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绑定郭奉孝,我在三国杀疯了》
1.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光和六年,春。
济南郊外。
暖风和煦,拂动着原野上的青草,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新芽的芬芳。
“驾!”
一声清亮的少年呼喝划破了这份宁静。
荀衍策马奔腾,带起的风将他的发带吹得猎猎作响。
十二岁的身体尚显单薄,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颍川荀氏子弟特有的俊秀与沉稳。
这是他胎穿到东汉末年的第十二个年头。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除了一个属于现代人的灵魂,他一无所有。
为了不堕了荀氏“王佐之才”的门楣,也为了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活下去,他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努力,跟随父亲荀绲读书习字,砥砺品行。
今日,是难得的踏青之日,与几位同窗好友纵马嬉戏,算是这十二年苦读生涯中少有的放纵。
然而,异变陡生!
身下的马匹不知踩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巨大的惯性将荀衍狠狠地抛向空中,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他能清晰看到同窗们脸上瞬间凝固的笑容和取而代之的惊恐。
“砰!”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
“吁——吁——”
那匹受惊的马双目赤红,在原地疯狂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混乱中,它调转方向,硕大的马蹄朝着他倒地的头颅狠狠踏来!
强烈的求生意志在胸腔中炸开,他不甘心!他努力了十二年,不是为了以这种窝囊的方式死在这里!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
【滴!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意志,‘天机’系统紧急激活!】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幅模糊却关键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只覆盖着黑色鬃毛的马蹄,精准地落在他左侧太阳穴的位置。
没有时间思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荀衍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扭动脖颈和上半身。
马蹄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落下,重重地砸在他耳边的地面上。
碎石混合着泥土四处飞溅,几颗石子划破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血珠顺着脸侧滑落。
好险!
惊马一击不中,更加狂躁,再次扬起前蹄。
荀衍的脑中,新的画面再次闪现——这一次,是他的胸口!
他再次狼狈地翻滚,沉重的马蹄踩碎了他刚才躺卧之处的地面,留下一个清晰的蹄印。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荀衍都能在系统画面的指引下,提前判断出马蹄的落点,险之又险地避开。
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蹭破了手掌,划伤了手臂,原本整洁的衣袍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远处的同窗和家仆们已经吓傻了,直到有人反应过来,才手忙脚乱地冲上来,七手八脚地试图控制住那匹疯马。
终于,在一片混乱之后,惊马被数名家仆用绳索套住,强行拉开。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同窗们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呼喊着他的名字。
“荀郎君!”
“阿衍!你怎么样?”
荀衍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一股虚弱感就将他彻底淹没。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警告!宿主生命本源严重透支,‘天机’系统即将进入休眠状态!】
【紧急预案启动:系统能源补充方案生成中……】
【方案已锁定:需吸收现时代“智力天花板”的智慧波动,补充能源,维系宿主生命。】
“智力……天花板?”
荀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中发问。
【开始搜寻方圆五百里内最高智慧目标……】
【搜寻中……】
【目标锁定失败!目标当前不在探测范围内!】
“……”
荀衍眼前一黑,几乎要彻底晕厥过去。
“你这破系统……迟到了十二年……”
系统的机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歉意?
【……抱歉,宿主。时空锚点校准出现意外延迟。】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这迟到了十二年的系统,也一样。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鼻尖,荀衍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榻帷幔,以及围在床边的一张张焦急的脸。
父亲荀绲、几位兄长,还有家中的母亲和姐妹们,个个眼圈发红,神情憔悴。
“阿衍,你醒了!”母亲首先发现他醒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荀绲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声音嘶哑地问:“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旁边的大兄荀谌、四兄荀彧,还有几位族中长辈,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亲,兄长……”荀衍的嗓子干涩沙哑,说出几个字都费力。
“别说话,你刚醒,好好歇着。”荀绲连忙安抚他,回头对下人吩咐道,“快去请医者过来!”
荀衍没有再开口,他默默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坠马的伤痛还在,但最要命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所谓的“紧急预案”,那个需要吸收“智力天花板”智慧波动的续命方法,是他现在唯一的活路。
“智力天花板……”荀衍在心里默念着。
身处三国时代,提到这个词,他那点贫乏的历史知识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就是——诸葛亮。
卧龙先生,未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
后世甚至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姓诸葛的就一定聪明,要是谁家姓诸葛的孩子考试考砸了,家长都会用一种“你丢了老祖宗的脸”的眼神看着他。
这,就是品牌效应!
可诸葛亮现在在哪儿?
荀衍努力回忆着那些早就还给历史老师的知识碎片。
他依稀记得,诸葛亮年少时好像是跟着叔父诸葛玄,后来师从水镜先生司马徽。
司马徽……在荆州!
对,就是荆州!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找到了方向,荀衍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必须去荆州,找到司马徽,然后通过他找到还在求学的诸葛亮。
可是,怎么去?
颍川距离荆州路途遥远,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那么远。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荀衍转了转眼珠,看向围在身边的家人,一个绝佳的理由浮上心头。
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就是最好的借口。
自从那天惊马事件后,他便时常感到虚弱无力,精神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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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请遍了名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受了惊吓,元气大伤,需要静养。
可这“静养”了快一个月,也不见好转。
荀衍撑着身体,挣扎着想坐起来。大兄荀谌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父亲,”荀衍喘了口气,脸色苍白地开口,“我自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济南的名医都束手无策。但是我不甘心就这么……就这么躺一辈子。”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听闻,荆州地界,名士云集,能人异士颇多,或许……或许有能有医治的方法。”他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渴望和恳求的目光看着父亲荀绲,“父亲,我想去荆州求医!”
荀绲看着自己素来聪慧的儿子如今这般病弱模样,心中刺痛。
他何尝不想治好儿子,只是……
“阿衍,荆州路远,你这身体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荀绲忧心忡忡。
“父亲,正因如此,才更要搏一搏!”荀衍抓着父亲的手,态度坚决,“若是死在求医的路上,也算是为自己争过了!”
荀绲被儿子强烈的求生意志打动。
他沉吟片刻,又想到荆州牧刘表素来有仁名,境内安定,且确实名士众多,说不定真有什么隐世高人。
与其让儿子在家里耗着,不如出去闯一闯。
“好!”荀绲终于下定决心,“我允了!不过,你一人前去,我们绝不放心。”
他看向长子荀谌:“友若,你为人最是稳重,便由你陪同阿衍一同前往荆州。路上一切,皆由你打点照料,务必护得你弟弟周全。”
荀谌立刻躬身应道:“父亲放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荀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求医是假,去水镜山庄寻找未来的卧龙先生才是真。
在出发前的几天里,荀衍没有闲着。他强撑着精神,将自己脑中所有关于荆州名士圈的信息都回忆了一遍,用笔歪歪扭扭地记录下来。
司马徽、黄承彦、庞德公……这些名字,都将是他接近诸葛亮的敲门砖。
在家人担忧和期盼的目光中,荀衍躺在宽大舒适的马车里,在兄长荀谌的护送下,踏上了南下荆州的道路。
车轮滚滚,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
乱世将至,若无自保之力,即便拥有金手指也难逃一死。
旅途漫长而颠簸,荀衍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以节省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大兄荀谌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汤药、餐食,事必躬亲。
看着大兄日渐消瘦的脸颊和担忧的眼神,荀衍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感激。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发誓,等自己挺过这一关,一定要好好报答家人的恩情。
经过数十日的长途跋涉,襄阳城高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为了把戏做足,荀衍在大兄荀谌的安排下,先是按部就班地拜访了襄阳城内的几位名医。
结果自然是毫无效果,大夫们无非开些温养元气的方子,不痛不痒,不说毫无用处,只能说杯水车薪。
走完求医流程之后,荀衍适时提出:“听闻此地名士领袖,水镜先生司马徽,学究天人,或许他会有办法。”
察觉荀谌有些犹豫,他立刻做黯然状:“即便不能治病,能得见这等大贤,聆听教诲,也不枉此行了。”
一句话让荀谌眼中露出痛色,又怎能不满足幼弟这小小的要求,何况,万一可以呢。
2. 两岁的卧龙先生
所谓病急乱投医,不外乎如此。
颍川荀氏的名头在士林中还是相当响亮的。
荀谌以侄子辈的身份递上拜帖,言辞恳切,称自家六弟自幼聪慧,久闻水镜先生大名,特来拜见,希望先生指点一二。
帖子递上去没两天,回信就来了。
水镜山庄坐落在山林之间,清幽雅致,果然是名士隐居之所。
在山庄的草庐中,荀衍见到了传说中仙风道骨的司马徽。
他身边还坐着一位样貌奇特的文士,后来经介绍,才知是名士黄承彦。
荀衍收敛心神,将自己扮演成一个知礼守节的世家子弟。
他躬身行礼,言谈谦逊,举手投足间,尽显颍川荀氏的良好教养,给司马徽和黄承彦留下了不错的初印象。
一番寒暄过后,气氛渐渐融洽。
荀衍这才“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开:“晚辈此来荆州,除了求医之外,也对荆州的人文风物十分向往。听闻此地人杰地灵,少年才俊辈出,晚辈希望能有机会结交一二,相互切磋学问。”
司马徽抚须笑道:“颍川乃名士荟萃之地,荀氏八龙更是名满天下。阿衍你如此年少便有这般见识,实属难得。若论荆州少年才俊,确有几人不错,如那襄阳庞家的庞山民,南郡的向朗,都是勤学好问的少年郎。还有我那劣徒徐元直、石韬,亦有几分才气。”
荀衍认真地听着,心里却有些着急。
司马徽提到的这几个人,他都有印象,但偏偏没有他最想听到的那个名字。
难道是自己的历史知识出了错?还是诸葛亮此时太过年幼,尚未在名士圈中崭露头角?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晚辈斗胆,曾听家中长辈偶然提起,似乎有一位复姓‘诸葛’的少年郎,才思敏捷,不知先生可曾听闻?”荀衍只能硬着头皮,将问题抛了出去。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司马徽闻言,与一旁的黄承彦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半晌,黄承彦才笑着开口:“复姓诸葛的少年才俊?嗯……德操(司马徽的字)啊,你我相识的友人中,姓诸葛的,莫不是琅琊的诸葛珪?”
司马徽恍然点头:“哦,你说的是子贡(诸葛珪的字)啊。他确实才华不俗,不过,若论少年,他可算不上了。我记得,他已有两个儿子了。”
两个儿子!
荀衍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希望涌上心头!
他强压着激动,用颤抖的声音追问:“不知……不知诸葛公的两位公子,名讳为何?”
“嗯,我想想,”司马徽回忆道,“长子名为诸葛瑾,次子诸葛亮。”
诸葛亮!
就是这个名字!
荀衍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死死掐住手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那两位诸葛公子,如今……可是在荆州?”
“在的,在的。”黄承彦笑着接话,“子贡前些年丧妻,又逢朝中变故,便带着两个儿子并女儿,投奔荆州牧刘景升(刘表)来了。说起来,那孩子,今年才不过……两岁吧。”
两岁?
一个还在穿开裆裤,说话都说不利索,可能还在玩泥巴的奶娃娃?
这真的能称之为“当今的智力天花板”吗?
他千里迢迢,耗尽心力,从颍川赶到荆州,就是为了找一个两岁的奶娃娃?
一个两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智慧波动”让他吸收?怕不是只有奶香味的波动吧!
这一刻,荀衍感觉自己像是被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费尽心机营造出的沉稳形象几乎要当场崩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到脑中那个破系统如果此刻有实体,一定也在跟着宕机。
系统表示这锅他不背,明明是你自己决定来荆州的。
荀衍的心思急转如电。
诸葛亮这条路,暂时是断了。至少十年之内,指望不上一个孩童来给自己续命。
可来都来了,绝不能空手而归!
日后需要使用系统,必然会展露出“预知”的能力。
若无一个合理的来源,迟早会被人怀疑。
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伪装!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水镜先生身上。
司马徽在荆州乃至天下名士中地位尊崇,更关键的是,他以“知人善任”和“卜算”闻名于世。
如果……如果能拜他为师,学一些推演之术,不就是为自己未来的“神算”行为,找到了最好的出身和掩护吗?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虽然暂时找不到“智力天花板”,但他不频繁动用天机,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乐观点想,三国谋士那么多,他荀氏子弟的身份,总有机会见到。现在未雨绸缪,为日后铺路,正是最佳时机!
想通了这一点,荀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斗志。
目标,从“寻找诸葛亮”,转变为“拜师司马徽”!
辞别了司马徽和黄承彦,在返回驿馆的马车上,荀谌看着自家六弟沉默不语,只当他还在为求医无门而失落,不由叹了口气。
“阿衍,莫要灰心。荆州既无良医,我们便回颍川,再寻他法。天下之大,总有能治好你的人。”
“大兄,”荀衍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苍翠的山林,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回去了。”
荀谌一愣:“不回去?为何?”
“大兄,你觉得水镜先生学问如何?”荀衍不答反问。
“自然是高深莫测,不愧为当世大贤。”荀谌据实回答。
“我想留下来,拜水镜先生为师,在此求学。”荀衍语出惊人。
荀谌眉头紧锁:“胡闹!你身体孱弱,此地离家千里,如何能让你一人留下?求学之事,待你身体好转,回颍川族学也不迟!”
“大兄,在哪里修养无甚差别,孔子曰:朝闻道,夕可死。又或者水镜先生精通推演之术,或许能为我找到一线生机!”
看着弟弟眼中那股强烈的求知欲,荀谌的心软了。
是啊,与其让弟弟在病榻上耗尽心神,不如让他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最终,他长叹一声,妥协了。
再次登门水镜山庄,荀谌言辞恳切地替弟弟说明了求学的意愿。
颍川荀氏的子弟愿意留在山庄求学,司马徽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当世文风依然开放,名士收徒,看重的是资质与品性,远没有后世那般敝帚自珍。
于是,荀衍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水镜山庄,成为了司马徽的一名记名弟子。
荀谌又逗留了数日,见弟弟安顿妥当,精神似乎也好了几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返回颍川的路。
送走了兄长,荀衍彻底放下了心。
他一边跟着司马徽学习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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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理身体,一边将自己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看似玄之又玄的推演之术上。
当然,他真正的依仗,是脑中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一日,司马徽与黄承彦在草庐对弈,荀衍在一旁侍奉。
司马徽落下一子,随口问道:“阿衍,你近日专研推演之法,可有心得?”
荀衍放下手中茶壶,躬身道:“回禀老师,弟子愚钝,只觉天机浩渺,人力有时而穷。然观星象、察民情,亦能窥得一丝未来之兆。”
“哦?”黄承彦来了兴趣,“那你说说,可窥得了什么?”
机会来了!
荀衍心中一动,脸上却故作凝重,沉声道:“弟子斗胆断言,不出一年,天下将有黄巾之乱!”
“啪嗒。”
黄承彦手中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司马徽抚须的动作也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子:“此话怎讲?”
“老师请看,”荀衍不慌不忙,侃侃而谈,“如今朝中宦官当道,朝政日非,地方上土地兼并严重,流民四起,此为乱世之基。更有那太平道,以‘符水治病’为名,短短数年间,信徒遍布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多达数十万。其人数远超寻常教派。”
“弟子以为,这太平道,名为传教,实为敛众。一旦时机成熟,张角振臂一呼,这数十万被裹挟的愚民,便会化作席卷天下的洪流!届时,州郡失守,社稷将危!”
黄承彦看着面色苍白的荀衍,对司马徽沉声道:“德操,这孩子元气亏损!恐怕……真是因窥探天机,损耗了寿元!”
司马徽抚须长叹,看着荀衍的眼神充满了惋惜。
时光飞逝,转眼荀衍在荆州已待了三个月。
这一日,荀衍照例来到山庄,就见到黄承彦身边坐着一个粉雕玉琢、虎头虎脑的男童。
“阿亮,快来见过你荀衍师兄。”
那男童约莫两岁光景,走路还有些摇晃,却已认得不少字,正捧着一卷竹简,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他的话,他才抬起头,用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奶声奶气地行礼:“师兄安好。”
正是诸葛亮?
荀衍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正在学习《急就篇》的未来卧龙,心中五味杂陈。
他悄悄在心中对系统发问:“可以绑定吗?”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
【目标年龄过低,智慧波动未形成有效场域,无法进行绑定。】
果然如此。
荀衍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既然既定目标行不通,那就只能改变策略。
“系统,”荀衍在心中平静地沟通,“既然诸葛亮不行,那你能不能帮忙搜寻当时代智力最高者?总不能让我吊死在一棵还没长大的树上吧?”
【……】
系统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运算和权衡。
许久之后,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评估完毕。方案可行。】
【‘天机’系统将进行一次覆盖全球的广域扫描,搜寻当前智慧波动峰值最高的目标。】
【搜寻开始……预计耗时,一年,请宿主耐心等待。】
一年?
今天又是努力撑住的一天呢!
荆州之行,目的已经达成。他意外获得了“师从水镜,精通卜算”的完美人设。
是时候……回家了。
3. 初遇
次日,荀衍向司马徽告辞。
草庐内,茶香袅袅。司马徽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颇为欣赏的弟子,眉头微蹙:“阿衍,为何如此突然?可是山中清苦,住不惯了?”
荀衍微微躬身,苍白的脸上露出孺慕与歉疚。
“老师明鉴,非是弟子不愿侍奉左右。只是离家日久,父母常有书信前来,字里行间,皆是对弟子身体的忧虑。纵然弟子有意继续求学,也不愿父母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司马徽看着他,目光中原本的一丝不解,化为了然。
东汉时期举孝廉,孝道可是排在首位。
“也罢。”司马徽长叹一声,起身走到书架前,亲自取下几卷竹简,又从一旁的木匣中拿出几个精致的瓷瓶。
“这些是我早年游历时收集的一些孤本典籍,你带回去好生研读。另外,这几瓶是山中所藏的名贵药材,或可为你固本培元。”他将东西递到荀衍面前,温声道,“你体内的亏空,非一日之功可补。切记,天道循环,凡事不可强求。卜算之道,窥得一丝已是极限,万不可再轻易损耗心神。”
“弟子,谨遵师命。”荀衍恭敬地接过,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这几个月来,司马徽待他如亲传弟子,倾囊相授。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师徒二人又叙话片刻,荀衍这才郑重行了大礼,转身离去。
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一旁的黄承彦才走出来,忧心忡忡道:“德操,此子虽聪慧,但命数……恐怕多舛啊。”
司马徽抚须不语,眼中却是一片深邃。
归途漫漫,车轮滚滚。
马车终于驶入颍川地界,熟悉的乡音传来,荀衍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深吸了一口气。
一日,他正翻阅着从荆州带回的典籍,荀彧走了进来。
“明日城西有一场雅集,颍川各家的年轻子弟大多会去,你身体若还撑得住,不妨也去走走,散散心。”
荀衍放下竹简,抬起头:“都有哪些人?”
荀彧想了想,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当地士族的后起之秀。
荀衍听着,心中并无波澜。这些人,在历史上都算不上顶级。
“对了,还有郭嘉郭奉孝,”荀彧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此人虽才华横溢,但……为人放荡不羁,我担心阿衍你不喜他的做派。”
“不过奉孝此人,博闻强识,本性其实极为善良,只是行事随心了些。若能得他为友,于学问、于时局,必有大益。”
兄长这是怕我瞧不上郭嘉,还在极力推销呢?
荀衍心中失笑。
之后兄长向曹操引荐郭嘉是不是也如今日这般对他颇为推崇。
不喜?我怎么会不喜!
虽然脑中那个破系统还在慢吞吞地进行着全球扫描,但荀衍已经将郭嘉这个名字,用朱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列为头号重点怀疑对象!
“智力天花板”,除了卧龙凤雏,前期的鬼才郭嘉,绝对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兄长放心,”荀衍微微一笑,脸上透出几分真诚的向往,“衍想要结交者,乃经天纬地之才,而非循规蹈矩之辈。”
在荀衍的期盼中,那场由颍川几大士族联合举办的雅集,如期而至。
城西竹林,曲水流觞。
雅集设在林间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熏香袅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颍川郡内的名士、才俊汇聚一堂,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唱和,气氛热烈非凡。
荀衍由兄长荀彧陪同着,缓步踏入席间。
荀衍的出现,在雅集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荀氏声名显赫。
而荀彧,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风姿俊朗,学识渊博,是无数人想要结交的对象。
他那个自幼体弱、久病缠身的弟弟,在颍川上层圈子里也并非秘密。
今日荀彧竟会带着他一同前来,自然引来不少探询的目光。
荀衍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仿佛与周遭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越过一个个正襟危坐、言谈风雅的士子,精准地锁定在了竹林深处的一角。
那里,一人斜倚着竹席,衣襟铺散开来,姿态随性,一手执杯,一手挥洒,正与身边几人高声谈笑。
他不像是在参加雅集,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饮酒作乐。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年轻而俊逸的脸上,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荀衍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场——自信,张扬,仿佛世间礼法于他而言,皆是无物。
这便是郭嘉,郭奉孝。
果然如兄长所言,放荡不羁。
也就在荀衍的目光与那身影交汇的瞬间,他沉寂已久的脑海,被一道疯狂刷屏的机械提示音彻底引爆!
【目标出现!智力最高者锁定!】
【开始吸收智慧波动……】
【宿主体力值+0.01,+0.01,+0.01……】
找到了!
荀衍的呼吸有那么一刻的停滞,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鼓。数月的奔波,所有的希望与绝望,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阿衍,怎么了?可是累了?”荀彧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低声询问。
“无事,兄长。”荀衍摇摇头,声音还算平稳,“只是看到那位……有些好奇。”
荀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郭嘉,面上露出一丝无奈:“那便是郭奉孝。此人行事确有不妥之处,但其才……石破天惊。”
荀衍没有再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那股+0.01的暖流,如同涓涓细水,缓慢却持续地滋润着他干涸的身体。虽然微弱,但这是他坠马之后,除了药物少量补充之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力在主动增长。
只是,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等到体力值补满,黄花菜都凉了。
荀衍的目光在席间逡巡,郭嘉身边的位置,恰好还有一个空席。
他看向荀彧,用眼神示意。
荀彧会意,引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荀衍清晰地感觉到,脑中的提示音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
【宿主体力值+0.02,+0.02,+0.02……】
果然!距离越近,吸收速度越快!
荀衍在郭嘉身旁的席位上坐下,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高谈阔论的“续命良药”。
郭嘉正说到兴头上,他一手举杯,对着周围几位名士笑道:“诸君高谈阔论,无非是些经义文章,何其无趣!当今天下,内有宦官弄权,外有黄巾妖言惑众,朝堂之上朽木为官,庙堂之外民不聊生,此大厦将倾之兆,诸君竟能安坐于此,饮酒作赋?”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面露不悦,当场反唇相讥:“奉孝此言未免太过,你自己不也在此饮酒闲聊?”
郭嘉闻言,不怒反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坦然道:“所以我是个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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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此言一出,那人反倒被噎住了。郭嘉自承庸人,他若再揪着不放,岂不显得过于小气。
郭嘉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戏谑。
荀衍轻笑,这位郭奉孝,果然有趣。
这一声轻笑引起了郭嘉的注意,他侧头看向刚刚落座的荀衍。
荀衍正安静地为自己斟茶,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配上那病弱的姿态,像一尊易碎的玉器。
“这位是?”郭嘉的询问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
“在下荀衍,家兄荀彧。”荀衍抬起头,对着郭嘉微微颔首。
“哦,原来是文若的幼弟。”郭嘉恍然,他上下打量了荀衍一番,那目光直接而大胆,“久闻荀氏六公子聪慧,今日一见,倒是……我见犹怜。”
这番言语,在场的其他人都觉得有些轻佻。
荀衍却不在意,他要的就是对方的注意力。
他看见郭嘉面前的茶杯空了,便极其自然地提起茶壶,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奉孝先生高论,荀衍佩服。”
就在递还茶杯的那一刻,荀衍的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了郭嘉的手背。
那是一瞬间的触碰,温润的肌肤相贴。
【宿主体力值+0.1!+0.1!】
成了!
荀衍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效率,比刚才快了十倍!
他面上不动声色,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郭嘉执杯的手却在半空顿了一下。那触感一闪即逝,像是羽毛拂过,带起一丝微痒。
他看向眼前这位病弱的少年,对方的眼眸清澈,看不出任何杂念。
是自己多心了?
也就在此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检测到唯一适配目标!系统绑定程序启动!】
【请注意:本系统仅能绑定一位智力最高者。绑定目标后,宿主将与目标形成深度链接,无法更改!】
无法更改?
荀衍的心头一紧,谨慎地在脑中发问:“绑定他,会对他造成损害吗?”
【深度链接将形成能量回路。宿主吸收的智慧波动仅为目标溢出的部分,非但无损,反而能为目标分担身体负荷,改善其体质。】
系统紧接着补充。
【目标智力值超出当前时代界限,慧极必伤,对身体造成持续性负荷。】
原来如此。
荀衍了然。说白了,就是蓝条太长,把红条给压没了么……
既然无后顾之忧,荀衍看郭嘉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人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绝不能让郭嘉从自己身边溜走!
这股毫不掩饰的炙热,太过强烈。
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微微挑眉,心中有些好笑。又是一个崇拜自己的小家伙,只是这眼神,比旁人要直接得多。他举起刚刚被续满的茶杯,在荀衍的茶杯上碰了一下,不以为意地回以一笑。
而荀衍,则在系统的提示音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目标已成功绑定,请宿主再接再厉。】
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系统,”他在心中发问,“你到底是怎么搜索的?我在颍川都待了几天了,你都没发现同城的郭嘉?”
系统用它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回答。
【本系统采用地毯式扫描,起始点为北极。】
“……”
4. 套路不怕旧
荀衍感觉一口血梗在咽喉,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病弱吐血。
北极?你至少从大汉十三州开始扫描啊!
就算目标在北极,他还能越过千山万水找过去?
他不再理会这个不靠谱的系统,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郭嘉身上。
随着体力值的缓慢恢复,身体的疲惫感正在一点点消退,精神也前所未有地振奋起来。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坐姿,让自己更靠近郭嘉一些,确保吸收效率的最大化。
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怎么不着痕迹的接近这位绝世鬼才。
雅集之后,荀衍的日子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即使拜入颍川学院求学,身处同一片屋檐下,那断断续续的【体力值+0.01】的提示,远不足以让人安心。
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三天,郭奉孝此人确实是个异类。
上课时,他从不记任何东西,只是支着下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可每当夫子提问,他总能给出最刁钻、最一针见血的答案,让夫子又爱又恨。
下课后,别人三五成群,讨论学问,他则寻一棵大树,仰面就躺,嘴里叼根草茎,不知是在看天,还是在睡觉。
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必须要投其所好,机会很快来了。
今日的课业,是论河防之策。
讲台上的陈夫子年过半百,是院里有名的宿儒,最重古法。
他捋着胡须,声音抑扬顿挫:“大禹治水,疏通为上,堵塞为下。历朝历代,皆奉此为圭臬。今日便以此为题,尔等各自陈述己见。”
学生们依次作答,无外乎清淤、固堤、开凿支流等老生常谈。
轮到荀衍时,他站起身,苍白的面容在午后光线下更显通透。他先是循着旧说铺陈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
“学生以为,治河之本,不在下游,而在上游。”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安静。
陈夫子眉头动了动,示意他继续。
“河水泛滥,根源在于上游山林滥伐,水土流失,致使大量泥沙冲入河道,日积月累,河床抬高,方有决堤之患。”荀衍的侃侃而谈,“故,上策应是在上游广植林木,固土保水。中策,则是在中下游开辟蓄水之洼地,遇汛期则引水入洼,化水害为水利。至于固堤疏浚,乃是末节,是治标不治本之法。”
这番言论,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堂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植树治水?闻所未闻。”
“引水入洼?那岂不是要淹没大片良田?”
陈夫子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圣人治水之法,历经千年考验,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置喙!滥伐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此乃不敬先贤,心思浮躁!”
下课的钟声响起,陈夫子余怒未消,拂袖而去。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不少人经过荀衍身边时,都投去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荀衍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收拾自己的竹简。
按照颍川书院里这些世家子弟的传播速度,不出半个时辰,他的那篇治水之策,就会传遍每个角落。
郭奉孝那样的人,会怎么看?
荀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抱起竹简,低着头,刻意做出几分失魂落魄的姿态,缓步走出学堂。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肩膀也垮了下来,将一个被师长痛斥、同窗孤立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比如,郭嘉常常躺着晒太阳的那棵大槐树下。
刚走到廊下拐角,荀衍低头思索着路线,冷不防撞上了一具单薄的胸膛。
“砰”的一声闷响。
怀里的竹简散落一地,伴随着两声呼痛声,显然两人都撞得不轻。
【宿主体力值+0.2!+0.2!+0.2……】
提示的数值,瞬间飙升!是郭嘉!
荀衍心中一凛,猛地抬头。
对方正扶着廊柱勉强稳住身体,虽疼得龇牙咧嘴,但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好机会!荀衍想着,身体却顺势向前一晃,像是站立不稳,单手撑在郭嘉身后的柱子上,明明是壁咚的姿势,却因为身高差距而如同投怀送抱。
距离瞬间拉近,荀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草木清香混合的味道。
“走路都不看路的么,荀家小公子?”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懒洋洋的,又带着几分调侃。
“奉孝兄长。”荀衍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慌乱,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抱歉,我……”
郭嘉单手环在他的腰上,将他扶住站好。目光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对方的腰侧,只觉得入手清瘦,仿佛一折就断。
“陈夫子是个老顽固,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郭嘉开口,语气随意,“你的治河之策,我觉得极好。”
荀衍眼底闪过恰到好处的惊讶。
“上游植木以固水土,中游辟洼以分洪流。釜底抽薪,非扬汤止沸。这才是真正的真知灼见。”郭嘉松开扶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弯腰,帮他捡起散落的竹简,递还给他,“只是,这等计策,耗时日久,非一朝一夕之功。当今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有此远见与魄力?”
荀衍接过竹简,低声道:“不管别人怎么看,哪怕只有奉孝兄长一人能懂我,就够了。”
这般可怜,谁能不怜惜。
之后数日,郭嘉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找寻着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少年确实与众不同。他从不参与同窗们的谈笑,总是独自一人,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冷僻古籍,一看就是许久。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映得他侧脸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却也衬得那份苍白愈发易碎。
他走路很慢,偶尔会扶着墙壁喘息一阵,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郭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愈发觉得他被众人孤立,实际上荀衍以一己之力孤立大部分人,还有少部分能够谈得来的同窗也担心他太过劳神,不敢邀请他去参加聚会。
我的认同,对他而言,竟这般重要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郭嘉脑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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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荀衍回到自己的居所,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流,精神好了许多。
虽然效率不高,但积少成多。
有了些体力,他决定亲自上街走走,正好母亲生辰快到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可以哄她开心。
换上一身寻常士子的素色长衫,荀衍带着一名家仆,缓步走在街市上。
光和六年的颍川,表面上还维持着繁华。
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但荀衍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份繁华下的暗流。
粮价的牌子挂在米铺最显眼的位置,已是秋收之时,价格竟然比春天高了近三成。
街角处,三三两两的流民蜷缩着,眼神麻木。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这是大贤良师的仙法!”
荀衍眉头微动,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名穿着土黄色道袍的太平道徒正手舞足蹈。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碗黄色的符水。
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妇人虚弱地靠在丈夫怀里,眼神涣散。
那道徒端起符水,高声道:“此乃大贤良师亲赐的仙符,能治百病!这位娘子邪气入体,喝下这碗符水,保管药到病除!”
那忧心忡忡的丈夫满脸感激,就要接过碗。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郎排众而出。
荀衍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那名太平道徒被打断施法,脸上怒气一闪而过,他上下打量着荀衍,见他衣着不凡,但神色病弱,便多了几分底气。
“你是何人?竟敢质疑大贤良师的仙法!”道徒厉声喝问,试图用气势压人。
荀衍并未理会他,目光径直落在那对夫妻身上,对着那满面愁容的丈夫温言道:“尊夫人并非邪祟入体。她只是有了身孕,看似体虚,实则是胎儿汲取了太多母体的养分,加上你们家境想必不宽裕,没有吃食滋补所致。”
那丈夫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问:“有……有孕?”
“正是。”荀衍点头,“你若不信,可去寻医馆的坐堂医者来问。只是……”
他的视线转向那碗符水,声音冷了几分:“这碗水中,掺了活血之物。寻常人喝了,或能精神一振,但孕妇若是喝下,气血妄行,腹中胎儿必定不保。”
道徒脸色一变,强辩道:“一派胡言!仙师符水,岂是你这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荀衍看出了男子的犹豫,不准备与他解释。他知道,对付愚昧,讲道理是最低效的方式。
他转向那道徒,语气淡然:“你说这是仙法?”
“自然是仙法!”道徒挺起胸膛。
荀衍从道徒的供桌上,随手拿起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
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他将黄纸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符纸凌空一点。
没有念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呼——”
一簇黄色的火焰,凭空在符纸中央燃起,瞬间将其吞噬,化为一缕青烟,只余下几片灰烬落在荀衍干净的掌心。
5. 同乘一骑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道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手无火自燃的本事,是他平日里蒙骗信众的压箱底绝活,需要提前用磷粉之类的东西做好手脚,眼前这少年这怎会知晓?
荀衍吹散掌心的灰烬,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目瞪口呆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那个道徒身上。
“太平道所能者,我亦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所能者,他未必能。”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对夫妻身上,“我知你还有疑虑。也罢,我便为你卜上一卦。”
他伸出左手掐了几个决,仿佛在推演着什么,随即开口道:“你姓王,对也不对?”
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家住城东柳树巷,家门口有一口枯井?”
他的嘴巴已经张开,说不出话来。
“三日前,你曾为妻子的病去城隍庙求过签,求的是中签?”
虽然未曾言语,可男子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神的场面镇住了。
那丈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流:“神……神仙!您是真神仙啊!”
荀衍扶起那对夫妻,温言道:“不必多礼。你妻子身体虚弱,急需调养。这样吧,你若信得过我,便去城东的荀氏山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庄上管事自会为你们夫妻安排活计,至少能保你们衣食无忧,安心养胎。”
听闻是荀氏山庄,那男子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除了“谢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颍川谁人不知荀氏的大名!
人群渐渐散去,但今日之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必将荡开层层波纹。
不远处,一座酒肆的二楼凭栏处。
郭嘉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从头到尾,将这场街头闹剧看了个清清楚楚。
颍川荀氏,世代书香,最重礼法。荀彧更是其中的典范,行事端方,堪为楷模。
可他这个弟弟,却截然不同。
竟能使出这种江湖骗子才会的“黄符自燃”的手段。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愈发炙热的探究欲。
这个荀衍,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街头那场小小的风波,最终以太平道徒灰溜溜地收摊告终。荀衍回到荀府时,天色已晚。
得到消息的荀彧早已等候在门前,见到他回来,快步上前,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你啊,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让下人去处理便是,何必亲自出头。万一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伤了你怎么办?”荀彧的语气里满是后怕。
“兄长放心,我心中有数。”荀衍应道,感受着兄长的关切,心中一片温暖。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荀彧忽然开口:“对了,书院的课业,你还能跟得上吗?明日有骑射课,你……”
荀彧的话没有说完,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整个荀家都知道,那次坠马事件给荀衍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荀衍平静地注视着兄长焦急的面容。“兄长,乱世将至,骑射不是雅兴,是活命的本事。如若还是这般恐惧,日后若是遇上乱兵,我连马都上不去,逃命都是累赘。?”
“休要胡说!”荀彧低声斥责,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幼弟的话虽然不吉利,却很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我已从书院结业多年,不好再回去。这样吧,我拜托一位还在书院的朋友,明日在课上多照看你一二。”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陈群。“长文品行端正,为人稳重,由他照看你,我最是放心。”
兄长果然与陈长文关系好,要不然也不会把女儿嫁他,想到还在襁褓中吃奶的小侄女,荀衍看陈群哪哪都不顺眼。
荀衍眉头一蹙,“长文兄凡事太过认真。我本就笨拙,若让他看见,他虽口上不说,心中定会不悦。我一想到他那严肃的神情,恐怕会更加手足无措。”
荀彧又想到一人:“那赵俨如何?伯然性格温和,与人为善。”
荀衍摇了摇头,目光中透出几分疏离:“与伯然兄素无深交,怎好无故去麻烦人家。”
荀彧彻底没辙了。他绞尽脑汁,终于从脑海里扒拉出一个自己都不太放心的名字,试探着问:“那……郭奉孝?他虽行事不羁,但人确实聪敏,应变也快……”
来了!
荀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笑意,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犹豫,“要不就奉孝兄吧,总不能麻烦志才兄,他身子骨比我还差些。”
荀彧一想也是,戏志才那身体,一阵风就能吹跑,让他去照顾阿衍,还不知是谁照顾谁。
虽然对郭嘉的性子仍有疑虑,但眼下已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到荀彧郑重其事拜托的郭嘉,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次日,书院骑射场。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牵着马,在场中练习。
荀衍独自站在栅栏边,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不是伪装。那日被抛至半空,又险些被马蹄踏碎头颅的濒死体验,是刻在骨子里的创伤后遗症。
“嗒、嗒、嗒……”
一阵悠闲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郭嘉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晃晃悠悠地停在他面前。
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衍,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朝他伸来,眼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
“荀家小公子,怕了?上来,我带你。”
荀衍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高高的马背,脸上显出几分为难,“这……能行吗?我怕奉孝兄长臂力不够,再把你给拉下马去。”
这是被质疑了?
郭嘉眼里的戏谑更浓,他故意晃了晃手腕,语气懒散中透着强势:“少废话。上来,还是我下去把你拎上来,自己选。”
荀衍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单边的马镫,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马具改良的时候。
最终,荀衍还是将自己微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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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进了那片温热的掌心。
郭嘉使了个巧劲,夹紧马腹,气沉丹田,腰腹发力,虽被荀衍那一下拉得身形微晃,却还是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没在众人面前出丑。
身体骤然腾空,又稳稳落下,荀衍下意识地抓住了身前的马鞍。
“我坐你身后吧。”荀衍低声说,这样至少能有些安全感。
郭嘉却轻笑一声,手臂从他身后环过,一手拉住缰绳,另一手轻轻按住他抓着马鞍的手。
“我带你骑马,你坐我后面,除了能看到我的后背,什么都学不到。也无法让你真正克服恐惧。”他稍稍侧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荀衍的耳廓,“不如坐在前面,我环住你,又遮挡不了视线,正正好。”
荀衍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正正好?不遮挡视线?这是在说我矮!
荀衍暗自咬了咬牙,一朝回到解放前,身高这事,真不是他能控制的。
【与目标发生肢体接触!体力值+1.0!+1.0!+1.0!……】
系统提示仿佛刷屏一般。
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涌起。那股一直盘踞在身体上的虚弱与疲惫,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驱散。
郭嘉的双臂从他身侧环过,轻巧地握住缰绳,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域之内。
他似乎对怀中之人瞬间的僵硬毫无察觉,笑声自胸腔发出,带着震动的共鸣。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奉孝,你自己的骑术就那般稀松平常,还要带人?可别把文若的宝贝弟弟带到沟里去!”
一声清朗的调侃传来。
荀衍循声望去,只见另一匹马上,一个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青年正控着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是戏志才。
郭嘉正要回嘴,怀里的荀衍却先开了口。
他微微侧过头,清澈的眼眸望向戏志才,“志才先生说笑了。正因奉孝兄长的骑术不是顶尖,教我才刚刚好。”
“哦?为何?”戏志才饶有兴致地问。
不说戏志才,连郭嘉也感兴趣地歪头看过来。
他迎着戏志才探究的目光,唇角微弯,解释道:“奉孝兄长的骑术,于我而言,可望亦可及。既不会因太过高深而让我望而却步,也不会因太过浅薄而让我无从学起。”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身后的郭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说到底,奉孝兄的骑术只比我好上那么一些,咱们俩正是半斤八两,难兄难弟。我学起来,心里踏实,谁也别笑话谁。”
“难兄难弟?”
郭嘉闻言失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荀衍的背上。
他圈着荀衍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空出一只手,屈起指节,在荀衍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小心被陈长文听见,非要拉着你辩上一两个时辰的经义不可。”
提起那个刻板严肃的陈群,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背后议论同窗,尤其是议论那个最不苟言笑的陈长文,总能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6. 吸阳气的小妖精
戏志才笑得最是开怀,他策马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目光在郭嘉环抱着荀衍的手臂上打了个转,眼中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有趣,当真有趣!阿衍,若按你的说法,我的骑术比奉孝还差些,岂不是更适合教你?”
荀衍貌似认真地想了想,对戏志才道:“志才先生莫急,这事得分两步走。等我先跟着奉孝兄长克服了恐惧,能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就可以来教你了。”
这话一出,连郭嘉都愣了一下。
教戏志才?
戏志才自己也乐了,他本就是拿自己的骑术短板开玩笑,没想到被这少年反将了一军。
“你来教我?”他笑意更深,“倒也可以。只是,你若从身后圈住我,怕是就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暗指荀衍的身高。
郭嘉想象出戏志才描述的场景,不知为何有些不愿意。
“聒噪。”
郭嘉吐出两个字,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鞭梢轻轻地在戏志才的马臀上甩了一下。
那马受了点小惊,往前窜了两步。
“奉孝你……”戏志才稳住马,哭笑不得。
“去找长文兄去。”郭嘉的语气懒散,却带着驱逐的意味,“他为人严谨,最适合教你这种顽劣之徒,定能把你教好。”
戏志才看着郭嘉那副模样,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了然的笑意,调转马头。
“好好好,我走,我走。这就去找陈长文,顺便把‘难兄难弟’的典故说给他听,看他作何感想。”
说罢,他轻笑一声,策马悠悠离去。
戏志才一走,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风从耳边掠过,吹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荀衍的身体本能地绷紧,那段坠马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别怕。”
郭嘉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更加稳定有力,他控制着马速,绕着马场一圈又一圈地跑着。
【体力值恢复至50%。警告解除。】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荀衍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坠马的恐惧也渐渐消退。
“感觉如何?”郭嘉敏锐地察觉了他身体放松下来,将缰绳交给了荀衍。
“好多了,多谢奉孝兄长。”
“光说谢可不够。”郭嘉轻笑,侧过头,“明日,城中最好的那家酒楼,你请。”
“好。”荀衍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对他而言,别说一顿酒,就是要他把整个酒楼买下来,只要能换来和郭嘉独处的机会,都值。
一节骑射课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郭嘉控着马,稳稳停在栅栏边时,荀衍感觉自己像是重获新生。
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体里那股熟悉的虚弱感,竟然消散了大半。
体力值已经恢复到了百分之八十。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就连呼吸都变得平稳有力。
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褪去,透出健康的红润色泽。
“咦?”去而复返的戏志才,绕着荀衍走了一圈,啧啧称奇,“阿衍,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过一节课的功夫,气色竟好了这么多。”
郭嘉也察觉到了这显著的变化。
眼前的少年,眉眼间洗去了那份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像是久旱的春苗得了甘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荀衍迎上两人探究的视线,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看向郭嘉,目光澄澈,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欣喜。
“或许是心情好吧。与奉孝兄长在一处,不仅克服了对马匹的恐惧,还听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见解,心中畅快,身体自然也就好了几分。”
郭嘉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他抬眼,正好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被这样一个人全身心地信赖着、崇拜着,感觉……还真不赖。
他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戏志才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笑。这个郭奉孝,平日里一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模样,没想到被这荀家小公子三言两语就哄得找不着北了。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回到荀府,天光已近黄昏。
荀衍刚踏入自己的院落,就看见长兄荀谌正站在廊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大兄。”荀衍快步上前行礼。
“回来了。”荀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中的忧色稍减,“今日的骑射课,还顺利吗?”
“一切都好,有奉孝兄长照看。大兄与四兄,最近可是为了我之前所说之事,在外奔波?”
荀谌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荀谌屏退下人,亲自关上房门。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阿衍,”荀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之前托我转告父亲与四弟的话,我们都记下了。”
荀衍垂下眼帘,安静地听着。
“你说,你在水镜先生处学卜算之术,司马公曾言天下将有大变。黄巾为兆,岁在甲子,其势席卷八州,非同小可。建议家族早做准备。”
荀谌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弟,“父亲起初不信,但我和文若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两个月,我们动用家族力量,一面在各州郡悄悄囤积粮草,一面暗中联络可靠的门生故吏,加强各地庄园的防卫。”
他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布防图,在荀衍面前展开。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据点和物资调配的路线。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太平道的势力渗透之广,远超预料。若非你提前示警,待到事发之日,我荀氏一族,恐怕要遭受重创。”
荀衍安静地听着,他人微言轻,假借司马徽之言,就是为了让荀氏早做准备。
“那大兄与四兄,打算如何应对?”
“我与文若商议,此事重大,绝不能打草惊蛇。”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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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的神情变得凝重,“我们已暗中联络了郡守,并以荀氏的名义,联合了陈家、韩家等几个信得过的世家,开始加固坞堡,操练乡勇,以备不测。”
虽然搅动颍川的粮价非荀衍所愿,但是各世家联手收购粮食,却依然让颍川郡的粮价,悄无声息地涨了一成。
一成,不多。对于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而言,不过是账本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但对于那些每日计算着米下锅的寻常百姓,却是又要将裤腰带勒紧一些。
酒肆里,茶馆中,议论声不绝于耳。寻常百姓或许不知内情,但怨气却在实实在在地积攒。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郭嘉的耳中。
他不像别的士子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最喜欢混迹于市井之间。
颍川粮价的异常,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起初,他只当是商贾囤积居奇的惯用伎俩。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粮价的上涨并非无序,而是一种有计划、有步骤的缓慢攀升,背后明显有一只或数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而能有如此能量,在整个颍川郡掀起波澜的,除了官府,便只有那几家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郭嘉想起那日荀衍在街头,三言两语便断定妇人有孕,又用那手无火自燃的戏法震慑道徒。
而荀彧也曾无意中提过,他这个弟弟,曾远赴荆州,拜入水镜先生门下。
水镜先生,司马徽。以知人、卜算闻名于世。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郭嘉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次日午后,荀衍刚从书院的经义课上出来,就被一道身影堵在了廊下。
郭嘉斜倚着朱红的廊柱,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边,那双桃花眼半眯着,带着几分未睡醒的惺忪,更多的却是洞察一切的清明。
“荀小公子,前几日说好的酒,今日该兑现了吧?”
荀衍脚步一顿,对着他微微躬身:“奉孝兄长叫我阿衍便是。只是城中酒肆嘈杂,怕是会扰了兄长的雅兴。”
“哦?”郭嘉直起身子,踱步到他面前,饶有兴致地问,“那依你之见,该去何处?”
“家中小院,尚有几分清静。”荀衍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注视,“不知奉孝兄长,可愿屈尊一叙?”
去他家?
那不是轻车熟路?
“可别被你两位兄长碰上,不然酒也喝不安稳。”郭嘉抱怨了一句,还是随他一起书院。
“放心,他们不在。”
荀府别院,清幽雅致。
荀衍并未将郭嘉引至待客的正厅,而是穿过月洞门,径直来到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设着石桌石凳,简单干净。
郭嘉环视一周,这里没有仆从往来,安静得能听到风拂过叶梢的沙沙声。
“奉孝兄稍坐。”
荀衍说罢,并未去取常见的酒具,而是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片刻后,他抱着一个陶坛,略显吃力地走了上来。
那陶坛封口处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7. 这时我们的秘密
“这是?”郭嘉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荀衍将陶坛放在石桌上,拍开封泥,一股从未闻过的醇厚果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小院的空气。
这香气,不似寻常米酒的清冽,也不同于浊酒的酸涩,而是一种甘甜与酒香完美交融的馥郁芬芳。
郭嘉的鼻子动了动,眼神瞬间亮了。
荀衍取来两只白瓷碗,将坛中暗红色的酒液缓缓倾倒出来。那酒色澄澈,在日光下如同流动的红玉。
“奉孝兄,我酿了十几坛,失败了一大半,成功的只有这五坛。”荀衍将其中一碗推到郭嘉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拿一坛出来给你,算作感谢,够诚意了吧?”
郭嘉端起碗,先是深嗅一口,随即浅尝。
酒液入口,微涩之后是汹涌而来的甘甜醇美,果香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道温热的轨迹。
“好酒!”
他一饮而尽,将酒盅放在石桌上,眼中满是惊艳。这等滋味,平生未有!
荀衍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这具身体底子太差,酒量也浅得出奇。
不过,正好。
眼看对面的荀衍眼神有些迷离,郭嘉幽幽开口,“近来颍川的粮价,有些不对劲,若我没猜错,这背后,有你荀氏的手笔吧?”
荀衍的脸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他像是没听出话中的试探,傻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我……让大兄他们做的。”
郭嘉心中一震。竟然真的是他。
“为何?”郭嘉的声音沉了下去。
荀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脖颈扬起一道脆弱的弧线。
“咳咳……”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泛出了水光。
郭嘉下意识地想伸手替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奉孝兄……你信天命吗?”荀衍抬起头,一双眸子在酒意与水光的浸润下,亮得惊人。
不等郭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在水镜先生那里,学的不是经义,是卜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的颤音,“老师说我于此道有天赋,却也断言我命格孱弱,窥探天机,必遭反噬……我这身子,便是代价。”
郭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卜算?天机反噬?
“黄巾……”荀衍像是醉得厉害,身体微微摇晃,他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郭嘉的耳朵,用气声说道,“不出一年,天下将有黄巾之乱,席卷八州,饿殍遍地!我让家人囤粮,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友若和文若知道吗?”自古泄露天机,必将付出代价,郭嘉不相信爱护幼弟的荀谌和荀彧能够同意荀衍习卜算之术。
“奉孝兄……”荀衍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郭嘉的肩膀上,声音含混不清,“此事……天机不可泄露……我,我只告诉了你一人……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
话音落下,他便呼吸均匀,像是睡了过去。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郭嘉一动不动,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着自己。
少年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带着酒后的燥热,呼吸平稳悠长,郭嘉的身体有些僵,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
黄巾之乱,席卷八州。
卜算天机,必遭反噬。
原来这才是他身体病弱的根源。
这少年将自己的秘密,就这么轻飘飘地,当成耳边私语告诉了他。
他郭奉孝活了十六年,结交的朋友不少,可从未有一人,像荀衍这样,将身家性命交付于他。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人动了动,脑袋在郭嘉的肩窝里蹭了蹭,似乎想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郭嘉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唔……”荀衍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似乎还没从醉意中完全清醒。他眨了眨眼,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郭嘉,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姿态,猛地坐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急,脑袋还有些发晕,身体晃了一下。
郭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我……我睡着了?”荀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揉了揉额角,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
郭嘉放下酒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何止是睡着了,还说了一大堆了不得的话。”
荀衍的动作一僵,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他紧张地看着郭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那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心虚模样,让郭嘉觉得有些好笑,“既然是秘密,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荀衍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回道:“可你是奉孝兄长啊,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在了郭嘉心尖上最痒的那处。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对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那份全然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信赖,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试探与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小子,是吃准了我不会害他?
郭嘉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板着的脸终于维持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就算我不是别人,想让我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总得给点好处吧?”
他本意是想再讨一坛那滋味绝妙的果酒,顺便把这沉重的话题揭过去。
“好处?”荀衍像是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低下头,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大概是想找钱袋,结果什么也没摸到。
他有些窘迫地停下动作:“我……没带钱。”
郭嘉差点笑出声。
就在他准备开口调侃时,荀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递到郭嘉面前。
“奉孝兄长,我身上只有这个还算值钱,拿这个抵账,可以吗?”
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暖玉,雕作首尾相连的双鱼,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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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络子,编得极为精巧,显然是常年佩戴之物。
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一坛酒,甚至不止十坛酒。
这小子,怕是真的醉得不轻。
郭嘉心中乐不可支,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块玉佩。
玉佩入手温热,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可以,怎么不可以?”他将玉佩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玉佩,做定情信物都够了,只是当个封口费,足够了。”
荀衍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见他收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罢了。
郭嘉暗自想着。
这小子喝醉了,不知轻重。改明日他酒醒,我再拿这玉佩去换他几坛好酒,顺便还能好好嘲笑他一番,让他知道知道,什么东西能送,什么东西不能送。
“那……说定了。”荀衍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嗯,我们的秘密。”郭嘉将玉佩收进袖中,指尖还能感受到玉石的温润。
他站起身,天色已经不早了。
“酒也喝了,好处也收了,我该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看着还坐在石凳上的荀衍,“你这酒量,以后还是少喝为妙。”
“知道了,奉孝兄长慢走。”荀衍乖巧地点头。
直到郭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荀衍脸上的醉意与茫然才如潮水般褪去。
那日之后,郭嘉也不知是忘了还是留待以后,他再也没提玉佩的事。
他们常常不知不觉便待在一处,有时是探讨经义的见解,有时是午后树下的一局对弈,有时相约去田间地头行走。
荀衍体内的暖流从未断绝,体力值稳步回升,彻底摆脱了病秧子的状态。
距离甲子之年,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荀衍的书房内,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锁定颍川郡内,太平道所有据点,筛选出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一处。需要消耗多少体力值?”
【信息筛选与定位需消耗20%体力值。确认执行?】
“确认。”
体力值瞬间从100%跌落至80%,一股轻微的虚弱感袭来,但一副清晰的地理图景已在他脑中展开。
颍川西郊,一处早已废弃的铜矿,地表建筑破败,内里却别有洞天。无数代表兵甲与粮草的光点,密集地堆积在矿洞深处。
找到了。
荀衍睁开眼,没有片刻迟疑,起身便向外走去。
荀氏宗祠旁的议事厅内,荀谌与荀彧正对着一卷地图,商讨着各地坞堡的联防事宜。
见荀衍面色凝重地走进来,荀谌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关切地问:“阿衍,何事这般匆忙?可是身体又不适了?”
“大兄,四兄。”荀衍对二人行了一礼,开门见山,“我夜观天象,卜算数日,终于窥得一丝天机。城西三十里,废弃的阳翟铜矿,便是他们的巢穴。内藏兵甲三千,粮草万石,还有一份颍川太平道核心信众的名册。”
8. 黄巾起义
城西的废弃铜矿,他们都知道,荒废了十几年,早已成了野兽的巢穴。
“阿衍,”荀谌的语气温和,“此事非同小可。你师从水镜先生不过数月,这卜算之术……”
言下之意,你学了才几天,能算出这么要命的情报?
荀衍知道他们会怀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兄长,眼神坚定:“大兄若是不信,可遣家中精锐部曲,前往查探。只需远远观望,看那矿山周围,是否有暗哨,是否有车马运送痕迹,便知我所言真假。”
听着幼弟恳求的语气,荀谌的心软了。
罢了,就算阿衍算错了,派几个人跑一趟又能如何?总不能寒了弟弟的心。
“好。”他最终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
当夜三更,两名风尘仆仆的部曲头领,被直接带到了议事厅。
“禀两位公子!”其中一人单膝跪地,“六公子所言,千真万确!那矿洞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精壮汉子伪装成猎户樵夫。我们潜伏半日,亲眼见到有十数辆大车,满载麻袋,从密林小道运入矿中!守卫之森严,绝非寻常山匪!”
“哐当。”
荀谌手里的茶杯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荀彧的反应更快,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备车,去太守府!”
颍川太守刘翊,是个年近五旬的中庸官吏。听完荀彧的来意,他捻着胡须,脸上写满了为难。
“文若啊,此事……可有确凿证据?仅凭你家斥候的一面之词,就要我出动郡兵?万一扑了个空,这官兵可是要有怨言的。”
“刘府君。”荀彧躬身,态度恭敬,言辞却锋利如刀,“证据,就在矿洞之中。府君若是不信,大可派心腹之人,随我荀氏部曲再探。但贼人势大,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打草惊蛇,届时玉石俱焚,府君的治下出了这等泼天大案,朝廷问责,恐怕就不止是‘失察’二字了。”
刘翊的脸色变了变。
荀彧继续道:“我荀氏可出动族中部曲,协助府君平叛。事成之后,所有功劳,尽归府君一人。如若白跑一趟,我荀氏愿承担将士们的损失,不知太守认为妥否?”
世家的压力,功劳的诱惑,再加上荀氏愿意出军费,刘翊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好!”他一拍桌案,“便依文若之言!”
第二日,夜色如墨。
近千名郡兵,在荀氏部曲的配合下,将整座阳翟铜矿围得水泄不通。
矿洞内的太平道徒还在睡梦之中,便被潮水般涌入的兵士淹没。抵抗微弱得不值一提。
当火把的光亮照亮矿洞深处时,连荀彧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粮草堆积如山,崭新的兵器闪着寒光,还有大量未来得及分发的黄色头巾和旗帜。
一名部曲头领兴奋地捧着一个木匣跑来:“四公子!找到了!这是贼人的名册!”
荀彧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数十卷竹简,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几乎涵盖了颍川所有的县乡。
颍川城内的危机,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各县乡的小头目,也由郡守派人去一一围剿。
光和七年,二月。
冀州,巨鹿。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角振臂一呼,头裹黄巾的信众从田垄间、市井里、山林中涌出,化作滔天巨浪,席卷天下。
颍川郡内的太平道据点被提前拔除,这一战果,在朝廷的嘉奖文书上,是太守刘翊领导有方,荀氏等地方豪族襄助有功。
但在黄巾军内部,却成了颍川渠帅波才的奇耻大辱。
负责一州之地的渠帅,竟在起事之前,就被人端了老巢,连名册都被缴了去,这让他如何在其他几路渠帅面前抬头?
怒火与羞辱,催生了疯狂的报复。
波才集结麾下精锐,绕开官军主力,直插颍川腹地。
数万黄巾军,黑压压的一片,将颍川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太守刘翊手扶着墙垛,两股战战,面色惨白。
城中守军不足五千,他派去各县乡清剿黄巾余孽的兵力大半未归,如今城池被围,已成瓮中之鳖,刘翊不免对建议他派兵去清剿的荀彧有了些意见。
“固守!固守待援!”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半句良策。
荀彧、陈群等人站在他身后,面沉如水。
“府君,贼军初至,立足未稳,士气正盛。若任其围困,城中粮草虽足,人心却会先乱。”荀彧上前一步,声音冷静,“当趁其安营扎寨之际,遣一彪精锐,从侧门杀出,挫其锐气。”
“不可!”一名年老的郡丞立刻反驳,“城中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万一出击失利,岂非动摇军心?文若此举,太过冒险!”
几名宿儒纷纷附和,引经据典,大谈守城之道,在于一个“稳”字。
荀彧据理力争,双方争执不下,最终还是刘翊一锤定音:“不可出城!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妄动!”
荀衍站在人群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黄巾军虽众,却阵型散乱,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狂热信仰裹挟的流民。
他身旁的郭嘉,不知何时倚着女墙坐了下来,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荀衍坐下,“阿衍可是又酿了几坛好酒,均你奉孝兄一坛?”
“奉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饮酒!”陈群皱眉,语气中满是不赞同。
郭嘉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城外那片黄色。“急什么。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进来。”
“奉孝兄可是看出了什么?”荀衍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你看。”郭嘉伸出手指,点了点城外,“每日晨昏,无论战事如何,他们都会停下手中一切事务,朝着东方,焚香跪拜。”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如此。
“府君,诸位。嘉有一计,或可拖延些时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贼人所虔诚供奉的,是‘大贤良师’张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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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前缴获的物资中,可有那张角的木像或是画像?”
一名部曲头领立刻回道:“有!在阳翟铜矿的祭坛里,搜出好几个木雕的神像,据俘虏交代,是仿照张角的模样雕的。”
“这便是了,将我们缴获的那些张角木像,统统挂到城墙上。贼众信奉张角如神明,我等将其神像高悬城头,他们若要攻城,便要先对着神像放箭,投石。波才刚犯了大错,他可不敢再做对张角不敬之事,教众更是愚昧,此举,必能动摇其军心,使其攻势迟疑,为我们争取三五日安宁。”
刘翊犹豫了。这个计策,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甚至有些……下作。
“我赞成奉孝之言。”荀彧沉声开口,“兵者,诡道也。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此计可行。”陈群也表明了态度。
荀衍看着郭嘉的侧脸,只觉得不愧是闻名于后世的鬼才,剑走偏锋,偏偏能抓住对手的弱点。
年轻一辈的士子领袖,均赞同此计,刘翊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好!就依奉孝之计!”
命令传下,城中守军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但军令如山,他们很快找来了数十个从黄巾据点缴获的木像。
工匠们连夜赶工,用长杆将木像一一固定。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大地。
城外准备攻城的黄巾军,忽然发现对面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数十个涂着黄漆的木像,被高高地悬挂在城头,迎风摇摆。那模样,正是他们日夜跪拜的大贤良师!
“那是……大贤良师的神像!”
攻城的鼓声,戛然而止。
波才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些摇晃的木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木像,都是信众们自己雕刻的,现在却被挂在城头,阻挡他进攻的步伐。
“渠帅,还攻吗?”一名副将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波才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怎么攻?”
副将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大贤良师心怀天下,为救万民于水火,方才起事。我等攻下颍川,是为了解救城中受苦的百姓,此乃大义!想来大贤良师定能理解我等的苦衷。事后,我等再请罪便是!”
请罪?
波才冷笑一声。他这个渠帅的位置,本就坐得不稳。颍川据点被端,已是奇耻大辱。
如若对神像造成一星半点伤害,消息传回巨鹿,都不用官军动手,张梁、张宝那两个家伙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不敢赌。
波才的目光扫过阵前那些头裹黄巾的士卒。他们脸上没有对战争的恐惧,只有对城头神像的狂热与焦急。
人心可用。
“传我将令!”波才的声音嘶哑,“攻城,迎回大贤良师神像!”
“迎回神像!”
“迎回神像!”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取代了战鼓。数万黄巾军,放弃了笨重的攻城器械,扛着简陋的云梯,朝着颍川城墙发起了冲锋。
9. 第 9 章
城墙之上,气氛凝重。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如蝗,倾泻而下。冲在最前方的黄巾士卒,成片成片地倒下。
可后面的人,却视若无睹。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眼中只有城墙上那些小小的木像,嘴里高喊着狂热的口号,继续向前。
鲜血,很快染红了城下的土地。浓郁的腥气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被风送上城头。
荀衍扶着墙垛的手,指节收紧。
他见过死人,前世在屏幕上,这一世在街角。可如此大规模的、如同屠宰场一般的景象,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苍白。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将他冰凉的手指包裹住,随后不容分说地将他从墙垛边拉开。
“别看了。”郭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将荀衍拉到女墙的阴影下,隔绝了那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若你是波才,当如何破此局?”郭嘉没有安慰他,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荀衍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那股不适感中抽离出来。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
“我会告诉所有士卒,城中守军此举,是对大賢良师最大的侮辱。神像有灵,不堪受辱,定会选择玉石俱焚。”
“然后,我会亲自下令,让投石车,第一个砸碎我们自己的神像。用神像的毁灭,点燃信徒心中的愤怒,将他们彻底变成‘复仇者’。”
郭嘉的眼中,亮起一抹欣赏的光。
他抬手,揉揉荀衍的头。
“很好。”郭嘉说,“所以,对什么人用什么计,取决于敌将的性情,也取决于他麾下士卒的构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荀衍安静地听着,贪婪地吸收着来自顶级谋士的教导。这些知识,远比书本上的兵法,来得更加鲜活,也更加实用。
“奉孝兄,”他忍不住问,“你为何要教我这些?”
郭嘉斜倚着墙垛,目光投向远方厮杀的战场,却没有焦点。
“卜算之术,窥探天机,恐对你身体不利。”
“在这乱世,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可能让你完全弃之不用。但……”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荀衍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你若多学一些谋略,多懂一些人心,便可少用一次卜算,少损一分元气。”
“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
城墙上的风,带着铁锈的味道,呼啸而过。
可荀衍却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郭嘉那句低沉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
这句话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对天机的窥探。
只有一种纯粹的,希望他这个人,能好好存在于世的愿望。
荀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
他最初接近郭嘉,是为了系统,为了续命。他所做的一切,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孱弱、聪慧、极度依赖他的少年,精准地踩在郭嘉的每一个兴趣点上。
他以为这是一场他主导的狩猎。
可现在,却被一句肺腑之言,彻底击中了软肋。
卜算之术,窥探天机,不过是他为了解释天机系统的借口。
可郭嘉当真了。
他真的在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着想,荀衍缓缓抬起头,看向对方。
对方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明亮。那双总是带着戏谑与慵懒的眸子里,此刻映出的,全是他的身影。
这一刻,郭嘉不再是历史书上那个算无遗策的鬼才,不再是系统绑定的那个续命的能量源。
他只是郭嘉。
荀衍眼中溢满了柔和与亲近。
郭嘉看着他神情的变化,轻笑一声,揉着他头发的手并未拿开,反而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慢理顺。
“怎么?被你奉孝兄感动了?”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阿衍。”
是荀彧的声音。
荀衍回过神,刚要开口,就见荀彧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
荀彧的目光,先是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上,确认他无恙后,才缓缓移到郭嘉还放在荀衍头顶的手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刻,荀彧伸出手,动作平稳而坚定地,将郭嘉的手腕握住,从荀衍的头上拿了下来。
“郭奉孝。”
郭嘉眉梢一扬,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拿开,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文若兄,阿衍方才受了惊吓,我不过是安慰一二。”
“安慰就安慰,少对别人的弟弟动手动脚。”荀彧松开手。
郭嘉闻言,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带着几分无辜,几分无奈。
“怎么办呢,”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我自己没有弟弟啊。”
荀彧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郭嘉的家事。郭嘉虽出身颍川郭氏,却是旁支,自幼丧父,与主支关系不睦。那些所谓的堂兄弟,名为兄弟,实则与路人无异,甚至还多有排挤。
自家阿衍这般聪慧可人,乖巧懂事,郭嘉会羡慕,会想要一个这样的弟弟,似乎……也合情合理。
想到这里,荀彧看着郭嘉那副略带落寞的模样,心头那点因领地被侵犯而升起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同情与愧疚的复杂情绪。
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咳。”荀彧清了清嗓子,神情有些不自然,“方才是我言重了,奉孝莫怪。”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竟鬼使神差般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以后,阿衍这个弟弟,分你一半便是。”
此言一出,不仅郭嘉愣住了,连一直安静扮演背景板的荀衍,都差点没绷住。
分……分一半?
兄长,我荀衍是块饼吗,还能掰开分一半?
“没人问我的意思吗?”荀衍瞪大了眼睛。
郭嘉最先反应过来,他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手臂顺势一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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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将荀衍的半个身子都圈进了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凑到荀衍耳边,用一种亲昵地语气问道:“怎么?阿衍不愿意多一个哥哥?”
【体力值+1.5!+1.5!+1.5!……】
荀衍心想:求之不得。
他抬起头,迎上郭嘉戏谑的目光,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涡,他对着郭嘉,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阿兄。”
这一声“阿兄”,叫得又甜又软,比他平时喊荀彧那声规规矩矩的“兄长”,不知道亲近了多少倍。
郭嘉脸上的笑意彻底绷不住了,而一旁的荀彧,表情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后悔。
他看着自家幼弟那副乖巧依人的模样,听着那声亲昵的“阿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好像自己辛辛苦苦种了多年的小白菜,刚长出嫩芽,就被隔壁家的猪给盯上了,自己还亲手把栅栏给拆了。
郭嘉的计策,终究只拖延了三日。
当最后一个木像被黄巾军用人命填回来后,波才的耐心也耗到了极限。
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
城墙上的守城器械,在连日的高强度使用下,已是捉襟见肘。滚木礌石消耗巨大,几处城垛甚至被投石车砸出了缺口。
太守刘翊彻底慌了神。他不再登上城墙,终日在府衙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援军何在”,看谁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怨怼。
城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荀氏、陈氏等几家大族,不得不站出来稳定局面。他们打开自家粮仓,每日在城中设粥棚,安抚百姓。同时,以粮食为酬劳,招募青壮百姓挖掘石料,削制箭杆,补充守城物资。
但这些被招募的百姓,都被严格限制在城中心区域活动,绝不允许他们靠近城墙或是城门半步。
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保证,这些饿了太久的普通人,会不会为了活命,生出里应外合的念头。
派出去清剿各县乡黄巾余孽的郡兵,也许可以利用一番。
“系统,”荀衍趁着晚间一人在房中,在心中发问,“锁定城池外郡兵位置。”
【信息筛选与定位需消耗10%体力值。确认执行?】
“确认。”
一股熟悉的虚弱感涌来,荀衍的脸色白了一分。
代表郡兵的光点在城南五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
找到了!
荀衍精神一振,可当他试图探查那支军队的动向时,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那支近五千人的郡兵,在校尉的带领下,既没有选择绕道去寻皇甫嵩将军的主力求援,也没有想过在外围袭扰黄巾军的后勤,为城内分担压力。
他们竟然在休整过后,选择了拔营北上。
看他们的行军路线,目标赫然是——返回被重重包围的颍川城!
蠢货!
荀衍气得差点捏碎了手中的竹简。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支兵马若是在没有通知城内守军的形况下,就这么一头撞进波才的大营,无异于飞蛾扑火,白白断送了希望!
10. 竖子不足与谋
荀衍低骂一声,顾不得整理衣冠,抓起那卷标注了方位的地图便冲出了房门。
“阿衍?”
见幼弟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荀彧心头一跳。
荀衍顾不得调匀呼吸,急声道:“兄长,那支去清剿县乡的郡兵,回来了。”
荀彧面露喜色:“那是好事!城中兵力吃紧,若有这五千生力军……”
“不好!”荀衍截断了他的话,“他们没有绕道去寻皇甫嵩将军,也没有在外围袭扰,而是直接从南面谷道,直奔颍川城而来!此刻距离波才的大营,已不足三十里!”
荀彧的笑容僵在脸上。
身为兵法大家,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一支疲惫之师,在毫无联络、毫无配合的情况下,试图从背后冲击数万人的包围圈。结果只有一个——被围歼。
更可怕的是,一旦这支军队在城下被击溃,溃兵会冲击城门。
届时,守军是开门接纳,还是任其被杀?
开门,黄巾军会尾随而入;不开,便是坐视袍泽惨死,军心必崩。
“走!去太守府!”荀彧当机立断,一把拉起荀衍的手臂。
夜色沉沉,太守府内灯火通明。
刘翊背着手,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忽长忽短,正如他此刻焦灼不安的内心。
听到荀氏兄弟深夜求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鞋履都未穿正,便迎了出来。
“文若!可是有了退敌良策?”
荀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府君,赵校尉率领的那五千郡兵,回来了。”
“回来了?”刘翊大喜过望,甚至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待他们入城,我军兵力足足有一万,孙子兵法允: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波才兵力未达我军十倍,必然将无功而返!”
“府君,兵法有云不假,但兵法也说,兵者,诡道也,存乎一心。赵校尉麾下五千郡兵,连日赶路,早已是疲敝之师。如今要他们以疲敝之师,正面冲击数万贼军的包围圈,府君以为,他们有多少机会能杀到城下?”荀彧两句话瞬间压下了刘翊那亢奋的心情。
“那……那可如何是好?”
“接应。”荀彧吐出两个字,“赵校尉所部,必经此谷道。待其与贼军前锋接战,我军当立即大开南门,尽遣精锐,直冲波才中军!波才腹背受敌,必然首尾难顾,赵校尉所部压力骤减,方有一线生机与我军汇合。”
“不可!万万不可!”一名年长的郡丞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城中守军本就不足,若尽数派出,城池空虚,贼人若分兵从其他三门来攻,如之奈何?此乃置全城百姓于险地!”
“说得对!守城为上,怎可轻易出战!”
“荀文若,你这是在拿一城生灵做赌注!”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刘翊本就六神无主,被下属们一鼓噪,更是面无人色,连连摆手:“文若,此计太过凶险,还是……还是从长计议。”
“府君!”荀彧上前一步,拱手道,“战机稍纵即逝。那五千人也是府君治下子民,是朝廷兵马,岂能见死不救?若能接应入城,颍川守备力量大增,守住城池的把握便多了三成!”
刘翊被逼得退无可退,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露出一抹狐疑的神色。
“文若,你又是如何得知赵校尉行踪的?莫非你在军中安插了私探?”
荀彧面色一沉,正要辩驳,他身后的荀衍却上前一步,平静地接过了话头。
“是我算出来的。”
刘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一阵干笑:“卜算?荀六公子,军国大事,可不是你过家家的游戏!”
“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我荀衍,愿立军令状!若那支郡兵并不是赵校尉所率领的那支,我愿受军法处置!”
刘翊摆了摆手,一副长者宽容晚辈的姿态,“这是这军国大事,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你们自己都只是推演,连个人证物证都没有,就让本官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开城门?这……恕难从命。”
“你——”荀衍气结。
这就是个死循环。要证明军队是真的,就得派人出去看;要派人出去看,就得穿过波才的封锁线;穿不过封锁线,就没法证明;没法证明,刘翊就不动。
等到证明了,那五千人骨头都凉了!
“既然不愿接应。”荀衍怒极反笑,“那敢问府君,那支清剿的队伍在外面孤立无援,府君却要在城里坐视他们去死?”
刘翊原本畏缩的神情忽然一变,把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你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本官倒要问问你们荀家!若不是你们自作聪明,非要去端什么据点,那波才何至于如此疯狂?啊?!”
荀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气得浑身发抖。
当初若非荀家提前示警,端了太平道的老巢,此刻颍川城内早就火光冲天、里应外合了!这庸官不但不感激,反而倒打一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府君,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刘翊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既然文若言之凿凿,想必是有把握的。不如这样,你派人出城,穿过波才的封锁线,去与那支郡兵接头。若能拿回领兵校尉的印信,确认无误,本官便下令开城。”
如今颍川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派人出城接头?
这不仅是送死,更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来一回,哪怕那人插上翅膀,时间也来不及了。
“府君这是在强人所难。”荀彧的声音冷了下来。
“强人所难?”刘翊站起身,“文若啊,当初是你建议本官派兵去各县剿匪的吧?若非兵力分散,颍川何至于此?如今这烂摊子,难道不该由你们荀家来收拾吗?”
荀彧道:“去各县乡清剿,半个月至一个月就可完成,赵校尉一直拖到今日方归,这实在是我的预料之外。”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刘翊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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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门外,色厉内荏地吼道:“这是在质疑我郡兵故意拖延、玩忽职守?本官把话放在这儿!见不到印信,见不到确凿证据,谁也别想让本官开这城门!你们荀家若真有本事,就从那包围圈的缝隙里插过去,把信送出去啊!”
“缝隙?”荀衍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讥讽,“几万大军围城,连只鸟都飞不过去,府君嘴里倒是轻巧,竟还有缝隙?既然府君看得见缝隙,何不自己派人去?”
“你……你……”刘翊气得胡子乱颤。
“阿衍,够了。”
荀彧一把拽住荀衍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府君既然执意如此,彧无话可说。”
荀彧转过身,拉着荀衍大步向外走去。
夜风扑面,荀衍心头的怒火被吹散几分。他看向荀彧,兄长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兄长,并非全无办法。若论对人心的把握,还是奉孝兄长更胜一筹。何不请他来一同探讨?”
荀彧虽不满荀衍总是惦记着郭嘉,但不得不承认,郭嘉的智谋确实罕见。
眼下情势危急,顾不得私心。
“我着人去请他。”荀彧转身,吩咐家仆。
郭嘉刚睡下,就被敲门声惊醒。他披着外衣,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来到荀府议事厅。他看到荀衍面色苍白,神情疲惫,心头一沉。
“是谁给我们阿衍气受了?”郭嘉走到荀衍身边,伸手轻拍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调侃,却又让人听出几分认真,“说说,阿兄替你报仇。”
阿兄?你真好意思!
荀彧默念一句正事要紧,才咽下这句吐槽。
荀彧轻咳一声,他将自己与刘翊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阿衍自水镜先生处习得卜算推演,所言并非无的放矢。”
郭嘉的目光落在荀衍脸上,他眼底有笑意,心中暗道:何止并非无的放矢,我知道的,还比你多。
“刘府君真是……老而无用。”郭嘉懒洋洋地评价,随即跪坐在蒲团上,看向荀衍,“阿衍,你可有办法?”
荀衍点头:“我能算出黄巾军的巡逻路线,派遣一支小队避开守卫,穿过敌营,拿到信物。”
他话音刚落,郭嘉便接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拿到信物作甚?”
“卜算耗神,你身子骨弱,何必来回传递消息。”郭嘉轻声说,“只要将军令传达给赵校尉便是。”
“军令?什么军令?”荀衍还没反应过来。
郭嘉侧头看他,唇角轻扬:“烧了黄巾军的粮草。”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荀彧的身体一僵,呼吸停滞了半拍。
烧粮草?这计策本身并无稀奇,但在城内无接应的情况下,让那支疲惫之师去烧粮草,无疑是让他们以卵击石,有去无回。
“奉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荀彧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意。
他知道郭嘉的智谋,也知道他行事不拘一格,但假传军令,骗其赴死,此等手段,未免太过狠辣。
11. 苦命的兄长
郭嘉收回目光,看向跳动的烛火,神色未变:“赵校尉所部,已然被刘太守放弃。他们径直闯入波才大营,结果只有全军覆没。与其让他们白白送死,不如让他们死得有价值。烧了黄巾军的粮草,可解颍川之围。”
“赵校尉此人虽不算惊才绝艳,但是你让他带着疲惫之师去冲击波才的粮草大营,他只要不傻,绝不会听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口信。”荀彧在弟弟和郭嘉“他确定不是一个傻子”的眼神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以,”郭嘉转过头,看向荀彧,“文若兄,再去见一次那位刘府君。只要拿到了他的信物,这就不再是假传军令,而是太守下达的军令。”
荀衍坐在一旁,看着郭嘉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头微动。
郭嘉如果真的想让那五千人去烧粮草,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废话。
“奉孝兄长是想……逼刘太守救人?”荀衍试探着开口,“待粮草一烧,波才必乱。届时我们再敲一敲边鼓,太守就必须出兵接应赵校尉这个功臣。”
郭嘉侧过脸,对荀衍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赏识。
“阿衍果然知我。”
“此外,让那支传递消息的小队带上黄布。”郭嘉继续补充,语速快了一些,“待行动前,让赵校尉的士卒将黄布撕开,裹在额头上。混战之中,波才的教众未必能分清谁是自己人。只要能撑到城内守军杀出,生还的希望便多出几分。”
荀彧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看向郭嘉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我去。”荀彧转过身,对荀衍叮嘱道,“阿衍,你先回房歇息,莫要再耗神了。”
“文若兄慢走,不送。”郭嘉摆摆手,头都没抬。
议事厅的大门随着荀彧的离去重新合拢,将夜色与寒风一并挡在门外。
荀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素帛,铺陈在案几之上。随后,他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把早已备好的铜钱和几片龟甲。
郭嘉原本懒散地倚在凭几上,见状,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身子前倾了几分。
“这就是你的吃饭家伙?”
“算是吧。”
荀衍将那几枚铜钱在案几上一字排开,又捻起一枚龟甲,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即就要往袖口里收。
郭嘉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枚龟甲看个究竟,“既已拿出,藏着掖着作甚?也让我开开眼。”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龟甲的瞬间,荀衍手腕一翻,那龟甲滑入袖中,只留给郭嘉一片光滑的衣料。
两人离得极近,荀衍已经能够感受到缓慢上升的体力值。
“系统,开启全图扫描,目标:波才大营防守漏洞及最佳穿插路线。”
【请求已受理。全图扫描需消耗体力值15%。当前宿主体力值:82%。是否执行?】
荀衍只觉得一阵肉疼。这体力值存得不容易,全是靠着蹭郭嘉蹭出来的,这一下就要扣掉一大截。
“执行。”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扣着铜钱的手也无力地垂落在案几上,铜钱“叮叮当当”散落开来。
这一晃,并非全是演戏,倒有七分是真的难受。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郭嘉已经到了他身侧。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直接托住了荀衍的后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荀衍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卸了一半在郭嘉身上,脑袋无力地靠着那并不宽厚的肩膀。
体力值迅速回升,那股恶心的眩晕感逐渐消退。荀衍却舍不得离开,他维持着靠在郭嘉怀里的姿势,伸出右手,抓起案上的狼毫笔。
“阿兄,帮我磨墨呗。”
郭嘉认命般地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墨条,在一方青石砚台上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那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两人的衣襟交界处,纠缠得难解难分。
【啧,这小子,指挥起我来毫不客气!】
【可是他喊我阿兄哎。】
郭嘉心里嘀咕着,手上的动作却极稳。浓稠的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荀衍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
笔锋在素帛上游走,将脑海中的投影描摹下来。
太守府内,刘翊见荀彧去而复返,他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文若,我说过了,没有印信,绝不开门。”
荀彧面无表情,“府君所言极是。荀氏已募得死士,愿出城一试。但赵校尉性情刚烈,若无府君信物,怕是会误伤了自家兄弟。”
刘翊狐疑地看着他:“你要信物作甚?”
“不过是一份身份证明。”荀彧语气平稳,“只需府君在绢帛上钤下印信,证明持信人乃府君亲派。如此,赵校尉方能信任死士带去的消息。”
刘翊听闻不用出兵,只需盖个章,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拿起印章,在那卷绢帛上重重一按。
“拿去吧。若真能联络上,本官记你一功。”
荀彧接过绢帛,对着刘翊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厅时,步履极快。
回到荀府,已是四更天。
荀衍将案上那卷尚未干透的素帛推了过去,“这是路线图。”
郭嘉正靠在廊柱上逗弄着荀衍院里的那只花猫。见荀彧回来,他直起身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逼出几点泪花,看向荀衍。
“阿衍,天色这般晚了,城中宵禁,能否收留一晚?”
荀彧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刚想说“荀家客房多得是”,就见自家的宝贝弟弟已经忙不迭地点了头。
“奉孝兄长若不嫌弃,我扫榻相迎。”荀衍笑得一脸纯良。
进了房间,荀衍刚关上门,就感觉到一股浓重的疲惫感袭来。
为了锁定郡兵位置和规划路线图,他一口气消耗了35%的体力值,十几年的作息规律,也让难得熬夜的大脑阵阵刺痛。
荀衍整个人松弛地伏在枕头上,托着下巴。
他看着郭嘉,强忍着睡意,眼神朦朦胧胧:“奉孝兄长刚才故意说得那么狠辣,是想逼我兄长尽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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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吧?”
郭嘉已经自顾自地脱了外袍,坐在床榻边,闻言动作一顿。他转过头,看着荀衍这幅模样,哑然失笑:“怎么,在你眼里,我就不能是个冷血无情的谋士?”
“冷血无情的谋士可不会想到给士兵准备黄布条。”
荀衍仰着脸,因为离得近,郭嘉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映出的微弱火光。
“快睡吧。天都要亮了。”
郭嘉一把将荀衍按进被褥里,自己也顺势躺在了外侧。
荀衍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鼻尖充斥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葡萄酒香。
他感受着体内不断攀升的体力数值,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郭嘉在他头顶呢喃了一句。
“真是不让人省心……”
荀衍的房间,烛火早已熄灭,两道呼吸声平稳绵长。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颍川城的北城墙角落。
荀彧立在寒风中,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十二名精挑细选的荀氏死士,早已整装待发。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外罩漆黑皮甲,里衣的黄色与黄巾军的头巾同一颜色,怀里还揣着一块从死尸体身上扒下来的黄色头巾。
“记住。”荀彧压低声音,目光如炬,“不必恋战,不必杀敌。跟着地图上的标注路线走。”
为首的死士是个面容枯槁的中年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沉默地抱拳一礼。
几根粗壮的麻绳早已固定在城垛之上。死士们口衔短刀,顺着绳索如壁虎般无声滑下。
荀彧趴在垛口,死死盯着下方的黑暗。直到那十二道黑影彻底融入城外的荒草与夜色,再也分辨不出分毫,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次日,天光大亮。
荀衍是被一阵嘈杂的号角声吵醒的。他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
郭嘉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不知从哪弄来的热粥,喝得滋滋作响。
见荀衍醒来,郭嘉也没放下碗,只是含糊不清地指了指桌上:“醒了?文若兄让人送来的早膳,还热着。”
荀衍也不客气,下床洗漱一番,端起另一碗粥便喝。
“怎样?”荀衍问的不是粥。
“成了。”郭嘉咽下最后一口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精光四射,“南面山谷,连只惊鸟都没有。” 静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登上城楼时,荀彧早已在那里。
这位荀家“王佐之才”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眠。看到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郭嘉和自家弟弟联袂而来,荀彧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信送到了?”郭嘉明知故问。
荀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便好。”郭嘉走到女墙边,对身后的守军校尉招了招手。
“那两个泥塑,准备好了吗?”
校尉看了一眼旁边地上放着的两尊泥像,这也是黄巾教众帮张角所铸,此前因为太过沉重,才没有被挂在城墙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12. 火烧粮草
郭嘉绕着泥像走了两圈,屈起指节在泥像胸口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东西重达几百斤,若想以此动摇军心,怕是难以上墙。”荀衍走到他身边,身上的狐裘裹得严实,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意。
“谁说要把它挂上墙了?”郭嘉指了指城墙,“推下去即可。”
校尉看了一眼郭嘉,又看了一眼荀彧,得到了肯定的眼神。
他一挥手,几名士兵合力将那沉重的泥像抬到女墙边。
“一、二、三,推!”
泥像翻滚着坠下城墙,在数十丈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烟尘弥漫中,那尊被无数信众视若神明的塑像,摔得四分五裂,不成形状。
城外,准备攻城的黄巾军阵列出现了一瞬间的静默。
紧接着,第二尊泥像被同样的方式推下。
“轰!”
两尊神像,皆成齑粉。
下一息,一股滔天的怒火,从黄巾军的阵列中轰然爆发。
“啊——!”
“狗官!辱我天师!”
“杀了他们!为大贤良师报仇!”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长空,根本无需将领催促,数不清的黄巾士卒双眼赤红,扛着云梯,举着简陋的兵器,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颍川城墙发起了决死冲锋。
喊杀声响彻云霄。
“各家部曲,上城协防。”
荀彧面色凝重,对着身后的族弟点了点头。
很快,城墙上出现了一批批装备远比郡兵精良的私兵,他们沉默地填补着守军的空缺。
战斗从日出持续到日落。
黄巾军一波接一波地冲击,仿佛不知疲惫,不知死亡。
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水将护城河染成暗红。
当最后一抹残阳隐入地平线,鸣金收兵的声音终于响起。
城外的黄巾军如潮水般退去,城墙上许多士卒直接脱力地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荀衍注意到,今日黄巾军退兵后,埋锅造饭的时间比往常早了许多。显然,一日的疯狂进攻,也让他们耗尽了体力。
子时。
太守府内,刘翊睡得正沉。
白日里那惊天动地的厮杀声让他心惊肉跳,索性躲在后衙,灌了几杯酒,才昏昏睡去。
“府君!府君!醒醒!”
亲随的呼喊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刘翊猛地坐起,只觉得头痛欲裂。“何事惊慌?”
“起火了!城外……城外起火了!”
刘翊连滚带爬地冲出卧房,只见南方夜空,被一片巨大的火光映得通红,隐约还能听到无数人惊惶的呼喊声。
“黄巾贼……连夜攻城了?!”他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报——!”一名亲兵从前院冲来,“荀公子求见!”
话音未落,荀彧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府君!”荀彧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昂,“大捷!赵校尉不负府君厚望,已成功焚毁贼军粮草大营!”
刘翊脑子一片空白。“赵校尉?什么……”
荀彧不等他说完,“府君请随我上城楼一观!”
刘翊被荀氏部曲半推半扶地架上城楼,城墙之上,火光映照着每一名守军疲惫的脸庞。
“府君请看!”荀彧指向城南那片火光,声音激昂,“赵校尉没有辜负府君的重托!他奉您的军令,为解颍川之围,悍不畏死,率五千疲敝之师夜袭贼营,火烧了波才的粮草!”
荀彧顿了顿,声音愈发高亢:“赵校尉,真乃我大汉的无双勇士!我等岂能坐视英雄孤军奋战?还请府君即刻下令,开城接应!”
城墙之上,原本精疲力竭的守军听到这番话,又看到城南那熊熊火光,一个个都红了眼。
“赵校尉他们去烧粮草了!”
“黄巾贼白天让咱们不好过,晚上赵校尉就烧了他们的粮!”
“弟兄们,城外的都是咱们的袍泽!不能让他们白死!”
“请府君下令!我等愿出城,迎回赵校尉!”
群情激奋,热血上头。守城的兵士纷纷拿起武器,用刀柄敲击着城砖,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刘翊被这阵仗吓傻了。
他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
“我……我没有……”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府君英明!”郭嘉一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话,“嘉白日还在思索,府君为何要用那等手段,激怒贼军,让他们白日里疯狂攻城,消耗体力。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夜的奇袭做铺垫!深谋远虑,神机妙算,嘉,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翊整个人都懵了。
荀衍走到刘翊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府君,军心可用。此时出击,大破贼军,必会得到朝廷嘉奖。若再迟疑,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刘翊看着那一张张充满希冀与战意的脸,再看看城外那冲天的火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他看向身边另一名校尉:“林校尉,你……你领三千人马,出城接应!”
在刘翊看不见的角落,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
成了。
此刻,黄巾军的粮草大营已是一片火海。
荀氏那十二名死士,完成点火任务后,并未撤离。他们头裹黄巾,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扒来的破烂衣物,混在乱成一团的黄巾军中,用带着口音的方言高声呼喊。
“走水了!粮草大营走水了!”
“快救火!快去打水!”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真假难辨的消息在混乱的营地里迅速传播,大部分黄巾士卒本就缺乏训练,此刻更是像没头的苍蝇一般,被他们指挥得团团转。
黄巾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救那关乎身家性命的粮草,竟忘了趁着郡兵出城,反攻城门才是第一要务。
南城门大开,林校尉领着三千郡兵冲出城去。夜色中,城外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染红,黄巾军大营乱作一团,喊杀声与救火声交织。
林校尉的部队直插混乱的黄巾军阵。他们寻着火光,很快便与赵校尉的残部汇合。
两支郡兵合兵一处,士气大振,趁着黄巾军忙于救火,竟真的撕开一道口子,成功撤回城内。
天蒙蒙亮时,城门再次紧闭。
经过一夜激战,赵校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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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损失惨重,五千人马,最终只有不到三千人得以生还。但他们的归来,以及火烧粮草的战果,无疑给城中带来了巨大的鼓舞。
刘翊却没能高兴起来,“荀文若!你!你简直胆大包天!”他指着荀彧,手指颤抖,“假传军令,欺瞒本官,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荀彧面无表情,躬身一礼:“府君息怒。事急从权。若非如此,城外五千袍泽,皆要命丧贼手。如今粮草已焚,士气大振,此乃大善。”
刘翊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不再看他。
荀彧也不在意,继续道:“未免波才狗急跳墙,彧有一计,或可解颍川之围。”
刘翊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敲击着案几。
“波才贼军,因粮草被焚,如今军心动摇,士气低落。昨夜激战,贼军混乱,并不知晓我军迎回的具体兵力。若此时打出皇甫将军或朱将军的旗号,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朝廷援军已至,波才必生退意。”
刘翊听完,眉头紧锁。他来回踱步,心中思量。这计策,这计策似乎没什么风险。
即便波才不信,他们也没有损失。若信了,那便能解围。
“好!”刘翊一拍桌案,“便依文若之言!”
颍川城头,一面巨大的旗帜迎风招展。绣着“皇甫”二字的旗面崭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城外的黄巾军大营,波才遥望着城头那两面旗帜,脸色铁青。
“皇甫嵩……”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麾下士卒,也看到了城头的新旗。
“渠帅,那是……”一名副将声音颤抖。
“皇甫嵩的旗号!”另一名将领失声喊道。
黄巾军中,顿时炸开了锅。昨日粮草被烧,已让他们军心不稳。如今又见到朝廷官军的旗号,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渠帅,莫非朝廷援军已至?”
“不可能!我们并未收到消息!”
“可那旗帜……”
波才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当然知道,皇甫嵩是朝廷对抗黄巾军的主力。如果他真的来了,那自己数万大军,疲惫不堪,又无粮草,根本无法抵挡。
“渠帅,我们……我们该如何?”副将再次发问。
波才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大营,又看向城头。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些守军,各个精神抖擞。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撤退!”
命令传达下去,黄巾军大营顿时一阵骚动。
数万黄巾军,开始缓缓地从颍川城外退去。
城墙之上,守军们看到这一幕,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刘翊激动得语无伦次:“退了!他们退了!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系统,锁定皇甫嵩将军所部的位置。”荀衍在心中默念。
【信息筛选与定位需消耗10%体力值。确认执行?】
“执行!”
代表波才大军的红色光点,正沿着官道向北撤离。而在他们正前方约百里之外,另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光点,正以稳健的速度向南推进,旗帜鲜明,正是“皇甫”二字。
不久便会相遇。
13. 比真金还真
荀衍悄悄走到郭嘉身侧,扯了扯对方宽大的袖袍。
郭嘉侧过头,那双桃花眼在晨光下显得愈发清亮。
荀衍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献宝意味,轻快地说道:“奉孝兄长,我方才又算了一卦。波才所退的方向,正是皇甫将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不出两日,他们必会迎头撞上。你说,波才看到天降神兵,会不会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以为会得到一句赞许,或是一个玩味的笑容。
可郭嘉脸上的笑意,却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你又算了?”郭嘉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荀衍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下一息,一股大力攥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之大,让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跟我走!”
郭嘉没有解释,没有商量,荀衍脑中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荀彧,却见郭嘉另一只手抬起,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中带着明确的警告。
他只能闭上嘴,乖乖地被郭嘉半推半拽着,离开了喧闹的城墙。
一路无言。
郭嘉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荀衍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郭嘉没有回荀府,而是径直将荀衍带回了自己的小院。
院门被他一脚踹开,又被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坐下。”郭嘉松开手,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荀衍依言坐下,抬起头,他第一次看到郭嘉这副模样。
郭嘉没有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不再含笑,只剩下迫人的审视。
“你卜算天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荀衍的心重重一跳。
天机?他知道系统的存在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否定。不可能。
他迅速冷静下来,捕捉到了郭嘉话语中的关键词。
代价。
原来,他还是在担心自己。想通了这一点,荀衍心中那点惊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甜。
他小声辩解道:“就是……会有些累。耗费些精神罢了,只要歇息好了,就能补回来的。”
“只是耗费精神?”郭嘉的音量陡然拔高,他一步上前,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将荀衍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荀衍,你看着我的眼睛。”
荀衍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试图让郭嘉看见自己的真诚。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郭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威胁。
荀衍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郭嘉撑在桌沿的衣袖,仰起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真的,比真金还真!”
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安抚的软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和我对奉孝阿兄的真心,一样真!”
这谁顶得住。
郭嘉只觉得所有的怒火都被这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那股子憋在胸口的郁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直起身,抬手有些粗鲁地揉乱了荀衍的发顶。
“罢了。”他有些无奈地开口,“既然你叫我一声阿兄,我总会在你身边看着你的。”
荀衍仰着脸,任由那只宽大的手掌在自己头上作乱,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穿过欢腾的人潮,荀衍回到家,派人备下热水与干净的衣物。连日守城,每个人身上都沾染了洗不去的血腥与尘土。
洗漱过后,荀衍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儒衫,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他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青州济南。
颍川的危机解了,可父亲和大兄呢?
当初,将颍川的太平道据点拔出后,大兄荀谌当机立断,星夜兼程赶往济南,向时任济南相的父亲荀绲示警。
算算时日,他离家已近两月。
如今黄巾席卷八州,青州亦是重灾区,济南那边,战况不知如何了。
白日里与郭嘉的接触,让他的体力值恢复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当前体力值:100%】
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让他有底气去窥探更远方的天机。
“系统。”
他在心中呼唤。
【宿主,我在。】
“锁定青州济南郡,全面扫描当地黄巾军与官军的对峙态势,重点分析济南城防情况,以及我父荀绲、我兄荀谌的当前处境。需要消耗多少体力值?”
【信息复杂度:高。扫描范围:千里之外。综合判定,本次扫描需消耗30%体力值。确认执行?】
30%!
荀衍的心抽了一下。
这代价不可谓不昂贵。
但他没有犹豫。
“确认执行。”
济南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即使没有大兄的预警,济南也会先一步采取行动,原因是太平道叛教者唐周,他向朝廷告发了张角,使得起义时间提前至二月。
有了唐周带路,济南境内的太平道据点被精准拔除。
可济南也拉足了太平教的仇恨。
让荀衍稍感心安的是,济南依旧稳固,城防部署井然有序,想来,是大兄的到来,让父亲有了帮手。
但这不足以让荀衍放心。
“查询济南城内世家动向。”他在心中下令。
【济南张氏、王氏目前正处于观望状态。】
父亲荀绲性子儒雅,治学有余,但在压制那些阳奉阴违的土豪世家上,手段终究软了些。而大兄荀谌虽然机敏,但毕竟分身乏术。
“检查粮草储备。”
“查询城防漏洞。”
“查询济南城内是否有太平道内应。”
【警告:体力值已跌至20%。建议停止扫描。】
他太贪心了,一次次地查询消耗了太多体力,荀衍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次日,当日头爬上树梢,荀府的侍女端着温水推开房门时,却发现一向自律的荀衍还未起床。
“六公子?”
侍女试探着靠近,却见榻上的少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杂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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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一探,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惊叫出声。
不到一刻钟,荀彧便带着大夫冲进了房间。
“怎么回事?昨晚不是还好好的?”荀彧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大夫搭上脉,半晌才摇头道:“忧思过度,加之受了风寒,才会有热症。”
荀彧站在床边,听着荀衍在昏睡中发出的呓语。
“父亲……大兄,快走……”
荀彧坐在榻边,握住荀衍冰凉的手。
幼弟第一次接触战争,围攻颍川的波才刚刚撤军,又担忧千里之外的父兄,难免忧思过度。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郭嘉一袭青衫,腰间的酒葫芦晃晃悠悠,但在跨入房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怎么了?”郭嘉几步跨到床前。
“心力交瘁,高热不醒。”荀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甚至连头都没抬。
郭嘉看着榻上的荀衍。少年的唇瓣烧得有些干裂,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灵气和狡黠的眼睛紧闭着。
郭嘉坐在另一侧的床榻边,目光死死盯着荀衍。他想起昨日在自家院中,这小子还信誓旦旦地说“歇息好了就能补回来”。
骗子。我下次再轻易信他,我就不姓郭。
就在这时,榻上的荀衍忽然动了动,眉头紧蹙,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唤。
“阿兄……”
这一声,比方才的呓语清晰了许多。
荀彧身形一震,连忙俯下身,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衍,兄长在这,别怕。”
几乎是同一时间,郭嘉也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急色,下意识地应了一句:“阿兄在,阿兄在这儿,你要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荀彧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郭嘉。
郭嘉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杀气,反而坦然地对上荀彧的视线。 “分我一半,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荀彧一时语塞,他有些后悔,“奉孝,你当真了?”
郭嘉毫不退让,直视荀彧:“文若兄所言,字字真诚。嘉自当遵从。”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匆匆走进房间,低声禀报:“大公子,守城战中阵亡的部曲家属已在府外等候,抚恤金与安抚事宜,还需您定夺。”
荀彧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家族事务繁重,他分身乏术。
他看向榻上昏睡的幼弟,又看了看郭嘉。郭嘉虽然行事不羁,但能力出众,对阿衍也确实真心。眼下,他确实需要郭嘉。
“奉孝,阿衍就拜托你了。”荀彧的声音有些僵硬,“我府中侍女,会照料阿衍起居。若有需要,你可吩咐她。”
郭嘉颔首,态度恭敬:“文若兄放心,嘉定当竭力。”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他心中暗道,暂且让你小子占了便宜。待阿衍病好,再与你算账。
房间内只剩下郭嘉和昏睡的荀衍。侍女兰儿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多言。
“大夫如何交代?”郭嘉问。
兰儿轻声回道:“大夫说,六公子忧思过度,体虚受寒。需静养,多喝粥食,按时服药。最重要的是,要降热。”
14. 一睡二十年
郭嘉点头,他吩咐兰儿取来湿毛巾。兰儿很快端来一盆温水和几条干净的布巾。郭嘉接过布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荀衍的额头。
郭嘉的动作轻柔,每当他的手触碰到荀衍的肌肤,荀衍的体力值渐渐得到补充。
荀衍在昏睡中,只觉得一股慢慢有了力气,那股虚弱和刺痛感渐渐消退。他的眉头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郭嘉看到荀衍的脸色逐渐好转,额头的热度也慢慢降了下来。他心中松了口气,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兰儿熬好了药,端着药碗走进来。药汁的苦涩味道弥漫开来。
“公子,药熬好了。”兰儿站在床边,有些为难,“只是六公子还在昏睡,这药……”
郭嘉接过药碗,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草药的独特气味。他看了看昏睡不醒的荀衍,又看了看手中的药碗。
“要不……”兰儿迟疑了一下,轻声提议,“郭公子将公子抱在怀中,婢子来喂药?”
“也好。”郭嘉放下药碗,小心地坐到床边,伸出手臂,轻轻将荀衍从被褥中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
荀衍的头靠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他甚至能感受到荀衍身体的颤动。这比那日骑马更亲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兰儿见状,连忙端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一勺药汁,递到荀衍唇边。
“六公子,该喝药了。”兰儿轻声呼唤。
药汁触碰到荀衍的唇瓣,他下意识地抗拒,紧闭着嘴。
“阿衍,乖。”郭嘉的声音带着一丝哄劝,他轻轻捏了捏荀衍的下颌。
荀衍迷迷糊糊中,闻到熟悉的气息,又听到耳边温柔的声音。他感觉安全,本能地放松下来,微微张开了嘴。
兰儿趁机将药汁喂了进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荀衍的眉头再次皱起。
荀衍在一片混沌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挣脱了那份沉重,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木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醒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荀衍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郭嘉。对方正单手支着下颌,一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缕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
“我……睡了多久?”荀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郭嘉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陈述道:“原来在阿衍看来,昏迷等同于睡觉啊。不久,也就二十年而已。”
荀衍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郭嘉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我不是郭奉孝,我是他的儿子。家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等你醒来。”
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苦味,混杂着郭嘉这番话,让荀衍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被气笑了。
这人,是在阴阳他。
荀衍也不恼,他顺着对方的话,虚弱地弯了弯嘴角,用那喑哑的嗓音,慢悠悠地开了口:“原来是奉孝兄长的孩儿,长这么大了。那……喊一声叔父来听听?”
郭嘉脸上的淡定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荀衍那副有气无力却偏要占口头便宜的模样,终是没忍住,低骂了一声。
这小混蛋。
郭嘉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将荀衍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水顺着杯沿,一点点润湿了荀衍干裂的唇瓣。
一杯水下肚,喉咙里的灼烧感总算缓解了些。
郭嘉没有立刻放开他,反而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倒是很会占我的便宜。”
荀衍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体力值缓慢而坚定地回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正要反驳。
“谁占谁的便宜?”
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戏志才一身风尘,斜倚在门框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屋内的景象。
他在黄巾起义前外出访友,未曾想天下大乱,交通断绝,被困在友人家中。好不容易听闻波才撤围的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一回城,他先去找郭嘉,却被告知主人不在,府上老仆嘀咕着“多半又去了荀府”。
戏志才心下了然,一路寻来,未曾想一进院子,就撞见了这么一幕。
郭嘉抱着荀衍的动作一僵,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他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转向戏志才:“志才,你何时回的颍川?城外情形如何?”
戏志才慢悠悠地走进屋,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郭嘉。
“贤侄,你问二十年前的事做什么?”
“噗——”荀衍刚缓过来一口气,差点又被呛到。
郭嘉的脸彻底黑了。他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自然是烧些纸钱,好让我那死得早的爹知道知道。”
这番对话,信息量极大。
荀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二十年。史书上,郭嘉病逝于征讨乌桓途中,年三十八。
方才郭嘉还在调侃他昏迷了二十年,如今戏志才又拿这话堵他。
他们是玩笑,可荀衍听在耳中,却字字扎心。
他看着郭嘉那张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想到如果没有自己的到来,这般鲜活的一个人,生命竟真的只剩下二十多载光阴。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奉孝兄长,”荀衍郑重地打断了还想还嘴的郭嘉,“莫要胡言。”
郭嘉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荀衍仰着脸,那双总是清亮温和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定会长命百岁。”
戏志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看看荀衍,又看看郭嘉,若有所思。
郭嘉想起自己昨日的愤怒与担忧。
他担心荀衍卜算天机,会折损寿数,为此不惜发火。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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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也在用同样的心情,担忧着自己吗?
那些关于生死的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却入了意。
郭嘉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对方有些发白的脸颊。
“好,好,是阿兄说错话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哄劝的意味,“长命百岁怎么够。”
他顿了顿,看着荀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活到一百零四岁。这样,才能和你同庚同岁。”
荀衍怔怔地看着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啧。”
一声轻啧,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戏志才放下茶杯,摇着头,一脸的看不下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既然如此,我看二位也别同庚同岁了,干脆白头偕老,生同寝,死同穴,岂不美哉?”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可怜我戏志才,孤家寡人,又常年病弱,也不知……能不能喝上二位的喜酒啊。”
郭嘉闻言,立刻反驳:“胡说八道什么!阿衍可是男子!”
戏志才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笑而不语。
荀衍的心思,却被戏志才那句常年病弱勾了过去。
他看向戏志才,对方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蜡黄。连呼吸都比常人要浅上几分。
荀衍比谁都清楚,戏志才这话并非纯粹的玩笑。
这位颍川名士,在历史上,比郭嘉走得更早。
荀衍垂下眼帘,自己看起来弱,可那是系统抽离体力值的后遗症,只要能量补满,便与常人无异。
郭嘉慧极必伤,可系统已经明确表示,深度绑定可以为他分担身体负荷。这段时日相处下来,郭嘉的气色,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唯有戏志才……
论三国有名的大夫,那必然绕不过华佗和张仲景。
一人好云游四方,一人日后会官至长沙太守。待黄巾平定,定要让系统将他们找出来,给志才兄看看。
张仲景擅治伤寒杂病,而戏志才咳嗽顽固,多半是肺腑出了问题。
荀衍盯着戏志才,眼神渐渐没了焦距,脑中不由自主地飘过一句后世烂大街的广告词。
孩子咳嗽老不好,多半是……
他嘴角一抽,那股笑意没憋住,从唇边溢了出来。
戏志才正端着茶杯看戏,冷不丁被荀衍用一种……怜悯又带着点古怪笑意的眼神盯着,只觉得后颈一凉,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小子,病糊涂了?看我,他乐什么?
郭嘉也注意到了荀衍的异常,他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荀衍的视线。
“志才,阿衍刚退热,身子还虚。你也是久病之人,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莫要过了病气。”
这是下逐客令了?
戏志才看着郭嘉那副“我是为你着想”的坦然模样,心中一阵好笑。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这护食的模样,真是一点都不带藏的。
“奉孝说的是。”戏志才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对着荀衍拱了拱手,“六公子好生休养,待你病愈,我再来讨酒喝。”
15.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荀衍还有些发懵,想说些什么,却被郭嘉按住了肩膀。
“我送你。”郭嘉说着,竟真的起身,半推半扶地将戏志才“请”出了房门。
院中,戏志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郭奉孝,嘴上说着兄弟,心里却恨不得把人打包扔出去。
独占欲强成这样,自己还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也不点破。反正两人现在年岁都还不大,这层窗户纸,就让他们自己慢慢捅去吧。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要顶着“知己”、“兄弟”的名头,蹉跎到几时。
有预感,日后的好戏,还多着呢。
戏志才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悠哉悠哉地踱出了荀府。
就在荀衍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荀彧回来了,他手持竹简,神色凝重。
“如何?”郭嘉问。
“皇甫将军用火攻,大破波才。”荀彧将竹简递了过去,“波才仅率少数残部,向阳翟方向逃窜,朱儁将军已率部追击。但……”
他顿了下,语气沉重:“黄巾主力虽退,但各县乡仍有余孽流窜,烧杀抢掠,祸害乡里。朝廷下令,命各郡自行募兵,清剿匪患。”
自行募兵。
这意味着,朝廷的力量已经捉襟见肘,不得不将权力下放给地方。
而地方豪族,将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自行募兵……”
荀衍靠在榻上,重复着这四个字,抬起头来,用希冀的目光看向荀彧。
荀彧察觉到幼弟的异样,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已退。
“阿衍,你醒了便好生歇着,这些事有为兄在。”
“兄长。”荀衍抓住荀彧的手,“父亲与大兄,在济南的处境,怕是不妙。”
荀彧身体一僵。
郭嘉也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姿态,将目光投了过来。
“济南城内,世家阳奉阴违,父亲虽为济南相,却号令不通。大兄虽有智谋,可无人可用,独木难支。城外黄巾势大,虽暂时无法破城,却也难以击退。”
“兄长,朝廷既有明令,我们便不能等。”荀衍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荀彧,“以父亲济南相的名义,在颍川周边募兵,即刻驰援!”
“胡闹!”
荀彧几乎是下意识地呵斥出声。
“阿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父亲是济南相,非颍川太守。若以济南相名义在此地招募乡勇,是越权,是僭越!太守刘翊本就因为假传军令一事对我们荀家心存芥蒂,你此举,与将刀柄送到他手上何异?”
荀彧的声音急切,他绕着床榻走了两步,“况且,颍川刚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人心思定,此时再行招募,百姓未必响应。”
郭嘉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时,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一双桃花眼看向荀衍,带着几分探究。
“阿衍,你这是嫌得罪刘府君,还不够狠?”
他轻笑一声,“刘府君再如何,也是宗室。你在他的地盘上,打着济南相的旗号招兵买马,这可不是简单的越权,这是在挖他的根基。他就算是个泥人,也得被你激出三分火气。”
刘姓宗室?
荀衍心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只要不是那个中山靖王之后的刘玄德,任何刘姓宗室,我荀衍都不带怕的。
他面上不显,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家兄长,继续说道:“兄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我们循规蹈矩,将文书报备朝廷,再等朝廷批复,一来一回,济南城头怕是早已换了王旗。”
“至于刘太守……”荀衍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难道父母和大兄不比刘太守的想法更重要?”
“而且,我荀氏在颍川大战中倾尽家财,稳定粮价,又组织部曲上城协防,颍川百姓,感念的是谁,刘府君心中有数。我们募兵,不为私利,只为‘忠君勤王,驰援同僚’,大义在我们手中。他若阻拦,便是置朝廷法度于不顾,是为不忠;见同僚危难而不救,是为不义。”
待荀彧神色一凝,荀衍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无需大张旗鼓。只在城中招募那些在守城战中失去亲人的青壮,许以重利,他们有复仇之心,必会应募。以我荀氏部曲为骨干,每五人设一伍,由一名部曲老兵担任伍长。以老带新,不出半月,便是一支可战之兵。”
先让兄长适应一下对抗宗室,再慢慢适应对抗整个汉室。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深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兄长,”荀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不我待。”
“阿衍,”荀彧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可知,此例一开,后果是什么?今日我荀氏能以济南相的名义募兵,明日陈氏、韩氏便能。届时,世家拥兵自重,郡府号令不出,颍川将成一盘散沙,朝廷法度何在?”
这才是荀彧真正担心的。
他看到的是秩序的崩坏,是礼乐的倾颓。
荀衍看着自家兄长那张写满忧虑的脸,心中轻叹。
不愧是日后那个为了汉室鞠躬尽瘁的荀令君。
他没有再辩驳,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兄长,若父亲与大兄身陷死地,朝廷法度,能救他们吗?”
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荀彧心上。
荀彧知道,荀衍是对的。
在乱世之中,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家人,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更不择手段。
“好。”
许久,荀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我亲自去见刘翊。”
荀彧去时雷厉风行,回来时,面色却算不上好看。
他走进荀衍的房间,郭嘉正慢条斯理地喂着荀衍喝粥,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刘翊答应了。”荀彧的声音有些干涩。
荀衍咽下口中的米粥,看向自家兄长:“兄长似乎并不高兴。”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荀彧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我将利害陈明,他几乎没有犹豫,便钤印画押,准许我们以济南相府名义,募兵两千,即刻启程。”
郭嘉轻笑一声,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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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碗放到一边,用餐巾擦了擦荀衍的嘴角。“这不是好事么?省了文若兄一番口舌。”
荀彧摇了摇头,眉宇间的阴云并未散去:“事出反常必有妖。刘翊此人,无利不起早,又胆小如鼠。他如此轻易放行,背后定有图谋。”
荀衍垂下眼帘,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些双重标准。
轮到自家,便觉得规矩可破,大义为先。
若换做济南城中哪个世家,敢绕开父亲这般行事,他第一个便要斥其藐视法度,心怀不轨。
可人,终究是自私的。
父亲与大兄的安危,重于一切。
“兄长不必多虑。”荀衍轻声安慰,“兵贵神速。他既已应允,我们便抓紧时间。待生米煮成熟饭,他纵有千般算计,也来不及了。”
荀彧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
荀氏的效率极高。
第二日,募兵的告示便张贴在了颍川最显眼的几处布告栏。
荀家在守城战中的表现,颍川百姓有目共睹。如今听闻荀家要募兵北上,驰援同僚,且给出的军饷抚恤远高于郡兵,一时间,报名者络绎不绝。
尤其是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与亲人的青壮,更是将此视为安身立命的唯一出路。
然而,就在荀家的募兵处人头攒动之时,街对面,竟也锣鼓喧天,搭起了另一处台子。
一面更大的旗帜迎风招展,告示上面赫然是颍川太守府的官印。
一名郡吏扯着嗓子高喊:“府君有令!为保境安民,清剿余孽,特设颍川义勇营!凡应募者,军饷翻倍!另有田亩赏赐!”
此言一出,原本在荀家这边排着长队的青壮,顿时一阵骚动。
“太守府也招人?”
“军饷差不多,还多给田?”
“那可是官府,总比跟着世家稳妥些吧……”
人群开始分流,不少人犹豫片刻,便调转方向,朝着太守府的台子去了。
荀家的管事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济南府毕竟在千里之外,故土难离,只要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背井离乡。
这消息很快传回了荀府。
荀衍正在院中晒着太阳,听完家仆的禀报,他才恍然那天刘翊为何答应的如此痛快,原来是准备和荀氏打擂台。
好一个釜底抽薪!
刘翊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他明面上答应得爽快,之后却用同样的价码,甚至更高的赏赐来招兵。
如此一来,荀氏募兵的进度必将大大受阻。时间拖得越久,济南的局势便越危险。
荀衍心急如焚。
他不能坐以待毙。济南的局势,等不起。
想要破局,必须得知更详细的情报,制定更精准的计划。可一旦动用系统深度扫描,体力值必然再次告急。届时别说领兵,怕是连床都下不了。
除非……
荀衍的目光,投向了院门之外,“来人。”
一名家仆快步上前:“六公子有何吩咐?”
“备笔墨。”
很快,一张素白的绢帛铺在案上。荀衍提笔,落下一行清隽的小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16. 破局
写罢,荀衍将绢帛仔细折好,递给家仆。
“亲手交到郭奉孝手中。”
郭嘉府邸。
后院的凉亭内,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是中盘。
就在此时,荀府的家仆匆匆赶到,将那封绢帛呈上。
郭嘉展开一看,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一扫而空。
戏志才捻着一枚白子,长考许久,正要落下,却见对面的郭嘉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今日到此为止。”郭嘉说着,竟直接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拂乱。
“郭奉孝!”戏志才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耍赖!眼看你大龙将死,便要悔棋不成?”
郭嘉将绢帛往怀里一揣,转身便走,步履匆匆,竟是片刻都不愿停留。
“哎!你去哪?”戏志才在后面喊。
“阿衍想我了。”郭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
戏志才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背影,再联想方才那封连内容都没让他瞥见的信,气得直笑。
“重色轻友!简直是重色轻友!”
他摇着头,一边笑一边感慨。
如果戏志才穿越到现代,一定会吐槽,这恋爱的酸臭味,不闻也罢。
郭嘉几乎是踏着风冲进荀衍的院子。
一进门,便看到荀衍半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显然是在等他。
“奉孝兄。”他弯起眼睛。
郭嘉几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荀衍的额头,温度正常。
“黏人精。”他嘴上抱怨着,手却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在荀衍的腿上,“这才刚好些,又在风口坐着。”
荀衍也不反驳,只是拉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神情里带着几分委屈:“我心中有事,坐不住。”
他将刘翊当街打擂台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兄长也去看了,气得不行。”
郭嘉听完,嗤笑一声。
“刘翊这是使上滚刀肉那一套了?”
他盘腿在荀衍身侧坐下,整个人陷进软榻里,顺手拿起桌上的葡萄剥开,递到荀衍嘴边。
“所以呢?”郭嘉问,“叫我来,是想让我帮你出个主意?”
荀衍张口含住那颗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系统,再次扫描济南城防态势。”
【扫描请求已确认。本次扫描需消耗20%体力值。确认执行?】
“确认!”
荀衍抓住郭嘉的手,“我还要吃葡萄。”
郭嘉一连喂了几颗,荀衍感觉体力增长了10%,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济南城外的黄巾军,竟隐隐有合围之势。而城内,几家大族非但没有出兵相助,反而闭门不出,暗中囤粮。
父亲和大兄,已是内忧外患。
不行,不能再等了!
“我想请奉孝兄带我去太守府一趟,济南情况危机,可不能在耽搁。”
郭嘉捏着荀衍的手腕,“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我替你去,或者让文若兄去。你这身子骨刚好利索,经不起折腾。”
荀衍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手,顺势拢了拢腿上的毯子。“兄长行事,素来端方。他未必能放下身段,去理解我的做法。”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嘉,“至于奉孝兄长你……毕竟,不能代表我荀氏。”
到底不是荀家人。
郭嘉心头莫名一涩。
是了,这小子一口一个“阿兄”叫得亲热,可自己终究是个外人。
郭嘉寻来一辆马车,趁着荀彧在募兵处与郡吏周旋的当口,将荀衍从荀府后门偷渡了出来。
太守府。
刘翊听闻荀衍与郭嘉联袂求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厅堂内,荀衍一进门,便对着主座上的刘翊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大礼。
“晚辈荀衍,见过府君。”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翊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心里的那点火气也消散了些。
“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荀衍却没坐,而是又一拱手,言辞恳切:“府君乃宗室贵胄,天潢贵胄,坐镇颍川,方能被朝廷重点救援。我父荀绲,不过一介臣子,如今身陷重围,恐难为朝廷分忧。晚辈心忧家父,这才斗胆,想募乡勇北上救援。此举实属无奈,若有僭越之处,皆是晚辈一人之过。”
他这一番话,将刘翊高高捧起。
刘翊听得极为受用,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下来。“你也是一片孝心,本官可以理解。”
“府君知人善任,颍川之围,若无府君调度有方,城中将士用命,焉能守到今日?”荀衍继续奉上高帽,“颍川能人辈出,皆因府君在此。晚辈不才,也想为府君分忧。”
刘翊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捋着胡须,颇为自得。
“哦?如何分忧?”
“晚辈所募乡勇,只为救父。”荀衍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目的,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满是真诚,“待济南之围一解,这支兵马,晚辈不敢私藏,愿悉数交由府君统辖,以充实颍川守备,为府君效力!”
什么?
刘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荀家费心费力招募的兵马,最后白送给他?
他脑中飞速盘算。荀家出钱出人,他坐享其成,最后还能平白得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这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难道荀家真不是想拥兵自重?只是为了救人?
刘翊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有任何损失。他看向荀衍,那少年一脸的坦荡与焦急,不似作伪。
贪婪,压倒了最后一丝警惕。
“咳。”刘翊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道,“既然你如此有心,本官也不能不近人情。这样吧,我即刻命人撤了府衙的募兵台。”
“府君万万不可!”荀衍急忙开口。
刘翊一愣。
只听荀衍继续说道:“府君此举,岂不是显得我荀氏与府君离心离德?依晚辈之见,不如对外宣称,府君感念我父忠君体国,又怜我荀氏在守城战中倾尽家财,故而特许我等募兵,并亲自相助。府君所募之兵,亦是为我荀氏所募。如此一来,既能彰显府君爱护同僚的仁德之心,又能加快募兵的速度,岂非事倍功半?”
刘翊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荀衍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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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只是……
“是事半功倍。”刘翊纠正道,脸上露出一丝智力上的优越感。
荀衍立刻躬身,态度谦恭至极:“府君一字之师,晚辈受教了。”
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空白锦帛,“为免日后有口舌之争,晚辈愿与府君立下字据。待济南事了,所有兵马,尽归府君调遣。”
刘翊见他如此上道,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大笔一挥,当场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盖上了太守府的大印。
从太守府出来,坐上返回的马车,郭嘉一直一言不发。
车厢内光线昏暗,荀衍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行至半途,郭嘉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阿衍,好算计。”
荀衍睁开眼,看向他。
“刘府君今日,确实是‘事倍功半’。”郭嘉的唇角勾起,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奉孝兄长不觉得,我荀氏是黔驴技穷,才向那刘翊低头服软?”荀衍反问。
“低头?”郭嘉轻笑一声,“你昨日说,要以荀氏部曲为骨干,每五人设一伍,由一名部曲老兵担任伍长。”
他的目光落在荀衍脸上,一字一顿。
“到时交还给刘翊的,怕不是一支唯荀氏之命是从的军队?”
郭嘉的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盯着荀衍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告诉我,阿衍。”
“你是不是想拿下整个颍川?”
荀衍靠着车壁的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硬。
“兄长何出此言?”荀衍的声音听起来无辜又茫然。
郭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愧是鬼才,观察力真强。
我才刚漏了一点点尾巴,就被他抓住了。
荀衍在心里快速盘算,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拿下颍川?兄长太高看我了。”
他垂下眼帘,“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颍川是荀氏根基所在,若此地不稳,我荀氏一族,在这乱世之中,与那狂风中的飘絮何异?今日能有一个刘翊,明日便可能有张翊、王翊。与其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他人之手,不如自己手中多握几分筹码。”
郭嘉听完,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哦?只是自保?”他拖长了音调,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荀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回视:“自然。”
郭嘉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轻轻捏了捏荀衍的脸颊。
“知道了。”他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软垫上。
这代表着他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
荀衍暗自松了口气,却听郭嘉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衍有何志向?”
这是在问他有没有志向逐鹿天下?
荀衍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一幅画面。
黄袍加身,九龙在顶,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17. 兄弟相争
做皇帝?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那是什么福报吗?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批不完的奏折,开不完的朝会。后宫一群女人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斗得你死我活,前朝一群老头子为了个政策能从天亮吵到天黑。
一个决策失误,影响的就是千千万万人的生死。那得有多大的心理压力?
荀衍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更致命的是,若真到了那一步,为了确保每一个决策都万无一失,他必然会无时无刻不动用系统。
查询国策利弊,扫描人心向背,推演天下大势……
那体力值的消耗,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为了续命,他岂不是要把郭嘉二十四小时绑在自己身上?
日日同榻,夜夜共枕,食则同桌,出则同车。
那画面太美,荀衍不敢想。
他这边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真诚与朴素:“我没什么大志向。”
“只愿这天下,能早日太平。家人康健,朋友在侧,便已足够。”
郭嘉听着荀衍那番朴实无华的愿望,双眼柔和下来。
他没有戳破这番话术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只是伸出手,再次揉了揉荀衍的头发,动作比之前轻了许多。
“好巧。”郭嘉的声音很轻,“我也亦然。”
马车缓缓停在荀府后门。
荀衍靠在软垫上,心头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拿下颍川?
不,不单是因为颍川是他们的家族所在地。
颍川地属豫州。
那个日后被封为豫州牧,却屡屡失去地盘的中山靖王之后,才是他真正需要提防的人。
想要保护荀氏,就必须早早谋划,提前楔入属于自己的钉子。
这番日后的考量,他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包括郭嘉。
荀彧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荀衍和刘翊的约定他也已经知晓,他并未直接去寻荀衍,而是唤来一名族弟,在书房内低声吩咐了许久。
“……凡被选为伍长的部曲,其家中父母妻儿,一律接入庄内安置。若无差事,便安排些洒扫、浆洗的活计。另外,将库房里那批新制的冬衣拿出来,每家先发两套。”
那族弟一一记下,躬身退去,那些部曲的家人大部分都在别庄居住,族弟只要查漏补缺即可。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荀彧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荀衍听闻后微微颔首。
兄长嘴上说着规矩法度,身体却很诚实。他这是用实际行动,彻底断了那些部曲老兵的后路,将他们死死绑在荀家。
有了太守府的“鼎力相助”,原本预计十天半月才能完成的募兵,只用了短短三日便已满员。两千名青壮,加上五百名荀氏精锐部曲,一支崭新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万事俱备,只剩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谁来带兵?
荀彧推开自己的院门时,后者正与郭嘉在院子里对弈,显然是在等他。
“兄长。”荀衍抬头,露出一抹浅笑。
“我不同意。”荀彧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荀衍脸上的笑意不变,他落下一子,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兄长不同意什么?”
“你不能去。”荀彧走到桌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大病初愈,身子骨本就孱弱,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军旅劳顿?”
郭嘉在一旁捏着棋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哦豁,来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兄弟俩,必有此一争。
“兄长,”荀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荀彧,“你看看你自己。你有多久没合眼了?眼眶红得跟兔子一般。若说身体,你现在未必比我好多少。”
荀彧被他这句话堵得气息一滞。
自颍川被围,他便衣不解带,处理城防、安抚家族、联络各方,心力消耗巨大。波才退兵后,又是募兵、又是与刘翊周旋,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这不一样。”荀彧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久历事务,撑得住。你从未带过兵,不知行军打仗的凶险!”
“行军打仗我或许不懂,但袭扰敌军、牵制其兵力,我还是会一些的。”荀衍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兄在济南城中,他知晓我率部来援,必然会设法配合。届时,我只需听他号令行事便可,无需逞强。”
“纸上谈兵!”荀彧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是你在沙盘上推演几遍就能应对的?”
荀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仰头看着这位为家族、为自己操碎了心的兄长。
“兄长,昔日赵括将兵,其对手乃是千古人屠武安君白起,尚能支撑四十余日。兄长将我比作赵括,我愧不敢当。”
“但兄长也别忘了,青州那些黄巾,可不是白起。”
就在兄弟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原来荀氏公子也会吵架。”郭嘉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中间,他一手搭上荀衍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对着荀彧摇了摇,“文若兄,消消气,消消气。”
他看向荀衍,挑了挑眉:“阿衍,你也少说两句。你兄长也是担心你。”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允的架势。
“此事,我倒有个两全之法。”
荀彧和荀衍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文若兄担心阿衍身子弱,又无经验,这很对。”郭嘉先是肯定了荀彧的观点,随即话头一转,“但阿衍所言,兵贵神速,亦是正理。济南的局势,拖不得,而文若,你也确实需要休息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所以,我跟阿衍一起去。”
什么?
荀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奉孝,你……”
“我虽不才,但多少也读过几卷兵书,指挥行军布阵之事,不成问题。”郭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得信誓旦旦。
荀彧和荀衍的反对,几乎是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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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不可。”
两道声音,一道斩钉截铁,一道温和却坚定。
郭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兄弟俩,还挺有默契。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是一副受伤的模样,看向荀彧:“文若兄,为何不行?”
荀彧的目光从郭嘉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奉孝,你最近身子才将养好一些。骑射之术,恕我直言,稀松平常。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连自保都难。让你同去,我不过是多了一个需要分神担忧的人。”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却也是事实。
郭嘉的脸色垮了下来,佯装气愤:“文若兄此言,未免太过看轻于我!我……”
“兄长说得对。”
荀衍的声音轻飘飘地插了进来,打断了郭嘉的辩解。他侧过头,看着郭嘉那张写满“委屈”的脸,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难怪天色这么晚了,奉孝兄长还不愿归家。原来是早就算到我要去济南,特意在此处等着我开口。”
郭嘉确实是这么想的。
让荀衍一个人去千里之外的险地,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荀衍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救援济南,是我荀氏的家事。奉孝兄长与我荀家虽是至交,却也没有将你拖入险境的道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事,你不能去。”
郭嘉磨了磨后槽牙。
这两兄弟是一致对外?
他今天若不给个完美的说法,怕是真要被这兄弟俩联手按在颍川。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文若兄,你方才的话,我不认同。荀绲伯父于我亦有教导之恩,荀氏藏书楼对我倾囊开放,从不设防。如今荀家有难,我郭嘉若只因贪生怕死便袖手旁观,与那忘恩负义之徒何异?”他顿了顿,语气铿锵有力:“我郭嘉虽不通武艺,但自信胸中所学,足以在战场上护得阿衍周全,为大军出谋划策。”
见荀彧神色松动,郭嘉立刻乘胜追击。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荀衍,声音却放缓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阿衍,你说这是荀氏家事。可在我心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一出,荀衍的心尖颤了一下。
荀彧的眉头则拧成了一个疙瘩。
“再者说,文若兄,你换个角度想。”
“若你一人领兵,路途遥远,我与阿衍留在颍川,日日为你悬心,这是两个人担心你一个。”
“可若我与阿衍同去,有事相商,遇险互助。你留在颍川坐镇后方,只需为我们两人操心。”
郭嘉摊开手,“一个人担心我们两个,总比我们两个人担心你一个,要划算得多吧?”
他郭奉孝在说什么东西?
他活了二十多年,读过的圣贤书摞起来比他还高,从未听过如此清奇的歪理。
一个人担心两个,比两个人担心一个划算?
这是什么算法!
“荒唐!”荀彧终于忍无可忍,低喝一声,“奉孝,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郭嘉摊开手,一脸无辜:“文若兄,嘉句句肺腑,何来胡搅蛮缠?”
18. 救援济南
荀彧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连日操劳,早已是外强中干。若强行领兵,半途倒下,只会让军心动摇。
让阿衍一个人去,他不放心。
有郭嘉跟着……
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家伙,关键时刻,确实比谁都靠得住。
只是,这两人凑在一起,怎么就总觉得心中不安?
“罢了。”
许久,荀彧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他看向荀衍,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粮草、药材、军械,我会给你备足。斥候先行,不得冒进。”
他又转向郭嘉,一字一顿:“奉孝,我将阿衍交给你。请尽力护他周全。”
郭嘉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郑重地拱手一礼。
“文若兄放心。”
事不宜迟。
当天夜里,颍川南门悄然开启。一支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汇入旷野之中。
城楼之上,荀彧独自伫立,遥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黑暗的尽头,直至晨曦微露。
脱离了颍川的范围,乱世的残酷面目,才真正毫无遮掩地展现在荀衍眼前。
焦黑的村庄,倒毙在路旁的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洗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偶尔有野狗在废墟中穿行,警惕地盯着他们这支陌生的队伍。
这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真切发生在眼前的炼狱。
队伍里的气氛愈发压抑。那些新募的青壮,虽见过守城之战。
却没有亲手杀过敌,不少人脸色发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出汗。
郭嘉策马走到荀衍身边,压低了声音:“得找个地方,让他们见见血了。”
一支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军队,不过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农夫。
荀衍没有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
大军一路北上,逢林莫入,遇水缓行。荀衍依靠系统提供的全图视野,郭嘉则凭借他的直觉和对斥候情报的精准分析,两人合力,竟真的带着这支新军,完美避开了所有黄巾主力的侦查范围。
十日后,队伍抵达东郡地界。
行程,才走了一半。
就在此时,派出的斥候带回了一个紧急军情。
“禀公子,前方三十里,有大股黄巾正在围攻一支官军!”
“官军旗号为何?”郭嘉问。
“旗上只有一个‘曹’字!”
曹?
荀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在心中对系统下令:“扫描前方战场态势。”
【扫描执行中……战场态势已生成。】
一副动态的立体沙盘,瞬间在他脑海中展开。
代表官军的蓝色光点,数量约在五千左右,被数倍于己的红色光点三面合围,只留下东侧一个缺口。但那支官军的指挥者显然是个高手,阵型虽被压缩,却始终不乱。
而那支官军的指挥者赫然是曹操,曹孟德。
“奉孝兄长,”荀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去帮他一把。”
郭嘉闻言,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荀衍这几天为了兵贵神速,没有参与到任何对战中,怎么今日转了性?
他看了一眼荀衍,慢悠悠地说道:“官军阵型不乱,指挥若定,黄巾贼寇虽众,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出一个时辰,官军必能寻机从东侧突围。我们此刻插手,并无太大意义。”
“练兵。”荀衍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向郭嘉,“奉孝兄长不是说,要让他们见见血吗?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同为汉臣,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我们助他解围,也是一份人情。待战胜后请他出兵,一同驰援济南,岂非多一重保障?”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有些牵强。
郭嘉的目光在荀衍脸上停留片刻,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行。传令各部,准备接敌!”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黄巾军的阵型、兵力分布、溃逃方向,以及曹军的埋伏点,尽数呈现。
“黄巾军主力在南,其东侧防线最为薄弱。曹军骑兵埋伏于北方丘陵,待黄巾溃逃至谷地,便可从两侧合围。我们从东南侧突入,佯攻其后方,制造混乱。待黄巾军向北溃逃,便会撞上曹军的埋伏。”
郭嘉听完,“传令,荀氏部曲为先锋,新募乡勇居中,绕行东南侧山林,直插黄巾军后方!”
“弓箭手准备,待我号令,万箭齐发!”
郭嘉策马在前,荀衍紧随其后。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在郭嘉的指挥下,如同一柄尖刀,悄无声息地插入黄巾军的侧翼。
新募的乡勇,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场,不少人脸色发白,手持兵器的手微微发颤。
但荀氏部曲的老兵们,却沉着冷静。
他们是荀家倾尽家财培养的精锐,经历过颍川守城战的洗礼。
“放箭!”
随着郭嘉一声令下,箭矢如雨,划破长空,射向黄巾军阵。
黄巾军的后方,本就因曹军的压力而摇摇欲坠,此刻再遭突袭,顿时大乱。
“有援军!”
“官军从后面杀过来了!”
郭嘉没有恋战,他指挥部队,只在黄巾军后方制造混乱。
果然,就在黄巾军涌入谷地的那一刻,北方的丘陵上,一支骑兵如疾风般冲出,铁蹄翻飞,直插黄巾军腹地。
“杀!”
喊杀声震天,曹军骑兵如同收割麦子一般,在黄巾军中纵横驰骋。
郭嘉见状,立刻下令:“各部注意,收缩阵型,清理漏网之鱼!”
荀氏部曲和新募乡勇,开始在战场外围清理那些被曹军冲散的黄巾残兵。
新兵们一开始还有些迟疑,但随着第一个黄巾兵倒下,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杀戮的兴奋所取代。
战场很快平息。黄巾军或死或降,曹军骑兵收拢阵型,整齐划一。
曹操策马来到战场中央,看着满地的黄巾尸体,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看向东侧,那支新出现的援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术配合却极为精妙,恰到好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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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黄巾军赶入了预设的伏击圈。
“妙才。”曹操开口,声音低沉,“这支援军,是谁的部队?”
夏侯渊策马上前:“回禀主公,旗号上只有‘荀’字,似乎是颍川荀氏的部曲。但其指挥者,却从未见过。”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远方。这支军队虽然稚嫩,但其指挥者的战术素养,却非同一般。
“去请那位荀氏的指挥者过来一叙。”曹操吩咐道。
郭嘉和荀衍接到邀请,策马来到曹操面前。
曹操勒马而立,身形魁梧,面容威严。他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当看到郭嘉那张年轻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敢问阁下便是荀氏的指挥者?”曹操开口,声音洪亮。
郭嘉拱手一礼:“在下郭嘉,见过曹将军。荀氏部曲,由我与阿衍共同指挥。”
曹操的目光转向荀衍,看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惜才之情。
“郭奉孝?”曹操念叨着这个名字,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久闻颍川郭奉孝之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他指了指战场:“今日之战,若无郭先生和荀公子相助,我军恐难如此顺利。”
郭嘉笑了笑:“曹将军过誉。黄巾贼不过乌合之众,曹将军神威,破敌不过反掌之间。”
客套过后,郭嘉话锋一转,直入主题:“曹将军,我等此番北上,乃是为驰援济南。阿衍的父亲,现任济南相,正被黄巾围困。不知曹将军,可否分我一部兵马,助我解济南之围?”
曹操闻言,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这郭嘉竟然如此直白,直接开口向他要兵。
他看向郭嘉,又看了看一旁的荀衍。这两人都如此年轻,便敢深入虎穴,驰援千里之外的亲人,这份勇气和孝心,让他心中颇为触动。
“济南黄巾势大,我军亦有剿匪重任。分兵之事,恐有不便。”曹操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委婉地表达了为难。
荀衍看出曹操的顾虑,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曹将军,我等深知将军重任在身,不敢强求。但济南战事紧急,我父兄危在旦夕。若将军不便分兵,能否派一员得力将领,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目光清澈,言辞恳切:“我等初次领兵,经验不足。若能得将军麾下虎将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曹操的目光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来回扫视。
荀衍适时在脸上显露出焦急之色。
曹操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也罢。你二人年纪轻轻,便有此胆识,实乃大汉栋梁。我便派一将领,助你二人一臂之力。只是你二人,也需多加保重。”
“元让,你带一部兵马,随他们走一趟。”
夏侯惇应声出列,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曹操将夏侯惇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元让,此去济南,你除了护佑荀氏兄弟,更要与那位济南相荀绲,以及他的几个儿子,多多亲近。”
夏侯惇有些不解,他平日只知冲锋陷阵,对这些弯弯绕绕并不擅长。“主公,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