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复婚》
7. 一更
记忆或许会骗人,但身体和感觉不会——季宛宁在这一刻突然就想起了这句程岷说过的话。
那么现在,她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是在说明什么?
“宛宁,”对方的情绪稍定,出声时很轻很温柔,“我是邹邹,邹文谦,你还……记得我吗?”
甚至最后半句,语气里还带着掩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与期待。
她手指扣着水杯,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视线定格了般锁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她看起来还算镇定,其实心里慌得不行。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搅在一起,想转身就跑,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就是挪不动,像被邹文谦系了一根绳,轻而易举就困住了她。
两个月前,她确实想过要弄明白“zouzouz”到底是谁,可之后也强迫自己别再去想这个人了。
结果现在,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了。
邹文谦没有催促,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无比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他太久没有看过季宛宁了,这一刻的重逢,和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
良久。
季宛宁终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喉咙有些发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不记得你……抱歉。”
或许这个叫邹文谦的人,曾经是她生命里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存在。可那又怎样呢?即使心跳如擂鼓,即使对他产生了熟悉感,对如今的她而言,他就只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陌生人。
邹文谦眼中的色彩瞬间就黯淡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地向上扬起,“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就从现在开始。”
他在她的对面坐下,伸出手:“你好,我是邹文谦,文是文质彬彬的文,谦是谦谦君子的谦,但其实我人不如其名……”说到这里,他想起往事,不由得弯了弯眼。
“你可以和从前一样叫我邹邹。”
季宛宁没有动,她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强撑的笑容,心脏莫名一抽,钝钝的疼。
难道说,她曾经对他的感情很深?
她强迫自己语气平稳,并且冷淡:“抱歉,这个位置是我朋友的,她马上就到。”
邹文谦的手在空中停着,五指微微收拢,只抓住一把虚无的空气。
“她人在广州,不会来的。对不起,这顿饭是我拜托乔昭帮忙约你的,否则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停顿两秒后,他声音发苦:“我没有联系程岷,也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你的消息。”
“程岷”两个字突然入耳,季宛宁愣了一下,视线无意间瞟到手上的婚戒,心头一跳,仓促地站起来:“那既然乔昭不来,我就……”
话没说完,邹文谦一步跨过来拦住她,跟着就握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算重,却没松开。
季宛宁顿在原地,这突然的接触让她慌了神。等脑子清醒点,几乎是立刻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着他,竟一时说不出话。
她明明该生气,却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讲不出口。
“别走行吗?”邹文谦低下头,掩饰着眼里的受伤,视线紧盯着她无名指的戒指,“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之间的过去。但可不可以……至少给我一点时间,就当是老朋友叙旧,吃顿饭也好。”
季宛宁还是重新坐下了。
“请问需要点餐吗?”服务员适时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点,我来吧。”邹文谦接过菜单。
这是家粤菜餐厅,他没问季宛宁要吃什么,直接点了六菜一汤,而每一道都是季宛宁爱吃的。
“麻烦给我一杯冰水。”
“好的。”
季宛宁扭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服务员一走,邹文谦就微笑着叫她:“宛宁。”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把整理好的思绪通过语言表达出来:“我猜我们从前应该是互相喜欢,或是谈过恋爱的关系。但在几年前我发生了意外,什么都不记得了。从我醒来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就在重新开始,现在我也已经结婚了,对于被我遗忘的过去,我能做的只有和你说声……”她看着对面男人蹙起的眉峰和慢慢下沉的嘴角,原本一口气能说完的话,猛地哽在了喉咙里。
邹文谦挪开视线,喝完服务员端来的水。水冰凉刺喉,蹿入五脏六腑。
他轻吐了一口气,放下杯子,轻声问:“程岷有和你提过我么?”
季宛宁摇了摇头。
邹文谦冷笑:“意料之中。”
“他不提也正常。”季宛宁的维护劲儿上来了,她觉得邹文谦那笑是在讽刺程岷,“换成是你,你会在女朋友面前提她的前任吗?”
“我的女朋友从始至终就你一个。”邹文谦忽然说。
闻言,季宛宁陷入沉默。
“先不说这些了,”邹文谦很快转开话题,“我们聊些开心点的,听乔昭说你在画室当老师?”
他转换得自然,接下来的时间里也没再提那些会让季宛宁情绪起伏的事。
他的话不少,没让气氛冷场,季宛宁也变得放松了些。
她吃着刚挑出来的鱼皮,听邹文谦吐槽他留学那几年都快抑郁了,说那边总下雨,十天里八天是阴的。
她看着他说话时飞扬的神采,那张脸确实英俊。心里不由得嘀咕,季宛宁,你眼光倒是不错,净挑好看的谈。
“我们那时候应该是和平分手的吧?”她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一句。
邹文谦听到这个问题,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尤为复杂:“我们那时候并没有真正分手。”
季宛宁瞪大了双眼,没有分手???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知道你家出事,就立刻从国外赶回来。可我得到消息太晚,等我回来时,你已经出事了。当时程岷不让我见你……再后来,你们就结婚了。”
“吃完饭就赶紧回去,下午必须把方案敲定出来。”
方岐一正和同事从车里下来,边走边讨论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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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会议。冷风一吹,他裹紧了外套,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餐厅玻璃窗。
“看看阿岷有没有空,让他开视频也行……”他话音戛然而止。
餐厅靠窗位置,那个侧影是季宛宁吧?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方岐一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心头猛地一沉。
邹文谦?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找到了季宛宁?程岷知道吗?
同事没发觉什么异常,“他今天肯定没空啊,昨天回咱们的群消息都是半夜,白天别想联系上他了。”
两人一起进了另外一家餐厅,点餐时方岐一明显是心不在焉。
他思量许久,最终还是点开微信,给程岷发了消息。
岷危,正宫杀回国了!
季宛宁回到家里时,天已经暗了。
那两个新买的抱枕还没拿去新家,她随手扔在了沙发上。
心情乱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
她在公园里呆坐了一下午,出来时发现邹文谦竟然在外面等着。他送她回来,一路上没再说什么爆炸性的话,只是沉默地开车。
程岷当年……真的是横刀夺爱吗?
不,季宛宁不认为程岷是那种人。
可邹文谦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挥之不去。她使劲去想,拼命想,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越想,头就越疼,像有根刺在扎,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越用力,那疼就越厉害。过去的事情像一团雾,怎么也看不清。
最后,季宛宁浑身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她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湿湿热热的。
凌晨五点,程岷下戏回到酒店,于海拎着东西,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进房后,于海从包里拿出几瓶药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白天忙到忘记吃,你赶紧先吃了再去洗澡。”
“嗯。你回去休息吧。”程岷把手机充上电,一天没看的微信跳出好几条未读消息:
【阿岷,邹文谦回国了你知道吗?】
【我今天看见他和你老婆一起吃饭。】
【你还不赶紧回来一趟,好不容易撬来的墙角万一被撬回去了,有你哭的。】
看见这几条消息的内容,程岷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快半个小时,才点开备注为“老邹”的聊天框。
里面只有对方在两个月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和她离婚。你抢走的,该还给我了。】
他猛地关了屏幕,手机扔向远处的沙发。随后缓缓躬下背,额头抵住指节,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逐渐清晰,频率又短又急促。
起身走向放着药的桌子时,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药瓶盖拧开得很费力,倒出药片时,拿瓶子的手整个都在抖。他把药片送进口中,干涩地咽下后,双手撑着桌沿,低头大口喘气,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半晌,呼吸才勉强平复。他咬紧牙关,转身大步走进浴室。
8. 二更
今天下课又比平时晚,季宛宁最后一个离开画室,从楼上下来时,细小的的雪花落在她肩头。
她低着头穿过马路,往对面的楼里走。出租房里空了不少,该搬的东西已经搬去新家,和房东也说好了,年后就退租。
离程岷放假回来还有不到一天,
新家已经完全布置好了,他回来就能直接住。
这几天,她有好几次想问问他,关于邹文谦,关于过去……可话到嘴边,又总咽了回去,根本无从开口。
她还查了很多资料,关于失忆后能恢复记忆的概率有多少。
网页上跳出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取决于脑损伤的程度,有的说需要强烈的熟悉感刺激。
熟悉感么……邹文谦算不算?她对他的熟悉感确实很强,可只带给了她情绪上的冲击,并没有让她想起什么。
还有说要看失忆是心理性还是物理性。她是车祸导致的,这些年程岷没少带她去医院复查, CT、报告、药,都明面摆在眼前。
如果是心理性失忆,难道当年她受过很大的心理创伤?
感情上?邹文谦出国留学,她伤心过度吗?
或者是亲情?可程岷告诉她,她的父母都是因病离世,时间上相隔几年,过程平顺。
想着想着,电梯到了七楼。季宛宁走出来,换鞋时瞥见鞋架上多了一双男士皮鞋。
她眼睛一亮,心跳快了几拍,立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但空气中有种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程岷?”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鞋是他的。
沙发上的人影闻声动了动,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模糊的光线里,只能看清半个身形轮廓。
就是程岷。
季宛宁的心落了下来,她放下背包挂好,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你提前回来了?”她边问边往里走,没去沙发那边,而是走向饮水机,拿起杯子接水。
程岷“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目光跟着她,“热了汤,现在喝点?”
季宛宁握着水杯,点了点头:“正好饿了。”
她喝了两口水,看着程岷走向厨房的背影。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大概是因为要放假,剧组这几天都在赶进度,拍摄排得比平时更满,恐怕都没怎么睡过觉。
看着看着,她放下水杯,也跟着走进了厨房。
料理台上的汤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浓郁的香气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季宛宁从背后抱住在盛汤的男人,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
“好香啊,”她嗅了嗅,“是不是‘MY SOUP’家的花胶老鸡汤?”
“是。”程岷放下汤碗,关掉火,拍了拍她的手,“先去喝汤。”
“再抱一下吧。”她软着声说。
他转过身,把她完全拢进怀里。
/
季宛宁并不是百分百相信了邹文谦的话,但也绝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夜里躺下,她侧过身,在昏暗中看着程岷沉睡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着的。
她把手伸到他的眉宇间,慢慢抚平他的眉头。
她更想问自己,如果程岷告诉她,当年横刀夺爱的的确是他,她会是什么反应?会因此觉得他卑劣、不堪,然后离开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涌起一阵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抵触。
不。
她立刻给出了答案。
我不要离开程岷。
程岷闭着眼,但没睡,也知道季宛宁还醒着,感受到眉毛上温热的指温时,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走神的脸。
良久之后,她睫毛颤了颤,眼神慢慢聚拢,对上了他清醒的视线。
季宛宁顿了下,轻声道:“我吵醒你了吗?”
程岷:“我还没睡。”
“噢。”她垂下眼睫,“我刚才在想事情。”
“嗯,”程岷低声,“我知道。”
“你知道?”季宛宁抬起眸,好奇问他,“那我在想什么,你能知道吗?”
程岷看着她,夜色里,他眼底的情绪沉静得像深潭。
“邹文谦。”
这个名字,毫无波澜地从他口中念了出来。
季宛宁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她看着程岷,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情绪,比如愤怒、惊慌、或是被她知道“事实”后的狼狈。
可什么都没有,他的神色平静到像是置身事外,眼睛紧锁着她,像在观察,也像在等待。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气短,像是被人迎面轻轻推了一把。
“你……你怎么知道?”她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
“他找你了。”程岷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季宛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嗯,前两天,乔昭打电话约我吃饭,其实是他要见我。”
她盯着程岷的脸,又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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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跟我说了一些过去的事。”
程岷不说话,只看着她,等她继续。
“你不好奇他说了什么?”
“不好奇。”
他答得那么干脆,连想都没想一下。这副样子反而让季宛宁心里拱起一股火。
难道程岷天生就是个没有情绪的人吗?总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做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冰。是性格就这样,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乎她,所以连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懒得给?
“程岷,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了,”她心里有气,一把掀开她这边的被子,“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以前亏欠过我?觉得对不住我,所以才在我出事之后,加倍地补偿我?”
房间里暖气很足,可她心头燥热,胸口被说不清的委屈和火气顶着。
程岷没有回答,视线扫过了她身上那一层薄薄的睡衣,他沉默地坐了起来,把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
季宛宁立刻挣扎着想掀开,他迅速用单膝压着被子的一边,同时伸手摁住另一侧,将她连人带被虚虚地困在自己与床之间。
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见季宛宁的眼圈都气红了,眼睫毛湿漉漉,她在委屈、愤怒,眼里还有一股不肯服输的执拗。
好熟悉……
他恍惚间以为,曾经的季宛宁回来了,并且恢复了记忆。
是邹文谦的原因吗?让她变得更加鲜活了。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季宛宁直视他的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你不希望我恢复记忆的原因,是怕我想起来,当年我和邹文谦根本就没真正分手,是你把我从他身边抢走的,对吗?”
话说完,后悔也跟着来了。
她不想这样的,她为什么要说这么伤感情的话?程岷在外面累死累活,刚回家想好好歇歇,却被她揪着不放,用这种咄咄逼人的架势逼问。
最要命的是,眼泪也跟着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下好了,她看起来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季宛宁心里又急又恼,狠狠抹了把脸。
她明明是站程岷这边的,干嘛非要问出个所以然啊?现在倒好,话像刀子一样捅出去了,人也得罪了,自己还在这儿没出息地掉眼泪。
程岷没动,也没帮她擦泪。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泪往下掉,看着她胡乱地用手背去抹。直到她动作慢了下来,他才很慢地开口:
“他没说错。”
“你就是我趁虚而入抢过来的。”
9. 第 9 章
季宛宁的眼泪戛然而止。
“他现在回来了。”程岷抬手,用指腹拂开她被泪水浸湿的头发,“还要我把你还给他。”
他的手指很凉,碰在她的脸上,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季宛宁侧头躲开他的手,“他怎么能这样说话……”
程岷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笑完脸上又没表情了。
他伸手拿过床头的纸巾,抽了几张,然后用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让她抬着脸,仔细地给她擦眼泪。
“邹文谦这人,挺讨厌的吧?”他问,眼睛看着她红红的鼻子。
讨厌倒不至于,就是那个“还”字,听着特别不舒服,好像她季宛宁是个东西似的。
“以前他很喜欢你。”程岷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床边的垃圾桶,“当然了,那时候你也非常喜欢他。”
季宛宁抿住唇角,没有吭声。
程岷翻身躺下,没进被窝,一半的身体压着被子,他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一丝情绪,“他运气好,被有钱人资助去了英国。后来你也要跟着去,但出现了意外,就没去成。”
季宛宁眨眨眼,问他:“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也许是因为不记得,又或许是他讲得太轻描淡写,她心里并没掀起太大波澜。不过,为爱追去英国……她当年,大概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非常喜欢邹文谦吧。
程岷:“嗯。”
季宛宁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为什么?”
程岷:“什么?”
“你想要对我好,可以有一百种方法,为什么会决定结婚?简单粗暴点来说,就是你为什么要把我抢过来?”说着说着,她自己先逃避了,不想听答案了,匆忙转开话题:“过年我们回广州吧,我想回去看看。”
她说完,安静地等他的回应。
旁边,程岷在沉默,一直都没有应声。
季宛宁等着,等到自己睡着。
半夜里,身边才有了点动静。
程岷掀开被子,侧躺着,胳膊伸到她脖子下面,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连轴转的工作,加上前几天几乎没合过眼,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今夜同样难熬,仿佛有把刀子在内里慢慢磨。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些他最不愿意想起的旧事和面孔,头疼得厉害。
烦躁之下,他想掀开被子下床。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突然间在他耳边响起:
“好啦好啦,不要再预支痛苦了~”
程岷猛地睁开眼,侧头看向枕边人。
季宛宁仍在熟睡,呼吸清浅,侧脸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很恬静安稳。
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感觉,莫名其妙就散了一些。
他吐出一口气,低下头,把额头靠在她温热的脖子后面。
这句话是他四岁的时候听过的,说这话的是当时同样四岁的季宛宁。
“预支痛苦”是什么意思,他根本听不懂,只觉得这个热情又可爱的女孩子,特别的厉害,连这么深奥的话都说得出。
他那时候对她很是崇拜。
/
年三十的中午,季宛宁和程岷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往广州。
她没告诉乔昭要回去过年,决定回来,也并非因为邹文谦。
她想去找回自己的记忆。
那里是她的家乡,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出事的地方。也许回到“熟悉”的广州,会对她的记忆恢复有很大的帮助。
这个真正的目的,她没有对程岷明说。而他也没有问,或许他早就猜到了。
早上醒来他做完早餐,就打电话让于海帮忙订票,接着开始收拾行李,直到上了飞机,他也没有表现出一点的不愿意。
此时,他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剧本。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季宛宁偏头看他,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睫毛,还有偶尔动一下的眼珠。那眼神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再往下点,就能看见他眼下的黑眼圈挺重的。
“饿了?”大概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程岷抬起头问。
季宛宁摇摇头:“你要不要歇会儿?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剧本晚上再看也行。”
“睡半小时。”程岷合上剧本,摘了口罩。
剧本被季宛宁拿了过来,她把眼罩递给他,“到点了我叫你。”
他大概是真累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很均匀。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里的剧本上。随手一翻,就看见纸张边缘有几处不太明显的褶皱。
是捏出来的痕迹。
她再次看向程岷,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慢慢地把他滑到胸口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程岷醒来时,飞机还有二十分钟左右降落。他摘掉眼罩,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过头。
旁边座位上,季宛宁眼睛直盯着面前小桌板上的剧本看,嘴里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很入神,嘴角还沾了一点小小的面包屑。
舷窗外的光斜斜打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皮肤细腻得发光。
程岷没出声,只是微侧过身,手肘支在舷窗边的台子上,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见她依旧没察觉他醒了,他把手伸过去,用拇指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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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碰她的嘴角,把那点面包屑抹去。
“嗯?你醒了啊。”季宛宁咽下嘴里那口面包,转头看着程岷,“看你睡得香,我就没叫你,马上要到了。”
压根没想叫,就是想让这个工作狂多睡会儿。
手里的面包还剩一半,她吃得有点腻了,拿果汁喝时,顺手就把这剩下的面包递到程岷面前。
程岷很自然地接过来,低头就咬了一口,也不管味道怎么样。这二十年来似乎都这样,她不爱吃的、吃到一半不想再碰的,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
飞机平稳降落。
程岷戴好墨镜和帽子,又把季宛宁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大半张脸也被遮住。
他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她。
舱门打开,空乘人员礼貌指引。
VIP通道这边果然安静,基本没什么人。但一走出来,季宛宁还是下意识地挣脱了程岷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刻意拉开了些距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有狗仔躲在哪里拍。
程岷脚步微顿,低头瞥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右手。他舌尖顶了下后槽牙,拉着箱子,追上想和他装不认识的女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走反了,车在那边。”
季宛宁被他拉着转过身,抬头看他一眼,眉头微蹙:“你不怕被拍到吗?”
“拍不到。”程岷简短地说,拉着她就往另一边走,这次没让她挣开。
车已经到了,是于海安排的。司机是他家一个亲戚大哥,以前他们回来也都是这位大哥接送。
季宛宁上了车,接过程岷递来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车子开起来以后,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问:“这次还住酒店吗?”
每次回来祭拜父母,他们都住酒店。匆匆来,匆匆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出生长大的“家”到底在哪里。
程岷摘下墨镜:“到了就知道了。”
季宛宁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水,才低低应道:“好。”
车子驶出机场,一路向东。
不久后,穿过略显空旷的除夕街道,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两旁种着老树的道路,停在一栋红砖与米白色外墙相间的独栋老式洋楼前。
整条街都是这类风格的房子,屋顶大多都铺满了落叶,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唯独眼前这一栋,以及紧邻的那一栋,墙面很光洁,尤其是隔壁那栋,窗台摆着许多绿植,门口干净,一看就有人长住。
季宛宁下了车,这个位置的阳光很足,她看着眼前的房子,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久远的熟悉感。
这里是她的家。
她无比确定。
她脚步变得有些沉重,走到那扇黑色雕花铁门前,透过缝隙,看着里面的庭院和小楼。
10. 第 10 章
程岷拿着行李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这扇厚重的铁门。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道响亮的女声:
“阿哥!落楼啦,老豆话准备贴挥春喇!”(哥哥!下来啦,爸爸说准备贴春联啦!)
是乔昭的声音。
闻声,季宛宁转头向隔壁看去。
那是乔昭家对吧,也就是程岷的“家”。他似乎是随母姓,哪怕后来来到了乔家住,也没入乔家的户口。
等收回目光,发现程岷已经提着箱子走到了洋楼的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深色的木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看她,只出声道:“外面冷,先进来。”
屋内的家具大部分都蒙着防尘的白布,空气中漂浮着久没人住的灰尘味和淡淡潮气。
季宛宁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眼睛盯着门框边沿那点暗黄色的纸痕,伸手摸了摸,纸痕很薄,边缘脆脆的,颜色黄得发旧,一看就是贴了很久,从白色慢慢变成这样的。
不像过年贴的春联,她心里嘀咕了一下,但也没细想。
走进客厅,她站在中间,环视着这个自己一点都不记得的家。
程岷打开了窗,然后把盖在家具上的白布掀起来。
茶几、花瓶、窗帘、沙发……一样样东西露出来。家具颜色都很柔和,米白、浅黄,窗帘是带着小碎花的棉布,花瓶里还插着早就干掉的花。
这个家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温暖。
季宛宁心想,她的妈妈以前一定是个温柔又心细的人。
程岷告诉她,她的房间在三楼。那时从她能一个人睡开始,整层楼就都归她了,是独属于她的私人空间。
房间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自己小时候会喜欢粉粉嫩嫩的风格,没想到是小清新风。家具大多是定制的,样式简单,观感舒服。窗边摆着张宽大的书桌,墙壁和衣柜上都贴着梁静茹的古早海报。
还有个很大的书架,除了放书,最上面那层几乎被CD摆满了。她踮脚看了看,一眼扫过去全是梁静茹,从早期到后来,好些版本还是重复的。
刚想抽一张出来看看,却瞥见旁边有个面朝下扣着的相框。她下意识地拿起翻过来,原来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就是楼下院子,阳光很好,草很绿。
照片里的季宛宁大概只有四五岁,穿着白色的公主裙,手里拿着个千禧公主芭比,被父母拥簇在中间。
奇怪的是,两个大人都笑得很开心,就她不一样,嘴巴抿得紧紧的,脸颊鼓得像包子,眼睛也不看镜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怎么挑她不开心的时候拍全家福啊……季宛宁盯着照片,在心里一边埋怨着,一边落着泪。
她心里空空的,这种明明看见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却无法记起当初的感觉,甚至还很陌生,让她感到无力,特别难受。
程岷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她落泪,他才走了过来,沉默地揽她进怀里。
她没哭出声,只是靠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心口堵得慌,从进门开始就这样了。
天黑之后,洋楼的灯一亮,街坊邻居很快就发现空了多年的季家竟然有人了,最先知道的自然是隔壁。
乔家的年夜饭吃得很早。
饭后,乔家兄妹打算去兜会儿风,晚点再和几个朋友去喝夜茶。
车子从院子里缓缓驶出,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的乔昭,余光瞥见旁边季家的楼里竟亮着灯,她立刻扭头:“阿哥,停车!”
开车的乔宇踩下刹车,顺着乔昭的视线也看到季家久违地亮起了灯。
“是宛宁回来了吧。”乔昭道。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不自觉摸向安全带。是打算熄火下车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他就那么坐了两秒,又把手搭回了方向盘。
“关我们什么事?”他看着前面,“你不是说她跟程岷在一起么?”
“进去看看呗,”乔昭把口红往包里一扔,伸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关门时,她转过身,对着车里的人扬眉一笑,“他好歹也是我们的大佬,大过年的,总得去打声招呼吧。”
乔宇冷眼睨着她,“要去赶紧滚。”
“嘭”一声后,车子油门一踩,敞篷盖缓缓打开,之后便扬长而去。
季宛宁哭过后睡了一觉,醒来本想和程岷一起大扫除,但他雇了人来做,她便辅助他贴完了家里要贴的春联。
这会儿还没吃上饭,刚把几盘洗好的菜端上餐桌,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好像是乔昭。”她停下动作,看向门口。
程岷端着锅底从厨房出来时也听见了,他把锅放到炉子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外面冷,你别出去。”
院门外,乔昭看见出来的是程岷,心里就知道这门多半是进不去了。
铁门拉开一道缝,她歪着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新年好啊,大哥。”
程岷站在门内,没有要让她进来的意思:“什么事?”
“没啊,”乔昭抬着下颌指了指隔壁,“回来也不跟爸说声?刚才吃年夜饭的时候他还念叨你呢,团圆的日子连个电话都不打。”
“晚点我会过去一趟。”
乔昭挑了挑眉:“带宛宁一起?我已经告诉他们宛宁谁也不记得了。”
程岷眉头微皱。
“安心啦,”乔昭的笑容很乖,“宛宁也是我的朋友,当年她家具体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不会在她面前乱说。她也是爸妈看着长大的,他们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能提,什么不能。”
程岷并没有带着季宛宁一起过去。
他不会在乔家待很久,毕竟那个家有不欢迎他的人在。
家里只剩下季宛宁自己后,她在门口听了会儿远处的烟花声,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去院子里坐着,一边烧着小烟花看,一边等着程岷回来。
院子角落有两颗枇杷树,冬天叶子还挺多。粗壮的树枝下挂着个秋千,小小的木板座两边是铁链子,早就锈成了深褐色。
她看着那秋千,能想象到儿时的夏天,自己抓着铁链,被人推得老高、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下午自己为什么会哭了。
那些被她忘掉的过去,一定很好吧。住在冬天大多数时间都暖洋洋的广州,有爱她的爸爸妈妈,还有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程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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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都忘了呢?
她抹了抹湿润的眼睛,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地上,确认没有零星的火星子了,才起身往院门口走。
她要去乔家。
门外的空气里飘着股烟花味,季宛宁吸了吸鼻子,正要转身往隔壁乔家那边走,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除夕夜的街道,树上都挂着红灯笼,每盏都亮堂堂的。可就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小片没有光的地方。
那片阴影里,她看见一个人影蜷缩着蹲在地上,手紧紧抱着头。借着灯笼的光,她能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她新买给程岷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她愣怔在原地几秒,随即快步走过去,边走边疑惑地喊着程岷的名字。
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完全听不见。他左手垂落在地上,指间夹着一根点燃了的烟。
程岷很少抽烟,在她面前或者要和她见面前也基本不抽,只有在工作中遇上烦心事的时候才会抽。
是不是刚才在乔家发生了什么?她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快步跑到他面前,蹲下身,带着暖意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侧:“程岷?”
男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
黑暗中,季宛宁眼里明晃晃的担心,直直地撞进他眼里。
原来刚才不是幻听。
就在这时,手指忽然一疼,原来是烟快烧到头,烫着了。
这点疼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移开视线,顺手把烟头用力摁在地上碾灭,动作有点狠。
开口时,嗓子发哑:“怎么出来……”
话没说完。
季宛宁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肩膀,脸埋在他脖子那儿,衣服上都是外面的冷气。
“程岷,外面好冷啊,我们快回家吧。”
她明白程岷,就算现在问他怎么了,他也不会说。谁心里都有点不想告诉别人的事,不愿意讲,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啊,她就当不知道吧。
程岷愣了几秒,然后手臂一收,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好,回家。”
“快点快点!”季宛宁从他怀里挣出来,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回走,“沈马的小品要是错过了,我可跟你没完!”
“还早……”程岷想解释。
“哎呀,程岷,”她打断他,嘴里碎碎念着,“今年是地方台春晚,明年你能上央视的不?”
“我努力。”
“可你要是上了央视春晚,不又没法陪我过年了?”
“那就不上。”
“哟,口气不小啊你。”
“……嗯。”
今晚真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只有彼此牵着的手是热的,靠在一起的肩膀是温暖的。
/
邹文谦不只是在回国的当天找了季宛宁,后面几天他每天都想见她,可她总躲着。
他难受,着急,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本来打算在广州过完年三十,就马上再去北京,直接找程岷谈。没想到新年钟声刚过,程岷的电话就先打来了。
电话里说得很简单——见面,地点竟然就定在季宛宁家。
11. 主男二视角
邹文谦什么也没多问,立刻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又去边度啊?”正在客厅看春晚的吴秀淇瞧见儿子急急忙忙往外走,赶紧起身问。
邹文谦一把拉开那扇掉漆的铁门,“我好快就返哩。”
他刚回国,年后才去公司正式报到,过完头一个月会给配车。年三十深夜,出租车少得可怜,网约车也等了很久才有人接单。
他家到季家这条路,从初中到出国前他走过无数次。这次回来,他拼尽全力也要让这条路重新走得名正言顺。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那条安静的街道,在季家洋楼旁停下。
下车时,邹文谦抬头望向三楼,正中间那个带阳台的房间是季宛宁的。
以前来接她上学,他就喜欢站在这个位置望着她的阳台。而她下楼前总会先跑到阳台上,趴在围栏边,探出身子笑着冲他大声说话。
那些回忆太美好了,这几年他常常想,当年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今晚的见面,他一定要和程岷谈个明白。
整个季家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人。邹文谦来到门旁,往里面看了几眼后,掏出手机正准备给程岷打电话,门就开了。
面前这个人,曾是他最铁的哥们。他们一起守在季宛宁身边许多年,为了替她出头还跟别人打过架。
说起来,三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们还狠狠干了一架。
“在这里谈?”他直接问。
程岷从门里出来,反手带上门,语气很淡:“旁边。”
邹文谦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跟着往边上走了几步,冷嘲道:“我还以为你打算带着宛宁躲我一辈子。”
“她刚睡着。”程岷停下,往后一靠,懒懒地倚着墙,“小声点。”
邹文谦的体面差点没维持住。
这几年来,他几乎不敢想季宛宁和程岷在一起是什么样。程岷现在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就像是在告诉他,他们之间有亲密。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很多:“直说吧,当年的话你有没有反悔?”
这话问得太直接,一下子就把两人的思绪拽回了季宛宁车祸那年。
那是季宛宁车祸醒来后的第三天。
程岷早上刚去医院看过她,回学校处理了点急事,又赶着回家做了午饭准备带过去。他提着保温桶到医院时,一眼就在住院部前台看见了风尘仆仆的邹文谦。
程岷在原地停了几秒,抬手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没打算打招呼,转身就往电梯走。
可前台的护士眼尖,手一指:“喏,刚好季女士的家属来了,你可以跟他一起上去。”
程岷按电梯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焦急跑过来的人。
邹文谦是在国外接到消息后,立马就请假,找同学借了机票钱,买了最快的航班飞回来。
“阿岷!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宛宁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醒了。”程岷让开位置,给其他病人先上电梯,“但她现在不适合见人,出去说吧。”
他径直走到前台,跟护士交代:“麻烦等会儿查房的时候,帮我把这个带上去给307的季宛宁。”
说完,他没管邹文谦跟没跟上,转身就出了住院部大门,走到对面的一棵树下。
“不适合见人是什么意思?”邹文谦跟过去,又急又不解。
“失忆了。”程岷垂着眼,“所有人都不记得了,你现在上去可能会刺激到她。她这几天一直在发烧,今早才刚退。”
邹文谦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掉“季宛宁失忆”这个事实。他了解程岷,知道他不是个会拿季宛宁的事开玩笑的人。
可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季家怎么突然间就成这样了?他不在的时候,季宛宁独自经历了多少他无法想象到的苦难?
他闭了闭又干又涩的眼睛,哑声道:“我现在能为她做些什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见她?
程岷抬步要走:“先回家睡会儿吧,等她状态稳定点了,我会告诉你。”
“等等,”邹文谦叫住他,眉紧皱着,喉头也绷紧着:“宛宁对你不抗拒?”
程岷答非所问:“我只是在做我能做且该做的事。”
看着他进去住院部大楼后,邹文谦走到路边的角落,连着抽了两根烟,才勉强把思绪平复下来。
他望向三楼,看了又看,步子动了又收回,心头堵得厉害。
不能光等,他得做点什么。
他掐了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归属地地址为上海的电话。
“喂,宋秘书。您好,我是邹文谦。对,就是肖总资助的学生。请问现在肖总有空吗?我有很重要的急事……”
第二天的傍晚,邹文谦就等不下去了。他没剩多少时间,最迟明天中午就得登上回英国的飞机。
他打车来到住院部,拎着家里炖好的汤直接上了三楼。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病房门口坐着两个熟面孔——方岐一和郑岩,都是程岷现在的舍友。他们以前经常一起打球,关系不算差。
“老方,郑……”他话没说完,那两人已经迅速站起身。
方岐一笑呵呵地走过来:“文谦,好久不见。你变化不小啊,喝过洋墨水是不一样。”
“瘦了,”郑岩拍了拍他肩膀,“国外也挺熬人吧?”
邹文谦看着这两人的架势,心里突然就明白这他们是来拦他的。
他脸色变得极难看:“程岷让你们来堵我?”
“不是不是,”方岐一连忙摆手,神色认真,“你也知道季宛宁现在的情况,她真不能见生人。我和郑岩来探病都只敢在门口看一眼,不敢进去。”
“是啊,”郑岩叹了口气,“她现在一看见陌生脸,就会拼命去想认不认识,一想就头疼得厉害。”
他们表情都很诚恳,不是在糊弄人。邹文谦清楚。
可他今天非见不可。
他不是别人,他是季宛宁的男朋友。万一……万一见了面,她能想起点什么呢?
他冷声:“我是宛宁的男朋友,老方,你们这样拦我合适吗?”
话音刚落,病房门开了。
一身疲意的程岷从里面走出来,和两个室友说:“帮我守一会儿。”
方岐一脸了然,点头道:“行,有事打电话。”
“额……”郑岩挠了挠头,“大家都是兄弟,你俩有事就好好商量,现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情绪濒临爆发的邹文谦根本听不进去。
他死死瞪着程岷,咬牙切齿地问:“程岷,你这么做到底什么企图?究竟是宛宁不能见人,还是你怕她见到我?”
程岷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这里不是起争执的地方,跟我来。”
一门之隔,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天堑。邹文谦用力咬了咬牙,把几乎要冲出来的怒气压回胸口,狠狠剜了那俩门神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天台,上面的风很大,呼呼刮着。
邹文谦刚才忘了把带来的鸡汤交给方岐一,怕汤冷掉,他一声不吭又折返回楼下。
这次他强硬地撞开郑岩,在病房门上的透明窗终于是看见了季宛宁。
她侧躺在病床上,背对着门。被子下的身形看着十分脆弱单薄,瘦瘦小小的,只看背影也能感觉出她没什么精神。
这画面让他心口抽痛,也让他更坚定了要带她走的念头。
重新回到天台,他直接说出了想法:“我要带宛宁去英国。”
程岷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你认为以她现在的状况,出国是最好选择?”
“不然呢?”邹文谦被冷风吹得清醒不少,情绪也压了下去,“据我所知……”说来他真该死,季家出事时,他和季宛宁正在冷战,他还逼着自己沉浸在学业里,以至于现在才知道这些消息……
“她出事前,一直被追债的人骚扰。季家的债务不是小数目,以她现在的样子,根本应付不了。留在广州一天,就得面对一天,去国外至少能让她暂时远离这些。”
他停了一下,有些无力地说:“而且失忆对她来说未必全是坏事,能把最近这些糟心事忘了,对她反而是种保护。”
“我赞同你的说法,”程岷目光锐利,“可你凭什么会觉得她愿意跟着你去英国?”
“你现在是被资助留学,就算利用周末去兼职,收入也只够勉强养活自己。她过去了住哪儿?和你挤在合租屋里?吃着最便宜的超市食品?文谦,我知道她不嫌贫爱富,但她过了二十多年优渥的生活,你是要让她过去陪你一起吃苦吗?”
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邹文谦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程岷说如此多的话。
字字诛心。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难道留在这里她就能回到从前吗?我是她男朋友,照顾她是我的责任。如果你相信我,让我带着她离开,以后我绝不会让她吃苦。”
“我信不了你。”程岷平静道,“因为你已经不是她的男朋友了。”
邹文谦立即反驳:“我和宛宁没有分手!”
“这封信本该在上周你就收到了。”程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边缘别着一朵小向日葵干花。
他用指尖捏着,举在两人之间,“宛宁从小就看重仪式感,她觉得分手不该只是发条消息、打几个字那么潦草。所以她写了这封信。”
再开口时,程岷的声音更冷了:“她为什么会和你提分手,你心里比我清楚。”
邹文谦当然知道原因。
他和季宛宁之间是出现了问题,但只是像很多情侣一样在争吵、在冷战,他从来没想过会走到分手这一步。现在她出了这些事,他就更不可能会放开她。
他盯着那封信——向日葵,是第一次约会时,他送过给季宛宁的花。他的心脏像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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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攥紧了,又酸又痛,“这封信代表不了什么,何况现在宛宁什么都不记得。”
程岷掀了掀唇角,眼里没有半点笑意:“何必这样自欺欺人。”
“是我在自欺欺人还是你程岷?”邹文谦像突然间醒悟了,手指着程岷,“你以为不让我见她,不让我带着她走,她就会和你在一起了?”
他在大风中大笑,眼眶变得猩红:“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现在是不是巴不得我马上回去英国?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陪在宛宁身边,代替我,甚至是取代我!”
程岷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在邹文谦看来,这跟承认没两样。
女朋友一直被自己的好哥们觊觎,换谁能忍受?
“嘭!”
邹文谦的拳头狠狠砸在程岷脸上。程岷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头被打得偏过去。他缓了两秒,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然后抬起手,用力抹掉嘴角渗出的血。
下一秒,拳头同样狠地砸回给邹文谦。
打回去这一拳是直接点燃的引线,互相憋在心中多年的火气全冒了出来,两个人再没客气,拳头、脚全往对方身上招呼,怎么解气怎么来,打得不相上下,谁也没留情面。
直到最后,两个人都脱了力,灰头土脸地靠在冰凉的水泥围栏上大喘气。
从初中认识到现在,太熟了。以前以为能做一辈子兄弟,其实都知道,迟早有一天会闹成这样。
邹文谦鼻血流了下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掉,原本阳光俊朗的脸变得狼狈不堪。
他双手胡乱抓着头发,哽咽着嘶吼:“程岷,你根本就没资格管宛宁!你算什么?顶多就是个陪她长大的朋友!我再不济,现在也还是她男朋友!你凭什么拦我带走她?!”
“你四岁认识她,我十二岁认识她,就差八年而已!两家父母都知道我们的事,季叔叔季阿姨对我也没意见。我是穷,可我不懒,我有上进心,要是没上进心我会去英国拼了命地读书吗?”
“你呢?你在乔家连话都说不上,这些年来活得比我还不如,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比我更有能力照顾好她?”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重,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吃惊了一下。
这是邹文谦头一回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以前他知道程岷的身世时,心里还替他难受,哪会用这个来戳他。
不过没关系,他含着泪,在心里对自己说,程岷早就不是他兄弟了,程岷也对他说了扎心的话。
他喘着粗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已经联系了肖总,他答应帮助我带宛宁去英国。”
程岷靠在墙边,脸色很差,破皮红肿的右手搭在弓起的膝盖上。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嘴里那股血/腥味:“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邹文谦用力抹了一把脸,“我说了,你没资格拦我!”
程岷撑着墙,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伤也不少,额角破了,下嘴唇裂了一个口子,一说话就有种撕裂般的痛:“肖总只资助了你学费,你的生活费是靠你自己打工,还有你妈现在一天打两份工挣来的。”
“你年轻,能吃苦,可你妈呢?你还要让她因为宛宁而加重负担?”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文谦,你愿意回国吗?愿意放弃国外的学业和前程,现在就回来扛起她的一切吗?”
这些问题就像狠狠甩了邹文谦一巴掌,一下子就把他给打懵了。他动了动嘴,喉咙里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程岷把那封分手信扔在他身上。
“等你什么时候真有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一点苦都不让她吃,活得至少不比以前差,”他抬脚往门口走,“到那时候你再来跟我说,你要带她走。”
“你要我怎么信你?”邹文谦绝望地大喊,“你对宛宁什么心思我最清楚,难道你能保证接下来也只以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吗?你能保证下一次我来找你,你会心甘情愿让她回到我身边?!”
程岷顿住脚步,手放在天台的门上,没有回头。
“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我和你都没有资格左右她的选择。”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也该是看她自己的选择。”
“程岷!”
“你真畜生!”
身后的骂声猛地爆出来,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盖过了大风的呼啸声。
门被强风关上。
邹文谦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信封。
三年过去,这封信邹文谦一次都没拆开过,他只取出了那朵向日葵干花放在钱包,信封一直锁在床头的铁盒里。
他固执地认为只要没看,他和季宛宁就不算分手。
他本来应该明年才毕业,但一心想要早点回来,便拼了命地压缩时间,没日没夜地修学分、做研究,硬是提前一年拿到了学位。
他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
12. 第 12 章
听完邹文谦的话,程岷盯着路对面那栋亮着灯的房子,静了好几秒。
“我当初说了什么?”他问。
“程岷,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靠打架来解决。在我印象里,你也不是个会耍无赖的人。”邹文谦很冷静地说,“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了,我完全有了你当初说的‘让宛宁过上好日子’的能力。”
他一字一顿:“我要带走宛宁。”
程岷眉梢微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指节在盒底一磕,一支烟就跳了出来。
他没点,只是凑近深深嗅了一下那股烟草味。
“那我是不是也说过,”他把烟拿开,“要她自己做选择。”
“她什么都不记得,怎么选?”邹文谦差点要笑出来,“选朝夕相处了三年多的你,还是选我这样的‘陌生人’?这还用想吗?”
“那你想怎样?”
“和她离婚。”
程岷面色毫无波动,烟捏在手里。
“她现在顾虑着和你的婚姻,就算知道我和她以前的关系,也会想办法躲着我。”邹文谦盯着他,“你这样占着她,对我公平吗?”
程岷垂下手,“我会和她离婚。”
邹文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而且还这么的平静。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微抖。
“但不是现在。”程岷转过身,手指一折,把那支烟掰断在掌心,“就算离了,我也不会把她往你那儿推。”
说完,他绕过邹文谦往回走。
院子里不算很黑,隔壁乔家的灯光照过来一些。
程岷低着头,没有看脚下。
忽然“咔啦”一声轻响,脚边似乎有东西被他踢倒了。弯腰一看,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纸筒,是季宛宁傍晚玩的小烟花。
他蹲下来,一个个捡进墙边的大纸箱里,随后走进客厅,换鞋时顺手按亮了沙发那处的小灯。
他走过去坐下,背挺着,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整个客厅只有墙上的钟有动静,滴答滴答响。
突然,背后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一听便知道是开门的声音。
程岷闻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季宛宁穿着睡衣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握着门把,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没完全清醒的倦意:“你刚才去哪儿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我憋尿憋醒了,发现你不在房间,就想着下来看看,顺便在这儿上了个厕所。”
程岷看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确实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站起身:“于海来了电话,说过几天得在这边见个导演。”
季宛宁见他走过来,下意识把火辣辣的右手往睡衣口袋里缩。
“哦,”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太困了,我先上去睡了。”
刚要走,手臂就被拽住。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程岷。
程岷盯着她的双眸看,“眼睛怎么红了?”
“有吗?”季宛宁抬手想去揉,那只手却也被他握住。
“可能是没睡好吧,”她笑了笑,把两只被控制的手都抽了回来,“而且我下午不是才哭过一场嘛,眼睛红很正常。”
“你还要忙吗?不忙也早点休息吧。”她又打了个哈欠,抬脚往楼梯走,“我真的撑不住了。”
这回程岷没再拦她。
回到卧室,季宛宁关上门,摊开右手手掌,几处擦破的地方红红的,痛感还越来越明显。
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此刻的难过,并不是因为手疼。
她躺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过多久,程岷上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问她喝不喝水。
她没有应声。
他等了一会后放下水杯,也躺了下来。大约过了十分钟,他从身后抱住了她。她没有动弹,一直在装睡。
装着装着,也真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季宛宁醒来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红包。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身后的位置已经空了,程岷很早就起了床。
她没动那个红包,掀开被子去了浴室。刷牙时,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季宛宁皱了下眉,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又低下头加快速度刷了几下。
今天是大年初一,丧着脸不吉利。
从浴室出来,她走到衣柜边,在背包里翻出几个创口贴。本来想自己把右手掌心的擦伤处理一下,但在撕包装纸时她停住了。过了几秒,创口贴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换好衣服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程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脚步一顿,右手像是又疼了起来。
程岷把刚出锅的鸡汤米线稳稳放在桌子上,转头看她:“刷牙了么?”
季宛宁迅速整理好情绪,点点头,继续朝下走。
“我回个电话给于海,”程岷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你先吃,汤要喝完。”
他走向阳台,玻璃门只拉上了一半。
面香汤浓,鸡肉炖得酥烂,季宛宁就算再没心情吃东西,也被这碗面勾出了食欲。
她拿起筷子,在碗里翻拣了几下,挑出几块没什么皮的鸡肉拨进程岷的面碗里。
“我不同意。”就在她喝汤的时候,阳台传来程岷冰冷的声音。
她不由得放下调羹,往阳台那边看。
于海人很好,做事也靠谱,两个人搭档这么久,很少见程岷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是工作出什么问题了?
季宛宁立刻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快速扫了一眼热搜榜,又点进程岷的个人超话。节目晚上才播,超话里一片祥和,打家都在发新年祝福和购买的杂志打卡,没什么不对劲的。
等程岷打完电话回来,她已经把面吃完了。擦嘴时,她瞥了几眼他的脸色,不是想象中的生气脸。
“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事,”程岷拿起筷子,“公司多安排了一项工作。”
可他一向是个工作狂,有工作就会接,能让他亲口说出不同意的……季宛宁马上就想到了是什么,“拍吻戏?”
闻言,程岷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并没回答。
她垂了垂眸,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悄悄握紧:“其实如果你……或者是经纪公司觉得当初签的不拍吻戏那条限制了你的话,以后可以不用太顾虑着我。”
话音刚落,旁边的男人似乎笑了一声。
“只要还干演员这一行,”他说,“我就不会拍任何亲密戏。”
毫无疑问,季宛宁是相信这个承诺的,但她听着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公司想让我杀青后开始筹备演唱会。”程岷说。
“啊?”季宛宁惊讶得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面对着他,“演唱会?”
难怪他会对于海生气,这都跨界了。上回费导的电影,程岷身为配角但因为某个靠实力飙戏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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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圈了,很多人都说他接下来肯定能演男主。现在突然搞演唱会,这不是把攒起来的口碑和好不容易的机会往外推吗?
程岷点点头。
“可你又不是专业歌手,为什么要开演唱会?”季宛宁越说越急,“你连一首正式的单曲都没有发过,偶尔也只是在剧宣时唱几句。这些年你心思全在演戏上,舞台经验几乎为零。而且你到三月份的行程早就排满了,哪有时间从头开始准备这些?”
程岷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公司会搞定,我只需要站上去唱就行。”
“所以你还是同意了。”
“嗯。”
“程岷,”季宛宁绷着下巴,终于忍不住问,“除了要买房,你是不是还欠公司钱了?不然怎么这么拼命?”
程岷左手拨了拨碗里的面,右手揉她的发顶,“没有的事。”
季宛宁望着他没什么波澜的侧脸,突然就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有时候我觉得你身上藏着的事肯定不少。”
“你还挺让人看不透的。”
“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程岷再次放下筷子。
她移开视线,摇了摇头:“现在什么也不想知道。”
刚说完,她的脸就被他用手推着转回去。
四目相对。
程岷看着她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睫毛也有些湿。
和昨晚一样。
“不舒服?”
这不像是平时的季宛宁,她不是那种会把事憋心里的人,可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
“哐、哐、哐!”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几下敲门声,敲在铁门上,声响很清楚地传了进来。
接着,是一道沉稳的中年男人声,说着粤语:
“宁宁,宁宁啊,系乔叔叔,开开门啦。”
季宛宁虽然失忆了,但粤语还是能听懂。那人喊的,就是她名字里的“宁”。
她没问,程岷倒是先告诉她:“他在叫你的小名。”
他的眼睛仍是落在她脸上:“是乔景辉,或许还不止他一个人。
“哦,那我去开门。”季宛宁起身往外走,没走出几步,背后就有脚步声跟着。
拉开铁门。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着高领毛衣和西裤,身形高大,鼻子简直和程岷一模一样,都很高挺流畅。女人的气质很好,穿着羊绒外套,戴着珍珠项链,肤白丰韵。
两人一看见季宛宁,脸上立刻露出又高兴又心疼的表情。
乔景辉还松了口气,他真怕程岷这小子把人家女儿带走,又不好好对待。
“宁宁,好耐冇见。”
俞佩华上前拉住季宛宁的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宁宁,你终于回来了,阿姨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这多年都不回家看看。”说着,态度一转,“都怪那个程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走你,害我们找都找不到。”
季宛宁任由俞佩华拉着手,眼神有点茫然和好奇,安静地打量着他们。
她和这对夫妻从前的关系很好吗?
程岷从门边走了出来。
俞佩华的面色马上就变了,完全没有刚才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叔叔,阿姨,新年好。”季宛宁这才礼貌开口,语气很生疏。
之后他们都进来了,一人给了她一个看起来就很丰厚的红包,拉着她在客厅里聊天。程岷倒好茶后就去餐厅那边坐着了。
一个人,孤零零的。
季宛宁越想越头疼,他明明看着这么孤单,为什么会突然想和她离婚?
13. 第 13 章
“你和乔宇乔昭出生就差七天,当年我和你妈妈在月子中心还是隔壁房呢。”俞佩华说话时客厅本就安静,她说到最后那句,声音又刻意扬高了点,“那时候她还给你和乔宇定了娃娃亲。”
乔景辉放下茶杯,看了妻子一眼:“佩华,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话里意思是,关于季宛宁妈妈的事、娃娃亲这种事,现在都不该提。
季宛宁能感受到这对夫妻对她都是充满善意和喜爱的,但也能感觉出俞佩华对程岷的不喜欢,这让她心里有些发堵。听到“娃娃亲”这种话,也只觉得尴尬。
她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扶住额头:“那个……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头好像有点疼……”
“不要紧吧?”俞佩华连忙关切道。
季宛宁乖巧道:“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赶紧去房间休息,什么都别去想。”乔景辉拍了拍俞佩华的手,“我们也该回去了,一会儿苏苏她们就要来拜年了。”
俞佩华站起身,又温和地笑了笑:“中午家里会来很多小朋友,估计会很吵,我就不叫你过去吃饭了,晚点让昭昭给你送点花胶汤过来。”
季宛宁一个劲地点头,“谢谢阿姨。”
俞佩华亲昵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傻女,别跟阿姨这么客气。你小时候我去帮你开过家长会,你还抱着我的脖子喊过‘妈咪’呢……”
正说着,外面隐约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
“她们到了。”乔景辉侧身往餐厅看,“程岷,好好照顾宁宁。”
程岷微一点头。
季宛宁还是礼貌地送了他们出去。
铁门一关上,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她吐了吐气,一转身,就看见程岷斜靠在客厅门边,正看着她。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像下了什么决心,快步走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程岷的手掌覆在她脑后,慢慢抚着,“真疼?”
“假疼。”她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耳朵正对着心跳的地方,“你不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喜欢。”
顿了顿,她又闷声补了一句:“我只想喝鸡汤,不想喝花胶汤。”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进去吧,再给你盛一碗。”
季宛宁没动,眼睛落在那棵挂着秋千的老树上,很坚定地说:“程岷,以后你不用再给我生活费了。阿姨也不用请,饭我自己做,卫生我自己搞。你以前给我的钱,大部分我都放在了基金里。现在我工作也稳了,以后家里的开销都由我来出。”
程岷抚在她后脑勺的手蓦地停住。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她。
“基金我买的是债券,涨得不多,但一个月里差不多有25天都是红的,本金没亏过。”季宛宁说完,把头抬起来,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的认真。
程岷还是没接话,唇微微抿着,眼神很淡,就那么看着她。
对视了几秒,她脖子先酸了,又趴回他胸口。
“怎么突然说这些?”他终于开口。
“不突然,我想很久了。”她说,“我想独立一点,以前总是你什么都安排好,我只需要想着早上几点起床,其他的事都不用管。”
“但那时候我刚恢复,身体也不好,说这种话自己也觉得没底气。现在不一样了,我身体好了,工作也稳定了。”
她把脸往他衣服上蹭了蹭,声音放轻了些:“你以后不需要因为我,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你顾着自己就行,我是个成年人了,完全能独立,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话说完,程岷又是一阵持久的沉默。
乔家那边热闹得很,小孩在院子里玩丢丢炮,一颗接着一颗往地上砸过去,“啪”“啪”地响,夹着笑闹声和大人呵斥的声音。
隔了一道墙,这边安静得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
“好。”
程岷的声音几乎被墙外那声炮仗盖过去。
季宛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相反的,他低着眼,睫毛下一片很明显的阴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他的面色比刚才要苍白很多。
病态的那种白。
程岷别开脸,慢慢把手从她腰后抽回去,“我支持你的想法,并且认同你说的你能独立。”
他握住她的手腕往里面走,“喝汤吧。”
被拉着走到餐厅,季宛宁也混乱了,她看着程岷过度平静的脸,越发看不懂了。听见她那些话,他怎么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难道她猜错了他要离婚的原因?
程岷端着刚盛好的汤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乖乖坐在餐桌前的人,双手托腮,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把汤放在她面前,“先喝点,我去下厕所。”
季宛宁点点头,拿起调羹。
他走到客厅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
明明一楼就有洗手间,他怎么往楼上走了?
乔昭在这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条正红色的旗袍,外搭羊绒披肩,明艳又张扬。
不得不说,乔家的基因是真的很好。
“家里那群小屁孩吵得我头疼,要不我去你家坐坐?”她双手抱臂,冷哼了声,“本来想拉乔宇一起来的,他死活不肯。我看他就是见不得你和程岷在一块儿,妒忌得要死。”
……
季宛宁一手端着她带来的花胶汤,用中指按了按太阳穴:“我也正打算睡会儿。”
乔昭打了个哈欠:“那我也回去睡,下午约了几个高中同学,估计又要喝到半夜。”
她看向季宛宁:“他们听说你回来了,都在群里叫我带上你。”
季宛宁摇头:“去了也尴尬。”
她确实是想找回记忆,但不想去参加没有意义的社交,还不如让程岷下午陪她去外面走走。
“也是。”乔昭没勉强,挥挥手,“那你睡吧,我走了。”
说完转身。
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不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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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站在自家院门下的乔宇,但此时季宛宁已经回去了。
她嗤了声,“你们几个啊,还是邹文谦更适合她,一个面瘫闷葫芦,一个暴脾气的超雄,是我我也选温柔阳光的。”
乔宇听见这话,剜了乔昭一眼。
季宛宁把汤放在餐桌上。
程岷还没下来。
她站了两秒,转身上楼。
房间的门关着,推开门,里面没人。她把三楼找了个遍,又下到二楼。
主卧、客卧,她都没进,直接往书房走。才走没两步,走廊尽头那间小卫生间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程岷走了出来,看见她的一瞬间,神色极快地闪过一丝不对。
季宛宁倒是很自然地走到他面前,“乔昭刚才把汤拿过来了。”
程岷:“先放起来。”
“下午我们出门吧,我想出去走走,”季宛宁挽住他的胳膊,“想去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说话间,手肘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她顺着往他外套口袋摸去,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个小瓶子,全英文标签,进口的维生素。
她见过他吃这个很多次了,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所以晃了晃后就把瓶子塞回去。
程岷“嗯”了声,“想去哪里?”
“学校?或者说,我们从前常去哪里玩?”
“晚上去外面看烟花吧,下午,”程岷停顿了下,“有位很重要的客人要来。”
“谁?”季宛宁问:“是你要见的导演吗?是的话,我现在去做点甜品来招待他怎么样?”
她不是说说而已,不止是要减轻程岷的压力,也要在他的事业上做一点后勤工作。
“不是外人。”程岷拉住她,“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季宛宁茫然道:“你说谁?”
她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可能的人选,想不出还有谁能被程岷说出重要这两个字。
难道是……
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发颤:“程岷,我谁也不想见!”
“她很想见你。”程岷一脸冷静,“但如果你听完我说的话后,还是不想见,那就不见。”
“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和邹文谦见面!”季宛宁转身就走。
程岷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她,“不是他,怎么可能会是他。”
“那不然是谁?”
“你现在情绪激动,我担心说出来后会让你头疼。”他说,“我需要慎重一点。”
季宛宁信誓旦旦地告诉他:“现在除了邹文谦,谁来也不会让我情绪有波动。”
程岷垂下眼皮,“行。”
他进了书房,没多久后拿着一个有些旧但很干净的相册走出来,牵起她的手往楼下走。
季宛宁看见那本相册的封面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彩色笔迹——最、爱、的、妈、妈。
如果里面只是她和妈妈的照片,程岷不会这么谨慎。
那这里面的会是谁?
14. 第 14 章
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最明显的就是有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季宛宁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那种孩子。
可为什么她房间里的那张全家福,她会摆出那样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程岷终于给了她答案。
原来照片里的女人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她的亲生母亲——关咏岚,在他手中的那本相册里。
她坐了很久才把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个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被一双年轻纤细的手托着。
第二页,婴儿车里的她戴着小帽子,旁边蹲着个漂亮女人。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张都有她,每一张都有那个女人。
女人很瘦很高,五官生得清冷,但看向镜头时的眼神是软的,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季宛宁盯着那些照片,盯着那个她完全没有印象、却莫名让她心口发紧的女人。
“还好吗?”程岷扶着她的脸颊,要看她的脸色。
“我挺好的。”她面色发白,眼眶湿湿的,笑得有些牵强,“程岷,原来我有两个妈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个生我,一个养我,但她们都很爱我。”
程岷没有立即给出肯定的回答。
他本来没打算让她们见面。
是对方在电话里一次又一次地开口,态度一次比一次恳切。她说自己亏欠太多,不求宛宁原谅,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知足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才松了口。
他想过了。
如果这次见面能发展成好事,如果季宛宁能重新有个家人,往后的日子就会多一个人惦记她、牵挂她。
“上一辈之间发生的事,和我们小辈没关系。”程岷说,“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季宛宁合上相册。
“她什么时候离开我的?”
“大概在你两岁那年。”
她哦了一声。这么早就分开了,那她就算没失忆,或许也不会记得自己有个亲妈。
“后来见过吗?”
程岷没瞒她:“没有。”
季宛宁点点头:“那她现在怎么突然要见我?总不能是新闻上常见的那种,年轻的时候不闻不问,等老了,需要儿女养老就出现了?”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不喜也不悲。
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远比程岷想象得要强。程岷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这几年她时常会联系我,想要见你,但我都拒绝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同意了?”
因为想跟我离婚了,好把我推给别人。这句话几乎要冲出来。
季宛宁压下去,替他答了:“知道我出事以后,她放心不下,所以想来找我。但你怕我见到她情绪会受影响,一直没安排。”
程岷看了她许久,才说:“你心里但凡有一点点不愿意,那就不见。”
“她说完全尊重你。”
“见。”季宛宁从沙发上站起来,“你问问她爱吃什么,晚上我们做她爱吃的。”
“还是说出去吃?她会不会不想来这里?”
“出去吧。”在沉默片刻后,程岷说。
季宛宁点头:“那我上楼去准备准备。”
她在楼上待了很久,下楼时身上穿得还是原来那套衣服,唯一的变化是把头发扎了起来。
程岷刚接的电话,见她下来了,和那头的人说了声就挂了。
季宛宁坐回刚才的位置,“如果一会儿见到她了,我表现得很平静,她会不会伤心啊?”
程岷把手机放到一边,“按你的真实反应来,不用刻意做什么,那样太累了。”
/
关咏岚比他们早到饭店。
她独自在包厢里,没有坐,只是站在窗边。偶尔走两步又停住,手指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外面,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如今比以前更清瘦了,气质透着一股淡如水的静。
今天穿的这条裙子,是当年离开广州那天穿的。裙子的胸口处,曾被那天嚎啕大哭的季宛宁的泪水打湿过。
她抚着那个位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多年了。
在进包厢前,季宛宁突然停住脚步,“程岷……”
程岷回头看她,“想回去?”
“不是,突然有点尿急。”她尴尬笑着,“我想去厕所。”
程岷看了她一眼,没戳破。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牵着她转身往饭店外面走。
“饭店里不是有厕所吗?”季宛宁问。
“去远一点的。”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明白他是想让她缓缓。
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程岷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季宛宁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个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女人就站在门口。
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没动,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程岷的手。
关咏岚的眼睛一瞬间就红透,她怕自己失态,连忙让他们先进来。
包厢的三个人里,爱说话的人只有季宛宁,可她像哑了一样,垂着眼,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坐得浑身不自在。
关咏岚想打破沉默,伸手去够茶壶。
坐在母女俩中间的程岷先起了身:“我来。”
进来前程岷答应了季宛宁,不能离开她身旁半步,所以他倒茶都是站在原位。
很安静,安静得诡异。
“宛……”
关咏岚刚开口,服务员敲门进来了。
“您好,现在可以点菜了吗?”
“可以。”关咏岚应了一声,顿了两秒,才转过来看季宛宁,比刚才稍显自然地开口:“宛宁,你有想吃的菜吗?”
季宛宁摇头:“我随便就好。”
“好,那我来点。”关咏岚转向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
最后补了一句:“鱼要两条,我女……女儿喜欢吃鱼皮。”
季宛宁低下头,睫毛动了动。
她一听就知道是程岷告诉关咏岚的,点的全是她喜欢吃的菜。
吃饭时,关咏岚换了位置,坐到了季宛宁左手边。
她没有急着表现什么,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偶尔轻声细语地问一句:
“这个辣不辣?”
“要喝汤吗?”
季宛宁也会回应她,尽管并不热情。
程岷全程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介入,由着季宛宁自己去感受、去适应。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
分别时,关咏岚站在饭店门口,哪怕万般不舍,也没有开口多留。
“宛宁,”她看着季宛宁,温柔道:“我会在广州过完年再走。过几天你要是有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外婆家那边走走?”
季宛宁直视着她:“如果有空我会给你打电话。”
关咏岚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点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抬手取下肩上的披肩,上前一步,披在季宛宁身上,掌心在季宛宁肩头抚了抚才收回手。
“回去吧,早点休息。”
季宛宁没动。
程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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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步揽住季宛宁的肩,看向关咏岚:“开了车来,我们先送你回去。”
季宛宁没有坐副驾驶,等关咏岚上车后,她也进了后排。
车子驶离繁华的中心区域,越开越偏。
季宛宁原以为关咏岚会住酒店,毕竟这顿饭她抢着买了单,穿戴也不像拮据的人。
可车子停在一家很普通的宾馆门口。
旁边是大排档和夜市街,过年还开着,远远就能听见划拳声和烧烤的滋啦声,空气里飘着浓重的油烟味。
季宛宁抿紧唇,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就靠边停吧,”关咏岚说,“这边不好停车,你们别下来了。”
“前面刚好有个车位。”程岷看了一眼后视镜,“宛宁,你们先下去。”
季宛宁“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是烤肉的孜然味。旁边大排档的老板正翻着铁签,火星子直冒。
关咏岚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拉住她,快步往宾馆里走。
季宛宁低头,目光落在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和照片里不一样。
照片上的那只手细嫩白皙,可现在握着她手腕的这只手,粗糙又干瘦。
关咏岚拉着她进了宾馆,一进门就松了手。
“这家店是我老朋友开的分店,”她指了指四周,“里面装修比外面看着好多了。”
季宛宁低声问:“安全吗?”
“安全的。”关咏岚淡淡笑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程岷这时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店里的环境,站到季宛宁身边:“跟我们一起回家住吧,那边出门也方便。”
“不用。”关咏岚把包放在前台的桌面上,“住这儿正好能和老朋友叙叙旧。你们赶紧回去,不是说要看春晚吗?别错过了。”
程岷还想说什么,被季宛宁轻轻拉了一下。
她把肩上那条披肩取下来,放在关咏岚的包旁边。
“你也早点休息,有事可以打我们电话。”
说完,拉着程岷走了出去。
车上。
程岷的节目正好开始,他和几个当红男演员一起唱歌。
季宛宁用手机看着直播,把音量调到最大。
她不想说话,一直盯着屏幕。
程岷把车开到了广州市民放烟花的地方。
那边很热闹,新年的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地升起,照亮半边天。
季宛宁在车里看了一会儿,说:“下去看吧。”
两个人找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程岷脱下外套,对折了一下铺在地上。
“我想听你唱歌。”
季宛宁知道程岷喜欢陈奕迅,他是地地道道的广东人,粤语说得好听,每次剧宣都有人起哄让他唱几句。
“唱十面埋伏?”
“嗯。”
程岷清了清嗓,看着漫天的烟火,开口唱道:“闻说你,时常在下午,来这里寄信件……”
季宛宁单手托着腮,听他低低地唱。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
“程岷。”她在这时忽然叫他。
“嗯?”
天空‘嘭’一声,今晚最大的一个烟花在天空中完美盛开。
她转过头:“我不明白。”
程岷凑近了些想听清她说话,才发现她脸上全是眼泪。
“程岷,”她声音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15. 第 15 章
程岷猛地怔住。
头顶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季宛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可她的眼泪,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里。
他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不会说话,也不会动。手抬了好几次,抬到一半又放下,怎么都够不到她的脸。
旁边有笑声传过来。
一家三口从他们身边走过,小女孩被爸爸扛在肩上,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指着天上绚烂的烟火,兴奋地喊:“爹地妈咪,我哋要一齐睇好多年好多年嘅烟花!年年都要!”
年轻的父母同时笑着应:“好,年年都陪住你睇!”
一家人渐行渐远,他们幸福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程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季宛宁没说话,只看着他哭,眼泪流得很凶,就这样盯着程岷,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解释。
程岷喉结滚动了几下,别开脸。
“谁告诉你的?”他问。
这些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现在问她怎么知道的、谁说的,还有什么意义?她已经知道了。在他还没勇气开口之前,她已经知道了。
季宛宁慢慢抬起右手,掌心的擦伤还红着,没有处理过,伤口边缘有点干,看着就疼。
她就是想让程岷看见。
想让他心疼,想让他心软。
程岷眉头一皱,抓住她的手腕,把那道伤口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检查其他地方。
“怎么弄的?”他神色变得很严肃。
季宛宁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和邹文谦说的话了。”
程岷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昨晚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了。
她一个从小藏不住事的人,高兴就笑,难过就哭,什么都挂脸上,还很怕疼,是怎么把这些话和伤硬生生憋到现在的?
“在院子里摔的?”
他抓住她另一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定没事,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了松。
季宛宁点头。
程岷给她擦了擦眼泪,想站起来:“走,去车上,我给你处理一下。”
季宛宁不肯动,她把那只受伤的手也抽回来,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离婚?”
程岷没有答话。
“程岷,你什么意思啊?”眼泪又涌出来,她更用力抹了一把,“邹文谦一回来你就要离,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早就想离了,对不对?”
程岷的头突然一阵剧痛,额角青筋暴突,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声音,忽远忽近,恶毒的,熟悉的,致命的。
“你怎么不去死?”
“拖油瓶,没你我还好过点。”
“你毁了你那张脸吧,行么,算我求你了。”
“你以后在我面前可以别这么多话吗?我听着很烦!”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那点疼逼自己清醒。
他再次握住季宛宁的手,低声安抚道:“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我们先回车上,处理好伤口再说行不行?”
季宛宁嘴巴紧闭,不说话,也不肯动。
她的情绪濒临崩溃,满脑子都是要程岷给她一个理由。
或者告诉她,那句话只是说给邹文谦听的,是假的,他不会和她离婚的。
如果会离婚,当初为什么要和她结婚?明明连求婚都是他主动的。
被求婚的那天是季宛宁永远都不会忘的一天。
当天她准备出院,早上醒来程岷却不见了。她没有手机,也不敢走出病房,对没有任何记忆的她来说,没有程岷在的地方都是陌生的,都是让她害怕的。
她一个人在病房等到天黑。
外面下着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窗上,也砸在她心上。她不知道程岷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地板上,缩成小小一团,听着雨声一直哭。
哭他是不是不要她了,哭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病房的门终于开了。
有人冲进来,浑身湿透地抱着她,告诉她,他没有不要她,他会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听着这道声音,她灰暗了一天的世界终于变得明亮起来。
她抬起头,心里还是很委屈,想骂他,想问他去哪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岷一身都是伤,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额角乌青,嘴唇破了好大一块,比前段时间方岐一说程岷和别人打架的那次伤得更严重。
她愣住了。
他却突然跪下来,笑着让她嫁给他。
她无依无靠,是程岷在医院里一点点把她照顾痊愈。正是那段日子,让她对他的依赖,变得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当时的程岷就是她的天,一片永远不会塌下来的天。
她愿意。
她当然愿意,这样就代表她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他们是办了婚礼的。
在离开广州的那一天,程岷不知从哪里抱来了一条白色纱裙,特别漂亮,裙摆很大,转圈时能飞起来,她穿得也很合身,就像本来就是她自己的裙子。
程岷也穿着白衬衣,很干净,但有些旧,袖子还短了一截,扣子绷得也有点紧。
他们先去了她父母的坟前。
墓碑上的照片明显是新的,但当时的季宛宁并没有注意到。她看着那两个陌生的面孔,还是哭得稀里哗啦。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程岷在旁边陪着她磕。
然后他们找到一家小教堂,准备去那里办婚礼。
教堂里没人,门虚掩着,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见证人,神父不在,十字架在,长椅在,阳光在,还有灰尘在光里飘。
他们站在圣坛前,自己给自己主持婚礼。
她问程岷愿不愿意,程岷问她愿不愿意。
他们都说愿意。
没有捧花,没有头纱,没有《婚礼进行曲》,一场仓促的婚礼,两个二十出头的人,在他们都伤痕累累的一天成为了彼此最珍贵的人。
当天季宛宁就跟着程岷离开了家乡,当时她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她以为程岷是有钱的,因为他买的是高铁票,一路舒舒服服地来到了北京。
对季宛宁来说,她觉得自己真没吃过什么苦。
来到北京的第一顿饭,吃得是牛肉面。
程岷让老板多加了一份肉,她碗里的牛肉多到快把面条盖住了。她吃得非常满足,但一抬头,就看见程岷碗里只有几片青菜叶子,清汤寡水。
她愣了一下,马上把碗里的肉往他那边拨。
他手一挡,没让她拨进去。
“我不爱吃肉。”他说。
她突然间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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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程岷脸很清瘦,身材比这个年纪的男生要单薄得多。微长的刘海快要盖住眼皮,身上那件衣服,是她这段时间隔一天就能看见他穿的。
她开始有点怀疑,程岷好像也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有钱人”。
可紧接着,他带着她去住酒店。不是多高级的那种,但干净舒服,环境很好。住了大概三天,她又发了一次烧,好在不严重,第二天就好了。
退房后,他们搬进了一间出租房。一室一厅,有电梯有阳光,小是小了点,但那是她结婚后的第一个家。
她正琢磨着怎么布置,程岷却突然和她说过段时间要去国外,去领证。
程岷才刚满21岁,还没到国内的法定结婚年龄。其实可以再等等的,但他好像很着急。去那边顺利领完证后,他们还玩了半个月。
季宛宁后来慢慢知道了,程岷到北京后就开始打工,一天不止打一份。出一趟国肯定要花不少钱,她当时都搞糊涂了,程岷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领证后没多久,于海把他签进公司当演员了。她一直在家里休养身体,过了两年多才正式出去上班。
除了没有实质性的身体交流,她和程岷就是一对很幸福的年轻夫妻。
他虽然话少,但行动力满分,除此之外再让人挑不出毛病。她大部分时间都会体贴他的工作性质,演员嘛,忙是正常的。
总之,两个人就这么把这个小家经营得挺好。
她当然会相信程岷求婚那天的承诺,他说过要在她身边很久很久。
她偶尔会想,等哪天跨过那条线,他们很快就会有宝宝。程岷的事业越来越好,等宝宝一点一点长大后,他开始把重心放回家庭,两个人终于能长时间地坐在一起享受一日三餐,然后慢慢变老。
直到如今,在亲眼看着程岷说出要和她离婚前,季宛宁还在想着再多找一份兼职,帮他多分担一点,以后家里的压力两个人一起扛。
可回头想想,他为什么每次都停在那一步?
或许是结婚那天,他就已经想好哪天要离了,所以不想碰她。
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既然会离婚,何必要把她从邹文谦那里抢走?
程岷被季宛宁的眼泪弄得没办法,他妥协地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不想离婚。”季宛宁红着眼睛说。
她不要理由了。
她不管他为什么想离,她现在只要他不离婚。
她没法想象没有程岷的日子。不是说物质,不是说他把她照顾得多好,是她精神上离不开他。
程岷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季宛宁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深呼吸了几次。
“你不是说我们从四岁就认识吗?我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你都在。如果离婚了,我们是不是就得分开了?你想过没有你在的未来我会过成什么样吗?”
程岷转过头,看向远处还在放的烟花。
“你忘了?”他说,“今天上午你才说了要独立。”
“我说的独立不是要和你离婚!”她情绪又差点失控。程岷太平静了,衬得她像个疯子。
“你不是想听理由吗?我累了。”程岷没看她,“这三年多来太累了,再撑下去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住,不如早点了断。”
季宛宁死死瞪着他冷峻的侧脸。
忽然间,她不想闹了,浑身好像脱了力,安静下来,累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