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假戏真做后》
7. 第 7 章
一连过了几日,陆知鸢大抵弄清楚了寨中的情况。
与她一齐被拐的女子,暂时都被安排在寨中做些细活。而谢尧怕她惹是生非,除了偶尔忽然消失一二,其余时间都要求她好生跟着。
谢尧从拐角走来,看着仍蹲在地上已经无聊到拿树枝画圈的陆知鸢,嘴角不觉噙了一抹笑意。
“咳咳。”
陆知鸢百无聊赖地抱着膝盖,循声仰头看他,却是对上毛绒的一团,圆溜溜的大眼水灵灵地看她。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倦意的杏眼倏地跟着睁大了半寸,她惊讶得慢慢张开了唇,黯淡的眼神也一下变得亮晶晶的。
谢尧双手托着小狗,伸直了手臂凑在她跟前。呆愣愣的小狗也不会乱蹬,就这样晃着短小的尾巴,一摆一摆。
眼前毛绒绒的,奶香的小狗味扑面而来,
鼻尖微微蹙起,混杂着茫然与惊喜的神色在脸上漾开。万万没想到谢尧说让她在这等一会儿,竟是提了一只小狗过来。
陆知鸢从他手中抱过小狗,语气都不禁比平常上扬了几分,压不住的惊喜:“好小一只啊,你从哪里捡来的?”
谢尧撩开衣袍,在她身旁蹲下:“之前无意间寻到某处柴房。”
里头关着被打断了腿的母狗,伤口已经溃烂发脓,奄奄一息生下了她的孩子。
他没说这些。谢尧算是摸清楚了,陆大小姐性子要强,脾气和驴一样倔,但胆子小,心眼儿也小。
这会儿因着寄人篱下能屈能伸的,等回京了指不定要怎么报复他。
“才刚刚满月,你小心些。”
陆知鸢揉着小狗后背不满道:“说的好像我不知轻重似的。”
谢尧一时语塞,他的意思是,怕小狗认生挠着了她。
懒得同她讲了。
眼神却有意无意瞥向别处,像是在跟空气较劲。
陆知鸢才不知某人内心戏这么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又问道:“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绷抿直,谢尧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半度,语气干巴道:“没有。”
他哪来的气性?
陆知鸢有些莫名其妙:“那你养这么久都是怎么叫它的?”
谢尧摘了根草在小狗面前晃了晃,它便挣扎着要从她怀里蹦出来:“我娘就喜欢在府里养这些,谁记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反正嘬两声就过来了。”
陆知鸢把狗狗捧高,厚厚的毛绒一只,肚子鼓鼓的,不过耳朵还耷拉着。
她蹙眉仔细想了想,而后眼眸一亮,转头看他——“叫招财,怎么样?”
多吉利,多有福气。
……不怎么样。
谢尧是这么想的,说出口的却是:“随你。”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阴阳怪气的,陆知鸢才不理他,高兴地把招财放下来逗它下巴玩。
招财腿还太短了,走路都是一蹦一蹦的像兔子,晃悠着往她手指缝里钻。陆知鸢一只手抱在膝上蹲在旁边,脊背微微弓着,裙摆沾了点草屑。
“慢点呀。”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招财细弱地“呜呜”两声,鼻尖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忽然伸出湿润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陆知鸢倏地缩回手,眼睛也跟着瞪得溜圆。却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碰了碰毛茸茸的耳朵。小家伙大概是觉得舒服,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
她眉眼一弯,干脆伸手把招财拢进臂弯,让招财靠在掌心里,去摸它圆滚滚的温热的肚皮。
谢尧手上还握着那根狗尾巴草发呆,忽而又轻笑一声,没了脾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过草地,在墙根处映出暖融的光斑。
少女忽然惊呼道:“哎呀!笨招财,这个花不能吃的!”
怎么能乱吃东西呢,她赶紧伸手去捞蠢的不行的招财:“谢允策!你是不是没给它吃饱!”
“谢……”
陆知鸢将招财抱在怀里,转身看向没回应她的谢尧,却发现他早已改了神色,敛了笑意盯着墙边的某处一动不动。
二人将招财送回去后,又绕了一圈回到此处。
此地靠近后山,本就清净,寨里鲜少有人过来。谢尧确定四下无人后,便将墙边水缸移开,露出底下藏着的青石板来,在平整的土地上显得极为突兀。
再将石板抬起,地上果然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认真起来。
谢尧单手撑在地上,先行一跃而下。深处还有路,但越往里光线越暗,看不清晰。
他抬头看向蹲在边上的陆知鸢:“不高,下来。”
“……”还是有点高的。
正思索着应该以什么样的姿势下去比较安全,却见谢尧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一声,随即向她张开了手臂。
陆知鸢跟得了便宜一样笑了声,便轻轻跳了下来,被谢尧稳稳拖住。
“站稳了。”他低声道。
“稳啦。”
懒懒的尾音有些挠人,谢尧默了默,掌心迅速在她腰间松开,转身向里走去。
陆知鸢提着裙子小步跟上他。
刚走进来不久,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越是往里便越是浓烈,陆知鸢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谢尧回头看她一眼:“就在这里等我。”
陆知鸢点了点头,没再跟着向前了。
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眼前,周遭安静下来,视线里的漆黑浓重得化不开,抬手连指尖都看不清轮廓。
陆知鸢伸手摸到身后的墙壁,靠近些有了实感心安下来,这才借着微弱的一点光亮环顾这个不算狭窄的通道。
黑风寨里居然有这么个隐蔽的地方,连谢尧这么久都没有查到过。
她的眼神落在土黄墙壁上几处灰黑色的痕迹上。陆知鸢走近了些,却还是看得不大清,只觉得刺鼻的气味似乎更重了些。
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意外勾到枚黄铜外壳的硬物。她想起来是上回从谢尧那顺来的火折子,一时竟是忘记可以拿出来照明。
陆知鸢小心翼翼地把火折子从腰间取出,指尖刚要去刮动火石,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别点!”
她被这陡然炸响的一声呵斥吓了一跳,浑身瞬间绷紧僵直,呼吸猛地一滞。脚步被迫钉在原地,膝盖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险些栽倒。
她下意识地往墙边退去,背脊却撞上少年坚硬发热的胸膛。还没等陆知鸢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紧紧攥住,手中的火折子也接着被强硬地夺走。
冷汗濡湿了里衣,带来一阵黏腻。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吓得忘了出声,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振得腕间银铃细响。
陆知鸢闻到一缕熟悉的皂荚味道,混沌的脑子稍稍清明,有些茫然地试探喊道:“……谢、谢尧?”
“是我。”
少年的声音就在头顶,比平日更为沉哑几分。谢尧将火折子收好,这才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掌心,留下仍旧滚烫的余温。
他顺手一刮墙上灰黑色的痕迹,用指腹碾了碾。
陆知鸢拍拍自己胸口,闭了闭眼大喘两口顺过来气:“……没、没事了,这是什么?”
谢尧的神色在晦暗中显得格外严肃,他冷声答道:“是火药。”顿了顿,又道,“具体数目不清楚,但要炸平这座山头,绰绰有余。”
火药?!
陆知鸢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朝廷对火药的管控极为严苛,黑风寨是怎么能够囤积如此之多的?
难怪官府这么多年拿黑风寨都没办法。若是知情,自然怕狗急跳墙。
谢尧自小在东郡与东瀛人打交道,船舰作战多用火药,只不过暗道里的气味过于混杂,一时不敢辨认。陆知鸢只在书上见过笔墨描述,此时心底又是一阵后怕。
方才还好谢尧及时制止了她,不然火折子一点,两人都不知还有没有命出去。
他沉思片刻:“现下做不了什么,先上去吧。”
陆知鸢捂着还在上下起伏的胸口,还没有缓过神来,楞楞跟着点了点头。
谢尧往外走了两步,半天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停步回头,眉峰微微蹙起:“怎么不走?”
陆知鸢脚趾蜷了蜷,方才僵在这太久没动:“……站久了脚麻。”
她垂眸看着自己蹭得有些微脏的鞋尖,其实是被他刚刚那声呵斥吓得不轻,只是说出来未免有些丢脸。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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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尧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着却已转身走了回来。
下一秒,手腕再次被温热的触感覆上,谢尧走过来回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却比刚才轻柔了许多。
他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往外走去。
陆知鸢发飘的脚步被稳稳托住,鼻尖似乎又闻到清冽的皂荚香气,混着暗道里潮湿的泥土气息。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听清谢尧平稳的呼吸声,与她尚未平复的心跳声交织。
在这寂静的暗道里,竟生出几分安稳来。
…
“你是说,大当家现在不在寨中?”少女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些细碎的声响。
谢尧抱手倚在窗边,宝蓝的发带被穿堂风吹扬,衣摆翻飞。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院外黑风寨散漫巡视的手下,下巴微点。
陆知鸢往椅背上一靠,顺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口:“他既是老大,那寨中藏着这么多火药,你觉得他知不知情?”
谢尧松了松紧绷过后的肩膀,指尖跟着在窗沿轻轻敲了两下,缓缓开口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他与行为莽撞的吴老二不同,而且我觉得……”
“觉得什么?”
陆知鸢往前凑了凑,茶盏在桌上磕出轻响,抬眸追问道。
“此人城府极深,说话圆滑得很。”谢尧声音一沉,动作顿了顿,“他曾试探过我一二,虽没正式交过手,但绝不是寻常山匪的路数。”
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陆知鸢若有所思道:“……能坐稳黑风寨大当家的位置,自然有几分能耐。你既说他不一般,那他上山为寇前,原是做什么的?”
“不知。”
“那黑风寨在这青鲤山上盘桓多少年了?”
“大概十几年了吧。”
陆知鸢听出他口中的随意,顿时有些沉默地住了口。
隐隐约约想起些什么,却又记不太清,只得无奈摊手道:“……您单枪匹马上山来之前,就只去教谕署偷了本地方志,没去官府调卷宗查查黑风寨底细?”
“还是说,谢大公子您觉得自己武艺神通,什么都能应付?”
“哪那么多麻烦,本公子都亲自出马了,”谢尧一撩衣袍,在她身旁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漫不经心道,“况且这么多年下来,谁知道当地官署是黑是白,有没有和匪寇相互勾结,沆瀣一气——做官的不都这样。”
陆知鸢杏眼瞪他:“打住,不能以偏概全,我爹我阿姐阿兄就都是好官。”
“所以,谢大公子您的计划是什么,该不会,咱们山下连个接应都没有吧?”
“你看我和你一样蠢么?”谢尧好笑道,“不管这黑风寨背后有什么弯弯绕绕,我的靠山可比他硬。来之前我就给林郡守递了信,派来的人早埋伏在山下镇中了。”
陆知鸢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行吧……虽然当地官署不作为,如此理直气壮地越级上报,毕竟官大好几级真的压死人。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可这几日也没见你跟山下联系啊?”
寨里藏着火药这么大的事,总得递个消息商量对策吧?
谢尧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仍面不改色地道:“自然是没机会了。看的太严,没机会下山。”
陆知鸢看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不免抽了抽。
合着他俩现在死在这寨子里都没人知道。
谢尧看她脸色变了又变,窝窝囊囊的逗他好笑,忍不住伸手一敲没出息的额头:“慌什么,有本公子在,还能让你出事?”
哪招惹他了?
陆知鸢被他敲得一缩脖子,愤恨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心。正事要紧,才不与他一般计较:“你若是能早日送我下山,我不就能帮你去递信了么?”
黑风寨为祸周围当地数十年,积怨久矣。她与谢尧虽合不来,但造福百姓的目的却是一致的。
就算她留在山上也不会拖他后腿,说不准还能帮忙一二。
陆知鸢思索着笃定道:“……我想去一趟大当家的书房。”
谢尧闻言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正了神色。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思索着点了头:“好。”
8. 第 8 章
日暮落下,唯有几处巡逻的火把在远处晃悠。
谢尧矮身揽在少女的腰间,不等她惊呼出声,便像拎小猫似的一跃上了屋顶。
屋瓦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檐角的夜鸟扇动翅膀扑棱着飞远。
还没等陆知鸢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冰凉的瓦上。陈年苔藓的湿息钻进鼻尖,她略有僵硬地抬起头,视线却豁然开朗。
她慢慢地张开唇,一下便抛却了怯意,眼底闪烁起惊喜的光亮。
还是飞上来的,这也太拉风了吧!
夜探书房,谢尧家常便饭的事情对在宅院长大的陆知鸢来说,自然是新奇不已。她按捺住心底的雀跃,蛄蛹近些悄声问他:“你之前就没想到来书房看看?”
谢尧盯着远处巡逻的动向,月光映在他的脸侧,现出少年分明的棱角:“来过两回。”
都来过两回了?
那还答应她瞎折腾什么?陆知鸢狐疑地看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觉得,”谢尧转过头,那点光亮恰好落在眼里,漾着点促狭的笑意。他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她一二,慢悠悠地道,“说不定,带着你比较容易走狗屎运。”
少女脸上的灵动瞬间僵住,嘴角不免抽了抽。
只听身旁的人轻笑一声,而后一跃而下,眨眼便消失在了屋檐的阴影里。
就知道他嘴里说不出好话!
陆知鸢气得磨了磨牙,压着声音小发雷霆:“会不会说话!夸人运气好不会好好夸吗!”……等等,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她还没跟着下来呢!
她低头看了看屋顶离地面足有丈余的高度,小腿瞬间有点发软。公报私仇也不是这么报的吧!
又一晃眼,少年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檐下。
谢尧眉眼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懊恼,抬手摸了摸鼻尖:“抱歉,忘了你不会武功。”
以往他独行惯了,或是带着身手利落的手下,还真没试过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家小姐同行。
陆知鸢咬了咬牙,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原谅的笑容:“……没事,把我弄下来就好……不过这回能不能不用拎的?”
谢尧伸手稳稳接住闭眼跳下来的人。
少女站稳后轻哼一声,马上翻脸,松开揽在他身上的双手,指甲报复似的在他颈后狠狠挠了一下。
谢尧愣了愣,下意识抬手去摸。
那力道明明不痛不痒,却带着些奇怪的感觉,惹得心头莫名一紧。
寨子里的巡防路线他早摸得一清二楚,陆知鸢猫着腰跟在谢尧的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摆一角,生怕一不留神又见不着人影了。
等巡逻的脚步消失在了拐角,谢尧便迅速推开虚掩的窗,带着陆知鸢翻身跃了进去。
借着微弱的烛光,书房的陈设简单得有些过分。架子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卷书,案几上几张纸和书胡乱摊着。
陆知鸢快速扫过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谢尧又晃了一圈,确信这间书房中没有机关暗格。她拿起案上的书信和图纸翻了翻,信纸边缘都泛了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思索片刻,抬头看向谢尧:“我还想去卧房看看,可以吗?”
书信落脚的时间太过久远,桌上的灰都有一层了。看来这个书房如同虚设一般,主人应当鲜少踏足此地。
谢尧点头应下:“走。”
两人刚推开卧房的门,谢尧的脚步突然一顿,神色一凛。
“有人来了。”他按住陆知鸢的手腕,迅速吹灭了她手中的烛火。侧耳细听,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没了烛火照明,黑暗瞬间将两人吞没,陆知鸢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摆。
怎么这么凑巧,她第一次干就遇上同行了?
“别出声。”谢尧压低声音环顾四周,卧房不大,靠墙摆着些大当家打猎来的战利品,鹿角、虎皮堆得乱七八糟,竟没个像样的藏身之处。
陆知鸢突然在他腰间拽了拽,谢尧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进了床底。
狭小的床底刚好能够容纳两人。陆知鸢伏在他的身上,鼻尖紧紧贴近他的胸膛,熟悉的皂荚香气扑面而来。
谢尧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将人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匕首,紧紧盯着外头的动静。
陆知鸢趴在他的胸口不敢吭声,余光却是忽然扫到床底的某处。
有块木板的颜色比旁边略深些,边缘还微微凸起,像是与其他木料拼接得不那么严实。
她心头一动,伸手去摸那个突起的地方。
谢尧没察觉她的意图,按在腰上的力道一紧,低声道:“别动……”
但只轻轻一推,那木块竟应手而落。陆知鸢惊得心头一跳,迅速将掉落的木块用掌心接住,险些落在地上。
“呼……”她闭眼叹了口气,再抬眼看去,木块移开的地方露出了半指宽的缝隙。
陆知鸢动作一顿,指尖试探着伸进缝隙里,竟真的摸到了一角粗糙的纸边。她小心翼翼地往外抠,抽出一封叠起的信,边缘早已磨损发黄,显然藏了不少时日。
谢尧微微抬眼,朝她轻点了点头。陆知鸢会意,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里。
“吱呀——”
那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不像他们一般毫无头绪,那人目的明确地径直走向墙角的木架,在挂着的牛角旁停下。
谢尧敛着呼吸,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回忆着房中的陈设。
那人取下高挂的牛角,抬手敲了敲,发出了空洞的回响——那牛角竟是被挖空的!
他拿了里头的东西迅速放进怀里,将牛角放回了原位,却没有着急离开。反而在屋里站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即竟慢慢朝着床边走来。
糟了,陆知鸢顿时心跳如擂鼓。
腰间的力道渐渐收紧,陆知鸢被迫向前更加贴近谢尧胸膛,清晰感受到他同样紧绷的肌肉。
眼看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谢尧怕她惊叫出声,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唇。
掌心温热的触感覆上来,带着习武粗糙的薄茧,陆知鸢下意识就想挣扎,却被他用眼神制止,双腿也被死死制住。
她紧张的气息喷在他的虎口处,惊得连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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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出声都忍住了。
那人在床边驻足片刻,靴底几乎要踩到床沿。陆知鸢闭紧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快要停滞。
谢尧握紧了腰间的匕首蓄势待发,但他心知床上并未藏着什么东西。
果然,那人不过是在枕下摸索一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动作,转身离开了。
片刻后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陆知鸢的身子几乎要瘫软下去,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谢尧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陆知鸢轻咳两声,刚才险些背过气去,这才敢喘息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看清谢尧的脸。
凭什么说捂就捂她的嘴!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陆知鸢转身便扒着他的肩膀,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了下去!
“嘶——”谢尧毫无防备,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迅速松开匕首,攥住了她的手腕,将人扯了回来。
床底愈发闷热起来,彼此急促的呼吸纠缠着。陆知鸢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手肘还抵在谢尧心口,一下一下地感受着胸腔里少年的心跳。
被咬伤的肩头泛着细密的麻意,谢尧咬紧了后牙,不知道大小姐刚才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散落的发丝垂在他的颈侧,有些发痒。
谢尧滚了滚喉结,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唇瓣却轻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在少女敏感的耳垂上,陆知鸢顿时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就想往后缩。
可床底空间逼仄,退无可退,反而让软绵的胸口更紧地贴上他的衣襟。
腕间细微的银铃声在漆黑中轻颤。
“别乱动。”谢尧按着她的手腕不松,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滚烫的呼吸拂在颈间,又带来一阵战栗。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了去,卧房里只剩下沉沉的暗。空气似乎都变得滚烫起来,陆知鸢脑子乱的厉害,心里不服气,张口就想再咬一口。
这回谢尧自然要躲,两人较劲翻滚着从床底挣出来。
只听少年一声闷响,陆知鸢将他压在身下,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地喘息着看他。
纠缠之间,谢尧的几缕发丝不知怎的竟紧缠在她头上的珠花,勾着颗圆润的珍珠,只稍一动作,便扯得生疼。
陆知鸢刚准备从他身上起来,只觉后背被人一按,又重新结结实实地跌了回去,鼻尖撞得发酸。
“唔……”二人脑袋皆传来牵扯的痛意。
陆知鸢捂着自己的珠花,和谢尧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烦躁之意。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双杏眼带上了点怒意瞪着他。
偏生头发和珠花缠得太紧,谢尧宝蓝的发带也不知何时松了,一端绕上了她的手腕,与腕间系着的红绳缠成一团。
“你头再低一点……”陆知鸢咬牙催促着,抬手去拨脑袋上的珠花。
只凭着一点从缝隙里透来的月光,她本就心急,这会儿更是手忙脚乱。轻颤的指尖在珠花上胡乱扒拉,反倒越缠越乱。
她高高抬着手臂,袖口顺势滑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
9. 第 9 章
遮挡的云层终于移开,月光从窗外重新漫进来。少女的肌肤像浸了月辉的暖玉,白得晃眼,宝蓝的发带层层绕着,看着竟有几分暧昧的刺眼。
谢尧额上青筋突起,耐着性子道:“你慢点……等一等,先将发带解开……”
争执间,绕在腕间的发带却忽然被扯紧,陆知鸢身子一歪,顿时没了平衡。她下意识想要惊呼,就又被谢尧的手掌给捂住了唇,只溢出些微弱的细吟。
陆知鸢靠在他僵硬的胸膛上,眼底顿时氤氲出水汽,红绳上系着的铃铛乱颤,细碎地搅得人心头发慌。
谢尧也被扯得生疼,下颌绷紧,此刻脸色着实不大好看。
他垂眸对上她眼底的委屈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忽然哽住,只得重重喘息两声,认命般地闭上了眼,抬手去解那团乱麻。
胸前的衣裳已是被她胡乱揉得皱巴巴的。
太丢脸了。
陆知鸢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有多亲近。她干脆埋下头去,只留下个发顶对着谢尧。
因而谁都没看见对方红透了的耳尖。
好在夜里没什么光亮,看不见此刻她已是身上绯红了一片。
谢尧压下心底烦躁的思绪,深喘了两口气,手上的力道尽量放轻,一点点挑开缠在珠花上的发丝。鼻息间全是她发间的清香,他动作极慢。
陆知鸢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索性任由他摆弄。
少年不算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只是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时,身子亦忍不住跟着轻轻发颤。
心底有些发酸,泪意又泛上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陆知鸢难得觉得委屈。
微弱的月光渐渐消散,漆黑又漫涌上来,将两人裹得更紧。
最后一缕发丝缠得太紧,抽离不开。谢尧眉头一皱,干脆按着她的珠花,用力生生拽断了自己的头发。
陆知鸢感觉到他动作顿了顿,随即颈后一松,只觉得时辰漫长。
良久,发顶才有人沙哑道:“……好了。”
陆知鸢吸了吸鼻子,撑着他的胸膛想起来,腿却麻得发软踉跄着要跌回去。
谢尧下意识抬手覆在她腰后,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竟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两下。
陆知鸢僵了僵,借着他的力稳住身子站了起来。
掌心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谢尧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看谁。
空气中隐约萦絮的意味逐渐消散,若有若无的香气也消失不见。卧房内重归寂静,谢尧揉了揉发麻的腿,此刻也无从追踪那人拿走了什么去了何处,只得叹了口气,低声道:“走吧。”
陆知鸢背对着他,带着点未散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廊下的风卷着夜露扑面而来。
陆知鸢跟在谢尧身后半步远,珠花映着月色,珍珠上还缠着几根被生生被扯断的黑发。她却浑然不知,一路只盯着自己鞋尖看。
她轻轻提起手腕,垂眸看着发带勒过的浅痕,印子还没褪尽。
思绪飘远,忽而又忆起少年掌心的滚烫,带着薄茧覆在她的唇上,顿时耳根一热。
“别想了别想了……”她闭着眼轻轻晃了晃脑袋,慌忙低下头,提着裙子加快脚步匆匆越过谢尧,先一步进了院门。
谢尧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沉默不语,抬手按了按肩膀上的伤口。
这些时日他们都睡在一屋里,不过陆知鸢占着床,而谢尧随便在一旁的小榻上应付。
这会她迅速收拾好钻进被窝里,抬眼却见谢尧站在门边没动。他背对着月色,侧脸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发呆。
她张了张唇,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谢尧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忽然开口道:“我去隔壁睡。”
“哦……”陆知鸢把话咽了回去,愣愣地应了一声。
她低头摸了摸发烫的耳垂,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
本就只是普通同窗、公事公办,安全起见共睡一屋……本、本来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她不禁去想,为什么突然要去隔壁睡?
那明天呢,以后都这样吗?
不过陆知鸢还没有胡思乱想多久,便只听一声响动,谢尧哐地一声打开门,又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了回来,仿佛刚才的话从没说过一般。
他径直走到小榻边,掀开单薄的被褥干脆利落地躺了下去,后背对着她挺得笔直。
屋里静悄悄的,陆知鸢攥着被子眨了眨眼,犹豫半天还是试探着开口:“你肩上……需要上药吗?”
“不用。”谢尧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肩上还在隐隐作痛,不用去看,他也知道肯定破皮了。
那大小姐根本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劲。
陆知鸢又斟酌了一下,其实她还是知道一点的:“真的没事吗?”
“好得很。”
语气硬邦邦的。
这人惯爱说反话了,陆知鸢不大相信:“要不……”
仿佛不愿再与她多说,谢尧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冷淡:“闭嘴,我睡着了。”
谁睡着了还说话,这借口她六岁后就不用了。陆知鸢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嘴:“……行。”
那她也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对了,那封信……”
小榻没动静。
……那她真睡了?
谢尧曲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看向窗外,眼底一片清明,心底其实毫无困意。
信什么信的都不重要,对于这黑风寨的事情,他心底早就有了个大概,只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他又想起方才在床底时,唇瓣轻擦过耳垂的柔软,此刻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
谢尧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竟又鬼使神差地轻轻碰上了自己的唇,像是还残留着少女发间的香气。
……等等,他疯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尧猛地回过神来,瞬间僵硬地翻了个身,胳膊肘却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怎,怎么了?”睡得半梦半醒的陆知鸢被惊醒,揉着眼睛就要坐起身来。
“没事,你睡你的。”谢尧龇牙咧嘴地忍着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牙憋出一句。
“……好,那我继续睡了。”她懵懵懂懂地应着,又攥着被子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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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没过片刻,就听到了少女平稳的呼吸声,显然是真睡着了。
谢尧却更烦躁了。
他又翻了个身,看向榻上缩成一团熟睡的人,心底莫名不是滋味。
凭什么只有他在这里胡思乱想,陆知鸢就能说睡就睡着,还能睡这么安稳?
谢尧自诩不是计较之人,却乐于在这事上与陆知鸢争个公平。
于是他越想越气,干脆翻身下榻,径直走到床边。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她摇醒。
陆知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发已经睡得乱糟糟的,茫然地看着床边的人影。
谢尧在她脸颊上轻拍两下,十分残忍道:“起来,上药。”
陆知鸢:……?
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朦胧。
完全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陆知鸢抱着被褥缩成一团。眼睛都块睁不开了,还要被拎起来给谢尧肩上上药。
以至于翌日醒来,她坐在床边揉着发沉的脑袋,不算睡得太好。回想起半夜被某个言行不一的人莫名其妙摇醒的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是,他有病吧?”
好在陆知鸢不大记事,睡醒就和没事人一样了。
闲来无事,她独自坐在案前,摊开昨夜在床底那封书信细细看了起来。信纸早已陈旧得发黄,落款是十五年前,正是黑风寨大当家的姓名。
这封信是写给……她忽然联想到了什么,心底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可惜十五年太久,寨中没有任何书卷可以翻阅证实,只能等谢尧回来了再行商议。
但奇怪的是,她睡醒后还没瞧见谢尧人影。
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掠过一抹发带的亮色。
“谢……”陆知鸢刚想出声,那身影却倏地拐进了回廊。她的指尖顿在泛黄的纸页上,秀气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躲她做什么?
谢尧没走远。
他靠在回廊的柱子后,衣摆被风掀起个小角。一见她发丝垂落的伏案身形,心跳就莫名快了几分。
他暗自皱眉,想不通自己这是犯了什么毛病。直接和往常一般回去不就是了?
只刚一迈脚,又调转了方向。
“……算了。”再去西边转一圈也无妨。
一直到日暮墙头,陆知鸢捧着粥碗坐在桌边。望着空荡荡的对面兀自出神,舀起一勺晃悠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你就吃这个?”
谢尧神情自若地迈步进来,看着她碗里清淡的粥,眉头蹙了下。
陆知鸢回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一整天,谢大公子您终于舍得露面了?寨里的饭菜都没油水,有多难吃你不知道?”
谢尧一来就被噎住。
他在军中吃过比这更差的,自然不觉得什么。
谢尧默了默,视线落在陆知鸢微微瘪起的唇角。忽然想起大小姐在学堂时,每日饭桌上总得有两碟精致的点心。
如今粗茶淡饭的,日后回去莫不是要说他苛待?
“走吧,”他转身往门外走,“带你吃点别的。”
陆知鸢愣了愣,见他脚步没停,忙放下粥碗跟了上去。
10. 第 10 章
谢尧这回带她到了寨里一处偏远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子里正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瞧见门口的身影,手里的树枝便啪嗒掉在地上,惊喜地朝屋里喊道:“婆婆!允策哥哥来了!”
接着便哒哒地快步凑过来,待瞧见谢尧身后还跟着个陌生女子,立刻拧眉仰着小脸问道:“你是谁?”
陆知鸢上前一步,低头叉腰半点没让着他:“你又是谁?小孩儿要先介绍自己,再问大人名姓。”
那小孩挺直腰杆神气道:“我叫阿诺,是婆婆的孙子!”
屋里的帘子被匆匆掀开,走出来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只是走路时腿脚有些不便,步子迈得很慢。
“王婶。”谢尧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王婶笑着冲他们点头,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渍,随即张着唇朝谢尧比划了几个手势。
陆知鸢这才惊觉她不会说话。
谢尧流利地和王婶用手势对话,正看得发怔,王婶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探究与笑意。
陆知鸢心里一慌,不知是什么意思,只能下意识摆了摆手。却见王婶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他们进院,自己则又钻进了厨房里。
二人刚刚在院里的竹椅上坐下,陆知鸢便觉得腿边有什么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裙摆。
低头一看,竟是招财。
“招财?”她又惊又喜,把小狗抱进怀里抬头看向谢尧。
“我没空照看,平日里都让王婶帮忙养着。”
“原来是这样,”陆知鸢将招财放在膝上,指尖挠着小狗的下巴,又抬手学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看得懂王婶的意思?像这样?”
谢尧点头道:“我幼时的乳娘也是哑女,所以会一些。”
陆知鸢眨了眨眼,很是好奇:“真厉害,那刚刚你们说了什么?”
“王婶问我们想吃什么。”
“那你怎么答的?”
谢尧伸出手,简单演示道:“都可以,她不吃鱼。”
陆知鸢又是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鱼?”她每次误食了鱼肉,身上都会起许多红疹,吓人的很。
谢尧自然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左手四指并拢又再握拳。
陆知鸢看得一头雾水:“这又是什么意思?”
“允策哥哥说你是笨蛋!”阿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抱着胳膊,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平日里允策哥哥来都会教他武功,今天却光顾着和她玩了!
陆知鸢:“……”
她抱着招财站起身,扭头就往院子另一头走,决定不跟这俩人计较。
身后传来阿诺清脆的声音:“允策哥哥,你给小狗起名字了是吗,叫招财吗?真好听……”
“不是我取的。”
阿诺瞬间变脸,撇着嘴嘟囔道:“……哦,难怪这么难听。”
陆知鸢淡淡地回头:“我只是走远了,不是耳朵聋了!”
谢尧轻笑一声挽起袖子,随手捡起地上那根被弃置的树枝,拿在掌中掂量两下,而后沉声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却已如流云般掠出丈许。手中的树枝看似随意挥出,却带着风声凌厉,如惊鸿掠影。
手腕翻转间,枝梢已在暮色里划出半道残影。
“出拳要快,收势要稳。”谢尧收势回头看阿诺,“上回教你的拳法,有没有好好再练。”
阿诺攥着拳头点了点头,眼底像落了星子般明亮,扎起马步便依样挥出一拳。
“腰杆挺直。”谢尧屈指敲了敲阿诺的后背,“气沉丹田,不是让你憋着不动。”
阿诺吐了口气,咬着牙重新站好。动作虽仍显稚嫩,却比刚才有力了许多。
谢尧难得放缓了语气:“对,就是这样……再快点。”
他背手站在一旁,偶尔拨正阿诺的手腕。
陆知鸢抱着招财蹲在一旁,不知看了多久,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王婶的饭菜实在是比寨里好吃太多,陆知鸢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感叹苦日子终于有盼头了:“王婶,以后我也能常来这吃吗?”
王婶笑着点点头,又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右手在胸前绕了个圈,又指了指谢尧,眼里满是笑意。
陆知鸢看不懂,转头看向谢尧,却见他正低着头扒饭。这时阿诺放下筷子,替他比划着答了几句,嘴里还“咿咿呀呀”的。
陆知鸢更糊涂了,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只见阿诺像是又添油加醋了几句,谢尧这才出声道:“阿诺,不许胡说。”
阿诺不服气地哼哼:“我哪有乱说,她不就是允策哥哥你抢来的妻子吗?”
陆知鸢刚咽下去的饭差点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顺过气。
胡说八道谁不会呢。
她睨了谢尧一眼,也跟着放下筷子。而后笑眯眯地看向阿诺,压低声音道:“姐姐呢,决定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啊,我们是私奔。”
“私奔?!”阿诺惊得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是啊是啊,”陆知鸢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你也知道你允策哥哥上山没多久吧?其实他上山前,只是我府里的马夫。我们日久生情,可是我是千金小姐,而他呢,只是小小的一个马夫……”
说罢,还夸张地掩面拭了拭眼角,实则是躲在袖衫后偷笑两声。
谢尧一口呛到咳了两下。
陆知鸢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垂眸吸了吸鼻子,继续她的表演:“所以我爹当然不同意这门亲事了,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呀!于是你的允策哥哥为了娶我,就为了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那我当然不能看他一个人受苦了,这才偷偷逃出府来找他,又恰巧在山下碰见,你说,是不是老天爷都在可怜我们这对苦命鸳鸯~”
陆知鸢说的信誓旦旦,泛红的眼角情真意切,就好像确有其事一般。
“……允策哥哥,这、这是真的吗?”阿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谢尧,眼里满是震惊。
在谢尧开口之前,陆知鸢又先行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
谢尧被踹得闷哼一声,咬牙对上一副眨个不停的谄媚神情。
陆知鸢朝他挤了挤眼。
谢尧扯了扯嘴角,算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的允策哥哥居然没有反驳!阿诺幼小的心灵显然接受不了这个残酷又浪漫的故事,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皱着眉头埋下头,郁闷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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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小孩多有意思啊。
陆知鸢托着下巴,得意地朝谢尧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尧本想瞪她一眼,可视线落在少女笑弯的眉眼上,心底那点愠怒忽然就散了。
他没再反驳,又自顾吃了起来。
…
傍晚的霞光漫过院墙。
陆知鸢吃饱喝足靠在廊柱上,悠哉绕着腕间的银铃玩儿。瞧着阿诺还在郁闷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脚步声转过回廊,她转头便撞进谢尧的眼底。得逞的窃喜顿时噎在喉咙里,慌忙心虚地敛了笑意。
谢尧轻哼一声,抱手明知故问:“怎么,见着我心虚?”
瞧他一脸不快的模样,陆知鸢没忍住,笑盈盈地看他,藏不住的笑意从眉眼溢出来:“逗小孩呢,谢大公子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呀。”
“呵,”谢尧忽然迈步朝她走近,深墨色的眸子凝了凝,像是在回味什么,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细数,“日久生情?真心相爱?”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半步,清冽的皂角气息浑然笼过来。陆知鸢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腕上银铃几声颤响,直至后背猛地磕在墙上,退无可退。
被他逼到墙角,下一秒便觉耳根发烫,心跳慌乱起来。
“……还有,私奔?”
他俯下身,半分退路都不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戏谑,又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任由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
“你再好生说说,谁同你私奔了?”
她胡乱摆了摆手,想要赶紧糊弄过去:“哎呀,别当真嘛……我就随口编的。”
可眼前之人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半分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见示弱不管用,陆知鸢索性梗着脖子先发制人,语气陡然凶巴巴起来:“明明是你自己先不理人的,一整天不见人影,莫名其妙!”
“我哪有?”
“你就有!”
陆知鸢伸手去够他的发带,就是这抹骚包的宝蓝色,绝对没错,那会儿她明明就瞧见他了。
谢尧被堵得一噎,梗着脖子别过脸,半天没吭声。
陆知鸢见他吃瘪,得寸进尺地凑近半步,仰头理直气壮起来:“你看,你自己心里清楚,还不肯承认!”
“没有就是没有。”谢尧别过头去,半天才闷闷憋出一句。
陆知鸢翻了个白眼,昨夜明明是他扰人清梦,这会儿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她没好气地哼了声,弯腰从他身侧的空隙钻了出去。
“允策哥哥……”阿诺扎完马步小跑过来,本想请他再指点一二,仰头却对上谢尧面若寒潭的陌生神情。
他左边看看,又右边看看,顿时不敢吭声。而后又小步跑回去把招财抱来,很是上道地塞进陆知鸢怀里。
陆知鸢轻哼一声,从袖中翻出大当家床底下的那封信来扔给谢尧,抱着招财甩着头花转身就走。
两人就这样又莫名其妙闹起了别扭,一路无话地往回。
陆知鸢抱着招财走在前头,故意把步子迈得又快又重。谢尧跟在后面半步远,目光落在她晃动的发辫上,想说些什么,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直至夜色漫过窗棂,陆知鸢兀自侧过身去。
仍是满室的别扭与沉默。
11. 第 11 章
翌日陆知鸢醒来,照常没有瞧见谢尧的身影。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招财趴在石阶上打盹。
她没忍住,在寨中拦了个人问。那人身形瘦削,寨里兄弟都叫他“瘦猴”。
瘦猴上下打量她,奇怪道:“三爷今日奉军师的令,带着几个弟兄下山采买去了,姑娘不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
下山去了也不和她打声招呼,陆知鸢心里有点窝火。
难得一见三当家拐来的这位新妇,瘦猴瞧她神色淡淡的,眼珠一转,八卦道:“前几日总没见姑娘出院子,这是和三爷闹不快了?”
她莫名有些闷,摆了摆手不愿多说,转身就要离去。
瘦猴赶忙叫住她:“采买不过一日的事,想必三爷晚些时候就回来了。您是不知道,大家都乐得看见姑娘和三爷相好。”
其实她一直很好奇,谢尧是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让这帮山匪信服,当上三当家的。
陆知鸢顿了步子,于是转身试探着问他:“谢……谢郎他上山不过月余,你们为什么服他?”
“那可不!”瘦猴顿时来了精神,笑着露出歪扭的牙,挠了挠头比划起来,“三爷武功好啊!之前和他比拳,三招就把我们给撂倒了!关键是,三爷待弟兄们实在,寨里东西紧……就东边住着的那个脾气差的哑婆,本来都没人管她,也就三爷心地好了。”
怕她多心,瘦猴赶忙又道:“姑娘别误会,没有少了姑娘的意思。姑娘上山那日,都是三爷额外去库房要了许多新的拿来给姑娘用。”
陆知鸢一愣。细细回想起来,这里吃穿当然不及京中精细,但被褥都是浆洗干净的,给她换洗衣衫的布料也是寨里顶好的细棉布。
她嫌沐浴不干净,谢尧虽嘴上说她大小姐做派,却是第二日就寻了澡豆来。
“我知道了。”她垂眸看着自己脚尖,但明明就是谢尧莫名其妙不理人,又不是她的问题。
“嘿嘿,”瘦猴见她神色松动,又笑道,“反正三爷人很好就是了,姑娘也生的好看,和三爷在一块……真是书上说的郎才女貌!有什么话说开不就是了,何必闹别扭呢!”
谁与他郎才女貌了?连露水情缘都说不上,真就把她当压寨夫人了。
陆知鸢点头算是应下,心里却认真琢磨着要一码归一码。毕竟谢尧就是个性子恶劣的,反正在学堂的时候,总不见他好脸色就是了。
瘦猴拍着胸脯道:“若姑娘在寨里闷得慌,只管来找兄弟们喝酒!虽没什么好酒,糙米酒还是管够的。姑娘喝了酒,和三爷自然就和好了!”
…
陆知鸢晌午去王婶那儿蹭了饭,回来便抱着招财在院子里晒太阳。
“你说他这是犯什么毛病?”摇椅轻轻晃着,陆知鸢举着圆滚滚的招财,蹙眉想不明白。
招财“汪”了一声,吐着粉色的小舌,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腕。
陆知鸢叹了口气,随意从地上摘了朵黄色的野花,一瓣一瓣地揪着玩。
“他有病,”她揪下一片花瓣,“他没病,”又揪下一片,“他有病……”
指尖落在最后一瓣上,她顿了顿,犹豫着道:“……他没病。”
陆知鸢抱着狗猛地坐起身来,瞪着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快要气笑了——他没病?难不成有病的是她?
这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招财往怀里紧了紧:“不对不对,我才没病。”
陆知鸢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狗毛,抱着招财转身进了屋里。
床底那封信上提及的东西,总让她心头悬着些什么。黑风寨的事,恐怕牵扯到十几年前的旧案,得劳烦京中的某位贵人才能一查到底。
谢家世代盘踞地方,此事还是由她爹出面最为妥当。
她悬笔在纸上思索着该如何措辞。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心思却也莫名飘了远。写下“女儿与东郡谢氏长公子……”几字,陆知鸢笔尖一顿,回过神来时,墨汁已是在纸上晕开了圆圈。
她轻啧一声,换了张素笺重写。谁知笔尖落纸,却又是“谢尧”二字。
完了,难道她真有病?
陆知鸢一愣,慌忙划了个叉。
“真是……”陆知鸢揉了揉眉心,把莫名的心不在焉归结于这两日没睡好觉。
她挪了挪屁股,挺直脊背端正坐好,深吸了口气重新提笔。待墨迹干透,她仔细将信纸折好塞进袖袋里。
只待寻个稳妥的机会送出去,快马加鞭到京城,不出三日爹爹就能收到。
“砰砰砰。”
外头突然响起又急又重的扣门声,惊得趴在脚边打盹的招财猛地竖起耳朵,很是不客气地叫了两声。
“招财别叫。”陆知鸢抬手摸了摸小狗脑袋,有些奇怪地看向屋门。
是谢尧回来了么?
从前怎么没见他这么有礼数,还敲门呢,往常哪次不是大步流星推门就进。
“来啦。”她压下心头的异样,小跑着过去,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拉开了门闩。
抬头却对上一双陌生的眼。
那人穿着灰布短打,脸上带着股冷意,身后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得门口密不透风。
来人将手按在门板上,力道之大,半分退路都不再给她,语气也算不得客气:“陆姑娘,薛军师有请。”
陆知鸢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飞快地思考起来。
……坏了,这像是请人的架势吗?
…
“谢公子,都按您的吩咐处理好了。”
谢尧背手而立,一身劲装勾勒出少年挺拔身姿,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凛冽的气场。
此次黑风寨跟着谢尧下山的人马,已经全部换成了郡守派来的亲信。他们易容改扮混在采买队伍里,只待返回山寨暗中埋伏,见机行事。
“嗯。”谢尧点头应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今日心情不大好,下手格外狠了些,此刻指节上还残留着几分钝痛。
“过几日山上还会有一批人下来,”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面前的属下,“届时按原定计划行事,不必手软。”
“是。”那属下心底暗自惊叹,这位谢氏少主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厉害,少年英雄。不过弱冠年纪,却有着能撑起千军万马的气势。
方才在胡同里,他一人一剑三两下便制服了匪寇,还揪出了暗中躲藏监视之人。动作利落得让人心头发慌,难怪郡守特意叮嘱,要他们一切听从谢尧安排,不得有半点违抗。
天色不早了,上山还要一段路程,谢尧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翻身上马。
“还有,”他勒住缰绳,回头吩咐道,“再去敲打敲打那几家商铺老板,让他们掂量清楚,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属下明白。”
谢尧策马在前,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路过街角一家糕点铺时,却是忽然勒住了马。
傍晚时分,铺子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橱柜里各式色泽诱人的糕点。
姑娘家家是不是都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谢尧莫名想起还在学堂的时候,陆大小姐桌上的各式糕点每日都不重样。
昨日本就闹得不快,今日他又一声不吭地下山,大小姐指不定要怎么给他脸色看。
马儿在原地踱了两步,谢尧忽然忆起自己肩上淤青了的牙印。顿时冷笑一声,眼底的那点子犹豫顷刻间消散,理亏的想法也随之烟消云散。
跟在后头运粮的属下见他停了许久,却迟迟不下马。正觉得奇怪,就见谢尧一夹马腹,扬长而去,仿佛刚才的踱步只是错觉。
可没走出半里地,马蹄声又戛然而止。
谢尧猛地调转马头,竟又折了回去。
属下不禁暗自思忖,难道谢公子还有其他安排?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催马跟上。却见谢尧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又走进那家糕点铺。片刻后,他抱着一袋用油纸包好的枣泥糕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属下顿时恍然大悟——定是了!这纸袋里头,定然藏着什么隐秘的消息!否则以谢公子的性子,绝不会为了几块糕点就折返回去。
他愈发觉得谢尧此人深不可测,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谢尧将那袋枣泥糕揣进怀里,油纸袋的温热在怀中散开,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他扯了扯缰绳,不自觉便加快了速度,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蜿蜒的山道尽头,只留下马蹄声在暮色里渐行渐远。
…
“陆姑娘这是发什么愣,坐下吧。”
陆知鸢紧抿了抿唇,目光落在眼前的男子身上。
薛令穿着件月白长衫,瞧着倒是斯文。只是他嘴角噙着笑,笑意却没达眼底,眉峰微挑透着股算计的精明,让她莫名觉得后背发寒。
心底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她隐隐记得谢尧之前同她讲过,薛令此人心思极深,不是好对付的。
谢尧今日才下山,他就找上门来,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是在谢尧那寻不着破绽,转而来试探她的么?陆知鸢自知不过只有些小聪明罢了,真碰上千年的狐狸,不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头对上薛令那副伪善的笑容,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敛了裙摆在对面坐下:“不知军师找我是有何事?”
薛令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笑道:“难得见三弟行事鲁莽些,这些时日怕是让姑娘受委屈了。”
“不、不算委屈……”陆知鸢干笑两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说辞,“谢郎他身姿俊朗,那日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恐怕还不知身在何处。细细聊过之后,其实我们……我们很是……”
有缘。
这两个字刚要出口,就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鸡毛缘。陆知鸢暗自咬了下舌尖,疼得眼角发酸,快有点编不下去了。
薛令轻笑一声,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说起来,陆姑娘这些时日也没有往家中递过信。长辈难免忧心,要不要薛某派人去家中知会一声?”
“还是不必了,”陆知鸢心头一紧,面上却装作坦然,“军师也知道,我与谢郎……还没正经拜过堂,算不得有名有分。我虽此生已认定谢郎,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同爹娘言说。”
还知会什么呢,过几天就把你们老窝端了。
“这有何难。我正打算等大当家回来,就为你们补个成亲礼。”
陆知鸢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惊讶道:“……啊?成亲?!”
薛令点了点头,语气不似在玩笑:“少了礼数岂不是委屈了姑娘?寨里也许久没办过喜事了,正好借这个由头,让弟兄们也热闹热闹。”
陆知鸢有些崩溃,双手紧紧攥住膝上的裙摆:“不……倒也不必这么麻烦,我与谢郎都不是看重虚礼的人,只要他对我好就足够了!”
她低着头,心里把谢尧骂了两百遍。
谢尧啊谢尧,再不回来她可就圆不下去了。
谢尧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袋,枣泥糕的甜香腻得他发慌。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悔意,如同抱着烫手山芋一般。
回想起自己刚才又折返的举动,现在想想只觉得极为傻气,倒像是上赶着要讨好谁似的。
“哼。”他轻嗤一声,将纸袋往怀里紧了紧。爱吃不吃,反正他自己吃就是了。
要是有人识趣就分两块给她。
招财趴在院门口,远远地看见谢尧便摇着尾巴冲过去,叫唤两声,叼住他的衣摆就往院外扯。
谢尧弯腰将它抱了起来,院子里空荡荡的,没瞧见陆知鸢的人影。倒是搬来晒太阳的摇椅也没收,落了片枯叶。
“怎么,她不肯陪你玩?”他替招财埋怨道,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正好,省得他找借口,这下正好有理由可以兴师问罪。
“陆知鸢?”他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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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喊了句,声音在空院里荡开,没得到半句回应。
门虚掩着,谢尧抱着招财往屋里走。以为她睡下了,于是放轻脚步推门进去,可榻上分明空无一人。
她一个人,还能去哪里?
招财突然在他怀里挣了挣,跳下来“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围着案桌打转,还用爪子去扒桌下皱巴巴的纸团。
谢尧走过去弯腰捡起一个。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但是被重重划了个叉,墨迹透了纸背,瞧着像是泄愤。
他嘴角刚要勾起笑意,指尖又触到另一个纸团,展开的瞬间,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那纸上没写名字,只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被圈在方框里,旁边还潦草地写着“军师”二字,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屋门被风吹得轻晃了一下,带进些暮色的凉意。
谢尧心头莫名慌促一紧,旋即大步转身,满室只留下地上枣泥糕的余温。
…
与陆知鸢的坐立不安相比,薛令显得从容自然的多。
他慢悠悠地转动着茶杯,良久,才抬眼笑道:“看来姑娘的确是真心喜欢三弟的,既然如此,婚事也不必急着推脱,且待大当家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好、好……”陆知鸢慌忙应着,暗暗松了口气,只要还有商量的余地就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指尖的轻颤。
来之前,她以换衣裳为由在屋里拖延了片刻。时间太紧,她只能在案头胡乱写了两个字画了个圈,也不知道谢尧回来能不能看懂。
薛令忽然抬眸盯着她道:“陆姑娘这是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这目光盯得她太不自在,陆知鸢慌忙回神,起身就要告辞,“既然军师没别的事,我就……”
“想必三弟不会特别早回来,陆姑娘又何必急着走?”
“只是觉得叨扰军师太久了,怕是不妥。”她紧紧攥着裙摆,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不必紧张,”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薛令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抿一口,语气像只是寻常闲聊一般,“那日与姑娘一同被劫的女子,如今都在寨中安置下来。姑娘若闷得慌,不妨去寻她们说说话。”
“她们……想必她们也在寨中叨扰得差不多了,军师准备何时送她们下山?”
“下山?”薛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动作带着几分轻慢,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不可能。”
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看她的眼神也仿佛像是在打量笼中挣扎的雀鸟。
薛令顿了顿,指尖一下一下地在桌面轻敲,轻描淡写道:“年轻女子,是多么令人遐往,有了她们,寨里才能有新鲜的延续。你说,我会放她们下山吗?”
陆知鸢听明白了他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瞬间僵硬。那这算什么安置,和囚禁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怎能如此……”她攥着裙摆的手用力到发白。
“陆姑娘是在替她们抱不平?”薛令笑意里多了几分讥诮,语气仿佛再随意不过,“还是在担心自己?放心,三弟待你不同,往后你便是寨里的三夫人,自然不必与她们一般。”
“我不是……”陆知鸢想反驳,却被他眼中的厉色堵得说不出话。
她垂下眸,掩去眼底的惊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院外的风越来越大,拍打在紧闭的窗上也跟着作响。
心底油然生出后怕来。
她承认,这些时日在黑风寨里过的衣食无忧,因着谢尧总是晃在眼前,光顾着吵架拌嘴,根本来不及去想旁的东西。王婶和阿诺待她也不错,倒让她忘记黑风寨本是人人惧怕之地了。
原来她不过是因着谢尧的缘故,才侥幸站在稍高些的地方。只要被困在这黑风寨中,脚下依旧是万丈深渊。那这些年来,又有多少人遭此劫难?
薛令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在黑风寨里十年了,”薛令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原本温和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狠厉,“上山那日我便发誓,要保弟兄们衣食无虞,绝不容外人带来一丝一毫的危机。”
只是可惜,他们遇上的是谢尧。
虽然与他不大对付,但陆知鸢莫名便是相信,是他的话,想要什么都能做到。
她下意识避开这极为危险的眼神,余光却是不经意扫过薛令脚上的靴子。鞋面上绣着圈暗纹,看起来竟是莫名有些眼熟。
……这双靴子?!
那日夜探大当家的卧房时,她与谢尧躲在床底睁眼看着那人踏着靴底走近,上绣的正是这样的云纹,分毫不差。
脑子乱作一团,惹的人头晕目眩。陆知鸢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尽量平复剧烈的心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砰——”
大门猛地一声被人踹开,风声席卷着落叶呼啸而进。
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谢尧眉峰紧蹙,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戾气。
他的目光落在陆知鸢发白的脸上,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
谢尧大步跨进屋里,拽起陆知鸢的手腕就要离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薛令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了桌上,茶水溅出大半,他却浑不在意,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尧:“三弟这是怎么,我不过请陆姑娘喝盏茶罢了,何必这么紧张。”
谢尧冷冷扫他一眼:“那还真是凑巧。”
薛令面不改色:“的确只是凑巧。”
身后的人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谢尧从未见她脸色如此苍白过,身子似乎也还在微微发抖。平常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日日气的他半死,就算是被人骗进马车遇上劫匪,也还是坚强的。
心底生出一团火气来,谢尧紧紧盯着薛令似笑非笑的面庞,滚烫的掌心将人攥得更紧。
“她胆子小,怕是会被军师吓到。”
12. 第 12 章
“是吗?”薛令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指尖的水渍,笑道,“我倒是觉得,陆姑娘很是聪慧。”
“我的人,就不劳军师费心了。”
谢尧说罢,转身就要带着人离开。
“大当家不日就要回来了,”薛令没有阻拦,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我想,他应当也同我一样,对你带回来的这位新夫人很是感兴趣。”
谢尧嗤笑一声,并不理会,只是脚步未停,将陆知鸢拽得更紧。
院外的风很大,卷着青鲤山尖的凉意而来。
但谢尧迎风走在前面,替她挡住了大半。
可他走得太急,陆知鸢被一路拽得踉跄,手腕被攥得生疼:“计划还没周全,你这样不会得罪他吗?”
他今日这么不给薛令面子,万一被报复该怎么办。
谢尧却像没听见,自顾地拽着她往前走。
“……谢尧,你弄疼我了。”
陆知鸢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红了:“我又没做错事,你凶什么凶啊?”
谢尧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怒意,他紧抿着唇,连带着脖颈的青筋都隐隐浮现,显然是压着极大的火气:“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让你离薛令远点?”
委屈和后怕一股脑涌上来,陆知鸢梗着脖子反驳道:“你随口一提就是提醒了,谁能时时刻刻记着?”
谢尧倾身逼近半步,周身的气压陡然低了下来,他一字一句道:“什么叫随口一提,难道还要我三令五申吗?!我说过的话你哪次记住了,难道非要我把话刻在你脑门上才算数?”
“我还要怎么当回事?”陆知鸢攥紧了掌心,指节用力得泛白。
“若不是我及时赶回来,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吵?”话一出口,谢尧便有些后悔。今日薛令不过是想要借机试探罢了,并不会真的为难她。
但偏偏,他在赶来的路上一刻也不敢停下,不敢去赌一点危险的可能,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声音里会带着些后怕的颤意。
关心则乱。
脑海里蓦地生出这个想法来,如同惊雷炸开一般,叫谢尧兀自愣住。
为什么?
还没等他细细去想其中缘由,陆知鸢便脱口而出:“谁要你救了?你就惯会吓唬我,很有意思是吗,那就让他把我丢进后山喂狼啊!”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吸了吸鼻子,只是眼眶更红了:“我难道不知道他找我指定没好事吗?你一声不吭地就下山去了,现在又来对着我甩脸色。人家派三个大汉来逼着我去,我还能怎么推脱!”
昨日闹的不愉快,明明是她甩了一夜脸色。谢尧又是莫名半夜难眠,天一亮就带人下山,陆知鸢倒是夜夜都睡得安稳。
“你这么蠢,被人套了话都不知道。”
“看不起谁呢!”陆知鸢气得发抖,“我就不能反过来套他的话吗?”
谢尧一噎,别过头去,语气轻了几分:“得了吧,你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
陆知鸢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是不能。若不是你,我现在恐怕也和其他被拐的女子一样……但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告诉我说,她们都……”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谢尧嗤笑一声,“大小姐,你是能有多天真?这里的人哪个不是穷凶极恶,否则谁会甘愿一辈子呆在山上?”
山风吹得他的发带高高扬起。
“就连王婶,”谢尧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的女儿,阿诺的娘亲,被酗酒的丈夫打死后,官府没有定罪,是王婶亲手杀人报了仇。”
他终是没再说重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陆知鸢,我顾不上所有人。我能做的就是尽快,把黑风寨的事情给解决。”
他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我会想办法早日送你下山,好好回京做你的大小姐吧。”
他们分明只隔了半步远,风将她的衣摆轻轻吹向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陆知鸢听到腕间银铃的轻响,却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她并不知道这些。
同样的,她也从未了解过真正的谢尧。难怪他在学堂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原以为只是他性子高傲。但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后,想必自然会觉得他们读书人的策论不过是纸上谈兵,异想天开罢了。
“好。”她强忍着泪意垂下眸,淡淡地应了一句。
而后从袖袋里拿出折好的信,缓缓道:“十余年前平南王平叛时,青州境内有一群叛乱的逃兵,带着数十辆的火药军械一并消失。我思来想去,兴许能和黑风寨的时间对上。”
鼻尖酸的人难受,她随手抹了一把脸,将信递过去,干脆一口气说个没停:“薛令就是那夜你我撞见的人,这封信劳烦你让人送去我爹那……算了,不送也没事,你扔了罢。”
“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顾,但我想……”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心底委屈得不行,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也……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劲。”
少女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要强地挺得笔直。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谢尧看着她的背影,少女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泛着温润的光。
捏着信纸的手掌紧了又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倔脾气。”
…
陆知鸢一脚踹飞路边的碎石,直到滚进草丛里没了踪影,这才解气了些。
她就是自小被爹娘捧在掌心里骄纵惯了,那又如何?
幼时出过一次意外,险些才保下命来后,家中对她便极为爱护。脾气也养得让人头疼的倔,偏要拧着劲儿对着干。
要真唱起反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力一脚踹飞地上挡路的石头,
黑风寨建在青鲤山深处,山势陡峭,四处都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她漫无目的地在寨子里绕了许久,最后寻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石坡,正巧能看见崖边的景色。
陆知鸢在石头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支在膝上,脸颊鼓鼓的。心里郁闷得不行,还有些累,也完全不想回去面对谢尧,索性便赖在这里。
远处层叠的山影被夕阳染红,而后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风渐凉,吹得她指尖发僵。陆知鸢打了个冷战,这才感觉自己该回去了,只是心底的郁闷半点没减。
“诶,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
熟悉的声音传来,陆知鸢回头一看。是今日才见过的瘦猴提着两坛酒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个高个。
瘦猴左右张望了一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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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人在此,便挠着头笑道:“三爷不是回来了吗,姑娘怎么还在这儿,还没和好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高个子便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把夺过酒坛,还照着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下:“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瞧着姑娘正烦着呢?一边去!”
说完便转向陆知鸢,爽朗笑道:“姑娘别理他!正巧了,来同我们一块喝两杯,解解闷?”
之前不觉得什么,现下她想起谢尧说的,这寨子里哪个人手上都不干净,陆知鸢哪里还敢和他们一起喝酒?
她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他们又一唱一和道:“这酒还是三爷今日从山下带回来的,我们几个偷偷拿了两坛。您都瞧见了,要是不喝两杯,回头三爷怪罪下来——但要是姑娘一块和我们喝,三爷肯定就舍不得了!”
“是啊,”瘦猴揉着被敲痛的脑袋笑眯眯道,“更何况,姑娘喝了酒,和三爷自然就和好了!”
陆知鸢攥紧了衣角,看不懂他们眼中的笑意。
喝了酒就能和好?哪来的歪理。
但她也不敢和这两个看似和善的人起冲突,生怕一个不如意就拿刀把她给劈了。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一起带了过去。
七八个汉子围坐起来,在后山空地上燃了个火堆。打来下酒的野山鸡早就烤好了,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就等着瘦猴去偷两坛酒。
乍一见瘦猴带了个姑娘来,一时都有些诧异。寨里姑娘本就不多,瘦猴介绍后,大伙随即热络招呼起来:“姑娘快坐!刚烤好的鸡,还热乎着呢!”
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脸,一下子要与这么多陌生匪寇一起喝酒,这下是真进贼窝了。
陆知鸢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回想起谢尧的话,那这些人杀她不是和宰这只烤山鸡一样简单。可惜来都来了,只能僵硬地半点也不敢乱动。
“姑娘别站着啊!”负责烤鸡的胖子爽朗一笑,撕下一条腿递过来,油汁就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姑娘尝尝!我烤鸡的手艺在寨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陆知鸢攥着鸡腿,油光发亮的,很是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毕竟她晚上还没吃东西,终是没忍住,小口小口啃了起来。见她没那么约束,大家都纷纷大笑起来,放开大碗喝酒了。
“一直没问,姑娘贵姓啊?”有人喝了口酒,大声问道。
“我姓陆。”陆知鸢咽下嘴里的肉,轻声答道。
“哟,巧了!我也姓陆!”一个汉子立刻大声接话,见陆知鸢的目光看过来,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害……我还有个小妹,要是她还在的话,应当也同陆姑娘这般大了。要是长得能有姑娘一半水灵,我爹娘怕是要乐坏了,哈哈!”
瘦猴怕她忌讳不吉利,赶忙解释道:“姑娘别介意,他家五口人,那几年战乱后闹饥荒……一家子就剩他一个了。”
陆知鸢摇摇头,她哪会介意这些,反倒对着那汉子笑了笑,轻声道:“你妹妹要是还在,肯定也是个好看的姑娘。”
那汉子便笑得更开心了:“说起来,三爷今日下山,还特意去买了枣泥糕呢!我瞧着啊,八成是给姑娘买的!”
“对对对!”旁边的人立刻附和,“我亲眼看见的!三爷都走出去半里地了,又调转马头回去买的。”
13. 第 13 章
陆知鸢捏着鸡腿的手顿了顿,可心底还郁闷着,语气仍旧淡淡地:“是吗,我不知道。”特意买了枣泥糕又怎样,她又没吃上,那就是没有。
见她神色不大对,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大伙便知他们还在别扭。不再多说了,转而聊起了山上的趣事,偶尔还会说两句山下的新鲜。
才喝到一半,有个汉子起身,含糊道:“我去趟茅厕。”
瘦猴一拍那人胳膊打趣道:“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趁机逃酒吧?今天酒量不行啊,就用尿遁当借口了?”
众人哄笑起来,柴火烧的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一张张带着酒意喝的绯红的脸。
陆知鸢捧着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此刻的义气豪情是真的,喝酒的热闹也是真,可谢尧说的没错,他们手上沾过的血、那些被黑风寨抢掠过的百姓,也都是真的。
即便各有各的苦衷,一旦走上这条路后,便不能再回头了。
她没说话,只一边听他们酒后肆意畅谈着,默默喝了不少酒下肚。她本身酒量就不算好,如今便觉得有些头晕。
想找个地方靠一靠也没有,只能埋头趴在自己膝上闭眼缓劲。
大家都有些醉了,酒意上头,便大着胆子说起话来。
有个醉醺醺的凑到她旁边,大声道:“陆姑娘!我跟你说,三爷那人看着冷,其实就是嘴硬心软!他再怎么样也是个男人,你晚上啊,只要稍微服个软,他保准什么气都消了!”
“不对不对!”另一个汉子立刻反驳,“陆姑娘生得这么好看,该是三爷哄着才对!哪有让姑娘服软的道理!”
一群大男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喝醉了的陆知鸢头晕得厉害,忍不住幽幽道:“谢郎……谢郎他不行的。”
瘦猴正端着碗喝酒,闻言手一抖,酒洒了大半,瞬间醒了几分:“姑娘你说啥?啥不行?”
“就,就是不行啊……”陆知鸢脑袋晕乎乎的,沉得厉害,声音越来越小,“让我向他低头服软,那肯定是不行的……”
“三、三爷原来不行吗?!”瘦猴酒醒了大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三爷看上去少年英姿,没想到竟然年纪轻轻就……
他咽了咽口水,反正仗着人不在,又大胆追问道:“那、那你们晚上……”
“晚上?”陆知鸢拧着眉毛努力想了想,脑袋闪过那夜被谢尧叫醒来上药的事,便含糊道,“唔……晚上就……他半夜把我叫醒,让我帮他……”
“帮、帮帮帮帮什么?用什么帮?”瘦猴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哪来那么大反应?陆知鸢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晕乎乎地看着他:“用手啊?”
不然还能怎么上药?
瘦猴:“……”
他这下搞不明白了,用手又行,那三爷的雄风到底是振还是不振?
“气性大,肚量小,说他两句就不乐意……”
瘦猴听得又惊又颤的,这哪是能“说两句”的事啊!陆姑娘这可是心真大,难怪两个人闹这么久别扭呢!
“谢郎他……”陆知鸢叽里咕噜抱怨的话还没说话,便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有力的臂弯捞了起来。
“谢郎?”
熟悉的皂荚香气裹着凉意而来,一个和醉鬼相比清醒万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在外边是这样称呼我的?”
“三、三爷?”看清来人是谁,瘦猴吓得酒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磕在地上。
回想起刚才陆知鸢酒后不经意说出的惊天秘密,只觉得后颈发凉,不禁打了个哆嗦,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灭了口。
好在谢尧一双眸全落在醉醺醺的陆知鸢身上,半点眼神都不分给他们。
他很烦。
这人下午吵完了就跑没影,晚些时候也赌气不去王婶那儿吃饭,怎么不直接把自己饿死算了。
更可恶的是,他还在屋里反省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让大小姐觉得太委屈。若不是乔装上山的属下来报,他都不知道她竟一晚上在这里喝酒快活!
看吧,这位大小姐什么时候把他说的话听进去过,才叮嘱过黑风寨里没好人,转头就跟人把酒言欢。
谢尧一脸不争气地瞪她,陆知鸢乖巧地捧着碗坐着,脸颊喝得绯红,闻言迷迷糊糊地仰头看他。她眯了眯眼,又奇怪地蹙了蹙眉打量他半天,像是没认出是谁。
谢尧心里还憋着气,正准备发火,就听她带着酒气的声音疑惑响起:“……爹?”
谢尧:……
“我不是你爹。”他说。
她不信:“那你是谁?”
谢尧张了张唇,一时说不上来。旋即想到什么,但说不出口,又再抿紧。
见他半天不答,陆知鸢更笃定了。幽怨地斜了他一眼,语气很是委屈道:“……你就是我爹,怎么,生气不认我啦?”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谢尧没辙,险些被气笑了。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也不知是喝了多少。自己在这儿喝得快活,倒要他来收拾烂摊子捡人回去。
他没工夫和旁人计较,将人从地上拎起来,一摆手道:“……你们继续喝,醉鬼我先带走了。”
可醉鬼早已不醒人事,连谢尧是谁都没认出来,想让她自己走回去显然更不可能。
陆知鸢站都站不稳,脚下像踩棉花似的,眼前的人影晃得厉害。她死死抱着酒碗不肯撒手,晃悠着往前走了两步,而后“咚”地一声撞在谢尧胸口。
“好硬,”她捂着额头后退两步,撅着嘴郁闷地碎碎念道,“我走的明明是直线呀……怎么就撞到树上了呢?”
得了,刚才还是爹呢,现在他连人都做不成了。
谢尧懒得和醉鬼讲什么道理,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酒碗,随手就扔到旁边的草里。陆知鸢转头就要去捡,刚走两步就被谢尧拎着后颈转了回来。
太不听话了,酒品这么差还敢把自己喝醉。谢尧烦躁地啧了声,干脆将人直接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手脚乱蹬挣扎着要下去。陆知鸢半点都不配合他,仗着酒意也不知在和谁撒娇:“不要抱,背我背我。”
谢尧不吃这套,冷笑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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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挑上了,不给你扔这就不错了。”
他站着没动,然后和醉鬼僵持片刻,最终还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丢脸,于是只好转身蹲了下来,声音干巴道:“上来。”
陆知鸢咯咯笑了两声,立刻不闹了,心满意足地整个人压在谢尧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她寻了处舒服地方蹭了蹭,脸颊贴在他颈窝,带着酒气的呼吸扫在他的耳垂上,有些发痒。
瘦猴看得目瞪口呆,从没见三爷对谁这么耐烦过。回想起当初比试,谢尧直接一招就将他给掀飞了,如今对比之下显得更为可怜。
他不禁感叹,果真今日把陆姑娘喊过来,三爷就不会怪罪他们了。
谢尧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起身往回走。
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谢尧背着她慢慢地往回走去。陆知鸢很轻,只要乖乖巧巧地不乱动作,背起来并不费力。
她闭着眼靠在他背上,舒舒服服地砸吧两下,半梦半醒地小声嘟囔道:“爹……爹你好久都没这么背我了。”
“我不是你爹。”
“你怎么老了还这么多话,少说点……”陆知鸢像是嫌他烦,干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下就不能发出声音了。
谢尧像是无端被打了一巴掌,又听她叹了口气,兀自松开手,含含糊糊道:“算了,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爹你还是说出来吧。”
他头疼得厉害,气极反笑:“陆知鸢,你最好明天醒来,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她才没理他,继续自言自语道:“爹,你怎么来接我了?我都和你说过好多次了,我才不去呢……”不想去和什么未婚夫见面。
路边有一块大青石,谢尧受不了把人扔下来,叉着腰俯身看她,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大小姐,你看清楚,我是谁?”
陆知鸢揉揉眼睛抬头看他,月光映出眼前人的脸,倒映在眼底逐渐清晰。
她忽然弯了眉眼笑出声来。
双手撑在石头上懒散地向后靠去,藏在裙摆里的双腿一晃一晃的,就这样歪头看着他不说话。
直到谢尧等得没脾气了,她才嬉笑着拖长了尾音道:“我知道,你是谢尧呀。”
谢尧抿紧了唇,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
晃得他心口发沉。
陆知鸢却像是早预料到了般,抬手便将玉佩攥在掌心,往后一藏。
指尖揪着穗子把玩起来,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脸颊晕着酒后的绯红,疑惑道:“你为什么总喜欢盯着我的玉佩发呆,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像被晚风浸过带着不易察觉的暗哑。
少年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副不愿再多提的模样。
“我告诉你个秘密。”醉意上涌,双颊愈发绯红,像染了水色胭脂。她凑近谢尧身侧,声音带着酒后的黏糊,小声道,“这世上其实有两块一模一样的鱼纹玉佩,我一块!另一块……另一块被我送给了别人……”
谢尧眸光一动。
14. 第 14 章
又听她自顾自地喃喃,尾音轻轻发颤:“一个……一个很讨厌的人。”
林间的晚风骤然凉了几分,卷着枯叶沙沙作响,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清晰。唯有风声与心跳渐快,在耳畔清晰。
谢尧默了默,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像只是毫不在意地随口问道:“既是你讨厌的人,又为何又送给他?”
“我不记得了,”少女长睫落下,映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翻涌落寞其中。她用力地拧起眉头,努力想要去回想那人的模样,可尘封的记忆却总是模糊不清,叫她揪不住。
末了,却又执拗地笃定道:“……就是讨厌。”
谢尧被她这副不讲道理的模样给气笑了,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很是恶劣地故意驳回:“那他说不准也很讨厌你。”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他凭什么?!”陆知鸢猛地抬眼睨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下巴微微垂着,霎时便红了眼眶。
她握紧了拳抵在身侧,“不过就是欺我年幼单纯好哄骗,本以为是交了知心好友,恐怕在他眼里,只当作笑话一般!”
“是谁在当作笑话?”谢尧忽然激动起来,猛地攥紧了拳,声音陡然拔高。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醉酒之人,脚步下意识地逼近,倾身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浓烈的情绪在眉目间翻涌,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像是气狠了,又重复地一字一句道:“是谁将承诺当作了笑话?”
陆知鸢被他突然的厉声质问吓得发懵,抿紧了唇角。鼻尖被冷风吹得绯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瞧见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谢尧蓦地闭了嘴。
他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她连玉佩送给谁都记不清了,当年那些事,于她而言,恐怕早就成了过眼云烟,又能有多在意?
谢尧叉着腰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深呼吸了两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烦躁和火气。
最终还是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蹲下身,沉声道:“上来。”
他冷冷道:“不然你就留在这里等着喂狼。”
陆知鸢这才趴回了谢尧的背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又无聊地去扯他宝蓝的发带,仗着酒意叭叭道:“我饿了,给我买的枣泥糕呢?”
他反驳:“没有枣泥糕。”
她肯定:“就是有。”
“没有。”
“你骗人!”陆知鸢有理有据,带了几分得逞的炫耀意味,“我都听他们说了,你,谢允策,特意为我,走出去半里地又折返去买的枣泥糕!”
就算如此,这么丢脸的事他怎会承认?谢尧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就是没有。”
“你别不承认嘛……”
“谁和你说的你找谁要去。”
陆知鸢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扯了扯他的发带:“哎呀,谢尧,你这么爱嘴硬,以后是找不着媳妇儿的。”
不说还好,一说谢尧便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还有桩婚事在身。他素来最厌烦别人管束,更何况娶妻之事。
待黑风寨的事情解决回了京城后,不管家中如何相劝,需要如何赔礼道歉,他都要做主将这门亲事退掉。
谢尧没好气地反问道:“你脾气这么倔,京中哪家少年郎敢娶你?”
“我才不嫁人呢,”陆知鸢手指卷着他的发带好玩,与自己手腕的红绳又缠在一处,慢悠悠地道,“嫁人多麻烦,还不如喜欢南风馆哪个小倌就召上门来玩玩。你们这群老古板,我以后要像我阿姐一样,做个好官。”
“你去过南风馆?”他冷冷问道。
背上的人半天没应声,只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谢尧心里烦躁,故意把脚步放得一轻一重,颠得她差点吐出来。
“唔……”差一点就要睡着了,被晃醒的陆知鸢勉强眯着眼答道,“……没有啊,明年本小姐可是要金榜题名的,才不会去谈情情爱爱呢。”
“哦,”谢尧漫不经心地随口又问,“还喜欢哪个挑哪个,那你这么多情,和几个小倌有过露水情缘了?”
又是半天没动静,谢尧耐着性子催促道:“说话。”
“没啊,还没呢,”她语气带着点遗憾意味,困意又涌了上来,陆知鸢声音越来越轻,“这不……还没人给我送上门来呢……”
谢尧这回比较满意,不自觉勾了勾嘴角。他没再故意颠簸了,放平脚步稳稳地背着她往前走。
天上的圆月渐渐爬高,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揉成一团。
晚风穿过树林,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气。
陆知鸢靠在他背上,呼吸渐渐平稳,竟真的安稳睡了过去。
…
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她走在一片虚无之间,怔怔伸手拨开迷雾,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做了梦。
刚一反应过来,梦中的自己便感觉到肩膀一阵力道,被人狠狠推倒外地。
“你们……不许你们说我阿姐!”
“怎么,不过就是你二叔的外室之女,卑贱得连族谱都不得入,陆府上下也就只有你当她回事。若是生个男丁,说不准她娘还能被抬进府里做个妾。”
“噢~”那人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来,“你爹不也是陆国公当年在外头的私生子,若不是会读些书,陆国公也不会认下你们一家吧?难怪,两个庶出的女儿,自然是‘惺惺相惜’了,哈哈!”
“胡说八道!”幼年的陆知鸢攥紧了衣摆,“你们就是嫉妒我阿姐得了夫子夸赞,次次测验都比你们厉害!”
“那又如何?女子读那么多书有何用,难道日后还想做官不成?”
陛下膝下唯有一女,未来便是天子。既然女子能当皇帝,她阿姐日后自然也能做官!这些人年纪不比她大几岁,想法却同那群老态龙钟的叔伯们一样古板!
陆知鸢气不过,捡起地上的石头便往带头那人脸上砸去。
“哎呦!”那人吃痛一声,捂住脸大喊,“你敢砸我?今日我非但要教训教训你不成!”
他们人手众多,陆知鸢心觉不好,马上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跑。
奈何梦里的这个小姑娘年纪太小,腿也太短,最后竟是跑到了庭院深处,唯有桃树一株孤零,旁边堆着一二花盆,已再没了去路。
身后脚步声渐近,打是肯定打不过的,陆知鸢一咬牙,踩着旁边的花盆就往树上爬去。
好在她前些日子才同谢尧在教谕署翻过窗,还算熟络地借力蹬上了墙。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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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失算了,被这群来势汹汹的人给吓到,陆知鸢脚底一滑,竟然直接从上头摔下来了。
树枝轻颤,一地落英缤纷。
她有些晕头转向地坐起身来,不过好在运气不错,胳膊腿都还健在。腕间的银铃响个不停,好像也没有磕伤,只是嘴唇被牙齿给磕破了,舌尖一股铁锈味弥散开来。
“嘶……”好疼,怎么做梦也会疼的。
陆知鸢捂着脑袋,大腿似乎被什么硌着难受,还有些疼。她垂眸看去,边上竟是有一块碎成两半的双鱼玉佩,刚才她砸下来的时候,貌似确实有听到清脆的一声响。
她下意识一摸腰间。
坏了,不会是她的玉佩吧?!
但是,诶……?
陆知鸢看着地上碎成两块的玉佩一愣神,她的玉佩,难道就是这时候摔坏的吗?来不及多想,不管了,她先抓回来一并塞回兜里。
身下柔软的青石板忽然动了动。
陆知鸢眨眨眼,缓缓低头看过去。
少年估摸着十二三岁,一身绫罗短袍,领口滚着圈暗绣,腰间束着淡青织金绸带。胸口处晕开一抹浅浅的绯红血色,是刚才她嘴角磕碰的位置。
“……还不起来?”少年的目光从地上碎裂的玉佩收回,眉目间压着极大的不悦冷声道。
陆知鸢也很想起来,但梦里的这个小姑娘貌似腿麻了,以至于她也动弹不得。
这少年眉眼瞧着有些熟悉,但她还来不及多想,隔着墙都能听到那群追过来的臭小孩叽叽歪歪叫嚷,陆知鸢心想这群京中纨绔子弟果然自小就这么招人厌恶。
于是她隔着墙大喊道:“有本事翻过来再和本小姐单挑啊!”
里头的气焰消了些,但没过多久,陆知鸢就忽然瞧到墙上冒出半个脑袋来,眼睛放光似的盯着还在原地的她。
等等,叠罗汉吗这是在?还当真翻啊,她只是开玩笑啊??
这下腿也不敢麻了,陆知鸢三两下又从地上爬起来,顺带着拽着底下被压着的无辜少年一块,撒腿就又是一阵狂奔。
她牵着少年的衣摆,在青石板路上一路狂奔,裙摆翻飞。确定身后那群人不会被追上来后,她才猛地停住脚步,扶着路边的柳树大口喘气。
“呼……呼……”温热的气息混着风扑在脸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嫩的小脸上。
反观身侧的少年,却半点没有她的狼狈。一路跑下来依旧身姿挺拔,面不改色。只是抱手冷眼看她,带着几分不耐。
腕间的铃铛还在轻颤,陆知鸢按着上下起伏的胸口,偷偷用余光瞄了他好几眼。少年早已褪了稚气,侧脸勾勒出几分棱角分明。不像她手脸都还是肉乎乎的。
陆知鸢心里暗忖,这人恐怕也不好应付。
念头一转,于是她一掐大腿,先挤出两滴泪来,顿时眼眶红红地委屈道:“刚才事出紧急,多谢少侠相……相垫……他们平白说我阿姐坏话,可我阿姐素来对我极好,实在气不过,这才起了争执。”
方才被推倒在地,她发髻松了大半,几缕发丝散乱地垂着,衣摆也脏兮兮的,瞧上去着实招人可怜。陆知鸢吸了吸鼻子,撇着嘴角巴巴看向他。
眼底的水光晃啊晃。
15. 第 15 章
她现在这副身子年纪虽小,但小孩子身子骨是实打实的,从墙上掉下来砸人肯定不算轻。
少年轻嗤一声,并没有因为她的卖惨而动容,他扬了扬眉,不以为然:“当真不是你挑衅他们在先?”
陆知鸢:……
她尴尬地咬了咬唇角,心里暗自腹诽,这难道不是在做梦吗,难道就不能给自己天降神力打一架?……算了,以自己现在的身量,决计是打不过眼前少年的,恐怕只有被按着脑袋的份。
索性扯着自己脏得不成样子的裙摆给他看,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哽咽道:“真的,比真金还真!”
“他们在那!别让那小丫头跑了!”
尖锐的呼喊声突然从巷口传来,那群纨绔少年竟是一路追着过来,陆知鸢扯了扯嘴角,就见打头的那个手指着他们大喊,满脸凶相。
不是,这些人非要和她一个小姑娘过不去么?
她咬了咬牙,抓着少年的袖口就要拉着他再跑:“他们追上来了!”
“跑什么。”
少年反手一握,攥住了她肉乎乎的手腕,轻而易举便将人拽了回来,一声轻笑在头顶响起,“被人欺负了,难道不该还手打回去吗?”
陆知鸢怔怔地回过头,眼中人笑得张扬又恣意,眉目间尽是少年人的桀骜意气,微微俯身倾向她,指腹轻轻拨去她头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粉白花瓣。
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杨柳的树荫摇曳生姿。
少年身后,宝蓝色的发带随风高高扬起,银线绣成的细碎流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光亮,一同落在她眼底。
陆知鸢呼吸猛地一窒。
身后是风过杨柳,心头是思绪万千。
屋里漆黑一片,唯有窗缝漏进星点月光。
桌上的枣泥糕早就放凉了,油纸袋还松松垮垮敞着口,甜香却好像还未散去,萦绕在寂静的夜间。
谢尧背着人跨过门槛。本想将醉鬼直接丢在床榻上,背上的人却忽然半醒过来,扒着他的脖子缠紧了不肯松手,脸颊埋在他颈窝又蹭了蹭。
“陆知鸢。”他扯了两下她的胳膊,这人反倒扒得更紧了。
没应。
“松手。”他又试了次,晃得她腕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嗯……”陆知鸢闭着眼,非但没松,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小巧的鼻尖蹭过他颈侧,黏黏糊糊地道,“不松……”
无奈,谢尧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人转过来,再托着她的膝弯跟抱小孩似的从前边抱起来。他一只手稳稳托着人,勉强分出另一只手点燃了油灯。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光亮的跳动缠缠绵绵。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放回床上,直起身松了口气,叉着腰站在床边看她。陆知鸢抱紧了被子翻了个身,侧脸对着他,睫毛在脸上映下浅浅的阴影,倒显得格外乖顺。
他不会照顾醉鬼,将人捡回来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谁知刚一转身,就被人拽住了发带。力道不大,却将他向后带去。
谢尧倒在床上,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还没反应过来,软乎的身影就顺势扑了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垫在身下。
陆知鸢凑过来在他颈边轻嗅了嗅,嘿嘿笑了两声:“谢尧……你身上好香啊。”
谢尧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傍晚回来就沐浴过了,原本是香的,这会儿身上全被她染了酒气,哪里还香,香什么香。
衣襟被人用蛮力扯松了些,谢尧心一紧,莫不是又要咬他一口,上回的淤青都还没消。
他下意识攥住她乱摸的手腕,将凑近的人推开了些,又听她不满地嘟囔道:“这么小气做什么……给我闻闻嘛。”
陆知鸢说着,脑袋又往前凑过来要闻他,发丝扫过他的下巴,带着点痒意。谢尧攥着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只能偏着头躲避,额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烛火映在少女泛红的脸颊上,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偏偏还蒙着水汽一般,半分都没有清醒的模样。
“陆知鸢,”他一字一句咬牙道,“有没有人说过你酒品很差?”
陆知鸢闻言仰头认真思索一二,眼底漾开醉意,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说罢,又笑着要凑过来。她力气不如谢尧大,便干脆寻了个机会跨坐在他腰上,整个人将他压住。少女身上的馨香混着酒气瞬间扑面而来。
谢尧慌忙将她的双手攥在一处,腾出另一只手去推她凑近的脸,勉强拉开点距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陆知鸢,你看清楚,我不是南风馆的小倌,你认错人了。”
“我知道呀。”陆知鸢歪着脑袋想,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背:“就抱一下而已嘛……反正我是在做梦呀。”
梦里就是想抱就抱,想闻就闻啊。
挣扎间,陆知鸢身上的衣衫也散开些,外衫滑落下来,露出肩头一片雪白。谢尧被晃了眼,目光猛地一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你在梦里,想的是非礼我之事?”谢尧将她再推开些,太阳穴跳的厉害,声音也哑了些。
他又不是不懂男女之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大晚上哪经得起这种闹腾?谢尧很快觉得自己身上某处不大对劲,心底燥热得厉害。
“你……”他深吸一口气,掐着她的腰坐起身,这才得以喘过气来。他抿紧了唇,抬起腿来将她与那处隔开:“你明天酒醒了,会不会断片?不会悔恨得从山上跳下去吧?”
陆知鸢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他旁边,被推开了蹙着眉很是不高兴。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目光下意识落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每动一下,她便觉得更渴了。再往上看去,唇红齿白,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好像……能解渴吧?
陆知鸢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也不管谢尧还压着性子在讲道理,伸手便攥住他的衣襟,借着酒劲倾身凑了过去。
银铃细响,少女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酒气,瞬间裹住了他。柔软的唇瓣就这么撞在了他的唇上,谢尧蓦地瞪大了眼,手臂上的青筋骤起,只觉浑身滚烫得厉害。
他一下忘了呼吸,柔软的感觉却转瞬即逝。
陆知鸢伸出舌头在他唇上舔了一口,很快便没了兴趣。她咂了咂嘴,软软的,没什么感觉,好没意思。
而且她分明还渴得厉害,一点用也没有。她恹恹地将他松开,打了个哈欠转头就往床里钻,想要睡觉。
谢尧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作响,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她亲完就走,那点燥热和慌乱突然便变成了一股说不清的闷火。
他沉默着突然将人抓了回来。
滚烫的掌心紧紧覆上她的后脑勺。
陆知莺困得不行,只想睡觉。正要开口抗议,下一秒就被按着再度堵上了唇。
她跪坐在榻上,被谢尧不容拒绝的力道带着向前。惊呼声被吞没在唇齿之间,指尖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皱成一团。
他扣着她后脑的掌心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得泛白,谢尧将人狠狠按向自己。右手也下意识抚上她的脊背,发烫的手臂横抱在了腰间,将人拥得更紧。
他的吻又急又狠,毫无章法,带着少年人的生涩,粗暴而又蛮力。不屑于仅仅是柔软唇瓣间的触碰,像是带着些恼意似的,蛮横地闯入她的唇齿间,唇舌纠缠在了一处,混着尚未散尽的酒意。
烛火在案头剧烈地跳动,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唔……”陆知鸢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吟,却又悉数被谢尧的吻卷走。方才那点渴意早已被抚平,可唇齿间的搅弄让她浑身脱了力气,若不是谢尧扶在她腰间的手稳稳托着,早已软倒在了榻上。
可偏偏谢尧力气大的很,叫她怎么也挣不开。隔着单薄的衣料,他掌心的滚烫清晰地渗进来,烫得那片雪白泛起淡淡的绯红。
两个人身子贴得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胸腔的起伏,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连挣扎的空隙都没有。
她退一分,谢尧便再进一寸,半分都不肯放过。唇瓣相撞间没有太多的温柔,却灵活地像是要侵占她唇舌间的每一寸城池,全凭本能般攻城掠地,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尧浑身都烫得厉害,略显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后,激起脊背细密地战栗。两人的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心跳隆隆。
直到陆知鸢快要喘不过气来,才将将被他松开。她身子一软跌在谢尧身前,脸颊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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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绯红,眼角都泛起湿意,如劫后余生般大喘着气。
才休息了片刻,又被他给捞了起来。
“我不行了……”她话还没说完,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已被谢尧压在了床榻上,紧接着,少年滚烫的气息又将她紧紧包裹。
宝蓝的发带垂在他的身前,陆知鸢像是瞧见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伸手去抓,却是直接将发带给扯了下来。谢尧眼底一沉,将她的手腕按在一旁,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里侧细嫩的皮肉,又蹭蹭那小巧的铃铛,带着些说不明不白的意味。
他忽然听了动作,开口道:“陆知鸢,我讨厌你。”
声音暗哑得要命。
像是自嘲一般:“这次我不会再被你骗到了。”
“或者,”他将软作一团的人捞起来,滚烫的掌心覆在少女细软的腰上,他恶狠狠地道,“我也要让你尝尝……”
陆知鸢掌心还紧紧攥着他的发带,揉出褶皱来。
她的小腹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仰起头,被迫承受他再度落下来的吻,任由他在自己的唇齿间继续掠夺。
烛火的光晕里,谢尧散落的墨发垂落在她脸旁。他像是得了要领,不再像最初那样生涩急切,混着灼热的呼吸多了几分纠缠,细细碾磨她泛红的唇瓣。
又再探进去逗弄她的唇舌。
她有些恍惚地对上谢尧的眼底,漾开的水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一并席卷。
陆知鸢头晕得厉害,夜色太深人也不大清醒了。只记得被松开的时候,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汗涔涔的发丝黏在额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然后只觉一阵反胃恶心,她捂住胸口,一下没忍住。
“呕……”今晚吃的糙酒烤鸡悉数都吐在了谢尧身上。
…
日上三竿,晌午的日光透过窗缝照进卧房,陆知鸢茫然地从梦里醒来。
不对劲,她好像真的不对劲。
带着宿醉的头疼,脑子乱作一团。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琢磨起这个奇怪的、故事又续上的梦境。
“脑袋怎么这么疼……”噢,昨夜和瘦猴他们喝了许多酒。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会断片的。
那她是怎么回来的?
还没等她多想,陆知鸢忽然惊恐地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沉沉的、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梦。
梦里的她借着酒劲主动凑了上去,然后被谢尧反按倒在床榻上,后来……现在回想起来,连谢尧当时僵住的表情都记得一清二楚。
——等等,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就好像,就好像不是在做梦一般!
陆知鸢眼底的惊恐更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仍然微微发肿的唇瓣。
“天……”她猛地捂住脸,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不是做梦,那按照谢尧的破脾气,当时真的忍住没把她直接扔出去吗?!
脑袋一阵眩晕,陆知鸢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床上,无力得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一个不受控制萌生的念头令这位妙龄少女有些崩溃……也就是说,她原来是馋谢尧身子吗?!
虽然两人年纪相仿,虽然他是武将出身,虽然他比南风馆那些文弱小倌都要结实了不知道多少,但为什么偏偏是他,但凡换个人也行啊!
关键是,她喝酒昏了头是情理之中,那谢尧呢,他也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做了决定不管谢尧说什么,问就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另一位主人公迈步走了进来。
谢尧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劲装,墨发束起,只是脸色算不上好看。目光落在榻上醒来的人身上时,神色顿时敛了敛。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紧抿着唇,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陆知鸢立刻摆出一副睡醒发懵的样子,眨着眼睛看他,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气氛似乎略有尴尬,连带透着些微妙的沉默。谢尧咳了两声,缓缓开口道:“昨夜……”
“昨夜怎么了?”她歪着脑袋,眼神里满是疑惑,演技自然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谢尧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怎么,难道你想说,你不记得了?”
16. 第 16 章
陆知鸢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装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昨夜我喝了酒……然后就不记得了。害,我这人就是,喝酒了就忘性大。”她干笑两声,故意露出懊恼的神情。
“当真?”谢尧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真的能忘得干干净净。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二破绽来。
陆知鸢面色不改,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信誓旦旦:“自然了,我每次喝过头了都这样……所以昨夜是怎么了?”
她咽了咽口水,飞快盘算着万一谢尧实话实说的话,她就立刻翻脸,说他血口喷人趁机倒打一耙。虽然太不道德,但她已经没招了。
似乎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谢尧的目光冷冷落在她的身上:“没什么,你喝醉了发酒疯,还吐了我一身。”
陆知鸢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难道昨天下半夜还有什么她忘记了的事情!
“不是我,”谢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半夜三更,从你那群嫂嫂婶婶里随便抓了个人来帮你换的。”
陆知鸢这才松了口气,看他面色不佳,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试探道:“哎呀,那我可真是太过分了!要不……要不我帮你把脏衣裳洗了,就当赔罪了,成不成?”
“早就扔了。”谢尧白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冷淡,正色道,“待黑风寨的事情了结后,我会禀明母亲……”
陆知鸢连忙打断他:“等、等等……我吐了你一身,你就要回家告状?”
“谁要告状?”谢尧被她气笑了,耳廓隐隐约约透着微微粉红,抱手道,“当然、当然还有别的事情了。”
陆知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直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谢尧压下眉来,语气登时严肃几分,危险道:“你不想对我负责?”
“不儿、不是!”陆知鸢连忙摆手,慌乱道,“咱们也就是……也没怎么样吧?”
鱼儿上钩了,谢尧眯了眯眼:“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吗?”
陆知鸢:“……”
坏了,一时心急说漏嘴了。
技不如人也要继续装死,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硬撑着,梗着脖子道:“我、我是不记得了啊!但我猜也知道,不就是吐了你一身吗?还能有什么事……哈哈。”
谢尧以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睨了她一眼:“我记得就行了。”
陆知鸢急眼了:“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她的脸颊爬上一抹绯红,算是没辙了,有些焦急地胡乱问道:“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这话显得格外地不合时宜,几乎是刚问出口就后悔了。陆知鸢抿紧了唇瓣,像是豁出去明天不用过日子了一般。
可谢尧没答,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她。
陆知鸢心里乱糟糟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没底气地小声道:“那……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嘛,反正也没怎么样……”
话说完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烈女怕缠郎,不喜欢那都还好说。她这人想来散漫,的确不想掺和进什么男女之事。
虽然转念一想,又不太服气。
呸,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爬墙提亲的一年都能来好几回,谢尧都和她亲、亲过了,凭什么不喜欢她?
谢尧像是如同听见了什么笑话,忽然轻笑一声,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然后漫不经心地道:“那今晚还亲不亲?”
“好啊。”
几乎是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陆知鸢僵在原地,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特别是看见谢尧眼底得逞的笑意时。
“哈……哈哈,人之常情。”她尴尬地干笑两声,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可懊恼过后,其实又不得不承认
——死对头他毕竟也是个男人。
宿醉的记忆虽混乱至极,陆知鸢说不清楚到底是何感受,可如今回想起来,即便记不大清楚,可亲亲这事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爽到。
甚至还有些食髓知味的上瘾。
谢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轻嗤一声撇过头去:“谁要亲你了?我不像你,梦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扬手朝她扔了什么东西过来,陆知鸢伸手接住,竟是一包温热的油纸。打开一看,热乎的枣泥糕香气扑面而来。
真不亲了?
直至夜里快要睡下,陆知鸢抱着被褥安静坐在床榻上,对上谢尧看来的目光时。
其实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她同阿姐一起看过不少话本子,写男女之事嘛……黄的白的都有,算不得什么都不懂。
要读书做官也是真的,所以对婚嫁之事并无打算。但……趁着年轻都不试试的话,岂不是可惜?毕竟陆知鸢对自己的脸蛋和身子都极为满意。
只不过和谢尧在学堂里冤家路窄,来了黑风寨一趟……然后窄着窄着就路走偏了?
是谢尧的话……相貌身材也都是上等,等他日后回东郡了也找不上她麻烦。虽然不是她自小喜欢的,白衣飘飘谦谦君子一类……反正肯定不算吃亏。
不对,她到底在想什么?!
陆知鸢猛地摇了摇头,昨夜仗着酒意糊涂一次也就罢了,怎的现在越想越离谱了?
谢尧半天才抖开自己的被子。
背后那道视线盯了他半天,也不开口说话。心里有些烦躁起来,谢尧甩开被褥,转过来对上少女圆圆的杏眼,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几分。
啧,现下他才发现,陆大小姐夜里的衣裳尽穿的如此单薄,雪白的肩头明晃晃的漏了一半,青丝垂在颈边,落在胸前,像是从来半点都不懂男女大防。
“做什么?”他喉结微动,压着嗓子率先开口道。
她答得无辜:“不做什么啊……”
谢尧抿了抿唇,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药来扔过去:“上药,然后睡觉。”
“哦……”陆知鸢低声应着,挪了挪身子给他腾了个地儿。谢尧迈步在她旁边坐下,将自己的衣衫扯到肩膀。
她跪坐在谢尧身后,指尖轻轻将他衣襟再拉下来些。露出的肩膀上,那圈牙印在烛光下仍然清晰可见。
素白的指尖刚一触碰上去,就感觉他后背颤了颤,随即紧绷起来。
还有这么疼吗?不过后背还挺好看的,肩也很宽,不愧是习武之人。
陆知鸢忍不住放轻了力道,抹着清凉的药膏在淤青处缓缓打圈:“很疼吗?”
谢尧没有回头,紧抿着唇角从喉咙里挤出个含糊的声音,听不出是痛还是不痛。
淤青颜色还深着,破皮的地方有一层浅色的痂皮。
陆知鸢的指尖顿了顿,心底忽然涌上点心虚。当时迷迷糊糊的没看清,原来咬得这么重……罢了罢了,看在他伤得不轻的份上,她就再大度些,不跟他计较了。
夜还很长,两人心思各异,却都悄悄又红了耳廓。
刚一将药上好,谢尧便马上将衣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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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来穿好,而后起身将烛火吹灭。
还没等陆知鸢开口,谢尧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便传来:“睡觉了。”
……那也行?
她抱着被褥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袋下面,很快便安静地睡着了。
谢尧翻了个身,无奈叹了口气,难得又失眠了。
有些念头似乎一旦在心底催生,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疯长起来,欲盖弥彰。
不该是这样的。
夜色太浓,他一时心猿意马,失了分寸。
他素来最讨厌的便是那些娇滴滴的贵小姐,麻烦的要死,碰不得也惹不起。特别像是这位,衣料稍微糙了些,身上就要起疹子,在学堂的时候也是半点苦都受不得……谁都知道尚书府家的二小姐精贵得很。
他受惯了江上的寒风,自然从没想过要去拖累这样的大小姐一并受苦,更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本孑然一身,断不愿为自己添上这样一个软肋。
越想,心头的烦躁便越盛。
他真是昏了头了。
他该是讨厌她的。
陆知鸢也是,还以为书读得多的脑子能多灵光,怎么在这事上还要跟着他继续犯蠢下去。大晚上还要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在他为人正派,要换做是旁的男子……
谢尧沉沉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压下这些纷乱的念头。罢了,黑风寨的事很快就能解决,等此间事了,再论其他。
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回多年以前。
少时随父亲回了一趟京城述职,却不想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缠上了。那时候的陆知鸢,眉眼间还带着小孩子的稚气,却是个爱惹祸的性子。
他替她教训了那一圈纨绔,好好让她出气威风了一番。
自那以后,在京中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她日日都来客栈寻他,叽叽喳喳地和娘亲养的小雀一样烦人。
陆国公府的小姐,他一直记得。
回了东郡后,他在母亲和弟弟妹妹惊异的目光中,在案前一笔一划地重新学起了写字。母亲甚至还以为他中了邪,怎得忽然就转了性,不再只知舞刀弄枪。
白日练武,经常便是一夜埋头在案前。又怕写坏了落了面子,惹人笑话,以至于地上的废纸团越堆越多。
可一封一封信寄出去,却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那时少年气盛,被这般无视,自然气得牙痒。
也从此记恨上了她。
后来断断续续听闻她的消息,父亲搬离了国公府自立门户,想来不必再受寄人篱下之苦,再后来父亲一路官拜尚书,兄长高中,后来……谢尧渐渐便觉得,这么多年过去,还揪着旧事不放的自己,反倒显得格外在意,可笑得很。
便再没有“无意”听闻过这些了。
直到多年后,再被母亲压着回京,他又在宴会上听到旁人提起这个尘封许久的名字,口中还尽是爱慕之意。
他一下沉了脸。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夜还很长,心头被这乱七八糟的思绪缠得发紧,谢尧着实没有什么好脸色。好巧不巧,迷迷糊糊间,竟还做了个让他好好“出气”的梦,
梦里的光景令人流连,却让他心口发烫不已。
谢尧脸色一白,从梦中猛然惊醒。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某处,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窗外透进些熹微天光,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翻身下床,提剑大步去了院中。
长剑出鞘划破清晨的静谧,惊得树上鸟振翅纷飞。
17. 第 17 章
大当家回寨在即,谢尧近来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薛令既已经盯上了陆知鸢,就绝不会善罢甘休,难保不会再下手。
谢尧恐难以周全顾及上她,再三思索,还是决定先送人下山。
“我寻了个与你身形相近的人,届时便称你突生了重病,需要卧床休息。”谢尧替她仔细收好了包袱,塞了寨里仅有的几样点心,末了想了想,解下自己随身佩戴的匕首递给了她。
他又细细叮嘱道:“待他们发觉不对劲,这寨子早就被我端平了。我没法随同你下山,郡守的人会在山下接应,是要回京还是继续去青州皆随你意。”
陆知鸢将冰凉的剑鞘紧紧握在怀里,攥着马车的帘子,迟迟不肯放下。只楞楞听着他在耳边念叨,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那日京城的夜晚,谢尧也是这般与她说着辞别。只是没想到,又会阴差阳错在青鲤山下遇见。
此去山高水长,今日一别,是否才是最后一面?
“如今不同了。”谢尧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无奈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在京中好好等我。”
陆知鸢接着他的话:“带上招财。”
谢尧:“……行。”
又是相顾无言。
陆知鸢脆声道:“你知道承诺不能随便许吗?”
“比你清楚。”谢尧没好气地屈指一敲她的脑门。
陆知鸢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有人神色慌张地匆匆来道。
“公子!走不了了!”
那人一路从山下气喘吁吁地跑来,弯腰扶着膝盖,急声道:“山路上突然加了好多人手,是……是黑风寨大当家回来了!”
这么快?!
她猛地抬眸,与谢尧对视一眼。听闻这个消息,心头竟莫名地松了口气,先前的离愁别绪消散了大半。
陆知鸢望着谢尧,下定了决心轻声问道:“你会保我无虞的,对吧?”
谢尧一愣,颔首道:“自然。”
她笑了笑,将那柄匕首妥帖地收进怀里。而后按住谢尧的肩膀,轻快地跳下了马车。随意拍了拍手:“那便是了,我不走了。”
山间的风轻吹过,扬起少女颊边的发丝。
陆知鸢眸底澄澈明亮,朝他弯了弯眉眼,带了几分狡黠。
谢尧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
黑风寨大当家此次下山,本是为了筹措粮草和物械。
可令众人意外的是,大当家不仅回来了,竟还回带了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当众扬言,半月后便要与这女子成婚。
谢尧命人打探一圈,可留在黑风寨里的手下皆是一头雾水,从未听说过这女子名讳,更不知道她和大当家其中有何渊源。与大当家一块下山的兄弟伙,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个中缘由,恐怕只有他们二人自己心底清楚。
总之大当家要成婚,一跃便成了寨里热闹的头等大事。
陆知鸢捻着指尖,若有所思地开口:“想必那位薛军师,此刻要比我们更为在意些。”
“别想着看他热闹了,”眼下局势愈发复杂,谢尧难得露出几分头疼之色,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今夜寨里要为大当家设宴,你也得随我一同前去。”
陆知鸢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他,忽的眨了眨眼:“不会是场鸿门宴吧?”
谢尧的神色实属不太自然,难得见他眼神躲闪的时候。陆知鸢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眯起眼睛,追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谢尧被她问得一噎,索性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大当家听闻你我之事,决定……让我们二人一并在那日成婚。”
陆知鸢的表情一下僵在了脸上。
等等,他们,成婚?!
“不是,他自己成婚便罢了,怎么还乱点上鸳鸯谱了?”陆知鸢又惊又急,“——你答应了?”
“本是不答应的,”谢尧心虚地摸了摸鼻梁,声音低了几分,“可大当家说,你是良家女子,若我将你抢回来又不负责,岂不是坏了黑风寨的名声?”
陆知鸢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这大当家恐怕尚不清楚,在吴老二多次烧杀抢掠的行径下,黑风寨的名声早就臭名昭著,传遍十里八乡了。
“放心,不过是做戏而已。黑风寨的事绝不会传出去,日后不会坏了你的名声。”谢尧晃了晃手中空悠悠的茶杯,“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你我二人在宴会上演得逼真些,不被人看出破绽来。”
“这个简单。”陆知鸢一撩裙摆,看她演技。
她说着,便接过谢尧掌心里的茶杯,而后轻轻勾住他的指尖转了个圈。裙摆随动作扬起,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娇嫩花瓣。
落在谢尧眼底,竟是叫他看愣了一瞬,晃得他心神微动。
而后她倾身向前,将茶杯凑在谢尧唇边。
谢尧配合地仰起了头,可惜茶水早被他一饮而尽,此刻空空如也。
陆知鸢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样是不是显得我们感情很好?”
“哪学来的?”指尖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谢尧有些怅然若失,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低声问道。
“话本子呀,”陆知鸢拍了拍掌心,说的随意,“酒楼里的姑娘们不就是这样伺候人的,你们这些纨绔子弟,不都最喜欢喝花酒吗?”
“谁同你说的,我可从没喝过花酒。”谢尧嗤笑一声,大言不惭道,“喝酒便喝酒,请个姑娘在旁伺候,平白多收我几两银子。”
陆知鸢:……把没钱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噢,对了。”他恍若想起什么,提醒道,“席上人多眼杂,你只老实多吃几口菜便是,没人会笑话你。别又生出什么灵机一动的心思来。”
陆知鸢:“为人多做善事,少阴阳怪气,说人话。”
谢尧干脆利落道:“别给我惹事。”
他忽然朝陆知鸢勾了勾手,眼底带了几分笑意。
陆知鸢握着空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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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走上前两步。
下一秒,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力道,她被轻轻一带,身不由己地向前倒去,稳稳地跌坐在了少年的怀中。
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脱出掌心,落在地上咕咚滚了两圈。
“但我见过。”谢尧俯身凑近她,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酒楼里的姑娘可比你会伺候人多了。不过也不用学她们,都说了,你是良家女子。太刻意了,反倒显得我欺负你。”
陆知鸢手肘撑在他的肩头,被戏弄得红了耳廓。她抿紧唇角,又气又羞,愤恨地给了谢尧一拳。
恰在此时,门外头来人道:“三爷、陆姑娘,大当家说就等二位开席了!”
别样的气氛一扫而空,屋中二位对视一眼,皆定了定心神。
大当家带回来的女子,名唤季如烟,是位温婉从容的美妇人。据说与大当家年岁相仿,可瞧着却半点不显老态。
入了这恶名昭著的黑风寨,神情依旧淡定自若,一眼便看出不似寻常山野村妇。
瞧上去倒更像是被岁月温柔滋养出来的闺秀,可若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生了什么变故,如何能看得上匪寇之流?
似是察觉到陆知鸢好奇探究的目光,季如烟转过头来,对她含笑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谢尧揽在陆知鸢腰间的掌心施了点力道,她这才回过神来,心中生出几分尴尬,连忙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再看了。
二人一同在吴老二旁坐下。
接风宴尚未开始,案上先摆了些酒水野果。
谢尧挑了个个头大的,耐心替陆知鸢细细剥起皮来。
对面最靠近大当家的位置反倒还空着,想必本是留给薛令的。只是听闻大当家刚回寨,薛令便因着季如烟的事,不知这寨里的人都是怎么了,一个个竟都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与大当家闹了个不欢而散。
今晚的接风宴压根没瞧见他的身影。
想来薛令应当是大当家身旁最信任的人了,那他又为何要趁大当家不在时,去他的房中翻找东西。
后来谢尧再去查看时,那牛角里已经空空如也。薛令拿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今大当家回来了,他是否又已经物归原位了。
她正想得入神,谢尧已剥好了野果,伸手凑到陆知鸢唇边。她想也不想便张嘴咬下,全然没注意到谢尧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笑意。
好酸。
又酸又涩在味道瞬间在口中漫开,陆知鸢忍不住眯起了眼,眉头紧蹙,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
这抹酸涩的口感经久不散,像是黏在喉咙上一般,难受极了。陆知鸢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就想要一饮而尽。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银铃轻颤。
她偏过头来,只见谢尧看了看杯中晃悠的酒水,而后又冲她扬了扬眉,眼底带了几分提醒之意。
坏了,陆知鸢瞬间回过神来,险些忘记这席上备的都是烈酒了。
脑海中立刻浮现上回酒后的丢脸行径,耳根不免泛起绯红,现下是一滴也不敢再碰了。
18. 第 18 章
谢尧见状,轻笑一声,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转头又拿了自己的空盏,为她到了一杯清水:“忘了同你说,这配着下酒的果子,自然是要酸些。”
陆知鸢抱着杯盏咕咚几杯下肚,这才好转过来。
又捉弄她!
偏生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睨了他一眼。
这美人嗔怒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少年夫妻间的情趣。
大当家见他们二人举止亲昵自然,不由得放声大笑:“哈哈,没想到我这下山一趟的功夫,三弟也寻到了中意的夫人,真是双喜临门!寨里许久没有热闹过了,正好好好热闹一场!”
谢尧起身拱手恭敬道:“还多得谢二哥当时的美意。”
吴老二咧张着嘴笑道:“那是自然!看吧,二哥岂会害你?有了夫人的日子自然是别样舒坦!”
寨里的酒性子极烈,加之向大当家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季如烟陪着喝了几杯,便已是有些头晕,面色泛红。
她初来乍到,识不得寨里的路。可席间大家都喝得有些醉了,要么就正在兴头上,大当家左右看了看,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人引路送她回房。
寨中女眷不多,大当家此人城府颇深,想要打探他的底细,何不从他带回来的季如烟身上下手。
陆知鸢心里有了主意,悄悄捏了捏谢尧的手指,又在他掌心轻轻写了个字。
谢尧了然,反手紧握住她的手腕,本是不愿的意思。眼瞧着某人马上就要耷拉下脑袋,终还是又再松开,无奈低声道:“算了,去吧。记得小心些。”
陆知鸢心底一喜,主动开口:“我陪季姐姐去吧。”
季如烟闻言莞尔含笑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陆知鸢理了理裙摆起身,从容起身,回头冲谢尧安心地点了点头。
二人缓步离了席宴,山间的晚风吹在脸上,稍稍吹散了宴上的酒气。季如烟迎着风,不由得闭了闭眼。
黑风寨里收拾出了离大当家住所不远的一处院子,给季如烟暂时下榻。陆知鸢生的好看,瞧着便很讨人喜欢,季如烟含笑道:“以后你我常常走动,在这寨子里也算有个伴,不至于太过无聊。我比你年长许多,若唤我一声姐姐,倒还算我占你便宜了。”
陆知鸢带她慢步往院内走着,闻言弯了弯眉眼,故作好奇问道:“季姐姐,你同大当家是如何相识的?”
“说来,已是近二十年的旧事了……”季如烟陷入回忆,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温婉从容,竟难得染上几分少女的含羞,她轻声道,“也是年少,偷偷同你说罢。”
“那时秦郎还只是我府上的马夫,我尚未出阁。日日相见,日久便生了情意。可我父亲何等看重门第,如何都不肯应允这桩婚事……”
等等,闺阁小姐和马夫?
陆知鸢心头一动,这故事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不会让她碰到真的了吧?!
“那时南方战乱频发,我本已下定决心要同秦郎私奔。可他却执意要投效平南王麾下随军出征,说要挣下功名,日后风风光光地娶我过门。”季如烟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怅然,“我顶住家中所有压力,等了他三年。可直到大军凯旋,却始终没有他的半点音信。”
与她的猜测对上了!
十余年前平南王平叛时,青州境内有一群叛乱的逃兵,带着数十辆的火药军械一并消失。她口中的“秦郎”,想必便是其中带头叛逃之人,也是如今的黑风寨大当家,自然不会随大军一并凯旋了。
陆知鸢亮了亮眸子,追问道:“那后来呢,你们便没再见过了吗?”
“不……”她轻轻闭上了眼,面露出几分痛苦与纠结的神色。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却忽然又不愿再多说,转而道,“后来我年纪渐长,也再无什么好人家上门提亲。”
“我后来的丈夫年长我五岁,因着坡脚迟迟议不上亲,我们守着一间小医馆勉强为生。过了几年,又生了一双儿女,这些年来日子虽拮据清苦……倒也算得上安稳美满。”
陆知鸢心中暗忖,那现在她能与大当家破镜重圆,是否意味着……
“……可他死了,我的一双儿女也没了。”季如烟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底飞快地闪过一瞬浓烈的恨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院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映得门前小径隐约可见。
“抱歉,是我唐突了。”陆知鸢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下去,安慰道,“好在如今能与少时爱人再续前缘,也算是一桩美事,或许这便是天赐的缘分。”
“我和秦郎的婚事仓促,反倒连累得你们二人也这般匆忙。”季如烟敛去眼底的异样,“今日陪着你的那少年郎,我听秦郎提起过,说他年纪虽小,却很是沉稳。他虽爱捉弄你,可我瞧得出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你会比我幸运许多的。”
沉稳?谢尧那般眼高于顶,又惯爱捉弄人,每日见面多说两句就能吵起来,闹得鸡飞狗跳,简直幼稚得不行。
她这段时日先是被骗,又碰上土匪拦路打劫,桩桩件件都坎坷得很,着实谈不上什么幸运。
季如烟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是笑而不语:“今日一路舟车劳顿,我实在有些乏了,想先歇息了。”
“那我便不打扰季姐姐休息,先回去了。”
陆知鸢颔首与她道别,转身往回走去。哪知刚走出院子不远,便瞥见阴影处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谁?”她蓦地停下脚步,心头一紧,厉声喝道。
这会儿黑风寨上上下下应当都在喝酒吃肉,为大当家接风,难道这寨子里还有贼人不成?
陆知鸢自知没有抓贼的能耐,也不敢多做停留。她提着裙子,快步便往回跑。哪知身后那道身影竟也跟了上来,脚步越来越急,一副穷追不舍的架势。
陆知鸢心跳的极快,晚风吹得脸颊发疼。她攥紧裙摆,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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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怎么是你?!”看清来人的模样,陆知鸢瞪大了双眼,满是惊讶。
“我、我……”阿诺仰起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他胡乱抹了把脸,又垂下头,“婆婆病了,她病的很重……”
王婶病了?!
陆知鸢心头一沉,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先从袖中掏出自己的锦帕,细细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放柔了声音安慰道:“别着急,慢慢说。王婶是何时病的,这寨子里有没有大夫?”
“今日我去喊婆婆起早,就发现她病倒了”阿诺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寨里没有正经大夫,军师手里有药草,但……从前只有允策哥哥来了后,从山下抓了次大夫给婆婆看过病……”
王婶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孱弱,如今病来如山倒……可这偌大的黑风寨,居然只有薛令会一二医术吗?
陆知鸢抿了抿唇,好看的眉头拧起,心中愈发沉重:“阿诺乖,你晚上吃过东西了没?”
“吃过了。”阿诺点了点头,“大当家回来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分了吃的用的。今日寨里太热闹了,到处都是人,我不敢进去寻你们,只能躲在外面等……婆婆早晨还能同我说两句话,晚上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春末夜里本就带着寒意,更何况是山间寨中。陆知鸢握住阿诺冰凉的双手,也不知是在外面等了多久。
她用力搓了搓,替他好生暖了暖,而后沉声道:“阿诺,你先回去守着婆婆,我现在就去寻允策哥哥。他对寨子里的情况熟悉些,我们一起想办法,很快就来找你,好不好?”
“好……不、不行!”阿诺含着泪先点了点头,又猛地摇起了头,声音有些发颤,“姐、姐姐……你能不能先和我去看看婆婆?”
阿诺说的恳切,一双眼睛哭的红肿。他年纪尚小,王婶又是身边唯一的亲人,自然被吓得没了主意,当她视作如救命稻草一般。
可陆知鸢却有些迟疑。她不会半点医术,更不会照顾病人,去了也无济于事,不如先回去找谢尧来的妥当。
“陆姐姐,你就先陪我回去看看婆婆吧,就一眼。”阿诺见她犹豫,攥着她的衣角,说着又红了眼眶,“然后、然后看过之后,我们马上再一起去找允策哥哥,好不好?”
陆知鸢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必阿诺此刻心里一定满是无助。
捏着锦帕的手紧了紧,又替他擦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干脆心下一横:“行,那我先陪你回去看看婆婆。”
免得谢尧问起时,她连具体点的状况都答不上来。只是方才送季如烟回院,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再迟迟不归,谢尧会不会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这般想着,陆知鸢难免有些心神不宁。可阿诺恳求再三,她着实没法再狠下心拒绝,还是压下这份担忧,跟着他一同起身。
阿诺仰起头来看她。听到应允后,神情却不似高兴,反而掠过一丝犹豫:“……你真的愿意陪我先去?”
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紧绷。
19. 第 19 章
陆知鸢点点头,将锦帕仔细叠好收进袖中,温声道:“是啊,我们动作快些,看看婆婆就走,耽误不了多少。”
阿诺咬了咬发白的唇,没再说话。却是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抱了抱她的胳膊,力道很轻,身子却还在发抖的颤栗。松开手后,他便牵起陆知鸢,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陆知鸢借着寨中稀疏的灯笼光亮往前。夜色渐深,山间的风也愈发凉了,卷着枯枝败叶掠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陆姐姐……我们走这边能快些。”
“好。”陆知鸢不疑有他,跟着走在阿诺身后,心头却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阿诺这会儿显得格外安静,身子紧绷,握着她的手也依旧凉得吓人。
心头的不安渐渐放大,高高挂起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悠,连带着光晕在地上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漆黑中化作模糊的黑影,与树影纠缠,透着几分诡异。
陆知鸢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怕自己一句安慰得不当,反而让他更难受。
脚下的石子硌得人发疼,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一阵风过,落叶被卷至阿诺的脚边。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一挣,甩开了陆知鸢牵着的手。
“不、不……不能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嘴里自顾自地喃喃,眼神里满是挣扎。下一秒,他猛地转头看向陆知鸢,脸色惨白,面上满是痛苦之色,“陆姐姐,你是好人,你不能去……”
“是军师!是军师告诉我,他有能救婆婆的药!可他说,我想救婆婆,就必须把你单独带过去见他,还不能告诉任何人……你别去,他是坏人,他会对你不利的!”
陆知鸢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后背爬上细密的战栗。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只无措地愣愣道:“阿诺,你……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我是骗你的!”阿诺握紧了拳头,仰着头冲她大喊,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婆婆生病了,可你去了也救不了她,只会害了你自己!允策哥哥说得对,你就是个笨蛋,旁人随便说什么你都相信!”
心头猛地一震,陆知鸢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既痛苦又愤怒的少年,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脸,却被阿诺狠狠偏头避开。
“不要你跟着!你走!”他朝她大吼道。
说完这句,阿诺再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猛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自己住的小院飞快跑,很快就融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陆知鸢僵在原地,伸出的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晚风,被冻得泛红。
阿诺的怒吼还在耳畔回响,可她心里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下沉重的担忧——而她,险些就掉进了薛令设下的陷进里。
…
陆知鸢用力抹了把脸,快步赶了回去。
席宴上,暖意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抬眼便对上大当家投来的关切目光。她强压下心头的急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而后快步走到谢尧身旁坐下。
“怎么了?”他瞧出她神色不对,眼尾还有些泛红,谢尧不免眉峰微蹙,“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婶病了,已经一整日了,我有些担心,”她心隐隐跳得有些快,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在席间嘈杂,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王婶在薛令眼中毫无用处,他是决计不会将寨里珍贵的药材用在她身上的,现在能下山去请大夫吗?”
谢尧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而陆知鸢手心残留的夜风凉意未尽,下意识便抽回了手。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你去哪了,手怎么凉成这样?”
陆知鸢深喘了口气,席间燃着熊熊篝火,比外头暖和不少,冻得发僵的指尖才渐渐有了些知觉。
陆知鸢暂且先隐去刚才之事,长睫不自然地上下颤动着,她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被捏得发皱:“……没什么,阿诺他很着急,拉着我多说了几句。我们快些想个法子吧,再耽搁下去怕要出事。”
谢尧默了默:“夜里的山路可不好走,青鲤山崎岖难行,容易出事。况且就算现在动身下山去请大夫,一来一回,也得到天亮了。”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抬眼扫过席间喧闹的人群,沉声道:“让我想想。”
好在今夜席宴的主角不是他们。酒过三巡,大当家已然起了醉意。不知谢尧起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大当家会心大笑起来,朝他们摆了摆手。
陆知鸢拉着谢尧在黑风寨里跑的飞快。
她跑得急切,脚步都在发飘。
谢尧瞧她神色太过紧张,忍不住开口想缓和些气氛:“难得见你这么着急,天这么黑,可还找得到路?”
陆知鸢现在没心思同他开玩笑:“都吃了王婶那么多顿饭了,还能找不到?”
谢尧上下看了看她。
少女的脊背绷得笔直,唇角也被她咬得泛白,耳边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也没心思顾上。
谢尧不免有些不悦。
她满心满眼都是阿诺和王婶的事,竟半点没留意到自己此刻脸色有多难看,说句狼狈也不为过。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漠:“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是非对错、一板一眼吗?王婶杀了人,却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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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了律法的审判,躲进了这黑风寨。这样的人,你不希望她以另一种方式承担应有的结局吗?”
“你在胡说什么?”陆知鸢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喝酒喝糊涂了?”
谢尧抬了抬眸,眼底清明一片。他酒量很好,今夜的这些,还不足以让他醉过去。此刻冰凉的晚风一吹,更是清醒万分。
“我没糊涂。”他冷声道,“难道不是么,你阿姐还在大理寺任职,你不是一向喜欢她吗?若是你阿姐知道,你为了一个叛逃的罪人如此心急火燎,不害怕她会失望么?”
陆知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这样冷漠的话,会有一天从谢尧口中说出来。
他不是一向都待王婶和阿诺极好,甚至愿意细致地教阿诺武功吗。
恐怕是真喝糊涂了吧?陆知鸢踮脚便想去摸一摸谢尧的脑门,却被他侧身避开。
谢尧垂了垂眉眼,眼底落下一层阴翳:“那如果换成是我呢?如果是我病倒了,你会这么着急的替我去找大夫吗?”
“不然呢?”陆知鸢仰头看他,这时候他到底在置什么气,语气带着几分被气笑的无奈,“你要是死在这寨子里,我一个人还怎么能活着回京。”
谢尧却全然没听进她后半句话,只盯着少女泛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整个人都有些愣神。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嫉妒。
他嫉妒阿诺,嫉妒王婶,嫉妒他们能让陆知鸢在此时此刻,在他的跟前,如此自然地流露出关切与焦灼。而这份关切不是对她的亲人,仅仅是两个相识不足一月的生人。
那少年时的自己呢?
他满心欢喜地给她写信,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写了很久很久,反复修改,生怕写得不好惹她笑话。可那些信寄出去后,却石沉大海,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那时的她,怎么就不肯对他多些关切,多些在意?
少年的长睫轻颤,他滚了滚喉咙,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哑声道:“是我失言了。”
“你没必要用这种话试探我。”陆知鸢垂眸看着鞋尖,声音平静了许多,“我知道你一直不喜官府,也瞧不上像我这样的读书人。阿姐是阿姐,她秉公断案,坚守律法,我从不会掺和半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现在我只是陆知鸢。”
就算阿诺方才险些要将她陷于困境,她也从未想过要置他们祖孙于不顾。王婶的罪自有官府评判,而眼下,她帮助的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
少女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显然是生了气性,脚步走的越来越急,半分都不带停。
谢尧心底生出些悔意来,快步跟了上去。
20. 第 20 章
王婶的状况着实不太好。
陆知鸢走到床边,俯身一连唤了她好几声,都毫无回应。王婶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谢尧上前探了探,又摸了摸王婶的脖颈,好在鼻息尚在。夜里风大,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吹开了,寒气源源不断地往里灌。他走过去将窗户牢牢合上,让阿诺在屋内守着。自己则转身去院外生火,准备烧些热水来给王婶擦擦身子。
阿诺静静地缩在墙角,眼神黯淡地看着他们忙碌。而后又乖乖跟着谢尧干活,只是始终不敢抬头看一旁的陆知鸢,小脸紧绷,满是愧疚之意。
可允策哥哥也没有责问他……难道,陆姐姐还未将事情告诉他吗?
屋内屋外,三人各忙各的,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各自心思沉甸甸的,竟是安静得出奇。
陆知鸢坐在床边,看着王婶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头迟迟放不下。没有大夫,没有药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难道……真的要去找薛令?可若是去找他,岂不又是自投罗网?
一筹莫展之际,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谢尧与陆知鸢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这么晚了,除了他们,谁还会来王婶这处偏僻院子?
谢尧拉开门,看清来人后不由得愣住——竟是季如烟。
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一个小小的木箱。穿的还是今日宴上的衣裙,只是额外添了件素色披风,在外头好遮掩住面容不被认出。
“听闻此处有人病了,”季如烟抬了抬眸,眼底神色从容,“陆姑娘知道的,我先夫曾是行医之人。这些年来,我也跟着他学了些粗浅的医术。若是你们信得过我,不妨让我给病人看看。”
木箱的药味浓重,是经久日积月累沾染留下的,绝非作假。
陆知鸢连忙点了点头:“有劳季姐姐了。”
季如烟径直走到王婶床前,先伸出手搭在她的腕脉上,细细诊了片刻,又俯身查看了她的瞳孔。而后她打开带来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展开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银针。
三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后背,季如烟无奈笑了笑,先开口道:“是中风,还有救。”
顿了顿,她又道:“你们先出去吧,我需要施针。”
谢尧领着阿诺先一步出了屋子,陆知鸢艰难地咬了咬唇,季如烟回望以她安心的笑容。
她这才转身走出屋门,对上谢尧看来的目光,陆知鸢想起他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轻哼一声撇过了脑袋。
约莫两刻钟后,屋门被打开,季如烟提着木箱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人已经醒了,暂时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近期最好不要下床活动。明日我会再来施针一次。此事还请你们不要告诉秦郎,他不喜欢我做这些。”
阿诺着急地冲进了屋内,瞧见床上的王婶果然转醒过来,顿时喜极而泣。他又马上跑回来,扑通一声朝季如烟跪下,一言不发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季如烟回头温声道:“不必谢我,该谢陆姑娘才是。”
她朝陆知鸢颔了颔首,语气略带了几分歉意:“方才我思来想去,该送你到院门才算礼数。没想到瞧见你脚步慌忙,觉得奇怪便跟了上去,着实不是有意撞见那番场景。”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屋内的阿诺一眼,又转头看向谢尧,缓缓开口提醒道:“我随秦郎暂且唤你一声三弟。陆姑娘今夜想必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病人已然无碍,余下的事,该问清楚的,还是要问清楚才好。”
她顿了顿,对着陆知鸢莞尔一笑:“夜色已晚,陆姑娘再送送我吧?”
…
深夜的风愈发狂躁,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捶打,呼啸着想要破开这紧闭的窗。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灯,昏黄的光晕在摇曳的风中明明灭灭,将案前那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形同鬼魅。
薛令一手紧紧握着烛台,指节用力得泛白,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案上摊开的黑风寨城防图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是大当家曾耗费数月心血精心布下的寨中巡防与粮仓所在。
他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查看,不放过每一处细节。右手指腹在图纸的卷边上来回摩挲,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贪婪而扭曲的笑容,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少时便以神童之名传遍十里八乡,可次次考取功名却次次不中!
邻里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艳羡,逐渐变成了不屑与嘲讽。那些讥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捅出一个又一个破败的窟窿!
可他们懂什么!他们根本不懂他的抱负,不懂他的才华!
一气之下他背井离乡,辗转来到青鲤山下,凭借着几分谋略,在县太爷手下谋了个文书的差事。可县太爷对他百般欺侮,却又抢占他的文章献与郡守……这些年来,他对大当家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如果没有他,哪里来黑风寨如今的地位!
可如今,他意识到大当家变了。
大当家再也没有了青年时的魄力与野心,只想守着这一方山头安度余生……可他薛令绝不会让自己埋葬在这里的!
他偷走了打开暗室的钥匙,他要为自己去寻新的出路。这张黑风寨的城防图,便是他准备献给朝廷的一份厚礼。
“砰——!”
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猛地被人踹开。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谁?!”
薛令惊得浑身一震,手中的烛台险些脱手。他迅速将案上的城防图一把折起藏至身后。
宝蓝的发带高高扬起,月下映出一道身影颀长。
薛令握紧了烛灯猛地抬头看向来人,眼中满是警惕与惊慌:“……谢允策,你来做什么?”
谢尧抱手倚在门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在指尖随意地绕了一圈,寒光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军师不是说身体抱恙,连大当家的接风宴都未曾露面吗?”
谢尧缓缓踱步进了屋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让薛令后背不寒而栗:“我瞧着,军师身体倒是无碍,倒是这心病,怕是得好好治治了。”
薛令心头一沉,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猛地撞到架子上。谢尧步步紧逼,他眼神里的惊恐愈发浓重,颤抖道:“……你、你要做什么?”
谢尧轻蔑地笑了声,飞身上前。不等薛令反应过来,便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猛地用力,将他狠狠按在了案桌上。
手中的城防图掉落在地,烛灯也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烛火一灭,整个屋内瞬间被黑暗笼罩,只余风声贯耳。
薛令的右脸被死死按在冰凉的案面上,鼻子被挤压得生疼。他双手撑在案上想要挣扎,却被谢尧用膝盖顶住后背,动弹不得分毫。
谢尧冰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漫不经心道:“惯用的匕首送出去了,这柄新的暂时不大趁手,恐怕没那么利落,会让军师更疼些。”
谢尧抽出匕首,银光乍现,晃得薛令睁不开眼。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薛令猛地浑身一颤,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将手收回。可谢尧力道大得惊人,他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薛令瞪大了双眼,眼中尽是恐慌之意,面目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狰狞:“谢允策,你敢?!”
“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他疯狂地挣扎着,声音尖锐刺耳,“你就不怕我去向大当家揭发你吗!”
“军师这些时日,与县令的书信联系难道还少吗?”谢尧低笑一声,“你觉得,若是我将这些书信交给大当家,大哥他是会相信我手中的证据,还是信军师的一面之词呢?”
薛令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原来你是那县令派来的手下!”
“县令?”谢尧恍若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朗声笑了起来,“军师在这寨中呆得太久了,没想到目光竟也如此短浅。”
冰凉的匕首缓缓贴近薛令的脖颈,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汗毛竖立:“难道军师竟真的天真地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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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这份城防图作为投名状,朝廷就会接纳你,让你做上丞尉吗?”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薛令心底一寒,算计被人漠然地戳穿,终于明白自己彻底没了胜算。他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疯狂,转而道:“谢、谢允策……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放过我,我也不会向大当家揭发你,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如何?”
见谢尧不为所动,匕首依旧紧紧贴着他的脖颈,薛令又连忙道:“你绕我一命,要什么我都给你……!珍宝美玉,黄金白银,这些年下来我也攒了不少!我全部都给你!”
谢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来:“我说过,最讨厌旁人拿这些破烂玩意来侮辱我。”
“我不要你的命。”他缓缓收回抵在薛令脖颈上的匕首,声音平静得可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我断你一指,身有残缺者,此生都无法入仕。”
“你也不用再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了。”
“不、不……不要!”
薛令再次疯狂地扭曲起来,他拼命地挣扎着,口中发出绝望的嘶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尧手起刀落。
右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小指掉落在地。
谢尧松开了手,薛令瞬间失去支撑,重重地跌落在地。他摊在地上,拼命地向前爬行着,想要去找他被截断的手指,语无伦次道:“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快捡起来……还能接上……还能接上……”
谢尧垂眸冷眼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尽是寒意。
“我警告过你一次,”他缓缓开口,毫不掩饰周身的戾气,“她胆子小,容易被吓到。”
“军师不敢与大当家起冲突,也不敢直接对季如烟下手,便想挑一个最好拿捏的来算计。”谢尧的目光扫过地上痛苦挣扎的薛令,语气冰冷,“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再打她的主意。”
说罢,他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城防图,就着擦干了匕首上沾染的血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薛令绝望的哭嚎,窗外风声依旧呼啸,凄厉万分。
…
陆知鸢这一觉睡得极好,并且她今日很高兴。
昨夜睡前便没瞧见谢尧回来,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今日一大清早也没见着人,倒是阿诺屁颠把招财送过来,又一声不吭跑走了,想来心底仍旧过意不去。
先前谢尧要送她下山,招财便又送回给阿诺养着了。如今再见,小家伙又胖了一圈,她抱着都有些吃力了……小狗都长这么快的吗!
不仅如此,季如烟今日还邀她一同去后山泡温泉。
青鲤山深处藏着一处天然热泉,水汽氤氲,是寨中难得的清净地。季如烟极少出门,此回随大当家上山舟车劳顿,又连着给王婶施针两日,实属不易。
大当家体恤她身子辛苦,便命人将温泉周遭的枯枝落叶清扫干净,好疏解疏解不适。
陆知鸢备了些甜果和一小瓶酒酿,装进竹篮里,欢欢喜喜地跟着季如烟往后山去。山路两旁的草木沾着晨露,踩上去湿漉漉的。她走得轻快,却又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生怕鞋尖沾上泥点。
越靠近温泉,空气里的暖意便越盛,混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秦郎同我说,这附近大大小小有四五个池子,”季如烟笑着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临近竹林的那处池子,“我不大习惯同人一起,你便在这个吧,我去远些的那处。”
诶……?她还以为是要一起泡呢。
“好,那季姐姐也小心些。”陆知鸢点点头,想来也是,她们本就不算熟悉,独处反倒更自在些。
她撩开池边遮挡的藤蔓树枝,弓身钻了进去。
刚一踏入,温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拂得脸颊微微发痒。池边铺着干净的青石,周遭烟雾缭绕,草木被水汽润得发亮。
远处山峦隐在白雾后,只剩模糊的轮廓,朦胧得像一幅水墨丹青。
陆知鸢抬眼看去,目光扫过池中时,却猛地顿住了。
这下瞧见个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