楚玉婉拿了一本书坐在灯下看,没一会儿,胡氏院里的孙婆子来了,说是太太突然想起库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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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做夏衫的料子,其中有一匹酱紫的,叫她去找出来,明日一早太太就要用。
这是又开始折腾她了?以前胡氏也经常干这种事儿。
楚玉婉无奈应了,叫绿绮提了灯笼,往库房而去。
库房位于府里的西北角,紧挨着后面的小花园。天色已晚,往那里的路很是偏僻。
月色惨淡,楚玉婉越走越觉得那些树影隐隐绰绰地吓人,并且也不知怎么了,她感觉从腹中涌上一股热意,烧心烧肺的,口又干的很。
要是眼前有一壶凉茶,楚玉婉想,她能一口气喝光。
今晚的菜实在是有些咸了,她不该逞强都吃了的。
“绿绮,你渴不渴?”
“啊?我不渴,奶奶您渴了?”
绿绮停下了脚步:“要不,奶奶在这儿等会儿,我回去给你拿水喝。”
“不用了,不用了。”楚玉婉急忙摇头,“黑乎乎的,怪吓人的。等找了料子,回去再喝吧。”
绿绮挽了楚玉婉的胳膊,笑道:“奶奶怕什么?自家院子里,难道还会有鬼不成?”
“呸!呸!”楚玉婉忙朝地上啐了两声,“别瞎说。”
二人加快了步子,快到库房门口时,胡氏的心腹李婆子突然追了上来。
“奶奶,太太叫绿绮过去问点儿事儿,老婆子陪您去找料子。”
“太太叫绿绮过去?”楚玉婉心下一阵警觉,“李大娘可知是什么事?”
绿绮是她的陪嫁丫鬟,她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被婆婆刁难,受委屈的情形,请安时都很少带她去,即便去了,也是在廊下等,婆婆叫她去能有什么事儿?
“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太翻看帐本,发现奶奶院里上个月多领了一个人的衣料,就叫她过去问问。”
绿绮一听,撇了撇嘴,解释道:“并非是多领,是我领完后,人家桂云就攀上高枝,调走了。料子我可是给她了。”
李婆子道:“姑娘跟我说可是没用,太太立等着回话呢!我陪奶奶找料子,你快去快回,老婆子我还擎等着回家呢。”
绿绮看了楚玉婉一眼,楚玉婉道:“你快去吧,我这儿有李大娘陪着呢。”
“行吧……那我去了。”
绿绮提着灯笼去了松筠院,却没见到太太。小丫环荷花带她进了一间空屋子,叫她等。
等着等着,她就越来越困,越来越困,然后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边李婆子陪着楚玉婉走了没两步,就“哎哟”一声,说自己崴了脚,坐到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奶奶自个儿去吧,老婆子在这儿等你。”
已经能看见库房门了,楚玉婉没跟她计较,自个儿走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她连敲了好几下门,都无人应声。
这才多早晚,难道库房管事的已经睡了?
实在不行,楚玉婉想,她就明日再来找吧,拼着被婆婆骂一顿罢了。
她实在是太渴了,抓心挠肺地想喝水,恨不能跳进水缸里喝个够。
身子也越来越热,腹中像是着了火一般。
她一咬牙,转身要走。
这时,门突然开了。
楚玉婉回头,只见开门的并非守库的老杨头,而是杨昌茂。
他笑得一脸氵?邪:“嫂嫂,你可算来了,叫小弟我好等。”
5. 逃跑遇书生
杨昌茂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来拉楚玉婉。
楚玉婉吓坏了,急忙喊李婆子。可刚才还坐在不远处大石头上的李婆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原来,这一切根本就是个圈套!
叫她来找料子,又把绿绮叫去问话,都是为了把她诓骗过来,与那杨昌茂……借种!
她身体里的热和渴,难道是……吃了什么下三滥的东西?
恍然明白后,楚玉婉震惊、恶心,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一直标榜自己是清流,门风清正的杨家,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一个高门夫人,竟然能做出给自己儿媳下.药之事!
也是她太天真了,竟然以为自己不愿意,婆母也没法强迫,就会退而求其次,考虑曹姨娘了。
“嫂嫂不必喊了,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特意叫人把那间空屋子好好铺陈了一番,小弟定会叫你快活的。”
杨昌茂一把攥.住了楚玉婉的手腕,将她往里面拖。
在接触到杨昌茂手的那一刻,楚玉婉只觉冰凉入骨,浑身的热意都减弱了不少。
她心下竟渴盼着能再多接触一点儿!
不对,这太不对了!她应该觉得粘腻、恶心的。
她用力咬了一下唇,伸脚去踢杨昌茂。
可是,那药效好像变强烈了,她不但又热又渴,浑身还开始发软,无力。这一脚踢上去,软飘飘的,一点儿力道都没有。
“嘶——你个小溅人!”杨昌茂骂了一句。
踢哪里不好,偏偏踢他膝盖,上午刚被砸了一下,现在还疼着呢。
他手上用力,将楚玉婉扯进了库房院子,转身去关门。
楚玉婉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跑去。
她想的是跑进一间屋子,插上门,再找个趁手的东西,杨昌茂要是闯进来,她就敲破他的头。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在强烈的药效下,她双脚发软,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跑了没两步就扑倒在地。
杨昌茂看她无力地趴在地上,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他嘻笑着上前,半扶半抱,将楚玉婉搂在怀里,低头去嗅她如玉的颈子:“嫂嫂,你急什么?小弟我抱你进去啊。”
楚玉婉又羞又气,却是无力推开他,被他拥着进了一间空屋子。
那屋里果然铺陈过了,挂着新床帐,铺着新褥子,还是大红色的。
“嫂嫂,看看,不错吧?我可比大哥中用多了,保管叫嫂嫂满意。”
杨昌茂一把将楚玉婉推到床褥上,合身就要扑上去。
楚玉婉死命咬破了舌尖,一丝鲜血涌.出,让她脑中清明了少。
她向后缩了缩:“二弟,其实,我与你大哥并没有圆房。你,别这样,我,我害怕。”
什么?没圆房?也就是说,半年多了,大嫂还是清白之身?
杨昌茂看着眼前鬓斜钗乱的人,更加兴奋了。
“大嫂别怕,小弟我……”
“二弟,”楚玉婉打断他的话:“我有些渴,你能给我倒杯茶吗?”
她望向他,神情可怜,眸中都是乞求。
喝茶?杨昌茂眼珠子转了转,有些迟疑。
“其实,二弟你很好。我,我并非不愿意,只是女人家矜持,我想多考虑几天而已,没想到你这么心急,竟然在我饭里下.药。”楚玉婉嘟着嘴,委屈地说道。
杨昌茂一听这话,当下飘了起来:“不是我心急,是大伯母心急。药可不是我下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了床:“好,我给你倒水,等喝了水,嫂嫂可得叫我好好快活快活。”
杨昌茂走到桌前倒水,背对着楚玉婉。
楚玉婉忍着浑身的燥热,又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她抱起被子,摊开,用力朝杨昌茂罩了下去。
杨昌茂被蒙了头,又被楚玉婉一扑,倒在了地上,茶壶也撒了手,滚到了一旁。
楚玉婉抄起茶壶,照着杨昌茂的后脑勺,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猛砸了十几下。
终于,他身子一软,不再动弹。
楚玉婉心慌意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强撑着出了库房门,她的身子越来越热,意识也昏沉起来,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撕扯自己的衣领。
这样可不行!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朝自己的胳膊刺去,剧烈的疼痛让她恢复了清明。
可是她的腿是软的,根本就跑不快。
要是杨昌茂醒来,追上来,她就完了。
眼前出现了一道院门,这是哪里?不管了,她现在只想喝一缸的凉水,只想躲起来,不被杨昌茂找到。
她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真有一个水缸,太好了!
楚玉婉眼里只剩下了水缸,她直直地走了过去,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瓢。
可是,那水好像根本不解渴,她感觉自己都要被身子里的火烧死了。
她舀了一瓢水,向自己头上身上浇去。
清凉的感觉让她舒服了一些,她急切地又去缸里舀水。
“什么人?”一道清冽的男声传来。
楚玉婉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人,一个男人,长得很好看。
那男人走到了她跟前,夺下了她手中的瓢:“你在做什么?”
那男人的声音清清冷冷,他的手冰冰凉凉的,穿一身白衣,好像雪一般,让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渴望。
想抱住他的渴望。
她的脑子已经混乱了,她冲着他扑了过去,伸手,死死地抱住了他。
“好凉,好舒服……”楚玉婉的脸在他的胸膛上蹭着。
温香.软玉入怀,陆晏川身子一僵,喉结滚动,两只手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你怎么了?”陆晏川问完,才惊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她明显是中药了。
“你从哪儿跑过来的?是谁干的?”他又问。
楚玉婉虽说被药力驱使,但她内心里一直在竭力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抱着陆晏川蹭了两下后,也许是男子的身体解了她的一些渴,她清醒了些。
然后就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羞得脸红如霞,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去。
陆晏川怕她摔倒,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又一次问道:“是谁?在什么地方?”
“杨,杨昌茂,在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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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川头都没回,只对着身后说道:“去看看。”
“是。”陈凉应了,转身而去,还随手把院门关上了。
陆晏川伸手将楚玉婉整个人抱起,进了屋子,点上灯,仔细看她的脸色。
楚玉婉坐在椅子上,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你,你是谁,快放我出去。”
“连人都认不清了。”陆晏川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脉。
“竟然是逍春散!”陆晏川心中一惊。他以前在宸衣卫办的案子多了,各种药也见过不少。
这逍春散是勾栏里的秘药,无药可解,只能与男子结合。若强撑过去的话,极是伤身。
他解下腰中荷包,从中掏出一粒解毒丸,伸手递给楚玉婉:“这药可解你一时痛苦。”
楚玉婉一听解药二字,当即拿过来吞入了口中,连水都没喝。
陆晏川忙替她倒了一杯水:“慢些,别噎着。”
那药起效很快,楚玉婉头脑不再混沌?,如着火的身子也清凉下来。
她认出了眼前的人。
“是你,安,安昱之。多谢你的药。我,我得赶紧走了。”
“且慢。”陆晏川拦住了她,“这药只是普通的解毒丸,只能起一时之效。一刻钟后,你又会……”
陆晏川将逍春散的威力说了,又问:“杨昌茂竟敢给你下.药,可要我替你告到杨侍郎面前,叫他来处置?”
“不,不要!药,药是太太下的。我,我夫君受伤,不……不行了,他们要我……借种。”楚玉婉忍着羞愤把事说了。
“你不愿意?”
“嗯。”楚玉婉垂头,眼泪一滴滴滑落,滴在了她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可是你中了药,如果不与男子……就要泡到冰水里硬挨,即便能挨过,也极为伤身,以后只怕要汤药不断。”陆晏川道,“可我把杨旭尉寻来?哦,我差点忘了,他不行了。”
陆晏川看向楚玉婉。
她低垂着头,露出的小半边脸泛着潮.红,发丝有些凌.乱,两只纤细的手死死地攥着,指节发白。
衣领散乱,被水打湿的前胸,隐隐透出里面的小衣。
他转过眼,看向虚空处,声音暗哑,问道:“你如何打算,可要我帮你请大夫?”
楚玉婉身子舒服了没一会儿,肺腑间那股火又隐隐烧了上来,让她焦渴的同时,更升起了无边的恨意。
事到如今,她能怎么办?她不想与杨昌茂那个,更不想坏了身子。他们造的孽,凭什么让她赔上下半辈子?
她抬起头,看向了安昱之。他长得不错,又只是个落魄书生。
“你,你可以帮我吗?”
“帮你怎样?”
“借,借给我……”
“你是说,借种?你确定?”陆晏川眼神幽暗。
楚玉婉突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可怕,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壮着胆子点了点头:“你愿意吗?”
“那,你可不要后悔。”陆晏川低头,凑到她耳边说道。
男子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身体里的火似乎一下子被点燃。楚玉婉神智都混沌起来,她伸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不后悔。”
6. 荒唐一夜后
被温热柔软的手勾住了脖子,陆晏川整个人一僵,只觉后颈如同着了火一般。
他一伸手,将楚玉婉打横抱起,走到床前,声音低沉:“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真的要与我……借种?”
楚玉婉被药力所激,半是清醒半是迷糊,觉得眼前之人真是罗唆,她扭着身子在他胸前蹭了几下,却不知该怎么办。
“好热,快点儿……呃——”
听着这娇娇饶饶的声音,陆晏川脑中最后一根弦崩呯地一下子断了。
他低头,吻上了那双柔软红.润的唇……
半明半暗的月色升到了中天,楚玉婉累极睡了过去。
陆晏川却精神奋亢,一丝睡意也无。他半支着身子,细细看她的脸,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柔情。
她应是累极了,满身满脸都是细汗,额边散落的乌发都湿.了。
陆晏川起身下床,兑好温水,拿了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替她清理身体。
待看到身下床褥上的几点鲜红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她与杨大成亲半年多,竟然没有圆过房?
怪不得她刚才好像很疼,差点把唇咬破。
也怪他,因为太过激动,又不曾有过经验,没想到这么多。一会儿得叫陈凉去寻些好药来。
陆晏川想了想,又在她腰间的几处穴位按.揉了一会儿,这才侧身躺下,看着她的睡颜。
他知道她在杨家过得艰难,却没想到这么艰难。
他真恨自己,没能早些遇到她。
他不由又忆起了前些日子在街上与她的相遇。
那天是父亲的忌日,天降大雨,湿冷的天气引发了他胸口的旧伤,更牵出了他深埋在心底的伤痛。
他独自一人出了门,像幽魂一般,浑不知身在何处。
摔倒在地,躺在雨里的时候,他浑身冰凉,一时竟生出了一种想法:就这样一直躺着也好。
可是,一双手伸了过来,努力想把他扶起来。
是一名年轻的女子,穿着男装,唇上粘着假胡子。雨中,她黛眉微蹙,那双美丽的眸子中含.着淡淡的愁怨。
她像是从雨中走来的精灵,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寂冷的心就怦怦地跳了起来。
她吃力地把他扶进了医馆,他向她道谢,却将她吓跑了。
她在害怕什么?出来抓个药为何还要打扮成男子模样?她有什么为难之事?
一股怜爱之意油然而生,他想帮她,想让她一展笑颜。
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于是,他叫人查了查。没想到她竟是小时候在东胜府,跟他一起玩耍过的小姑娘。
她嫁人了,嫁到了工部侍郎杨洪德家,杨家的人对她很不好。
正好他这一阵子闲得无趣,而杨家父子牵扯进了洺南河堤案,他就冒充杨家的远亲,住了进来。
杨家这次犯的事儿不小。杨洪德除了河堤案,还涉嫌多次在河工修缮、漕渠疏浚、宫室营造中收受贿赂,克扣匠役粮饷银两等,牟利巨丰。
宸衣卫已经开始调查了,查实后最少也要落得个罢官抄家的下场。
他住到杨府来,一是想顺便搜集些证据,最主要的还是想与她相认,取得她的信任,帮她离开杨家。
至于她离开杨家后该怎样办,他还没有想好。
不想今晚闹了这一出,那这计划就要改变一下了。
他要了她的身子,自然要娶她回家。至于这案子,就扔给沈离彻好了,反正这本就是他们宸衣卫的事。
他望着身边的人儿,她眉稍眉角犹带着几丝春意,只觉心底一阵愉悦,又开始思考府里该添些什么,要怎样重新布置一下,得让她喜欢才好。
楚玉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都是杨昌茂那张猥琐的脸。
“嫂嫂,别跑啊……伯母都把你给我了,你跑到天边儿都没用的!”
她怕得不行,死命地向前跑。跑啊,跑啊,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大河,拦住了她的去路。
河中小舟上有一人侧身而立,白衣胜雪。
“救命啊——”她大喊了一声。
舟上之人闻声回过头来,眼神如冰,半边黑色面具如鬼似怪。
让人心悸。
这时,杨昌茂也追了上来,从背后一把抓.住了她。
她吓得一个激灵,猛然清醒了过来。
屋里一灯如豆,夜色昏黄。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帐子里,身边躺了一个男人。
她扶了扶昏沉的脑袋,回忆起了昨晚的荒唐事。
她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借种了!
她瞬间脸红似霞,直透耳根。
她小心翼翼地望向那男人,只见他呼吸平稳,还在安然地睡着。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悄悄拿起挂在床边的衣服,在被子里摸索着穿好了,打算趁天还没亮,溜回自己的院子。
不想刚要下床,手腕就被人握住了:“你要去哪里?还早着呢,再睡会儿。”
楚玉婉如同被炭火烫到了一般,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
“我,我得赶紧回去。昨晚的事儿……希望你当做从没发生过。我,我可以给你银子的。”
陆晏川都被气笑了。
“怎么,夫人是想灭口不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的事,闹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楚玉婉垂下头,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羞愤,还夹杂着一丝心虚。
看着她这个样子,陆晏川不由的心中怜惜。
“你不用怕。”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娶你的,你跟杨旭尉和离吧。”
“什么?”楚玉婉猛然抬起了头,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不行的。”她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既嫁到了杨家,就是杨家的人,我不会和离的。”
再说了,杨家也不可能同意和离,要是叫他们知道了她与这落魄书生的事,她就要被“病亡”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杨家同意了和离,她也不可能嫁给杨旭尉的远房表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她不守妇道,与人勾搭不清吗?
除非她隐姓埋名,跟他私奔。但,她是决不会与人私奔的,那样更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陆晏川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不愿意,她还想在杨家待着,做她名不符实的正房奶奶。
“他们这样对你,你就不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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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离开,另觅良缘?”
恨,怎么不恨呢?楚玉婉一想起婆婆、丈夫,还有杨昌茂,心中就升起无尽的恨意。
她只是想清清白白地活着而已。她都已经很退让了,呆在自己的小院里不争不抢,可他们……竟设计将她送到杨昌茂手里……
他们不是要借种吗?她借到了。
等以后她生下孩子,叫这个不是杨家血脉的孩子,继承杨家的一切。
这样想着,她心里不由痛快了一些。
至于另觅良缘,还是算了,这世上的男人,也许有好的,却哪里能叫她遇上?
“你不用管我。”楚玉婉望向窗外,窗户纸已经发白,天就快亮了。
她心下着急,迈步下床,“我走了。昨晚的事儿不许说出去,不然我……”
楚玉婉瞪圆了眼睛,也没想出什么具有威慑力的词。
陆晏川心下一软。算了,她乍逢变故,心中慌乱,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他就陪她在杨府再玩儿一阵儿,反正杨家离倒台也不远了。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还要在杨家借住呢。”
楚玉婉这才放了心,开门跑了出去。
陆晏川起身追了上来:“等一下,我送你。”
天欲亮末亮,墨色的夜霭中洇开了一缕浅白,站在院中已能模模糊糊看清人脸。
刚才在屋里还好,一站到天光下,楚玉婉就感觉昨晚的荒唐事也被暴露在了人前似的。
她如今连看这男子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想让他赶紧消失,再不出现。
“不用!我自己能行。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后面有恶鬼追着一般。
陆晏川心下一梗,她就这样厌弃他吗?
刚刚用过了他,就将他弃如敝履。
不过,他还是悄悄跟在她身后,看她平安进了院门,这才回来处置杨昌茂。
这傻姑娘啊,就只顾着担心他说出去,就没想到杨昌茂没能得手,也会叫嚷出去吗?
到了客院门口,陈凉已经在门前侯着了。
“杨昌茂如今怎样了?”陆晏川问。
陈凉道:“属下点了一烛香,他一直昏睡着,怎样处置,还请爷示下。”
“给他留些痕迹,想法子叫他以为自己昨夜得手了。”
“是,爷,属下这就去做。”
陈凉是暗卫出身,又在宸衣卫干过,这种事做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很快他就回来了,禀报道:“属下把他的衣裳扒了,在他身上掐了几把,伪造了些痕迹,又点了一柱引梦香,让他误以为自己快活了一夜。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会醒来,并把自己梦中的幻想当做事实。”
“好。以后再多安排两个人来,暗中盯着这府中各处,尤其是棠梨院。”
“是。”陈凉应声刚要退下,陆晏川突然又道:“对了,再去寻些消肿止痛的药膏来……算了,去库里把那珏肌膏找出来。”
他突然想起来前一阵子皇上曾赐给他几盒珏肌膏,当时皇上跟他说此药不光能消肿止痛,对肌肤有好处,还能用于那处。还调侃他,该娶妻成家了,实在不行,先纳几个可心的伺候也行。
7. 小妾听秘辛
楚玉婉出了客院,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棠梨院,院门还没开,她颤抖着手上前敲门。
她神情紧张,生怕守门的婆子听不见,自己在门外待久了会被人看见。
也不知绿绮回来了没有?昨晚婆母把她叫走,肯定会想法子绊住她,防止她坏事。
好在她敲了没两下,守门的孙婆子就应声来开了门,嘴里还说着:“听李婆子说,奶奶在太太院里扭了脚,在那儿歇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婆子一边揉着惺松的睡眼,一边看了一眼楚玉婉身后:“哎,绿绮怎么没跟奶奶一起回来?”
楚玉婉刚想胡乱敷衍她一句,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奶奶——”
她回头一看,正是绿绮。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默契地都没说话,相携一同回了屋。
一进屋,绿绮就反手关上门,焦急地问道:“奶奶,昨晚可是出什么事儿?太太把我叫去,却又让我在一间空屋子里等,等着等着,我竟睡死过去了……”
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楚玉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这时,她才感觉浑身酸疼,浑似爬了几天几夜的山似的,还有那处,也胀.胀的,隐隐生疼。
“绿绮,昨晚的事儿……我一会儿再跟你说。我有些累,身上出了不少汗,想好好洗一洗。”
“好,我这就叫人去备水。”
绿绮一边往外走,一边想,难道奶奶昨晚在库房搬了一晚上重物?
奶奶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但脸色看起来还算不错,粉粉润润的,应该不至于吧?
棠梨院没有小厨房,只有一个小茶房,平日里备着喝茶,洗漱等。
绿绮推门进去,叫值守的小丫头小晴多烧些水。
小晴蓬着乱发从小床.上爬起来,不高兴地说道:“往常奶奶早上不是只洗手脸吗?”
绿绮冷下脸来:“奶奶今儿想洗,怎么,我指使不动你?”
小晴撅了撅嘴:“我烧就是了。”
等绿绮走后,小晴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大早起的,洗什么澡!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奶奶不成!”
绿绮回房后,见楚玉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两眼直直的,愣怔而茫然。
“奶奶,你怎么不躺下歇会儿?昨晚到底怎么了?”
楚玉婉也想躺下好好歇会儿,可是,一想起昨晚……她就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
她的床干干净净的,她得等洗完澡才能躺上去。
“昨晚,我……”话到嘴边,她还是说不出口,“我被关在了库房里,一整晚……”
她心中的委屈涌了上来,眼泪不由自主地盈满了眼眶。
她急忙扭头,拿袖子飞快地擦了擦。
“我的奶奶……”绿绮心疼地上前抱住自家姑娘,“太太怎么能这么狠心!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一整晚被关在库房,姑娘该多害怕啊!
“奶奶赶紧到床.上躺会儿,一晚没睡,肯定累坏了。”
“不行。”楚玉婉固执地摇摇头,“我,我身上……都是土。”
姑娘一向喜洁,绿绮无奈,只好道:“那我先去耳房收拾一下,把布巾子和换洗衣裳准备好。”
过了好一会儿,夏禾和小晴才抬着水进了耳房。楚玉婉洗澡一向不用人伺候,绿绮把东西准备好,也退了出去。
浸到水里的那一刻,楚玉婉终于感觉舒服了一些,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将浑身的酸胀都驱散了。
她将头埋入水中,似乎这样就能忘记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用力地搓洗着,直到身上都被她搓得发了红。
她洗了很久,直到桶里的水都凉了,绿绮在外面问她怎么还没好,她才匆匆换了身衣裳出来。
她坐在妆台前,绿绮拿大布巾给她擦头发,突然绿绮手下一顿:“奶奶脖子上怎么有块红印子?这么大一块,不像是蚊子咬的。”
楚玉婉往镜子里一看,脸不由红了,脑海中又浮现起那书生在她脖子里亲来亲去的情形。
她猛然用手捂住,道:“可能是什么虫子咬的吧。”
绿绮恍然,库房里都是布料、木柜子什么的,各种虫子自然多:“我去找些药膏来涂,别再生成毒疮。”
“不用了,”楚玉婉道,“不疼不痒的,过两天就消了。”
瞬间头发都不想擦了,她站起来道:“差不多干了,我去睡一会儿,你也去歇会儿吧。”
“我没事儿。”绿绮看了一眼窗外,担忧道,“天不早了,一会儿奶奶该去请安了。”
“今儿不去了,就说……我病了。”楚玉婉想起婆婆,心中一阵忿恨。现在让她看到她,只怕会忍不住上前抓破她的脸。
“好,我这就叫人去说。”绿绮也觉得自家姑娘受了委屈,该硬气一回。
松筠院。胡氏正坐在妆台前,由巧手的丫环梳着头,李婆子笑眯眯地进来了。
“太太,成了,成了!”
胡氏看着镜中自己松弛的脸,以及新添的白发,挥手叫李婆子噤声。
李婆子忙闭了嘴。
等丫环梳好了头,退下去后,胡氏才道:“可打听准了?”
李婆子笑道:“太太放心,奶奶天快亮时才匆匆忙忙跑回去,衣衫不整的。二爷更是天亮了才走,守库的老杨头说,二爷满脸喜色,不是成了还能是什么?我找的那人可说了,那种药吃下去,再贞洁的烈女也会变成荡……”
胡氏冷哼了一声:“嘴上说着不愿意,最后还不是……不要脸!”
李婆子讪讪,竟不知接什么话才好。奶奶中了药,想要脸也没法子呀。
胡氏又道:“姚娘,这次你办的事不错,这个簪子赏你了。”
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根赤金方胜簪递给李婆子。
李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谢太太赏。”
下午,杨旭尉从衙署回来,来给胡氏请安,胡氏告诉他事已办妥,本以为他听了会高兴,不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脸色更是沉得跟锅底一般。
胡氏叹了一口气,劝道:“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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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瞧不上她,你只管守着曹氏过你的日子,把她当成一个替你生孩子的人就是了。等你有了嫡子,谁知道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的……受伤的事儿也就无人再提了。这不比过继孩子强多了?”
“娘,你别说了,道理我都懂,就是这心里……”杨旭尉痛苦地拍了一下胸口。
曹素芝昨晚在杨旭尉那里要了些银钱,今儿一大早就叫了车出门逛去了,买了两匹料子,一根玉簪,还在瑞芳斋要了些水晶梅花糕,还有胡氏最爱的桂花蜜糕。
她亲自捧了点心盒子,高高兴兴地来松韵院献殷勤。
一进门,坐在廊下绣帕子的荷花就笑着站起来,刚要与她见礼,被她“嘘”的一声制止了。
她指了指手里的点心盒子,又指指上房屋,压低声音道:“我悄悄进去,太太见了准喜欢。”
李婆子得了赏回家去了,其他人并不知道借种之事,自然也想不到胡氏正与儿子谈论秘事。
曹姨娘又经常来松韵院,不特意通报也是常有的事。
荷花就点了点头,笑着又坐下了。
曹素芝轻手轻脚地上台阶,走至门前,刚要掀帘子,突然听到里面传出杨旭尉的声音。
她一时好奇,想知道他们母子在一起,会不会谈起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她拐到窗下,蹲下.身子侧耳去听。
只听杨旭尉说道:“二弟他,不会说出去吧?”
胡氏道:“不会的,他是你亲弟弟,这种事,他怎么会说出去?”
杨旭尉沉默不语。
胡氏怕他不放心,又道:“你放一百个心,我跟他说过了,他要是嘴上没有把门的,把这事儿说了出去,我就说是他酒后乱来,强行奸污了嫂子,将他逐出家门。”
又是一阵沉默,杨旭尉叹气:“可是,二弟始终知道孩子是他的。”
“知道又怎样?孩子还能叫他爹不成?你从小养大,孩子就只认你。”胡氏说着,又想起了杨昌茂被强行过继的事儿,又气又恨,“你看你二弟,如今也只认你二婶是他的娘。”
曹素芝脑中嗡嗡直响,什么意思?楚玉婉与杨昌茂……?孩子?太太和旭郎都知道,竟然不把这两人抓起来处置,还要瞒着,叫她把孩子生下来?
是了,旭郎不行了,所以……
那她怎么办?要是楚玉婉生下了孩子,她个小妾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这就是旭郎跟她说的,虽不能给她正妻的名分,却能给她正妻的体面吗?
她跌坐在地,手中的点心盒子摔开了口,一块桂花蜜糕滚了出来,掉到了台阶下的花池子里,沾满了泥土。
“谁?”胡氏厉喝了一声。
杨旭尉快步出来,一看是曹素芝,松了口气。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出去逛吗?”
“旭郎,”曹素芝眼中含泪,“你……”
胡氏见是曹素芝,提起的心也放下了。这件事本也没想瞒她多久,迟早她要知道的。如今不过是早些知道罢了。
她对杨旭尉说道:“你带她回去,好好说。”
8. 派人送药来
“走吧,我们回去。”杨旭尉伸手去拉曹素芝,没拉动。
曹素芝像是失了魂一般,坐在地上只是流泪。
胡氏冷声道:“怎么,摔疼了?素芝,你一向是个懂事的,别让我失望。”
曹素芝听了这话,总算是回过神来。她在这府中能倚仗的只有太太和旭郎,她不能把他们都得罪了。
她含泪勉强一笑:“是摔疼了,太疼了,一下子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借着杨旭尉的手,自己使力,站了起来,又把点心盒子递到胡氏跟前:“这是太太最喜欢的桂花蜜糕,可惜掉了一块儿。”
胡氏接了过来,脸色温和了不少:“好孩子,难为你记得,快回去吧。”
杨旭尉与曹素芝回了水月轩。
自从上回闹过蛇以后,两人在书房住了一阵子,叫人把水月轩里外里翻了好几遍,洒了雄黄粉,把床帐、被褥、桌椅全部重新换了,确定再也没有蛇以后,两人才搬了回来。
听说蛇怕猫,曹素芝还养了一只狸花猫。
那儿猫儿一见她回来,就凑到她裙边喵喵叫。她随手抱起猫儿,一边抚摸着小猫毛茸茸的身子,一边问:“旭郎,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楚玉婉跟二弟……”
反正她已经听到了,杨旭尉也不再瞒她,将借种之事说了。
又道:“本来母亲提议让你去的,但我舍不得,一想到你与二弟……我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这种有纬人伦之事,你肯定也不愿意的,对吧。”
杨旭尉坐到她身边,搂住了她。
曹素芝心下简直想大喊,她愿意的!她当然愿意。
女人的终身,最终还是要靠子嗣的。
男人的爱能有多久?五年?十年?旭郎嘴里说着爱她,却半点不为她考虑。等到她年老色衰……要是没有个一男半女,她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旭郎,”她放软身子,倚在杨旭尉怀中,“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我心中只有旭郎一人,妾这一生都系在旭郎身上了。”
杨旭尉听了,心下感动,一把搂紧了她:“素芝,我的好芝芝。”
曹素芝任他搂了一会儿,才叹息一声:“可是,楚玉婉要是生下了嫡子,又是正房奶奶,我,我在这府里只怕是再无立足之地了。”
“有我在,你怕什么?她就是正房奶奶也越不过你去!”杨旭尉道。
“不一样的。”曹素芝心想,以前楚玉婉虽是正房,但杨旭尉连她的屋子都不进。她虽是小妾,但如果大房的孩子都是她所出,那跟正房奶奶也就只差个名分而已。
可是如今,杨旭尉伤了身子,她不可能生下自己的孩子了,这时候楚玉婉要是生出了嫡子,那以后……
“没有孩子,我老了怎么办?”她低下头,啜泣起来。
“什么意思?你也想借种不成?”杨旭尉一听这话,恼了,一把推开了曹素芝。
曹素芝歪倒在小榻上,怀中的猫吓得喵呜一声跑了。
她委屈地看向杨旭尉:“旭郎,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我只想要一个孩子而已。”
“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杨旭尉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是看我不行了,想要琵琶别抱是吧?怎么,看上老二了?要不要我帮你叫他来啊?”
曹素芝也恼了,她坐起来,含泪的眸子望着杨旭尉:“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养别人的孩子的。”
“……从小养大,与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曹素芝说道。
她珠泪盈睫,眸子中全是执着,其下掩藏着深深的贪欲与不满。
杨旭尉怔了一下,她的意思是,把楚玉婉的孩子夺过来养?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想要的是嫡子。
“还不知她能不能怀上呢,到时候再说吧。”杨旭尉犹豫道。
曹素芝见有门儿,继续蛊惑:“孩子记到她名下,到时候由我来养。旭郎你想想,孩子养在咱们院子里,你看孩子也方便不是?父子间也更亲近。”
杨旭尉一想,是这个理:“行吧,等孩子生下来,寻她个错处,把孩子抱过来就是了。”
曹素芝这才满意地笑了,又重新扑到了杨旭尉怀里:“旭郎,你真好。”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杨旭尉去了前院书房。
曹素芝招了自己的心腹丫头黄莺进来,叫她把门窗都关上,然后开门见山地问她想不想往前走一步,做半个主子。
黄莺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姨娘,奴婢不敢!”
姨娘与大爷情深,想爬床的丫环都被打发了,她一向巴结着姨娘,只想着能多得些赏钱,以后嫁个小管事就好。
“好了,你也不用怕,我与你说真的呢。”曹素芝把黄莺拉了起来,“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了,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不会害你的。”
黄莺更害怕了,姨娘如此示好,是想让她做什么?难道是要将她送人,送给老头子?
她低着头,心下忐忑,只听姨娘又道:
“若是把你许给二爷,你可愿意?”
“啊?”黄莺吃了一惊。二爷为人不着四六,好色浪荡,又没个正经营生,比大爷差远了。但,好歹也是个爷,比嫁给小管事强些。
“姨娘,奴婢只想一直跟在您身边。”黄莺继续表着忠心。
曹素芝一看就知道她愿意,不由心下鄙夷。
“你放心,你当然还是留在我身边。是这样……”她凑到黄莺耳边,小声把杨旭尉受伤不举,以及借种之事说了,“只要你能跟老二勾搭上,我就让大爷给你摆酒,抬你做妾。”
黄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大爷竟然伤了根本,奶奶竟然跟二爷……借了种,而如今,姨娘想让她也去借。
不过,大爷可比二爷强多了,要是能做大爷的妾,再生下个一儿半女,她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你可愿意?”曹素芝问道。
黄莺一咬牙:“好,奴婢听姨娘的。”
***
楚玉婉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中午醒来只觉嗓子火辣辣的,又干又疼,一开口说话,声音低哑得把绿绮吓了一跳。
绿绮掀开床帐,摸了摸她的额头:“呀,奶奶发高热了,这么烫!我叫人去请大夫去。”
楚玉婉伸手拉住了她:“不用了,应该是昨晚着了凉,早上在水里又泡得久了些。上次你着凉发热抓的药还剩一副,你先去煎上。”
昨晚她吃了那种药,万一叫大夫瞧出什么来……她哪还有脸见人?
“好吧。”绿绮从柜子里找出药来,“我先去煎了给奶奶喝,吃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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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再去请大夫来。”
绿绮煎药的工夫,楚玉婉的午饭也送来了。
还是扁豆炒肉和凉拌黄瓜,跟昨日一样。
楚玉婉立马就想起了自己昨天的遭遇。
“我不想吃,赶紧拿走,看着就恶心。”
绿绮以为她生病没胃口,就道:“那我去厨房要些米来,回来在小茶炉子上给奶奶熬些粥。”
“你先熬好药再去。”楚玉婉如今除了绿绮谁都不信。
绿绮感觉奶奶生病后跟个小孩子似的,她拧了块湿帕子,给楚玉婉搭到了额头上:“好,我看着药,等熬好了,奶奶喝了,我再去厨房。”
等伺候自家主子吃了药,绿绮才去了厨房,好说歹说,还花了二钱银子,要了些上好的粳米。
她捧着米袋子快步走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刚吃过午饭,下人小厮们也都找地方歇着去了。
前面假山旁的柳树下站着一人,见她过来,拱手行了个礼。
“绿绮姑娘,在下是安公子的书童陈凉。这些药膏是我家公子给你家夫人的,用法都在里面写了。”说着捧出了一个小匣子。
安公子?就是借住在府里的远房亲戚,那个落魄书生?他为什么要送奶奶东西?
绿绮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看来楚夫人没把昨晚的事告诉人。这个绿绮是楚夫人的贴身丫环,陈凉还以为她都知道了呢,没想到楚夫人连她也瞒着。
陈凉只微愣了下,立马说道:“昨日,你家奶奶被我们爷撞了一下,嗑伤了,这是我家爷赔礼的药膏。”
“哦,这样啊。”绿绮半信半疑地接过了匣子。
陈凉飞快地转身走了。
绿绮捧着米和小匣子回来,问道:“奶奶,昨日.你遇到那位借住的安公子,被他撞着了吗?他叫人送了药来。”
楚玉婉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没有,我,我……绿绮,其实我昨晚……”
她语无伦次,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哎哟,奶奶,快别哭了,今儿这是怎么了,都哭两次了。刚吃了药,别再把眼哭肿了。”绿绮坐到床边,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
楚玉婉却扭过头去,扑到被子上,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脊背蜷成一团。
她闷声啜泣,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
拿帕子擦干净脸后,她叫绿绮关了门,将胡氏逼她借种,她不同意,胡氏就在饭菜中下了药,在库房遇到杨昌茂,以及后来跟那书生之间发生之事全都说了。
绿绮震惊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惊叫出声。
天啊,太太竟能做出这样的事!难怪奶奶悲痛交加,病成了这样!
她抱住楚玉婉安慰了半天,又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奶奶也想开些。要是有了孩子,奶奶以后也有个指靠。”
楚玉婉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绿绮又拿过那小匣子来:“奶奶你哪里伤着了?我给你擦药。”
“快拿走,我不要。”楚玉婉现在不想听到、看到任何与昨晚之事有关的东西。
绿绮手快打开了匣子:“唉,里面好像有封信,是关于二爷的。”
“天啊,”她以手捂嘴,看向楚玉婉,“奶奶打晕了二爷,要是二爷醒来,跟太太说他没能……”
9. 小妾狠毒计
其实楚玉婉中午醒来后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她并无任何解决的办法,只能安慰自己,一上午过去了,既然太太没叫人来处置她,那应该就是没事。
也许是事儿没办成,杨昌茂觉得丢脸,打算以后再来纠缠她?
要是能想法子叫他认下此事就好了,只是怎么让他认下,她却是毫无头绪。
此时一听那信是关于杨昌茂的,忙道:“快,拿来我看看。”
那信封是用上等宣纸裁就的,大概是怕她看都不看就直接扔了,在信封的正中写着两个飘逸的大字“杨二”。
楚玉婉急切地打开封缄,抽.出了信纸。
信的前面先说杨二那里叫她不要担心,他已经想法子叫杨二以为昨晚得手了。
只简单几句话,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并没有细说。
信的后面写的都是那药膏的功效及用法,以及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用药,别不当回事。
楚玉婉将信攥在手里,心总算是放下了。
这个安昱之,虽说只是个落魄书生,没想到还挺会办事的。
但,她不能再与他有任何接触了。
药她也不想用,还是用在那里的,想想就叫人羞得慌。
她将匣子藏在了柜子最底下,跟绿绮强调,下次再遇到安昱之或是他的书童,千万不要理。
***
杨昌茂那天早上从库房的空屋子里醒来,只觉浑身皮肉都是疼的,低头一看,只见前胸后背有许多青青紫紫的印子。
他疼得龇牙咧嘴的,心想,那小娘们看着娇娇弱弱的,没想到劲儿这么大。
这时,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他伸手一摸,发现肿起了一个大包。
那小溅人!下手可真狠!
不对,那小溅人不是把他蒙到被子里打晕了吗?
那他这一夜是跟谁在快活?
杨昌茂想了好一会儿,一拍大.腿:是了,必定是她后来熬不过药性,又回来找他了!
杨昌茂自觉想通了后,就乐呵呵地回去了。
这一夜可真累,他回房吃过早饭,躺下一觉睡到了太阳西斜。
晚饭时,二太太汤氏忍不住唠叨他:“昨晚上又去哪儿鬼混了?竟是睡了一天。你也悠着点儿,别再把身子弄坏了。”
杨昌茂满不在乎,一边扒饭,一边道:“你就别管了,反正是好事。”
第二日一大早,杨昌茂就跑到松韵院去见胡氏,想着事既然办成了,怎么也得要点好处。
恰逢今儿是休沐日,杨旭尉与曹素芝也在。
杨旭尉一看杨昌茂,不由怒从心头起,却又不能发火,心中憋屈极了。
杨昌茂先给胡氏请了安,又冲着杨旭尉敷衍地一抱拳:“大哥也在,小弟这厢有礼了。”
“二弟。”杨旭尉只点了点头。
杨昌茂原先什么都比不上杨旭尉,总是被人拿来跟大哥比,然后一顿斥责,如今只觉心中畅快之极。
大哥中了秀才,进了国子监,入了通政司,升了通政司经历又如何?还不是要靠他这个没用的小弟,才能传宗接代?
他又看向坐在杨旭尉身边的曹姨娘。
这小娘生得也不错,也不知她借不借种?
心中有了想法,那眼光自然就带上了几分?邪。
同为男人,杨旭尉有什么不明白的?本来就不痛快,这下更怒了。
他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地墩在了桌子上:“老二,你眼往哪儿看呢?”
“嘿嘿,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杨昌茂收回目光,“小弟我自然是在看大哥。大哥你这身衣裳不错啊,这料子,是锦绣阁新出的吧?”
杨旭尉冷哼了一声:“成日里就在这些吃穿用度之事上上心!你要是能把心思用到读书上一分,也不至于连个童生都考不中!”
胡氏看两兄弟又要吵起来,忙打圆场,笑道:“昨日厨房上了一道荷香酥皮鸭,我吃着不错,今儿叫他们多做些,中午给你们都添一道菜。”
曹素芝笑道:“还是太太知道疼人。”
杨昌茂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怎么大嫂没有过来?”
胡氏还没开口,曹素芝语气酸溜溜地道:“奶奶累着了,昨儿就病了,今儿还没好呢。”
杨昌茂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呀,病了呀……大嫂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杨旭尉只觉满腔的怒火都冲到脑门上了!
杨昌茂这话什么意思?这是赤果裸的炫耀与嘲讽!
简直就是当着众人的面,在他头顶上按了一顶绿帽子,还要问问他这颜色正不正!
可这事儿偏偏是他自个儿同意的,他还不能说什么。
他一肚子气没处撒,又疑神疑鬼,感觉曹素芝今儿的话多了些,不会是也想跟老二勾搭吧?
他看向曹素芝,冷声道:“我们在这儿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没规矩!”
曹素芝委委屈屈地站了起来:“是我多嘴了。”
胡氏道:“行了,来我这儿请个安也不消停。”
又问李婆子,楚玉婉怎么样了,可请了大夫?
李婆子回道:“昨儿下午绿绮去请了李郎中来,已经开了药。今儿说是已经不烧了,只是还有些怕风,明日再来请安。”
胡氏道:“既病了就多歇几日,你跟她说,叫她不用急着过来请安,等好利索了再说。”
曹素芝站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了胡氏态度的转变,以往,太太对楚玉婉可不是这样。
以往楚玉婉病了不来请安,太太只会骂她矫情,如今,却关心起她的身子来,还叫她多歇几日。
这还没怀上呢,要是等她生下孩子,这府里都要围着她转了,谁还看得见她曹素芝!
她恨得攥紧了双拳,指甲把手心都掐破了。
不行!决不能让楚玉婉生下孩子!
***
楚玉婉的病其实已经好了,只是,她不想见胡氏,不想见这府里的所有人。
这两天,她连厨房送来的饭菜都不敢吃,都是叫绿绮到街上去买的。
今儿中午,厨房送饭的换了个人来。
往日,送饭之人都是把饭送到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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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叫绿绮去拿,今儿却直接送到了房里,还摆到了桌上。
今日的菜与往日不同,足足有四个,有荤有素:糟溜鱼片、酱烧笋脯肉、鲜蘑煨豆腐、清炒豆苗,配着上好的粳米饭,还有一盏百合莲子银耳羹。
送饭的是个小丫头,叫三朵,以前是在厨下烧火的。
她殷勤地问道:“奶奶尝尝味道如何?可否合口?若是不满意,尽管与小的说,小的一定叫人改到您满意。”
楚玉婉心下诧异,难道婆婆笃定她一次就能怀上,所以开始给她补身子了?
只是饭菜虽好,她却不敢吃。谁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放了什么东西?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楚玉婉淡淡地道,“辛苦你了。”
本以为那小丫头听了这话就走了,谁知她只巴巴地看着楚玉婉:“奶奶尝一尝,不尝怎么知道合不合口?”
楚玉婉怀疑她是想要赏钱,就对绿绮说道:“大热天的,难为她跑来跑去,给她拿几个钱吃茶。”
“是,奶奶。”绿绮去小柜子里拿钱,肉疼地想,她们的钱不多了。
三朵见楚玉婉误会了,忙跪到了地上,压低声音说道:“小的不是跟奶奶讨赏。小的是安公子的人,这饭菜是小的看着人亲自做的,奶奶尽可放心吃。”
楚玉婉诧异地坐直了身子。三朵是那书生的人?书生来这府里才多久,手就伸进厨房了?
三朵又道:“公子看奶奶这两日总到外面买,想是不放心厨房的饭菜,所以派了小的来。公子说外面的东西买回来就凉了,对奶奶身子不好。”
她见楚玉婉楞怔着不说话,怕自己进来时间久了惹人怀疑,就道:“奶奶有什么想吃的菜,或是口味上有什么偏好,可叫绿绮姐姐告诉小的,小的先回厨下了。”
说完,她起身退下了。
绿绮将钱又放回了小柜子,高兴地说道:“没想到那位安公子这样有本事,又细心,要是奶奶当初嫁给他就好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掩饰地低头盛饭,拿筷子递到楚玉婉手里:“奶奶快吃吧。”
这两日到外面也就买些卤肉、糕饼什么的,楚玉婉很久没有吃这样的饭菜了。
那书生应该不会害她。他要是想害她,都不用做什么,只要不管杨昌茂,等杨昌茂嚷出来,她就万劫不复了。
她拿起了筷子,看菜挺多的,就叫绿绮也坐了,主仆二人一块儿吃起饭来。”
却说曹素芝,既下定了决心要害楚玉婉,当天就叫黄莺偷偷去外面抓了些能滑胎的虎狼之药。
又拿出了二十两银子,全都交给了黄莺,低声吩咐道:“想法子买通厨房的人,把这药下到楚玉婉的饭菜中!”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我不光要她现在生不下孩子,还要叫她今后再生不出来!”
黄莺被她阴狠的神情吓得心肝乱颤,但还是咬牙道:“姨娘放心,奴婢定把事情办妥。”
只要奶奶孩子没了,到时她怀上了,以后这侍郎府的一切就都是她儿子的了。
黄莺畅想着以后的好日子。
10. 月夜探闺房
月上柳梢头,整个棠梨院静悄悄的,只有蝉声和不知名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楚玉婉躺在纱帐中,床褥上铺了细竹篾凉席,手中的团扇不停地摇着。
天气太热了,刚洗过澡,额头上又有细汗冒出。
突然,窗户轻轻一响,一个黑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屋内。
楚玉婉心下一惊,张口刚要喊,那人“嘘”了一声:“是我。”
竟然是那个书生,安晏之!
三更半夜的,他翻窗进来,是要做什么?
楚玉婉吓得向床角缩了缩,压低声音道:“你,你来做什么?你……不要过来!”
陆晏川不顾她的阻止,大步来到床前:“夫人不用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有事与你说。”
月色透过窗子照进屋内,洒下一片如雾似纱的光辉,朦朦胧胧能看清人脸。
“什么事?”楚玉婉将被子裹在身上,看着站在床前的高大身影,心中又怕又恼又羞。
是何要事,让他一个陌生男子非要半夜偷偷潜入女子房中来?
陆晏川见楚玉婉披散着头发,满脸害怕的样子,到底后退了两步,搬了个椅子,离床不远不近地坐了。
“这几日的饭菜,夫人吃着可合胃口?”他低声问道。
楚玉婉点点头:“挺好。多谢你。只是,你哪儿来的钱?”
楚玉婉觉得,安昱之定是拿钱收买了三朵,再自掏腰包替她准备了那些好饭好菜。
“夫人不必担心,我……”陆晏川道,“我一手字写的还算可能,最近挣了不少。”
楚玉婉沉默了半晌,这书生为人是不错,自己没多少钱,还肯费心为她做这些。可惜她是杨旭尉明媒正娶的妻子,虽说阴差阳错,与他有了那夜的荒唐事,但她绝不能再与他纠缠下去。
那天本来说好的,以后不再见面,可他……
楚玉婉想了想,说道:“你来京中求学,借住在亲戚家,也是不易,我还有些银钱,都可以给你,足够你寻一家好的书院,你,离开杨家吧。”
陆晏川心中一梗。他为了她,又是找药,又是调人,见她不放心厨房的饭菜,还在暗卫营里找了伪装的高手,易容成厨房的丫头三朵,只为给她弄到放心的吃食。
本以为她会有所感念,对他放下戒心,谁知她竟还想赶他走,为此不惜花费她并不多的银钱。
“夫人,你就这样厌烦我?”陆晏川冷笑一声,突然凑近了些。
楚玉婉吓得又向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再无可退。
“我们,我们说好了的,以后不再见面。我们,不能一错再错。”
陆晏川无视楚玉婉目光中的抗拒,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望着楚玉婉那小鹿般惊慌的眼睛:“那只是夫人自己说的,我可没有答应。”
别再见面?他要是不管她,她在这杨府中还有活路吗?
楚玉婉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那,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只是夫人与我既然有一夜的情缘,看到有人要害夫人,自然要来提醒一下。”
“有人要害我?是谁?难道是曹姨娘?”
在这府里,杨旭尉当她不存在,太太虽经常磋磨她,但她只是耍婆婆的威风,并不想让她死。何况这几天,因着借种之事,婆婆对她态度好了不少。
想害她的,就只有曹素芝了。
楚玉婉一激动,被子向下滑了些,露出了纤细莹白的颈,看得陆晏川眼神一暗。
“还不算傻。”陆晏川伸出手去,隔着被子握住了楚玉婉的手。
楚玉婉一惊,差点喊出来,叫陆晏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夫人打算把人都叫来吗?”
楚玉婉向着他怒目而视,眼神中都是控诉:你不是什么都不会做吗?
陆晏川修长的手指在她柔润饱满的唇上留恋地轻抚了一下,这才放开了她。
“夫人不如还是跟我走吧,留在杨家,不会有好下场的。”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楚玉婉怒瞪着他:“不用你管!”
陆晏川有些后悔,刚才不该一时冲动,轻薄了她的。
虽然他不觉得这算轻薄,但她显然认为是。
她本就一直想与他撇清,这下,更对他避之不及了。
陆晏川站起身,坐回到椅子上:“对不住,刚才我……我看到一只蚊子。”
楚玉婉气得脸都红了,这么拙劣的借口,就连傻.子都不信。
陆晏川道:“不过,我说的事儿是真的。”
原来,今天下午三朵看到水月轩的丫头桂云拉了厨房管炒小灶菜的柳氏,鬼鬼祟祟去了后院,站在柴禾垛旁嘀嘀咕咕,她就悄悄摸了过去。
她是暗卫营的高手,随便一藏,那两人毫无知觉。
她见桂云给了柳氏一两银子,叫她想法把药放到楚玉婉的饭菜中,事成后再给她二两。
后来,她又尾随柳氏,见她将药藏到了风箱背后。她偷了些一看,都是些能使人滑胎的药物。
“这事儿你想怎么办?可要告诉胡氏?我可以叫三朵来做证。”陆晏川道。
楚玉婉摇了摇头:“没用的。事情如果没成,太太就算知道了,不过就是不痛不痒地斥责她两句,罚几个月月钱罢了。过后,她只会更加恨我,变本加厉地害我。”
“那你的意思是……将计就计?”陆晏川一挑眉。
“嗯。”楚玉婉点点头,“麻烦你让三朵看着点,如果哪天柳氏给我下了药,叫她跟我说一声,我稍稍吃一点儿,然后再装作肚子疼,叫大夫来……”
“吃就算了,”陆晏川忙道,“你意思意思就行了,那种药,即便只是沾一点儿,对身子也不好。”
“好。”楚玉婉嘴上应了,心中却想,自己多少总要吃一些,这样才真。
也不知那一次能不能怀上?如果因吃药而滑了胎,婆婆必定震怒,曹素芝就别想轻而易举逃过惩罚了。
如果没怀上,也可借口吃了虎狼之药,推脱婆婆再一次借种的要求。
正好还能断了这段孽缘,与这书生再无瓜葛。
“你快走吧,别叫人看见了。以后,你不许再……再这样偷偷进我的房中。”楚玉婉见书生坐在椅子上不动,不由催道。
陆晏川目光灼灼地看向楚玉婉:“刚刚说完了事儿,夫人就赶我走,连个谢字都没有,夫人真是让小生失望啊。”
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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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婉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多谢公子告知,你快走吧。”
陆晏川往屋子四角看了看,见没有冰盆,就道:“这屋子也太热了,我记得老太太、太太,甚至那个姓曹的姨娘屋里都有冰的。”
“我不热,这样就挺好。”楚玉婉懒得跟他多说,焦急地催促,“你快走吧。”
陆晏川轻轻摇头,可惜,他府里冰多的是,还有碧玉枕、冰绡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夫人迎回去。
他站起身来,动作轻.盈地翻窗而出,如同一片叶子一般,悄无声息。
楚玉婉看他走了,这才拍了拍胸口,跑到窗户前,把木栓插上了。
十几天过去了,楚玉婉一直等着曹素芝下手,可是三朵每日来送饭,都摇头说没有消息。
楚玉婉都怀疑,安昱之是不是乱说的,只为了找借口夜晚偷偷溜进她的房。
这一日,天降大雨,雷声响得好像要把天震塌。
杨旭尉从衙署回来,满心焦急,连伞都顾不上撑,冒着大雨跑进了书房。
“父亲,大……大事不好了!宸衣卫来……来人了!”
杨洪德放下了手中的笔,斥道:“胡说!宸衣卫什么时候来了?这种话岂是能乱说的?”
杨旭尉大口喘着气:“是,是到通政司,查折子了!”
“好了,多大点儿事儿。”杨洪德向儿子招手,“来,坐下说。”
见父亲如此镇定,杨旭尉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他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手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这才坐到了父亲对面,把宸衣卫到通政司搜查之事仔细说了。
“父亲,要是查到我怎么办?”杨旭尉这两年帮着延迟递交、提前通风,甚至私自扣下过多道折子,真要是被宸衣卫查到……
他一想到宸衣卫的手段,就浑身发颤。
杨洪德道:“洺南河堤案的那封密折你已经销毁了,他们去哪儿查证?宸衣卫这样大张旗鼓的去通政司,弄这么大动静,就是想把人吓住,好叫你露出破绽来。你若镇定自若,他们反倒无法了。”
听了父亲的指点,杨旭尉终于放下心来:“父亲说的是,是儿子鲁莽了。”
他从书房出来,撑着伞回了水月轩,曹素芝忙迎了上来,替他更衣,又拿热手巾给他擦脸。
“爷也真是的,雨这么大,也不知道避一避再回来,衣裳都淋湿.了,别再着了凉。”
杨旭尉搂了她的腰,道:“我这不是想你了吗?”
“爷——”曹素芝颤着声,依偎到了杨旭尉怀中。
二人温存了一会儿,正当曹素芝亲上杨旭尉的颈子时,杨旭尉心中一阵烦躁,一把推开了她。
曹素芝娇着嗓子,委屈地叫了声:“爷……”
杨旭尉不自在地说了句:“该吃饭了。”
曹素芝咬着下唇,手绞着帕子道:“爷,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奶奶的孩子了。”
杨旭尉一皱眉:“怎么又改主意了?是不是嫌弃爷没用了?爷这就把你送……”
“爷,”曹素芝柔软的手抵在了杨旭尉的唇上,“她毕竟是正房奶奶,不合规矩。不如我给爷另置一房小妾,叫她去借,到时养到我的名下好不好?”
11. 这菜有问题
“另置房小妾?”杨旭尉狐疑地看向曹素芝,以往她可是严防死守,他要是多看哪个丫头一眼,都要跟他闹半天的。
“你舍得?”
“爷~~”曹素芝抱着杨旭尉的胳膊晃啊晃,“妾当然舍不得爷了。妾恨不得将爷关在这水月轩中,再不放爷出门。”
“只是,我总要为了爷的子嗣着想呀。奶奶那里,也不知怀上没有,就算是有了,一个孩子还是太少了,爷正该多纳几房丫头、妾室,多多开枝散叶。”
杨旭尉点了点头:“还是素芝想的周到。”
他是该再要几个孩子,不说太多,至少要有两三个才行。
叫楚玉婉借个种,瞧她那般的推脱。他怎么没早想到,再多纳几房妾侍呢?
“好,就按你说的办。至于人选……素芝你说选谁?”
曹素芝提了黄莺,杨旭尉同意了。
他想了想,又道:“还是等楚玉婉生下嫡子后再叫她去吧,不能叫人觉得咱们府里没规矩。至于名分……先叫她做通房吧。”
第二天,杨旭尉与胡氏提了,收了黄莺做通房丫头,还给她摆了一桌小酒。
黄莺有些失望,姨娘当初说的是让她做妾,谁知却只是个通房丫头。
她来给曹素芝敬茶,曹素芝赏了她一根镶了珍珠的银簪子,又问她:“你这两日可有感觉?”
黄莺摇了摇头:“还没有。我跟人打听了,至少要一个月才会有感觉。”
原来,自从商定好让黄莺跟杨昌茂借种后,第二天曹素芝就找了个借口,派她去二房送东西。
黄莺遇到杨昌茂,假装没看到他,撞到了他身上。
她就势半倚在杨昌茂怀中,娇娇怯怯的一个眼神就把他勾上了。
两人当晚就偷偷跑到一处空屋子里做了那事,从日子上来说,只比楚玉婉晚了两天。
曹素芝在等,等黄莺的肚子有了确切的消息,再叫人给楚玉婉下.药,如此,就算是事发,查出黄莺和她来,她们也有了保住自己的底气。
曹素芝掐指算了算:“再有个三四天,就一个月了,到时候就给楚玉婉……”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曹素芝又跟黄莺承诺,等她生下了孩子,就叫杨旭尉抬她做妾。
三日后,黄莺吃饭时闻到蒸鱼的味道,突然干呕。
曹素芝就假做出门买胭脂,带她去外面的小医馆把了脉,大夫说十有八.九是了。
两人大喜,回来后,黄莺就叫桂云给柳氏递了暗号,叫她开始行动。
这天,三朵提着饭菜一进来,就悄悄给楚玉婉使了个眼色。
楚玉婉明白了,这是曹素芝动手了。
今日的菜很丰盛,有淮山鲜菌煨鸡脯、鲜肉酿豆腐、芸豆炒虾仁、清炒藕丝,还有一碗燕窝莲子百合粥。
三朵特意提了一下煨鸡脯和燕窝粥,说这两道菜是厨房特意准备的。
楚玉婉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看来是这两样饭菜里有问题。
三朵提着空食盒,躬身退下了。
楚玉婉先夹了一筷子鸡脯肉。
绿绮并不知情,还说鸡肉和燕窝都是好东西,叫楚玉婉多吃些。
楚玉婉笑道:“那你今儿别吃了,都给我吃。”
“好,好。本来就该如此的。”绿绮忙道。
往日里奶奶总是借口菜多,叫她一块儿吃,今儿可算是转了一回性子。大概是这两样菜格外对奶奶的口吧。
楚玉婉吃了几块鸡脯肉,把燕窝粥也喝了有小半碗,突然,她捂住了肚子,表情痛苦:“哎呀,肚子好疼……”
绿绮吓得猛然站了起来,慌乱中把饭碗都打翻了,米撒了一地。
“怎么会肚子疼?奶奶忍一忍,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来。”
绿绮急急忙忙往外跑。
夏禾和孙婆子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听到屋里的动静,忙放下了饭碗。
青禾道:“我去吧,姐姐快去伺候着奶奶。”
夏禾为人还算本分,也不怎么势利眼,何况,自从太太对奶奶态度好转之后,院子里的人殷勤了许多,有活儿也不推脱了。
“好,那你快去请李大夫来!”绿绮说完,又觉得事情非同小可,对孙婆子说,“孙大娘,麻烦你去跟太太说一声。”
“好,婆子这就去。”
看着两人匆匆出了院门,绿绮才转身回屋,去看楚玉婉:“奶奶你觉得怎么样了?”
楚玉婉道:“你别着急,这会儿又不怎么疼了。”
“我能不急吗?奶奶这肚子如今可是……”
奶奶与那书生……也有一个月了,万一要是怀上了,这肚子疼可是大事。
绿绮话还没说完,只听门一响,却是三朵提着空食盒来了。
“我来收盘子,哎,奶奶这是怎么了?”
绿绮瞪了三朵一眼:“奶奶吃了几口,突然就肚子疼起来,是不是你们厨房做的饭菜不干净?”
“我只管送菜,干不干净得问做菜的人。”三朵道,“拿汤婆子装些热水捂一捂应该会好些。”
绿绮听了,急忙去茶房找汤婆子灌热水。
见屋里没了别人,三朵才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分别往那道淮山鲜菌煨鸡脯和燕窝莲子百合粥中洒了些微褐色的药汁子。
“你这是做什么?”楚玉婉吃惊地瞪大了眼。
三朵道:“我把她的药换了,所以这两道菜中并无使人滑胎之药,如今自然是要加上了。”
“什么?没有药?那一会儿大夫来了,一把脉不就看出来了吗?”
“夫人放心,公子都安排好了,那菜和粥中虽无滑胎之药,却有其他的,对人身子无害,却能混淆脉像的药,不管任何大夫看了,都会得出有滑胎之兆。”
楚玉婉有些呆愣,这安昱之真的只是个借住在亲戚家的落魄书生吗?怎么感觉他无所不能呢。
三朵洒完药,又把菜和粥轻轻翻.搅了一下,提着空食盒走了。
“夫人不必跟人提我来过。”
绿绮灌了汤婆子进来,咦了一声:“三朵呢?”
“走了,一会儿不要跟人说她来过。”楚玉婉道。
绿绮要给楚玉婉焐汤婆子,楚玉婉道:“不用了,我这会儿又不怎么疼了,焐了也不知好不好,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
绿绮一想也是,就把汤婆子放到了一旁。
没一会儿工夫,李大夫背着药箱来了,把完脉,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下,有些不敢说。
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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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问:“李大夫,到底怎么样?”
李大夫道:“没什么大事,奶奶先躺下歇一歇,我去开方子。”
他还是等太太和大爷来了再说吧。
观大.奶奶的脉象,好像是有了身子,却有滑胎之兆。
内宅中女子最看中的就是子嗣,他要是这会儿说了,万一奶奶一激动,真滑胎了,他可担不起。
楚玉婉刚到里屋躺下,就听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胡氏着急的说话声:“怎么就肚子疼了?真是的,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李大夫到了吗?”
胡氏快步进屋,只见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菜,李大夫已经到了,正坐在窗边的小案旁写药方子。见她进来,向她拱手行礼。
透过半垂的帘子,胡氏看到了躺在里屋的楚玉婉。她挣扎着下了床,想出来给她行礼。
她用手捂着肚子,步子都迈不开,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都是汗,显然是疼得不轻。
胡氏进了里屋,道:“你先躺着。到底怎么回事?”
楚玉婉声音颤抖,道:“母亲,我本来好好的,吃了几口菜,喝了半碗粥,肚子突然就疼了起来。会不会是那饭菜……”
后面的话楚玉婉没说,但胡氏一下子就明白了。毕竟这种事她可是曾经做过的。
她转身出屋,问李大夫楚玉婉的情形如何。
李大夫道:“大.奶奶的脉象像是有了身子,不过月份还浅,也不十分准,却是吃了红花、麝香之类的药物,不管怎样,都对身子极为不好。我开了个方子,叫人煎一剂药吃了,若是不再腹痛,就无事了,若是不行,只怕……”
胡氏气坏了,她费尽了心思,好容易才得来的嫡子!
她指着桌上的菜道:“请李先生看看这些菜,可有不妥?”
李大夫几乎算是杨府的专用大夫了,也不避嫌,又闻又尝,然后指着鲜菌煨鸡脯和燕窝莲子百合粥道:“这两道菜中都有大量红花和麝香。”
胡氏怒气冲天,啪啪地把桌子拍得山响:“去,把厨房的人给我叫来!”
很快,柳氏等人就被带了过来。
这时,杨旭尉也赶来了。
柳氏一看这阵仗,早已下破了胆,立马跪下,将桂云要她下.药之事都说了。
杨旭尉听见是桂云,心下一惊,问道:“真的是桂云?她为何要害奶奶?”
柳氏道:“小人也不知啊,她只说那药会让人拉肚子,小的真的不知道是能让人滑胎的虎狼之药啊!”
她如今后悔死了,她哪里知道奶奶竟然有身子了?偏那药竟是滑胎药!
本以为只是下点拉肚子的药,就能轻松赚三两银子,当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毕竟大.奶奶一向不得太太喜欢,前一阵子李婆子也让她给奶奶的饭菜里下过药,过后啥事儿都没有。
想到这儿,她看向胡氏身旁站着的李婆子:“李姐姐救我!我以前听了你的话,给奶奶……”
“闭嘴!”李婆子斥道:“再敢胡说,看太太不叫人打死你!”
柳氏吓得赶紧闭了嘴,心下却松了一点儿,看来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
胡氏扫了柳氏一眼,道:“去,把那个什么桂云绑过来,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害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