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芭蕉落闲庭》
1. 爹不疼娘不爱
明和十五年秋。
寝殿内的烛火燃了大半,焰心低伏,蜡泪在铜盘中堆叠成丘。光影将壁上的雕画拖得忽长忽短,那些祥云瑞兽便在明暗交替间扭曲着,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出来。
汉钦帝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来,沙哑里透着点倦意:“你来做什么?”
乐平长公主跪在案前,面色如霜。殿内龙涎香的清苦烟气缭绕在她身侧,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层层缚压上来。
“若无事,朕便歇了。”皇帝揉了揉眉心,起身欲走,衣袖带起几案上摊开的奏折,纸张簌簌轻响。
“儿臣为和亲一事而来。”乐平望着那道背影,膝下的凉意沁入骨髓。
乐平长公主,名真,字靖熙,乃张皇后嫡出、帝后膝下唯一的女儿。
护国大将军乃其舅,御史大夫为其舅公,至于当朝丞相,实乃其外祖父。
一门三公卿,皆系血亲。
当年汉钦帝能登大宝,全凭皇后母族鼎力扶持。因此在旁人眼中,这位长公主自是金枝玉叶,享尽万千恩宠。
眼下,南燕内外告急,南燕摄政王有意联合大汉谋反,如若此时出兵助力拿下南燕,此后二国结盟,便解决了一大敌患。
然四方战乱未平,小国林立,贸然出兵恐遭夹击,需要有第三国帮衬着好。
这第三国,汉钦帝几乎未加思索,便选了与大汉素来交好的朝阳。
恰在此时,朝阳太子入朝共商大计,对时年十九的乐平长公主一见倾心。
汉钦帝遂下旨,将长公主指婚给朝阳太子。
“朝阳太子英武有为,对你情深意重。”皇帝扭头看她,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朝阳土地丰饶,水泽遍布,国力鼎盛,你嫁过去,将来便是一国之母。这般好的姻缘……”
“儿臣不愿。”乐平开口,四字斩钉截铁。
汉钦帝闭了闭眼:“两国联姻,可固北疆,定南燕。你身为长公主享尽荣华,也该为家国尽一份力了。”说罢抬步又要走。
“父皇当真是为了两国交好。”
的确,国力强,地位高。这看似是天赐的好姻缘,实则不然。
乐平缓缓抬眸:“大汉与朝阳联手已成定局,父皇何必非将儿臣塞过去?”
“儿臣留在这宫里,就这般碍您的眼么?”
汉钦帝脚下一顿,倏然抬眼。长公主却仍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畏怯。
有些事,她不必说破,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外戚干政,汉钦帝早已心生不满。
许多年前,宫里曾爆发过一场瘟疫,张皇后染病后身子大不如前,不能再生育,长公主遂为皇后唯一所出。
虽为女子,但皇帝仍然心生顾忌。
“此乃一举数得。”汉钦帝倏然转身,喃喃道。
乐平听后,心里却一阵唏嘘。
自出身以来,母后便因她是个女儿而百般挑剔。她谨言慎行,百般讨好,挨遭了许多无端的白眼不说,到头来,还是爹不疼娘不爱。
终究只能是皇权博弈场上的一枚棋子。
“远嫁异国,即便被人谋害,随便安个意外暴毙的名头,儿臣就从这个世界上随意地消失了,又有谁知道呢?”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割在汉钦帝的心口上。
“父皇说得好听,不过是顺水推舟,先一步把儿臣清出去罢了。”
什么一国之母,天赐良缘……都是狗屁,她只知道,待外戚势衰之日,自己照样会死得很难看。
“母后怨儿臣非男儿身,父皇忌儿臣身上淌着的张氏的血。儿臣表面是这九重宫阙上珠冕巍峨的长公主,可实际上……””
“住口!”
皇帝勃然变色,抄起案上的那一方砚台,手扬起,
却僵在了半空。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地老长,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你在疯言疯语些什么鬼东西!”
汉钦帝将砚台重重地顿回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残墨四溅,染黑了几张摊开的奏疏。
“即日起,你给朕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
“轰——”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公主几乎没有反抗,就让禁卫一路护送她回到云华殿。铜锁落下,夜色如浓墨般淹没而来,沉甸甸压人心魄。
无妨,既已注定和亲,她疯或不疯皇帝都不会严惩。逃又逃不掉,不如一吐为快。
数年来她受尽委屈,都在心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怨成了一口深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溺死无数次。如今倒也扳回一局,真正做了回自己。
宫灯渐次熄灭,三更梆响时,公主仍端坐殿中,想着什么。
当最后一点烛火燃尽、黑暗彻底吞没四周之时。
她眸中最后一丝微光,也仿佛随那烛芯一同熄灭了。
…………
……
“走水了!”
忽地,东南角爆起一片赤红。
乐平以为自己眼误,直到听清楚了外面的叫喊声:
“走水了!快!鸿胪客馆走水了!”
紧接着,铜锣炸响,人声鼎沸如潮水决堤。
鸿胪客馆!那里安置着前来商讨的诸多使臣!
火舌高舔夜空,映得未央宫墙一片惊心动魄的惨红。
宫门骤开,禁卫、宦官、宫娥,提桶的,扛梯的……整个皇城的秩序在肆虐的火焰面前瞬间崩塌。
幸运的是,云华殿外的看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给牵动,几人急匆匆地冲向客馆方向。
殿内,乐平如死水般的眼眸,被突然点亮了。
她迅速扯下自己的外袍,又将满头的珠翠金簪尽数扯落,青丝如瀑泻下,被她用一根撕下的布条草草束起。
然后快步移至殿后小窗,这里是宫中杂役平日传递物件之处,窗棂略高并不起眼。
她手撑窗沿,身形轻捷如燕,但墙角的苔藓沾了夜露难免打滑。乐平深吸口气重头再来,最终腿脚一翻,终于翻出了这口窗。
热风裹挟着焦糊气从背后扑来。
外面早已一条乱麻,深秋本就干燥,那火借风势愈烧愈烈,竟成燎原之象。更紧要的是,一位上国贵宾至今下落不明,众人在滔天火海里奔突呼喊,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乐平借着夜色沿墙根疾行,很快便溜到一段偏僻宫墙下。
那里有一段废弃的宫墙,因靠近冷宫荒苑,平日巡逻稀疏,此刻更是空无一人,而且墙头较矮蔓生枯藤。
她选中一处藤蔓最粗壮的地方,双手死死抓住枯藤,一步步向上攀爬。粗糙的藤条磨破手掌,她浑然不顾,终于手指触到了墙头冰凉的石砖。
她咬牙,臂力绷紧,腰身一拧,整个人便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微微喘息。
墙外,是漆黑无人的暗巷,远处客馆的火光映亮半边天。
她不敢停留,纵身跃下,身影没入巷子深处,一路跌撞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许久,大火方被扑灭。
宫里传出消息:
长公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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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九年后——
……
“啪嗒啪嗒。”
雨来的时候,谭柳真正走在田间小径上。
天空方才还是淡淡的青灰色,转眼间就阴沉下来,云絮翻滚着聚拢,像被人揉皱的绢布。
她抬起头,密密麻麻的雨点噼啪砸下,将整片田野笼罩其中。
谭柳真没有带伞,只能提起裙子狂奔,需要在雨势猖狂前赶回家,否则这山路便难走了。
途中,她经过一排农家小院,院子里的张大娘正忙着抢收稻谷。
眼下未时刚过,正是农忙时分,村里的人大多在田里,只余她一个人在这里手忙脚乱。
院子里的谷子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山里的气候变幻莫测,秋天的雨最是恼人,一不小心,一年丰收又得白干。
她急得双手冒烟,恨不得长出八只手臂八条腿。
再回头一看,院子里就多了一个帮手,正是谭柳真。
谭柳真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发间只一根素木簪子,通身气度却沉静舒展,不似寻常村姑。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哎呀,谭大夫!”
张大娘又惊又喜,手里撮箕却不停,急急揽着地上的谷堆。
此时的乐平早已化名“谭柳真”,九年来都隐居在广庾这一块的山村里,如今不过是这山野间的一名寻常大夫罢了。
谭柳真没有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帮着忙。两人默契地将稻谷快速收尽。
终于,当最后一捧稻谷装进麻袋时,张大娘扎紧袋口,长舒一口气。
“哎呀,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啊谭大夫。”
“不妨事的,大娘。”谭柳真笑了笑,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她和张大娘的全身都打湿了,上面的褂子甚至能拧出水来。
“快,快进来!”
张大娘拉她进了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凉嗖嗖的。
但是屋里暖和多了,烧茶的炉火还未熄灭,张大娘麻利地添了几块柴,火苗立刻窜了一个高度,暖黄色的光晕在屋内扩散开来。
大娘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粗布毛巾,又从女儿的床头包袱里取出一套叠得整齐的干衣服,递给谭柳真。
“你先换上我闺女的衣服,别着凉了。”
谭柳真接过毛巾,犹豫了一下。
“巧云去镇上帮工,得月底才回。你先换上,湿衣服穿久了要生病的。”
谭柳真这才点头,去换了这件衣服。她比同龄女孩高了不少,衣服穿在身上有点不合身,但总比穿湿衣服好。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张大娘擦着头发,换了身衣服出来。
炉子里烧着一壶热酒,屋子里飘着一股梅子香。
“刚才还是大白天呢。”谭柳真道,两人一齐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势渐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远处翠青色的小山,正如波涛般连绵不绝。
山道上,一群官吏正推搡着难民冒雨前行。难民们手绑着麻绳,像牲口一样一个一个地被串在一起。
“快走,快走!别磨蹭!”
污泥与蹒跚的脚步声中,一个长发及腰的少年面色最是苍白。
官吏一扯绳子,他便跟跄一步,整个人无精打采,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
可他眼眸深处却凝着一道锐利的光,目光越过湿漉漉的山脊,
那雨中朦胧的农家小院,只有一点点如水墨画般勾勒出来的轮廓……
2. 捡到一个小破烂
“可不是,今儿要不是你,我这谷子怕是要糟蹋不少。”
酒烧好了,炉子里发出噜噜的叫声。
张大娘倒了一大碗递给谭柳真,这酒的度数不是很高,谭柳真一嘴下肚,身上暖暖的。
“这季稻子要是淋坏了,我这个老婆子冬天就难熬了。”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
“要是巧云在我跟前就好了,可是这世道,不出去帮工,又养不活我这把老骨头……”
谭柳真颇有耳闻,张大娘有一儿一女,大儿子从军戍边,好歹女儿懂事,平日靠着长子捎回的贴补,母女俩还能做个伴。
但是如今……
她正欲出言安慰,就听张大娘继续道: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分离聚和本是常事。就算是那锦衣玉食的皇帝不也一样,公主尚且出走呢……我也该知足了——”
谭柳真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穷乡僻壤里关于宫闱的诡奇传闻从来不少。
但时隔九年,她已经练成了一份豁达的性子,甚至还能笑着打趣道:
“大娘您快别说,我听闻那什么公主早已香消玉殒,化作了专缠未嫁女子的厉鬼!……我一个人住在山上,害怕……”
“哎呦,这皇家还真是水深啊……”
两人围着炉火坐了约莫半个时辰,
张大娘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听来的奇闻琐事。
终于,雨势渐小,慢慢停了。
临走的时候,张大娘起身走进里屋抱出三只陶罐,用麻绳仔细绑在一起。罐口用油纸封着,隐约能闻到果子的甜香。
“这是我去年酿的梅子酒,你带回去,夜里冷了喝一口,暖和。”
谭柳真连忙推辞:“大娘,我不喝酒的……”
“瞎说。”张大娘不由分说地把陶罐塞进她怀里,笑着对她比了一个住嘴的手势。
“山里湿气重,睡前抿一小口,对身体好。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老婆子。”
话说到这份上,谭柳真只好收下。
陶罐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能感觉到液体的晃动。
天色依然阴沉,但云层薄了些,透出朦胧的天光。
谭柳真起身告辞,张大娘一直送她到院门口。告别了张大娘,她用自己的湿衣服包着陶罐走上山路。
“滋啾~滋啾……”
雨后的小径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有几次脚底打滑,她险些摔倒,全靠及时抓住路旁的树枝才稳住身形。
“这路真该修修了。”她自言自语道。
正想着,右脚突然一沉——鞋子陷进泥里了。她试着拔了拔,泥浆发出“噗嗤”的声响,鞋却纹丝不动。
再用力,鞋帮和鞋底眼看就要分家。
谭柳真气笑了,索性脱了鞋,赤脚踩在泥地里。
冰凉的泥浆从趾缝间溢出,虽然触感怪异,但并不难受。
她提着那只沾满泥的鞋,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转过一道弯时,余光忽然瞥见路旁有一片杂乱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泥地上,延伸向坡下的灌木丛。
这山上常有村民采药砍柴,雨后路滑,摔跤是常有的事。
谭柳真几乎没犹豫,丢下手里的鞋和陶罐,赤着右脚就跑了过去。泥浆溅到小腿上,她也顾不上。
拨开湿漉漉的灌木枝条,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身着黑衣的十七八岁少年,正俯卧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少年脸色惨白,干瘪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长长的睫毛耷拉着。
谭柳真吓了一跳,脚下险些有点没站住。
她跑过去一探鼻息,还好,还有救。谭柳真将人扶起,才发现这人轻得厉害,像是饿了很久。
而且眼窝深邃,鼻子高挺,没有束发,长长的头发披撒在肩上,额头一簇乱糟糟的刘海遮在眼前。
服饰和长相都不像中原人,衣服也是寻常布料。
这少年模样生得真俊,她不由多看了一眼——
稚嫩的脸上似乎还没有长开,圆润的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睫毛又长又密,此刻紧闭着双眼,倒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像是南疆人。
“南疆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谭柳真有点左右为难,这时,她发现空气里有一股血腥味。
回头扫过他身下的那块石头时,那里赫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谭柳真心中一顿,再扭头看向少年。
果然,侧边的脑袋上有一个血色的窟窿,看样子是被砸出来的。
她顿时心底一沉,现在已经路行了一大半,再下山去已然不现实,干脆先运回家里,等明早再送下山去,如果伤得重,一晚上恐怕还醒不了。
然后匆匆撕下自己的衣服一角,草草包扎了伤口。抱着人快速往自己屋里跑去。
躺在床上,少年全身冻得发抖,体温极速下降。
谭柳真快速地将人扒光,塞进被子里盖好,衣服里面掉出一个香囊。
她赶紧跑到灶台里拿了几枚炭火,刮了一条火柴,炉子里火苗蹿起来,屋子里好歹暖和一点。
在大雨里淋那么久要发烧,她一探额头,果然中招了。
谭柳真先是跑过去给他脑袋上的伤口消毒,拿了凝血的草药敷上,然后又喂了他点退烧用的药。
眼看忙活地差不多了,才想起来要搞点粥给他喝。
少年的嗓子里突然呜咽着什么,
谭柳真被吓了一哆嗦,整个人坐得笔直。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发现他正突然哗啦啦地留着眼泪,像瀑布一样打湿了盖到嘴巴下面的被子,但是嘴里只有安静的呜咽声。
她不会安慰人,但猜想他应该是梦到了什么。柳真学着小时候自己的奶娘安抚自己的模样,抚了抚他的头。
少年在安抚中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眼角还挂着泪珠,在昏黄的炉火映照下,像断了线的琉璃。
谭柳真替他掖好被角,她起身想去换一盆凉水,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那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谭柳真僵在原地,低头看去,少年并未睁眼,只是眉头紧锁,嘴唇翕动:
“别走……别走……”
她轻轻安抚,掰开少年的手指,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来。
触手所及,他手掌非常大,而且满是青筋,掌心有一层薄茧,不似养尊处优之人。
炉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她兑好温水,拧干布巾,重新覆在他额上。指尖拂过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这张脸确实与中原人迥异,却也俊秀得令人过目难忘。
“快点好起来吧。”她低声说。
窗外,夜雨敲打着茅屋的檐角,滴滴答答,将这小屋与世隔绝。
等一切终于都结束后,谭柳真终于精疲力尽躺倒在地板上。连丢在外面的鞋和酒都忘记拿回来,就昏昏欲睡。
梦里,她听到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
……
第二日一早。
“啊!我炉子还没熄!”
谭柳真尖叫着醒来,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
好在,炉子里的火仍旧不紧不慢地烧着,没有酿成大错。
“我怎么又睡着了?”
然而奇怪的是,炉子还是在下面,而她,居然出现在了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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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了床上的被窝里。
屋子里飘来一阵熟悉的甜香味。
然后她往上一看,昨晚的少年正坐在她的面前,摇扇煮着什么。
他脸色白里透着红,不比之前一贯的惨白色,看来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谭柳真看,眼神极力温柔。但充满阴沉的下三白眼,还是把谭柳真冻了一哆嗦,像一只阴森的黑毛兔子。
外面的雨停了,而且谭柳真昨天丢在半路上的鞋子和酒,也被捡了回来。
再一看,男孩炉子里煮的,正是昨天张大娘给她暖身子的那半壶梅子酒。
亭子里的芭蕉叶里蓄满了雨水,一阵风,雨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音韵节奏。
这是什么岁月静好的画面,谭柳真愣了好久。
“你醒了?”
少年居然先开口说话,而且说的还是汉语,说的还是她的词。
谭柳真震惊了半天,
这人自己找衣服穿上了,穿的是她的衣服,依旧是黑色。酒也煮上了,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没考虑过能不能喝。
少年整个人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不迫感,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谭柳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终于将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醒了??”
他不会摔坏脑子了吧?
“你,你……”
“你在半路上晕倒了,你还记得么?”
“我?晕倒?”
他声音低低的,谭柳真这才注意听,是溢出来的少年音。
但尾调较沉,听起来有点冷冷的,没有口音,如果是南疆人的话,应该是正儿八经的学过中原话。
“你不记得了么?”
这人不会真摔傻了吧?
少年抚了抚额头,上面有谭柳真给他包扎的棉布,还好伤口不深,不然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我,我好像不记得了。”
他满脸疑惑,眼尾上一抹红晕,语气里有点自责。
“你……”
这话还真把谭柳真给定住了,她恍然大悟,少年恐怕是撞到脑子后失忆了。
“我叫谭柳真,是一名大夫,这里是我家,昨天我在回家发现到了你,当时你正晕倒了,是我把你扛回来的。”
“呃……因为你雨淋了嘛,所以你的湿衣服……”
少年听到这,眼神里居然闪过一丝低落。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还有点苦涩。
他不得不承认:“我好像失忆了。”
自打醒来后,他就一直在脑子里拼命地搜寻,还出去转悠了一圈,但最终一无所获。
该说不说,谭柳真虽然从医好几年载,但这种存在于话本子里的经典情节,她还是少有遇见。
“我身上有什么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么?”
谭柳真想了想,从桌子上拿出昨天的那个湖蓝色的香料包。
这个香料包很精致,做工打样都很工整,上面绣着一只银色的蝴蝶。只可惜谭柳真不懂女织,自然也不会知道上面的绣工是哪边的针法。
在香料包上绣荷花,什么花得很多,但是要说光绣一只银蝴蝶在上面的,谭柳真还是第一次见。
少年接过来在手里闻了闻,没有丝毫印象。
“这上面的花纹呢,也不记得么?”
少年摇头。
谭柳真轻叹一声,只能将香料包收回。
突然这时,
风沙吹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
谭柳真突然心却一沉,两人同时看向院子外。
那里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3. 农夫与蛇的故事你听说过么
“柳真丫头!在吗?快来帮我瞅瞅这脚——”
谭柳真一听,便松了一口气。
她起身推开门,只见张大娘拄着一根粗树枝,左脚虚点着地,裤腿挽到小腿肚,脚踝处已肿起一片。
“我今天一大早进山砍柴,一没留神脚踩进了个坑,这下可好……”
张大娘边说边嘶着气抬头,谭柳真搀扶着她。
一进屋,张大娘便闻到一股很浓郁的梅子酒香,高兴道:
“在喝我昨天给你的梅子酒吧。”
谭柳真莞尔一笑,搀扶着大娘在堂前坐下。
“这娃是……?”
谭柳真一抬头,就看见少年就倚在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看。
就在刚才,他还极力适应着这个“熟悉的”陌生环境,发现这宅院颇为宽敞,一人居住显空阔,二人同住方为恰好。
房舍瞧着很新,像是刚落成不久,东厢一屋子里列着许多竹架,上面分门别类搁着各色草药。
卧房分有两间,一为主屋,一为厢房。
他醒来时就睡在主屋里,屋宇轩敞,里外收拾得素净齐整,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
他随手打开衣橱,里头竟备着几套合他身量的男子衣衫,仿佛就是特为他备下的一般。
但是现在他知道这些都是乌龙了。
“山里遇见的,受了伤,记不得事了。”
谭柳真匆匆瞟了他一眼,眼下的事还真是一茬接这一茬。
“我先给您看看脚。”
她蹲下身检查扭伤处,手法熟练地按捏骨位。
少年过来安静地蹲在一旁,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肿得厉害,但骨头应当没事。”谭柳真起身去取药酒,“您先坐着缓缓。”
张大娘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忽然说:“这孩子长得……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啊。”
“我也正想这事。”谭柳真拿着药酒回来,忽然记起什么似的,便顺势从怀里取出那个香料小包。
“大娘您见识广,帮忙瞧瞧这个,是从他身上发现的。”
张大娘接过小包,对着光仔细看上面的纹样,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渐渐蹙起:
“我还真没见过这种样式的针法……”
张大娘抬头看向少年,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与同情,“你家里的事,一点都记不起了么?”
少年蹙紧眉头:“没有。”
谭柳真将小包放进盒子里仔细收好,有些头疼地看着阿晏,一边给张大娘揉脚一边道:
“看你的长相,不像是我们中原人。”
少年仔细听着,眸子里映衬着她的脸。
谭柳真的长相不算秀气,应该说是端正,一张标准的方圆脸,剑眉星目。
说话的语气虽然温柔,但音色低沉沉的,一举一动里透着英气。要是扮上男装,恐能真地雌雄难辨。
“其实就算没印象,我也大概能猜出你是南疆人。”
社会政局动荡,南疆分十二国,现在战乱不断割裂不已。
“看你的长相也很符合南疆那边,所以很有可能是从南疆逃荒过来的。”
“但是,我看你说中原话很流利,没有口音,而且仪态甚好,也许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张大娘说:“你有没有什么记得的,关于自己家里的任何事情?”
少年粗了蹙眉头,很努力的回忆。
“没有。”
哎。
战乱之下人人平等,就算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也照样只顾着逃命。
张大娘忽而叹了一口气:
“现在都是这样,打的打,逃的逃,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好吧,看来只有这香料是唯一的线索了。”
谭柳真喃喃道,忽而发现上面绣有一个“晏”字,又想到她们对少年还没有称呼。
“总是‘你’啊‘他’的叫着,也不方便。”她忽然开口:
“我看你这香料包上有一个‘晏’字,你既然暂时想不起名姓,不如……我先给你取个小名,就叫阿晏,可好?”
少年闻声,抬眼看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生出一道光亮,好似天空驱散了一片乌云。
谭柳真沉吟片刻:“‘晏’有安宁、平和之意。你性子这般安静,感觉很合适你。”
阿晏点了点头,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一点。
“你,你咋……”张大娘却顿感不妙,当着阿晏的面欲言又止。
“只是个暂时的称呼罢了。”谭柳真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等他哪天想起来了,自然还是要用回本名的。”
她将药油在掌心搓热,轻轻为大娘推拿,不知为何,这最平常的动作,阿晏看着眼里却泛着光。
给张大娘揉开药酒后,谭柳真见她行走仍不便,便道:
“这山路陡,我送您下山吧。”
张大娘点了点头,谭柳真拎起药箱,回头看向门边的少年。
他慌忙站着,晨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肩上,明明身形已有了而立之年的挺拔,眼神却澄澈得像山涧的水,映着一点不安。
谭柳真心里莫名一软,温声道:“我去去便回,你留在屋里,莫要乱走。”
少年先是一愣,接着轻轻点头,手指攥了攥衣角。
谭柳真搀着张大娘往山下去,她在这山野间行医多年,都是独自一人背着药箱来往于山径田垄。
诊金收得极薄,遇上贫苦人家,常是分文不取。每月十五还会在村口老槐树下设义诊摊,为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把脉问诊。
虽性子沉静少言,但老百姓心里怜惜,都将她当作自家女儿和姐妹。
这般品貌双全的姑娘,眼看已近双十年华,却仍是孤身一人住在半山小屋里。
张大娘每想起这事,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
“柳真啊,”张大娘突然叫住她,“你可愿……让大娘替你说门亲事?”
“啊,啊?”谭柳真脚步一顿。
张大娘声音压低了些,眼梢往四周一扫,见无闲人,方道:
“镇上有户姓赵的人家,儿子在县衙当差,人老实本分,就是年纪稍长你几岁……”
“大娘,”
谭柳真轻声打断她,婉言拒绝: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可一个人终究冷清……”
“当真不冷清的。”
“是不冷清,可你平日看诊那般辛劳,归家亦无人体贴。若在镇上安顿,有个人替你分担活计,相互照应多好啊,这山上……也还是孤寂。”
“真不用……”
这山上的日子清贫,但是平时看诊忙碌,也还算不上孤独。
就是偶尔有时候也想有个能说话的伴。
可惜她的工作特殊,院子里经常要晒满草药,小猫小狗天生好动经常捣乱不说,还有可能误食毒草药。
所以干脆什么活物都养不了,每天自言自语也还得劲。
“大娘巧云姐的衣服我还要洗洗明早再给您。”
“无妨。”张大娘道,有些不放心:“你当真留他一人在屋里?”
谭柳真道:“我那屋里除了点破草药,没有什么好偷的,而且他的伤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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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里大夫他就只认得我一个,不会跑掉的。”
张大娘勉强地蹙了蹙眉毛,有些隐隐不安。
这时,谭柳真道:
“大娘,我捡到他的事,还请你先帮我保密,不要让别人知道了。”
张大娘一听,顿时便乱了分寸,眉毛瞪地老高,慌张道:
“柳真啊,我说让你找个伴在山上。”
“但是还是得找个知根知底的,像这种来路不明的……你还是多安点心思,不能什么人都随便带回家的。”
“嗯嗯。”谭柳真点点头,“我知道的,大娘,我只是说再帮忙看看,我不……”
“他说他是失忆了,但你我怎得知晓真假,他一个男人人高马大,你别看他像个小白脸,长得比姑娘还秀气,万一真有什么歹毒的心思呢?”
张大娘越说越激动:
“那到时候这荒山野岭的,你逃都逃不掉!”
“他万一要是找个地方抛尸,你可就尸骨无存了!”
“大娘,您不能盼我点好的吗?”
“哎呀,”张大娘无言以对:
“不是不盼点你好,是你太没心肝了,农夫与蛇的故事你听说过吗?不跟你说清楚怕你拎不清,不是什么人都能……”
路走了一半,
突然,便听见山下官道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呵斥与锁链拖地的闷响。
“什么声音?”
两人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手脚拴着粗绳,被几个差役驱赶着往前走。
不用想就知道,他们是从各方逃过来的难民,被官府抓到手里充当劳役的。
“唉,”
“造孽啊……”张大娘压低声音叹息。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背上扛着沉重的石料或木桩,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有人踉跄了一下,立刻招来一声鞭响与厉骂。
“都是逃难过来的,被抓了充作官役。说是修城墙,可这模样,能熬到完工的能有几个?”
谭柳真看着那些人身上的伤痕,和他在少年身上发现的差不多,本来以为是逃荒途中不小心留下的,现在看来,原来是早已经受了苦役。
这么说,那孩子很有可能是从官府手中逃出来的。那如果,她要是把他再送回去……
谭柳真不敢想,
他最有可能的结果,就直接被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两人心照不宣,可以将阿晏交给官府,但是,如果当真找不到亲人,那可就要被留下来充当苦役了。
谭柳真不想把他交给官府充当苦役,阿晏瞅着像个木愣子,她和大娘问一句他就回一句,看着全然没有自己的想法,要是落到官府那堆人手里,指定要受不少委屈。
这么年轻的一个孩子,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面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一路下来不仅要历尽奔波,还要受尽皮肉之苦。
这时,阵阵山风吹过,带着晚秋的阵阵寒意,那边的人们都冻得瑟瑟发抖。
谭柳真看在眼里,一开始捡到少年时,他的身上甚至没有一件暖和点的衣裳。
想到这,谭柳真不免微微攥紧了药箱的背带,指节发白。
“哎呀,快走吧,快走吧,别看了……”
张大娘紧紧搀住谭柳真的胳膊,继续往下走:
“你千万想清楚了,千万小心,千万注意!他来历不明,又是那般长相,万一……”
谭柳真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落进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两人身后的树林的阴影里,忽然晃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4. 怎么变哑巴了
“你就在这住下吧。”
雨霁云开,晨光初透。院中飘来一叶梧桐亲吻大地,金黄如染,静静贴在微湿的泥土上。远处林间,山鸡啄食,几声清啼隔林传来,叫这山里的晨光愈发幽静了
两人在屋后的小庭里面对面坐下,周遭都是些药架子和野花野草,身后还有一丛巨大的芭蕉叶,谭柳真平时忙累了就喜欢呆在这里看会闲书。
与其扭扭捏捏、犹豫不决,还不如直接一刀斩乱麻。
想当年她刚从皇宫逃出来那会,也是得益于路途老百姓的接济才能跑这么远,如果不是谭奶奶肯收留她,谭柳真现在肯定也和露宿街头差不多。
她收留少年算是以德报德,将这番善意传递下去。再说了,平时抓药也还缺帮手。
闻此言,少年猛然抬头,眼里突然泛起了星光,激动地看着谭柳真。
谭柳真点点头回应他:“我看你也没地方去,找回记忆之前你就住在在这吧,如果哪天你想离开也行。当然了,你也要帮我做事,尤其是我有时候会很忙,所以家里的很多事都要你来做。”
少年点点头,厚重的刘海遮挡不住他眼底的兴奋,他很认真地听着谭柳真说话。
“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就以姐弟相称,你姓谭,言字旁的那个,跟我一个姓。我今年二十有八,你肯定比我小,看你的牙齿状态,顶多十八九岁。”
谭晏嘴里默默地咬了咬牙齿。
好在如今户口普查放得宽,谭柳真不需要带着他去官府走一遭,倒也算赶上了乱世的便宜。
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冷漠无情,也为了快速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谭柳真还是决定先帮忙让谭晏收拾一下自己。
首先,就是先去泡个澡,然后换一身衣服。谭柳真给他找了件看起来明亮阳光一点的,花一样的年纪天天穿那么黑干什么。
谭柳真替他换了身白褂蓝腰封,又费力扎起高马尾。谭晏始终一声不吭,任她摆布。便是扯落几根头发,他也浑若无事,只是长长的睫毛时抬时落,不敢与谭柳真对视,却又按耐不住心中新奇。
“还真不错。”
谭柳真对着铜镜一阵比对,高马尾终于绑好,她确定没有歪后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谭晏厚厚的刘海凌乱又参差不齐,谭柳真随意地在他脑门上拨了拨,发现怎么样都好看,当真跟个瓷娃娃一样好看。
听说南疆那边的男人都是辫麻花辫的,她突然心有悔意,偏这马尾好不容易才梳齐整,又舍不得动了。
“你介意我剪你的头发么。”
谭晏摇了摇头。
“那你闭下眼睛。”
他听话垂眸,长长舒卷的睫毛几乎要和发丝混在一起,谭柳真举着剪刀小心地剪下去,额头上传来一阵酥酥痒痒的奇怪感觉,感觉自己的额头都清爽了一个度。
“看,还不错吧……”
谭柳真扒了扒他的刘海,凳子上的人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恍恍惚惚的,竟有些不认得自己。
就连脸上的那份阴沉也早已消失不见,整个人除了气色差点,却已是寻常人家被宠着的少年模样。
“我有时候穿男装会方便一点,所以柜子里备着一些。”
谭柳真笑着看了他一眼,继续整理着他衣服上的边边角角,毕竟本是按自己身量裁的,两个人虽然体格相近,但细节之处终归不贴身。
考虑到谭晏对这里会有很多疑虑,谭柳真干脆将这么多年她的情况团盘托出,娓娓道来:
“这里是广庾县,这座山叫鼎山,我们在山腰上一点点,周围也并不是只有我们这一户人家,不然我也不敢真一个人住这,他们大多是山上打猎的,所以山上会有陷阱不要乱跑,哪天带你去认识一下,你也就知道哪块区域是能跑、哪块区域是不能跑的了。”
谭晏依旧点头,有人在旁边陪着,谭柳真话渐渐密了,心里漾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她觉得张大娘说的真对。
“哦,对了,你认字么。”
谭晏点头。
“那你会写字么?”
依旧点头。
“……”
她这是留了个哑巴在屋里啊,怎么一回来好像有点不对劲了呢。明明一开始的时候还有话说,如今倒好,一声也不吭了。可看他神情又不像厌烦自己。当初奶奶收留她那会儿,她们又是如何熟络起来着的?
“那这么说你也认得草药了洛?”
谭晏点头又摇头:“只认得一些草。”
这正中谭柳真下怀,她本就是行医之人,她有一本医书经常在手里翻,时不时还要抄一抄。
她打量一圈谭晏的面色,说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总结下来大概是:他气色亏太多了,后面得好好补补。
“我会教你认草药的,因为你得帮我做事。”
“你就先住这间房间。”
她将人领到一扇门前,谭晏看了看,正是他之前转悠的时候看到的那间厢房,和谭柳真的卧房离得很远,可以说是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两间房之间还隔了一个宽敞的堂屋。
厢房里的陈设都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面桌子,侧边还有一扇窗,一看就是常年没人居住的。
“我给你交代一下,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我做什么事。”说着,她起身带着谭晏在着四周重新转了一圈。
几乎每间的房子里面都摆着一两个药架,其中一间挨着堂屋的屋子最是夸张,门上还上了一把锁,只有谭柳真有钥匙。
“这里面放着的都是些烈性草药,平时不会开门,但时不时也要拿出来晒晒,你晒的时候注意些。”
谭晏点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草药,所以便在心底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多少是有点收集癖的,相同的草药都堆了一大摞也不见她处理掉一些,宁愿在房子里堆满角落。
不过日后谭晏便会知晓:正是因着这些草药,这屋里头从不曾见过半只虫蚁,便是夏日里的蚊蝇,也无影无踪。
谭柳真很想问他是怎么找到自己落在外面的那几罐酒的,尤其是当她看见晒在院子里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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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鞋时,她醒来的时候两只鞋都已经被清洗干净。
但是她看着谭晏现在的这副状态,估计够呛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梅子酒是张大娘送的,张大娘,就是今天早上的那个。”
谭晏罕见地没有说话,按照她的示范将一摞摞草药架子默默地搬到了院子里。
哪一种药是要暴晒的,哪一种又要趁阴只风干的,谭柳真都说地清清楚楚,她担心自己会不会一下子太苛刻了,却发现谭晏正干得卖力。
院子相比于后| 庭要宽敞多了,厨屋就在在院子的西边被单独分离出来,谭柳真坐在厨屋前面掰着葱姜蒜,院子的右边则是柴屋,柴屋的后面还有一个小型的菜园。
日头渐烈,空气里又没有风,唯有林间鸟雀不嫌热,一声递一声地啼鸣。
谭晏抬头望了眼天空,忽然就发现厨屋那边飘来一缕细细的炊烟。
一扭头,谭柳真已经将菜端上了桌,正招手叫他吃饭。
就是卖相不怎么样,谭晏盯着看了好一会,才认出其中一块块黑乎乎的东西是土豆。其他的几盘菜也十分素净,可能是谭晏生病忌油盐的缘故。
“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是……”
话音未落,谭晏已经捧碗大口吞了起来。
谭柳真很欣慰,再也不需要捧着个碗端给山下的大黄吃了。
天上艳阳高照,转眼间便变成了满天星辰。
周围的畜声变成了草虫鸟叫声,时不时传来几阵飞禽走兽的隐隐叫声,听着倒令人心安。
谭柳真从自己房里抱来了几床棉被,厢房里点着昏暗低沉的灯光。
暖黄色的烛光打在两人身上,外面的夜色藏不住,两人专注于摆弄手里的被子。
谭晏学得很认真,但是仍然不说话,整个人看起来小心翼翼的,只有根据神情才能判断出他在想什么。
谭柳真知道他这是还没适应过来,慢慢地就都好了。两人今天都很高兴,她都忍不住感慨:“像过节了似的。”
的确,谭晏的到来给她原本平静而且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新鲜感,她的这架深山小宅也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两人各执棉被的一端,按着谭柳真的指令在空中荡了荡,微风从被子底下钻出来,都温柔地抚过两人的面庞,在这深秋的夜晚里还真有点凉飕飕的,险些将一旁的蜡烛都吹灭。
谭柳真跟他道了晚安,关上门出去了。
谭晏的目光始终盯着她,一直目送到门窗外面的人影消失不见。
今天是个特别的一天,但结束之后又陷入了寂静。
谭晏将头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黑漆漆地眼睛盯着那根床头的蜡烛,迟迟不肯吹灭。
……
谭柳真这晚睡得很沉,
三更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传来一丝丝声响。
她觉得她明天得去拜访一下奶奶,带着她最喜欢的梅子酒。
也许她会再次摸摸谭柳真的头,要不要带着那个小子一起去呢……
5. 你跟着我干甚?
大清早打开门,谭柳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门槛外头,一床棉被鼓鼓囊囊地堵在门口,被子里头拱起个人形。谭晏的头发从被角散出来,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睡得正沉。
谭柳真吓了一跳,脚差点踩到他脸上。晨光从廊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微微颤着。
屋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远处山谷里浮着薄薄的晨雾,淡淡的,像一层纱。
谭柳真就这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虽然很想问他怎么睡在这,可这会儿才五点,叫醒他又太早了些。
她抬脚从他身边轻轻跨过去,放了张纸条告诉谭晏锅里有窝窝头,然后就拿着放在门口的竹篮子,往山下走。
谭柳真不知道,自己走过拐角的时候,地上那人慢慢睁开了眼睛,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谭柳真离开的方向。
外面天才蒙蒙亮,下山的路要走半个时辰,身后静静的,只有早起的鸟在叫。
空气里有股湿湿的草木香,混着院子里那些药材的清苦味道,让人闻着便觉得醒神。
谭柳真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给张大娘补好的衣服,还有给村里王大爷带的补药。大爷腿脚不好,这次谭柳真下山就是去复查的。
山道上没什么人,露水重,草叶子湿漉漉地蹭着谭柳真的裙摆。
太阳匍匐在大地上,天光暗暗的,刚能看清山路。
山下的一排排石板小屋还沉睡着,王大爷就住在山脚的村子里,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
谭柳真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的儿媳秋菊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看见谭柳真就笑:“柳真来了?快进来坐。”
“秋菊姐,我来给王大爷看看腿。”
“你来的赶巧,老爷子正还说腿疼。”
秋菊将她领进屋,谭柳真推门进去,看见王大爷正靠在床头,一条腿伸得直直的,动也不敢动。
“谭大夫来了!”王大娘从灶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您给瞧瞧,这老东西一大早就喊疼,我刚想着要不要托人给您带话呢。”
谭柳真搬着凳子坐到床前,王大爷讪讪的,想坐起来,被她按住:
“别动,我先看看。”
她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卷起裤脚,膝盖肿得发亮,摸上去微微烫手。她让王大爷慢慢屈腿,看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心里有了数。
“是风湿又犯了,不过这回比上次轻些了。”她从篮子里取出几包药,一一交代”“这包是外敷的,捣烂了敷在膝盖上,一日一换。这包是内服的,水煎,早晚各一碗。还有这包,等肿消了再用,泡脚用的……”
王大娘在一旁连连点头:“我都记得,还是老样么。”
谭柳真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我新配的药酒,等肿消了,早晚抹一回,揉到发热为止。”
王大爷接过药酒,嘴里絮絮叨叨地道着谢,谭柳真摆摆手,起身要走,王大娘赶紧拦住:“饭都煮上了,吃了再走!”
“不了大娘,我还有事。”
“那你等等。”王大娘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小布袋,一袋子沉一袋子轻,“这是今年的新枣,这包晒干了的,你带回去泡茶喝。”
谭柳真推辞不过,只得收了,果不其然,其中一个布袋子底下垫着几枚铜板,这下可还好,吃着枣子道也省了顿早饭。
远处走出门时,日头正爬到头顶,她站在枣树下回望,王大爷家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在秋日的薄雾里,淡得像一笔旧画。
她把那袋干枣放进篮子,转身往山上看去,不知谭晏有没有吃到窝窝头。
又连着跑了几家诊,再出来时,天上的太阳已经冉冉升起。群山庇护下的小山村也被薄薄的晨光笼罩着,许多农忙的人家已经开门,正和迎面撞上的谭柳真打招呼。
谭柳真来到张大娘家,一间由木板搭成的棚子里堆着一袋袋金黄的稻谷,张大娘一般这个时候还没有起床,她只需要默默地将衣服下即可。
昨天她已经仔细清洗过,上面已然没有泥点子,她将衣服抖开欣慰地重新地扫视了一翻。
突然,她在衣服上看见了一条细细的口子。
谭柳真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又揉揉眼凑过去看。
隔开的地方已经开始了绷线,边缘毛毛燥燥地简直乱做了一团。
口子不长,但很深,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利器割的。
谭柳真昨天将衣服放进篮子的时候,明明检查过没有这道口子。
篮子放在桌上,一夜没动过,早上起来,篮子还在原地。
难不成是阿晏割的?但是他知道这是张大娘的衣服,他又不烦张大娘,难道……
谭柳真不敢再想,她将一袋子枣子放张大娘家门口,留纸条告诉她衣服在自己上山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不小心摔了一跤花了一条口子,怕是不能按时送来了。
出了张大娘家,她站在村口看着来时的山道。
果不其然,她的步子后面还跟着一个稍大的脚印,只不过土地渐干,印子很浅不易察觉。
谭柳真站在这堆脚印旁边看了好久,张望四周有没有看到任何身影,终于,她愣了一两秒后朝周围喊了一声:
“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子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树后的人影突然一个慌张踩断了一条干树枝,发出“咔嚓~”一声的脆响,谭柳真扭头看过去,谭晏从树后面低头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耷拉在额前。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动了我桌上的篮子?”
谭晏垂着眼,睫毛密密地覆下来,看不清里头神情,只那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伶伶的,像山间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张大娘的衣服,是你割的?”谭柳真的声音沉下来,谭晏不说话,低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的土。
他试图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谭柳真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他这表情和做错事了被抓包后的心虚没有两样,这么说他居然真的能够干得出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她简直气到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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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件衣服是谁的,是给张大娘的。张大娘多大年纪了?那是她做给她闺女的,她闺女在镇上帮工一年难得回来几次,你为什么把她的衣服给划了?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么?”
谭晏的脸色变了,谭柳真继续说:
“不管怎么样,你一刀下去,她宝贝的衣服就多了道口子。”
“你要是心有不满,对谁不满你可以跟我说,但是你绝对不能这么做,你这样做和偷鸡摸狗有什么区别,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吧,我要是把这坏衣服送回去,张大娘会怎么想?”
“我知道你是……”她简直气火攻心地一顿输出,但是还是改了改措辞:“你必须把这种不良的作风改过来,否则再有下次,我第一个报官。”
“我真的没想到……”
长得这么乖,居然真的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会找人把衣服补好,但这钱要你以后挣回来,算你先欠我的。”
谭晏的身子微微一僵,耳朵上攀起了红晕。
“还有,你是不是昨天就一直跟着我。”他抿着嘴,不说话。
“谭晏,”谭柳真气急了,没压住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谭晏猛然抬头,看着谭柳真。
那眼神谭柳真见过,在村口流浪狗的眼睛里见过,它们想讨点爱,但又不敢靠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你,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害怕。
可他不是流浪狗,他是个人,他也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谭晏突然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然后蹙眉突然低下了头,没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山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谭柳真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低着的头,凌乱的头发在空中毫无依附地飘荡。
谭柳真察觉到自己话好像有点说狠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两人僵持了一会,谭晏突然慢慢地朝深林里走去。
谭柳真脸色变了一变,但是她实在是气得厉害,没去拦。
她觉得是有必要让谭晏自己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气,这到底是人有问题还是这环境有问题,难道她留下他真的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她现在该怎么办,得先把他在外面学来的那些不良勾当给改掉,否则只会越来越严重。
谭柳真看着篮子里被划掉的衣服,她不会女工,张大娘的绣工就很好,这衣服她肯定是补不好,只能拿到镇上去找个好绣娘。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她忽然想,也许谭晏听见昨天张大娘要赶自己,所以才心有不满。
他刚从流浪过上安稳的日子,可能也和当初的自己一样有些隐隐不安,害怕这份幸福转眼间就会消失不见,她也曾经打翻过奶奶的药坛子,更应将心比心。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便软了几分。
只是……他怎的还没回来?
她坐在堂屋里,朝门口望了望,午饭已经做好摆在桌上,冒着微微的热气。
门外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6. 我都替你害臊
谭柳真一直寻到日头偏西,炊烟渐起时分,天光都黯淡下来。
她心里头这才真正慌了,隐隐觉得谭晏怕是不在这山上了。
她钻进林子深处,四下里静得骇人。老树盘根错节,枝丫交错如鬼手;苔藓湿滑,踩上去悄无声息。头顶的枝叶密不透风,漏下一缕一缕的残光,照得人影绰绰,愈发显得幽深可怖。
她想,如果谭晏是趁自己出门那会儿偷偷跟着的,此刻可能还饿着肚子。头上的纱布今日也忘了换,这阿晏当真是她见过的最能闹腾的孩子。
“阿晏——阿晏——”
林子里半点儿回应也无,她疑心谭晏是成心躲着她,自己喊得越响,他反倒藏得越深,所以后来便不再作声,只悄没声地在林间各处张望。
冷不丁一探头,她把枝头栖着的乌鸦惊地“嘎——”地发出了一声怪叫,扑棱棱窜向别处,人和鸟都吓了个激灵。
饿肚子倒也罢了,只怕天再晚些,踩到猎户设的陷阱,那才叫遭殃。
不如先去陷阱那边瞧瞧,好歹知道他平安。
谭柳真正想着,扭头调转了方向。她抄近路穿梭到一片竹林里,高高的竹杆直插云霄,上面的茂密枝叶遮盖住天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扰到林子里的静谧,随即开始摇曳起来。
林子里顿时哗啦哗啦地响,甚至盖过了她的脚步声。
这风吹得谭柳真心里凉飕飕的,她快步穿过这片竹林,一出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谭晏爬上了一棵高高的香樟树,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背靠树干,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整个人几乎要和暮色融为一体。
这香樟树有些年头了,随便一个枝干就有盆口那么大。
但是谭柳真的脚刚踏上落叶,谭晏就立刻醒了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很暗,双方都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但谭柳真觉得,他没跑调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下来。”谭柳真只说了一句。
日头落尽,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你下不下来?”
她提高了声音,暮色四合,林子里暗了下来,远远传来几声鸟叫,空旷而寂寥。
谭柳真走到树下,仰头看他,“你爬那么高干什么?下来吃饭。”
那人影终于动了动,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又把头转回去了。
谭柳真愣了愣,觉得自己有点尴尬,但是毕竟做了十九年的大家闺秀,爬树这种事,或者说把人从树上揪下来这种事,她是做不来的。
不下来?
她又喊了两声,好说歹说,树上那位纹丝不动,像一尊小佛似的,稳稳当当坐在那儿。
她觉得这实在是有点过分了,不光过分还有点幼稚,谁家这么大的人了还一闹矛盾就跑到树上去,谭柳真都快奔三了,真是替他臊得慌。
谭柳真站在树下,仰得脖子都酸了,终于忍不住叉起腰:“你是不是不下来。”
树上的小佛岿然不动。
谭柳真气笑了。
行,你跟我比倔是吧?
她朝树下走来,谭晏被激地从树上站了起来,谭柳真却突然转身,一屁股坐在了树下。
“你不下来,我也不走。”她抬头看着树上,“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树上的身影微微一僵。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那抹暗红彻底沉了下去,换上一片青灰。林子里彻底静了,连鸟叫声都没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
谭柳真坐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铁了心的模样。
树上的谭晏动了动,低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谭柳真估摸着坐了有一刻钟,脖子又酸了,便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却硬撑着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谭柳真抬眼一看,谭晏正慢吞吞地往树下挪。他挪得很慢,每挪一步都要停一停,像是还在犹豫。可终究还是一寸一寸地下来了。
最后一步,他跳下来,落在谭柳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垂着眼,一声不吭。
谭柳真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打量,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谭晏站在那儿,头发散得更厉害了,马尾歪到一边,几缕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白褂子蹭了好几道灰,袖口也黑了一片。最惹眼的是他的鞋子。
那是一双布鞋,本就旧了,这会儿鞋面上沾满了泥,鞋尖处还咧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白色的袜头。
谭柳真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好几眼。
谭晏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往后缩了缩,想把那只破鞋藏起来。
谭柳真没说什么,只道:“走吧,吃饭。”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谭晏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着。
“愣着干什么?”她说,“饭要凉了。”
谭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浸了水的黑石子,他慢慢挪动脚步,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谭柳真把菜又热了热,重新端上桌,午饭硬生生地变成了晚饭。
谭晏坐到他对面,捧起碗,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扒饭。谭柳真也吃饭,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他看着比刚来那会儿瘦了些,下巴尖尖的,颧骨也显出来了。那双手捧着碗,指节分明,却有几道细细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划的。
谭柳真忽然想起今日骂他的那些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放下筷子,开口道:“今天——”
谭晏的身子微微一僵,扒饭的动作慢下来。
“今天我的话是重了些。”谭柳真说,“但你跟着我下山,也确实不对。山里到处是陷阱,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谭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也没往嘴里送。
谭柳真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先吃饭吧。”
吃完饭,谭晏抢着收拾碗筷,端去灶屋洗。谭柳真坐在桌边,听着灶屋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过来。”谭柳真冲他招手。谭晏正好洗完碗,站在灶屋门口,拿围裙擦手。
谭晏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还是低着头。
谭柳真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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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把卷尺放在他旁边,给他量了量鞋码。
“另一只。”
谭晏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抬起那只破了口子的鞋。
谭柳真将鞋脱下,谭晏坐在椅子上。她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两眼。接着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针线笸箩。
谭晏睛微微睁大,看着她搬了张小凳子,在他面前坐下。
谭柳真穿好针线,低下头,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然后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针脚歪了。
她拆掉,重新下针,这回倒是没歪,可是走线的时候用力不均,缝出来的那道线皱皱巴巴的,像条扭来扭去的蚯蚓。
谭柳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往里送针的时候,用力猛了些,针尖一下子扎进了指腹。
她手指微微一缩,却没吭声,只顿了一顿,把针拔出来,继续往下走。
谭晏坐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只鞋,忽然好像在她手指上看见一颗沁出来的血珠。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谭柳真感觉到他的动作,把手微微偏了偏,挡住他的视线,声音平平的:“别动,还没缝完。”
谭晏只好又坐回去,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手。
第二道线比第一道好不了多少,针脚时密时疏,有几针扎得深了,翻过来一看,鞋里头露出几道白线头。
她拿剪刀把线头剪掉,又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口子——口子倒是缝上了,就是缝得不太好看,皱巴巴的,像小孩儿第一次做针线的活计。
谭柳真沉默了一会儿,把鞋递给他。
“缝得不好。”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先凑合穿。”
谭晏接过鞋,低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又看了看她手指上已经干涸的那点暗红,手指轻轻摸了摸鞋面上缝过的痕迹。
谭柳真看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她把针线收拾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明日一早,我带你去镇上赶集。”
谭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到了镇上,”谭柳真说,“给你买几双新的。”
谭晏低头看着手里的鞋,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他低头把鞋穿上,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谭柳真看着他那副模样,难得放软了语气:“早点睡,明儿个要起早。”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槛边,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嗯。”
那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一点动静。
关上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谭晏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脚上的鞋,一动不动的。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清辉里。
谭柳真轻轻关上门。
躺到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今日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孩子是不是太凶了。
可话说回来,他也是真的不让人省心,来了两天也不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悠悠的,长长的,像谁在梦里叹了口气。
谭柳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唉,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