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门的那个纨绔》 1、第 1 章 “是这里停吗?” 滴滴司机问了一句,方书晴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拔了出来。 车窗外,一条被岁月浸透的巷子缓缓铺展,两侧是褪了色的六层居民楼,底层挤挨着烟火气十足的小店。 空气里炒菜的滋啦声、麻将牌的碰撞声、某个窗口泄出的婴儿啼哭,共同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将人裹进一种喧闹又陈旧的生活底调里。 方书晴点开微信,母亲梁秋芳给的地址上,“五号之二”几个字,与前方居民楼大门旁的蓝色门牌号正相吻合。 “就这儿吧”,她收拾好东西,拉开车门。 司机帮忙从后备箱搬下半人高的行李箱,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你自己能搬上去?” 方书晴站在大门口,不住地往里面张望。 这儿没有电梯,狭窄的楼梯光线黯淡,斑驳的墙壁上有不少牛皮广告。和她在阳城租住的老房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拉杆,笑了笑:“嗯,可以的,谢谢您。” 话虽如此,把硕大的行李箱搬上六楼绝非易事。 在阳城时,她只需费力拖下楼,如今却要一步步向上挪。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半层,就歇一会。 初夏的闷热裹挟着她,汗水早已浸湿了后背。 挣扎到四楼半的转角,她拧开矿泉水瓶,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就在这时,头顶突兀地传来两声门锁开合的轻响,紧接着,一串利落的脚步声由上而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挟着一股风,几乎是擦着她身边掠过。 方书晴抬眼时,只捕捉到一个下楼的背影:黑色t恤、牛仔裤、休闲平板鞋,左右手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他脚步未停,径直消失在下方的楼梯拐角。 她抿了抿唇,放下水瓶,再次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拖拽行李,速度却比之前更慢了。 折腾了好一会,她终于挪到五楼平台,但双臂酸软,双腿如同灌了铅。 就在这时,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再次从楼下传来。 她探头望去,刚才那个高个子男人正快步返回。他腿长步阔,几步就跨过一层台阶,转眼又到了五楼。 经过方书晴身边时,他似乎没料到她还“卡”在这里,脚步略微一顿。 他的目光扫过她脚边沉重的行李箱,随即抬起,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男人嘴里斜斜叼着一支点燃的烟,青白色的烟雾缭绕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那里覆着一层新冒出的青黑胡茬。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但掩盖不住他极具冲击力的五官。 眉骨立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浓颜。 方书晴觉得他莫名眼熟,像某个银幕上惊鸿一瞥的男星,名字却卡在舌尖,一时想不起。 她对美好的事物向来怀有好感,于是下意识地,对着这张充满观赏性却毫无表情的脸,绽开一个真诚的微笑。 男人正伸手去夹烟,这笑容让他动作一滞。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声音沙哑:“要帮忙?” 方书晴有些意外,看来这位“冷面”邻居,倒并非全然不近人情。 她连忙点头,指了指头顶:“嗯!我新搬来的,就剩一层,602。”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两步上前,轻松提起那个让她耗尽体力的箱子,转身就朝六楼走去。 方书晴赶紧跟上。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准备递过去道谢。 然而,男人径直走到602门口,放下箱子,没有一秒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直接转身,掏出钥匙,插进了隔壁601的门锁。 “嘭!” 厚重的关门声在楼道里回响,隔绝了那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方书晴举着矿泉水瓶的手停在半空,无声地咽了下口水。 看来,刚才那点“热心”,纯粹是她的错觉。 —————————— 方书晴推开602的房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她立刻把所有窗户开到最大,自己则走到阳台透气。 这里视野不错,能望见北边蜿蜒的护城河。 黄昏时分,河岸边满是下班归家的人影。 微风裹挟着河水和泥土的气息拂过脸庞,她用力吸了一口,满满的大自然味道。 这栋楼的构造有些奇特,同一层两户的阳台挨得极近。 方书晴一侧头,隔壁阳台的景象便一览无余。那儿除了几个盛着干涸泥土的空花盆,还有几条晾晒着的男性内裤。 方书晴循规蹈矩二十多年,读书、升学、工作,连恋爱都未曾正式谈过。 这还是她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陌生男性如此私密的物品。 她想起邻居那张棱角分明的冷脸,热意倏地爬上脸颊,连忙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方书晴瞥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走回客厅:“妈,放心,早到了,正收拾呢。” “那就好”,梁秋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小闫的事你多上心,他班主任又给你闫叔叔打电话了,语气不太好。” “知道了,我工作都没去报到,先来云城就为了此事”,方书晴感觉屋里空气流通了些,顺手关上窗户打开空调,“有新情况随时跟你说。” 父母早年离异,方书晴跟着母亲梁秋芳生活。 大一时,梁秋芳嫁给了现任丈夫闫东。闫东是大学拉丁语讲师,与身为中医学教授的梁秋芳颇为投契。 去年,两人一同出国,闫东入职国外研究所,梁秋芳则在唐人街开了家中医诊所。 梁秋芳口中的“小闫”,是闫东与已故前妻的儿子闫朝曦,今年正读初三。 按闫东原计划,闫朝曦去年就该随行出国。 但这孩子异常倔强,说什么都要等中考结束再走。 国外研究所催得紧,闫东夫妇只能先行赴任,约定一年后回来接他。 可中考的日期还未到,班主任的电话便接踵而至。 先是闫朝曦成绩下滑,后是“早恋影响班风”,最近几次竟升级为“夜不归宿,失联状态”。 这一波接一波的反馈,闫东两口子着实听得胆战心惊的。 奈何两人在国外,心有余而力不足,唯一办法就是让刚拿到博士学位、尚未正式入职工作的方书晴,从阳城转道云城,先稳住闫朝曦,确保他平安完成中考。 方书晴和闫朝曦年龄相差不小,又没一起生活过,谈不上亲密。但同为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如今又在一个屋檐下重组,彼此间总有些微妙的共鸣。 她现在住的,是闫东家的旧房子,离闫朝曦就读的二十一中有些距离。闫朝曦为了省事,平时住校,基本不回来。 方书晴揉了揉眉心,拨通了闫朝曦班主任何老师的电话。 一番自我介绍和寒暄后,何老师弄清了方书晴的身份和来意。 她邀请方书晴明天下午四点半,趁自习课的时间,到学校详谈闫朝曦的情况。 方书晴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她查了查地图。楼下公交站有11路车,正好能直达二十一中正门。 —————————— 第二天下午,方书晴提前一小时出了门。 她站在公交站里,看着天色阴沉得如同黄昏降临,空气闷热得更是让人透不过气。 公交站电子屏显示11路车还有十分钟进站。 方书晴担心突降大雨,试着用打车软件叫车,等了片刻却无人接单,只得叹了口气继续等待。 目光游移间,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停在了她身旁。 方书晴抬眼,竟又是昨天的冷脸帅哥。 今天他还是一身黑的打扮,但打理了头发,剃了胡子,还穿了件挺括的黑色衬衫,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出于礼貌,方书晴正想打个招呼,淅淅沥沥的雨点却浇在了地上。 这场雨来势汹汹,即使站在公交站棚下,斜飞的雨丝也很快打湿了裤脚。 方书晴连忙从包里掏出雨伞,撑开后将伞面往两人前方倾斜,挡住了大部分风雨。 男人侧过头,眼中掠过讶异,显然这时才发现方书晴的存在。 “你好”,方书晴扬起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 男人却只是对着她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回脸,沉默地盯着被雨水冲刷的地面,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课题。 方书晴看着他线条硬朗但拒人千里的侧脸,试图打破这凝固的空气:“你等几路车?” 话音未落,一辆11路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 方书晴刚想说“我的车来了”,男人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雨帘上了车。《 》 2、第 2 章 方书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男人和自己同一辆车。 她看了眼电子显示屏,后面一班车还要15分钟才进站,这样去21中就会迟到了。 她只好收起雨伞,硬着头皮也上了车,心里默念着男人不要把自己当作跟踪狂。 非高峰期的车厢空旷得很,乘客多是些悠闲的退休老人。 方书晴看到后排有两个相连的空位,但男人已率先一步坐下。 方才在站台的冷遇,让她彻底断了靠近的念头。此刻,她宁愿抓着后门边的扶手,站在过道里。 车里很安静,她留意着报站信息,看向窗外。 云城和阳州虽只隔两小时高铁,经济水平却天壤之别,市容市貌也不一样。 阳州借了改革开放的春风,特别是近十年有大量政策的倾斜,各类大中企业如雨后春笋般落户当地,到处都能看到高楼大厦,是年轻一代拼搏的绝佳选择。 方书晴毕业后,也选择成为其中的一员。 她在阳州租着房,虽然现在买不起中心地带的房子,但找到了心仪的工作。 至于云城,近几年发展势头虽然一般,可这个城市有河近海,风景这边独好。 11路沿着护城河从南向北开,目之所及,河边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喝茶、下棋,甚至还有人钓鱼。 方书晴扬了扬嘴角。 这里虽然没有阳州的拼劲,但悠哉悠哉的生活,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惬意,连带着心情也愉悦起来。 当公交摇摇晃晃地来到第十二个站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渐渐变得晴朗。 方书晴把雨伞收好,准备下个站下车。 “南方路……到了。”清悦的报站女声响起,公交车驶入站点,停稳。 方书晴透过车窗,看到21中的大门就在不远,她正要下车,男人却快了她一步,利落地跨下车门。 这还没完。 她下车在积水未干的人行道走了一段,诧异地发现,男人居然和她目的地一致。 这巧合太过荒谬,简直像蹩脚小说里的桥段。方书晴默默吐了吐舌头。 前方的男人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脚步渐缓,最终顿住,猛地回头。目光如刀,直刺过来,写满了警惕与不满。 方书晴能读懂他眼中的质问——百分之两百,她被当成跟踪狂了。 她哭笑不得,连忙指了指校门方向,有点尴尬:“别误会,我也来这儿办事。” “欸,你们俩,杵在这儿干嘛呢?”保安大叔从小亭子探出头,声音洪亮地打断僵局。 方书晴如蒙大赦,快步上前:“您好,我和初三年级的何老师约了见面,关于我弟弟闫朝曦。” 男人瞥她一眼,眼神略缓,也接口道:“我也找何老师,程瑶瑶的事。” 大叔“哦”了一声,递过一本登记簿:“登记你们的来访信息,打电话给老师出来接人。” 男人接过本子,字迹工整地写下“程白羽”三字。 方书晴偷眼看去,心头蓦地一跳。这名字好生熟悉,像在哪儿见过? 记忆的迷雾笼罩着,她蹙眉细思,却抓不住那根线头。 轮到她登记时,她忍不住又抬眼打量。 程白羽已退到一旁,微低着头,一手插在兜里,侧脸线条削瘦而冷硬。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角,打火机擦出火苗,却在点燃前停顿,又悻悻然塞了回去。 十分钟后,一位四十来岁的女教师匆匆走来,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尺。 她挥手招呼着:“是闫朝曦和程瑶瑶的家长吗?” “老师好”,程白羽点头致意,“我是程瑶瑶的哥哥。” “是的,老师您好,我是闫朝曦的姐姐”,方书晴也连忙应声。 她看了眼程白羽,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闻言,程白羽也迅速看了她一眼,但一触及她的视线,便立刻转向别处。 原来折腾半天,两个素不相识的成年人,就这么被两个中学生的闹剧绑在了一起。 何老师示意两人跟进校门,方书晴的思绪却在校园里飘远了。 中学,正是人生中中二病最严重的时期。 少男少女们聚在这方小小天地,总渴望上演点惊天动地的戏码。荷尔蒙在走廊间弥漫,一个眼神、一次擦肩都能发酵成史诗。 更何况闫朝曦和程瑶瑶? 两家住对门,阳台相望,简直是青春剧的标配催化剂。 方书晴想起自己的青春时代,只是一个除了学习,毫不起眼的女生。 特别是高一结束的时候,她参加少年班招考,提早结束了高中生涯。 豆芽菜般的少女稀里糊涂地迈进了大学校园,周围都是一头扎向科学海洋的理科高材生,有些甚至比她大上七八岁,话都说不到一块去。 哎,她最美好的青春,尚未开始就结束了。 这样想来,她有些羡慕起闫朝曦来。 至少,他比当年那个只会循规蹈矩、埋头苦读的自己,勇敢得多。 那才是少年该有的模样啊! —————————— 初三下午这节是自习课,班主任都在班里盯着学生写作业,教师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方书晴跟着何老师在办公桌前落座,和程白羽正面对面。 “这是初三几次大考的成绩,还有作业缺交登记,两位家长先过目一下”,何老师把两份资料摆在桌上。 方书晴拿过第一份。 表格里罗列着闫朝曦各科分数,总分勉强够着重点高中线,但年级排名那栏的数字越来越刺眼。从最初的年级第7,跌到46,最近一次模考居然排到132名。 另一张作业登记表更糟,几乎每天的空格里都填着“闫朝曦未交”。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纸页,抬头正撞见程白羽低垂的视线。他半阖着眼皮,嘴角绷得死紧。 何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阐述学习的重要性:“想必两位家长看完,对孩子的情况有数了。中考虽然不像高考那样一锤定音,但也是孩子成长的关键跳板,对培养学习能力和处事态度都至关重要……” 从少年班到博士毕业,方书晴读了那么久的书,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何老师的提醒对她来说有些老生常谈,她口边“嗯嗯”地应着,目光流连在没有抬眼的程白羽身上。 记忆的潘多拉魔盒渐渐打开,一张模糊的照片渐渐清晰起来。 可就在走神之际,何老师忽然拔高了语调:“我说两位!虽然你们不是孩子亲生父母,但长兄为父,长姐如母!教育责任不能推,这个道理总懂吧?” 她显然对方书晴的心不在焉和程白羽的沉默憋着火,扭头示意门口一个抱作业的学生:“去三班叫闫朝曦和程瑶瑶过来。” 她转回头,又对两人加重语气:“今天请你们来,学习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两个孩子早恋的问题!成绩断崖式下滑,跟这个绝对脱不了干系!什么年纪干什么事,恋爱什么时候不能谈?非得赶在人生第一次大考前?中考机会可只有一次……” 何老师第二波说教刚起头,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 方书晴循声望去。 大半年没见,闫朝曦蹿高了一大截,身量快赶上他爸了。 他的后面跟着个高挑的女生。女孩扎着高马尾,眉眼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只是脸上罩着一层寒霜,那副拒人千里的神态,简直和程白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何老师拖过两张塑料凳摆在空处:“都过来坐。” 闫朝曦昨天接到父亲电话,知道方书晴会来,脸上没什么意外。 他挨着方书晴坐下,低声叫了句“晴姐”。方书晴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程瑶瑶和程白羽那边,却有些剑拔弩张的阵势。 要说程白羽冷冰冰的眼神为零度,程瑶瑶则低至零下三十度。 她不肯坐,就那么站着,瞪着程白羽,满是愤恨。 程白羽胸膛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 如果不说是兄妹,方书晴大概率以为这两人是仇人,随时下一秒钟就能干起架。 何老师也看出程家兄妹的不对劲了,她把剩余一张凳子拉到自己旁边,对程瑶瑶道:“瑶瑶,你过来老师这里坐吧。” 程瑶瑶这才不情不愿落了座,但和程白羽始终招呼都没打一个。 何老师脱下眼镜放在桌上,语重心长道:“闫朝曦、程瑶瑶,你们现在正值青春。老师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对异性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但和异性交往,一定要把握好度,特别不能影响学习。今天,趁着你们的家长都在,我们来讲清楚这个事,来表一下态。先从……” “老师!”程瑶瑶声音尖利,打乱了何老师的话,“他不是我家长!你凭什么叫他来?” 程白羽斥了一声,“你跟老师说话什么态度!” 他吼得突然,方书晴惊得肩膀一缩。 程瑶瑶满不在乎地冷笑出声,“关你屁事?你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你是什么家长,我的家人都死绝了!” 如同稻草堆里投进了一把火柴,程白羽一下子站了起来。他额头青筋暴起,压抑着戾气,怒道:“程瑶瑶你再说一句试试?!” 何老师跟着站起,她拦在程氏兄妹之间,说:“你两都别太激动了,有话好好说。” 闫朝曦也起身去拉程瑶瑶,他对她小声说了两句话,对面的方书晴没有听清。 程瑶瑶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眼眶渐渐红了,眼泪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方书晴看这局面有点难收场,也站起来打圆场,“何老师实在对不起,我弟弟不懂事,回去我一定好好说他。离中考还有段日子,我盯着他把功课补上来。您看今天……” 她瞥了眼还在抽泣的程瑶瑶,“要不咱们先这样?具体细节我晚点跟何老师您电话沟通,行吗?” 何老师叹了口气,现在程瑶瑶情绪激动,确实不是做思想工作的好机会。 明明之前她和程白羽也通过电话,对方虽然说话算不上热情,但态度是配合的,哪想到当面闹成这样。 她只好对闫朝曦道:“也快下课了,你先和瑶瑶回班里吧。” 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口,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程白羽僵立在原处几秒,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跌坐回椅子,再没半点声响。 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方书晴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她便和何老师再聊了几句,先离开了。 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已日薄西山,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溜了进来,将程白羽笼罩其中。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在椅子里,像尊蒙了尘的石膏像。 他长得是真好,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厌弃感,硬是把所有光彩都吞没了。 方书晴的心莫名揪了一下,没再停留。 半个小时后,走廊里响起放学的预备铃,喧闹声从各个教室里钻出来。 方书晴等在学校门口,远远看到闫朝曦和程瑶瑶并肩走出来。 程瑶瑶的泪水已经止住了,但眼眶一圈还是红红的。 她个头很高,和闫朝曦站在一起十分养眼。如果不是那身蓝白校服,倒真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小情侣。 程瑶瑶也看到了方书晴。她揪了揪闫朝曦的衣角,低语几句,站到不远的地方。 闫朝曦走到方书晴面前,喊了句“晴姐”。 方书晴刚才等人时查了大众点评,知道附近有家炸鸡店评分不错,她想拉两人一起吃顿饭。 闫朝曦却拒绝了,“晴姐,真不用。瑶瑶心情不好,我得陪她,等会儿还得回学校上晚自习。” 方书晴今天就是专门为了闫朝曦的事情过来的,她没有让步,又劝:“可饭始终要吃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谈,我有话和你说。” 闫朝曦却扭开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是小孩子,那些道理我都懂。我很感激你请假过来,可我自己会把握的。你相信我可以吗?” 校门口人越来越多,几个低年级女生好奇地朝他们张望。 闫朝曦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最爱面子,他不想和方书晴过多纠缠,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有你电话,下了晚修联系你。” “欸,等等!”方书晴还想叫住他,闫朝曦已经小跑着回到程瑶瑶身边。 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汇入放学的人流,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书晴独自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鸡飞狗跳,竹篮打水。这就是今天的总结。《 》 3、第 3 章 那天晚上,方书晴等了闫朝曦的电话很久,可手机一直没响。她忍不住打过去,结果对方关机了。 这事儿她其实也猜到了,可干等着实在不是办法。 她在屋里转悠得心烦,走到阳台透气时,突然发现隔壁灯还亮着。 窗帘缝里人影晃来晃去,看着像程白羽。 “要不找他聊聊?”她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念头,“都是孩子家长,没准能商量出主意。” 她琢磨着怎么开口,人已经站到邻居门前。 旧式铁门未锁,掌心触及,暑热天里仍沁着金属的凉意。 她敲了几下,无人应答,又抬高声音:“程先生,你在家吗?” 依旧无人回应。 是不在家吗? 直觉告诉她不是。 她不死心,又使劲敲了几下门,等了快十分钟,门还是关得紧紧的。 她不由地想起程白羽那张冷冰冰的脸和动不动就发火的脾气,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家。 —————————— 第二天,方书晴又去了一趟21中,她在校门口等了许久,终于在晚修放学时见到了闫朝曦。 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说歹劝一番教育下来,闫朝曦总算答应了她补课的事。 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白天要上课和考试,只能晚修请假回学校旁的出租屋开小灶。 等方书晴心满意足地坐上公交车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直达的11路晚上收的早,她坐的是2路的最后一班公交。 下车的地方,是一家便利店门口,方书晴这两天要添置的东西多,都是来这儿解决的。 透过玻璃,她一眼看到了柜台里面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 “想要点什么?”年轻的店员也认出了方书晴,热情地和她打招呼,“今天这么晚啊!” “你也上晚班”,方书晴朝着店员笑了下,要了一份关东煮,外加一碗车仔面。 “要不要喝点什么?后面那一排,都是活动促销的新品,可好喝了”,店员拿起手边开封的饮料瓶子摇了摇,说明自己是真的试过了。 “那我去看看”,方书晴答应着,转身走到后排货架。 花花绿绿的饮料装满了整个货架,都是她没见过的牌子。 她好奇地拿起一瓶粉色的,瓶身上手绘了一个大桃子,包装很好看,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她刚想放回去,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娇媚粘腻的撒娇声,“回来了怎么不打给我?” 换来的只是一声哼笑,“不记得了。” 便利店里从来不乏年轻情侣,方书晴起初没在意,但又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于是扭头看过去。 女人画着明艳动人的精致妆容,一头最近流行的复古港风卷发,吊带短裙堪堪遮到大腿,细白的腿很吸睛。 男人的大半身影都匿在货架后,隐约能看出他个子高大,指尖夹着一根将灭的烟,浑身透着漫不经心的劲儿。 女人和男人挨得很近,胸部几乎是要贴在他身上,仰着头继续撒娇:“去我那里坐坐?” 男人的态度很冷淡,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目光放在啤酒上:“不去。”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女人咬了咬红唇,摆出一副诱惑的态势,“我陪你喝……还能吃点什么……” 气氛突然沉静了几秒,男人摁灭烟头,脸上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贴着女人的耳边,“就你?没有胃口。” 说着,他不顾女人难看的脸色,从冰柜里取出两罐啤酒,径直到收银台了。 排队结账的时候,他侧了侧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就那么停在方书晴身上。 方书晴的大脑在这一刻好像死机了一样。 她屏住呼吸,无处安放的手垂在身侧,眼神却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他。 明明她昨天还是要找他的,此刻却活脱脱一个偷听墙角被当场抓包的样子。 空气就这么沉静了半分钟,直到店员让程白羽结账,附带着后面那句“欢迎下次光临”,她才从尴尬中挣脱出来。 和程白羽说话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方书晴拿起煮好的食物,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现在过了一天最忙的时间段,没什么人过来,便利店里只剩下角落老旧空调发出的轰鸣声。 店员和方书晴搭起了话,“刚才结账那男的,可帅了,你看到了吗?” “啊?”方书晴反应过来说的是程白羽,有点尴尬地嗯了一声。 “长得是真好”,提起这个话题,店员来了劲,“第一次见就惊为天人,后面再见,还是很养眼。” 店员指了个方向,“诶,我看过他从那边的楼出来,你是不是也住那一块?” 何止呢,还对面门邻居。 但方书晴不想深入解释,只敷衍道:“差不多吧。” 店员还是很好奇:“你们没见过吗?” 方书晴苦笑:“住在同一块,也不一定都要认识啊。” “不过呢,我觉得他有点……”店员压低了声音,说秘密般:“那张脸太招蜂引蝶了,有时候他来店里是一个人,但更多时候都跟着女的,还每次都不同。” 方书晴想起了刚才的一幕,附和道:“长得好看,总是更招人喜欢。” “那是,好看的男的就一稀缺资源,女的还能化妆修补一下”,店员对着方书晴仔细打量了一番,“刚才那女的就是会化妆,其实我觉得你底子更好。” 方书晴底子确实不错,一张巴掌大的脸,一双杏眼干净又清澈,笑起来温婉恬静,自带满满的书卷气。 就是她弃理从文后,经常要去田野考古,就算做好物理防晒,肤色也比之前黑了几个度。 俗话说,“一白遮三丑”,方书晴对自己定位很清晰,她不是什么大美女,顶多称得上是“耐看”。 但这并不妨碍她是一个颜控。 梁秋芳人在国外,见女儿迟迟没谈对象,又担心她独自生活没人照顾。于是在方书晴还读博的时候,就积极联系国内的三姑六婆,紧锣密鼓地为她介绍对象。 这一年来,她陆陆续续见过面的相亲对象,少说也有十来个了,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了下文。 她最记得第一个相亲对象,是她的亲阿姨介绍的。 “对方是个研发工程师,性格温和,厨艺不错,勤快卫生。身高和你挺搭的,男人太高了也不好。” 但当她满怀期望地见到这位工程师时,才知道阿姨的“高标准”是168厘米,堪堪高了她3厘米,两人走在街上,几乎并肩,还是她没有穿高跟鞋的前提下。 男方对她还是挺满意的,每天信息不断。可她过不了自己这关,后来渐渐断了联系。 当相亲到七八个的时候,梁秋芳劝过她,不要那么挑,找个能过日子的,踏踏实实就可以了。 她自己也知道,普通人配普通人,帅哥配美女,大多数好看的男人,肯定不缺异性,哪里还要相亲? 可如同有些人喜欢钱,有些人喜欢权,古人都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她读了那么多的书,在婚恋市场当中,别人看重的是车是房,她首先看重的是相貌,又有什么错呢? 而且,她从不肖想对方有程白羽那个相貌,只五官端正、高她半个头就行。 于是,她决定不去克服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先这样单了下来。转眼她都快二十六岁了,感情世界依旧白纸一张。 方书晴和店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已将近十二点。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很急切,她刚走了没多远,雨点就从天空落下。 今天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这下心想着家在不远,干脆三步并作两步跑起来。 但雨帘渐渐变得浓密,雨声也越来越大,方书晴不小心踩到一个水洼,雨水溅到她脚踝上。 突如其来的湿意只好让她停下脚步,拐进一条巷子,站在居民楼下躲雨。 昏暗的路灯下,巷子显得深不见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方书晴背倚着楼梯间墙壁,看见檐角的雨滴正变得稀疏。 忽然一阵沉闷的拳脚声,夹杂着几声粗野的咒骂,打破了巷子的安静。 她蹙了蹙眉,只当又是街角混混的寻常闹剧,匆匆一瞥便欲抽身离去。 然而,就在那混乱扭打的人影缝隙中,一个侧脸轮廓,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 4、第 4 章 程白羽靠在床沿坐着,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了满满的烟头。 他弹了弹指尖的烟灰,抬头呼出一个烟圈,并没有打算停下来。 这次回到云城,他只有一个强烈的感受:诸事不顺。 城市正经历着旧城改造,原本认识他的居民陆续搬走了,还能喊出他名字的人寥寥无几。 这样也好,他本就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 可是,对面丢空了很久的房子,这几天搬进来一个女人。 虽然也见不上几面,但就像一头习惯了独自盘踞领地的野兽,嗅到了闯入者的陌生气息。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特别是昨天,那个女人居然还来敲他的房门。 他不想搭理,干脆闭门不出,任由那声音在楼道里尴尬地回响,最终归于沉寂。 还有程瑶瑶。 他这次特意抽身回来,本意是想在她临近中考的关键时期,给予一些支持。 精神上的鼓励也好,物质上的奖励也罢,只要她需要,他都愿意给。 可这个小妮子,一见到他,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根本不给他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 她在学校各种各样的问题,迟到早退、顶撞老师、作业敷衍……班主任的电话他没少接,桩桩件件都像石头压在他心上。 可人真到了云城,面对叛逆期的妹妹,道理讲不通,强硬的手段只会让她更加抵触。 这团乱麻,越理越乱。 不知道是不是这重重烦闷堆积起来的心理作用,连带着胃部也开始不舒服,那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灼烧感的钝痛。 他狠狠吸了几口烟,让辛辣的尼古丁气息在胸腔里翻滚和扩散,似乎疼痛得到了舒缓。 一支烟完了,他习惯性地再去摸烟盒,却空空如也。 药可以不吃,烟却不能没有。 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向楼下。 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一个女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眯眼想了半天,还是没认出是谁,“有事吗?” 那女的却一把拉住他胳膊,开始叨叨着以前教室的事儿,说小学坐他前面。 他压根没印象,只觉得她的声音吵得烦人。 到便利店的时候,女人也跟着进去,还没有要走的迹象。 他没了耐心,直接赶人,此事才算作罢。 结账前,他有些口渴,瞟到冰柜里的啤酒,一并拿出来给钱了。 大热天喝上一口冰的,无异于往烧得滋滋作响的火堆上淋上一桶冰水。他浑身舒透极了。 在离家还有几百米的巷子里,他喝下最后一口啤酒,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 还没来得点火,身后传来了几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粗粝的市井腔调,“喂,有没有钱?” 程白羽回头,见来的是三个小青年,堵住了巷口。 一个染了整头黄毛,头发像枯草般支棱着;一个露着大花臂,刺青的蛇形图案在汗湿的皮肤上蠕动;还有一个眼神涣散、流着鼻涕,瘦削的身子裹在宽大的t恤里,像根风中的芦苇。 程白羽盯着鼻涕男多看了两眼,想起瘾君子的典型模样。 他懒得纠缠,转身要走。 黄毛男动作迅速,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大声道:“喂,聋子么,老子问你有没有钱?” 花臂男嗤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匕首。 他在手上玩了玩,匕首划破空气,“嗖”地指向程白羽喉咙的方向,“识相些!哥们儿今天手头紧。” 程白羽知道老城区这块治安不好,但有人敢直接抢到他头上,还是头一回。 他在阳州几天就去一次拳馆,根本不把这三人放在眼里。 他冷笑出声,侧身想从黄毛旁边过去。黄毛男被这个无视激怒了,伸手去扣他的肩膀。 不料,程白羽先行发力。他腰身一沉,手臂一带,直接给黄毛男来了个过肩摔。 黄毛男砸在地上,蜷缩着呻吟,一时爬不起来。花臂男和鼻涕男也愣住了,没料到这个男人身手如此利落。 而程白羽刚才力气用得猛了,手机脱手飞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弯腰去捡,腹部却传来一阵钻心疼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 他对这痛感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的胃病发作了,罪魁祸首就是刚才的啤酒。 只一瞬间,疼痛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直痛得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抵住胃部。 这下,花臂男瞅准了空档,眼中凶光一闪。他低吼着冲上来,一记下勾拳狠狠砸在程白羽的腹部。 拳肉相触的力道让程白羽眼前发黑。痛上加痛,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咚”地跪倒在地,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黄毛男这时已经爬起来了,他抹去嘴角的血沫,眼中燃着报复的火焰。 他冲过去,一手揪住程白羽的头发,强迫其抬起脸。 “刚才不是很嚣张吗?”黄毛男狞笑着,一拳砸在程白羽右眼上。 程白羽眼前金星乱冒,视线模糊。 接着是几个耳光,“啪啪”地扇在他脸上,力道大得让他耳膜轰鸣。 他的嘴角也裂开了,鲜血混着唾液滴落,染红了衣领。 鼻涕男围了上来,他蹲在程白羽旁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他迫不及待地探进程白羽的外套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皮质钱包。 钱包的手感细腻光滑,是高档货。 鼻涕男满心欢喜,将里面的钞票全部塞进自己兜里。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程白羽得意地笑:“看不出来啊!穿得普普通通,还挺有钱!” 程白羽右眼因充血肿得老高,已经睁不开了,左眼还能勉强半睁着,瞳孔里射出阴寒的光,像淬毒的冰棱。 他嘶声咒骂:“你他妈的敢动我东西!还我!给我啊!操你妈!” 他趴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指甲抠进地面的缝隙,却被黄毛男一脚踩住手腕。 鞋底碾着他的手骨,剧痛让他倒抽冷气。 他想呼救,喉咙却被花臂男从背后卡住,铁箍般的手指扼住气管。 空气被掐断,他只能发出一声声压抑的怒哼,像垂死的困兽。 “呵……你刚才不是很能打吗,再来啊!”花臂男凑到他耳边,下手更重了。 站到一边的鼻涕男,怕这样下去搞出人命,又一心想快点去买毒品过瘾。 他焦躁地跺脚,催促其他两人:“走吧,今天收获很……” 话还没完,只听两下刺耳的玻璃爆破声,黄毛男和花臂男后脑勺同时吃痛,惨叫着松开程白羽。 他们捂着自己流血的头,哇哇大叫起来。 鼻涕男愣了愣,看向现场忽然出现的第五人,竟然是个年轻女人。 她双手颤抖着,一手一个半截碎掉的啤酒瓶,背着光站在巷口。 鼻涕男想到了什么,露出猥琐的笑容,一步步向女人靠近。 “小妞,胆子不小啊?想英雄救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下流地在她身上逡巡。 说时迟那时快,失了禁锢的程白羽已经扶着墙壁,摇摇晃晃站起。 虽然剧痛撕扯着每一根神经,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冲向鼻涕男,双臂拦腰将他抱起。 鼻涕男惊叫挣扎,但程白羽爆发出的蛮力不容反抗。 “去死吧!”程白羽嘶吼着,将人狠狠摔落在地,鼻涕男蜷缩着再也动弹不得。 程白羽重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刀割。他弯腰,颤抖的手指捡起地上的钱包,将上面的泥泞和血污用力抹到自己的衣服上,动作近乎虔诚。 然后,他如珍宝般将钱包塞回内袋,仿佛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方书晴则紧握啤酒瓶,对准地上的三人,警惕地防着他们反扑。 她快步移到程白羽旁边,挡在他身前,像一道脆弱的屏障。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快点走!”她故作镇定地大声喊道,声音却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花臂男和黄毛男虽然头部血流不止,但这下缓过来了。两人从没被女人这样伤过,屈辱和愤怒烧红了眼。 花臂男抹了把脸上的血,握紧匕首,眼神凶戾。 “臭婊子!”他骂着,一个箭步冲向方书晴,刀尖直刺她的心口。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了警笛声,那是对罪犯最好的震慑。 “你他妈等着,我认得你!”黄毛男骂了句,和花臂男架起还在地上呻吟的鼻涕男,跌跌撞撞地冲向巷子另一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一下子,方书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双腿发软坐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惊魂未定地看向程白羽,“你怎么样?” 程白羽没有回答,只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往相反方向走。 “欸,你等等!伤口在流血,我们去医院看一下吧!”方书晴也顾不得害怕了,她跟着站起来,想上前扶住他。 程白羽却像被火烫到般,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 他扭过头,肿得厉害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血、汗和尘土混杂的脸上,戾气弥漫。 方书晴有些被吓到了。 她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只是想帮你”,却终究没敢出声。 警察来到的时候,打架的双方已经消失无影,巷子重归寂静。 方书晴录了简单的口供,警察看她不像参与打架的人,语重心长地说:“你个女孩子,胆子也真大。这附近治安不好,混混多,以后别那么晚回家了,更别掺和这种事。”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是。《 》 5、第 5 章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但这一折腾,方书晴全身上下还是湿透了。 一阵夜风从巷子口灌入,她打了个寒噤,觉得要立刻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不然该感冒了。 居民楼某些楼层的灯光已经罢工,也没有人维修。伴随着楼道里时有时无的灯光,方书晴摸着墙壁到了家门口。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开门开灯,橘黄色的灯光透了出来,驱散了六楼浓稠的黑暗。 这时她才惊讶地看到,在对面紧闭的房门前,坐了一个满是血污的人。 他低垂着头颅,双眼紧闭着,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不堪的轮廓。 方书晴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句“你怎么不回家?”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巷子里程白羽冰冷、戒备甚至隐含厌恶的眼神,以及自己好心反被拒的尴尬与委屈,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最终,她只是抿紧嘴唇,退后一步,关上了自家的门。 回到熟悉的空间,方书晴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居家服,用吹风机将湿发吹得蓬松温暖。 然而,当她钻进柔软的被窝,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寂静的深夜里狂奔着。 平日里失眠,她总能找到消遣,或刷刷短视频里光怪陆离的世界,或读上几页学术论文。 但此刻,所有的屏幕都失去了吸引力,晦涩的铅字更是无法进入脑海。 占据她全部思维的,只剩下门外那个被血污覆盖、气息奄奄的身影。 他还在那里吗? 是家里有人不方便进去? 还是没带钥匙? 那伤口不处理一下,会发炎的吧? ……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里翻滚、胀大,压迫着她的神经。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到客厅从茶壶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大杯。 她垫着脚尖,做贼般地摸到门后猫眼,向外一看却是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将家门再次推开一道缝隙。 借着光线,她终于又看到了对面那个男人。他依旧耷拉着脑袋,歪歪斜斜地坐在地上,看上去情况并不比刚才好。 她咬了下唇内的细肉,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试探着喊了句,“程先生?” 也不知道程白羽听到没有,他脑袋晃了一下,整个人像是没有什么力气,竟然往旁边栽了下去。 “啊!”方书晴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别的了。她几步上前,蹲在程白羽身旁,轻轻地推,“程先生,要帮忙吗?”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方书晴打算叫救护车的时候,忽然想起最近看的校园电视剧。 剧里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主角,因为原生家庭的创伤,性格暴烈。一次重伤后被同母异父的学霸弟弟送进医院,醒来后大发雷霆,不顾一切地拔掉输液针头,带着未愈的伤口就冲出了医院。 虽然那是十七八岁少年人的剧情,程白羽看起来比那个角色年长十岁,但方书晴见识过他的爆脾气,直觉这也是他能做出的事。 她默默叹了口气,只得换个思路,“你家里有人么?怎么不进去?” 依然没有回应。 她大着胆子,张开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确定他真的没有知觉了,便动手去探索他身上的口袋。 然而,她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钥匙却始终不见踪影。 她心头一凉,“你的钥匙该不会落在刚才的巷子吧?” 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再折返回刚刚遭遇了持刀抢劫的幽暗巷子去找钥匙?这念头本身就让方书晴不寒而栗。 再说了,那几个穷凶极恶的歹徒,谁知道会不会因为遗漏了什么而再次回到现场?她绝对不能再冒这个险。 方书晴的目光重新落回程白羽的脸上。几缕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黑色碎发,凌乱地粘附在他苍白的额头上。 她犹豫着,试探性地贴上了程白羽的额头,发现已经有些发烫。 方书晴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建议道:“你头上的伤,还有这烧……这里太冷,你也没法进去……要不先去我家处理一下?”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方书晴的呼吸声和程白羽的喘息。 空气短暂沉寂了几秒,她自顾自道:“你不说话,我当你没意见了。” —————————— 闫朝曦家里的沙发是布的,在他出生前已经在家中服役了,少说也有十多年历史,躺一个方书晴还没问题,若使用它脆弱的骨架承载程白羽那超过一米八的个子,估计人带沙发都会塌陷。 况且,程白羽是客人,还带着一身伤呢。 于情于理,方书晴决定善心大发,把床让给这位特殊的邻居。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出门准备把人扶进屋子。 然而,现实远比预想的困难。 程白羽的状态比醉汉好不了多少,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更是游离在混沌边缘。 方书晴刚把他架起来,试图让他倚靠着自己借力,他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又往下滑倒。 几番尝试,方书晴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也隐隐发酸。 她咬咬牙,再次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拽,终于将他的上半身半拖半抱地架在了自己肩膀上。 程白羽看着清瘦,实际身子沉得很,方书晴踉踉跄跄地折腾了好一会,才把他弄进房里。 雨水、汗水、酒气、血污,这几样东西混杂在程白羽身上,他不能直接上床。 方书晴顾不得休息,在柜子里找了一会,翻出新毛巾和一套闫朝曦的篮球服,放在程白羽身上比了比。 闫朝曦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这套衣服注定短手短脚,但聊胜于无。 接下来,就该动手换衣了。 她用了几分钟做心理建设,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掉程白羽的上衣。 她不敢细看,只专注于用温水浸湿的毛巾,快速擦拭着他的皮肤。 毛巾下的触感温热而坚实,肌肉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起伏流畅,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显然并非疏于锻炼之人。 待勉强套上篮球背心,她暂时松了口气,后背已微微汗湿。 没什么,没什么,总要经历的。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努力给自己鼓着劲,但当她松开他的腰带,手指扣住他的裤头时,整个人还是颤着没有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时,程白羽发出一声难受的咕哝,眉头紧锁,竟然半撑着坐了起来。 他捂住嘴巴,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喉舌动了动,一副想呕吐的样子。 “这边这边”,方书晴之前的尴尬羞涩,全被这紧急状况冲散。她一个箭步上去,连拖带抱地架起程白羽,把他送进厕所,顺带把门关上。 一阵嘈杂过后,厕所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方书晴站在门口等了又等,敲门也无人回应。她大概也能料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抿着唇推开门,见程白羽坐在瓷砖地面上,背靠着马桶基座,眼神涣散失焦,意识显然再次沉入黑暗。 方书晴此刻已完全抛开了无谓的羞赧,满心只有赶紧处理完这烂摊子的念头。 她索性帮他把腰带完全解开,裤子褪到脚踝,又把他架起来,“喂!你站稳了!我扶着你,赶紧……解决一下!” 程白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把生理压力全部释放出来。 事已至此,方书晴彻底“破罐子破摔”。她扶他进了房间,换上篮球裤。 程白羽终于沉沉“睡”去,但脸上触目惊心的红肿,在灯光下愈发骇人。原本英俊的轮廓全被破坏了,只留下痛苦的肿胀。 方书晴翻出体温计给他量上,过了十分钟后拿出来,看到刻度停在了38。 她皱了皱眉,打开外卖app,找附近的二十四小时药房下了单。 接着,她把地上的污迹清理了个遍,又洗了脏衣服,全部弄下来,外卖员也把药物送到了。 她坐到床边,从袋子里翻出棉球还有消毒酒精,涂在他伤口上,再取出绷带,小心翼翼地绕在出血的位置。 整个过程,程白羽动也不动,只眉头紧紧地皱着。 她又取了一个冰袋,用毛巾包裹好,覆上他脸红肿的地方。 程白羽身体一颤,五官瞬间痛苦地拧结在一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而含糊的闷哼:“……妈。” 方书晴的手一抖,冰袋差点滑落。 这是病糊涂了还是在做梦? 程白羽眼睛开了一条缝,对着她站的方向又喊了一句,“妈。” 他摸索了一下,握住方书晴的手,声音低低地:“我好累。” 她想抽回手,他的手劲却大得她动弹不得,她只能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程白羽弯了弯嘴角,舒了口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方书晴坐了会,胳膊已经有酸麻的感觉,但难过的情绪已然在心底弥漫开来。 刚才给程白羽换衣服的时候,他的钱包掉了出来。 那是个牛皮夹子,logo是一连串的拉丁文,她认得是国外一个很贵的高定品牌。只是夹子外面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看上去用了好多个年头。 钱包大概是在巷子里遭遇抢劫时被翻动过,里面的东西散落了出来,夹杂在那些证件卡片中的一张照片,在灯光下异常刺眼。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照片。 背景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阳光明媚得晃眼。 照片中央,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中年男子,气度沉稳不凡。他的臂弯里,依偎着一位气质温婉恬静的女子,她穿着一袭连衣裙,眉眼如画,笑容宁静而满足。两人亲密地挨坐在一起,无声地诠释着“岁月静好”四个字。 在他们身前,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怀里搂着洋娃娃,小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而在父母身后,并肩站着两个身材相仿、面容极其相似的少年。 他们看起来约莫是高中生的年纪,一个穿着运动t恤,咧着嘴笑得阳光爽朗,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手臂随意地搭在身旁人的肩上;另一个则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斯文的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内敛,显得彬彬有礼,也同样搭着兄弟的肩膀。 两张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蓬勃生气,和属于那个优渥家庭的从容自信。 照片的右下角,一行娟秀的小字标注着日期,算算时间已经是十年前。 方书晴的心脏好像被人击了一下,记忆中的那个夏天一点点浮现。《 》 6、第 6 章 借着程白羽翻身的机会,方书晴屏住呼吸,把麻掉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他没醒。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安稳的阴影,呼吸悠长而均匀,俨然已沉入梦乡深处。 方书晴走出房间,在沙发上眯了会,天色渐渐亮了。 她手搭在额头上,缓了片刻,起身换衣。 她到楼下市场买了骨头,回家混着花生、大米一起放进了高压锅。 再去看程白羽的时候,原本应该盖在他身上的夏被掉到了地上,她过去拾起,重新盖在他身上。 此刻的阳光已经从窗帘中间透了进来。 方书晴脸皮薄,不敢再像昨晚那样直接拉程白羽衣领塞温度计,只是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皮肤温温的,灼人的高热已经退去。 心头的大石放了下来,她困得脑袋发闷,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自觉地瞄向房间的方向。但又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实在太傻,想找点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踱步到书房,随便从桌上抽了一本书出来,但过了十几分钟,她连两行都没看下去。 她走到厨房,站着看冒着热气的高压锅出神,直到“咯噔”一声,粥好了自动断电,她才回过神来,又做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条上桌,她随手拿起抹布,又心不在焉地擦起桌子。 其实前几天搬来,她才刚搞完卫生,整个房子干净得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忙活些什么。 焦躁的源头很清晰:待会儿程白羽醒过来,她该怎么说?怎么解释自己这个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存在,为何会把他带回家里,还忙前忙后地照顾了他一整夜? 好像,两人还不算真正认识。 可能,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正当她寻思着是不是要做个自我介绍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程白羽从枕头下拿出手机看了眼,没什么耐心地挂断。 不到半分钟,电话那头又打了回来。 反反复复挂了几次,程白羽差不多醒了,他掀了掀眼皮,接通电话,沙哑地“喂”了一声。 庞铉语气算不上好:“你人跑哪了?电话也不接?” 程白羽在睡觉,接了电话已经很不爽了,骂了他一声:“你开门进来就是!” “进你妹”,庞铉也吼回去,“我就在你家!” 听到这话,程白羽彻底睁开眼睛。 待看清楚陌生房间的摆设后,他猛然坐起来,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种头天晚上喝断片、第二天在陌生地方睡醒的经历,程白羽很多,但多是发生在阳州。云城这儿是他老家,他没有乱来的心思。 他习惯性地去揉太阳穴,碰到红肿的地方却剧烈地痛起来。 他用力甩甩头,昨晚零零散散的几个片段在脑海里蹦了出来。 他缓了缓,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出去,快到大门的时候,庞铉的电话又来了。 他摁掉电话,着急开门,膝盖却撞到鞋柜,闷哼了一声。 方书晴原本待在厨房,听到外面的动静,小跑着出去。她还以为程白羽要拿什么东西,忙扶住他,“你要什么?” 这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甚至不得不弯下腰与他平视。 对着那张完全失了帅气的脸,她呼吸一滞,还是止不住红了耳朵。 她扯了扯嘴角,后退两步,把头发拨到耳后。 空气沉寂得可怕。 “程白羽?” 这时候,对面的房门开了,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方书晴抬头看去,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上身黄白色衬衣,下身黑色休闲裤,单手插在兜里,懒懒散散地走了过来。 庞铉仔细辨认了一番程白羽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又打量了下方书晴,意味深长地笑笑,“你不是啊?昨晚这么激烈?” 程白羽瞥了方书晴一眼,对着庞铉,“好好说话。” 庞铉挑了挑眉,向程白羽使了个眼神:“不介绍一下?” 沉默许久,还是方书晴赧然开口。 她对着庞铉尴尬笑笑,“你好,我是方书晴,是……程先生的邻居。昨晚他没带钥匙,就在我这将就一晚。” 庞铉望向程白羽,见他一副并不否认的样子,又觉得方书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便猜到此事和她说的八九不离十。 他打着哈哈,对着方书晴热情道:“美女,我叫庞铉。对门就是缘分哈,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个‘程先生’看着脾气差,人挺好的。当然,你也可以找我,我也经常来……” 庞铉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方书晴没有听进去后面的。 她苦笑地扯了扯嘴角。 程白羽人好不好,她看不出来,但他的坏脾气都写到了脸上。 也许,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她这个人吧。 —————————— 庞铉趿拉着拖鞋,一把拉开程白羽家的冰箱门,“卧槽!你手废的啊!” 上个月他特意买了塞满冰箱的鸡鸭鱼肉、土豆萝卜,就是怕这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饿死。 可眼下的冰箱,竟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东西原封未动。 程白羽窝在沙发里,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懒得做,点外卖。” 他在手机上看了一会,“酸辣鱼怎么样?” 庞铉顾着清理冰箱,扔了不少东西,“就你这猪头样,还想消肿。忌口懂不懂?” 程白羽眼皮子不抬一下,“给你点个儿童餐。” 庞铉“呵呵”两声,从冰箱拿出一罐汽水扔到程白羽怀里,“你那人模狗样的,迷倒一片女人,怎么还长多了一张嘴?” 他顿了顿,瞥着程白羽肿起的脸,补刀:“可惜现在渣男脸也没咯,谁还愿意伺候你,真爱无疑。” 程白羽没搭话,修长的手指勾住易拉罐拉环,正要往后用力,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刺激着关于昨晚的记忆。 他皱了下眉,将汽水放在桌上。 —————————— 方书晴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困意全无。 她起身,默默将桌上两碗坨成一团的面条端进厨房。 她用筷子勉强将它们扒拉开,冷水冲散,又并在一起塞进微波炉。 热好后,她就着这半冷不热的食物囫囵咽下。 洗碗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那锅还原封不动的猪骨花生粥上,温热的食物飘散着白色的热气,香气弥漫在房子里。 她端起锅,本想拿去厕所一倒了之,又觉得可惜。 再怎么说,昨晚程白羽痛苦的样子不是假的。 她心一软,把粥盛在保温壶中,端在怀里出了门。 开门的是庞铉。他以为外卖到了,站着的却是对门的姑娘。 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进来吧。” 方书晴感觉后背都麻了,她本来就是送个东西,没打算进去,但听见庞铉的话,下意识地就往屋内瞅。 屋内是单纯的黑白冷色调,装修不差,但缺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环顾一圈,没见到程白羽,隐隐有些失望。她把保温壶递给庞铉,“我煮了粥,多了,你们来点?” 庞铉打量着她,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像头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他低笑一声,爽快地接过壶,“那就不客气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方书晴如蒙大赦,转身飞快逃离,直到身后的门关上,才长长舒了口气。 —————————— 庞铉走进程白羽房间时,他正在抽烟,指尖一点猩红,没骨头似地靠着窗边站着。 烟雾缭绕间,就算他脸是肿的,凌厉的下颌线还是清晰可见。 庞铉啧啧两下,由衷赞叹:“我要是个女生,肯定也追你。” 程白羽弹掉烟灰,“老子直的,对人妖没有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庞铉手边的东西,抬了抬下巴,“什么东西?” 庞铉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昨天在妹子家过夜了?结合这个爱心粥,显然人家看上你了呗。” 他想想之前自己说的话,又加了句,“这个是真爱粉哦。” 程白羽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吸了口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庞铉最恨程白羽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随手拿起椅背上的衣服,砸到程白羽身上。“你是男人么?吊着别人好玩是不?” “没吊”,程白羽把脚边衣服捡起,重新扔回椅子,“话都没说两句。” 庞铉不置可否,“这样说来,就是你这该死的魅力了。” “不知道。” 程白羽倒没说假话,他在云城财不露眼,已经很低调做人了。 除了这张天生的脸没法改变,他实在想不明白,方书晴还会看上他哪里。 况且庞铉也说了,他现在像个红色的发面馒头,连唯一引以为傲的资本都没了。 他蹙了眉,难得吐了真实想法,“我也没什么值得喜欢。” 庞铉现在看着洒脱,实则大学也吃过暗恋的亏,他见方书晴样子的确纯良,忍不住又多了几句:“你若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也该处理一下。就算你是个渣男,也得渣个明明白白,就当积善成德了。” 程白羽应了声,“你这话不像好话。” 庞铉懒得再和程白羽扯,他提起保温壶,“这粥你便宜一下兄弟,待会我吃完了帮你把壶送回去。” 程白羽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吃什么。刚才从方书晴房间出来,他就闻到了香气,瞬间食指大动。 相比于刺激的酸辣鱼,此刻他还是更加愿意选择暖胃的热粥。 他摁灭烟头,指着保温壶让庞铉放下,“你吃你儿童餐去。” 程白羽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白瓷碗,因为许久没用的缘故,表面已经积了一层灰。 他将碗洗干净,上桌,从保温壶里倒出热气腾腾的粥。 香气四散的粥煮得软烂,嫩滑的猪肉和爽口的花生搭在一起,绝配。更重要的,他吃出了一种久违的味道。 之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喜欢亲自下厨,味道也不见得很好,但程白羽只要在家,就会尽量吃完。 后来家人相继离世,除了偶尔有煮饭阿姨来阳州的家开火,他再也没有吃过家常便饭。 回到云城的这些天,更是如此。 外卖、外卖、外卖,从来都是外卖。 方书晴的粥,让他在旧房子里第一次尝回了“家”的味道。 庞铉端着餐盒和一次性筷子坐到程白羽对面,他故作夸张地吸了口气,“好香啊,分点给我。” 程白羽不惯着,他把剩下的粥全部刮进碗里,对着庞铉炫了炫空空如也的壶底,“没了。” “你幼不幼稚?”庞铉讪笑一声,“要不还是考虑一下,我觉得对面那女孩子挺好的,带回家做厨娘也不亏。” 程白羽不太喜欢庞铉总拿方书晴和自己捆绑开玩笑,“差不多得了啊,你觉得好,自己追去。 庞铉指尖在桌子上敲着,“人妹子说话温温柔柔,做的饭菜也好,就是黑了点。不过也没事,小麦色,现在流行的健康肤色,比白幼瘦好多了。如果我不是现在这样子,我是想再深入了解一下。” 程白羽:“你这件事还要多久?上面怎么说?” “这种事,不到我说,也不到上面说,关键看时机”,庞铉后仰着叹了口气,“遥遥无期。” 见庞铉情绪有点低落,程白羽决定转移话题。 他滑动手机,点开转账功能,输入连串数字,“对面那位帮过我,你替我请她吃顿饭。” 想了想,他删掉了四位数字,重新输入。 到账声音响起,庞铉拿过手机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羽少,人家这忙帮得可够大的呵,你这请吃金子都够了。” 程白羽摆摆手,“你办妥就行。” “我才不去”,没想到庞铉一扣手机,扔在桌上,“你在这搞答谢宴呢,半点诚意没有。” 从程白羽有记忆开始,都是女生主动请他吃饭,他不知道什么叫做诚意,也认为没必要因为一个近乎陌生的女人而去了解何为诚意。 他嗤笑一声,“爱去不去。”《 》 7、第 7 章 中午吃饭前,方书晴接了通电话。是研究生时期的一个师兄打过来。 他说云城这里有项抢救性考古工作,紧缺人手,钱不多,问她有没有兴趣。 她听了个大概,心中算了下和闫朝曦的补课时间没有冲突,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打心眼里,她是真的热爱考古这份工作,连带着午饭都是边看师兄发过来的材料,边对付着吃了。 资料显示,急需保护的对象是处唐墓,位于云城郊区郭家村南,是盛唐时期门下侍中与夫人的合葬墓。 而墓所在地春夏多雨潮湿、秋冬低温干燥,温度湿度变化较明显。 特别是墓葬被发掘后,壁画与埋藏环境固有的平衡被打破,温湿度、二氧化碳浓度等因素突变,导致壁画被进一步破坏,也不适合在原址进行墓内壁画的修复、研究和展示,所以文物局打算将其揭取后搬迁至省博物馆保存。 但是,本次抢救性保护没有现成模式可供参考,只能依照实际情况适时修正具体方案,看一步走一步。 目前已经完成的是前期调查,考古队对全部壁画进行拍照,并通过激光三维扫描及高光谱成像技术,采集到了墓室形制及图像信息。 按照规划,第二步是现场保护,这块涉及到不少理科知识,但云城考古队员总体年龄偏大,有理科背景的人不多,所以方书晴的师兄才会找上门来。 方书晴第二天起了个早,按照给的地址,她打车到郭家村南边下了车。 墓葬坐北向南,由长斜坡墓道、4过洞、5天井、甬道和墓室组成,平面呈刀把形。 出于现场保护的需要,考古队已经在墓葬周围搭了支架,挡风防水的蓝色油布铺在上面,三三两两戴着草帽身着长衣的人或蹲或站,远远看去,活像一个大工地。 确认了位置,方书晴站在外面没动,先给师兄发了信息。 不一会,一位三十出头的板寸头男人爬上斜坡。他似乎很热,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露出黝黑的肌肤,看上去很有力量。 方书晴喊了声:“庞师兄!” 眼前的男人正是庞翰森,研究生时期比方书晴高一届,和她同一个导师。 庞翰森朝她笑了起来,“来,跟我去见一下老师。” 方书晴应了声好,连忙跟上他的步伐。 庞翰森把她带到里边墓室,一个白发苍苍的男人双手背在身后,正戴着老花镜看四周壁画。 方书晴一眼认出来那是考古界的翘楚黄三木老先生,此人在隋唐墓葬领域很有权威。她恭恭敬敬地,“黄老师好!我是方书晴,叫我小方就可以了。” 黄三木虽然已过退休年龄,精神却相当不错,人也没什么架子。他对着方书晴比出大拇指,“女孩子啊,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方书晴是明白其中含义的。 同样的高分,大多数人会选择更能赚钱的金融专业,而考古专业不仅两袖清风,还日晒雨淋辛苦得很,就连从业者都自嘲为“考古民工”。 正因为冷门,愿意学考古的人少,女生尤为稀缺。 很多人也不理解,为什么女生读了那么多书,还要风餐露宿、体力劳动,何不找个舒舒服服、安安稳稳的工作呢? 一开始,方书晴还会很有耐心地解释,但次数多了,她最后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 有些人觉得别人心有戚戚,走不出舒适区不上进;但人家还觉得他追名逐利,活的太累,日渐庸俗呢! 人各有志,不仅仅是志向这么简单的,遵从内心的选择也是其意。 说句通俗且粗糙的话,便是“关你屁事”。 听说了方书晴的毕业学校,黄三木更是对她多了几分欣赏,他有意探探底,“小方啊,你看这‘山水图’画面完整,有没有什么快的搬迁方法?直接揭取壁画可以不?” 顺着黄三木的手指,方书晴目光落在墓室东边,那是一幅独屏山水图,画中红日青云凌驾于群山之上,两座茅庵亭阁修建在嶙峋山峰之间,另有树木、溪水点缀其间,绘画技巧纯熟,水平高超。 但也正因为保存得比较好,画幅较大,且壁画地仗层与砖墙体结合紧密,如果贸然直接揭取壁画,恐怕很难保证画面的完整。 方书晴摇摇头,“急不来。我觉得还是得采用整体加固壁画背面砖体,壁画连砖体一同搬迁的方法。” “哦?”黄三木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怎么做,说说看。” 方书晴思索了一会,指向一处壁画开裂边缘,“这里快脱落了,应该先用泥膏加固修补,表面空鼓的地方,灌浆加固。然后用炭火烘干画面,待保护好画面后,安装钢架基,再起吊运输。” 沉寂数秒。 黄三木:“说完了?” 方书晴自认田野考古经验不算丰富,当下又没有先例可供借鉴,她绞尽脑汁,补充道:“保险起见,运输前还要将塑料薄膜覆盖在画面之上,以裁剪好的麻布片蘸取石膏灰浆,贴附在壁画上。” “依你估计,灌浆材料怎么配置?” 黄三木对细节的追问,让方书晴有了一种重回博士论文答辩现场的错觉。 她只好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觉得remmers和水硬性石灰1:2比例的混合物可行,但还要筛选试验才能确定。” 庞翰森和方书晴私交不错,见她脸上有点不自在,于心不忍,在旁打圆场,“黄老师,小方还是新人,慢慢学。” “小姑娘很有灵性,方案也稳,看不出紧张”,黄三木摘下眼镜拿在手上,总算结束了考察。 和学术大佬交流,怎么可能不紧张? 方书晴都要紧张死了。 但她不敢表露出来,只是谦虚笑笑,“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谢谢黄老师指点。” 见了黄三木,方书晴便在考古队留下来了。她承担的工作,主要是画面防霉处理。 她要对壁画表面已经存在的微生物污染进行取样,带回实验室,再依据霉菌分离鉴定结果,配置合适浓度的溶液,对整个画面喷洒。 唐墓离市里不远,只有二十多公里,但每天来回乘坐滴滴,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而且,市内打车容易,郊野地区就难了。 于是,考古队配备了班车,供大部队每天往返市中心。 回去的路上,方书晴和庞翰森坐在同一排,他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一直低着头。 班车颠簸了一下,庞翰森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将手机塞回口袋。 “不好意思,这么久不见,今天原本应该我做东,但有事情走不开。” 方书晴见过庞翰森以前的女朋友,隔壁学校的,偶尔来找他,三人还一起吃过饭。 她打趣道:“你又要陪女友啊?行吧,你们结婚再请我吃。” “那是当然”,庞翰森说:“你呢,谈恋爱没?” 方书晴对这个问题已经免疫,她打了个哈哈,“等你给我介绍啊!” 本是随口一提,庞翰森却当了真。他一拍额头,“我这还真有一个。” 他打开微信找了找,点开一个风景头像,名字“宁静致远”。 方书晴凑近一看,有点无奈:在她印象中,集这样头像和昵称于一身的男人,多半已步入中年,或许还爱穿格子衬衫,谈论养生之道。 她轻笑出声:“这多大的?” “现在不就流行大叔类型?”庞翰森解释着,显然被女友的追剧习惯熏陶过,“三十几吧,男人成熟点好,有车有房,还是个老师,工作稳定。” 他把名片推给方书晴,“其实我也没那么多事,这是黄老师朋友的儿子,他专门交待过我的。可我天天下班就回家,哪里认识什么女孩子,想来想去就你合适了。你聊一下,合适就出来见一面,不行就别搭理呗。” 方书晴不是叔控,本想直接拒绝,但听到庞翰森搬出了黄三木的名字,还是不太情愿地掏出手机。 她点了添加好友,验证申请那边输入自己的姓名:“好了,我已经发了请求了,等他看到了就会加我了。你也给人家说一声,要不挺莫名其妙的。” 庞翰森满意了,笑眯眯地,“我这就催催他。” 挤公交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半,方书晴懒得做饭,到便利店买了一盒方便面,应付着吃了。 搬来短短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今晚总算风平浪静,她洗过澡后躺在床上,定个闹钟就睡去了。 方书晴这一觉睡得很沉,以至于闹钟响了都没听到。当她迷迷糊糊拿过手机看到时间,瞬间清醒。 今天考古队要先开会再出发,会议八点半开始! 她飞速起床洗漱,胡乱套上衣服,抓起背包冲出家门。 当她上气不接下气赶到会议室时,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她坐到庞翰森旁边的空位上,抚着胸口,“好险好险。” “昨天熬夜了吧”,庞翰森见她满头大汗,递过去纸巾,“是不是昨天给你介绍那男的?这么快就聊上了?” 方书晴原本轻松的表情立马变得有些严肃。她这才想起自己昨晚光顾着睡觉,把庞翰森介绍的相亲对象忘得一干二净了。 会议中途休息时,方书晴摸出手机,看到微信图标上提示有一条未读信息。 “我是赵翔。” 发信时间是昨晚九点钟。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会和这位赵老师产生什么火花,但对方好歹是和黄三木认识的,她总要客气一下。 “你好”,她给对方发去信息,“昨晚你通过申请的时候,我已经休息了,不好意思。” 赵翔这次的信息来得很快,“看来我们的作息时间不太一样。” 那就聊不下去了吧,真是太好了。 方书晴本想发个表情应付,但还没选好表情图,赵翔又接着发了一条。 “干脆我们直接见面聊吧,今天晚上有空吗?” 大叔都这么直接吗?话都没说两句就出来见面,也不担心尴尬?是自己跟不上时代步伐了吗? 方书晴有点哭笑不得。她正组织着推脱的语言,庞翰森凑过来了。 她连忙把手机放回袋子,打着哈哈转到其它话题。 会议结束时,方书晴才敢再次解锁手机。她赫然发现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一个“ok”的表情,还发出去了。 赵翔那边也给了回复,见面的地点约在了离方书晴家附近的一处咖啡厅,时间是今晚八点。 她揉了揉太阳穴,叹息淹没在散会的人声中。 这个意外约会的夜晚,注定无法逃避了。《 》 8、第 8 章 出于教养,方书晴下班后回了趟家。 她洗了个热水澡,又在衣橱里翻找片刻,最终挑出一条素雅的连衣裙。 它款式简单,只在领口缀着细小的蕾丝,几乎是她在非工作场合最隆重的装扮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看着镜中那张不施粉黛、带着些许日晒痕迹的脸,拿起包出门赴约。 七点五十,她推开咖啡馆的门。暖黄的灯光混合着咖啡豆的醇香扑面而来,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城市流动的灯火。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赵老师,没有一点感觉,临近见面,也不觉得紧张。 她拿出手机,随意翻看着考古队的群聊,里面正讨论着下周探方的划分方案。 突然,手机一震,一条新信息粗暴地闯了进来:“你人呢,到了没?” 这直白的口吻,瞬间让方书晴蹙起了眉头。 她想起初中时的男班主任,他叉着腰,对着迟到学生训话,唾沫横飞。 她耐着性子,将自己所在的位置共享了过去,但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桌旁。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乍看斯文,只是发际线已显露出向高地撤退的迹象。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衣,束在熨烫笔挺的西裤里,腰间一条锃亮的黑色皮带格外醒目。 这身装扮,简直是中年男教师的标准模板。 方书晴的心微微一沉,对这类形象有着近乎本能的疏离。 她想起中考填志愿时,鼓起勇气填报了另一所心仪的高中。 消息传到班主任那里,那个平日里还算和气的男老师竟变了脸,冷冰冰地扣下了她的报名核对表,声称为她好,非要她改回本校。 母亲梁秋芳不得不放下工作,赶到学校,陪着笑脸说了无数好话,才勉强换回那张纸。 自那以后,班主任看她,眼神里总带着一层冰霜,连最后拍毕业集体照时,都刻意避开了她所在的位置。 她和男老师处不来——这是她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印象。 而赵翔的出现,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 他喊她名字,带着一种课堂提问般的确认感,“方书晴?” “是我,赵老师您好”,方书晴连忙起身,礼貌地微笑。 赵翔坐下,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像是某种评估。 服务生适时地递上菜单。方书晴肚子早已空空,目光落在一块精致的提拉米苏上,正欲开口,赵翔却抢先一步,对着服务生挥挥手:“不用了,两杯美式。” 方书晴默默地把对这位相亲对象的分数,从勉强及格的六十分,又往下划掉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教室。 赵翔开启了授课模式,滔滔不绝地从他的名牌大学学历、热门的数学专业,讲到目前重点高中繁重的教学任务和不懂事的学生。他语速很快,带着权威感,偶尔夹杂着对教育体制的牢骚和对年轻一代的叹息。 方书晴安静地听着,只在对方话语的间隙,适时地点点头,或简短地应和一声“嗯”“是的”。 当被问及时,她也简单地介绍自己:“我在市考古研究所工作,主要负责田野发掘和部分文物整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说出同样的话语了。她甚至荒谬地想过,不如做一份个人简历,下次见面直接递过去,省得一遍又一遍地向陌生男人重复这些基本信息,像在推销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还是你们考古队工作时间短,自由啊”,赵翔啜了一口咖啡,打量着方书晴,话锋一转,“你的肤色是天生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且直接。方书晴有种被冒犯的尴尬。她端起咖啡杯,尽量维持着客气的语调:“嗯,野外作业多,日晒风吹,难免的。” 赵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用一种“为你好”的语气建议道,“那怎么不化妆弄白一点?你们女生不都喜欢化妆吗?老话说得好,一白遮三丑。我班上那些女学生,别看才十几岁,一个个都偷偷摸摸地涂脂抹粉呢。” 方书晴干笑了一下:“工作性质特殊,不太方便,也不太会……” 她想起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探方清理,想起灰头土脸地趴在墓室里记录数据,再精致的妆容也会在汗水和尘土中糊成一团。 一天高强度工作下来,能把自己洗干净就不错了,哪还有那份闲情逸致去描眉画眼? “不会不要紧,可以学嘛!”赵翔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引导”方书晴的切入点。 他通情达理地笑笑,“女孩子嘛,总要收拾收拾。回头我问问我那些学生,她们肯定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我再找几个简单易学的化妆教程发给你。” 方书晴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她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低声敷衍道:“那麻烦您了。” 赵翔对方书晴表现出来的温顺相当满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规划未来:“说实话,方小姐,我觉得你各方面条件都还行,性格也文静。不过嘛,现在成家成本越来越高,组建家庭是人生大事,谁都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带出去也有面子。我这个人比较直,喜欢把话提前说清楚,这样能避免以后产生更大的矛盾,你说是不是?” 听到“成家”“另一半”这些字眼,再看赵翔那副兴致勃勃、仿佛已经进入谈婚论嫁阶段的架势,方书晴彻底坐不住了。 她心底仅存的礼貌消磨殆尽,果断地拿起手机,找了个最常用的借口:“不好意思赵老师,我去下洗手间。” —————————— 洗手间里,方书晴没有进隔间,而是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腕,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 赵翔那句关于肤色的话不期然又在耳边响起。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只是皮肤确实算不上白皙,是长期户外工作留下的印记。 就在她凝视镜中影像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镜面反射出的另一个身影。 洗手台侧面的镂空屏风旁,程白羽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袅袅青烟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他脸上的红肿淤青依旧可见,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此刻正毫无避讳地隔着镜面,直直地迎上方书晴惊愕的目光。 方书晴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世界真是小得离奇!短短几天内,这已经是第几次不期而遇了? 他刚才坐在哪里?离她的位置有多远?她和赵翔那些尴尬又令人窒息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 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感攫住了她。 她僵在原地,水龙头还在哗哗作响。 是该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还是装作不认识? 她踌躇着,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程白羽却没有任何表示。 他面无表情地将烟头摁熄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顶盖上,然后再也没看她一眼,从屏风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方书晴怔怔地看着洗手间的门再度关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悄然漫过心口。 她关掉水龙头,机械地抽出擦手纸,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着早已干净的手指,直到指节微微发红。 回到座位时,她有意无意地扫视着咖啡馆。 角落里、卡座间,都没有再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像一阵风,突兀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方书晴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更乱了。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场”。 赵翔显然没有察觉到她短暂的离场带来的心境变化。 方书晴逆来顺受的安静,极大地助长了他内心的大男子主义。 他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吹嘘起自己的丰功伟绩,话题从童年时在村口小溪里徒手抓了几条大鱼,跳跃到工作后认识了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语气里充满了自我陶醉。 方书晴维持着安静倾听的模样,实则早已神游天外。 好不容易熬到咖啡见底,她抓住时机,“赵老师,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赵翔正说到自己当年高考的辉煌战绩,被打断后意犹未尽,但还是摆出绅士姿态:“行,我送你回去。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方书晴本能地抗拒:“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公交很方便。”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赵翔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拿起外套,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方书晴拗不过他,也不想在咖啡馆门口拉扯,只好默许他送了一段路。 快到居民小区时,她在那家常去的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 “赵老师,我到了,就住这后面。谢谢您送我,您快回去吧”,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明确的终止信号。 然而,赵翔的目光越过便利店,投向那片略显昏暗的老小区楼群,眉头微皱:“这就到了?你住哪一栋哪一户啊?这附近看着路灯都不太亮,治安不太好吧?我还是送你到楼下,看你安全进家门我才放心。” 方书晴心中警铃大作,住址是她最后的隐私防线。她明显冷硬起来,“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赵翔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试图用人情施压:“哎呀,方小姐别这么见外嘛。这要是让黄老师知道了,肯定要批评我没风度、不懂照顾人了。” 方书晴心底的反感如同沸腾的水,几乎要冲破压抑喷涌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彻底撕破这层虚伪的礼貌,把拒绝的话说得更明白更难听,忽地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方小姐。” 方书晴回过头。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身影正不紧不慢地从便利店侧面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他看也没看旁边的赵翔,自然而然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将方书晴护在了自己的身影之后。 他的目光落在方书晴带着惊愕的脸上,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我有东西给你。现在有空来拿一下?”《 》 9、第 9 章 赵翔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程白羽脸上。 那些青紫交加的伤痕,像野蛮生长的藤蔓盘踞在他的颧骨和嘴角,无声地诉说着暴力的痕迹。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绝非善茬。 赵翔实在想不通,方书晴这样斯文安静、在研究所和泥土打交道的姑娘,怎么会和这种带着街头硝烟味的男人扯上关系? 他有些傻眼,转向方书晴,“你朋友?” 方书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程白羽的关系,但更无意向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相亲对象剖白什么。 她朝着赵翔微微颔首,“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程白羽,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程白羽更是连眼风都懒得扫向赵翔,仿佛对方只是路旁一块碍事的石子。 他插着兜,转身便朝着老居民楼的入口走去。 方书晴抿了抿唇,隔着一步的距离,默默跟上。 楼道里面的灯还没修好,某些楼层昏昏暗暗的,滋滋的电流声萦绕在耳边。 方书晴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了轻微的回响,每一步都踏在狂乱的心跳上。 那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她甚至怀疑走在前面的程白羽也能听见这泄露心事的鼓点。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横冲直撞的小鹿。 终于到了六楼。程白羽在自家的防盗门前站定。他低头找着钥匙,侧脸的线条在昏昧的光线下有些冷硬。 方书晴则停在自己家门前,鼓起勇气叫了声,“程先生。” 程白羽手中的钥匙悬在锁孔上方。他回头,目光带着询问:“嗯?” 方书晴放柔了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你帮过我。”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屋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个沉默的洞穴。 程白羽没有立刻进去,只是侧身握着门把手。 方书晴看到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最终被门内的黑暗吞噬。那画面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绝。 但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好说了。 那就这样吧。 方书晴努力忽略掉失落感,也准备找钥匙开门,程白羽却“啪”地一声按下家里开关,楼道里顿时亮堂起来。 他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目光再次投向方书晴,“你不赶时间的话,要不过来坐一下?我真的有东西给你。” 方书晴怔住了,心脏像是被那声开关按响,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直到她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进屋内,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居男性特有的冷清气息。 程白羽径直去了厨房。冰箱门开合的声响传来,接着是易拉罐被拿起的窸窣声。 他很快回来,将两罐还冒着寒气的啤酒放在方书晴面前的茶几上,“没别的,将就一下。” 方书晴的目光落在那些晶莹的水珠上,没去拿,只是说:“谢谢。” 程白羽也没动自己那罐。 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打火机。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安静坐在旁边的方书晴,犹豫了一秒,还是将那支未点燃的烟从唇边取下,搁在了茶几上。 他把打火机扔到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你挺有意思。” 方书晴被这没头没尾的评价弄得有些茫然,“怎么了?” 程白羽倚着沙发,打量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连衣裙,配上款式简洁的单鞋,扎了两条短辫,整个人温婉恬静。 不施粉黛的肤色虽然没有平时他接触的女人那么白,但正如庞铉说的,那是健康的小麦色,根本没有刚才赵翔话语中的不堪。 他问,“刚才那是你对象?我没打扰你们吧?” “不是!不是!”方书晴触电似的连连摇头,脸颊都热了,“就今晚出来相亲的,之前微信上聊过几句,话都没说上多少……” 程白羽当然知道。 他今晚原本点了外卖,结果骑手半路打来电话,说餐洒了送不了。 他饿着肚子,懒得再等,索性自己下楼觅食。 他漫无目的地晃悠着,被一家新开咖啡馆的暖光吸引进去。 他刚坐下点完餐,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就从身后卡座飘了过来。 那温和平静、偶尔带着点无奈的女声,他很快就听出是方书晴。 他对窥探他人隐私毫无兴趣,可这顿饭,伴着那位赵老师高谈阔论、爹味十足的教诲,吃得他如坐针毡,味同嚼蜡。 那些关于肤色、化妆、成家成本的高论,更是听得他眉头直皱。 此刻,他嗤笑一声,对方书晴毫不掩饰地嘲讽:“那我直说了,那种人你也可以聊那么久,我真佩服你。” 忽略掉程白羽刻薄的语气,方书晴也是认同的。 赵翔的言行举止,从骨子里透出的优越感和控制欲,都让她本能地排斥。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实话实说:“同事介绍的,总要见一见,给个面子。” 程白羽眉峰微挑。 对于不喜欢的人,他向来是视若无睹;迫不得已需要应付的,也不过是虚与委蛇,三言两语打发掉。 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在漆黑后巷面对三个凶徒都敢抡起酒瓶冲上去的女人,那份孤勇和果决,怎么在面对一个令人厌烦的相亲对象时,就变成了委曲求全的“给面子”? 仅仅因为不想拂了同事的情面,就甘愿浪费一个宝贵的夜晚,忍受那种愚蠢的聒噪? 他对方书晴道:“在巷子里,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听程白羽忽地说起那晚,一股寒意顺着方书晴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过那惊心动魄的经历。那些刺耳的咒骂、冰冷的刀锋反光、浓重的血腥味,被她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当作一个只属于她和程白羽之间的秘密。 然而,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海里,从未真正散去。 这些天来,每当夜深人静,或者被莫名的烦躁或失眠困扰时,那些混乱的画面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一个弱鸡女子单挑三个歹徒,电视都不敢这么演。 不怕?怎么可能不怕?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至今想起来仍让她指尖发凉。 但她今天不是来邀功的,更不想在程白羽面前表现得很明显。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举手之劳,那天我刚好路过。” 程白羽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有点想笑。 他认识形形色色的女人。美艳张扬如怒放的玫瑰,清冷孤高如幽谷雪莲;有在他面前极尽谄媚讨好的,也有故作姿态拒人千里的。 而像方书晴这样的…… 他有时会想,是不是在象牙塔里钻研那些古老的坛坛罐罐太久,读得都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甚至不知死活了? 这种近乎天真的路见不平,带着与社会现实脱节的莽撞。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方书晴当时只觉得对方凶神恶煞,绝非善类,但具体是什么来路,她确实没深想。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是……小混混吗?” 看她那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程白羽哼了一声,直接摊了牌,“你很勇呵。那三个是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一字一句道:“他们吸d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方书晴耳边炸响。 她回想起那个流着鼻涕、眼神涣散、行为癫狂的男人,可不正是长期被d品侵蚀的典型特征吗? 黄赌d,她从小就被当警察的父亲耳提面命:黄让人道德沦丧,赌让人倾家荡产,而d,那是真正能让人家破人亡、坠入地狱深渊的东西! 一定要远离,越远越好! 可那晚,她居然头脑一热,凭着爆发的勇气,抄起两个玻璃樽就冲了上去! 万一……万一警察来的不够及时呢? 万一……万一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当时正处在毒瘾发作的边缘,陷入彻底的暴力呢? 万一……那闪着寒光的刀子,真的扎进了程白羽或者她自己的身体里呢?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方书晴的心跳骤然失控,冰冷的后怕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连带着指尖也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么,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让她有机会重新选择一次……在知道对方是吸毒者的情况下,她还会那样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吗? 答案显然易见。 程白羽并不知道她坚定的答案。 他只看到她脸色煞白,以为她是被这残酷的真相吓到,陷入了巨大的懊悔之中。 他移开视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虚空一片。 其实,只要这个女人稍微了解一下他那混乱不堪、充满泥泞的过往,在那条巷子里,她恐怕连靠近都不会靠近,更别说出手相救了。说不定,平时在楼道里远远看到他,都要绕开走。 混杂着自厌、无奈和苦涩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扯了扯嘴角,给自己的一生下了个潦草的注脚。 “方小姐,像我这种人,死了就死了。下次,别这样冒险了。” 听到程白羽这近乎自毁般的自嘲,方书晴从后怕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盯着他,声音依旧温软,却像裹着棉花的石头,“程先生,你是我拼了命去救的人,可不能死了就死了。”《 》 10、第 10 章 方书晴见过十八岁的程白羽。 那时的他,像一株向阳疯长的树,浑身散发着不管不顾的蓬勃,笑容吊儿郎当挂在嘴角,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将他打倒。 那份锐利的生命力,与眼前这个带着伤痕、满身倦怠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可以断定,这些年,他过得糟透了。那些伤痕,远不止烙在皮肉上。 “程先生”,她的声音放轻,目光在他疲惫的眉眼间流连,“我是做考古的,挖过很多骨头,平民的,显贵的……见得多了,就明白一件事:死了,万事皆休;活着,哪怕再难,总还有可能。” 她顿了顿,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还是滑了出来,“何况,你是那么好的人。” 少女会长大,时光会蒙尘,但心底某个角落的秘密,固执地保持着原样。 程白羽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注意力,全被“好人”那两个字钉住了。 自打记事起,这顶帽子似乎从未落到他头上。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自嘲般地勾了勾嘴唇,“那你得失望了。” 方书晴咬了咬唇边的细肉,没反驳,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固执地安静地望着他。 或许是她眼神里的温度太灼人,程白羽终于抬起眼皮。 透过方书晴的眼睛,他看不到算计、怜悯,或者其他杂质,只有一种让他无所适从的关切。 她就这样带着温暖和善意,站到了他的面前。 真诚永远是最大的必杀技,程白羽忽然有些羞愧,在这场对视中先落荒而落。 他倏地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方书晴一人,周围很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动着。 厨房门响,程白羽走了出来,拿着那天方书晴送过来的暖壶。 “洗干净了”,他递过来,“粥很好吃。” “那就好”,方书晴站起身,接过暖壶。 接下来,她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想问问他的病好了没,又想叮嘱他好好吃饭,别又是喝酒又是抽烟的。 无数个念头在喉咙口打转,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算他什么人呢?这样的关心,会不会太多余,太冒犯? 沉默像粘稠的糖浆,包裹住每一寸空气。她觉得自己该告辞了,可脚下像生了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缠绕,让她迈不开步子。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一声信息提示音。她拿出一看,是闫朝曦的班群发出来的。 想着程白羽也在班群里,方书晴不假思索地读出了信息内容:“中考在即,下周六开家长会,望家长们抽空参加,让孩子圆梦中考,不留遗憾。” 怎料,程白羽却皱着眉头凑到她身边,“什么消息?我怎么没收到?你在哪看的?”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初三九班家长群”,脸色沉了下来,“班里有家长群?我不知道。” 方书晴点开班群二维码:“你扫这个就能……” 话没说完,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群聊人数超过200,不可通过扫码入群,需邀请。 她指尖顿住,迟疑地抬眼:“要不加个好友吧?我拉你进去。” 话一出口,她又怕他误会这是索要联系方式的伎俩。她不敢看他,又找补道:“其实也不是……” “非加不可”几个字还在舌尖打转,一个微信二维码已经递到了她眼前。 纯黑的底,中间是一根孤零零的白色羽毛。昵称更是简单到极致,一个冷硬的“羽”字。 回到自己家,方书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程白羽拉进班群。系统弹出的那条“邀请加入群聊”的通知,成了他们网络世界里的第一句对话。 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她对着冰冷的系统提示发了会儿呆,想到他进群后看不到历史消息,又把家长会通知复制了一遍,单独发给他。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抿着唇,又点进了他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只有一条仅三天可见的横线。 她只得退出来,点进备注框,先是输入“程白羽”三个字,思考片刻又改成了,“对面门的程先生”。 看着疏离,但只有她会这样子叫他吧。 这是她关于程白羽的一个专属点。 虽然这个点渺小的有些不值一提,但她还是很开心。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方书晴摁掉闹钟,下意识地就点开微信。 在和程白羽的对话框里,一条新消息都没有,连句客套的“谢谢”“收到”也不见。 她难免有些低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就是他的行事风格。 她放空了一会,忽地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怅然在心头蔓延:他进了班群,不会已经删了她吧? 她秉着气息,点开程白羽的朋友圈,看到那条三天可见的横线,整个人的状态才松弛下来。 —————————— 据气象台预测,接下来一周受台风外围雨系影响,云城郊外会有滂沱大雨。 于是,考古队及时调整了方案,加快了唐墓壁画搬迁进程。 方书晴真正过起了早出晚归的生活。偶尔能早点下班的日子,她会煮一锅简单的青菜肉丝面或番茄蛋汤,用保温饭盒装了,送去给闫朝曦。 饭后的补课时光,闫朝曦与方书晴接触多了,对这个名义上的姐姐,防备的坚冰也悄然消融了几分。 他偶尔会主动说起球场上某个漂亮的投篮,或班主任一句无心的调侃,言语间透出少年人特有的鲜活。 方书晴安静听着,只在话题滑向程瑶瑶时,心底警铃大响。 她怕激起那点青春期的逆反火星,没点破早恋的苗头,更未向梁秋芳多嘴,只提醒他要把握好度,一定不能做出格的事。 至于程白羽,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人影却稀薄得如同水汽。方书晴只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与他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错。 那天她排在便利店结账的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马路对面,程白羽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的下颌。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不知在给谁发信息。 她还在考虑出去打个招呼会不会唐突,庞铉就来了。 他拍了下程白羽的肩,两人说了几句。程白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和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橱窗玻璃映出方书晴怔忡的脸。 那点雀跃干瘪下去,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凉。喜悦到谷底,原来只需一个转身的距离。 作为二十好几却只懂暗恋、从未真正涉足亲密关系的人,她与异性相处的经验贫瘠得像块盐碱地。 她的指尖无数次悬在程白羽的微信头像上,打出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最终只剩空白。 她嘲笑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女生没话找话,未免太幼稚了。 在家里时,她习惯性地在客厅窗帘后停下脚步,两家人的阳台离得很近,她不用走出去,从这个位置刚好就能看见他的阳台。 和她搬来那天一样,他还是那么少东西。 她甚至数清楚了阳台上有几个花盆,也知道他喜欢哪个牌子的贴身衣物,因为她已经偷看过很多次。 有时候她也很厌烦自己,好好一个姑娘,怎么活成了这副窥伺的模样? 其实,她也不是想要些什么,只是看到他时,心情会不知不觉地很好。 要不,就等到家长会再见面吧。 程瑶瑶的事,他总会去的。 —————————— 家长会的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三点半。 方书晴吃过午饭,洗了澡,在衣柜前徘徊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把那条唯一的连衣裙放了回去。 想起那天和语文老师相亲的场景,她的脚趾头简直可以抠出三室一厅。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穿这条裙子了。 她套上惯常的棉t恤和洗得发软的牛仔裤。简约,舒服,隐身于人群刚刚好。 公交站台的塑料长椅被晒得发烫。她盯着手机,今天等车时间长了些。 待她到达教室门口时,班里位置已经快要坐满了。 有些家长从很远地方来,家里还有更小的孩子没人照顾,便一起带进了班里。小孩的玩闹声和家长的打骂声交织在一起,教室声音大得有点像菜市场。 方书晴并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程白羽的身影。 但看了又看,毫无收获。 他是比她来得更迟吗? 正疑惑着,前排穿印花棕榈树衬衣的男人回了头,朝她招招手:“来这坐。” 方书晴一怔,还是快步过去,成了庞铉的同桌。她侧过脸,压低声音:“今天是你来开会?” “对啊”,庞铉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也是看着程瑶瑶长大的,算她半个哥。” 程白羽呢,他为什么不来? 方书晴微微蹙眉,没有把问题问出口。 但失望的情绪渐渐在心底晕染开来,她语气恹恹地应了一声,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开放在桌面。 庞铉依旧笑着,问方书晴:“失望了?邻居没来。” “没有”,顿了顿,方书晴又觉得自己否认得太快,加了句,“只是有点奇怪。” “这些地方”,庞铉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是说程白羽……还没好。” 程白羽不用靠脸吃饭,不会在意别的家长目光,但他会考虑有没有对程瑶瑶造成困扰。 方书晴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长会就开始了,由班主任何老师主持。 会议的时间有点长,先是年级主任通过广播向全体家长讲话,然后何老师点评了一下最近班级的亮点和问题,又对家长们叮嘱了一堆中考前需要注意的事情,最后再附上励志教育,堪称一场心灵洗涤。 会议开始了没多久,庞铉就听不下去了,他先是低头玩了一会手机,后面干脆装都不装了,拿出来放在桌上,浏览着无声的短视频。 方书晴因为没睡午觉的缘故,也走了神。她手支着下巴,勉强听了十几分钟,就困得不行了。 但十几年好学生的身份,让她怎么也做不出趴台睡觉的事。她连着打了大大几个哈欠,决定做笔记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记录着老师的话,并没有重点。 庞铉却不这么认为。 他无意间撇见方书晴的本子,上面的字迹干净娟秀,页面工工整整。 他往旁边凑了凑:“这么认真呢,待会借我。” “……”方书晴不是不愿意,是确实不知道这些随便记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散会有空不,一起吃饭”,庞铉挑了挑眉,“你邻居不是没来吗,刚好借你笔记看看。” 听到程白羽的名字,方书晴筱地坐直了身体,她看了眼庞铉,小心翼翼地,“程先生也来?” “来”,庞铉答得很干脆,“他还说要请你吃饭呢。” 方书晴的脸没由得发烫了。 庞铉没想到她脸皮这么薄,唇角弯了弯,更加来劲了。他手指在本子上敲了两下,“那你得好好做笔记了。” 方书晴被他一逗,睡意已经全无。她翻了翻前面的笔记,确定没有乱写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后,开始认真去听何老师的发言。 她听得很仔细,笔也写个不停,就像唯恐漏掉某一个知识点。 两个小时后,何老师总算停止了发言,宣布家长没什么事的话就可以离开了,会议在家长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方书晴停下笔。她翻着记了满满十来页的纸张,活动了下酸痛的右手。 似乎大学毕业以来,她就没手写过这么多字了。 收好东西,两人从教学楼里出来。庞铉在路上打了个电话,出了校门,他把方书晴带到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周六的傍晚,校外没有什么人,几个学生稀稀拉拉的站在一堆,人手一杯奶茶,不知在聊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方书晴读书那会,奶茶店还没开满大街小巷,她现在也很少喝那个,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察觉到她的视线,庞铉问:“你要喝吗?” 方书晴刚想说不,庞铉已经指着不远一家奶茶店,笑着说:“你跟我兄弟还真想一块去了。”《 》 11、第 11 章 方书晴顺着庞铉示意的方向望去,奶茶店明黄的灯光下,程白羽斜靠在塑料圆椅上,两条长腿随意支棱着。 不过月余未见,他脸上的淤痕已褪成浅淡的阴影,只额角还贴着方形的创可贴。 硬朗的轮廓在落日余晖里镀了层毛边,几分未愈的伤痕中和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用现在流行的话说,这叫战损美。 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挨在桌边,笑声清脆,正热络地说着什么。 程白羽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敲打,疏离得像隔了层玻璃。 方书晴眨了眨眼,便利店那天的画面倏地重叠上来。 也是,好看的人,走到哪儿都招眼。那些被追捧的明星,不也如此么? 庞铉见到这种场合的次数比方书晴只多不少,他毫无不去打扰的自觉,隔着马路就喊了一声“程白羽”。 程白羽抬起头,朝庞铉这边看了眼,目光落到方书晴身上。 他站起身,对着小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悻悻地转身走了。 他拎起桌上一只印着奶茶logo的纸袋,穿过马路,径直走到方书晴跟前。 他把袋子递过来,问她:“柠檬茶、奶盖茶,要哪个?” 方书晴对奶制品着实不太感冒。她接过柠檬茶,说了句谢谢,用吸管戳了孔,小口小口地喝着。 柠檬的酸甜,加上茶叶的清香,喝下后,她感觉心情也跟着变得好了。 庞铉也想伸手去拿奶盖茶,却被程白羽侧身避开。 “谁知道你喝什么”,他眼皮都没抬,“自己买去。” “哟,长进了啊?”庞铉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我今天可是替你受刑了两个小时,你就这样报答我的?” 程白羽不为所动:“买不买?不买走了。” 庞铉咂了下嘴,认命地朝奶茶店晃过去。 临街的喧嚣骤然被抽离,只剩他们两人。 方书晴捧着柠檬茶,余光小心地描摹着身侧的身影。程白羽捏着那杯奶盖茶,吸管猛地一捅,乳白的泡沫瞬间涌出杯口,黏糊糊地糊了他满手。 方书晴心尖一跳,放下自己的杯子,从包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谢了”,他接过,胡乱擦了几下,低头吸了一大口奶茶,眉心立刻拧起,“啧,齁甜。” 他瞥了眼她手里下去小半的柠檬茶,“你那还行?” 方书晴机械地点头:“……还行。” 沉默又像涨潮般漫上来。她懊恼地绞着纸巾边角。 明明在学术领域能言善道的一个人,怎么在他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 “今天开会说什么了?”程白羽忽然开口,像在找话填塞这难堪的空白。 “哦!”方书晴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哗啦翻到第一页,递过去。 纸页上字迹工整,条分缕析,年级主任的升学数据、班主任的备考要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 她怕他嫌简略,又凑近些,指尖点着几处关键:“这里,老师说二模后心理疏导很重要。还有这里,志愿填报的模拟系统下周开放。” 程白羽本是随口一问,没料到她如此郑重其事。 那份详尽让他一时不便打断,只得耐着性子听。 两人站得有些近,夕阳的金粉落下来,恰好笼住她低垂的脖颈,几缕细软的碎发被染成透明的浅金色。 一丝极淡的清爽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和她的人一样,她似乎喜欢一切清新自然的东西,饮料如此,沐浴液如此。 他书念得不多,高中都差点没混到头,此刻脑子里却突兀地蹦出个文绉绉的词。 人淡如菊。 他随即又觉得荒谬。巷子里抡酒瓶砸人那晚,她眼神凶得像只护崽的母狼,战斗力爆表。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太妹,也不明白这个看着斯文的邻居,怎地就敢独闯“龙潭虎穴”? 但后来她再见到他,那表情又像兔子遇见大灰狼似的…… “你怕我?” 话一出口,程白羽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抽的哪门子疯,竟直接就把心中所想问了出口。 方书晴正指着笔记本的手指骤然僵住,她飞快地检索刚才的话语。 说错什么了?没有啊。 她茫然地摇头:“不怕。” 话音刚落,她就心虚起来。 她怕尘封的记忆被他窥探,也怕两人回到之前的陌路状态。 这些……算不算怕? 幸好,程白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扫了眼街上形形色色的招牌,问:“今晚想吃什么?我请你。” 方书晴还没给出答案,程白羽的肩膀就被人重重一拍。 庞铉叼着吸管回来了,含糊地问:“定了没?去哪儿吃?” 他晃晃手机,朝程白羽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急事,撤了。自己好好谢人家,哥不奉陪了。” 庞铉走得很快,空气再次安静。 方书晴望向街角,一家挂着老式红底金字招牌的茶餐厅亮着暖光,进出的人流不断。 她轻声提议:“那家好像还行?” “……能吃饱吗?” 程白羽无意讥嘲,而是在他的认知中,请人吃饭,没个几千上万块,拿不出手。 何况,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去高档场所呢? 他想起朋友在市中心新开了家法式餐厅,食材每天从海外新鲜运来,价格不菲,味道不错,还上了什么推荐。 朋友叫了很多次,他一直没去,便问方书晴,“海鲜吃吗?” 方书晴目光扫过他额角的创可贴,摇摇头:“简单点吧,你伤口还没好透。” “行”,客人都开口了,程白羽也不坚持。 暮色渐沉,不少店铺已熄了灯,那家茶餐厅的热闹,确实是昏暗中最醒目的存在。 他下颌朝那边一抬:“那就它了。” —————————— 茶餐厅不大,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学生,喧闹的谈笑声与餐具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方书晴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只在最深处寻到一张两人座。 那是老板硬塞进墙角的狭小位置,并排两个座位,对面就是一堵斑驳的白墙,十分逼仄。 她回头,瞥见程白羽正立在收银台旁。 他身形挺拔,五官俊美,瞬间吸引了周遭女生的目光。 那些视线在他身上流连,再落到方书晴未施粉黛的脸上时,便化作无声的困惑。 她心头微涩,迅速压下这丝不适,只淡淡道:“走吧。” “你不是想吃吗?”程白羽语气淡漠,把周遭的注视都当成空气,“那儿可以。” 他长腿一迈,率先落座。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座位里格格不入,膝盖几乎顶到桌沿,但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方书晴只好挨着他坐下。两人手臂不经意相触时,她肌肤一颤,鼻间还缠绕着他身上的烟草味。 恍惚间,那个雨夜的记忆涌来:他浑身湿透,神志模糊地倚在她肩上,展露了脆弱的一面。 那夜的触感与此刻重叠,让她呼吸一窒。 “你要什么?”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拉回她的思绪。 “哦”,她慌忙翻开菜单,指尖随意点向一张图片,“酱油鸡饭。” 程白羽看也不看,抬手唤来服务员:“两份酱油鸡饭。” 饭很快上桌,热气裹着油香蒸腾而起。 头顶的暖黄灯光洒下,店内流淌着舒缓的流行曲调。方书晴小口咀嚼着鸡肉,米粒的温热从舌尖蔓延,竟品出一丝久违的温馨。 程白羽却吃得飞快,他筷子一放,手机便嗡嗡作响。 他垂眸盯着屏幕,指节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急,眉宇间渐渐凝起不耐的阴云。 他摸出烟盒,刚要点火,又想起这是室内,遂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方书晴目送他推门而出,目光追向窗外。 今夜的月光清冷,如薄纱般覆在他肩头,将影子拖得细长。 他立在马路牙子边,一口接一口吸烟,烟头明灭间,白雾缭绕而上,模糊了他的脸。 最后他仰头,深深呼出一缕烟圈,颓丧的孤寂感将他团团围住,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方书晴心脏揪紧了。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她分明记得他唇角微扬、眼底有光的模样。 她还是希望他开心。 静默片刻,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她将信息删了又写,最终化作一句试探:【你待会有事吗?我没吃饱,下半场继续吧。】 程白羽捻灭最后一支烟时,手机亮了。 他眯眼读完,抬头正撞上窗边方书晴的视线。 原本还一脸平静的她,忽地就绽了笑容。她朝他挥挥手,一路快步到他跟前。 “可以走了吗?”她语带期待,笑容鲜活,竟将他心头的躁意拂去几分。 他扫了眼她的小腹:“真饿?” 她斩钉截铁地“嗯”了一声。 程白羽:“你想去哪?” “吃斋菜”,方书晴抛出了一个他未曾设想的目的地,“双林寺。” 程白羽碾烟头的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哪?” 方书晴:“城南齐源山上的双林寺,听说那里斋菜很有名,我想试试。” 双林寺是云城有名的寺庙。不仅因为灵验,还因为庙的附近有一片乱葬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流传着各种鬼怪传说。 程白羽虽然不信这些,但入夜后,城里没有司机愿意走这条路。 他看了眼时间,“明天白天成吗?这个时间打不到车。” 方书晴指着不远处一排绿色电动,“会骑吗?”《 》 12、第 12 章 程白羽十来岁的时候追求刺激,顶级摩托车也买了几台,其中有台iconsheens,价格相当于一线城市一套房,最高时速320km/h。后来不玩了,也懒得卖,至今还在车库蒙尘。 至于20km/h的共享电动,他是真没开过。 他挑了下嘴角,“可以试试。” 方书晴在一排电动车间挑挑选选,锁定了两辆相对新的。扫码开了锁,她和程白羽一人一辆。 她定好导航,磁性的男声响起:“出发!跟着搓衣板不会迷路,本次路程预计时间为40分钟。” 程白羽平时用的还是最常见的女音导航,他甚至不知道语音包也能选择。他有些好奇,“这什么导航?” 方书晴最近看了一部荷尔蒙爆棚的电影,男主人均模特身材,最出圈的一个,已经成为炙手可热的一线明星。 她中意这种类型,顺手把语音包也换了。感觉走路时听着喜欢的声音,整个人都有劲一些。 她报了一个名字,但程白羽没有听过。 她不死心地又问:“‘搓衣板’知道吗?” 程白羽以为说的是怕老婆的人,她却告诉他是八块腹肌。 程白羽:“……” 方书晴豁出去了,自我介绍道:“外貌协会资深会员。” 程白羽眼尾染上笑意,“看出来了。” 方书晴:“……” 两人跟着语音提示,并排骑行。 方书晴的导航挺智能,指了一条骑行路线,路上车辆不多,出城不久就是林间路。 四周连根错结的树木枝繁叶茂,遮住了部分月光,耳边除了蝉鸣,就是呼呼的风声。行于其中,仿若穿梭在怪物的大口。 方书晴有过不少夜晚在考古现场工作的经历,不怕黑,但这个时候、这样子骑车还是第一次。 她侧头看了一眼程白羽,他目视前方,轮廓被若有若无的月光裁剪成分明的立体。 如果不是他,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做这些疯狂的事情。 “看什么呢?”程白羽忽然开口,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没想到被发现了,方书晴故作淡定地移开视线,“风景挺好。” 程白羽有过一任女友,眉眼间与方书晴有几分相似,同样带着书卷气,但五官更为精巧。 他谈不上多喜欢,不过是排遣寂寞。然而仅仅一个月,那点稀薄的兴致便消磨殆尽。 因为那女生胆子太小,约会去游乐园不愿意玩机动游戏就算了,也从来不敢看恐怖片,任何沾了悬疑或惊悚边的片子都让她如坐针毡。 程白羽记得一次看一部情节并不算激烈的侦探片,银幕上闪过一个模糊黑影,她便低呼一声,最后竟真的啜泣起来,执意要离场。 夜色也令她恐惧。她夜半去洗手间,必须把卧室、走廊、卫生间所有的灯都打亮,仿佛黑暗里蛰伏着噬人的怪兽。 有的男人吃这套,柔柔弱弱的能激起保护欲,但程白羽是那种连女朋友生气了都不愿意花心思哄一下的人,让他总是对着一朵梨花带雨的小白花,时间一长只剩厌烦。 他很快提了分手,后面对这种类型敬而远之。 方书晴表面上看着也是斯斯文文的象牙塔女生,但精神内核大不一样。 除了有时候与他说话会腼腆,她似乎无所畏惧。 程白羽瞥了一眼方书晴,随口道:“做你们考古这行,是不是成天跟死人的物件打交道?难怪胆子大。” “谢谢你,没直接说我是盗墓的,很多人分不清这两者”,方书晴笑了笑,目光掠过前方的路灯,“其实考古也不全是面对死亡,更多时候,是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物对话。” 程白羽对方书晴的职业了解不多,更多的是平时看到自媒体的一些哇众取宠的新闻标题,什么“三星堆不能再挖了”“花3元买的破碗转手就是2000万”之类的。 他漫不经心地,“你们会挖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方书晴回想自己这几年的考古经历,田野发掘大多是日晒雨淋的体力活,回到营地累得倒头就睡,乏善可陈。 但她不想让话题就此冷掉,便分享起一个轶闻。 “倒是听说过一件挺特别的事。大概十几年前吧,在一个小县城的边缘发掘了一座古墓。出土的文物里,有件东西把所有人都难住了。它被小心地放在一个陶罐里,外面裹着几张发黄的纸。打开一看,里面是条白生生的、长条状的东西,乍一看,像盘着的蛇。你猜那是什么?” “不知道”,程白羽本就是随口一问,现在更是懒得动脑。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方书晴已经捉摸到几分程白羽的“冷淡风”了。他不捧哏,她便自己继续。 “当地技术水平不高,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最后刮了点样本送去省里面分析。但结果没那么快出来,当地文物局就又请了专家来鉴定,这一鉴可不得了了。 当地古代蛇多,民间传说有一种‘蛇王膏’,是用九九八十一条蛇自相残杀,最后再以活下来的蛇炼制而成。专家推断,那就是失传已久的神药,按照记载是仙丹级的存在,有病治病,没病强身。重要依据就是包裹此物的那几张纸,剥离出的部分还有文字,囊括了几味中草药,专家就说是药方。 这下小地方轰动了,传说中的神药啊,只听过没见过,于是大小领导都想弄点尝尝。小地方的文物局很弱势的,谁也得罪不起,只能看着你也拿一点我也拿一点。 你猜怎么着?‘蛇’分得差不多了,省里的结果也出来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药丸,而是古代盗墓贼进入墓葬留下的排泄物。至于“药方”,不过是盗墓贼顺手拿来解手的纸,上面刚好写了些药材名。你说好不好笑?” 对于这些道听途说之事,程白羽并不感冒。 反而方书晴努力调动情绪、绘声绘色给他讲这个“笑话”的模样,与她平时沉静的气质形成奇特的反差。 他难得地牵动嘴角,应和道:“是挺好笑的。” 通往双林寺的道路畅通,两人偶有交谈,时间悄然流逝。晚上八点半,两辆电动车停在了寺庙山门前。 一切如程白羽所料,双林寺早已闭门谢客,门上的朱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远处山林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沙沙轻响。 “开放时间,早六晚六”,程白羽指了指旁边请香处挂着的木牌,“你若真想吃,咱们还是明天再打车来。” “我看看”,方书晴到庙门前转了转,又沿着旁边红墙绕了一段。 墙根下杂草丛生,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她在一处矮墙前驻足半晌,仰头观察了片刻,又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 她压低声音招呼程白羽过来,问:“会翻墙么?” 程白羽读书生涯不长,却前后换过五所学校,从贵族学校到体校再回到普通中学,他都是有名的破坏大王,翻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但如今这话从乖乖女方书晴口中出来,倒成了他未曾设想的道路。 他应了一声,打量着方书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方书晴今天穿得很日常,上衣下裤外加运动鞋。她解下挎包递过去,“程先生,麻烦帮我拿一下。” 她后退了几米的距离,助跑过去起跳,两手用力攀住了墙沿,再双脚一踩,轻轻松松跨了上墙。 她坐在墙头,对着程白羽伸出手,“你也上来。” “不用”,程白羽干净利落地上了墙,又跟着方书晴跳进院子。 院里有一片草坪,两人踩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些厢房尚有灯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僧人。 方书晴一边留意着院内的动静,一边叮嘱程白羽跟着自己迅速前进,以免被人抓个正着。 两个人一口气闯过院子,绕过大雄宝殿,进入碑林。随着海拔升高,又爬了一百多级台阶,最后到达一处悬崖边。 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跑动,程白羽额上出了细汗,迎着山间的风一吹,整个人说不出的通透,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看着旁边微微喘气的方书晴,问:“这可不像你能做出的事。” 方书晴很早就明白身体是革命本钱这个道理。中学时期坚持着每天五公里的锻炼,为大大小小的考试储备体力;后来去田野考古,可支配的空余时间少了,她也尽量抽时间出来周末锻炼。 她双手叉着腰,笑得眼睛弯弯:“我是被成绩耽误的体育生。如果不是考古没时间,我大概还能成为一名健身博主。” 方书晴牙齿挺齐整,除了大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曾经对着镜子苦恼了很久,觉得这样笑得太蠢了。 她平时在程白羽面前挺注意形象,多是抿嘴浅笑,当下一晃神,就笑得没心没肺了。 当她反应过来时,立马用手掌盖住嘴巴,又忍不住偷瞄程白羽的反应。 许是方书晴今日形象与往常反差太大,程白羽也被她感染得笑了起来。他指指自己的牙齿,“不用遮,挺可爱。” 简简单单六个字,是程白羽首次正面说方书晴的好话,她心中开了花。 她偷偷舔了舔虎牙,又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指着崖边一块石头,示意程白羽去看。 程白羽辨认了一会,从部分风化的碑体上勉强认出几个字,“忘~忧~崖?” “眼力真好”,方书晴给程白羽竖起了大拇指,“我第一次来,看了老半天都没认出来。” 程白羽知道她是哄自己开心,但很受用。他问,“怎么个‘忘‘’法?” 方书晴把手机光源移向脚下,一边找着合适的石头,一边说:“这双林寺建于唐朝,有个流传了千年的传说。据说只要十五月圆之夜,在忘忧崖选一块圆形石头,喊出忧愁之事,再把石头抛下山崖,烦恼的源头就可祛除。” 程白羽是云城本地人,但也不知道这个传说,他轻笑一声,“你哪里听的,被骗了吧?” “这个传说到民国时期的典籍都有记载,但建国后当地政府怕太多人上山扔石头,把山体都破坏了,所以宣传口径都统一不提这个了。更为流行的,是齐云山边乱葬岗的传说”,她怕程白羽不信,又加了句,“前些日子我跟着考古队来过,寺里面上了年纪的僧人还知道的。” 程白羽抬头,见今晚的月亮确实又圆又亮。他有点无奈,“所以你今晚不是要来吃斋菜,是找我陪你扔石头?你信这个?” 方书晴是个无神论者,平时下墓都是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但今晚……不太一样。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选好的石头递给程白羽,“这块够圆,给你。” 程白羽没接,“我不需要。” 方书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迅速压下心头难堪,脸上重新漾开一个笑容,“那我去扔吧。” 她借着手机的光源走到悬崖边,将石头放在嘴边,喊道:“程白羽的所有烦恼,都扔了!” 话音刚落,她便后退一步,用尽全力将石头向前掷去。 然而,黑暗之中,脚下湿滑的碎石和投掷的力道,带着她身体失控地前倾,眼看就要冲出崖边—— 电光火石间,一股巨大的力量钳住了她的手臂,狠狠向后一拽! 她整个人天旋地转,和身后的人一起跌倒在泥地上。 耳边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便是山风穿过林梢发出的尖啸。 彼此都静了一会。 程白羽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不要命了?” 方书晴瘫软在地,又是后怕,又是对自己鲁莽而懊恼。 “对、对不起……都是我太大意了,幸好有你”,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哽咽,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见她情绪不对,程白羽语气放缓了些,“万一你摔下去,就不是你考古别人,是等着人家几百年后考古你了。到时候研究这个人为什么掉下来,估计他们挠破脑袋也想不到原因。” 顺着程白羽的假设一想,方书晴也觉得好笑。她飞快抹了下湿润的眼角,“摔下去的话,这忘忧崖就真的‘忘忧’了。” 程白羽想起刚才方书晴扔石头前喊的是他的名字,以为她还要为自己再扔一次,又看到不远有块圆石,便捡过来放在她前面,“你站远点再扔。” 方书晴心中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她脱口而出道:“每个人只能扔一次,扔多了就不灵验了。” 话出了口,方书晴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脸一下就热了。 她慌忙垂下头,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再不敢看他一眼。 空气就这样沉静了半秒钟。 不知是程白羽没听懂那隐晦的指向,还是也不想她难堪,总之他没深究这个话题。 他率先从泥地站起,拍拍衣服,“走了,晚了。”《 》 13、第 13 章 两人按照原路返回。 下山的途中,天空飘起了小雨。 很快地,雨珠砸在路面溅起细密水雾,顷刻间织成灰蒙蒙的帘幕。 方书晴不得不刹住电动车,和程白羽躲进山道旁的凉亭。 程白羽裤脚沾了些地上溅起的水,湿漉漉的,不太舒服。他皱着眉头接过方书晴递过来的纸巾,沉默地擦着身上湿的地方。 他不说话,外面的雨又下个不停,方书晴觉得气氛压抑极了。特别是刚才已经被她压下去的懊恼感,又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对不起啊”,她挪到他身侧,声音被雨声削得单薄,“今晚太任性了,把你骗上山。” 程白羽歪头点燃一支烟,猩红光点在昏暗中明灭,将他半张脸藏进烟雾里。 他弹了弹烟灰,“那你挺有本事,还没几个人敢骗我。” 方书晴的心情更差了。她又恢复了之前谨慎的模样,低头斟酌着说辞,试图用不怎么高明的理由找补。 可她还没想好,程白羽又开口了。他似笑非笑道:“不过这样子被人带着玩,还是第一次,挺过瘾的。” 方书晴心情像是坐了过山车,从难过失落一点点抽离出来。她努力消化着程白羽的话,又怕自己会错意了。 她有些底气不足,“没生气?” “二十好几快三十的人了”,他睨过来,烟嗓裹着水汽,“犯得着?” 方书晴抿住唇。也不知道平时是谁经常甩脸色?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从包里摸出两个丝绳系着的御守,红底金线绣“金榜题名”,蓝底银线绣“平安喜乐”,绸面在亭角暖光下泛着柔润光泽。 她递过去,“来都来了,讨个意头。” 程白羽从小长得好,小学就开始收到情书,附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什么名贵的东西都见过。 放在以前,这种小女生的东西肯定看都不看就扔了,此刻他却接了过来,“哪儿来的?” “就刚才的大雄宝殿,那里有自动贩卖机”,怕他不收,方书晴补充道:“快中考了,我给我弟求了一个,红色的那个给你妹妹。” 程白羽拈着蓝色御守,又觉得上面文字不太对,“这你弟的?” “我弟的在我这呢,他喜欢橙色的,也是‘金榜题名’”,山风卷着雨丝扑进亭内,方书晴喉咙紧了紧,“这个是给你的,我也希望你‘平安喜乐’呀。” 在等待他回应的时间里,凉亭顶棚的雨声骤然放大。 方书晴盯着他碾灭烟头的动作,仿若过了一个世纪,甚至脑补了被拒绝后应该怎么处理的场景。 所幸的是,程白羽只是把御守放进钱包里,“谢谢。” 方书晴呼出憋着的那口气。 雨依然下着。程白羽百无聊赖,开始抽第二支烟。 点烟的时候,他看到凉亭里带了暖黄色的灯光,正笼住方书晴微垂的脖颈。 湿漉漉的碎发黏在她颊边,高马尾随山风轻晃,晕出毛茸茸的棕金轮廓。 分明是温顺的模样,实则是个有主意的。 他忽然对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特质感到好奇,问:“你怎么想到去做考古的?” 方书晴一愣。 这个问题是她每次相亲的必答题,次数多了,她也懒得再仔细解释,一般都是敷衍着就过去了。 但现在是他在问她,她很乐意与他分享往事,即使那里面也掺杂了很多不愉快。 她理了一下思绪,问:“你听说过少年班吗?” —————————— 少年班招收的对象是十五岁以下的学生,初试通过高考选拔,复试则聚焦数学与物理的深度较量。 方书晴的理科底子向来扎实。高一时,班主任提起这个招生计划,班里跃跃欲试者不少,她便也随了大流去应考。 过程多少有些懵懂,结果却让她成了那年全市唯一闯过独木桥的人。 她十五岁便完成了身份的惊人三级跳,成了本硕连读的天之骄子。 程白羽对这些一无所知,但听着,觉得这路径光鲜亮丽。 方书晴无奈地笑笑,“是啊,听起来不错。行业前景不错,就业薪资更不错。所以,我才迟迟没有离开这个领域。” 程白羽问:“你不喜欢?” 方书晴摇摇头:“年纪越大,读书越多,眼界越宽,我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想起那些在图书馆的日子。 她流连于高大的书架前,将喜欢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然后找一个靠窗的地方,趁着几缕阳光掠过窗户洒在地上,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 她特别痴迷于中国历史,一开始是喜欢看历史故事,后来夜深人静时,她案头常亮着台灯,啃噬着那些砖头般厚重的学术巨著,本专业的课本反而被冷落在书架深处,蒙了尘。 “理科其实我也能学,但每天就是和中学一样的刷题、做实验,不一样的是多了论文和课题,我很烦这种机械重复的学业”,方书晴顿了一顿,继续道:“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转方向的,还是研二的暑假。” 那年夏天,她所在的大学组织了赴英交流项目。 课余时间,她和同学去了伦敦,特意预约了大英博物馆的门票。 说起这趟旅程,方书晴语速加快,眼睛亮了起来:“行前我查了好多资料!那里有圆明园的商朝双羊尊、刻着‘家国永安’的石枕,还有顾恺之的《女史箴图》!这些名字,我在书里不知摩挲过多少遍。更别说,馆里还藏着一百多幅敦煌壁画,一万多卷经书文献,光想想都叫人……” 渐渐地,她眼里的光消失了。 “可我去了现场才知道,《女史箴图》没得看,那幅画原来一年才有两个月的展出期。敦煌壁画和经书也没有,中国馆里只有一幅河北清凉寺的三菩萨壁画。我就开始想,为什么我们中国人的东西,外国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据为己有?连什么时候展出,或者能不能展出,都要由得他们安排?学界有句话,‘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那天我是真正感受到了。” 方书晴说的这些名词,程白羽有一大半没有听过,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她的情绪。 他问:“那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专业,说换就换了?” 方书晴叹了口气,“听到我的决定,很多人都来劝我,有的叫我不要意气用事,有的问我是不是读书压力大想歪了,还有的骂我不知好歹,尤其是和‘钱’过不去。 少年班出身,本硕连读,进个大厂不算难事。搬多几年砖,年薪就几十万了。而在考古现场搬砖,吃的是国家饭,拿的是死工资,风吹日晒,辛苦自不必说,能养活自己就算不错了。 但我真的想透了。人这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如果一直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该有多憋屈?况且,这世上,并非所有价值都能用金钱的砝码称量。最起码,文科的情绪价值不是理科能供予我的。” 方书晴心中自有一片天地,母亲梁秋芳却无法理解。 为此,母女俩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争吵日夜不休,关系一度降至冰点,濒临决裂的边缘。 最后,还是远在国外的继父闫东专程飞回,充当了和事佬,才勉强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峙。 方书晴清晰地记得闫东当时的话:“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强按牛头不喝水,压是压不住的。” 梁秋芳听后只是捂着脸痛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水米未进。 后来,闫东持续地安抚、开导,她才终于松了口。 因此,尽管方书晴并未与这位继父共同生活过,内心却对他存着一份由衷的感激。如今遇到闫朝曦的事情,她也愿意尽心尽力。 方书晴长舒一口气,结束回忆:“幸好,那些都过去了。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最后我还是做到了喜欢的工作,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重新绽放笑容,眉眼弯弯地,小虎牙也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从少年班到考古队,不敢说后无来者,至少,我是前无古人了。” 许是她的笑容过于灿烂,连带着程白羽心绪也晃了起来。 他交往过一些被称作“妈宝”的女孩。 为什么是一些?因为她们前期不好被识别,反而经常被人称是“听话懂事好姑娘”。 但接触一多,他的耳朵就起茧了。 她们总是把妈妈挂嘴边,口头禅是“我妈”说了什么,“我妈”做了什么。 妈妈永远是她们生命中的影子。 而且在她们的认知当中,谈男朋友就是找了第二个“妈”。他所要做的一切,不过是照顾她们并永远无条件的忍让。 因为,“宝宝”又怎么会有错呢? 无论她们家庭多富裕,她们从来没想过能靠自己的力量独立生活,只会不同年龄段去吸不同的血。 在家被爸妈宠,结婚被老公宠,生儿子后被儿子宠,这就是她们能设想到的完美一生。 所谓“夜路走多了,看谁都像鬼”,程白羽刚认识方书晴的时候,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对她避而远之,毕竟她看起来真的很像“听话小姑娘”。 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并且不得不承认—— 海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 14、第 14 章 日去夜来,离中考还有五十天。出租屋窗外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只有书桌上台灯的光晕,在试卷上投下亮斑。 方书晴向考古队请了假,不再去郊外的墓葬现场,转而留在市内的实验室。 省下的通勤时间,她全砸在了闫朝曦的补课上。 闫东在人工智能领域做研究,儿子遗传了他的理科头脑,数理化成绩亮眼,可历史、政治这些文科科目,简直要了他的小命。 他弓着背坐在书桌前,眉头拧成疙瘩,笔尖悬在试卷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空气里只有旧空调的嗡鸣,和纸张被揉皱的窸窣声。方书晴忍不住敲了敲桌面,“你在干嘛呢?” “妈啊,好难”,闫朝曦哭丧着脸,破了防,“初中生要写什么历史小论文,我怎么写得出来?” “有多难啊?”方书晴把卷子拿过来,圈圈画画出关键词,又在草稿纸上写下思路骨架,再对照答案修修剪剪。 “看好了”,她把卷子摊回他面前,“先读题,别漏点;像你套公式一样,把模板列出来,包括背景、史实、影响;最后,字迹工整,别潦草。” 闫朝曦瞪大眼,“历史还有公式?” “答题模板罢了”,方书晴点点头,“别被两百字吓到,核心就三点: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政治课不也这么教?” 他挠挠头,记忆被拽回教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学习方法都是通的”,她翻着他的课本,指尖停在一篇课文上,“英语背范文,历史也一样。拆解它的论点、论据、结论,背熟了,思维自然就顺了。” “啊?”闫朝曦像发现新大陆,“我从没想过!范文在哪儿?” 方书晴点着课文,“这里。回归基础,背熟它。知识有了,逻辑有了,题海也能游过去。” 闫朝曦倒抽一口气,竖起拇指,“姐,少年班出来的就是狠!这法子,老师都没提过。” “因人而异罢了”,方书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自己中学时灯下苦读的影子,“现在对你最管用的,是‘考后一百分’。只剩五十天,刷题要精,真题、错题,练到满分为止。” 他重重点头,“你该去我们班开讲座。” “我顾不了别人,拽你一把算尽本分”,她敲敲卷子,拉回他飘忽的视线,“知道了就动笔,把思路写出来。” 一小时后,闫朝曦攻克了论文雏形,还顺带背下一段课文。 他咧嘴一笑,得意从眼角溢出来,“早找你教,文科前十还不是手到擒来?下周模拟考,等着看我震翻全场!” 方书晴眼底掠过赞许,却立刻板起脸,“收着点。题目千变万化,耐心和细心才是盔甲。” 话说多了,喉咙干得发痒,她起身去倒水。 趁这空隙,闫朝曦溜到阳台上接电话。门虚掩着,方书晴只听见压抑的嘟囔声。 等他回来时,他嘴角耷拉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方书晴问:“出什么事了?” 闫朝曦踌躇几秒,脚尖蹭着地板,“晴姐,今天学这么久,我能歇会,出去透口气吗?” 方书晴瞥了眼钟,盘算着晚上还能补两小时。她点头,“行。晚饭想吃什么?” 闫朝曦声音虚浮,眼神躲闪,“和同学吃……” 方书晴心下了然,放缓语调,“没关系的,我知道劳逸结合,你学多学少一个晚上也没有什么。但你要和我说真话,你是约了程瑶瑶出去吗?” 闫朝曦今天学得刚有点感觉,本就不太愿意出去,现在方书晴问了,他也懒得再遮掩。 他点着头,无奈道:“瑶瑶也在补课,她说学了一天好累,晚上想去玩密室逃脱。我原本都拒绝了,她说不去就分手,我摇人又摇不到,现在她正生着气。” “我能怎么样,密室够人才开,她又不愿意和陌生人组队,现在差两个人,注定泡汤……大小姐脾气,又要我去哄。” 听着闫朝曦的抱怨,方书晴脑海里迅速形成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摩挲着水杯边缘,试探道:“我这儿或许能凑两人。我和一个朋友,要一起吗?” 闫朝曦原本以为方书晴不会同意他出去玩,没想到她现在非但不阻止,还愿意凑人数? 而且有她在,密室机关怕是秒解,自己也省心省力。 他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当然要,一起啊!” —————————— 市中心新开的商业区霓虹流窜,灯笼串在晚风中摇晃,将街道浸在暖红色的光雾里。 精品店门口进出着妆容精致的男女,笑声和音乐声糊成一片喧嚷的背景音。 街尾处,一家黑白配色的店铺突兀地立着,“沉浸式密室逃脱”的霓虹招牌投下了冷蓝的光斑。 方书晴站在灯下,抿着唇,目光反复扫向街头,手机被攥得温热。 七点差几分,一个身影终于撞入视线。 她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嘱咐道:“待会你一定得忍让些,千万不能吵架,千万千万,要不就没有下次了。” 程白羽今天接到方书晴的电话时,很是诧异。 兄妹间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像阴翳般浮现在眼前,他几乎就要一口回绝。 可那女人总有办法。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电话挂断的时候,程白羽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往碰头的地点赶。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指腹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 这场刻意安排的破冰之旅里,自己能戴上若无其事的面具,可程瑶瑶呢?此刻怕是正咬牙切齿地诅咒他的出现。 方书晴自然也想到了这点。 她早早安排了闫朝曦做程瑶瑶的思想工作,连劝说的台词都反复演练过。 而这个弟弟也相当给力。 他的一张小嘴叭叭叭讲个不停,对着程瑶瑶见招拆招,简直让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所以当方书晴和程白羽踏进店铺前台时,程瑶瑶虽仍摆着张臭脸,眼神却避开了直接交锋。 方书晴松了口气,给闫朝曦投向赞许的目光,暗暗比了个拇指。 闫朝曦笑得眉眼弯弯,“晴姐,人齐就可以开始了。” 工作人员从前台走了出来,介绍道:“四位很有眼光,今天体验的是我们这个月的新主题——《黑市诊所》。” 按照指引,四人先去服装间换了白大褂,然后到放映室观看先导片。 故事背景设定是四个医科毕业的大学生,因为找不到工作,误入了一家诊所,逐渐发现背后的秘密。 伴随着一惊一乍的音乐声和低沉的男声旁白,方书晴的心脏也快速跳动起来。 她玩密室的次数不多,只体验过推理解密类的。她觉得这次密室的画风和以往的大不一样,便问旁边的程白羽:“你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程白羽实话实说,“我没玩过。” “这属于日式恐怖密室”,听到对话的工作人员神秘一笑,“获过很多奖的,玩过的都说好。” 但这番话不仅没有安慰到方书晴,反而让她脑补得更多。 获奖?获什么奖?惊吓奖吗? 日式恐怖密室又是什么?电影她就想到了《午夜凶铃》和《咒怨》。 里面的一些恐怖镜头不住地在脑子里涌了出来,她的心更悬了。 她扭头,见程白羽正盯着屏幕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 她想象了一翻里面密室可能的样子,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她以手肘碰碰他,压低声音:“待会如果你怕,就跟着我走。” 嗯? 刚好先导片放完了,程白羽抽回思绪,目光落在方书晴的脸上。 想他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天不怕地不怕。如果不是她提了一嘴,他都几乎忘记自己还有“害怕”这个情绪了。 他觉得好笑,本想出言讥讽。但对上她清澈的眸子,还是只应了一声。 一切准备就绪。 四人一字排开,戴上眼罩,跟着工作人员肩搭着肩进入了密室房间。 第一个场景是监控室。屋内无灯,只有四格画面的监视器屏幕散着白色光线。 不多时,画面出现了一辆救护车,两个医务人员从车上抬下担架,架上的“尸体”盖着白布。他们缓缓朝着一扇门前进,紧接着,四人所处的房间就响起了敲门声。 “卧槽!”闫朝曦被吓了一跳,“这么逼真!” “你不要大呼小叫的”,程瑶瑶扯着他的衣服,也有点紧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要去开门?” 程白羽看了眼程瑶瑶,走上前去。 他在门边摸索了几下,打开门闩,又将外面的东西拉了进来。正是刚才监视器播放的担架车和“尸体”。 方书晴观察到房间有个通道,里面黑黑的,似乎通向更深的地方。 她指了指,问:“我们是要把东西送进去吗?” 闫朝曦打量着里面,琢磨着大概也是这么一回事,说:“那……就走吧。” 于是,程白羽领头,他继续推着车子前进,其他三人跟在后面。 通道里,冷风裹着霉味扑面而来。程瑶瑶人菜瘾大,每次遇到一惊一乍的小机关,都吓得尖叫。 闫朝曦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夸张着,“大小姐啊,我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啧!”程瑶瑶扯住闫朝曦的手,不服气地,“那你给我掐,我就不叫。” 说着,她用力捏了一把闫朝曦,痛得他哇哇大叫。 她啧啧几声,略带嫌弃地,“你叫得比我还大声。” 小情侣在后面打情骂俏,方书晴回头看了一眼,连带着心头的紧张也消散了一些。 她看不到前方程白羽的表情,便快走两步到他身边,“你这个车子重不重,上面躺着的不是真人吧?” 想到方书晴平时那无所畏惧的模样,程白羽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故意道:“刚才我看到动了一下,说不定待会就坐起来了。” 果然,方书晴相信了他的话,脸上神情又凝重了起来。 她正欲再问,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医生打扮的男人。 “喂,你们干什么的,吵吵闹闹,还不快点!”他叉腰站着,看起来是个推动剧情发展的指引npc。 他指挥程白羽将车子推进新房间。 这里是一间凌乱的“手术室”,惨白的灯光从悬吊的手术灯泻下,照亮中央解剖台上的“尸体”。地上、墙上溅满暗红的“血迹”,空气中飘散着铁锈般的腥味。 “车子放去角落,你们过来!” npc招呼四人围到手术台周围,戴上沾着污渍的手套,开始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主刀医师,无论你们在外面做的什么,来到这里就要叫我老师。现在我们开始取器官。” 他取了刀,朝着“尸体”肚子划了一下,扒开胸腔展示在四人面前,“现在听我的指令,拿出肺部放到地上的保鲜盒里。” 程瑶瑶发现闫朝曦正看着自己,她啧了一声,说:“看着我干嘛,我生物不及格的。” 闫朝曦撇了撇嘴,只好硬着头皮把手伸进“尸体”里捣鼓,他摸索着取出一个“器官”,问:“老师,是这个吗?” npc:“你肺长这样?这个是肝。” 闫朝曦又摸了一会,取出另外一个“器官”。 npc翻了个白眼:“这是肾,你们这几个人怎么上的大学,白学了?” 程瑶瑶被这句话逗笑了,搭话道:“买进去的。” 闫朝曦也笑,“经常杀人的朋友应该知道,‘杀人容易分尸难’,这不没有经验嘛。” 方书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她凑上去,在微弱的灯光下辨认出“肺部”,强忍恶心从“胸腔”里面掏出,放进保鲜盒。 npc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说:“我喜欢聪明的学生,再拿脾给我。” 方书晴依言而做。 “很好”,npc点点头,“接下来,复杂的心脏就由我来操作。” 他戴起老花镜,装模作样操作了一番。 但是,当他把“心脏”捧在掌心时,声音陡然拔高:“不不不!这不对!这是什么?”《 》 15、第 15 章 诡异的音乐适时响起,空气中还蔓延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渐渐把恐怖的气氛烘托到极致。 本来还说着笑的闫朝曦两人也僵住了,程瑶瑶声音抖着:“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方书晴原本就局促不安,现在更紧张了,她提心吊胆地盯着npc,猜不透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只听“啪”的一声,房间内所有光源都灭了,npc大叫起来,“啊啊啊!你碰我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又是“啪”的一声,手术灯重新打开,众人看向手术床,上面却已经空空如也。 npc表情惊恐地指着屋顶,“怎么跑上去了?” 方书晴顺着npc说的方向一看,房顶一角正是刚才那具“尸体”,它的头发垂了下来,浑身是“血”,猛地一看还真是吓人。 但她还来不及害怕,却又听“啪”的一声,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npc的惨叫声在房间内响起,“啊啊啊!快跑啊,快跑啊,你们快点回去监控室啊!” 四人顿时兵荒马乱,方书晴耳边尽是程瑶瑶的叫声。她在黑暗中不辨方向,心乱起来,她的手臂撞上了墙壁,疼得“啊”了一声。 疼痛之中,她感觉到有人来拽她,随后贴近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被撞得晕晕乎乎的,当下也顾不得是谁拉她了,就跟着人走。 众人跌跌撞撞地一路奔袭,好不容易回到监控室把门关上,“尸体”又追了过来。闫朝曦和程瑶瑶顶着门又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才渐渐小了。 借着监控室的灯光,方书晴有了一种重回人间的错觉。她看着离自己最近的程白羽,大脑暂停几秒,后知后觉地脊椎骨都发麻起来。 程白羽打量着她,问:“刚才撞到了?” 方书晴摸了摸还隐隐发疼的手臂,摇摇头,“没事。” “没事吧,晴姐?”闫朝曦听到声音,也围了过来。 “没有没有”,方书晴连连摇头。她不习惯成为焦点,决定换一个话题,“门外是有那些‘怪物’?我们怎么出去?” "你们过来看啊",程瑶瑶招呼着众人看墙上的地图,“我们刚才在这儿,现在应该是……这个红点。那‘老师’不是被杀了吗?按照图上圈出来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兵分两路,一边要去手术室拿他身上的钥匙,一边去档案室找出这里的秘密。” 闫朝曦建议道:“那我和瑶瑶一组,你们两个一组?” 方书晴和程白羽交换了个眼神,问闫朝曦,“行,你们想做哪个任务?” 闫朝曦脱口而出:“我们想去开启新地图。” 初中生总是对未知有着无尽的好奇,这让二十多岁的方书晴很是羡慕。她点点头:“那我们回去拿钥匙。” 四人分头行动。 来时的灯已经全部熄灭,程白羽取了值班室里的照明装备,光晕小小的,周围一圈黑乎乎,好像随时要把这点光吞掉。 方书晴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心跳如鼓,他们终于回到了之前的手术室。 方书晴瞥见门缝外隐约晃动的影子,担心是追兵,急忙去关门。但门轴锈蚀严重,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怎么也关不紧。 程白羽回过头,用身体抵住门:“我来吧,你去找找有什么线索。” 他的镇定像一剂安抚,让方书晴稍松一口气。 她连忙转身,目光在手术室内扫视:金属器械散乱地堆在托盘上,反射着幽光;墙壁剥落的油漆下露出灰暗的水泥;一张破旧的桌子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桌上,一个褪色的员工牌闯入视线,塑料外壳裂了几道缝,里面嵌着一枚小巧的铜钥匙。 她拾起它,指了指旁边半掩的大门,门上“医生休息室”的标牌字迹模糊,“要进这儿吧?” 程白羽推了推门,他朝里探视片刻,光线照亮了灰尘飞舞的空气。 他判断道:“可能有高能,你跟着我。” 果不其然,两人进了休息室还没走上几步,一个打扮成病人的白衣npc猛地现身,双手高举,呲牙咧嘴地扑来。 方书晴心都快跳出来了,脑子更是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就去抓程白羽,催促道:“走……走……快点走啊!” 慌乱中,她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掌,柔软而真实。 她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掌心传来的微湿触感,以及稳定的脉搏让她稍稍回神。她跟在他身后奔跑,迅速进了下一个房间。 目之所及,那是个公共病房,房内有几张铁锈斑斑的病床,床上还零零星星地躺着几个“人形”。 忽然,一个“病人”伸出手,声音虚弱如游丝:“他们要追来了,你俩快到床上躲一下。” 方书晴张望一圈,还没想好要躲哪儿,程白羽就拉着她走向一张有被子的床。 她刚爬上去,门外就响起了撞击声。不由多想,她挪了挪,让开大半张床,招呼程白羽一起上来。 当白衣npc进来时,两人几乎同时躺了下去。被子将两人包裹着,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供他们窥视外界的动静。 npc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方书晴的心尖上。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紧紧贴着的程白羽,也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随着npc越来越近,紧张的气氛也达到了顶点。方书晴似乎能感觉到npc的目光正在穿透黑暗,搜寻着他们的踪迹。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不敢有丝毫动弹。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终于渐渐远去,紧张的气氛也慢慢缓解。 两人坐起身,许是刚才被窝里的空气过于闷热而压抑,方书晴感觉自己耳朵都在发烫。 她搓了搓脸,后知后觉地腼腆起来。 “救……救我”,刚才那个男声适时传来,“过……过来……” 两人走到病床前,病人npc摘下氧气罩,断断续续道:“这是个做活体实验的地下诊所,我是被骗来这里的,身上器官都被取了,求你们带我走……咳咳咳,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去……咳咳咳,我答应赚到钱就回家……” 旁边一张床则躺了个在“打点滴”的女性“病人”,也开始抽泣:“请你们也带我走吧,我是农村出来打工的,被卖到这个鬼地方,我还很年轻,不想死在这里……” 方书晴阵阵心酸,正想着对策,忽听后面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晴姐!” 闫朝曦和程瑶瑶挽着手冲进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显然他们的支线任务也不轻松。 程瑶瑶抚着胸口,长吁一声:“看来这里就是会面点。你们任务如何?” 方书晴指了指两个病人npc,“是不是要带走他们?” 程瑶瑶皱眉看了看,掏出一张卡纸,“这是我们刚才找到的‘医学档案’,上面说明,多少人进来,可以多少人出去。他们出去的话,我们可走不了。” “对对对!”闫朝曦接过卡纸,附和道:“上面还说了,我们要想离开这里,必须帮助黑心诊所毁尸灭迹,这些人得‘杀掉’。” “啊?”方书晴听得愕然,虽然是玩游戏,但她根本没想到破除密室还要“下死手”。 闫朝曦眼尖,看到床头有两个“治疗”的仪器,问程瑶瑶:“你记得不,有次我们在北岭路玩密室,也是要弄掉npc才能破局。” 程瑶瑶点点头,目光同样落在仪器上,“是要关掉那个吧。” 虽说是游戏,但涉及到“杀人”的环节,两个中学生无不紧张。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了一会,最后同时看向了程白羽。 程白羽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他大步向前,就要伸手关机。 “等一下!”方书晴脱口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逃出去就是共犯,良心如何安放?这黑心诊所的设定将现实与虚拟的界限模糊了,根本是在拷问人性。 “我不走了”,她声音渐稳,“你们带这位先生出去。” “啊?”这会轮到闫朝曦惊讶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铁门,诧异道:“晴姐,过了这扇门,游戏就结束了。你别这个时候来当……” 话到嘴边,他还是把“圣母”两个字咽了下去。 方书晴却不在意地接过了他的话,“我不是忽然善心大发。我只是觉得,这是个黑心地下诊所,我们不能帮坏人做事。否则就算逃脱成功,我也觉得三观不正。” “剧情需要嘛,你那么较真干嘛?”程瑶瑶摆摆手,“那个男的出去了,留这个女的在这,你又怎么说?你帮得了多少个?” 方书晴挺直脊背,恐惧犹在,但决心压倒了它,“按照游戏规则,只能一换一。至于这位小姐,我留下来陪她就好了,反正我也是女的。” “你待在这里不害怕?”沉默了许久的程白羽开口。 “怕的”,方书晴无奈地勾了勾嘴角,“但这里或许有别的路。” 她和煦的目光洒落在程白羽的脸上,“你们先出去,我待会就来。” 仿佛平静湖面上突然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程白羽挑了挑眉,脱口而出道:“算了,我也难得高尚一回。” 他看向闫朝曦,说:“你俩先出去,带上这两个病人,没问题吧?” 局势瞬间大变,闫朝曦一时还在发懵,“你也不走了吗?” 程瑶瑶懒得再费口舌。她拉了把闫朝曦,“甭理了,他们还要玩。” 两个小年轻出去了,连带着两个病人npc也退了场,公共病房里,只剩下了方书晴和程白羽。 周围安静地仿佛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方书晴嘴角不自觉上扬:“你怎么也留下来了?” 程白羽轻笑一声,说:“同一队的,总不能把队友落下。” “够仗义!”方书晴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她手提着照明灯,小心翼翼地敲打着四周的墙壁,试图寻找出路,“现在咱们得看看还能往哪儿走。” 话音刚落,一扇隐匿于黑暗之中、几乎难以察觉的门缓缓被推开,一缕光线从门缝中溜进,瞬间驱散了房间内的阴霾。 两位身着警察制服的npc走了进来,他们亮出证件,宣布已经捣毁了这个黑窝点,两人成功获救,游戏至此结束。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方书晴还有点不敢相信,问:“这是隐藏结局吗?类似彩蛋那些。” npc警察摇摇头,“不,这就是唯一的结局。你那两个逃走的朋友,其实是被地下诊所利用了,他们一旦离开这里,就会遭到灭口。只有你们俩活了下来。” 另一位npc补充道:“我们这个密室,不仅是实体,还是人心。玩的人很多,但通关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败给了人性中的自私与贪婪。” 说着,他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方书晴手中,“这是你们的通关奖励。”《 》 16、第 16 章 方书晴站在霓虹灯下,一遍遍给闫朝曦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挂了电话,点开微信,她刚想发个语音,闫朝曦的信息先进一步过来了,“我们饿了,先去宵夜,再约哈!” 程白羽斜倚在墙边,烟蒂在指间燃尽,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缭绕的白色在路灯下消散。 “你呢,要不要也吃点?”他的声音低沉,表情带着惯常的淡漠。 现在已经快九点钟了,方书晴还没吃晚饭,说不饿是假的。她试探地问:“如果你没事,一起去吃?” 程白羽捻灭烟头,“想吃什么?” 方书晴掏出密室逃脱的奖品信封,里面有附近一家火锅店的代金券,刚好就是双人套餐。她秉着勤俭节约不要浪费的原则,提议道:“这家怎么样?” 程白羽扫了眼上面的菜品,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份量挺大,估摸着也能吃饱。他无所谓地点头,“成。” 方书晴在导航上查了下,大概辨别了方向,她指了指街头,“不远的,从那边牌坊绕过去,过条马路就到了。” 两人融入人流,街尾到牌坊的路段拥挤如潮,方书晴被推搡着,脚步踉跄。 有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在路上,追着跑的时候不注意,往她的方向撞。 程白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拉向身侧。 她偏头看他。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流动,鼻梁高挺如刀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街灯的金黄暖调柔化了那份凌厉,却添了几分神秘。 方书晴的心跳陡然加速,血液涌上双颊,火烧般滚烫。她想移开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只觉耳根发麻。 “你看什么呢?”程白羽察觉到了,唇角微勾,罕见地逗弄,“见到帅哥都走不动道了。” 方书晴心虚地抿着唇,正要辩解,注意力却被一阵哭泣声吸引了。 循声望去,一个身穿粉色卡通图案裙子的小朋友正孤零零地站在橱窗边,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眼神里满是无助。 她的四周,是匆匆而过的行人,他们或低头赶路,或匆匆交谈,似乎都未注意到这个小小的身影。 方书晴快步上前蹲下,视线与女孩齐平。她放柔声音:“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大人呢?” 女孩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出自己和妈妈逛街时,被摇摇车的动画迷住,一回头就走散了。 方书晴递上纸巾,轻拭她湿漉漉的脸颊,“姐姐帮你找妈妈好吗?你记不记得你妈妈的号码?” 小朋友点点头,报出了一个短号。 方书晴哭笑不得,“有没有长号?” 小朋友眨着大眼睛,“我不知道。” 方书晴思索片刻,指向程白羽,“看到那个哥哥没?他也能帮你。你跟着哥哥在原地不要走开,我去服务站找广播,让更多人帮你找妈妈。说不定,你的妈妈也在服务站找你呢!” 小朋友看看方书晴,又看看程白羽,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个哥哥……有点凶。” 方书晴顺着小朋友的视线,见程白羽靠在墙边,又是那副木无表情、生人勿近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贴着小朋友的耳朵,同样小声地,“不会的,你不觉得那个哥哥长得很好看吗?他是个好人。”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他是姐姐的朋友,就像你在幼儿园的朋友那样。” 小朋友又偷偷看了眼程白羽,大概觉得方书晴审美与自己一样,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书晴起身走向程白羽,“我去服务站,你陪她等会儿?” 她扬起下巴,刻意扯出夸张的笑,“学学我,多笑笑,别吓着小孩。” 程白羽换了个姿势,肩胛抵着砖墙靠着。 他扯了下嘴角,弧度浅淡,似笑非笑地吐出单字:“傻。” ———————————————————— 方书晴循着街道指示牌上的地图,很快找到了集装箱改造的服务站。 推开半掩的门,一股空调凉意迎面扑来,与外面的热浪形成鲜明对比。 但站内空荡荡的,只有灯光照在那些沉睡的广播设备上。 方书晴十分郁闷:现在正是一天中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怎么服务站里连个工作人员都没? 她忐忑地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回来。她惦记着小朋友那边的情况,毕竟黄金时间一过,找人就更加困难了。 她走到广播台前,试图找到开启广播的开关。可控制面板布满陌生按钮,红绿指示灯让她手足无措。 她回忆起学生时代看过的广播站工作人员操作的场景,尝试着模仿他们的动作。但无论怎么努力,广播设备都仿佛被锁住了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掏出手机,打算百度一下广播台的使用方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一位中年妇女匆匆推门,满脸焦急,“这里能广播找人吗?” 方书晴打量着妇女,目光落在她背后的妈咪包上,再看她手上拿着的汗巾,是很典型的宝妈打扮。 方书晴:“你是丢了孩子吗?” 宝妈像是碰到了救星,连声道:“对对对,能不能广播一下?” 方书晴又问,“小孩是男是女,多大,什么名字呢?” 宝妈一一说出孩子的信息,与刚才那位走丢的小朋友都对上了。 方书晴滑动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离开前拍的小朋友。她递给宝妈,问:“是这个吗?” 宝妈又是震惊又是欣喜,连连点头,“是我女儿,她现在在哪?” 方书晴领着宝妈回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路灯下的长凳上坐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高大的那个,手中握着一个色彩斑斓的冰淇淋,时不时递给旁边的小不点舔舐。 他的眼神温暖而明亮,仿佛手中的不仅仅是一个冰淇淋,而是某个能点亮心情的魔法物品。 宝妈喊了声,小朋友也认出了妈妈。她立刻从长凳上跳下来,飞奔过去与妈妈抱在一起。 方书晴没有过去,她站在人群一隅,冲着程白羽勾勒出一个温婉而调皮的笑意。 程白羽抬头,在另一端的喧嚣中站了起来。他扬眉笑了下,恣意又张扬,和方书晴记忆中那个热烈的少年一样。 虽然两人隔着有些距离,但她分明能感受到,他这个笑容里依旧藏着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期待。 她的脑海里,有两句歌词如潮水漫过堤岸,清晰回荡——“这世界有那么个人,活在我飞扬的青春。” ———————————————————— 古色古香的火锅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店内空调开得很足,叫人一身热气缓缓卸去。 进门柜台边,一面玻璃窗隔开里间,几名厨师正在切肉,窗边吊着牛肉和羊腿。 方书晴挑了靠里边的桌子,叫来服务员兑换餐券。 不一会,服务员端着锅底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锅里水开,热气冒起,周围则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 方书晴看着菜上的差不多了,问程白羽:“你还要加点什么吗?” 程白羽对服务员说:“再来半打啤酒,冰的。” 他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与火锅的热烈在口腔中交织,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方书晴想起那晚他吐得一塌糊涂的场景,拿漏勺涮了些肉,放到他碗里,“你再来一次,我可不服侍了。” “你就只会说”,程白羽不以为然地笑笑,“今天玩密室前,不知道谁叫我跟着她,玩的时候倒是吓个半死。” 方书晴没料到程白羽忽然翻旧账,耳朵瞬间就红了。她一时语塞,目光游移,最终落在桌上未开的啤酒上。 想着酒壮人胆,她开了一罐啤酒,仰起头就往喉咙里灌。 辛辣的酒液冲过喉咙,带着陌生的灼热感,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都逼了出来。 “好了好了”,程白羽见状,连忙递上茶杯,“不逗你了,悠着点。” 方书晴接过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舒缓了刺痛。她握着杯子,奇怪这酒明明度数不高,胃里却像有小火苗蹿升,头渐渐发沉。 她撑着脸,吃了些东西,改成小口啜饮啤酒。 她偶尔侧头瞥向程白羽,虽然他只是偶尔与她交流几句,但话明显比刚认识那阵子多了。 她心情不错,又酒精上头,逐渐变得兴奋,指手画脚地唠叨不停。 她开始说她的工作,说职场女性的不易,要比男性付出很多才能拿到同样的薪水。这份工作天天在荒郊野外爬上爬下,工资不高,还不被人理解,幸好自己的喜欢才坚持下来。 她说到了她的家庭,爸爸妈妈在她小学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妈妈生活。虽然两个人对她都不错,但妈妈控制欲强,老早就规划好了她从小到大要走的路,就算去了美国还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她说到了她的朋友,有些是读书时候的闺蜜,人家已经又结婚又当妈了,大家共同话题少了,一年连见面都没几次了。 最后,她说到了相亲。 “为什么老是要催婚,好像女性一到年纪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娃,就像有多大罪过?都给我介绍些什么歪瓜裂枣,拖着个娃的二婚男也让我去见,见面时点杯菊花茶还要aa的抠门男也给我介绍,我招谁惹谁了?” 不知何时,方书晴已经和程白羽坐得很近。她歪着头,已经喝光了手中的啤酒,索性抢过他的罐子,咕咚咕咚灌下几口。 她一手搭住他的肩膀,一手指着自己,慢慢吞吞地问:“你说,我有那么差吗?” 她的脸颊喝得红扑扑的,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双眼却蒙了层水汽,迷迷糊糊的没有焦距。 程白羽沉默着,安静里只余火锅的咕嘟声。一分钟后,他轻拍她手背,低声道:“你喝醉了。” “我没醉!”方书晴吸了吸鼻子,忽然站起身,“谁说我喝醉了,我还能自己回家。” 话音未落,她摇摇晃晃地就往外面走。 程白羽连忙站起来,追上去扶住她胳膊。他在门口找了辆出租车,半扶半抱地将她塞进后座。 方书晴昏昏沉沉的,脑袋已经靠在了程白羽肩上。晚上的温度降了下来,她瑟缩一下,但依偎的体温让她莫名安心。 程白羽垂下眼。 方书晴今天穿着素净的杏色上衣,彼得潘领衬得她脸很小。她闭着眼睛,睫毛乖顺地搭在下眼睑上,他莫名觉得喉咙有些痒。 他移开视线,哂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就没见过谁能被一罐啤酒放倒的。”《 》 17、第 17 章 方书晴揉了揉朦胧的双眼,试图从宿醉的混沌中挣脱出来,但脑袋依旧像被人用重锤敲打过一般,隐隐作痛。 她挣扎着坐起身,昨晚吃火锅的场景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现。 她依稀记得程白羽的声音,还有自己异常亢奋的笑语。 最让她心惊胆颤的是几个短暂的片段:她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又或是做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方书晴的心跳不禁加速。 她急忙抓起床头的手机,点开微信里程白羽的头像,没有新的消息。 她又紧张地翻开通讯录,拨通了好友叶沃若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叶沃若含混黏腻、满是睡意的嘟囔:“喂……大姐……天都没亮透呢……” “小叶子,我昨天……我好像喝断片了!”方书晴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后面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叶沃若一下清醒了许多,她把横在自己腰间的男人手臂拿开,坐起身来,“别慌!你现在在哪儿?身上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痛不痛?” 方书晴检查了下重要部位,感觉没什么异样,身上衣物也是完好的。 她缓了缓,说:“我在我弟那房子里,身上……应该没什么。” “靠!吓死我了!”叶沃若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语气瞬间轻松,“所以你就是纯喝大了是吧?” 她顿了顿,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又想起初中毕业那回,在王晓云家,你一瓶果啤下肚,就把我这九十斤的人当沙包扛着满院子跑了?” 方书晴一想到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她和程白羽之间,就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很难过地,“我昨晚可能又发癫了!” 叶沃若听出了点猫腻。 她看了眼身旁躺着的男人,腿长、肩宽、肌肉很顶,这个完美的一夜情对象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跟着笑了声,对方书晴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这个时间点都要打给我,和你喝酒的那个大概率是个男人,还是你喜欢的那种。所以你发不发癫我不知道,但你貌似在发情。快说,对方是谁?!” 叶沃若身娇体软、娇俏可人,从小就是妥妥的人间富贵花,谈过的男人如过江之鲫,只是读书成绩不怎么样。 初中时候学校有后进生结对帮扶活动,老师安排了她和方书晴同桌。 说来也怪,两个女孩类型南言北辙,性格却一拍即合。 而叶沃若作为情场老手果然经验丰富,一下子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方书晴吞吞吐吐地:“就普通朋友,见过几次的邻居。” “我的姐啊!”叶沃若听得直皱眉头,“您老人家贵庚了?还玩纯情小白花那套?近水楼台懂不懂?天赐良机懂不懂?” 方书晴实话实说,“不懂。” 叶沃若被她噎得差点背过气,随即又气笑了:“行行行,叶老师开课!听着啊:没事多去串门,这次‘不小心’落个口红、围巾在他那儿,下次不就有借口去了?住得近更是优势啊,要学会示弱!灯泡坏了、水管堵了、电脑崩了……统统找他!撒娇!撒娇是女人征服世界的核武器懂不懂?软声软语,眼波流转……” 见叶沃若滔滔不绝个没完,身边的男人有点不耐烦了。 他大被一掀,把她压倒在身下,手也跟着抚了上去。她怕痒,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很快地,方书晴那边的听筒里只剩下男女调情的声音。 方书晴识趣地挂断了电话。她发了一会呆,看到外面的天渐渐亮了。 她斟酌了许久,点开微信列表,给那个置顶起来的人发信息:【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真是不好意思。】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好像都格外漫长,方书晴紧盯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惜,没有。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对方还是没发来只字片语。 可能……时间太早了吧,这会还没起床。 她自我安慰了一番,又有些疲惫,便在床上重新躺下,困意很快袭来。 方书晴的再度睁眼,是被铃声吵醒的。 她摸索着抓起手机,师兄庞翰森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大,“你没看到群里消息么,要‘开方’了!” 不同于数学领域的“开方”计算,考古学的“开方”是行话,意为考古发掘前要将整个发掘区域以基准点建立平面坐标系。要开方,说明有了重要发现,也意味着考古队员都要及时奔赴现场。 方书晴坐起来,敲了敲脑袋,尽量让自己清醒些,“什么时候到位?” 庞翰森:“明早六点集合,时间很急,你抓紧收拾。” 出于国家保密原则,考古队员在集合前,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多则数月,少则几天,工作期间,一切通讯设施都要上交。 方书晴惦记着闫朝曦,有些犹豫,“这次……我能不能请假?我弟马上中考了,家里实在……要不你帮我和黄老说说……” “师妹啊”,庞翰森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严肃起来,“干咱们这行的,人手就这么多。抢救性发掘,争分夺秒,靠的就是附近几个所的同仁紧急支援。你们单位早就把你的名单发到黄老那里了。再说了,事情总要有人做的,你也有事,他也有事,那最佳抢救时间都过去了。你还记得入队时,咱们在严老题字下宣的誓吗?” 读书期间,方书晴第一次跟着大部队进行田野考古,老院长带着他们肃立在学院楼前。 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匾,上面是新中国考古学奠基人严老先生遒劲有力的八字手书。 所有人举起右手,年轻的嗓音带着懵懂和庄重,在初秋的风里回荡了三遍:“坚守岗位,永不掉队!” 在后面一次次的下墓中,方书晴才真正体会到这八个字的分量。 它是最朴素的职业信条,更是无数考古人用青春和热忱书写的家国情怀。 方书晴吸了口气,告诉庞翰森:“我知道了,明天见。” —————————— 为了确保闫朝曦的学习不受影响,方书晴抓紧时间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学习计划。 她合理安排了每天的学习任务,包括各科目的复习、模拟考试的练习以及适当的休息时间。 她还特别强调了自律的重要性,提醒他遇到问题要及时问老师或同学。 闫朝曦接过来看了一会,挑了挑眉,自信道:“姐,你就安心去忙你的大事吧!这学习计划,我保证严格执行,一个字儿都不落。” 他拍了拍胸脯,仿佛在立军令状,“中考嘛,你就瞧好了,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等我好消息!” 方书晴张了张嘴,还想再补充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不在他身边,说多了也是徒然。 送走了闫朝曦,方书晴估摸着要收拾的行李,下楼到便利店买东西。 她正独自站在日用品货架前,程白羽的短信过来了,只有简单至极的两个字:【没事】。 方书晴的目光钉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指尖悬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她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她的脑里有意无意地出现了叶沃若的话——主动些,主动些,要主动些…… 她捏着选好的沐浴液瓶子,咬了下唇内的细肉,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发信息:【待会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有事找你。】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迅速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购物篮里,仿佛那是个烫手的源头。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货架,拿起牙膏、牙刷、毛巾,机械地放入篮中。 她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地瞥向那个沉默的手机背面。每一次有顾客推门带起的风铃声,都让她心头一跳。 五分钟,十分钟……手机依然沉寂。 冷藏柜的冷气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她站在风口,裸露的手臂渐渐感到寒意。 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措辞是不是不合适?那所谓的“有事”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煎熬了二十分钟后,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她屏住呼吸点开,却是【今晚没空】四个字。 方书晴的眼神瞬间黯淡,失望淹没了她好不容易构建的小小期待。 其实……哪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呢? 不过是临行前,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近乎卑微的念想。 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在离开这座充满他气息的城市之前。 可现在,这个微小的愿望也被拒绝了。 算了。就这样吧。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地将手机收回口袋,提着购物篮到了收银台。 扫码结账的时候,屏幕又突兀地亮了。 【有急事?可以宵夜】 短短七个字,像一个突然逆转的符号。 方书晴握着手机,整个人愣在原地,有些不真实感。 之前她从没想过,那个多年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少年,原来还有可能被她约出来。 她止不住地弯起嘴角,手指快速打字:【好啊,大概几点?】 信息发送出去,她又觉得逼得太紧,忙再加了句,【几点都可以。】 这一次,程白羽的回复来得异常迅速,【迟点联系】。 方书晴走出便利店,在夏日的微风中抬起头。她闻到了旁边面包店的香味,还有心底不安分的悸动。《 》 18、第 18 章 程白羽推开蓝枫会所包厢的门,里面的烟味扑面而来,喧嚣的音乐声下藏着不少别的声音。 今天满满当当来了不少人。角落里一个女人白花花的大腿环着男人的腰部,男人名贵的裤子上沾了某些水渍,显然两人在做不可描述的运动。 另外一个男人一手摇晃着酒杯,一手塞了几张钱在女人的胸衣,裤子有明显的隆起。 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动作,一旁的顾况野推了推眼镜,站了起来。 他对着程白羽张开怀抱,“bro,weeback!哥们几个想死你了!” 塞钱的谭行雁顺着声音也看了过来,他朝着程白羽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这么久不出来,又去泡哪个妞?” 程白羽过去坐在沙发上,倾过身子拿起桌上的酒瓶,往杯子里倒了杯酒,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谭行雁冲桌子对面的女伴使了个眼色,她是个会来事的,立刻坐到程白羽身边,见酒杯里空了,又给他满上。 谭行雁趁机抓了一把女伴的胸脯,对程白羽说:“好久没聚了,今晚正常play,一人一个。喏,大波妹,手感一流,归你了!” 程白羽侧目,瞥了眼身旁的女人。 她穿了条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确实很有“事业线”。她头发烫了个卷,脸上画着浓浓的妆,坐得近了还能闻到浓郁的香水味。 不知怎的,他的眼前却浮现了方书晴那张素颜朝天的脸,还有若有似无萦绕在鼻间的沐浴液香味。 程白羽忍不住暗骂了句脏话。 今天这个局是谭行雁组的,他抱怨这么久凑不齐人出来玩,又问程白羽是不是在云城有了新欢就忘了兄弟。 程白羽只好回来一趟。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阳州,还管云城那些破事干什么? 他只觉得烦躁,端起面前刚倒满的酒,一饮而尽。 他靠着沙发,开始把手伸进女伴的裙子下,“你叫什么?” 女伴说了个名字,扭动着纤腰,抬手去解他的衬衫,开始在他半敞的胸膛乱摸乱抓。 身旁打量他们俩的人,立刻爆发出心照不宣的起哄声,怪叫顿时盖过包厢的音乐。 谭行雁对着女伴笑得意味深长,“羽少名动江湖,今晚你可有福了。” 程白羽听着周遭男男女女放浪的调笑和喘息,目光扫过一张张在迷幻灯光下或熟悉或模糊的脸孔,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他。 他的世界就是这样,披着光鲜亮丽的外衣,内里却是一群在阴沟里打滚的老鼠,满身污秽,卑陋龌龊。 酒精在血管里燃烧,却暖不了心底的冰冷。 刚才还在做活塞运动的男人,这会完事了。他挪坐到程白羽旁边,和顾况野换了个位置。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盒子,里面倒出两颗药,就着酒水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妈的,待会儿下半场,得续上……” “喂,你悠着点”,谭行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叫药松,不是叫药王啊,别明天弄出个新闻,药家大少一夜七次精尽人亡。” 药松置若罔闻,他拍掉谭行雁的手,问:“你来不来?不要的话,阿羽来一颗,好东西,保证你爽上天。” 顾况野弹了弹指间的烟,嗤笑道:“heyman,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阿羽碰这些东西。” 药松指着顾况野破口大骂:“操!老子最烦你这副装逼的吊样!好好说人话能死?回来他妈多久了还拽个屁的洋文!装你妈呢!” 顾况野挑了挑眉,故意用更快的语速回敬,“what’sup?youdon''''tknowwhati''''mtalkingabout?orjusttoostupidtounderstand,eh?” 接下来就是熟悉的双方中英文交杂的骂街。 从小到大,周而复始。 程白羽有些意兴阑珊了。 他抽回手,点了一支烟,火机扔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 女伴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随即又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诱惑的暗示:“羽少……这里好吵,人又多……要不,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 程白羽没理,径直站起来,迈着大步走到门口。 他在走廊里站了会,一支烟结束,下意识地又去摸第二支烟。 他夹着烟,想起打火机在包厢,刚想回去拿,“喀哒”一声,面前出现了火苗。 程白羽叼着烟凑到火苗前,仰头深深吸了一口,看了眼身边的顾况野:“你吵不过药松?怎么也出来了?” “我会吵不过那傻哔?“顾况野咧嘴笑,就着程白羽的烟头也给自己点了一根,“出来看看你呗,哥们有段时间没回来了,这次待多几天再走。” 就在这时,程白羽手机震动两声,是别的朋友发的信息。 他回复的时候,无意瞟到了方书晴的头像,还有下午那句【迟点联系】。 他正犹豫着今晚还回不回云城,顾况野却蹲下身子捡起了一样东西。 他把玩着研究了一番,递到程白羽面前,“这什么?” 程白羽看向顾况野的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蓝色御守,正是方书晴把他“骗”上山那次求的。 “给我”,程白羽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任何解释,伸手就要去拿。 “欸?不会吧”,顾况野故意躲开,“这玩意真是你的?这他妈小女生才玩的护身符啊!” 程白羽的手顿在半空。 昏暗的灯光下,顾况野看不太真切程白羽的表情,他仍旧嬉皮笑脸地建议,“不会未够秤的吧?你现在口味挺刁钻啊,哪个小美女,share一下来个双王一后。” “share你妹!”程白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戾气,眼神锐利地刺向顾况野。 顾况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们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程白羽脾气是古怪,但对自己人向来是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调调,鲜少像此刻这样甩脸。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顾况野摸了摸鼻子,迅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哪句踩了雷。 他识趣地将御守递过去,“喏,拿着。开个玩笑而已,急什么眼。” 程白羽却没有接。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重重一靠,单脚屈起,不以为然地:“你不要就处理掉。” 顾况野挑着眉梢,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目光兴味地盯着程白羽:“兄弟,你在云城有事啊?” “没有”,程白羽这句话答得很快。 他抽烟的手一直没有放下,一口接着一口。末了,他把烟掐灭,不动声色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回走。刚到走廊拐角,迎面来了一伙叽叽喳喳、明显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 “看到刚才那两个了吗?好高好有型!” “嗯嗯!穿黑衬衫那个,高的,侧脸绝了!好帅啊!” “我觉得戴黑框眼镜那个更斯文败类,更戳我!” 戴眼镜的顾况野听见议论,脚步一顿,饶有兴致地停下,连带他身后半步的程白羽也回了头。 程白羽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群青春的面孔,却在掠过其中一人时,骤然定格。 人群中,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安静地走着。 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侧脸线条柔和恬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纤细玲珑的脚踝。 在周围一片浓妆艳抹、刻意雕琢的艳丽中,她干净得像一捧山泉。 顾况野也注意到了,他歪了歪头,向女生们发出邀请,“heygirls,聊得这么开心,要不要过来我们包厢坐坐?请你们喝一杯。” ———————————————— 方书晴将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箱子里,又习惯性地踱步到阳台看了看,依旧漆黑一片。 她不死心地点开微信,回了几条无关紧要的信息,最想交流的那个头像却一直没有动静。 她手肘撑在下巴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呆,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个缝,她胳膊伸出去,夏日的晚风拂过手臂,多了几分凉意。 楼下住户还是老式的挂钟,一到整点就会报时。 她听到了9点的提醒,然后是10点、11点。 时间越来越晚了。 她口干舌燥起来,先是喝了一杯水,接着又是一杯,但又觉得没什么作用。 她舔了下嘴唇,决定主动出击:【还宵夜吗?】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她似乎再无什么好顾虑的,连带着胆子都大了起来。 在又等了十分钟后,她平生第一次在程白羽的对话框里点开了语音通话的按钮,倒数十个数一闭眼睛拨了过去。 不多时,电话那头就接通了,一道温柔轻细的女声“喂”了一声。 时间暂停在这一秒。 方书晴觉得心脏骤然紧缩,紧接着浑身的血液都泛着凉意。 原本还觉得舒服的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她不受控制地起了鸡皮疙瘩。 她强迫自己发声,嗓音绷得像拉紧的弦:“我找程白羽,麻烦让他听电话。” “嗯……”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有些为难,过了几秒,她说:“他在洗澡,要不我让他出来打给你。” 方书晴没再说什么,迅速挂断电话。 她倒吸一口凉气,趴在桌子上,浑身像被抽走了气力。 她缓着,努力试图把心中的难过收回去。抬起头,眼眶却开始发酸,液体不受控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洇湿了上衣的前襟,留下深色的斑驳。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接了捧冷水。因为过于用力,当她洗完脸时,薄薄的脸颊泛了一层红。 她看着镜子里通红的双眼,觉得自己狼狈得像个跳梁小丑。 这位“对面门的程先生”,不过是这段时间与自己多说了几句话,她就像碰了毒药一般,发狂般上了瘾。 但是她忘了,他与自己那点少得要命的交情,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从第一次见到他的照片开始,她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止听过关于他的那些传言,她明明还亲眼见过的,就在楼下便利店,他和别的女人有多么亲昵。 只是,这段时间怎么就忘了呢? 是她自欺欺人了。 梦,应该醒了。《 》 19、第 19 章 “会唱歌吗?” 许芯彤正低头小口抿着果汁,闻声一怔,视线从杯沿抬起,对上谭行雁递过来的黑色麦克风。 她出来玩的次数不多,第一次当着满屋子新认识的帅哥美女,免不了有些紧张。 包厢水晶灯在她睫毛下折射出细碎光斑,照见她泛白的唇釉。她小小地“嗯”了一声。 “《小酒窝》可以吧?”谭行雁看了眼点歌机,把另外一个麦克风递给程白羽,“你跟美女唱。” 程白羽没接,只是冷漠地回,“不会。” 许芯彤有些尴尬,手中麦克风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幸好谭行雁及时解围,陪着她颤抖地把歌唱完了。 她忍不住再度把目光投向那个角落里的男人。 程白羽倚在真皮沙发里,肩线挺拔,唇角紧抿。空气里的烟草味道,和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不近人情的阴冷,构成某种无形的屏障。 程白羽也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侧了头,打量着她,“你还唱吗?不唱的话咱们就走。” 许芯彤跟着程白羽去了城内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直到走进总统套房,她的脑子都是空白一片。 她在学校里有一个男朋友,和她一样出身普通家庭,生活条件不大好。 两人去过学校附近的城中村,挤在拥挤的床上,连房费都是省吃俭用凑出来的。 现在,她对着视野极佳的落地大玻璃窗,和那张宽大得能躺下三个人的kingsize床,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头去数波斯地毯上的鸢尾花纹。 程白羽指间夹了一支烟,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见她傻站着,他用烟指了指门口,“如果你不想,可以走。” 平日内节俭的生活在脑海里一一涌现:为了赚多点兼职费,她不舍得搭地铁而去挤公交;月底捉襟见肘,她不得不用老干妈配馒头;每一次过年过节回家,她不得不把亲戚淘汰的一袋袋衣物带回学校…… 够了,她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就算拿着国家贫困补助,她也想演唱会坐在第一排,也想穿cosplay的衣服,更想入手一个个名牌包包。 也许,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蹲下身子,主动帮程白羽脱下皮鞋,再换上一次性鞋子。 “挺有服务意识”,程白羽嗤地一声笑了。他站起身,“我先洗。” 浴室的水声很快响起来,升腾的水雾遮住了玻璃。 中途,他的手机响了,是个微信电话。 出于女性的直觉,许芯彤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故意说出他在洗澡。 是的,看中的猎物,怎能拱手让与他人? 不出所料,此话一出,杀伤力极大,对方匆匆挂断了电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把来电记录删除了。 十分钟后,程白羽穿着浴袍走出来,再次坐在沙发上。 他盯着她,问得直接:“第一次?” 许芯彤有些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她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我经验不多。” 程白羽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慢悠悠地,“我喜欢玩雏儿,原来你不是。” 冰冷的话语打在心上,许芯彤的脸唰地就变了。 她咬着嘴唇,不死心地想说一些找补的话,又难以启齿。 程白羽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问:“给你一万,够了吗?” 许芯彤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给你一万,今天到此为止”,程白羽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另外再给你添一万,你出去告诉别人,今晚我在床上做了什么。” 这都哪跟哪?许芯彤已经完全蒙圈了。她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戏弄或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回去看多几个片,照里面说,详细点”,程白羽掏出一沓现金放在茶几上,下了逐客令,“不送。” 许芯彤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猜想这可能是有钱人奇怪的癖好。 就像有些人喜欢玩拘禁,有些人喜欢男女倒置,而眼前这个帅哥,可能身体不太行,所以乐趣就在于花钱让别人替他“吹嘘”床事…… 哎,可惜了。 见程白羽始终保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许芯彤知道,自己今晚彻底没戏了。 那扇她以为打开的门,其实只是一道冰冷的墙。 她认命地走到茶几边,拿起厚厚的现金,“谢谢,我会做好的。” 很快地,诺大的房间只剩下程白羽一人。 他依旧坐在沙发上,只是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将烟蒂摁进烟灰缸里,又抽出一支新的点上。 橙红的火光再次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已经不是十七八岁那会了。这些年,浪迹情场,遍尝风月,没道理连个捞女都看不出来。 其实,她是不是第一次,经验多不多,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甚至大多数时候,捞女更好,只要一点点钱财,他不用身体力行,就能在外面听到他想听到的话。 他的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都市夜色,无数的灯火如同沉默的星河。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猛然站起来。 他滑着手机屏幕,目光落在那条【几点都可以】的短信上。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一点钟了,心头莫名有些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在房间走了几步,重新拿起手机,在通讯录上找到一个名字。 这是阳城最炙手可热的私房菜馆,门脸低调,预约排到三个月后,据说连米其林的评审员都造访考察过。 他拨通电话,对方还没休息,语气恭敬。 他报出了酒店地址,“明天十点前,每样招牌点心都备一份,送到顶楼套房。” 电话那头恭敬应下。 挂了电话,程白羽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烦躁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心想,就当做赔罪礼吧。 至于赔什么罪? 他没考虑这么多,反正他吃过,觉得味道不错,带回云城送就对了。 然而,那几盒精致的点心最终没能送出。 第二天上午,在阳州难得清闲的晨光里,程白羽破天荒地主动给方书晴发了一条信息,内容很简单:【在家?】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中午,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坐高铁回了云城,然后敲响了对面的门。 可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内,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方书晴消失了。连同她那些安静的气息,仿佛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他手里还提着那份从阳城带回来的点心盒。盒子上私房菜馆的烫金字样,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讽刺的光。 —————————————————— 夕阳把山石头都晒成了铁锈色,方书晴蹲在土坑边上,用刷子轻轻蹭掉青铜器上最后一点沙子。 她的手套早就磨破了,手指头缝里都是洗不掉的泥巴印子,像沾了几千年前的老土。 不远传来了考古队特有的三短一长哨音,意味着这次的工程结束了。 方书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脸上挂了大大的笑容。 考古队在交还手机前,贴心地为每部手机都充了电。 屏幕亮起的刹那,灰尘在太阳光里打着转。锁屏还是几个月前那张脸,方书晴自己看着都有点陌生。 她第一时间拨给了闫朝曦。 “姐!”电话那头小子的声音都带着蹦高儿,“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蒙对了!分儿还没出,但肯定差不了!” 方书晴也随之高兴起来。她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屏幕,叮嘱道:“考完了就撒开了玩吧,记着多给爸妈打电话。” 坐车回城的时候,她点开微信,带着多个红点的对话框界面跳了出来。 她滑动着屏幕,指尖在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候猛地蜷缩。 她秉着呼吸,读起两条数月前的信息。 第一条是上午十点的问讯,【在家?】 另一条来自两天后的凌晨,【饿吗?】 估摸一下时间,第一条信息正是考古队出发的那天。 车上有空调,她的汗水却顺着脊椎滑进腰窝。 对话框寂静着,只有输入符号在规律闪烁。 她想给对方回点什么,却想起出发前夜那个娇滴滴的陌生女声,那动静一听就知道在干嘛。 虽然已经过去有一阵子了,但每次想起,她都会莫名委屈。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抹了抹湿漉漉的眼眶,又觉得自己没有悲春伤秋的资格。 她深深呼吸几下,点开另外一个熟悉的头像,【我明天回阳州了,有空来接我?】 —————————— 回到云城,闫朝曦跟他那帮同学毕业疯去了,方书晴一晚上没见着人。 不知道是不想遇到程白羽而尴尬,还是多日田野工作劳累,她刻意没回闫家旧房住,而是找了附近一处星级酒店躺着。 晚饭时候,她下楼觅食,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那家熟悉的便利店。 年轻的店员正在给关东煮加汤,热气腾起时,她抬头看到方书晴,惊讶道:“是你啊,你好久没来了!” 方书晴从冷柜里取了一盒酸奶,回她:“忙工作呢,之前不在。” “所以说,云城外面工作机会就是多”,店员笑着叹了口气,“我们这小地方,留不住人。” 方书晴也跟着笑:“云城也有云城的好啊,悠悠闲闲地,每天都像度假。” 店员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真那么好,你那楼的冷脸帅哥还搬啊?” 方书晴脑子里跳出程白羽的身影,不假思索就问:“他搬到哪去了?” 店员正在打包外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哪知道?他和你一样,好久不来了,我也是听人说的。” 见方书晴愣愣地没有反应,店员止不住一颗八卦的心:“他最后一次来……好像上个月吧,是带着一个……嗯……戴渔夫帽的女孩。哎呀,反正他每次都像集邮,那女的我也没见过。” 方书晴抬头,望向闫家的方向,果然顶楼两户人家都没有亮灯。 她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冷柜上贴着告示:明日起停止供应原味酸奶。 她看着手中最后一天的酸奶,苦涩涌上心头。 原来,有些事情与食物一样,有着期限。 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走散了,便是走散了。《 》 20、第 20 章 方书晴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暮色正漫过站前广场的玻璃幕墙。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就听到有人在喊,“晴晴!这边!”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辆红色甲壳虫轿车,叶沃若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手。 方书晴嘴角上扬,拖着箱子快步过去,坐上副驾驶位,“你又换车了?” “老叶说了,本姑娘现在也算是半个娱乐圈的人了,得警惕酒醉金迷”,叶沃若在显示屏上操作几下,调低温度,“这什么代步车,空调都不制冷。” 她口中的“老叶”,是自己的父亲,在阳州开了汽车租赁公司,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车。 但她毕业后没有回家帮忙。车后尾箱塞着的广告拍摄道具包,以及副驾驶位置前面贴着的广告拍摄日程表,都诉说着她的独自打拼。 方书晴系好安全带,调整座椅,“能开就行,我连车都没有。” 叶沃若“切”了一声,“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也没有什么家庭负担,却从来不考虑买车的事。你这考古民工当得,连点现代生活追求都没了。” 她踩下油门,甲壳虫驶出停车场,行了一段辅路,开始转上高速。 她观察着前面的路况,问:“先去看看你的单位宿舍?按照你的地址,我去探了一圈,在城乡结合部,我导航都绕晕了几回。” “你都说了我是考古民工嘛,整天蹲在工地里,住哪儿都一样”,方书晴望着后视镜里逐渐倒退的高铁站招牌,“你倒好,当年非要学广告,现在自己先活成了行走的广告牌。” "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好吃,一天天的笑啊笑,老子脸都笑僵了,也没有什么假期,感觉赚了钱也花不出去",叶沃若打着方向盘,“妞,你在云城怎么样啊?好不好玩,我还没去过那儿。” 方书晴:“就那样吧,小地方也没什么景点,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晚上给我弟做家教,权当度假。” 叶沃若看了她一眼,动了坏心思,“难怪你胖了那么多。” “啊?”方书晴连忙把位置上方的镜子打下来,照了照,感觉脸的轮廓是大了一些。 她捏了捏脸颊,“可怎么办呐?来阳州可不能多吃了。” 叶沃若瞧她那紧张样,“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我逗你的。那么紧张干什么,你又没有男朋友。” 她忽然想起方书晴宿醉后打来的电话,笑得意味深长,“不对吧,你藏了男人。我来检查一下。" 说着,她右手离开方向盘,作势要伸过来,指尖瞄准方书晴的脖颈。 “别闹,开你的车”,方书晴拨开她的手,作正襟危坐样,“我告诉你,你别到处乱说,我还等你给我介绍呢。” “哟,出息了”,叶沃若挑眉,重新握稳方向盘。 之前她提过几次介绍对象,方书晴总是用工作忙推脱。 难得现在主动开口,叶沃若当然不会放过机会,语调兴奋起来,“诶,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说说看,姐给你量身定制。” 方书晴觉得自己肯定疯了,要不为什么听到这个问题时,脑中又冒出了程白羽的样子。 她吸了口气,声音拔高,“我要帅的。” 叶沃若撇了下嘴,“小妹妹,姐姐告诉你,帅哥不靠谱哦。中看不中用,花心大萝卜一抓一把。” 方书晴来了劲,故意道:“那我不管,赏心悦目最重要。那句话怎么说的,和帅哥吵架,他错了我都抽自己。” 叶沃若被这话噎到,不由地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你可真是外貌协会终身资深会员。” 她顿了顿,又来了句:“你别说,我还真认识一个,名副其实的高富帅。” 方书晴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 她的性格、学历、工作、样貌、家庭……样样都在及格线上,但就没有一样特别突出。 她从来没想过要找什么高富帅,那样的圈子离她的世界太过遥远。 叶沃若瞥了眼方书晴,见她没反应,便自顾自说下去:“我见过真人,那哥家里搞房地产的,又帅又高。你知道现在阳州房价多贵吗?一平米顶你半年工资。他家在盛侨新城也有股份,那楼盘广告还是我们公司拍的。” “缺点嘛,就是没怎么读过书。高中毕业就跟着老爹混生意场。所谓缺什么、补什么,他一心就想找个书卷气的,以后也能帮忙管管账目之类的”,她对着方书晴那张略显学生气的脸感叹,“我看你就挺合适,考古也算文化人嘛。” 方书晴还是没什么兴趣,她听到微信提示音,拿出手机划了几下。 是闫朝曦发来的信息,问她回到阳州没有,又说自己参加完毕业典礼,正在21中到处拍毕业照,还附带了一张在学校门口的照片。 方书晴指尖停在屏幕上,那个下午的记忆瞬间涌来——也是在21中门口,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叶沃若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方书晴都没有听进去。她意识到自己这样,真的很不对劲。 车里音乐不知何时切到了陈奕迅的《红玫瑰》,低沉的男声在狭小空间里流淌:“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歌词像根针,精准地扎进她心里。 也许,真的是要多认识一些人,才能让自己不会再对一个完全没有可能的男人胡思乱想。 方书晴这样想着,也就说出了口:“小叶子,什么时候你安排一下?” —————————————————————— 见面的地点在繁华商圈的高级餐厅。 作为中间人的叶沃若本来也说好了一起来,但她临下班时接到加班电话,只好改为方书晴独自赴约。 方书晴走进餐厅,一种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餐厅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价格不菲的油画;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颗水晶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地面是用顶级的大理石铺就而成,纹理清晰而细腻;餐桌是精心挑选的胡桃木材质,还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而餐厅的服务员们身着整齐的制服,步伐轻盈而优雅。 方书晴倒吸一口凉气,估计这里一顿饭没有上万也有大几千,是她这种工薪阶级平时压根不会来的地方。 她被侍应生引导到预定的座位上坐下,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黑色高定衬衣的高大男子走了过来。 他的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一双桃花眼闪烁着自信。 方书晴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打招呼,男人却笑笑,摆摆手让她坐下:“外面塞车,迟了。” “这里不好停车”,方书晴点点头,表示理解。 “方小姐是打车来的?” “我搭地铁”,方书晴实话实说,“从我单位过来,不用换线,比较方便。” 男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打了个手势,一个服务员立刻端着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男人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说:“我姓谭,谭行雁。今年29岁,方小姐呢?” 方书晴:“过完年就26了。” "是吗?"谭行雁抬眼看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看不出来啊,方小姐看着和这年龄不太一样呵。” 方书晴一时搞不清楚这话,是说她看着年轻,还是显老了。她想着可能是田野考古日晒雨淋的关系,后者可能性更大。 谭行雁爱说亮话,“其实吧,我是想找个岁数小一点的女朋友,最好刚刚毕业,二十出头的。不过来都来了,咱们就聊聊吧。方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方书晴:“我现在在阳州文物所,从事这行的人不多,文物鉴定、文物保护、考古挖掘……哪里需要去哪里。” “文物鉴定?很少听到女孩子做这行”,谭行雁眯起眼睛,“具体做什么呢?” 方书晴认认真真地解释:“确实很冷门。我们主要是按照中国文物法规的规定,根据文物价值的高低,写出鉴定意见,给出估价,再由公司拍卖。” 谭行雁来了精神,“你们也有文物拍卖?” “有的”,方书晴点头,“只要有钱。” 谭行雁笑了,“我想起来了,我爹也做过这事。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一对花瓶放在集团大堂,还盖了个玻璃罩子,周围围着红线不让人靠近。美其名曰,进行文化熏陶,彰显文化底蕴。可我近距离看过,上面的做工,也不过平平无奇。你们那行,吃水够深的。” 方书晴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开文物鉴定这个课程的学校不多,都是国内一等一的学府,普通人考不上去。” “我们还要考国家文物鉴定估价师、国家注册文物拍卖师、国家高级文物修复师、国家文物从业人员资格证,估的价格都是基于专业知识,不是乱来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些拍卖行会坐地起价,这也要有些人不懂专业知识,才会给拍卖行有机可乘。” 谭行雁听懂了。 他说她不是青春小姑娘,她怼他没有文化。 有点意思。 谭行雁又问:“你有想过转行吗?" 方书晴摇头,“连着读书,我在这行已经待了七年了,很喜欢这个行业。” “那结婚以后呢?如果有了孩子,再出去工作,会不会照顾不了家庭?”谭行雁有些得意,语调也提高了,“像我这种,家里有大集团,等孩子大一些了,安排妻子进去一个清闲的岗位,工资照拿。平时逛逛街,旅旅游,打打麻将,岂不是更好?” 方书晴忍住没翻白眼,反问:“谭先生,你的意思,是女人的最大价值是生孩子,生出来了男人再养,是吗?” “不然呢?”谭行雁抽了根烟在手上把玩着,没点。 方书晴恍然大悟状,“那我明白了,按照你的逻辑,男人的最大价值,就是花钱养孩子。” 谭行雁手中香烟一顿,差点没被这话噎死。 方书晴不理会他的脸色,继续道:“我的工资虽然没有大集团那么多,一年也就十几二十万吧,也可以逛街、旅游。不过我不喜欢打麻将。我自己就能拿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仰人鼻息呢?” 原本谭行雁听叶沃若说,她给介绍的是个纯情小姑娘。 他就好这一口。 来了,见了,确实外表看着像学生妹,没想到脑子挺有想法。 一张樱桃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没有很直接的难听话,却又把想怼的都怼回去了。 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有一个价,她现在不够“温顺”,只是砝码不够。 谭行雁挑了挑眉,说:“我平时喜欢赛车,上个月刚买了一辆限量版的法拉利,那速度、那操控感,简直让人上瘾,约个时间,改天我带你去兜风。” 方书晴礼貌地笑了笑:“谭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对赛车没什么兴趣。” 谭行雁还想再扯些别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离座去接了个电话,过了五分钟回来,叫来服务生买单,又对方书晴道:“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先送你回去,咱们下次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