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满级大佬》 1、第一章 麦冬第一次上遥雾峰是在他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日日跟在师父姜不与身后的少谷主。 那时,太华的掌门还是决明真人的大弟子江白。 姜不与同他的交情甚好,时常一处饮酒畅聊,麦冬自然也常跟着去太华山玩耍,但他从未去过遥雾峰。 直到有一次,麦冬同太华弟子在雪映池边垂钓时,空中忽然掠过一道蓝色身影。速度极快,如一抹流光划过,消失在了遥雾峰方向。 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只不过虽是匆匆一眼,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不由好奇问道:“那是谁?” 有人回道:“是潭音师姐。” “被太华剑认主的潭音?”麦冬的兴致一下子被勾起,“她长得好看吗?” 十七八岁的少年,刚好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私下里难免喜欢以姿色断人。 只是这次,他的话一问出口,周围的人非但没有跟往常一样议论,反而一个个的神色都奇怪了起来,甚至有人还轻咳了几声。 麦冬疑惑地问:“怎么?莫非很丑?” 众人:“……” 好一会,才有个人开口说道:“潭音师姐自是长得不差。” 说完,他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来,继续钓鱼,等会我去师父那偷一坛冽松酒,配烤鱼再妙不过了。” 越是反常,麦冬越是感兴趣。 他将鱼竿一扔:“走,带我去遥雾峰见一见那个潭音。” 大伙忙不迭地摆手摇头,满脸的抗拒。 潭音在太华山是出了名的清冷,从不与人往来,再加上她自幼天赋奇高,不过十二岁便轻轻松松地在弟子试炼大会中拔得头筹。 是以,太华宫的弟子一提起潭音,心中全是油然而生的敬畏。谁也不敢造次,更不敢聊些‘潭音长得如何’之类的旖旎话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躺在了太华剑下。 “钩箭竹林可不是谁都能去的。”那人劝说道,“何况潭音师姐一向待人冷淡,你何必自讨没趣呢?” 麦冬的好奇是有几分,但更多的是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执意之下,他最后还是如愿去了遥雾峰。 遥雾峰如其名,多雾。流动的薄雾在碧竹的映衬下,宛若缈缈青烟。 潭音正在竹林里练剑。 她一袭蓝衣,极其简单地束着高马尾,明明剑势如雷霆万钧,却又显得轻如游云,一招一式间,说不出的好看,仿佛流云仙子一般。 麦冬看得入迷,不由往前走了几步,却见剑光突然暴涨。 刹那间整个竹林绽放开耀眼的光芒,雾气顿时被逼得消散无踪。太华剑如破云而出一般,裹着凛冽冷霜朝他疾冲而来,声势之猛,无可匹敌。 麦冬根本来不及躲,也躲不掉。 就在这岌岌可危之际,潭音右手一翻,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掐了个法诀,使得太华剑歪了歪,从麦冬的身边呼啸而过。 数不清的钩箭竹四分五裂,林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啪啦啪啦’的断裂声,清脆又响亮,远远地回荡开去。 即便如此,麦冬也颇为狼狈。掠过的剑气削断了他的几缕长发,撕裂了他右侧的外衣,并且脸颊跟脖颈间也多了几道血口子。 他心有余悸地懵在了原地。 “何人?”潭音收剑负手站在林间,空中竹叶轻坠,落了几片在她肩膀上。 麦冬这才回过神来,也不知是不是吓傻了,待看清她的模样后,竟脱口而出道:“你果然漂亮。”——虽然对方不过十五,脸庞还带些许稚嫩,但是一双星眸格外清澈,眉目间已然透出美人的风姿。 潭音:“……” “呃,我是三桑谷的麦冬,刚刚见你御剑路过崇吾峰,所以就好奇跟来瞧瞧。”麦冬忙又补充道。 潭音冷声道:“你瞧见了,可以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等等……”麦冬下意识地追上去喊道,可等潭音回过身来,他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愣了愣,忽然上前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竹叶,“有叶子……” 离得近了,麦冬依稀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如雪地清风中夹杂着花香的温柔,清新又缱绻,他的心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好熟悉的气息! 他怔怔地盯着潭音,分明是初次见面,为何会有种重遇的感觉? “还有事?”潭音眉尖轻蹙,往后退了退。 麦冬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回道:“有,我想认识一下你。” 潭音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如何应答——她一直独来独往,长辈对她慈祥中带着期待,同辈对她既敬且畏,第一次遇到麦冬这样——差点死在她的剑下,非但不怕,还当面夸她漂亮又搭讪。 麦冬看着潭音,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眼角染上笑意:“认识我很划算的。虽然我不擅法术,但我会吹小曲,以后你练剑,我可以在一旁吹给你听。”说完,他径直摘了片叶子横在唇边,清亮悦耳的曲音顷刻间在林中响起。 这支曲子既不轻柔也不缠绵,而是一片清朗,如清莹的春水流过平原,和煦的清风吹过山川,甚是令人心旷神怡,忍不住想要附和一曲。 潭音听后,竟主动地问了句:“什么曲子?” “我自己琢磨着吹的,取了个名,叫踏歌山海。”麦冬又摘了几片叶子,同吹过曲的叶子混着折在一起,边折边说,“踏歌山海,逍遥一生,此乃我生平第二所愿。” 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等着潭音问他的第一愿望。 不过潭音的眼神平静无波,似乎一点也不好奇,甚至有种‘你说完了那我走了’的苗头。 “至于第一嘛,就是娶个心仪的媳妇,与她一起白发苍苍,子孙满堂。”麦冬脸皮厚,立马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只是见她这般清冷,忍不住促狭心起,将手中的成品递了过去时,故意眉尖一挑,“这是麦冬草,我,送给你啊。” 潭音看向用竹叶折出来颇为怪异的小草,眼尖地瞅到一丝形迹可疑的亮光,她缓缓吐出四个字:“孟浪、邋遢。” 随即手腕轻动,一道强力有劲的剑气朝麦冬袭来,直接将他掀下了遥雾峰,也将他掀成了天下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三桑谷的弟子擅医且不擅法术这一点,众人皆知。 但谁也没能想到,堂堂三桑谷的少谷主竟然修为弱到这个地步,不过挨上一道剑气,居然足足在床榻上卧了大半个月! 一时之间,这个消息便插翅一般飞遍了整个天下,速度之快,令人乍舌。无论是五大门派,还是帝都贵族,亦或是凡间黎民,人人都在摇头兴叹——无用,这位少谷主着实无用。 以至于三年后,太华潭音与麦冬大婚的消息传出,天下顿时一阵人仰马翻,满大街都是被惊掉了的下巴。 “当真是三桑谷的少谷主?” “没错,就是那个修为垫底的少谷主麦冬!” “这如何能配?太华宫的潭音也忒想不开了吧?” …… 三桑谷。 到处红绸翻飞,一片喜气洋洋。 不过席上的宾客却神情各异,纷纷交头接耳。 只见有个人忽然一拍大腿,带着一脸惋惜道:“太华潭音,七岁得太华剑认主,十二岁在门派的弟子试炼中拔得头筹,听闻上个月她竟然领悟了太华剑诀第九重。这……太华的掌门也不过才八重而已……如此根骨非凡的旷世奇才,可惜,太可惜了!” 说到后面,他心绪激动下不自觉地拔高了音调,顿时引得侧目纷纷。 “修为低怎么了?这有什么可惜的?”有个女弟子出声反驳道,“难道你们没看见少谷主的模样吗?如此出色,天下男子又有几人能比得上?” 她越说语气越柔,望着不远处在招呼客人的麦冬,满脸绯红。 麦冬的确长得极好,身姿隽秀,容颜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他的眼角细而尖,窄窄的双眼皮一直到后半段才舒展开,显得整双眼睛格外修长灵动,偏偏眼尾又微微上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眼波流转间俱是不一样的风情。 此时斜阳西下,漫天的余晖倾泻在他的身上。徐来的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红衣微扬。 也不知是斜阳为这一袭红衣添了几分清艳,还是因为一袭红衣,夕阳才显得如此温柔。 饶是男宾们满心的不服,也不得不承认,当真是个风华无双。 就在这时,一道惊慌的声音尖锐响起:“谷主!大事不好了!新娘子在谷口被伏击了!” 太华山的送嫁弟子有十八名,三桑谷的迎亲弟子亦是十八名,算上潭音,也不过三十七人。 谁都不曾料到,竟有大批的黑衣人敢埋伏在宾客满堂的三桑谷谷口。人数悬殊,不过顷刻间,三十六名弟子便歪七倒八地躺了一地,只剩下几人还在勉力对阵。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许多人纷纷离席往谷口而去。 有人道:“不必如此惊慌,新娘子可是太华潭音,还能出事不成?” 麦冬在听到消息后,早已足尖轻点化为一道红影,第一个疾速赶到。 刚好看见一把长剑贯穿了潭音的心口。 鲜血横溅! “阿音!” 麦冬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天地。《 》 2、第二章 三年后,青要镇。 小镇在青要山的山麓脚下二十里处,因地处中原腹地,一向太平,倒也欣欣向荣。 离镇上大概有三四里之远的西南方,有一个不大的屋舍孤零零地立在山野之间。竹屋草顶,虽瞧着雅致却异常冷清,唯有柴扉的门环上挂着一串莹润的玉石,风一吹,便撞出一阵好听的声音,方添了几分生趣。 只是今日,院门难得被打开,麦冬斜靠在门口,手里捻着一根荀叶草。 “这里的天也太燥了些。”他说着,屈指一弹,手中的荀叶草径直飞落在不远处的清溪中,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岸边一丛丛彤红而小巧的草,“给你们也浇点水,润润身。” 随后他又转头说道:“等过了七月半,咱们回太华山如何?雪映池里的鱼该肥美了。” 院子中央有一颗郁郁葱葱的树,青枝绿叶间夹杂着朵朵黄花。 一女子坐在树下的石桌边,拿着花绷子,全身心地投入绣花,并未接话。 麦冬浅浅一笑,干脆走过去也坐了下来,趴在她的对面:“阿音,你理理我呀。” 潭音这才抬起头来,她一身湖蓝的衣裳,同色系的发带将秀发挽成流苏髻,星眸流光,身上散发着一股股泠泠寒泉的气息。 “莫扰。”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像极了那串玉石的声音,极好听,但也清冷。 潭音自小便是这样,言语简洁明了得很,将能动手绝不动口的气质诠释地淋漓尽致。 麦冬偏偏就爱她这个调调,越是如此,他越爱逗弄,乐此不彼。 “堂堂的太华潭音竟窝在家里替我绣荷包。若让天下人知道,怕是又要扼腕叹息了。”麦冬弯起眼睛笑道。 潭音微微皱眉,冷声吐出四个字:“无知、无聊。” 麦冬一下就笑出了声。 潭音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出声。 “没什么,我就是想,要是那些人此刻在你眼前的话,你接下来应该就是一道剑气直接将人给扫飞了。”麦冬冲她一挑眉毛,笑容意味深长,“就像咱俩第一次见面那样。” 潭音一愣,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庞难得裂了,浮出一抹微红。 她这一羞涩,好似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朵芙蓉花。 麦冬见了不禁心痒痒,正打算凑过去一亲芳泽时,只见她微微一晃,手中的花绷子落在了地上。 “针扎手了?”麦冬拉过她的手,“我看看。” 潭音摇了摇头:“有点困而已。” 说完,她觉得浓浓的睡意席卷而来,不由俯身软软地趴在了石桌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麦冬的心中一紧,忙伸出三指搭在潭音的手腕处,随后瞳孔一缩,整个人怔在原地。好一会,他才弯腰轻轻地抱起潭音往里屋走去,小心地将她放在床榻上。 随后他指尖青光一闪,三枚银针破窗而出,极速掠向帝休树。 树上猛地滚落下一个穿着淡紫纱衣的女子,她还未站稳便嚷嚷开了:“好端端地,你又拿针扎我干嘛?” “进来。”麦冬长袖一挥,打开了窗户,凉声说道。 半夏不情不愿地掠了进来,等看到躺在床上的潭音时,眼中的睡意瞬间退散:“阿音怎么又睡了?” 她一边问一边也下意识地伸手去探潭音的手腕。 “脉象怎会如此微弱?”半夏困惑地睁大了眼睛,“不可能啊,明明昨日已经恢复了!” 麦冬:“这就要问你了。” “问我?我半条命都给阿音了,现在还浑身难受呢。”半夏没好气道,“我看是你的问题吧?就你这点修为……” 麦冬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指尖的青光熟悉闪动。 半夏不由自主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略显生硬地话音一转:“大概也许是……人草殊途?” 是的,半夏是一株草,准确说,是一株药草。刚幻化成人时懵懂无知,差点被人骗去炖汤,幸好被路过的潭音所救。因见其本体是半夏,故直接以半夏为名。 麦冬被她的话噎得无言以对,默了好一会,他才右手一翻,祭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此珠光泽全无,十分黯淡,像是一块极普通的圆石。 随后他又双手结印,掐了个法诀。 半夏发现有一丝白芒从她的体内涌出,缓缓钻进珠子里。圆珠的表面泛起微末的光芒,转瞬即逝。 麦冬不由眸色一沉。 悬壶济世,心怀苍生,是三桑谷的谷训。 他身为少谷主,自是坚守医心。 是以,别人说麦冬修为垫底,不堪良配,可以。但有人敢说他不配为医者,他一定会掏出太素九针教对方好好做人。 然而大婚那日,潭音遇刺重伤,脉息几乎全无,好不容易救回来后,却魂魄受损,好些事情都记不清。并且一到七月,她便会开始嗜睡,渐渐虚弱。 麦冬对此束手无策,也一直未能寻到根治的办法,迫不得已之下动用了‘以命续命’的禁术。 第一年,他用了自己的半条命。 第二年,他得了一枚可汲取生气的弥泽珠。 为了潭音,麦冬第一次违背了医道。每救一人,他便会索取一些生气存在弥泽珠内。两年下来,他救人无数,但同时也偷命无数。 可今年七月,潭音似乎更加严重了。 弥泽珠里积聚的生气远远不够,情急之下,半夏把自己的半条命续给了潭音。 只是当时事出突然,加上半夏本就是一株灵草,所以不曾用到弥泽珠。 谁知……还真是人草殊途! “这可怎么办?还有三天就七月半了。”半夏担忧地看了看潭音,“要我说,你直接去绑个人来不就行了吗?真搞不懂,为何你们人类一点小事也要弄得如此麻烦?” 麦冬一声不吭。 半夏继续碎碎念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再守着什么狗屁医道,可就救不了阿音了。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谋害人命,就……” “回去睡你的觉。”麦冬打断她的话。 半夏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带着卡在嗓子眼的半口气转身离去。 麦冬收回弥泽珠,在床沿边坐下。他看着潭音,右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左手,目光幽深。 他又何尝没有想过绑个人来。 只是以潭音的修为,怕是要用百来个寻常凡人的命来相抵才行。即便是五大门派弟子,也要灵力高强的方可以半命相续。 如此一来,逆天续命的事极容易走漏,潭音必定会不容于世。 麦冬俯身亲了亲潭音的额头,轻轻道:“阿音,我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 清晨的朝霞瑰丽,与薄雾交织在一起,点染了山水。 陆安站在草庐前,轻叩柴扉。门环上挂着一串莹润的玉石撞击,清泠悦耳。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他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站着的女子。 她脸色苍白,唇色极淡,但一双明眸如盛着皎皎月光,清丽绝伦,也寒意逼人。 “你谁呀?”半夏好奇地问道。 陆安这才注意到石桌边还坐着一个女子,杏眼圆脸的,很是清秀。他微微一笑,温声道:“在下陆安,请问三桑谷的少谷主可在?” 潭音冷冷地一眼扫过去,身上的气势陡然锐利起来:“你怎知此处?” 陆安被这股威压击地心神一荡,不自觉地往后晃退了几步:“我,我是从镇口的包打听那里得知的消息,说是三桑谷的少谷主就在这里……” 他尽管骑马匆匆赶来,但依然心中存疑,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罢了。 只是眼下看来,包打听的消息属实无误了。 如此清冷孤高,静静站着不动便能有这般气势的女子,除了太华潭音,还能是谁? 就在这时,麦冬从最里侧的一个小竹屋里走出来,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空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鲜香。 “阿音,尝尝这鱼粥。这桂花鱼虽然不如雪映池的银鱼肥美,但也口感尚佳。”他将粥放在桌子上,拉着潭音坐下后,才转头看向陆安,“你找我?” 陆安见他青衣玉簪,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清雅,跟传闻中的一般无二,心中更是大定,他轻声道:“是,在下陆安,前来求医。” 麦冬在厨房的时候早已听见外面的话,他也没再问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进来吧。” 陆安心中一喜,暗想:这少谷主看上去倒真如传闻中那般温和良善。 他快步走来在石凳上坐下,随后伸出右手,卷起衣袖,露出已经整个紫黑色的手臂。仔细一看,是一团一团丝状的黑斑,已经蔓延至肩膀。 麦冬目光闪了闪,这看上去不像中毒,倒有些像他见过的一种咒术。 他先是伸手仔细替陆安把了把脉,约莫半盏茶后,又拿出一枚银针扎进他的手臂里,轻捻之后拔出,并没有变黑。 麦冬想了想,又取出一支中空的银针,于经络处取了一滴血,放在手指间搓了搓,放在鼻下闻了闻。 没错,是咒! 只是为何手掌部分完全不受影响? 陆安见他半天不语,很是紧张:“少谷主,我还有得救吗?” 麦冬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你之前可有碰触或者见过不太寻常之物?” 陆安略迟疑地摇了摇头。 他又问:“你家住何处,可有兄弟姐妹?” 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陆安一愣:“……我是镇外东边阳圩坡的敖岸大营将士,乃家中独子。” “娶妻否?” “已有一房妻室。” “夫妻感情如何?” 陆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觉得很是莫名其妙:“这跟我的病有关系吗?” “自然有。你这病,想治好也简单,只要回家一纸休书,休掉原配妻子,七天之内自当痊愈。就看你肯不肯了。”麦冬说完,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陆安立刻睁大了眼睛,休妻?他是来求医的,又不是来算卦! 他面有薄怒地站起身来,只是语气尚还算好:“少谷主若不想医便直说,何必戏弄与人?” 话音刚落,便听清脆的‘哐当’声响起。 陆安不由看向了一旁静坐的潭音。《 》 3、第三章 碗不大,粥的味道又很好,潭音吃了个干干净净。 她正要放下勺子的时候,刚好听见陆安的话,力道稍一加重,勺子便撞在了碗底。 “麦冬从不骗人。”潭音淡淡地说道,神色是不变的清冷,看起来并没有动怒。 陆安的心底却冒出一种感觉,潭音的眼神太过于淡漠,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跟碗里那个勺子根本没什么区别。 他浑身一震,心中的那点子怒气顷刻间消散无踪,犹豫了会,拱手道:“是在下失礼了,还请少谷主见谅。” 麦冬见潭音的胃口好,他的心情自然也好,便颇大度地不同陆安计较,甚至还好心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医。你身上的黑斑乃是咒术,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陆安愣了下,不明所以道:“咒?” “没错,是咒。而且照这速度来看,不出两日,黑斑蔓延至胸口,必死无疑。”麦冬慢条斯理地说着,依旧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过嘛,生或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陆安的脸蓦地白了三分,半晌才苦笑道:“夫妻情深,怎能说弃就弃?离了她而苟活,这种事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 说完,他道了声‘告辞’,转身离去。 就在他走出院门去牵马时,麦冬忽然喊住他:“其实,不休妻也不是不可以。” 陆安一脸雾水,似乎不明白麦冬为何一会说不能医一会又说可以了。 麦冬站起来,脚尖一点,青影一闪便来到了他的身边,压低声音道:“若是要你留下半条命,可愿意?” 陆安面带纠结地看了看麦冬,张了张嘴又没出声。 “你若不愿,便算了。”麦冬说道。 “我愿意。”陆安忙表明态度,顿了顿,他还是将到了嗓子眼的话给说了出来,“少谷主,潭音姑娘待你甚好,你不该辜负她。” 麦冬简直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我怎么就辜负她了?” 陆安说出第一句话后,就不再有顾忌,认真且流利地说道:“她既信你不会骗人,你便不该骗人,尤其是当着她的面。我的病确实诡异,你只能治好一半,我也觉得甚好,只是少谷主你不该因为这样,便说这是咒。” 麦冬听完,眼角抽抽,他第一次知道,‘留下半条命’还有这么清新别致的解释。 他极缓地深吸一口长气,勉力劝服自己无须跟一个凡人计较:“今夜子时过来。另外,阿音是我夫人,以后别再称呼错了。” 说完,麦冬径直掠回院子,手指微动间,院门‘砰’地自动关上,留下一脸无辜的陆安。 “咦?人走了?”半夏慢悠悠地从厨房走出来,刚走到院子中就打了个长长的饱嗝,“粥还不错,鱼肉再多些就更好了。” 麦冬无语地斜了她一眼,不用猜也知道,一锅的粥肯定全在半夏肚子里了。 这哪里是一根半夏?猪笼草还差不多。 “去把厨房收拾干净,别一天只知道吃不知道干活,噢,这口碗也一起带上。”他吩咐完,又拿出一个青玉瓶,“然后再去溪边,采几朵植褚草的花,装满瓶子即可。” 半夏心满意足的表情顿时凝固,丧丧地接过瓶子滚走了。 “你何时会解咒了?”潭音等麦冬坐下后,出声问道。 “你夫君我多才多艺,会得东西多着呢。”麦冬手支着下巴,笑意晏晏,“就是修为差了些,需要夫人护着我。” 潭音波澜不惊,并且破天荒地回应了声:“好。” 麦冬探过身去,得寸进尺道:“还需要夫人亲亲我。” 他声音一向是清朗中带着几分散漫,这会特意低沉下来,有种酥酥麻麻的磁性,混着细微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旖旎,蛊惑人心。 潭音眨了眨眼,轻轻在麦冬的额头啄了一口。 麦冬这回却是呆了,墨色琉璃般的瞳孔里满满的不可思议:“阿音,你……” 潭音的性子,清冷又内敛。每次都是他又哄又逗才会给点回应。 这次,也太顺利了吧? 潭音极轻极浅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昨日睡了那么久,今早起来时却依旧疲乏无力,能明显地感受到灵力的流转越来越缓慢。虽然麦冬什么也没说,但她心底莫名有种感觉,似乎自己时日无多了。 “阿音,我回来了,给你。”半夏从屋顶跃下,将青玉瓶子递了过去。 潭音盯着瓶子,缓缓皱起眉头。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苦,可偏偏植褚草的花尝起来比黄连还苦。前几天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苦出眼泪。 潭音的双眸微垂,阳光从枝丫处斑驳落下,掉在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挂落出一层阴影,无端显出几分柔弱无助。 麦冬自然是一眼瞧出她的抗拒,温柔地哄道:“这花真的无法制成药丸。乖,忍一忍啊,最后一次。” 植褚草,只长于七月,因整株通红,又叫流火草。 此草开出的花可凝神安魄,护人心脉。只是一旦被摘下,便会如雪一般融化,且颜色也会渐渐暗淡,不出半天,就彻底化成乌有。 因此,植褚草难寻,亦难收藏。 半夏则是一口气地拿出自己所有珍藏的果蜜饯,放在石桌上:“阿音,吃完后,这些随便挑,都很甜的。” 潭音沉默了好一会,最终打开瓶塞,只见里面流转着剔透的绯光,还散发出一阵阵清香。她仰头一口气喝完,然后清丽的脸蛋皱成一团,忍不住道:“好苦。” 麦冬笑着在她嘴角亲了亲:“有没有甜一点?” 明明苦到舌头发麻,潭音竟莫名觉得,好像是有点甜。 半夏简直没眼看,她‘啧啧’了两声,默默将果蜜饯收了回来。她这根孤家寡草,还是适合回到帝休树上好好睡个觉,吸收吸收天地精华吧。 很快跟上次一样,潭音感觉阵阵倦意上涌,眼睑沉重起来,睁不开了,再次沉沉睡去。 麦冬半搂着潭音,刚想抱起又想到什么似的顿住,然后对着帝休树说道:“半夏,去做一瓶固元丹来,等陆安来给他。” “他什么时候来?”半夏的声音从密密的树叶中透出来。 “子时。” “固元丹,子时?”半夏一下子从树叶中探出脑袋来,“麦冬,你看上陆安了?” 麦冬:“……” 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 半夏又接着问:“你想通了是好事,但是陆安是个将死之人,能行吗?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她之前虽在厨房喝粥,但也听了那么一耳朵。 麦冬懒懒地一掀眼皮,终于出声:“你觉得镇口的包打听如何?” “不如何!”半夏下意识就数落道,“他的很多消息还是从我这里买走的呢!也好意思称包打听?” 这话一点都不虚。 半夏化成人形不过一年多,对世间之事大都懵懂天真,唯独在八卦这件事上,她有如神助般无师自通——哪怕去镇上买斗米,她都能从米铺小二的身上扯出他三姑妈的大表舅的二姨婆的儿子娶了谁家的姑娘。 麦冬:“可他却知道这间草庐的主人是谁。” “可不是我……”半夏忽然顿住,随即瞪圆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有人特意通过那个包打听,将你的消息透露给陆安?可是为什么呢?” 麦冬又不吭声了,他摸了摸潭音的发顶,眼前闪过一道幻影。 “她会渐渐嗜睡,然后陷入沉睡,不再醒来。”一个老妪轻轻巧巧地走过来,她虽瘦小年迈却姿态优雅,只是眼里的那股死灰槁木般的沉寂,非常人所能及,“她,终将死去。” 麦冬猛地闭上眼,将脑海中这道虚影挥去后再睁开,目光暗沉:“猜来猜去的多麻烦。既然主动送上门,那就收下好了。” 说完,他抱起潭音回了里屋,没过多久又出来了,朝着放鱼篓的院角走去。 “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那个陆安为什么会中咒吗?”半夏说着,突然良心发现一般,从树下飘下来,跟在麦冬的身后问道,“不过,你这样骗他,也不太好吧?” 麦冬拎鱼篓的手一顿:“你既然已经做了人,就要学会说人话。什么叫骗?活半辈子总比活两天好。” 或许是因为麦冬没有一言不合就拔针,半夏的胆子大了不止一点:“能活久一些自然好,可是就你的修为,治治病还行,解咒?你……” 麦冬将鱼篓换到左手,给了她一个常见的眼神,指尖的青光熟悉闪动。 半夏忙嘿嘿笑道,硬生生话锋一转:“多钓点鱼,早上的粥真的鱼肉太少了些。” “滚去做你的固元丹。”麦冬顿了顿,又喊住她,“陆安的事,你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许让阿音知道,记住没?” 半夏很是敷衍地丢下个‘哦’,便掠去厨房了。 麦冬也不恼,这根草虽蠢了些,但轻重还是拎得清。 不过这个态度嘛…… 他眉尖一挑,将鱼篓里的帕子抽了出来,掐成一道碧光破空而去。《 》 4、第四章 农历七月十二,亥时末。 更深露重,夜虫偶尔传来几声鸣叫,更显夜色静谧。 “麦冬,你确定那个陆安真的会来?”半夏无聊地靠在院子的木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挂在门环上面的那串玉石,“这都快子时了,人影也没有。” “急什么?”麦冬闭目靠在躺椅上,手里绕着一根红丝线。 半夏斜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张了张嘴又皱眉放弃了,转头继续在门口张望。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急速而来,只见麦冬曲指一弹,手中的红丝线击散了这道白光。 “月初,师父及三位师叔因事外出,一神秘人趁机打伤守界弟子,潜入涿光山禁地,以至冥气外泄,许是与此有关。” 是一枚讯符。 讯符,只要修炼之人,人人都会。它极其简单,将想说的话,几个字,几句话甚至是长篇大论也可,对着符文念完,凝气在指尖,一戳就成了。 半夏面露疑惑地问:“涿光山?冥气?什么东西啊?” 还没等麦冬开口,第二道讯符紧跟而来。 “绣工着实难以描述。” 麦冬听完顿时乐出了声。 前后两道,内容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半夏耳尖,一听就知道这声音出自同一人。 她先是迷茫,随即凭借着往日丰富的经验,很快反应过来:“你用了我的绣帕为符?” 麦冬用讯符,素来不用符文,他是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随意的很。 平日里各种款式的花花草草居多,宣纸也有,甚至有时洗菜洗一半,就直接用滴着水的菜叶子传讯。 就比如这次,他用了半夏的绣帕,还贱兮兮地非让对方给个评价。 半夏忙不迭地凝气跃上帝休树,在小小的针线箩里匆匆扒拉一通后,跳下来指着麦冬欲哭无泪:“我的绣帕真的不见了!死麦冬,你什么时候偷的?” “偷什么偷,是你自己东西乱扔,都扔到我的鱼篓上了。”麦冬很是理直气壮。 半夏气得要死,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呸!”大步流星地走了。 麦冬没管她,靠回躺椅上,手指轻敲着手背,笑容渐隐。 涿光山自古镇守冥界,禁地森严,一向风平浪静,却在月初被人闯入,以至冥气外泄。 千里之外的陆安,一介凡人,灵力全无,却也在月初中了咒术,上门求医。 啧,有点意思。 这时,叩门声传来,打断了麦冬的沉思。 他一抬头,看见陆安站在院门边,飞快地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起身笑道:“陆兄,门又没关,直接进来就是,何必这般拘谨?” 陆安这才走进院子。 麦冬递了个白玉瓶过去:“你先服用五颗。等回去后,记得再每日服一颗,五日后就无恙了。” 陆安点点头,依言服下固元丹。瞬间便觉得腹中一股暖意四起,涌向四肢头顶,整个人感觉精力充沛,连心口处的闷疼似乎也减轻不少。 他不禁发自内心地夸了句:“三桑谷的丹药果真名不虚传。” “少了三个字,应该是三桑谷少谷主的丹药果真名不虚传。”麦冬很是自恋地吹捧了一波自己,然后示意他伸出左手小拇指,将手中的红线给绑了上去,“半夏,出来。” 半夏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出来,牵过红丝线往里屋走。不消片刻,她又牵着红丝线往小院中间走来,将另一头的红丝线绑在了陆安右手的小拇指上面。 麦冬轻声道:“别动。” 话音刚落,银针刺入指尖,陆安却莫名感到心头一痛,小拇指倒没什么感觉。 溢出的血珠静静地悬挂在丝线上,随后一粒红色的火苗疾速燃起,奔向里屋,几息之间,又来到了陆安的手指边,不待他反应过来,火苗便很是诡异地熄灭了,整根红丝线随着火灭而隐没。 麦冬收起银针:“好了,接下来你随我入屋。” 陆安茫然地翻看着自己的双手,愣愣地跟了进去。 一踏进里屋,他就感觉到视线一暗。 陆安环顾四周,没有找到一丝透亮的地方——分明是月圆之夜,按理应该有月光能透过窗户纸。可是眼下,不但漆黑一片,就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很是安静。 他不由心中一惊,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麦冬的声音划破静谧:“我最后问一次,你当真愿意留下半条命?” 陆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想起这里漆黑一片,麦冬看不见他的动作,忙开口补了句:“是,我愿意。” 麦冬不是凡人,黑暗的环境下也不影响他的视线,自然是清楚地瞧见了陆安的反应。他在心中一锤定音:这样的将军,大泽军早晚要完。 “记着,待会无论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都千万不要睁眼。”麦冬轻声吩咐道。 陆安刚张嘴想问为什么,就觉得肩膀被一股力量下压,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随后身体一僵,浑身的大穴被银针封住——除了手指,其余都动弹不得。 “我根本就没办法睁开眼啊。”这是陆安陷入黑暗前的唯一一个念头。 麦冬见状,这才双手结印,十指翻飞下,好一会掐出了个很繁复的法诀。 四周摆放的七盏灯齐齐亮起,一下子冲破了黑暗,显出了屋内的景象。 潭音正躺在不远处的床榻上,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她清丽的脸庞有着几分动人心魄。麦冬看过去,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微笑,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变得正经严肃起来。 只见麦冬的右手一翻,弥泽珠浮现在掌心之上,如先前一般黯淡无光。 他手一扬,将珠子抛向空中,双手相扣合了一个法诀朝上而去。 那珠子飞旋疾转,七盏灯的火苗轻轻一震,瞬间光芒大作,化成无数光点散出,飞遁入地面,随后汇聚成一个太极两仪的圆圈——陆安在左,床榻上的潭音在右。 一条白色丝线般的光芒从陆安身体透出,围绕着陆安打转。慢慢地,光芒涌出的越来越多,似乎打算将陆安缠成一个茧蛹。 陆安的眉头越皱越紧,看起来有些难受。 不消片刻,他就满头大汗,脖子脑袋青筋暴涨,最后歪倒在地,大口地喘气,手指紧紧地在地面攀抓,似乎在生死边缘中搏斗。 昏昏沉沉之中,陆安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急剧流逝。 他眼皮颤抖,努力地睁开双眼。 “相公,你站着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呀。”他刚睁眼,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循声望去,只看见一片雾蒙蒙,远处似乎站着一个人,隐约可见翻飞的红色衣衫。 “快过来呀!” 这声音很甜美动听,陆安不禁踏出脚步往对方走去。 细细蒙蒙的白雾似有意识一般,一直笼在陆安的四周。随着他越走越近,白雾渐淡,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持着一束同样大红的花,但女子的面容依然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晰。 “你是谁?”陆安猛然顿住。 “我是你的娘子啊。” 娘子?陆安心头一动,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可是却又感觉什么都没有。 “相公,你不记得我了?你说过你要带我回家的,你不记得了?”女子的声音有些失落,还带着些许哀伤。 可惜细雾不散,陆安未能瞧清她脸上还带有一丝幽怨憎恨的神情。 陆安心中恍惚,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踟躅不前,白雾又浓郁了些。 “相公,你看这花是不是很美?”女子莫名地又恢复了笑吟吟的声音,只是稍带了一丝的急切,“你过来看看,好不好?” 花,静静绽放着,红色似血,一股若隐若无的香气让人不禁想要沉醉其中。陆安觉得这花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的眼神渐渐迷离,下意识地想往前走。 “陆安!” 一声低喝在陆安脑海中炸开,他心头一跳,猛地收回脚步:“不,你不是我的娘子,我的娘子明明喜爱海棠,也爱穿绿衣。” “我分明就是你的娘子,我们才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对面的女子双眸泣血,脸色变得惨白,她语气森森,“相公!你不能再扔下我!过来,快过来!” 陆安被吓得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一股力量急速而来,直扑红衣女子。随着女子一声惨叫,周遭的白雾又开始渐渐聚拢,浓郁到陆安再看不见红衣女子的身影了。 麦冬弹出的一根银针刺入了陆安的眉心,原本痛苦不堪的陆安神色渐缓。 随即他法诀一指,缠绕在陆安四周的白丝光芒纷纷往上流淌,在弥泽珠外圈渐渐聚汇。随着光芒越来越多,珠子变得流光溢彩,似玉似琉璃,煞是好看。 “啧,没想到心性还挺坚韧的,并且生机竟然真的如此蓬勃。”麦冬嘀咕了句,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当时替陆安把脉就感觉到了异常。 明明是普通凡人,还中了咒,可脉搏居然非同寻常的强劲有力,跟修炼的高阶弟子也有的一比。 也是因为如此,他后来才会改变主意。 麦冬深深地看了陆安一眼,冷冷一笑,手中的法诀变化,打了出去。《 》 5、第五章 七盏灯的灯苗暴涨,屋内一下空气涌动,麦冬的衣衫都被吹飞了起来。 屋外的半夏神色一动,掐了个法诀现身里屋,见麦冬正变幻法诀往阵眼一点,轻喝一声“破”。那白芒顿时停止流动,陆安像卸下千斤重担,渐渐平息下来。 随后麦冬左手持结印在胸前,右手极快地做了一个引诀往前一指,随着他一声“去”,弥泽珠便径直朝潭音飞去,悬浮在床榻上空。 而笼罩在外圈的白芒碎成点点星光,如流星般争先恐后地钻入潭音的体内。 半夏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掐准时机右手一挥,六根聚魄针从她手中飞出,封住了潭音的六大穴位。 麦冬保持姿势不动,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维持阵法。 直至天色微亮,星光才尽数隐没。 尽管有衍灵丹支撑,他脸色依然一片煞白,让半夏不禁想起镇上养鸡的王大婶。那王大婶虽已是半老徐娘,可最喜往脸上扑粉,不差钱似的那种扑,白的就跟麦冬现在这样,只要张嘴一笑,便能使小儿啼哭。 “你没事吧?”半夏想起去年麦冬的惨样,不放心道。 麦冬撤了阵法,步履踉跄了一下。他摆摆手,脚步略虚浮地往床榻走去:“无妨,睡一觉就行了。你把陆安给带出去吧。” 他走到榻边,坐下弯腰亲了亲潭音,顺势倒下就闭上了眼。 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麦冬醒来一睁眼,便是查看身边的潭音,却发现没人。他心念一动,瞬移到小院,果然看见潭音正坐在院子里绣东西。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醒了?” 麦冬见她脸色带点红润,不复之前的苍白,这才松了口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走了过去:“阿音,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喊我?” 潭音已继续低头绣花:“无事喊你做什么。” “喊我陪你啊,或者你陪我一起睡嘛。”麦冬边说边坐在她身边,将脑袋懒洋洋地搁在她肩膀上,“这银色花纹挺好看的,是什么花?” 潭音淡声道:“鸢尾花。” “鸢尾花?这花有什么含义吗?你为什么不绣朵合欢花呢?”麦冬揶揄道。 潭音清泠泠的眼睛望着他,透出无声的疑问,好一会才说:“上次你说过此花好看的,你忘了?” 麦冬的眼角眉梢顿时全是笑意,他的阿音啊,总这样将他放在心尖上,哪怕他随口的一句话都会记在心里,不过麦冬依然故意捣乱:“是吗?是你记错了吧?我怎么会说花好看呢?我只会说阿音好看。” 潭音道:“莫闹。” 语气倒是比平常柔和几分。 天上白云悠然,远处青山浮翠。虽是七月的午后,可帝休树干高冠大,郁郁葱葱,犹如一把绿伞摒去了炎热。 麦冬就这样饶有兴致地讲着话,天南海北地胡扯,时不时还逗潭音几句。潭音安静地绣着荷包,偶尔回应。 气氛很是温馨。 “阿音,阿音,我回来啦。” 半夏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一会,虚掩的院门‘砰’地被踢开,半夏怀里抱着的东西把她的整个脑袋都挡得看不见了。 她晃悠悠地走进院子,将东西哗啦啦地扔到地上,然后一抬头就看见潭音跟麦冬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匪夷所思。 “干嘛?这可是我特意买来给你们庆祝的。好吧……我是买了些零嘴……可是也不多……就一点点……”半夏越说越底气不足。 麦冬睨了她一眼,然后对着地上大手一挥,那一堆小山凭空消失,又一挥,东西原地出现,最后才开口:“你的法术被狗吃了?” 半夏如遭雷劈,她张口半天也不晓得说什么为好,最后勉强蹦出一句话:“我…我锻炼身体。” 麦冬原本还想再补上几句,却听见潭音扑哧一笑,虽然笑容稍瞬即逝,但也足以让麦冬的心情甚是愉悦。 于是接下来一直到晚饭结束,他对半夏的态度从严冬一般的冷酷无情跨越到春天般的温暖拂面,甚至连特意为潭音准备的桂花鱼也大方地分了一半给半夏。 半夏不禁感到惊悚连连,总觉得麦冬在憋一个大招,趁着她不注意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潭音亦不知麦冬为何反常:“无妨,有我。” 一句话稳定了半夏的军心。 “对,有阿音你在,我就不用怕他。”半夏终于展开笑颜。 以至于陆安上门的时候,半夏无所畏惧地叫醒了午睡中的麦冬,出乎半夏的意料之外又在她的预料之中,麦冬的起床气没有发作。 他只是表情木然,然后一跨出屋门就立马自动切换成标准待客的笑容,客客气气地问:“陆兄可是又哪里感觉不适?” 陆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想知道见过的红衣女子是谁?” “什么红衣女子?” “那日,我恍恍惚惚间,看到一个红衣女子……” 不问怎么治好的‘病’,也不关心这诡异的‘病’到底是什么?明明对妻子情深义重,宁死不离,却又心中惦念着一个幻影。 这个陆安,还真是奇奇怪怪。 麦冬顿时来了兴致,心绪浮动片刻后,一弯眼角,随口扯道:“许是你欠下的情债吧?” 此言一出,半夏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她悄然顿住脚步,专心致志地等待下文,却不料麦冬话音一转:“半夏,去里屋。” 半夏瞠目结舌,合着起床气在这里等着她呢。 麦冬的声音温和,目光却明明白白表达了不容拒绝的意思。半夏只好不情不愿地滚去里屋——里屋有麦冬设下的隔音诀,能隔绝里外的声音。 半夏不死心,严丝合缝地贴在门后试了试,果然听不到半点动静,她心中暗恨:“该死的麦冬,整天就知道弄这些无聊的小伎俩,姑奶奶我早晚有天拆了这道门!” 坐在床沿上绣花的潭音看她扭成一团的脸蛋:“怎么了?” “麦冬不让我在一旁听故事。”快三百岁的半夏委屈地像个三岁小孩子在跟娘亲告状。 潭音对她,耐心倒是颇好:“回头我让麦冬给你讲。” “不一样,我现在就好想听,等不及那种!” 潭音看她可怜巴巴,实在是心痒难耐的模样,便干脆右手一抬做兰花状,指尖白光隐现,再反手往外一扬,麦冬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进来。 半夏激动地低呼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开始偷听。 “陆兄,可知道彼岸花?”麦冬问道。 陆安点点头:“听说这是冥界的花。” 麦冬嘴角一勾:“没错。相传每年七月半之际,便是此花盛开之时。这花很有意思,明明翠绿的叶子却要落尽,然后开出红如血滴的花,年年复年年,花叶不相见……”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说道:“据说花的香气能唤起亡者的记忆。人在死后,受涿光指引,走过黄泉路,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里,能回忆起自己的一生,然后渡过忘川河,入转世轮回。可也有那许许多多渡不了河的。” “为何?”陆安问。 “有些是因为自身罪孽深重,有些是因为万念俱灰而不愿再世为人,还有一些是因为枉顾天道,比如说,死前立下个咒什么的。” 陆安的声音颤了下:“血……咒?” 麦冬极短地顿了下,就面不改色地将话接了上去:“嗯,血咒是以血为祭,怨念而生的凶术之一。所以这代价便是永世不可入轮回,只能日日月月沉浮在忘川河内,受尽痛苦,无法超度。你说的那名红衣女子,想来就是下咒之人吧。” 陆安的脸色一下子惨淡,眼神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才又开口,语气隐隐带了一丝期盼:“……你怎知就是为‘情’呢?” “不然呢?为仇?仇大到下了血咒,还能让你无痛无伤活上七日?早让你即刻暴毙身亡了。”麦冬嗤笑一声。 陆安的脸色彻底变得难看,他微微闭了闭眼睛,随后陷入沉默中。 前厅一片静谧。 半夏忍不住又紧贴在门上,就在她差点把自己跟木门合二为一时,终于听见陆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少谷主,你既帮我解了血咒,那她是否可以不再受忘川河之苦?” “血咒只是被破,并不曾被解。要知道,天地间因果轮回,种其因者须食其果,没有例外。” “没有例外……”陆安轻声重复道,神色复杂难辨地长叹了一口气,“多谢少谷主,在下先告辞了。他日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陆某一定鼎力相助。” 麦冬望着陆安的背影,脸上露出不掩饰的兴味——这个陆安果然有问题——他分明一直说的咒,可陆安却脱口而出‘血咒’。 半夏听见外屋没了动静,立马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血咒轮回?忘川之苦?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瞎编的。我一个大夫,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麦冬气定神闲,似乎早知半夏会想办法偷听,随口打发了一句后,又甩了一瓶青蓉丸给她,“你去镇上玩一圈,看看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半夏原本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还想再问点什么,一看到青蓉丸立马就把好奇心抛在了脑后,开开心心地蹦走了。 “你怀疑陆安有问题?”潭音缓步走了出来。 麦冬摇摇头:“不,我怀疑陆安来求医这件事有问题。” 三年来,他带着潭音游走大荒,连门派也极少回,差不多等于消失了。只是每年七月,他们都会来草庐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 因为,植褚草只生长在此。 为何会有人知晓他的行踪?又为何偏偏那么巧,陆安在最关键的时候撞了上来? 许是心中一直想着这事,麦冬一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到东方已白,月落参横,他才和衣躺下。 结果,刚躺下不久,麦冬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惊起。 他想也不想,挥手扔了个屏蔽的法诀,还没来得及继续埋头大睡,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将他炸了起来。 麦冬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地上五马分尸的木门,又望向站在门口的半夏,虽是睡眼惺忪,目光却近乎狰狞,他一字一顿道:“你最好有个特别棒的理由。” 半夏非但不怕,反而心中一喜,大招终于来了。 可等她定睛一瞧,遭了,潭音这几日需要宁神安魂,睡前喝了助眠药汤——她的大靠山还睡着呢! 半夏后知后觉地哆嗦了一下:“你师父的书信……喊你回三桑谷……不知道……这,算不算……很棒?” 棒,棒极了,棒得麦冬气极反笑:“我看不只是你的法术被狗吃了,脑子也是!” 自打离谷后,他时不时就能收到师父的书信。详细内容不表,反正每封书信统一以‘为师甚是想念,时时盼徒儿归来’为结尾。 半夏居然因为这个破门而入,麦冬此刻的心情就三个字——打死她! “啊!”潭音惊呼着坐起,满头大汗。 麦冬哪还顾得上打死半夏,他一把将潭音揽入怀:“媳妇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我梦见…有个红衣人……”潭音还没缓过神来,声音飘浮,眼神迷茫。 半夏见潭音醒来,知晓自己的危机解除,立马屁颠屁颠地凑上来:“你也梦见红衣人了?长什么样?” 潭音神色渐渐恢复清明,她细细回想了一下,眉头轻皱:“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不过是个梦而已,许是你听了陆安的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麦冬稍稍搂紧了潭音,语气更加温柔,“等会我给你煮碗薜荔雪草汤压压惊。” 说完,他抬眼看了一下半夏:“还不出去,你是要欣赏我们俩穿衣服?” 半夏鼓起腮帮子,哼哼两声,转身就走。 潭音这才注意到一地的狼藉,冷淡的星眸中流出一丝惊讶:“这……怎么回事?” 半夏立刻折回,告状告得干脆利落:“我收到书信,来找麦冬。岂料他不但不理我,还又用了隔音诀。”她刻意在“又”字上加了重音。 麦冬:“……” 很显然,半夏的脑子并没有被狗吃掉。 潭音哑然,她不知说什么是好,干脆转移话题:“什么书信?” 半夏拿出来,潭音一看,立马递给了麦冬。 这封信与往常不一样,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大字:速归。 速归还非得写信让鸟叼过来,用个讯符传言是会死啊? 麦冬只觉气血翻涌,想打死的人多了一个。《 》 6、第六章 南部山系大小四十座山,绵延达一万六千三百八十里,其首曰招摇之山。连绵起伏的峰峦连云迭嶂,叠瀑飞泻于群峦之间,宛如银带飘落九天随风翩翩,分外逶迤壮阔,跟青要山完全是不同的风景。 山麓脚下一条三尺宽的青石板路曲折蜿蜒,每块石板上都留有刻线,有些已经被磨平了,路的尽头便是三桑谷。 入口处三棵桑树拔地而起,直升向上入白云深处,树身无枝,犹如三根灰褐色的巨柱,其中一棵桑树的树顶凹陷了一个缺,就像果子被人啃了一大口。 世人皆知,那是麦冬十二岁时候的‘丰功伟绩’。 麦冬打小就出名。 别人出名,多半是因为自身天资出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比如太华宫的潭音。又或者是因为出身名门,且自己亦能优秀斐然的人,比如九天城的秦府。再不济,也能因为容颜出色而被人津津乐道,比如姑射仙居的妘汀。 麦冬以上皆不是,他出名的方式有点别致。 话说那三桑谷谷主姜不与,一身歧黄之术是神鬼莫测,传言能活死人肉白骨。前来拜师的人数不胜数,就连大泽城中的不少贵族子弟也想前来拜师习得一招半式,可这位姜谷主也不知为何,死活不收徒。 直到有一天,他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取名麦冬,对外宣称这是他的关门弟子,亦是下一任谷主。 这一出,惹得天下众人心中好奇不已,想知道此子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可惜多年过去,麦冬除了长得好看些,并无什么刮目之处,让那些翘首以待的人不免有些失望,纷纷摇头兴叹——姜谷主医术天下无双,但是眼力就不过尔尔了。 事实证明,姜谷主的眼力分明同他的医术一般,神鬼莫测。 麦冬十二岁那年,一手绝技,惊呆世人。 他徒手爬上了谷口的桑树。 还挂在顶端哼哧哼哧地用劈柴刀在挖树顶。 大师兄白敛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吓得半死,唯恐这个未来的谷主一失足就此身消玉陨了,赶紧屁滚尿流地去向现任谷主求救。 一般弟子闯下大祸,不说罚跪个几天几夜,至少也要戒尺教育。麦冬倒好,他师父不但不怪罪,还亲自递给他一把谷主才有的神农刀——此刀可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师徒二人忙活了半天,把桑树顶挖出了一个缺。 就这样,麦冬,出名了。 从此人人提起三桑谷的麦冬,讨论的话题除了姜谷主对他叹为观止的溺爱之外,就是他那万人钦佩的爬树技能了。 麦冬他们回到三桑谷时,刚好赶上大师兄白敛在神农堂前面的广场上教诲新晋弟子。白敛一句“麦冬师弟你回来了啊!”立刻让麦冬受到了无限瞩目。 “少谷主好!” 新晋弟子纷纷问好的同时也在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少谷主啊?” “长得确实跟传闻中一样的芝兰玉树。” “没错,看上去不像是会徒手爬树的人啊?” “对对对,还真看不出来……” 麦冬却波澜不惊,风淡云轻地对着众人微微一颔首。 半夏默默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冬冬,好久不见,为师甚是想念。” 身着霜青色广袖长袍的男子缓步走来,他乌黑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散落在背后,眼睛略显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眼有眼光流而不动,真真一个眉目如画。 众弟子立马噤声站好,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拜见谷主。” 麦冬也拱手道:“徒儿拜见师父。” “潭音拜见姜师伯。” 只剩下半夏傻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不与。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子也可以美得如此惊天动地啊。 “有趣,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幻化成人的药草。”姜不与一眼就瞧出了半夏的本体,“初次见面,我送你一件东西吧。” 他伸出手,一条坠链浮现在手心,银色链子的中间坠着一颗水绿色的珠子。 半夏心中由衷地赞叹:“这手也是好看地很呐。” 姜不与见她不接,笑着解释道:“此链乃是湛露,它可以掩饰你身上的草木灵气。你只要佩戴着链子,就不会再有人轻易看穿你的身份,可以避免一些危险。” 半夏这才回过神来,脸色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多谢大美人……” 姜不与的定力显然高了麦冬不止一个层次,他点点头,笑意不减:“音音,你带这位姑娘去谷中参观一番,冬冬随我来有风楼。” 有风楼,是姜不与的住处,在谷中最高处,原本唤作凌霄楼。 有一日,九天城城主商陆来此做客,故意问麦冬:“你喜欢住在这里么?要不要随我去九天城?” 刚学会说话的小麦冬歪着头,半天才说:“有风。” 凌霄楼前有个小庭院。姜不与甚爱在此躺着赏月小酌,而小麦冬则爱趴在毛绒绒的毯子上,张着嘴巴迎风“啊啊啊啊啊”,乐此不疲。 姜不与闻言哈哈大笑,从此将此楼更名为有风楼。 刚走进楼里,麦冬就‘嗷’的一声,以万马奔腾的架势从姜不与身后窜出,直扑庭院,姜不与被他给带了个趔趄,堪堪稳住身形,扬手就甩出一排银针:“臭小子你属狗的吧!这可是为师的最后一壶既醉酒!” 麦冬轻车熟路地躲过银针,抓起酒壶仰头便喝,气吞山河一般就下去了一半,他这才停下用手背擦了擦嘴,咧笑道:“得了吧,你哪次不是诓我只剩下最后一壶?” 既醉酒,倒不是说一喝就醉,而是此酒香气幽雅,甘甜醇厚,令人回味无穷,使人欲罢不能,一直喝到醉为止。这酒一向是姜不与的珍藏,麦冬从小到大全靠偷蒙拐骗才能喝上几杯。 姜不与心疼地直捂胸口:“我一个老人家,唯一的兴趣就是喝点小酒,我还能喝几年?以后你想让我喝,我也喝不着了,孽徒!” 眼前这个人青丝如瀑,面如冠玉,扒眼细瞧也找不出来一丝褶来。 老人家? 麦冬内心泛起一阵恶寒,打了个哆嗦,硬生生岔开话题:“师父,你召我归来,到底所为何事?” 姜不与闻言,眨眼就从捧心蹙眉的美人切换成了仙风道骨的谷主,正色道:“涿光山前几日有异动,有人擅闯禁地,盗走了涿光令。” 麦冬奇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涿光令的气息最后消匿在青要镇,而你正好在那里,又正好解了一个血咒。” 一瞬间,麦冬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念头,稍纵即逝,快得来不及抓住细想,他顺话问道:“所以呢?难道他们认为是我偷的涿光令?” 姜不与撇了他一眼:“你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真好意思问出口,换成音音还差不多。” “他们怀疑阿音?”麦冬蓦地拔高了音调,“师父,你知道的,阿音在七月初是不可能外出的!” “没拿就没拿,我跟子闻说一声便是。不过一个小小的涿光令,你何须如此激动?”姜不与嫌弃道。 说完,他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指尖轻点化为一道碧光破空而去。 麦冬略显悲愤,无耻,太无耻了!明明一手讯符用得是挥洒自如,偏偏却非要用只破鸟来给他送信,他现在耳旁还似乎残留着那声巨响的余音。 养了二十来年的徒弟,姜不与如何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他语气真挚地说:“冬冬,鸿雁传信,方显你我师徒情深嘛。” 麦冬长吐一口气,余光瞟了一眼桌子上那一排整整齐齐入木三分的银针,随即在兔起鹘落之间,纵身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急速离开,去他娘的师徒情深! …… 潭音带着半夏四处转悠,来到了杏株林。 烂漫的杏花成片成丘,绽放其野。枝头的花苞纯红,花开粉色,一阵山风掠过,无数花落似雪,场景美不胜收。 半夏惊呆了:“原以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却不想,这杏花居然不相上下。” “树下种着南星草,入夜会闪烁异光,衬得整个杏株林流光溢彩,更是好看呢。”一名少年弟子出现在她们身后,恭恭敬敬地对着潭音行了个揖礼,“音师姐好。” 潭音定睛细瞧,只见他一袭门派青衣,发簪雕刻着甘草图案,应该是药王的弟子。但是她自从‘生病’后,记忆便缺失了一些,半天也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幸而她一向为人冷淡,那个少年也没在意,反而笑吟吟地对着半夏道:“你就是半夏姑娘吧?大师兄说谷里来了个客人,让我招待一番。我叫昆布,是药王门下最小的弟子。” 半夏不管身处何地,八卦之心总是不灭:“药王?你们谷主还有这个称呼啊?” “半夏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三桑谷分药,针两系。因此,负责掌管的两位长老被世人称为药王跟神针。”昆布耐心地解释道。 “那药王神针的,是不是比谷主还厉害?” “谷主他老人家不但擅药,亦精通针灸,医术天下无双。” “大美人果然厉害。不过怎么知道你们是药系还是针系呢?” 昆布面对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一丝不耐烦,他认真地讲解道:“三桑谷弟子分为内谷弟子和外谷弟子。外谷弟子并未拜师,自然也无派系之分,只在谷中学习一些基础的医术,去百草堂处帮忙。内谷弟子中,药系弟子束发的玉簪刻有甘草图案,针系弟子则是衣领处别有一枚毫针。” 半夏听完,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麦冬简直是三桑谷的败笔啊。” 自打她进入三桑谷,那待遇如春风佛面,就连那样一个大美人都对自己笑容可亲,想想平日里的麦冬,她突然有感而发。 昆布不明就里,呆呆地问:“这是为何?麦冬师兄虽然……” 只听潭音清咳了一声,淡淡开口:“麦冬他很好。” 昆布立马从善如流:“是,麦冬师兄很好,非常好。” 半夏还想反驳,但是一遇上潭音清冷的目光,立刻偃旗息鼓了。 恰好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正是掠风而来的麦冬:“阿音,走走走,我们赶紧走。哎呀呀,这些老匹夫,来得真是……” 空中数道疾光划过,直奔有风楼。 麦冬表情很难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摊上大事了。《 》 7、第七章 三桑谷坐落在招摇山凹峰之内,四周壁立千仞,仅一条青石板小路通向谷口,外谷除了数十间茅屋,便只有一片百草园,无甚稀奇。倒是内谷,一望无际的奇木异草,繁花紧簇,凡是来客到访,都每每惊为世间仙境。 内谷绵延数十里,神农堂坐北朝南,居中而建,刚好隔分东西两边。 东边三株巨大的藤蔓拔地而起,托起的三栋木楼以品字型排列,耸入云霄,最高那处便是有风楼,其次是药王跟神针的居所。 西边是内谷弟子的住处,屋舍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从高处望去,便能清晰明了地看出这排列走向乃是奇经八脉。 麦冬没能如愿逃走,此刻正被围在神农堂的大厅之中,身边六人对着他虎视眈眈。 为首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正是他师父姜不与,药王夏柘跟神针素问两位师叔坐在右下方,涿光山掌门子闻跟两位掌教坐在左下方,颇有三堂会审的架势。 “麦冬师侄,我派至宝涿光令可有在你之手?”涿光掌门连客套话也不说,直奔主题。 至……至宝?涿光令什么时候成了门派至宝了?难不成七枚皆被盗? 麦冬有点没反应过来,神色迷茫地望向他师父,满眼都是控诉——说好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涿光令呢? 姜不与专心喝茶,仿佛这茶是瑶境仙露一般,让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麦冬只好收回目光,脸上装出一副斯文乖巧的样子:“子闻师伯,小侄从未去过涿光山,更不曾见过涿光令。更何况涿光禁地守卫森严,我并不擅法术,如何能够打伤守界弟子,盗取涿光令呢?” “你修为一般,可是太华宫的潭音就不一样了。否则如何解释涿光令的气息最后出现在青要镇?”一道苍老板正的声音响起,开口的是另一名男子,他修长偏瘦,眉心有道深深的褶痕,头发梳地一丝不乱,耳鬓处已有些花白,一看就是麦冬最讨厌的类型——顽固不灵的迂腐老头。 质疑他可以,质疑他媳妇? 麦冬目光一沉,决定做一个以下犯上的无知小辈。 就在这时,姜不与终于放下手中的盏茶,提前一步开口:“事情还尚无定论,言真长老怎么就开始审讯上了?” 言真刚想继续说,被他身边的元信抢先道:“我们并无此意。只是听蜚零说,少谷主前些天特意打听过血咒的事情。这血咒,乃是人死前以血为祭,怨念而生的咒,万分阴毒狠绝,非涿光令不可解。故此,我们才……” 麦冬哑然,这也行?分明是涿光禁地被闯在前,他去讯求问在后啊。 他疑惑不解地看向姜不与,难不成在他不在的两年多里,三桑谷跟涿光山突然就势不两立了?因此要整死他这个少谷主,好让三桑谷后继无人? 姜不与:“冬冬向来兴趣广涉,许是在哪瞧见,一时好奇罢了。我三桑弟子擅的是医术,又不是解咒。” 言真很不开心:“素来听闻姜谷主极其护短,果真如此。不过我派做事向来讲究真凭实据,断不会听信蜚零一言就妄下论断。此乃我亲自去青要镇探查时所发现,一男子身中血咒,被麦冬给救治。敢问姜谷主,没有涿光令,三桑谷的医术可治得了血咒?” 一直做壁上花的夏柘跟素问终于神归大地,他俩抬头瞅了一眼言真,全天下都知道师兄溺爱麦冬,可全天下也就言真敢当面指出,勇气可嘉,佩服佩服。 姜不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凉飕飕地抛出一句话:“言真长老这是看不上三桑谷的医术?” 言真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不妥,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他掌管门中教规,向来严苛,极恶不守门规之人。麦冬十二岁时挖了自家门派象征的三桑树,在言真看来是足以逐出门派的行为,故一直对麦冬不喜,连带着对姜不与也颇有微词。 只是三桑谷乃神农传人,医术卓绝。 试问,世间谁人能一生无病?哪怕是五大门派中人,在对阵斗敌之时也难免身受重伤。所以即使三桑谷法术不显,但人人都敬让三分。 可他今天一激动,三两句就把人家给得罪了。一旁的子闻跟元言见此情景,也神色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 麦冬出声打消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我的确解了血咒,但是跟涿光令无关。” “师侄莫要玩笑,人死前一旦下了血咒,永世不得轮回,只能在忘川河内饱受痛苦,怨气横生。除非中咒者身死,否则唯有涿光引魂,化解煞气,方能破咒。我们两派多年至交,师侄且放心,倘若因救人而借用涿光令,我等也不会追究的。”涿光掌门子闻为了缓和场面,特意把拿改成了借。 麦冬一点也没有领会到他的好意:“子闻师伯可曾听过隐缘线?怨念生,则孽缘起。只要缘断,便可念消。” 涿光掌门还没反应过来麦冬的意思,只见一排银针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麦冬而去。麦冬十分灵活地闪躲开,清冽的嗓音中满是无奈:“师父,你能不能别老是用针扎我!” 姜不与一改之前的从容不迫,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小兔崽子,我二十多年的教导都被狗吃了是吧?居然敢以身犯险,用这些旁门左道破咒,你还不如给我去偷涿光令呢!” 骂完又是两排银针飞出。 夏柘跟素问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只管一心一意地喝茶。 涿光山的三位来宾彻底看傻了眼,刚刚出言维护算什么,这才是明目张胆地护短,合着他们门派的涿光令在姜不与眼里还没有他徒弟安危来得重要。言真看得脑仁直抽抽,碍于前车之鉴,他强忍着咬紧牙关。 漫天密密麻麻的银针追着麦冬,如影随形。 有那么几瞬间,涿光掌门子闻觉得已经避无可避了,麦冬居然硬是用极其古怪而且高难度的姿势擦针而过,青衫飞扬,还挺赏心悦目的。 “子闻师伯,隐缘线,线断缘可灭……我真的没拿涿光令,我只是用七星阵……师父你够了啊……” 麦冬足尖轻点,踏着柱子飞绕游走,宛若青蝶,却又被一簇银针给逼得落地。 饶是涿光掌门一向不苟言笑,把大弟子蜚零教导地少年老成,此刻也忍不住嘴角翘起,这场面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喜感。 等听到七星阵,他才复皱起眉头,神色不明地看向麦冬。 一个阵,一根线,就破了血咒。 听起来似乎有些合情合理,但他却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 姜不与听到七星阵,手一收,银针顿消,余怒却未消:“你堂堂三桑谷弟子,你学屁个七星阵!” 全场默然,涿光派的脸色很臭。 怎么,我们涿光山的门派法阵被偷学了还没计较呢,你居然还嫌弃上了? 简直岂有此理! 麦冬滚出神农堂时的样子有些狼狈不堪,玉青色的长袍上到处都是细小的划口,就连白底青丝瑞草纹的宽腰带也裂了一半,头发上还扎着几根银针,全身上下唯独腰间的荷包完好无损。 他一出来,就直奔柱子而去。 神农堂前的左边柱子边站着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如墨长发随着莹白的长袍微微飘拂,他嘴角含笑,眼神清润如玉,让人见之便思及‘白露暖秋色,月明清漏中’,忍不住心生好感——当然麦冬除外。 他冲着这男子恶狠狠地点了点手指头:“蜚零!你这个叛徒!” 蜚零笑意不变,柔和有礼地说道:“麦冬师弟,实乃师命不可违,还请见谅。” 即便是潭音特意靠近门口站着,也并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何事。见状,她快步朝麦冬走了过去,踮脚伸手取掉他发间的银针:“姜师伯又动怒了?” 麦冬迅速收掉刚才的表情换上温情脉脉的微笑,然后三两下就捯饬地自己恢复原样:“没事,他就是这个爱好。” 半夏简直没脸看,她不明白为何大美人收了麦冬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人为徒。直到后来,她才学会了一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麦冬才不管他们心里如何嘀咕,轻声地对潭音说:“阿音,我们回青要镇。”然后转头就拔高了音调:“别傻愣着了,走啊。说的就是你,蜚零!你师父让你跟我走,涿光令还要不要了?” 麦冬一行人回到小草庐已然是夜深之际。 “你睡前厅,椅子桌子随你挑,实在不行就把椅子拼一拼。”麦冬对着蜚零丢下一句话就牵着潭音往里屋走。 蜚零迟疑了一下,喊住麦冬:“那……半夏姑娘在哪就寝呢?” “她一根草,随便往哪一扎就行了。” 麦冬门一关,留下蜚零跟半夏大眼瞪小眼。 半夏率先回过神来,飞快吐出一句:“我睡树上。” 掠身而去的那种急切让蜚零不禁反省自己刚刚是不是哪里失仪? 其实他误会了。 比起毒舌又难招架的麦冬,蜚零绝对是一个怀瑾握瑜之人——笑容温文尔雅,说话彬彬有礼,语气和风细雨,更遑论他长相清雅如玉,极其符合半夏的喜好。 可不知为何,打从第一次照面,半夏就心中很是别扭,完全不同于往日见到美男的感受。因此白日里,她难得跟在潭音后面站着,并没有凑到蜚零的身边。 她趴在树杈上思来想去,最后将缘由归根于那条难以描述的绣帕上。 “啊——”女子尖细而凄厉的叫声响起,就好像是剑尖划过岩石一般。这声音钻得潭音脑中狠狠疼了一下,她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麦冬的手搭在潭音身上,她一动,他迷迷糊糊道:“怎么了?” “我听到了声音。” 麦冬微微睁开眼睛:“什么声音?我设了隔音诀不可能有声音,大概是做梦了吧?” 说完,他习惯地将潭音往怀里带了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肩膀。 潭音没再说话,只是略为不安地望向窗外。 不,这不是梦,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却笃定的感觉。 有什么人……在召唤什么……《 》 8、第八章 鹅湖村,依山而建,全村不过二三十户人家,距离青要镇大概二十里路,村中百姓多以上山打柴狩猎为生。村口处有个湖,湖水清凌,三三两两的呆头鹅悠闲地躺在湖上啄着毛,想也可知村子的名字由此而来。 这会刚好是晌午,炊烟袅袅升起。 整个村子只有几个孩童在外面嬉戏打闹,稍大顽皮的还捡起地上的大石子远远扔向湖里,溅起的水花惊得大白鹅曲项向天歌。 有个妇人走出屋外,扬声高喊:“芬妮子——吃饭喽——” 她这一喊,带动了各家各户,整个村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小孩子们你追我赶地奔向自家,一个小女孩在追逐间被重重一撞,整个人惊呼着扑向地面。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极细的银丝线从她背后绕了好几圈,往后一带,堪堪稳住了她的身形。小女孩白着脸回头看,丝线的另一端缠绕在一位男子的手中,他身形修长,正两眼弯弯地看着她:“小妹妹可要当心呀。” 才五六岁的小姑娘懵懂无知,她只觉得这个大哥哥笑起来特别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看,就好像夏日夜空上的灿烂星河全部盈盈映入她的眼中,让她一时之间忘记了刚刚的惊吓。 “芬妮子!说你多少次了,慢点跑,慢点跑,你偏不听,真要摔个好歹你才晓得疼!”赶来的妇人连声责骂,手里倒是半点也不耽误她仔细查看,见没什么事,才轻呼了口气抬头看向男子。 只见对方一身湛蓝广袖长袍,从衣襟一路到坠落在地的衣角处都绣着繁复精致的银色暗纹,墨色长发也用湛蓝银纹的发带束起,十足十的清隽公子哥。 妇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不免有些局促不安,幸而对方笑得一脸正人君子,这才稍稍缓解了她的紧张之情:“多谢,多谢这位公子。” 来人正是麦冬,他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来,这个给你玩,别哭了。”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精致好看的小玩偶,笑盈盈地递给了小女孩。 终究是孩子,见了新奇的东西,立马擦干刚刚被责骂而勾出的眼泪水,展开笑颜。妇人颇有些难为情:“这,这怎么使得……” “大姐,不过一个小玩意罢了。”麦冬温和地打断她的话,“正好我有一事想向你打听,权当是谢礼了。” 妇人闻言才心中安定一些,刚想问何事,就看见一名身穿湖蓝罗衫的少女走了过来。 虽是七月流火,但是白日里暑气依旧未消,可少女衣衫飘飘,肤色如雪,她这样缓步走来时,宛如月华倾泻,似乎连空中焦灼的阳光也柔软清凉了几分。 这大抵就是镇上说书先生所讲的什么冰肌玉骨吧,妇人心中如是想。 麦冬:“蜚零他们呢?” 潭音没吭声,只是淡淡地往一旁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树下,半夏正苦丧着一张脸,而蜚零背对着他们。 麦冬回忆起早上鸡飞狗跳的场面,在心中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两个傻狍子!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正道君子的模样,对妇人笑问道:“大姐,其实我们想向你打听一下关于老虎吃人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我们村人人都知道。说起这事,也是古怪。我们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饭的,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妇人叹了口气,“月初的时候,秀秀她爹上山打猎失踪了。起初大伙以为是被野兽咬伤困在山里,这往年都是常有的事。几个老手便凑一块进山寻人,芬妮子的大伯也去了。可不曾想,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人出来。” “我们这才觉得不对劲,便跑去敖岸大营找陆将军……” 麦冬插话问道:“陆将军?可是陆安?为什么要找他?” 妇人点点头:“对,就是陆安将军。他是个好人,平日里从不欺压我们这些平民,还经常伸手帮衬一把,待人十分和气。时间长了,大伙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都爱去找陆将军。陆将军知晓此事后,便派兵搜山,连着搜了好几天,从山上带回来一只吊睛白额虎。” “那老虎身长有十多尺,异常凶猛,尖牙利爪上还挂着血迹。陆将军说,除了带血的破碎布料和一些零碎的骨头,其他的什么都找不到了。我们也明白,碰见这样的庞然大物,哪里还有活路啊。” “老虎被捉之后,便无人再失踪?”麦冬问。 “没有。陆将军特意嘱咐我们,打猎不可在山中过夜。大伙从此便早出晚归,倒也不曾再出过事。” 麦冬望了望近在眼前的青要山,压下心中一丝违和感,很有礼貌地对着妇人道了声谢,拉着潭音往不远处的大树底下走去。 妇人低头抬眼之间,就看不见麦冬等人的身影了,不由揉了揉眼睛,嘀咕了句:“原来不是凡人,怪不得生得这般好看……” 阳光正好。 可深山腹地之处,密密的树木高低错落地遮挡在高空,只漏下点点细碎的光影,倒显得有些幽暗,尤其是四周连鸟雀虫鸣都没有,只有麦冬他们踩在堆积落叶上的沙沙声,越发衬得林海中有种诡异的静谧。 麦冬四下打量一番,说道:“蜚零,你查探下,有没有涿光令的气息。” 蜚零熟练地唤出一道寻息符,手持结印,轻声念咒驱动符咒在林中穿梭绕了一大圈,然后摇摇头:“没有,恐怕是我们所料有些偏差,还是去镇上酒肆或者茶馆……” 话还未尽,就引来一阵娇叱:“你给我闭嘴!” 半夏觉得自己跟蜚零,八字不合——打从早上起来,这家伙就跟自己过不去。 挽个袖子做早饭,他说有失仪态。 吃饭的时候聊天,他说食不言,寝不语。 赶路的时候,不过顺手抓了一把他的胳膊,他就面红耳赤地来了句“授受不亲”。 半夏恶狠狠地皱起眉头,慢慢逼近蜚零,一脚碾死一棵草,杀意沉重:“你给我听好了,呆子!我再说一遍——最近两个月青要镇都风平浪静,唯一有点特别的事情就是老虎吃人。这个消息绝无偏差。酒肆茶馆算什么,就连镇口的那个包打听,他很多消息还是从我这里买走的呢!你当姑奶奶我‘小灵通’这个名号是白捡的不成?” 对于这个天赋异禀的技能,她向来引以为傲,即便挑刺如麦冬都对她心服口服。 因此,蜚零不质疑还好,他一质疑,新仇加旧恨,一下子把半夏积攒了一上午的怒火给勾了出来。 她眸光如霜,死死地盯着蜚零,心道:呸,白瞎了这一付好样貌。然后,毫无预兆地说出手就出手,一道凌厉的剑气朝着蜚零疾驰而去。 蜚零瞳孔骤缩,速度极快地扔出三枚符咒,腾空冲起数丈高,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剑气,倒是身后的大树被剑气横扫,登时四分五裂。 这番动静掀天动地,引得林中簌簌作响。 潭音一把夺过半夏手里剩下的两道剑气,冷冷道:“不可胡闹!” 半夏这才不情不愿地束手立在一旁。 麦冬倒是一脸的幸灾乐祸:“该!让你没眼力劲儿。你就是不信半夏,总该信我吧。虽然这根草平日里蠢了点,不过打探消息的本领确实无出其右。鹅湖村发生的老虎吃人一事,或许真能查出些许端倪。” “你记住,女人的八卦之心,万不可小觑。”麦冬总结道。 如果蜚零的性子不那么温和,即便不好与女子计较,也是可以对着麦冬嗤之以鼻的。可惜他天生温良有礼,做不出与人争辩的事,犹豫了半天终于妥协:“那我们接下去该如何?” 麦冬目光一转,笑着对垂头丧气的半夏说:“半夏,想不想拿回阿音给你的剑气?” 半夏点点头。 “拿你的润灵术来换,怎么样?” 半夏毫不犹豫地又点了点头。 她的法术柔和,击杀力不足,故此分外宝贝潭音送给她防身用的三道剑气。虽说用完润灵术后,将会在十二个时辰内无法催动灵力,但跟潭音的剑气一比,她觉得一点也不吃亏。 半夏浮立在空,双臂展开,手指做兰花指状法诀,点点绿色荧光从她体内飘出,蔓向四面八方,就仿佛是清晨的微光洒向大地,草木渐渐舒展开枝叶,轻轻摆动,一片生机蓬勃的气息。 良久,半夏才缓缓飘落在地,有点虚弱地说:“那个方向有血煞之气,但还有一丝很微弱又古怪的气息,我不知道是什么。” 麦冬对着蜚零挑了挑眉。 一行人匆匆赶到半夏所说的地方,瞧见四周不远处的地面都有拖曳挣扎的痕迹,草叶树干上均有斑斑血迹,早已干涸,应是多日前留下的,空中还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恶臭。 “这痕迹也太凌乱了,看样子,咱们得分头查探。”麦冬随手捡起一根木枝,“我去这边,蜚零你去那边,媳妇你带着半夏一起。” 说完,他便自己独自往东南方向走去。 “啧,什么味儿啊?”麦冬走了数百米远便嗅到一股令人窒息的臭味,他强忍着脑仁疼,循味走到半人高的草丛边,用木枝拨开一看,忍不住发出感慨,“哎呀呀,这手法……绝了……你们快过来……” 很快,麦冬又补了一句:“阿音你记得屏息啊,这味道可真不怎么样。” 潭音带着半夏腾空跃起,瞬间便到了草丛边,四处散落的肉块赫然入目,红白相间,这手法,凌迟都没这么狠。 半夏粗瞧一眼,就觉得气血翻涌,等定睛一看,原来表面一层覆盖的白色居然是无数条蠕动的蛆虫,她立马转身扑到旁边的大树上,大吐特吐。 “看上去不是老虎所为。那么大的老虎,牙齿尖锐有力,这咬下去必然骨头都能咬碎了。”麦冬揉揉鼻子,总感觉屏息了也还能闻到这浓厚到极致的味道,“可这……骨头完好,只有皮肉……倒像是被什么给一口一口咬掉的……奇怪……是什么呢?” 半夏刚稍微直起身子,听麦冬这么一分析,立马又俯身继续吐。 一旁的蜚零默默地从储物袋里掏出水囊递给半夏。 倒是原本一向照顾半夏的潭音,此刻却对她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置若罔闻,她正小心地避开遍地的肉块,径直朝着人头走去。 一朵暗红色的花,有些枯萎,在这漫天漫地的血色凶案现场,很容易就被人给忽略过去了。潭音伸出手,刚碰到花瓣,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猛然顿住,脑子一片空荡荡,刹那间极尖锐凛然的痛意猝然击中她的眉心。 她晕了过去。《 》 9、第九章 月黑星稀,万籁俱静。 漫山遍野的树林中,连虫鸣声都没有,整座青要山就好像凝固了的黑墨,死气沉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产生的错觉,半夏老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哪里,正在盯着自己,她不由紧张地额头直冒冷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半夏素来喜欢去镇上小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其中有一个先生尤爱讲那些离奇鬼怪之事。谁晓得这鬼故事虽听起来让人害怕,但是却叫人欲罢不能,听得多了,半夏就莫名有些怕鬼。往日里也还好,只是眼下,她灵力无法催动,跟个凡人没什么区别,而且又待在鬼故事的绝佳地点——半夜的深山老林。 这样一来,半夏心中的惧意更深。 “半夏姑娘可是觉得冷?”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森夜色里,耳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半夏顿时后背凉意窜起,惊叫声脱口而出:“啊啊啊啊——” 蜚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自打遇见半夏以来,就从未在她身上得到过正常的反应。 半夏回过神,感受到蜚零的沉默,想起对方之前差点伤在剑气之下,难得良心发现,生出一丝难为情,支支吾吾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有些怕鬼……你知道吗?鬼这种非人的东西,听说特别恐怖……” 蜚零更加沉默,作为镇守冥界的涿光山大弟子,他还真的不知道鬼有什么恐怖。 麦冬乐了:“你也不是人啊。” 半夏:“……” 麦冬意犹未尽,又补上一句:“乱坟岗上长野草,乡里乡亲的,你怕个什么劲?” “我可是正正经经灵谷中幻化的药草精,跟鬼才不是什么乡亲呢。”半夏急眼了,气呼呼地一跺脚,“我怕鬼怎么了,谁还规定草不能怕鬼的!” 长夜漫漫,麦冬原本倒乐得看会儿半夏的热闹,但目光落到怀中所抱之人的脸上,他顿了顿,随后掏出一颗圆润硕大的夜明珠,瞬间十丈之内都被照亮了:“喏,拿着吧,怕鬼的药草精。我跟你说,这世间,其实最可怕的并不是鬼。” 半夏将夜明珠捧在手心里,心下稍安,顺嘴问道:“那是什么?” “人心。” 半夏皱眉半天,还是不太明白麦冬的意思,随即她又想起什么,问道:“这样亮着没关系吗?” 自打潭音晕过去,麦冬就抱着她找了个地方坐下,从头到尾只说了句“等着吧”,然后他们就一直从傍晚等到现在。 麦冬瞥了她一眼:“当然没问题,不然我也不会给你。” “那之前你为什么不给我?” “哦,我忘记你无法催动灵力了,跟我们不一样,是个睁眼瞎。” 半夏气结,合着她白白被吓了三个时辰……果然人心最可怕! 夜明珠的光芒十分柔和,却更显得十丈之外的地方阴冷幽暗,似乎随时随地就能冒出一堆狰狞可怖的鬼怪。 看不见的时候,很可怕。 可是半隐半现之际,却更为吓人。 半夏觉得周身仿佛寒气萦绕,平日里说书先生讲的那些鬼怪画面一下子涌现在她脑海里,栩栩如生,挥之不去。 她猛咽口水,捏着夜明珠心中纠结万分——麦冬对陆安嘱咐村民不可在山中过夜这件事感到有些蹊跷,倘若今夜安然无事,依照他的性子,极有可能明夜还要来蹲守——所以半夏此刻既盼着来点什么,又害怕来点什么。 思及此,她不由默念:“阿弥陀佛,阿音快点醒过来,出现什么都不要出现鬼啊。” 半夏的运气大概是成精的时候全用光了,这不,她才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嚓嚓的脚步声响起,在悄然无声的树林里,脚步声尤为清晰。半夏侧耳细听,觉得脚步声有一些奇怪,好像是被什么拖着前进,但速度不慢。 鬼来了?半夏猛地睁大了眼睛,可惜以她现在跟凡人等同的视力,着实看不见远处的任何东西,入眼的依旧是一片黑幕。 “快收起夜明珠!”麦冬冲半夏轻声喊道。 半夏本来内心正在犯怵,唯恐从暗处蹦出个白衣女鬼,突然听到麦冬这么一喊,习惯了跟他唱反调的她下意识就高高举起了夜明珠。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半夏的视线尽头,来人一袭碧衫,看上去应该是个女子,只见她低头垂手,除了头发有些凌乱,倒也没什么异常之处。 半夏完全没有意识到——子夜,深山,孤身女子——就是最大的异常。她竟还傻乎乎地说:“还好,还好,不是白衣也不是红衣。” 说书先生讲过,鬼都是身着一袭白衣或者血红长衫的,半夏因此简单愉快地得出结论——远处那个不明来历的女子,不是鬼。 麦冬听得扯了扯嘴角,稍稍搂紧怀里的潭音,又对蜚零使了个眼色。蜚零会意,他右手曲指,符光悄无声息地微闪。 原本顿立的身影一下一下拖着手脚朝着他们四人走来,她的动作极其不协调,就好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伴随着嚓嚓的脚步声,十分诡异。 半夏后知后觉,举着夜明珠就迎上去了:“姑娘,你怎么……啊——” 在女子抬头的瞬间,半夏迅速地将后半句退回到肚子里,换成了一曲三折的尖叫,响遏行云。 那女子整张脸灰白死沉,就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一双空洞的双眼全是眼白,完全找不到瞳孔,她对着半夏露出一个极瘆人的怪笑。 笑得半夏浑身汗毛炸裂,想也不想便转身往潭音奔去。 蜚零干脆利落地祭出手中的两道符咒,“啪啪”两声,击中这古怪的女子。 然而女子丝毫不受影响,她甚至缓缓咧开嘴,獠牙错综尖锐,森光凛然。 驱鬼咒——无效! 蜚零再次掐手捏诀,一道白光闪动,疾若闪电,冲向女子,随着他轻喝一声“斩”,那女子骤然僵住——随即,她整个人缓慢笨拙地扭动了一下手脚,又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进——斩妖诀也不行! “见鬼了!”麦冬低骂了一声。 在这种紧要关头,蜚零居然还有心思惦记着涿光的名声:“麦冬师弟,如果这是鬼的话,我的符咒绝对有效的,容我再试试法阵。” 蜚零伸出两指在空中疾速画着让人看不懂的图案,口中念念有词:“金木水火土,五行助力,六甲同威,天罡大神,万邪俱灭!去!” 空中登时白光大作,全部涌向诡异的女子,将她团团围住。 “她她她……出来了,她动了,又动了!”半夏一脸呆滞。 蜚零也傻眼了:“她居然是个凡人……” “是你傻还是我眼瞎?凡人?亏你说得出口。”麦冬骂骂咧咧地抱着潭音站起来,带着这两个不着边际的吉祥物,他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 腾不出手,他用脚踹了一下身边的半夏:“蠢草,剑气呢?” 半夏这才想起她身上带着潭音的两道剑气,忙不迭就掏出来,扬手狠狠地将剑气砸了过去,剑气准确无比地击中女子——身边的树。她明明身子僵硬,却突然一跃而起,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完美避开了这道剑气。 半夏快哭了:“她是鬼,她会飘啊,鬼为什么会穿碧衣?” 难为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八卦,麦冬静默片刻,强压住火气,对半夏喊:“还有一道剑气,对着她脑瓜子,砸!” 话音刚落,半夏不负所望地再次将剑气扔偏了,堪堪擦着女子的脸颊而过,只削下半边肩膀还有一截头发。 女子的两只白眼渐渐被疯狂的血红充斥,嘴里发出凄厉骇人的叫声,细而尖锐,刮得半夏他们耳膜生疼,她伸出双手嘶吼着加快速度朝他们走去,长尖的指甲泛着幽幽绿光。 半夏终于哭了出来。 麦冬心力交瘁,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他简直不能相信一根活了快三百年的草居然这么怕鬼。 他叹了口气,将怀里的潭音轻轻放下,改成搂的姿势,然后法诀一指,数排银针风驰电掣般冲了过去。 “好好看看,凡人,啊?一个凡人,长成这副尊容,速度惊人,被我封死了所有的经脉穴位,还他娘的行动自如!”麦冬咬牙切齿。 蜚零坚持:“麦冬师弟,涿光山的符咒,可驱鬼、斩妖、退敌,唯独对凡人无效。” 麦冬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在短短一盏茶不到的时间里,他叹的气都超过以往一年的量了。真是流年不利,要不是怕涿光山那几个老头死磕在血咒上,查到以命续命的事,他才不会答应那两个老头子的要求。 想到这,麦冬直接飞起一脚踹向蜚零:“符咒无效,你不会直接上?别告诉我,你们涿光山就只有符文咒术?要不然一群凡人岂不是就能灭了你们门派!” “这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难不成还等我再给她把把脉?快去,记得躲开点她的指甲,有毒。” 蜚零只好身子向上跃起,一个鹞鹰翻身落在女子面前,五指抓向女子手臂,岂料女子往左一让,让他登时落空——他忽然有些理解半夏,这飘忽的速度,的确特别像鬼…… 一失神间,女子咆哮着狠狠扑了过来,她招式毫无章法,完全就是野兽捕食一般,手脚牙齿统统用上,让半夏不禁为蜚零捏了把汗。 幸而蜚零虽然为人相当温和有礼,打起架来倒是没有这个毛病,他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黝黑长棍,招招皆是快狠准,转瞬间就将这个似人非人的女子打趴在地。 “难怪你迟迟不肯出手,哈哈哈哈哈~” 怎么看怎么君子如玉的蜚零,此时手里却握着一根通体黝黑的棍子,这个突兀的搭配着实让人觉得颇有喜感,麦冬忍不住大笑。 谁都没有注意到,地上的女子,正在缓缓地抬起头……《 》 10、第十章 她抬起头,就看见面前站着太华掌门,还有自己的师父跟其他两位真人。 这里是太华山? 潭音忍不住朝四周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 没错,的确是太华山,可是又不像。 太华山,终年积雪不化,一片白雪皑皑。 可此时,满门窗的双喜字,挂满廊檐的红灯笼,随处可见的红绸缎,将整个太华山映得喜气洋洋,霞光闪动。 就连门派弟子也个个身着红衣,整整齐齐地站立在广场上。 “阿音,去吧,莫要耽搁吉时。沂初,送你师妹上马车。” “是,师父。音师妹,走吧。” 潭音还来不及多想就被沂初带着往马车走去。 马车绘制着鸾凤和鸣的图案,四角缀挂着色泽饱满的玉石珠串,轻轻飘荡就发出好听的撞击声。车前站着两匹鹿蜀,身形似马,头是白色,身上的花纹像虎斑,尾巴却是赤红色的。 太华钟悠然响起,马车腾空而飞,鹿蜀仰头鸣叫,那声音如同人在吟唱歌谣。门派十八名送嫁弟子齐齐法诀一掐,御剑而起,围护在马车四周,飞往三桑谷的方向。天空顿时流光四溢,红影滑动,场面甚是好看,气势不凡。 进入三桑谷地界,整个队伍缓缓降落在地。 潭音悄悄掀开车窗的帘布,她只看到三桑谷的大师兄白敛率领两队弟子站在谷口,身后的三桑谷也如同太华山一般张灯结彩,隆重喜气。 “这应该是我出嫁的时候,那麦冬呢?”潭音心中疑惑。 太华山队伍中有人替她问出了心声:“怎么不见新郎官麦冬师兄啊?” “陵游不得无礼!此乃婚嫁习俗,新娘子进门要避开长辈跟新郎,拜堂之时方可见面。”为首的大师兄沂初开口替白敛解了围。 “的确如此,谷主命我等在此迎接新娘子入谷。”白敛笑道。 就在此时,一群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持结印,密集的法术直奔马车而去,速度极快! 潭音连连曲指引诀,太华剑祭出,一下子光芒暴涨,璀璨耀眼,往外横扫。 “轰”的一声,地面震颤,众人纷纷后退。 马车意料中地散落在地,潭音却安然无恙地飘浮在空中,并且毫不停顿地又使出一招剑诀,剑气气势凌人地朝黑衣人而去,剑光炸裂处,三名黑衣人瞬间倒地。她这才缓缓地飘飘而落,红衣摇曳。 三桑谷的弟子们皆是目瞪口呆。 可黑衣人却似乎早料到这个情况,喘息之间便发动第二轮进攻,这一次他们却全部朝着三桑谷弟子而去。 三桑谷以医术为本,弟子们皆不善武艺,纵有太华十八名弟子,再加上潭音,可也架不住黑衣人他们人数众多。 顷刻间,多名三桑谷弟子负伤倒地。 不对,很不对,潭音心中疑云渐生。来者皆是法力不弱,而且一开始分明杀意十足,招招狠辣,可眼下却不疾不徐,出招留有余地,甚至眼看同伴一个个死去也并未有所激进。 这究竟是为何? 潭音忍不住眉心微蹙,可不待她进一步思索缘由,异变就在这时陡生——她忽然右手一麻,太华剑险些坠落在地。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就在等着这个时刻,他眸中精光闪过,尖锐的口哨声响起,其他黑衣人纷纷掉转,无数道剑气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朝潭音而去。 潭音立马左手轻动,太华剑浮起横档在她胸前,她曲指掐诀,顿时神色骤变——丹田凝滞,提不起一丝灵力!然后她听见陵游急促带着惊恐的声音:“音师姐!” 剑光,贯穿了她的心口。 “啊!”潭音惊呼而起,心神恍惚之间,突然感到腰间一沉,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阿音,我的好阿音,你终于醒了!” 潭音有些木然地循声探去,被半夏的奇妙姿势给激得醒过神来——只见半夏正两手紧紧地扒在她腰间,双膝跪在地上,纤细的脖子抻得老高,她手里夜明珠的光芒正好打在她原本就晶莹润白的小脸上,硬生生把她喜极而泣的表情照出了青面獠牙的感觉。 麦冬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很是无语:“阿音,你别理那根蠢草,快帮我解决这鬼玩意,困住就行,别砍死。” 潭音足尖一点想过去布个剑阵,岂料半夏并不撒手,她只好凝气在指,先掐了个定身诀试试看。 那原本在蜚零的木棍下还嗷嗷乱蹦的鬼玩意,定住了。 潭音不明就里,见法诀管用就把注意力放回到半夏的身上:“怎么了?” 半夏哼哼唧唧:“我蹲半天,腿太麻就摔了,站不起来……。” 潭音只好由她继续抱着。 麦冬一身湛蓝色长袍散开,露出雪白的中衣,微微弯曲的墨色长发凌乱地散落至腰间,只是他冷眼冷笑的模样冲散了这旖旎的风情:“蜚零,你厉害,你忒厉害了!驱鬼咒,斩妖诀,五行法阵,啊,还有涿光山的绝杀——黑木棍,让我又是解发带又是解腰带的陪着你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啊?” 其实还真不能怪蜚零,但凡修炼稍有小成之人,遇到定身诀都会自解,所以对阵杀敌之际,一般人只会杀招尽出,哪里会想到用这玩意。 蜚零默默地看了一眼不远处‘不是一般人’的潭音,又看了看衣衫凌乱地颇为楚楚可怜的麦冬,讪讪地抿了抿嘴,任由他数落。 半夏‘哼哼’两声,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自己不也没想到。”——她倒也不是为蜚零打抱不平,纯粹是怼麦冬怼习惯了而已。 麦冬面不改色:“我本就不擅法术,没想到很奇怪吗?倒是你,三百岁的老奶奶,怎么也没想到呢?” 半夏:“……” 潭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梦,可是醒来却发现眼前的情况更加匪夷所思。她对着麦冬招招手:“到底怎么回事?” 麦冬屁颠屁颠地凑到潭音身边,大倒苦水:“阿音你看,就那个鬼玩意,简直堪称铜墙铁壁,是打不晕也打不死,还绑也绑不住,力气实在是大的惊人。不过我就纳闷了,涿光山用什么做武器不好,非要用棍子,这要是有个刀啊剑的,早砍断她手脚了。” 潭音一边听一边以手指为梳,将麦冬的头发捋顺后,从他耳鬓两侧各挑起一半,用一条鸢尾蓝的发带扎牢,长长的飘带随着发梢一起坠落在他腰间。随后又替他细细整理了衣裳,并且拿出银丝绣的鸢尾花纹腰带给他系上——顷刻间,麦冬便恢复了玉树临风的模样。 “你之前在做的原来是腰带?什么时候学会的?” “嗯。”潭音很是简洁地应了声,然后目光便放在了不远处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浑身扎满银针的人形物体上,她凉声问道,“为何不杀?” “我们在她身上发现一样冥界的东西,所以想留着仔细查探一番。”麦冬说。 潭音:“涿光令?” 麦冬摇摇头:“不是,是彼岸花。” 就在蜚零将木棍耍得翩若惊鸿的时候,对方疯狂挣扎反扑,居然从散落开的衣襟处掉出一朵彼岸花,于是这才有了麦冬解发带解腰带这个故事。 潭音正想看看彼岸花长什么样,突然一道凌厉的长箭破空而来,电光火石之间,蜚零率先祭出三道符文迎了上去,“砰”一声,在半空中截住了长箭。 一黑衣人从天而降,持弓落在数丈之外,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里,连脸都蒙着一层黑巾,倘若不是主动现身,这完全跟夜色严丝合缝的融为一体,任谁也找不出来。 蜚零秉持‘开打之前先问姓名’的传统礼节:“请问阁下是……” 话才出口半句,就见数道剑气凌厉划过,带起一阵劲风,直扑黑衣人的门面,黑衣人压根没料到一个还在问话,另一个说打就打,情急之下,身子后仰弯腰,几乎平贴于地面,方险险避过,那剑气所到之处,树断草横飞。 “以后多学着点我家媳妇。”麦冬吊儿郎当的口气很流氓,“来者不善,你打就是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虽然蜚零天生脾气好,但怎么说他也是涿光山的大弟子,这一晚上在对付那鬼玩意的时候根本毫无用武之地,眼下难得来了个可以交手的人,他也是有心要找回场子的。听麦冬这么一说,蜚零捏着一把符咒就腾空而起,大杀特杀去了。 两人在空中打得气势磅礴,火花四射,数十招后,黑衣人明显就处于下风,被蜚零压制地有些招架不住。 偏偏这时半夏又开启了惊叫模式:“啊——她,她,动了——” 她这么一喊,正在空中对敌的蜚零不禁朝下边瞥了一眼。就这一分神之间,原本快支撑不住的黑衣人趁机临空折起,他右手一握,手中弯弓射出的黑色长箭幻化出成千上百细箭,铺天盖地般压向半夏。 蜚零大惊,毫不犹豫地连连变幻指诀,空中飞舞的符咒尽数俯冲地面。 潭音反应更快,她立马扬出太华剑,右手曲指往下一压,太华剑“锵”一声入地三寸,地面瞬间亮起绚丽的剑芒,随着她双指竖起,剑芒浮空而上,游动飘舞,看似柔软轻盈的光芒一沾上细箭,瞬间将其绞碎成末,登时,夜空宛如落英缤纷。 不料这只是黑衣人的一个障眼法,他趁着箭雨,在半空中一扭,抄起那名鬼玩意,蹬身疾速后退,整个人瞬间没入夜色,不知去向了。 半夏有些不自在地绞着手指,嚅嗫道:“我……她动了嘛……不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是黑衣人抽空解了法诀,还是定身诀自动失效了,那鬼玩意的确是动了。 麦冬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耸了耸肩,用肢体语言充分表达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八个字,激得半夏敢怒不敢言,甚是委屈巴巴。 蜚零有点不忍心:“无妨,至少还有彼岸花,我们也不算毫无线索。” 潭音一看蜚零掏出彼岸花,心中一动,这朵花分明跟她之前看见的花一模一样!她不禁问道:“这就是彼岸花?冥界的花?” 蜚零点点头:“彼岸花只长于忘川河畔,按理说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潭音想了想,问道:“这花除了可唤起亡魂生前的记忆,可还有别的作用?” 蜚零多少听闻过潭音的性子,知道她对人对事向来淡漠,因此有些讶异她为何会好奇彼岸花,愣了一下,才温声解释道:“有,忘川河里怨灵无数,彼岸花多少也染有怨气。若是凡人碰触此花,恐怕会有生命危险,不过对于修炼者来说,此花倒无太大影响。” 潭音一怔,略迟疑地问:“无名尸附近也有此花,为何我一碰就晕了?” “无名尸附近居然也有彼岸花?是不是你看错了?” 蜚零讶然,他当时并未发现这花,见潭音摇摇头,他沉思片刻后,又说:“不应该啊,以你的法术修为,怎会抵挡不住忘川河的几缕怨气?” “也许那朵花……”麦冬笑了笑,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潭音突然身子晃了一下,双手撑着额头,发出一声闷哼:“唔……” 麦冬下意识就用手环住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阿音?怎么了?” 潭音觉得自己脑子里多了把刀,正不遗余力地旋转搅动,疼得她紧咬下唇,额上开始冒冷汗,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微抖:“你们……可曾听见……叫声?” 半夏一脸迷茫:“叫声?什么叫声?这里连虫子都不叫。” 麦冬蓦得睁大双眼,忽然在不太清晰的记忆里拽出一个隐约的片段——潭音昨夜好似也问过这句话,一丝难以形容的心慌在他胸口处蔓延开来,他压低了声音来掩盖自己的紧张:“你听到了?是怎么样的叫声?” 方才那剜肉一般的疼痛渐渐消散,潭音用手指揉捏了几下太阳穴,带了一丝虚弱地说:“很凄厉的惨叫声,我……” 她猛地顿住话音,神色古怪地用手捂住胸口。《 》 11、第十一章 潭音感到心口处涌出一股很强烈又温暖的悸动。 如流水般轻柔回荡,瞬间就激起了人心底最深处的依恋,就好像是迷路的孩童听到自己的母亲在不远处声声呼唤自己,忍不住就心怀欣喜地想要循声而去。 “阿音,媳妇,媳妇……”麦冬察觉到潭音的异常,立即双臂紧箍在她的腰间,牢牢将她圈在怀中。可是他的武力值哪里能跟潭音相提并论,竟硬生生地被拖着一起往前走去,情急之下,麦冬不禁大喊一句:“潭音你给我站住!” 潭音终于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迷离的眼神多了几丝的清明。 半夏一脸懵,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焦急地嚷嚷:“麦冬你快点把这彼岸花给毁了,先前阿音就因为它才晕过去,这会又是如此!怪不得说起冥界都要用上不祥两个字,依我看,咱们以后可千万别再碰冥界的东西,对,离蜚零也要远一点。” 蜚零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怎么就成了冥界的东西了…… 麦冬飞快地斜了半夏一眼,声音里满满都是嫌弃:“让我毁花?怎么毁?意念吗?半夏,夜明珠的光也挽救不了你眼瞎。” 半夏看着手脚并用,恨不能化成一张网死死扣住潭音的麦冬,小声地争辩道:“我一时情急嘛,再说,阿音也已经停下来了,不耽误你毁花啊。” 好的不灵坏的灵。 原本顿住的潭音猛地挣开束缚,强大的灵力将麦冬三人震飞出去。半夏无法御力抵抗,幸好蜚零还记得抛出一张符文及时在她背后垫了一下,才不至于受伤。 半夏勉强站立住,抬头一看,潭音已经冲天而起化为一道疾光,很快便隐没在远处的黑暗中,而麦冬也毫不迟疑地追随而去。 按理说,麦冬是追不上潭音的。 可潭音也不知为何,忽然之间速度就慢了下来。随着越来越接近的距离,麦冬看见潭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他猛地俯冲下去拦腰抱住潭音,然后心一横,瞬间十指连动,掐出了一个法诀,对着潭音的眉间按了下去。 只见涓涓碧流从她眉眼间一路往下,好似绽芽吐枝的嫩柳,将潭音疏疏朗朗地围了起来。 灵力流转,带动起一阵习习的凉风。潭音的青丝飘动,有几缕飞落在脸颊,沾在她的唇边。 麦冬下意识想替她拂去,却又因腾不出手而作罢,便只好静静地看着。许是离得近,也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一点都没觉得潭音的脸庞被碧绿光影雕刻扭曲,反倒是透着一股莹润的美,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五年前。 那年,潭音十六岁。 麦冬陪她练剑,整整陪了一年,吹曲编蚂蚱烤鱼摸冰碗花……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好玩的有趣的都拿来逗潭音。 可惜,潭音除了对他态度比别人柔和许多之外,其他毫无进展,连小手都没拉过。 麦冬为此苦恼不已。 后来大师兄白敛特意花了一晚与他促膝长谈,传授经验:“女孩子本就不爱玩闹,更何况潭音那样的性子?你要弄一些浪漫温馨的礼物才对,比如说萤火虫。你想,夜色朦胧,一大片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点点荧光亮起,好像璀璨的星海,如此唯美的画面,女孩子肯定喜欢。” 麦冬顿时醍醐灌顶,第二天一早便跑去杏株林挖南星草了。 萤火虫算什么,他要给,就给真正的星海! 结果,当他千辛万苦带着一堆南星草飞到遥雾峰时,却发现月光甚好。太华山白雪皑皑,越发显得夜间明亮。 麦冬思前想后,最后把南星草放到大柜子里,拉着潭音一起钻了进去。 狭窄黑暗的空间顿时星光点点,璀璨晶莹。 潭音果然喜欢,她第一次笑得眼角弯弯,眉眼间常年的冷霜一瞬融化,如一汪柔软的春水。 她专心致志地看着星光。 麦冬专心致志地看着她眼里的星光。 潭音的眼角很尖,眼尾又很长,并且微微弯起,好似一瓣桃花,可睑裂却更宽一些,显得眼睛略圆而大。如此一来,生生压下了柔媚之气,给人清冽灵动的感觉。 但因为她平常总是冷冷清清的模样,倒是将这双眼睛的清艳藏了起来。 这会一笑,眸底泛起了轻柔的水波,潋滟动人,若说之前有多端正清冷,那此刻就有多蛊惑人心。 麦冬痴痴地看着,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潭音毫无察觉,她甚至双手轻拂,柜子里顿时灵力涌动,带起一阵徐风。 南星草的光芒轻晃飞舞,愈发星辉莹莹。 而她自己的青丝也微微飞扬,有几缕贴上了她的脸颊,沾在了唇边。 “阿音,别动,你这里沾了发丝。”麦冬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只是指尖的温热触感格外柔软,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击他的心口处,他不由呼吸一乱。 熟悉的幽香萦绕在麦冬的鼻端,他觉得香气好像跟平常不一样了,清冽冷淡的气息完全没了,只剩下满满的缱绻,勾得他心痒痒。 潭音微微抬头,清莹莹的眼睛看向麦冬:“好了吗?” 柜子的空间本就不大,麦冬又倾身挨了过来,两人离得极近。 她这一说话,呼出的气息在麦冬的下巴处蹭过。 麦冬只觉得后脊一僵,心不在焉地‘嗯’了声,随后他的手不自觉地从潭音的脸颊处挪开,搭上了她的肩膀。 潭音倒没有躲开,她眨了眨眼,忽然舔了下唇。 麦冬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他将潭音往怀里一带,俯身吻了下来。 长长的一个吻结束后,潭音雪白的脸颊微微起了红晕,眼里浸出些许润泽的水汽,她的长长睫毛轻颤,如蝶翼一般,整个人显得十分惹人爱怜。 麦冬拥她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阿音,等你十八岁及笄后,我来娶你,好不好?” 声音温柔而缠绵。 潭音不知道是被那双墨色琉璃般的瞳孔所惑,还是被那声音勾得心头一苏,她怔怔地点点头:“好。” 想到这,麦冬眼里的温柔一点点绽放,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潭音紧闭的双眼上,眼里的眸光又不禁变得黯淡。 嫩叶在枝桠轻轻卷动,随即忽然舒展扩大,迸出耀眼的光芒。 麦冬本就修为一般,这几日又连续耗费灵力,不由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直到碧光渐隐,他才吃力地掏出好几颗丹药一口吞掉,轻吁了口气。 潭音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双眼,麦冬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撞进眼帘,她的眼中透出心疼的情绪。 虽说之前她的心神被某种感觉所操控,但是当麦冬掐出‘清阙’的时候,她就渐渐恢复了清明,只是睁不开眼而已。 麦冬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发丝:“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潭音还是不太放心,握住他的手腕。 “不用给我输送灵力。”麦冬拒绝了,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可以让我瞬间气色红润。” “什么?”潭音问。 麦冬本与她对膝而坐,他手一撑地,很快换了个方向,靠着潭音坐下,在她耳边轻轻说:“亲亲我。” 潭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顿时又是那个清冷无双的太华潭音:“眼下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 “嗯?有吗?我刚才说了什么?”麦冬微微歪头,无辜道。 潭音没多想,顺话回道:“亲亲我。” “好。”麦冬揽过她,重重地亲了一口,“夫人的话,莫敢不从。” 潭音这下连叹气都省了,她径直站了起来,在附近的四周巡视了一圈,毫无所获。 “不如先传讯符给蜚零?”她问道。 麦冬点点头,这才缓缓起身。他灵力耗尽,药力又没有完全起效,腿都是软的。所以方才他才会故意逗一下潭音来拖延时间,免得她担心。 正好这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麦冬跟潭音寻声望去,是蜚零。他身后跟着半夏,只是不知道怎么看,半夏似乎走得很是吃力,一步一步挪过来那种。 她一看见潭音,就嚎开了:“阿音,我脚疼……蜚零都不肯碰我,真是气死人了。” 蜚零:“……” 麦冬:“……” 潭音:“……” 半夏浑然不觉,继续抱怨道:“带我飞一下怎么了嘛?非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那么远的路,可把我给累死了……” “行了,回去后给你一瓶青蓉丸。”麦冬生怕半夏又说出惊人之语,忙打断道。 半夏立马闭嘴。 麦冬又对着蜚零说道:“刚刚阿音看过了,附近毫无踪迹。青要山那么大,树林里的那个鬼玩意被黑衣人给救走,藏哪里根本找不着,不如我们也先回去草庐?” 蜚零却笑了笑,温声道:“应该可以找到,这附近有死气。” 他带着半夏朝麦冬和潭音消失的方向走,结果没多久就迷了路。兜兜转转了大半天,他忽然感受一丝微薄的死气,这才寻息而来。 “阿音刚才查看了四周,什么都没有啊。”麦冬说道。 蜚零再次祭出一张寻息咒,十指快速结印后,符咒化为一道白色的流光,朝西南方飞去,约莫飞了一里远,最后停在了半空中。 他撤掉结印:“死气,找到了。”《 》 12、第十二章 寅末卯初,天边泛起丝丝亮光,几缕晨阳透过薄雾,落在重重叠叠的树木草叶之上,漏下点点碎碎的光影,山风微动间,一股清新凉爽的空气在半明半暗的山中浸润开来。 可惜这样宁静淡雅的水墨画风景,却无人欣赏。 麦冬他们站在悬崖边,神情凝重。 只见山壁下有一处不太大的凹谷,远远近近全是红艳艳的彼岸花,活像是一片血海。半夏一扫往日的好奇之心,拉着潭音连连后退:“阿音你可得离这种鬼花远一点。”说完,不放心地又退后几步。 “半夏说得是,阿音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跟蜚零下去一趟。”麦冬深深地看着潭音,“千万别下来,知道吗?” 直到潭音再三点头,他才御风掠向谷底。 从上往下看时,满眼望去都是花,到了下面才发现,花海中还有一条小径,细细地穿过中间,蜿蜒通向一个洞口。 麦冬站在小路上,若有所思得环顾四周的彼岸花,花香氤氲,这阴冷带着死气的香味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又一次感受到鼻翼下萦绕着那股湿漉漉且冷到极致的水汽。这感觉很是清晰,清晰到他甚至都觉得周身浮起了一种诡异的寒冷——细细密密的水汽似乎将他全身的每一寸地方都覆盖住了。 他下意识地就扬手掐诀,随即他好像发现什么,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然后攥紧。 这无边无际的冷意,并不是错觉! 麦冬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冻得浑身麻木,像是那湿漉漉的水汽凝结成冰,固住了他的每一滴血液,连感官都变得格外迟缓,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地骂道:“谁他娘的真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弄了个小黄泉!” “此处应是被人设下了蕴阴阵。” 就在这时,蜚零的声音从麦冬背后传来,随后一束光芒将他整个裹了进去,暖意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毛孔,瞬间将他体内的寒冷冲得溃散。 麦冬不禁舒服地眯了眯眼,然后缓缓转过身看见蜚零正手持结印,一枚淡黄色的玉简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涿光令!” 蜚零有些吃惊,并带了几分疑惑地问:“麦冬师弟,你怎知这是涿光令?”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们涿光山天天守着冥界,也很会讲鬼话了。诬陷我偷涿光令,还逼我去找回你们的门派至宝。”麦冬眼角一弯却没有笑意,他拿手指着空中的玉简,“那你说说,这玩意又怎么会在你手里?” 蜚零顿了顿,才开口:“你有所不知,涿光令一共七枚,结成七绝太阴阵来镇守冥界出口。眼下其中一枚被盗,阵法被破,如若不能及时找回这枚涿光令,恐怕人世间必有一番动荡。” 麦冬不由冷哼一声:“就算没了七绝太阴阵,你们还有五行八卦阵,再不然还可以来个三星玄灵阵。少个一枚两枚就要引起灾乱的话,那你们涿光山未免也太不济了吧?” 蜚零听完心中的疑惑更深,自从涿光令被盗之后,师父他们的确将守界阵法更换成五行大阵,是以他才能带着另一枚涿光令出来办事,可是这一切,麦冬是如何会知晓的?他心中这般想,也不禁问出了口。 麦冬却避开这个问题,继续接着说:“这涿光令除了引魂之外,也就剩下摆摆阵法的用处了,着实算不上什么门派至宝,除非七枚皆失,无阵可形。若不是前日你师父口口声声咬着不放,让我误以为冥界出口已经无法镇守,鬼才跟你出来找什么涿光令。” “既如此,那就让你师父闭关几年,重新再炼化一枚便可,何必如此紧张?”说着,麦冬忽然轻轻一笑,笑得蜚零有些忐忑不安,“看来你们真正丢了的那个门派至宝,并不是涿光令。说吧,到底是什么?” 蜚零的眼神闪了一下,忍不住避开麦冬的视线:“没,没什么,就是丢了涿光令。毕竟七绝太阴阵才是最稳妥的守界阵法。” 麦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就不找了。不过一枚小小的涿光令,犯不着这般兴师动众,还连累我媳妇三番两次涉险。走吧,回去了。”说完他就伸出手准备掐法诀离开。 蜚零情急之下一把拽住麦冬的手腕:“不可!” 空中的涿光令失去灵力的驱动,瞬间坠落在地。蜚零忙放开麦冬,伸出手往下虚空一抓,玉简便被握在他的手心里。 麦冬垂下眼,目光扫过蜚零手中的玉简,又慢慢移动到他的脸上,最后笑意加深地盯着对方,虽然没有开口,可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可一点都不好骗’这一行字。 蜚零抿紧嘴唇,手无意识地轻搓玉简,内心挣扎片刻后,才轻而缓地吐出四个字:“是三途镜。” 麦冬:“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蜚零抿了抿嘴,轻轻开口:“三途路上分生死,一面镜中照阴阳。” “说点人能听懂的话!”麦冬斜了他一眼。 蜚零刚准备开口,就听见前方不远的洞内传来“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似乎是铁链甩动的声音。麦冬他立马足尖轻点,如浮光掠影一般飞往洞中,丢下一句“回头再说,咱们先过去那边看看。” 蜚零见状,也忙匆匆跟了上去。 …… “阿音,给你。”半夏坐在横卧在地的树干上,从荷包里掏出蜜饯递给潭音。 潭音正盯着圆珠子细细打量。 说来也奇怪,她一接过珠子,微闪的光芒碰触道肌肤时,心底莫名冒出一种熟悉而微妙的感觉,就好像是干旱龟裂的大地被雨露滋润,恢复勃勃生机。 被半夏一唤,她回过神来接过蜜饯。 “这枚珠子瞧着挺好看的,”半夏啃着果蜜饯,漫不经心道,“就是名字太难听了。叫什么弥泽珠。” 潭音问道:“你识得此物?” “当然,这是麦冬替你续……咳咳……治病用的。”半夏差点说秃噜嘴,话音急转下呛到了自己,“听说是神农留下的圣品呢。” 潭音心下了然,难怪麦冬走前非要留这个珠子给她。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觉得漂亮极了,可是麦冬连摸一下都不给我摸。”半夏好像想起什么大事一般,连果子也不啃了,“对,就那个时候,你刚把我救回来没几天便陷入了昏迷。麦冬这个混蛋就趁机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听话,便拿我炖汤给你喝。” 潭音听得一愣:“还有此事?”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但威胁我,还逼我学会聚魄针。更过分的是让我守了他一天一夜,隔一炷香就喂一颗衍灵丹,觉都没得睡。” “你没闹?”潭音清楚半夏的性子。 “我倒是想啊,可谁知道麦冬这么贼,他居然在那之前骗我喝了一碗药。我才替他给你施完针,灵力就被禁锢了,掐点掐得那个准呀。他说,我若是不好好配合,他就不给我解药。呸,真真是小人行径。”说完,半夏皱了皱鼻子,然后又拿起蜜饯津津有味地啃着。 潭音带有几分无奈地摇头,难怪这两人整天针尖对麦芒的,竟然还有这一出缘由。 半夏啃着啃着,又闷闷出声:“其实我原本是想着等你醒来,肯定要狠狠告一状,让你帮我出口气的。不过后来我瞧他简直就跟不要命似地,整整一天一夜,从最开始一炷香喂一颗衍灵丹,到最后整瓶整瓶地灌下去,那血吐得就跟要死了一样。” 说到这,半夏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是挺可恶的,但瞧他对你的样子,大概就是说书先生所讲的‘为伊消得人憔悴’吧。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了。” 潭音收起手中的弥泽珠,清凉的目光起了一丝波澜,好一会才低低地说:“我年少时,常盼着等长大后做了他的妻子,从此便踏歌山海,逍遥一生。可是却不想……世事无常……” 这算是她说得比较长的一句话了。 不知为何,半夏听了一时之间竟觉得口中的蜜饯有些酸得发苦,她干脆呸呸呸地吐掉,想了想之后起身站到潭音的面前,很郑重地说:“阿音你放心,有情人终成眷属,必不会相忘于江湖。” 潭音沉默片刻,心中下定决心,是时候让半夏去好好读书认字了。 …… 山洞中的麦冬,此时也是心情难以描述。 洞内倒不黑,空中悬浮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整个山洞如同白昼一般,甚至连石壁上覆着一层雾雾的水汽也瞧得清清楚楚。当然,其他的景象就更清楚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这铺天盖地的尸体。 有整整齐齐一排码着一排的,有从洞顶悬挂下来的,还有些是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没有腐臭味,也没有血迹,所有的尸体都穿戴整洁,除了面色青灰没有呼吸之外,他们看起来就好像睡着了一般,其中有个五六岁的孩童手里还捏着一根毫无色泽的小面人。 “简直是牲畜不如,灰飞烟灭都不足以消其罪!”一向温和的蜚零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眸色暗沉,紧紧攥起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语气森然。 麦冬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别开目光,却无意中扫到最边上的一根石柱,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径直走了过去。 捆在上面的是一具女尸,藕白色的衣裙外罩着碧绿色的轻纱外衫,墨色长发披散着挂下来。麦冬伸出手指,挑起她左边肩颈处的头发——女尸左边的肩膀处连肉带衣衫的少了一小半,伤口平滑,毫无血迹,好像切的是块豆腐。 “她,是之前出现在林中的那个?”蜚零跟了过去,有些不相信。 麦冬点点头:“怎么?互殴了那么久,认不出来?” 即便是有潭音的剑气为证,蜚零还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眼前的女子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容上有些许淤痕,可眉眼间依然能看出生前也是个清秀的姑娘,跟之前的‘女鬼’简直天差地别。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是死的,林中出现那个,可是活蹦乱跳得很。 “许是后来被那个黑衣人带走灭口了吧。”麦冬很不走心地猜测。 蜚零摇摇头:“她分明死去很久了。” 涿光山的弟子对死气很是熟悉,蜚零更是不在话下。他刚一进洞内,便知道这许许多多人全部都是死去多日,只有被码在地上成排的,是死去不久的。 麦冬很随意地‘哦’了一声,便没话了。 蜚零自我琢磨:“唤尸咒?不对,之前在林中,我分明感受到她有活人的气息,这太奇怪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这种神神叨叨,鬼鬼怪怪之事,谁奇怪也轮不着你们涿光弟子奇怪才是。”麦冬终于正眼看了一下蜚零,“可你却……啧,难怪门派至宝都能丢了……” 蜚零不自在的抿了抿嘴,换了个话题:“这山洞不大,看着也只有这些死去的人,那刚才我们在外面听到的声音是哪里发出来的?” 麦冬:“你怎么不干脆问我,到底谁是幕后黑手呢?我看你跟半夏真是天生一对。” 蜚零的耳尖泛起微红,这次倒是没有抿嘴,而是不自在地略别开头。 麦冬随口一说,倒也没去注意蜚零,他转过头,继续若有所思地盯着女尸——之前没看出什么,这会怎么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麦冬摸着下巴想了又想,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他神色一顿,然后伸手就去扒女尸的衣裳。 蜚零这下不光耳尖红,他整个脸都“腾”一下就红了:“……麦冬师弟,非礼勿动。” 在他说完“动”字的时候,麦冬早已拉开女尸那藕白色的衣领,从脖颈到锁骨下方那一大截纤细苍白显露无疑。 蜚零飞快地移开目光,嘴里念着:“……非礼勿视。” 麦冬没反应。 蜚零用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麦冬师弟,这于礼不合,更何况,死者为大……” 麦冬不耐烦地转身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一个修炼的人,就该多研究心法秘籍才是,整天瞎看什么掉书袋的东西?再说,没听过医者眼里无男女吗?你……” 话音陡然止住,他看见蜚零忽然对着他祭出了符咒,白光直扑他门面。电花火石之间,只听“砰”的一声,一支黑箭撞在蜚零的符咒上,化为黑烟而散。 “适才情急,未曾提醒还请见谅。”蜚零的余光瞄到一支黑箭疾厉而来,直扑麦冬后心窝。近在咫尺,他根本来不及打声招呼,下意识地便扔了道符咒将麦冬笼罩了起来。 麦冬的表情有点贱兮兮:“人家还以为你要杀人灭口呢。” 蜚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为好,不过很快他就不用纠结了。 更多的黑箭汹汹而来。《 》 13、第十三章 蜚零长得好看,打起架来也特别好看。 他一袭白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广袖飘动似行云流水,在璀璨流动的符光映照下,更是衬得他脱尘不俗。 麦冬站在光圈中,饶有兴致地看蜚零单打独斗,片刻后突然出声:“我说错了,你这么一个青年才俊,怎么能配半夏那根蠢草呢?” 蜚零惊地一个趔趄,没挡住又一轮的攻击,以至大部分的黑箭击中光圈,“咔嚓”一响,光圈应声而裂。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密密麻麻的黑箭铺天盖地般压向麦冬。 蜚零始料未及,忙要驱动符咒去帮麦冬,却被另一波黑箭打断。他不由心中一慌,目含担忧地看向麦冬。 不想,麦冬蓝衫翻飞,以各种各样古怪又高难度的姿势在箭雨中游走,毫发无损。 蜚零松了口气,觉得麦冬躲箭的动作,嗯,好像过于熟练。 就在这时,箭雨停了。 蜚零仔细地四下打量,却一无所获——这场箭雨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他不禁眉头微蹙:“莫不是洞内设有什么机关,被我们不小心启动了?” 麦冬垂下眼,目光往地上散落的黑箭扫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哪有什么机关,不过是有人故弄玄虚罢了。” “有人?不可能。洞内并无藏身之地。” 这山洞不大,不过百尺见方,高三丈,四周石壁光滑,仅一个出入口。而洞内石柱虽多,却都零散分开,其单个大小并不足以挡住一个人的身形。除非……蜚零猛地抬头盯向头顶那一片悬挂的尸体。 他指尖符光亮起,双手交叉快速掐了个法诀往虚空一扬,符光有如刀刃般割断了所有洞顶悬挂下的绳子,尸体纷纷坠落。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道黑影,一个黑衣人似流光一般滑向他,动作极快。 蜚零应对也极快,祭出早已准备好的符咒,毫不客气地砸了过去。黑衣人一点也不慌乱,他手持弓箭,竟硬生生地径直迎上了符咒,“嘭”的一声巨响,半空中还带起一股劲风。 黑衣人的帽兜极大,几乎盖住了他整张脸,风吹动下也只露出了一点下巴,他丝毫没有停顿,保持着极快的速度从蜚零身边错了过去,转瞬间消失在洞口。 蜚零怔住了,刚刚极短的照面下,他居然莫名地从黑衣人微露的下巴感受到——对方在笑。这太匪夷所思了,蜚零忍不住摇摇头,错觉,肯定是错觉。 “你怎么了?”麦冬问。 蜚零回过神来:“没事,我就是觉得这个黑衣人挺古怪的。” “是啊,这样戴帽兜还看得见路,确实很古怪。” 蜚零:“……” 不过很快麦冬就抛开了对帽兜的疑惑,注意力转移到黑箭之上。他伸手虚空抓起地上的一支黑箭,摸着下巴端详了半天,然后用手重重一折,黑箭化为黑影消散了。 蜚零奇道:“这是幻术?” “哎,没见识了吧,这是九天城的千机幻灵箭。”麦冬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法术也没什么大用处,只是拿来给九天城弟子测试修为高低的——用一支实体黑箭,幻化出箭雨,灵力越高的弟子,幻化的数量越多,而且效果越真实。” 说完,麦冬洒出一片银针飞向地面,一阵黑烟过后,原本散落在地上的一片黑箭几乎全部消散,仅剩下几支零零散散地躺着。 蜚零不解:“他既有这等灵力,为何方才偷袭之时不直接痛下杀手?” “谁知道,也许人家就是喜欢放放冷箭,就好像九天城的老头非要给这个屁用也没有的法术起这么霸气的名字,大概是一脉相承的不走寻常路吧。”麦冬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蜚零只要一看这满洞的尸体,就心头沉重,现下得知黑衣人是九天城弟子,他低声道:“等回禀掌门之后,我必要去九天城走一趟,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麦冬瞥了他一眼:“蜚零,你的江湖经验实在是匮乏。谁说会这个的,就一定是九天城的弟子?” 蜚零错愕:“你也会?”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会九天城法术的错觉?做人做事要有理有据,你将来可是要当掌门的人。照这么下去,涿光山的前景堪忧啊。”麦冬不由得揉了揉额头,声音带上了一丝忧虑。 蜚零有些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他总觉得,麦冬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不提别的,就说他一个不擅法术的三桑谷弟子居然会使自家门派绝学的七星阵法,那么会一点九天城的法术,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麦冬暗自叹了口气,决定收回之前对蜚零的评价——什么青年才俊,这分明就是个呆子,跟半夏那根蠢草,配得天作之合。 然而,面对蜚零十分无辜的表情,他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给掐在脑海里,语气放软了一些:“多谢你的抬举,这个我还真不会。不过你说得对,是要出去走一趟,给他们一个交代。走吧。” “这就走了?我们不再探查一番?” “整个山洞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该看的都看了,再说人都跑了,还探什么探?”麦冬坏坏地眉尖一挑,“怎么?还想再去扒人衣服?” 蜚零:“……” 半夏一看见上来的两个人,就把目光锁定在了蜚零身上——他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 上次见蜚零脸红,是自己挽袖子做早饭的时候。那这次……半夏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伸出手指对着蜚零虚空点了点:“啧啧,去查探个山谷,怎么一脸娇羞地回来?说,你看见什么了?” 蜚零:“啊……” “啊什么啊,快说,山谷里到底有什么,让你……嗯……”半夏故意把“嗯”字拉出长长的音节。 蜚零下意识地目光往麦冬一偏,没吱声。 半夏愕然:“难道你跟麦冬在谷里做了什么……” “你闭嘴!”麦冬瞪了半夏一眼。 半夏丝毫不在意,她迈着小碎步三两下就蹦到蜚零的身边,拽着他的手臂,连推带拉地把蜚零搡到一边,离麦冬远远地:“没事,你尽管说。有阿音在,麦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蜚零看着半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脑中不禁冒出麦冬在山洞中说的话,只觉得手臂上传来的温度烫得灼人,脸上快要消散的红晕又再次集结回来,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想把胳膊从半夏手里抽出来。 偏半夏拥有一颗异常执着的八卦之心,她死攥着不放,还不依不饶地晃着蜚零的胳膊:“说嘛,快说,快说,你是要急死我啊。” 蜚零的心被晃得一颤一颤的,连嗓子都发干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慌乱之下他用灵力一把拂开半夏,拉开了一点距离。 半夏毫无防备,被灵力震地连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倒退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本就离悬崖边很近——半夏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 “啊——” 蜚零忙眼疾手快地瞬移过去,企图伸手拉住半夏。谁料好巧不巧,没够着半夏在空中乱舞的两只手,反而够着了一个柔软且触感极佳的部位。 半夏嗷嗷的惨叫声立刻打住,无缝切换成一声“流氓”,蜚零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就让半夏这么掉下去了。 重重摔落在花海的半夏只觉得身体四分五裂,浑身剧痛的那叫一个酸爽,整个脑仁都疼得‘嗡嗡’作响。龇牙咧嘴之间,她在心里盖棺定论——蜚零跟自己,哪里是八字不合,分明是八字相克! 所以当蜚零出现的时候,半夏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滚……” “半夏姑娘,这是青蓉丸,你先服下。麦冬师弟说此药可以给你疗伤。”蜚零掏出一枚碧绿的药丸给半夏喂下,见她脸色略有好转,才松了口气,诚恳地道歉,“刚才实在是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我真的不是故意害你坠崖,更不是故意,故意碰触到,到……” “你的胸”这三个字在蜚零舌尖上一直打圈圈,就是“到”不出来。地上的半夏被“到”地暗自叹了口气,更加坚定远离蜚零的念头。可奈何潭音无法靠近彼岸花海,她只能默默折中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哼哼:“麦冬……” 蜚零难得福至心灵,神奇地领悟到了半夏的意思,他赶紧开口解释:“半夏姑娘,麦冬师弟说要去一趟陆安的住宅,已经带着潭音师妹离开了。他让我先带你回草庐,说你一旦灵力恢复,便可自行疗伤。” 半夏:“……” 好好好,你个贱人麦冬! “半夏姑娘,那,那在下得罪了。”蜚零内心挣扎了片刻,蹲下来俯身去抱半夏。 他长这么大从未抱过女孩子,准确说,是连抱这个动作都没实践过,没轻没重的手法让半夏忍不住低呼出一声呻、吟。 其实这声音也不过就跟哼哼差不多,但是蜚零感受到怀里少女特有的柔软和气息,再一听半夏的呼痛声,就好像有一只手从他的后脊往头顶捋去,他整个人激灵一下僵硬成一片,手足无措起来。 “半,半夏姑娘,要不你还是变回本体,我,我可将你拢在袖中。”蜚零干巴巴说道。 半夏眼皮一掀,黑沉沉的目光翻滚着杀气。 蜚零被这目光扫得心里一哆嗦,才反应过来自己紧张之下竟然犯了糊涂——半夏灵力无法催动,怎么可能变回本体。 “我……” 蜚零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干脆死心地闭了嘴,一路顶着兵荒马乱的心跳,艰难地将半夏抱回了草庐。《 》 14、第十四章 天还未亮透就被敲门声惊醒,任谁这样被扰清梦,多少都会感到不快。 可陆安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透露着一丝倦意之外,竟无一丝不悦。他甚至对着门外站着的麦冬潭音二人微微一笑:“不曾料到你们此时来访,家中未备茶水,还请两位莫要介怀才是。” 将军见得多了,但是这般祥和心胸的将军倒是头一次见。 麦冬难得一愣:“不介意,不介意,我们就是过来跟陆兄聊聊家常,随意些挺好。”随后牵着潭音进了大门。 经过庭院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女子匆匆走来。 她长得颇美。 一身莲子白的罗衫上衣,镶有竹叶暗纹的梧枝绿长裙,挽起的秀发并无过多的发饰,只是很简单地用一支碧玉莲花簪别住,半开的莲花落在青丝间,很是灵趣生动。 只可惜小脸太惨白了点,显得跟发簪有些格格不入。 女子走到陆安身边站住,对着麦冬二人露出了个含蓄的笑容,微微颔首。 “她是我的娘子。”陆安笑着介绍了一下,随后对女子说道,“馨儿,你去泡壶茶来。” 陆夫人柔顺地点点头,从麦冬身边缓缓而过。裙琚移动间,一股淡薄而清雅的味道浮动,似香非香,倒更像是水雾氤氲的气息。 麦冬揉了揉鼻子,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离去的陆夫人。 夏日的雨后新荷生机勃勃,满池的水雾裹着莲花绽开的气息扑散开来,香远而益清。 可陆夫人身上这股莲香却夹杂着丝丝天寒地冻的阴冷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天山雪莲? 他一边心里想着,一边跨进前厅,顺着陆安的手势在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抬眼刚好可以看见窗外有好几株高大的海棠树,枝繁叶茂,一阵风来,青叶簌簌作响。 “海棠花开似锦,宛若染尽胭脂,美不胜收。可惜唯独无香,让人抱憾。”麦冬感慨道。 陆安笑了笑:“馨儿素来不喜花香脂粉,海棠无香,倒是讨了她的好。” 麦冬心中的疑虑顿生,他状似无意地说道:“方才见夫人一身青莲的装束,我还以为她十分喜爱莲花呢。” “她今年也不知为何,忽然就喜欢上了莲的幽香。只是我特意买了莲花的香粉送她,她却又不喜欢。我说给她建个莲池,她也不肯。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陆安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些宠溺。 就在这时,陆夫人端着茶壶走进来,动作轻柔地给在座的一一斟茶,一时间,室内茶香袅袅。 麦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夫人,心不在焉地伸手端起茶盏,轻轻嘬了一小口,然后眉头猛地一皱。 “可是茶水不合心意?”陆夫人的声音有些紧张,“我夫君一向爱喝此茶,说是有家乡的味道。所以我就……我再去给您沏一壶别的茶……” “不……”还未来得及说第二个字,陆夫人已忙不迭地转身离开。 麦冬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随即放下茶盏,又把它往外推了推,才转向陆安问道:“家乡的茶?陆兄莫非来自固始镇?” 固始镇,盛产各种茶叶,因此也被人唤作香茗镇。 不过很久以前,它只是一个小村子,南依大别山,北邻淮河,不过几十户人家。村民以种茶为生,用茶叶跟山上的九天城交换些银两生活,而九天城也一向照顾他们,所以日子倒也过得太平。 百多年前,不周山崩,汤汤洪水方割,黎民四处流落逃难。人在生存的面前,是最容易泯灭人性的。为了防止引起暴动,各大门派纷纷派遣弟子去安顿流民——九天城将流民安置在了固始村,并且派弟子驻守。 随着时间的迁移,村庄人口渐多,慢慢就成了一个较繁华的镇,更因为镇上的一绝——‘玉绿雪芽’而闻名天下。 陆安有点诧异地点点头:“没想到麦冬大夫不仅医术高超,亦精通茶道,一尝便知此茶是‘玉绿雪芽’。” “精通茶道?”麦冬忍不住眉毛一挑,他要是精通茶道,姜不与就该抱着既醉酒仰天长笑了。无非是过河碰上摆渡的,就这么巧,赶上他唯一能认得出的一款茶罢了。 麦冬十七岁那年,初上太华山,对钩箭竹林中练剑的潭音一见钟情,为了能常会美人,他挖空心思地讨好潭音的师父——空青真人。 得知空青真人好茶,麦冬忙赶去九天城找少城主秦府——他师父商城主素喜搜集天下各种名茶。岂料,茶未要到,人倒被商城主给逮个正着。 商城主极爱与人泡茶论道,姜不与嫌弃茶水寡淡无味不及酒香,每每见他前来,便以谷中事务繁忙为由,避而远之。 但为了维持两派之间的友谊,‘忙碌’的姜谷主本着养儿防老,抛出下一代谷主去当挡箭牌。 可惜,挡箭牌不肯发挥作用,溜得更快。 难得麦冬主动送上门来,商城主开心极了,拉着人往访云殿一坐,颇为贴心地将论道改成了讲述自己曾经的故事——半大小子毛都没长齐,能悟出什么道来? 麦冬那会年纪小,正是爱听故事的时候,再加上商城主许是聊惯了天,嘴皮子特别利索,故事讲得出神入化。 麦冬听得津津有味,心想:原来老头还有这一手,早知道的话,他以前就不跑了。 他一边想一边很配合地当着听众,兢兢业业地捧场叫好,哄得商城主心花怒放,大谈了三天三夜。 麦冬好不容易脱身回谷时,恨不得直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故事是好故事,可他差点没死在茶水里! 商城主特别擅长以己度人,他钟情一款茶的时候,便会翻来覆去地给别人泡此款茶。 麦冬跟着姜不与长大,一脉相承之下,好得是酒道。因此,令商城主啧啧称赞‘雅淡回甘,为茶中君子’的茶,他喝了三天三夜也只能品出一个‘淡’字。 从此之后,麦冬是闻茶色变。 幸好他从九天城顺走的极品茶叶讨了空青真人的欢心,否则指不定就拎着神农刀去固始镇砍茶树了。 麦冬想到这,似乎又感受到满肚子茶水晃荡的酸爽。他忍不住挪了挪屁股,尽可能离茶盏远一点。 随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深深地看了陆安一眼:“陆兄,你觉得‘云雾茶’比起‘玉绿雪芽’,如何?” 陆安轻笑道:“两者都是极品好茶,只不过‘玉绿雪芽’虽不及‘云雾茶’带有一丝回甘,但胜在品之雅淡,稍胜一筹。” “没错,当年商城主也是这般评价。所以,尽管镇上的‘云雾茶’也极受人喜爱,但‘玉绿雪芽’成了固始镇一绝。对吧?”麦冬腿一翘,往后斜靠在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坐姿无比闲散。 陆安有点困惑,不知道为何麦冬会提起这件人尽皆知的事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麦冬微微一笑,问道:“陆兄,可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陆安自是答应。 “镇上的陈员外,是茶商之首,亦是负责每年送茶至九天城的管事。此人为人精明圆滑,很是懂得溜须拍马。有一回,商城主不过无意间感叹了句,若是‘玉绿雪芽’能够雅淡中再带一丝回甘,那必然是天下茶叶之首。 陈员外很是有心,为了讨好商城主,暗自命茶庄的老把势去尝试改良‘玉绿雪芽’。谁承想,琢磨了数年,那个茶农竟真的将‘玉绿雪芽’跟‘云雾茶’结合起来,栽培出了新的一款茶。 这茶无论从外形还是气味都跟‘玉绿雪芽’极其相似,唯独细品之下,比‘玉绿雪芽’多了些回甘,深受城主喜爱,他把此茶命名为‘仰天雪绿’……“” 陆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果然他看见麦冬意味深长地加深笑容,一指茶盏:“……就是此茶。” 陆安一怔,脱口而出一句:“不可能!”顿了顿,他又解释道:“我自幼在固始镇长大,爹娘也是茶农。九天城的用茶一直是‘玉绿雪芽’,从未听闻什么‘仰天雪绿’。” “你不知道就对了。”麦冬抬起左手支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茶虽好却极其难种,数量不多,无法上供整个九天城。不过商城主的性子一向是以己度人,因此他下令将天玄一脉的用茶换成了‘仰天雪绿’。不过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未对外透露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想到,陆兄居然是九天城的天玄弟子,失敬,失敬!” 陆安握着茶盏的手一紧,过了好一会,才嗓音干涩道:“少谷主说笑了。倘若我有幸能成为城主门下的弟子,又何须在这当个后勤统领呢?”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是边思虑边说道:“固始镇虽年年须将极品的‘玉绿雪芽’上贡给九天城,但依然留有少数在市面上流通,无非是费些银子罢了。我还道今年的茶叶比以往要好,且价格也贵上许多,原来它竟不是‘玉绿雪芽’。” 陆安三言两语,将自己撇了个干净。 麦冬也不急,他嘴角的笑涡浅浅:“陆兄一介武将,竟也口才颇佳。不过……茶叶可以买,你身上的‘沾衣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 15、第十五章 ‘沾衣香’三个字一出口,陆安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他不自觉地低头轻嗅了下衣裳,却并没有闻到任何香气,随即又镇定道:“我一男子,哪来什么香气。即便有,许是从我娘子身上沾染了一些莲香。” “陆兄怕是忘了我的身份?”麦冬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夸道,“我研制的追踪香若是这般平常,岂非堕了三桑谷的名头?此香初闻清冽,过后无味,让人毫无察觉,才是最妙之处。并且一旦沾上,哪怕更衣沐浴,香味依旧三日不绝。” 说完他掌心一翻,一只异常玲珑,长得像翠鸟但是嘴巴是红色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陆安,围绕他转圈圈,嘴里发出“呼哩呼哩”的叫声。 “这是凫丽鸟,你身上的沾衣,人闻不到,它能闻得到。”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陆安一声不吭,只是一动不动地绷直了背坐着。 麦冬也不催,他重新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静静地审视着陆安。至于潭音,不知为何,自打进门后便一直静坐不语。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凫丽鸟欢快的声音,场面有些诡异。 “昨夜在青要山的人是我。”陆安终于开口,低声说道,“没想到少谷主不光医术卓绝,解咒,制香亦不在话下,是我大意了。” 潭音那一剑扫过来的时候,他确实闻到了一股冷香。只是香气消散地极快,他也万万没想到,会有人能将追踪香下在剑气中。 麦冬的眼底漫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他虽面不改色,但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 根本就没有什么沾衣。 跟潭音过过招的人都知道,潭音的剑气带有异香,清冽如泉,就好像雨后的山中空气,只要闻到便能感觉凉沁的气息涨满心扉。 但是这香不是什么追踪香,而是来自剑坠上的育沛。 育沛,玉白颜色,质地通透,似石似玉,可防毒驱邪,产于丽麂之水的千丈深处,极为难得。麦冬手中有一块,是从姜不与的私库里摸出来的。他将这块育沛雕成了一支笔留给自己,用余下的雕出一个玲珑小巧的砚台,缀在太华剑的剑穗上。 只因麦冬常听大师兄白敛讲一些民间话本子上写的故事,故事里那些厉害人物出场都极其吸睛,不是撒花便是吹笛。他深觉自己的媳妇天下无双,定不能落人与后,于是也不知他到底用何办法,竟然使得育沛带有异香。 只要潭音催动太华剑,便暗香浮动。 可陆安不知道。 他昨夜刚跟潭音交过手,又被麦冬一顿忽悠,死心塌地地进了坑。 陆安听后,蓦得睁大眼睛,指着转圈圈的凫丽鸟问:“那,这是怎么回事?” “哦,它每次见到生人就喜欢围着对方绕圈圈。”麦冬伸手召回凫丽鸟,很好心地补充道,“尤其是男子,它是只母的。” 陆安的表情一下子很复杂,半晌才苦笑道:“少谷主,‘仰天雪绿’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哦,这个的确是真的,商城主亲口告诉我的。”麦冬顿了顿,“不然,我也没把握拿追踪香来诈你。” 陆安一时之间完全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极爱茶,自然品得出自己手中的‘玉绿雪芽’确实是雅淡中带有一丝回甘,恐怕麦冬所言不假。 只是他能在麦冬娓娓道来这盏茶的典故时稳住了,却在他编织的谎话中露了马脚。 陆安盯着麦冬,对方虽然坐姿闲散,眉眼间泛着笑意,但是浑身上下却透着令人望而却步的气息,丝毫没有传闻中那般性情柔和良善。他不由暗想:传言误人,三桑谷的这位少谷主怕是深藏不露,非等闲之辈。 好一会,他才叹息道:“我一直以为天玄一脉是城主门下的弟子,许是下面的人见风使舵,所以茶的品质比其他各脉的弟子要好…………不曾想,仅凭一盏茶……只是,少谷主为何会来上门寻我?” 九天城跟大泽六军的渊源颇深。 陆安自六年前便在军中效力,四年前留在青要镇驻守,担任敖岸大营的将领一职,几乎无人知晓他是九天城的天玄弟子。 昨夜他特意一袭黑衣,甚至连声音也没有发出,为何麦冬会疑上他? 麦冬清声道:“没错,我之前替你把过脉,你灵力全无,是一个凡人,又有一个很合适的身份。可惜,我这个人,从不信巧合。” “巧合?”陆安的眼神中带有几分困惑。 “月初,涿光山的禁地被闯,而你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中了咒术。你分明知晓血咒一事,却偏偏来我这里求医?”麦冬将‘医’字拖长了尾音,淡淡一笑,“更巧的是,我前脚刚替你治好,后脚就被涿光山的那几个老头子抓着逼问涿光令的下落。” 血咒,涿光令被盗,青要山的鬼玩意,还有那一片彼岸花海。桩桩件件都那么巧,赶在了七月,又跟陆安有着那么一丝半缕的瓜葛。 唯独陆安是凡人这点让他心中存疑,这才赶来想试探一番。不料线索来得不费吹灰之力——麦冬头一次觉得商城主‘以己度人’的臭毛病实在是顺眼极了。 “我一开始真的不知是血咒,才会去医馆求诊的。”陆安一脸雾水,“而且这跟禁地被闯还有涿光令有什么关系?” 麦冬见他这副神情,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真的不知道,干脆开门见山道:“行,那我问你。昨晚在青要山中,你带走的那个,唔,是谁?这总跟你有关系吧?” 陆安不自在地抿了抿嘴角,好半天才声音几不可闻道:“是我……一个故人。” “故人?”麦冬忽然想起他之前提及的红衣女子,不由揶揄道,“莫非是你以前的桃花债?给你下血咒的那人?” 陆安没吭声,神色有些恍惚。 麦冬又问:“她究竟是死是活?为什么是那副模样?” 陆安沉默了会,反问道:“三桑谷的医术举世无双,不知道少谷主可见过起死回生?” 麦冬的呼吸一滞,很快他便轻吐一口气:“起死回生?愿闻其详。” 陆安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跳过窗外的树,目光落在远处隐隐可见的青要山。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十岁那年,我通过九天城的试炼,正式成为天玄一脉的弟子。那一年,有个六岁的女娃娃虽未通过试炼,但是被天青一脉的璇柳副城主所看中,说她身上的这股劲很适合练露霜箭。于是她成了九天城最小的师妹,加之她长得讨巧又文静,大伙对她一向多有迁就。” “可她却偏偏很喜欢跟在我身后,经常跑来玄霄峰寻我,被人笑称是我的小尾巴。我劝她要勤加修炼,不可整日这般胡闹,她却说‘你厉害就好,反正你会保护我的。’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随她去了……” “六年前,我跟师兄弟们奉命同其他门派弟子一起前去协助鸢军对抗魔尊晏龙,也就是在那时,我遇到了馨儿。她娇柔温婉,性子有些腼腆胆小,让我觉得很是可爱,对她心生好感。可不知为何,一向乖巧温和的小师妹却对馨儿充满敌意,好几次差点出手伤人,尤其是在得知我要娶馨儿为妻时,她居然起了杀念。我震怒不已,质问她为何如此蛮横?结果她说……她说她爱我,要嫁给我……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她不许我,娶别的女人……我当时心乱如麻,不想见她,可又躲不开她……” 那么长的一段话,陆安说得分外缓慢,甚至说到最后,他好似失去所有力气一般的疲惫,双眼微闭。 麦冬听不出有什么问题,心底却冒出些许违和感,总觉得陆安的一字一句都似乎带着……斟酌? 麦冬不动声色地问:“后来呢?” “后来?”陆安深深吸了口气,轻叹道,“后来幽军颓势渐显,被逼退至九丘,大军在青要镇设立据点,我自告奋勇之下,梁渠将军便同意我留下负责后勤。小师妹原本也想留下,奈何师命难违,最终回去了九天城。期间,她数次来寻,我均不见,后来她倒也没有再来。谁知……前年四月,我大婚那日,她穿着嫁衣自尽在房中……” 麦冬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一句:“她死前下了血咒?” 陆安微微颔首。 一丝不对劲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麦冬的心底,像是丝丝缠绕在迷雾中的光线,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他干脆将这股情绪先搁置一边,继续问:“她死了,又活过来,然后出现在青要山?” 陆安转过身来,缓缓点了点头:“这个月月初,鹅湖村有村民失踪,我带人去搜山,连搜了两天也没什么发现。第三日,忽然下起了大雨,雨天路滑,有个小兵不小心摔倒滚落山坡。我命其他人先行下山等雨停,自己去寻找那个小兵,不料,遇到了……小师妹。” 说到这,陆安顿住了。《 》 16、第十六章 陆安看见小师妹的时候,她正在撕咬那个小兵。 人还没死,只是喉咙断裂,她摁着人,正用牙齿一口一口地生生把肉从他的身体上扯下来。在雨水冲刷下,漫天漫地都是红色的血,那个小兵神情惊悚而痛苦,却只能嗬嗬地发声…… 回想起这个画面,他的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那个小兵已经被她杀害,我控制住她,将她藏身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中。她明明已经死了……可时隔两年多,居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青要山……她,她死而复生……” 麦冬不禁摸了摸鼻子,即使陆安一句带过,他也清楚大概是怎么个杀法,心道:“狗屁的死而复生,分明就是个鬼玩意!” 但是一瞧陆安浑身那股浓浓的哀寞气息,他只好婉转道:“陆兄,你大约是对起死回生有什么误会吧?” “她有呼吸,有心跳,能走会动……” “可是她无魂无魄如行尸走肉,似野兽般茹毛饮血。”麦冬道。 陆安一愣,随即苦涩地一笑,似乎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那,少谷主还有什么别的想问吗?” 有,当然有,麦冬有很多问题想问——山谷里的小黄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那些尸身不腐不烂?为什么要种那么多的彼岸花? 麦冬默了默,挑了个最关心的问题:“洞中数百具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数百具?尸体?”陆安目光茫然地看着麦冬,有点没反应过来,“我不……” 话音戛然而止,陆安猛地睁大了双眼,一个踉跄向前,摇晃了几下便扑倒在地——随着他倒下,麦冬赫然发现他的后背中了一支弩箭。 丢的是涿光令,怎么上门的竟是一些箭! 麦冬心里咬牙切齿,手中倒一点也不耽搁,他飞快地用银针封住陆安的心脉,随即掰开他嘴巴塞了两颗小丸子进去。 “……”陆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除了大口涌出的黑血,喉咙管里只有呼噜呼噜的声音,他手指微颤地抬了抬,人突然一挺——死了! 麦冬脸色顿变,他伸手拔出弩箭,盯着沾满黑红血迹的箭头半天,疑惑地皱起眉头——这个毒怎么看怎么普通,为何会见血封喉?他掏出一个碧绒药篓,准备将箭头折断带回去研究。 就在这时,门口滚进来一道人影,打断了他的动作。 这道人影连滚带飞地撞翻了桌椅,重重地砸在柱子上才停下来。 又是一个黑衣人! 只是这次,对方身上的黑袍被划地七零八落,散散碎碎地挂在身上宛如一张渔网,宽大的帽兜裂成两半耷拉在肩膀上,白皙的面容一览无遗。 “陆夫人!”麦冬满脸诧愕之色。 陆夫人原本抬头间看见椅子上坐着的潭音,愣在原地,听见麦冬的声音,她的困惑之色瞬间敛去,表情森然地一抖手腕,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如离弦的箭一般朝麦冬疾冲而去。 眼看着闪着寒光的刀锋就要贴上他的脖子,麦冬却极其灵活地一扭一转,轻轻巧巧地将刀片贴身避过,脚下纹丝不动。 陆夫人见一招未中,立即抬起双手,还不待她掐出法诀,门外一道剑气破空而至,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直劈她的心口。 陆夫人忙右手一挥,一条素绫从袖中飞出,锦光溢目,宛若霞光中的清波,急速转动之下,水光层层荡漾,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剑气的攻击。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剑气顿时光芒大盛,缕缕剑光化成满天细剑,如无边的剑雨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 陆夫人只觉得自己就像漫天暴雨风浪下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这凛冽的杀意给绞碎成片。她硬撑不过几息之间,便一声闷哼,喷出一口鲜血。 “阿音,别杀!” 麦冬话音刚落,陆夫人顿觉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退般撤去,她心头刚松,就见一道蓝影从外飘然而至,轻落在她的面前。 潭音清丽过人的脸庞冷如寒霜,手中的太华剑指向陆夫人的眉心:“方才在屋外,我该断了你的双手才是。” 麦冬的眼角弯弯带着笑意:“无妨,暴雨梨花针我都躲得过,何况这点雕虫小技?来来来,媳妇辛苦了,先坐着歇歇。” 说完,他对着不远处的方向一拂,一直安静呆坐的‘潭音’化成一缕青丝,然后他长臂一揽潭音,将她带过去坐下。 陆夫人微微张嘴,失声道:“青丝念?” 青丝念,是一种幻术,以灵力凝念在自身的青丝上,可幻化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灵力越高强,傀儡维持的时间越久,且不容易被识破。 潭音的傀儡,从一开始到现在,一颦一笑皆如真人,无论是陆安还是陆夫人都未曾察觉,可见灵力之高。 陆夫人这才意识到,之前在屋外的交手中,她所以为的势均力敌,不过是潭音的敷衍罢了,即便是方才的施压,想来也不是潭音的全部实力。 她不由怔怔地望向潭音,通身湖蓝的衣裳,同色系的发带将秀发挽成流苏髻,星眸流光带着些许清冷,但是合手端坐的样子格外乖巧,乖巧地让人产生这女子柔美无害的错觉。 陆夫人有些出神。 太华山乃五派之首,门中弟子众多,人才辈出。可几百年来,除了太华的开山始祖——太华真人,就只有潭音一人能手持镇派之剑——太华剑。 天下人无不赞叹潭音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久而久之便给她冠上了‘太华潭音’这样的美称。 陆夫人却不以为然,她自幼刻苦修炼,天资也算上佳,可在门派中依然算不上翘楚,一个比她还小几岁的人,即便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呢?在她看来,灵剑认主,不过是潭音气运好罢了。 “呵——”陆夫人低低地冷笑了一下,“太华潭音果然名不虚传,是我小觑了。” “是我们小觑了你才是。”麦冬轻叹了一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下得去手?” 陆夫人捂着胸口的手有一丝轻颤,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浮起一抹讥笑。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落在死去的陆安身上,甚至连余光也没有带一眼,现在又露出这样的神情,让麦冬不由心生纳闷:“他待你情深……” “少谷主!”陆夫人有些不快地打断了麦冬的话,“你费尽心思设下埋伏,总不是为了来印证我们夫妻是否情深的吧?” 麦冬:“……” 真是近墨者黑,近半夏者八卦! 他清咳一声,回归正题:“你为什么杀陆安?” 陆夫人沉默了会,冷声道:“因为他该死。” “哦?难道不是为了灭口?”麦冬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桌面,“陆夫人,你想杀陆安有的是机会,为何偏偏挑在此时?是怕我问出些什么?” “不,不是,就是他该死!”陆夫人的目光一闪,微微垂眸道,“自从月初陆安在青要山发现那个女人后,便夜夜守护,甚至为了她去闯涿光禁地,盗取涿光令。”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悲愤又委屈的神情,抬头对着潭音道:“若你的夫君为了别的女子如此神魂颠倒,你会如何?是不是也觉得他该死?” 潭音的声音清冽淡定:“我夫君不会。” 陆夫人的神色一顿,愣了愣。 麦冬的唇角溢出笑意,他轻咳一声,继续问道:“涿光令真是陆安盗取的?涿光山禁地阵法繁复,四十九名守界弟子皆修为不俗,陆安他连一支暗箭都躲不过,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成功盗取涿光令?” 面对麦冬的意有所指,陆夫人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我方才在茶水里下了散灵丹。” 麦冬看向陆夫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冰冷:“散灵丹?难怪他轻易死在毒箭下。” 陆夫人嘴唇咬得发白,低眉缄默。 麦冬眉尾微挑,话锋一转:“那你可知道,洞中的数百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都是陆安杀的。”陆夫人垂着睫毛,声音轻忽,“他说,只要献祭生灵,涿光令便可将魂灵从冥界召唤出来。” “献祭?召唤?”麦冬有点想笑,“是你蠢还是你当我蠢?涿光令那玩意有这功效吗?” 陆夫人坚持:“陆安确实是这般告诉我的。” “行,就当它有。所以陆安他杀那些人,为的是从冥界召魂?”麦冬懒得较真,干脆顺着她的话问道。 陆夫人点了点头。 “召谁的魂?他小师妹?陆安有这份心,当初又何必娶你?”说着,麦冬微微眯眼,“陆夫人,你杀陆安,到底是真的觉得他该死,还是他必须死?” “小……师妹?”陆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喃喃道。 大约是她脸上的疑惑之色太过明显,麦冬不由问道:“怎么?哪里不对?” 陆夫人忽然一笑,眼中俱是讽刺,声音里透着冷意:“什么小师妹,明明是他的亲妹妹。兄妹相恋,枉顾天理人伦,你说对不对?”《 》 17、第十七章 亲妹妹? 麦冬心底的迷雾似乎有些消散,来不及细想,就听见潭音问道:“你是姑射仙居随风仙子的门下弟子?” 姑射仙居的弟子,绫为武器。 陆夫人手持清波绫,身影移动间无形无迹,宛若清风掠过不留痕,无疑师承随风仙子——这也是她能在潭音眼皮底下偷袭成功的原因。 果然,陆夫人应了声“是”。 潭音神色冷淡地看着她:“你与陆安成亲前必然要通过点香之验,所以,何来的兄妹相恋?” 姑射仙居历来信奉女娲娘娘,门中弟子婚嫁前必须叩拜女娲像,并点两支香插在女娲鼎中。烟直上升,证明双方情真,方可结为夫妻。 “陆夫人,我们没有兴趣听不实之言。”潭音的语气中透着些许威压。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陆夫人,她的眼圈忽然泛红,但很快便抑制住了这份脆弱,冷哼了一声:“点香之验又如何?人心难测,防不胜防,女娲娘娘都被他骗了。陆安娶我,就是因为我像他妹妹。什么情深意切,知己难逢,呵,假的,全是假的!说到底不过是碍于世俗伦理,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罢了!” 麦冬有些疑惑,即使陆夫人流露出的情绪充满愤恨,可是他依然敏锐地感受到底下压抑着的一股委屈和不甘。 难不成这事是真的? 可就冲陆安当日对休妻时的态度,麦冬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他跟‘兄妹相恋’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不由问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陆夫人猛地抬高声音,情绪有些激动,“他妹妹几次三番为难于我,而他总是偏袒对方,让我不要计较。甚至有一次,他妹妹背后暗箭偷袭,若不是我反应快,不死也要重伤。即便如此,他也不过呵斥几句,在他妹妹坦白心意之后,更是轻拿轻放揭过此事。” “明里说好往后从此不见,暗地却隔三差五地向同门师兄打探他妹妹的消息。前年他妹妹自尽,他大病一场,病愈后,便以公事繁忙为由,整整五个月宿在大营,留我一人在家。桩桩件件,清清楚楚,何来误会!” 说到这,陆夫人的双眸泛起水汽,她有些倔强地抬眼望向上方,可依然有一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顺着脸颊,跌落至衣襟处晕染开。 潭音的眼睛平静无波,她嘴唇轻启,不带情绪地吐出三个字:“想太多。” 陆夫人一懵,泪水也卡在眼眶里。她没料到潭音的反应,竟是不问也没有安慰,一时之间,剩下未说的话憋在了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麦冬却是眼底泛出笑意,嗯,还是他媳妇好,恩爱不相疑。 他问道:“所以你怀疑陆安,于是杀了他?” “怀疑?”陆夫人的情绪顿时被这两个字挑了起来,她冷冷一笑,“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只是我多疑,陆安也是!他一边说我疑心重,一边说他妹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将自己推了个干干净净!” 说着,她深深吸了口气:“呵,哪家不懂事的妹妹会对哥哥表爱慕之心?会对嫂子起杀念?会至死都纠缠不休?可笑我当时太天真,想着就算是又如何呢?人死如烟消散,与他来日方长的,终究是我。” “后来我才明白,再像也没用,到底不是她。月初,他在青要山发现了他妹妹,从此夜夜相守。”陆夫人的声音透着冷,眉眼间泛起的恨意让她整个人陡然锋利起来,“这般情深义重,那我干脆来成全他们!” 整件事听起来似乎完全合乎情理。 陆安为了他妹妹去盗取涿光令,在青要山弄了个小黄泉。他夫人心中生恨,于是痛下杀手。 可为何陆夫人偏偏要在他上门的时候,冒着风险去做这件事? 看起来倒更像是为了灭口。 麦冬若有所思地盯着陆夫人,细细打量了一番,没能从她的情绪中找到什么破绽——对方满脸满眼都是痛恨与悲愤,活脱脱就是个妒恨的怨妇。 这让他心里很是别扭,有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的感觉,好似有某样东西近在咫尺却难以企及。 麦冬摸了摸下巴,他又不是九天城的人,杀人的事也不归他管,于是干脆放下纠结,回到正事上:“我问你,你可知涿光令的下落?” 陆夫人摇了摇头。 “真不知?” “涿光令一直在陆安手里,我真的不知他藏哪了。”陆夫人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一脸无惧地任麦冬审视,“少谷主,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知道的也全部告诉你们了。” 麦冬心中细细捋了一遍,虽然总觉得有些古怪,可确实也没什么破绽。既然也问不出什么,他也站起身来,牵起潭音的手离开。 行至门口,他又顿住,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促使他转身看了眼陆夫人。 只见对方微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格外柔弱无助。 电花火石之间,麦冬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天青一脉不同于九天城其他脉的弟子,一把天青弓有两种心法——男弟子练青阳诀,用得是腾雨箭,女弟子练青阴诀,用得是露霜箭。 但九天城的心法一向刚烈,即便有阴阳之分,青阴诀也十分霸道,非一般女子能胜任。一个能被旋柳副城主亲口断言极其适合修炼露霜箭的女子,想来必定心性坚韧,英姿勃发。 而陆夫人呢? 即便她亲手弑夫,也不可否认她的确娇柔婉约地像一朵海棠花,与坚韧如冰的天青女弟子相比,显然是天性迥异。 再思及山洞中那具女尸的样貌,麦冬很是奇怪,性子不同,样貌不同。陆夫人究竟是哪里像陆安的妹妹? 他嘴角一勾,折返回来,凉声道:“陆夫人,我差点就被你给蒙过去了。” 陆夫人脸色一惊,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背靠在柱子上:“你,你什么意思?” “陆安娶你只是因为你像他妹妹,这种虐恋情深的故事,编得不错啊。”麦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惜,你们明明就不像。” 陆夫人听后,不但不紧张,反倒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我确实与她长得不像。” “何止?”麦冬轻轻地说,“你们连性子也不像。” “你认识他妹妹?”陆夫人先是疑惑,然后又否定道,“不,你若认识就不会说不像。” 麦冬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 “若是容颜相似,那倒还好。可我与他妹妹相貌品性皆不同,只是一些细节像而已就被陆安视为替代,可想而知,他的用情多深了。” 陆夫人缓缓说着,偏头看向窗外的树,神色变得有些恍惚,好一会才又说道:“独苏山下也有海棠树,花开的时候,成片成片的,特别好看。当年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了陆安,他那时将我错认成他的妹妹,为此还特意送了一支白玉海棠簪向我赔罪。” “姑射仙居皆是女弟子,我又初次下山历练,乍然间遇见这般俊逸有礼的男子,不免心中好感顿生。渐渐地,便同他熟络起来,时间一久,我们就……在一起了……” “后来我隐约听到传言,陆安娶我只是因为我像他妹妹,像她一般喜欢海棠花,像她一般私下总爱穿碧衣,像到连名字都像,我叫连馨,她叫陆欣。我不愿相信,但每每想起当初的错认,总是如鲠在喉。” 潭音向来聪慧,闻弦知雅意,一下子便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陆夫人哪里是不愿相信,她分明是深信不疑。 因为信了这个传言,心中生忧,因为有忧,她下意识地便将陆安一切所作所为都寻好了由头。即便是陆安现在活过来,对她指天发誓,估计她也无法摆脱自己的疑心。 “馨儿?欣儿?”陆夫人回过头,目光隐晦不明,“他喊得究竟是谁?” 麦冬心中一震。 陆欣?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 18、第十八章 麦冬其实去过涿光山,并以不怎么光彩地的手段偷偷摸去冥界荡了两圈。 传闻中的忘川河果然怨气缭绕,一片鬼哭狼嚎,唯独一名穿着大红嫁衣的女鬼,支着手肘搭在岸上,静静地盯着河畔的彼岸花海,岁月静好地仿佛闺阁中的少女坐在窗边赏花。 人鬼殊途,生人入冥界,不可乱看,乱走,尤其是跟鬼乱搭话。 可麦冬最终还是没憋住:“诶,你不痛吗?” 忘川河里全是无法渡河的怨灵,时时刻刻都要受锥心噬骨之苦,无休无止。 女鬼眼皮也不掀:“痛啊。” 麦冬:“……你属乌龟的吧?” “什么意思?” “真能忍。” “乌龟跟能忍有什么关系?”女鬼被麦冬怼得一愣,终于抬起头来,“你……你一个活人来这干什么?” “听说彼岸花极美,想来看看。” “这破花有什么好看的?有病吧你?” 麦冬:“……” 不好看你盯半天?!有病的到底是谁? 女鬼压根不管麦冬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接着说:“花,就要香得轰轰烈烈才好。这些香气似有若无的花,根本无趣死了。” “白洁银桂倒是香得很,出去后我替你闻闻。”麦冬又恢复了笑眯眯。 女鬼闻言眸色一淡,轻声道:“是啊,你还能出去,我一个死人,也就只能在这里看看无趣的花了。”说完她就毫无预兆地没入水中。 麦冬的嘴巴一向欠得很,明嘲暗讽使得相当熟练,一看这女鬼被打击地死无可恋,终于有些良心过意不去:“喂,你上来,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透啊。” 连唤好几遍,女鬼终于冒头了,不过一会功夫,她的魂魄便淡了几分。 “你这什么……脾气?死了还想不开?”麦冬猛地一顿,默默把‘狗’字给咽了回去,继续说道,“忘川河水都能忍,还受不住几句话?我说你生前该不会也是一气之下就把自己给了结了吧?” 女鬼定定地看着麦冬,好半天才点点头。 “还真是这样,你……”麦冬忽然停住,似乎想起什么一般,眉尖一挑,“可以啊,差点就被你一本正经的模样给忽悠住了。” 只有生前罪孽深重或者枉顾天道的人才无法渡河,须日夜沉浮在忘川河内饱受煎熬,直至魂魄消散殆尽。 自尽而亡,早就转世轮回了。 “我下了血咒。”女鬼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平地炸雷。 麦冬震惊地望着她,对方明眸皓齿的,眉眼间带着些英气,在大红嫁衣的衬托下,显得柔和许多,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丧心病狂的踪迹。 女鬼忽然伸手一扯衣领,露出大片肌肤。麦冬倒没避开,身为医者,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女鬼锁骨下方的不对劲——丝状的紫黑色斑纹形成一种诡异的图腾,向下蜿蜒隐没在衣服里。 “这是什么?”麦冬有点好奇。 女鬼整好衣裳,缓缓开口:“是咒印。我当年心有不甘,以血入咒,自尽在房内。” 麦冬一时之间不晓得说什么好。 血咒这玩意,他是知道的,绝对的大凶之术,天打雷劈的罪孽都赶不上它,难怪这女鬼周围三尺之内都无怨灵靠近,她自己就是个最大的穷凶恶极了。 但是他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心有不甘,才会让一个人情愿耗尽全身的每一滴血后才痛苦死去,且永不超生。 麦冬憋了半响,憋出一句:“值得吗?” 女鬼没有回答,反而一脸落寞地回忆起往昔:“我爱上了我的亲哥哥,可他待我一直就是兄长待妹妹,并无别的想法。” 麦冬双眉微蹙,心想:废话,他没想法才是正道啊,就为了这个自杀也太过了吧? 谁料女鬼凄然一笑,接下去道:“我原本也死心了。可有一天,哥哥将一女子错认成我,后来就喜欢上了她。我才明白,原来哥哥是喜欢我的,他只是不敢。我欣喜之下就去找哥哥表明心意,可他却训斥了我,说我罔顾人伦,后来更是见都不愿意见我。他大婚那日,我便自尽在房中。” 麦冬简直无言以对,觉得她哥哥着实不讲究,你说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一个像自己妹妹的,何况这个妹妹还对你有非分之想。 思及此,他轻叹了口气:“你生前可真想不开。不甘心的话就打他一顿出出气,再不行就下毒让他躺个一年半载,犯得着搭上自己的命吗?还有往后生生世世的命?” 女鬼嘴角一勾,要笑不笑的样子:“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可他偏放一半勾一半,让我备受煎熬。与其如此,不如干脆一些。” 这也太干脆了!麦冬心里忍不住摇头,嘴上却问:“那你哥哥死了吗?” 女鬼摇摇头。 麦冬怔了怔,血咒,咒得就是所恨之人,没道理她哥哥不死啊。他想了想,又问:“你咒得是那个像你的女子?” 女鬼还是摇摇头。 那还咒个屁!把自己弄得如此凄惨,结果人家夫妻俩依旧和和美美在上面过着小日子。 就在麦冬默默翻了个白眼的时候,他听见女鬼轻轻说道:“我立下血咒,倘若来世他娶的不是我,他就会应咒而亡。” 麦冬:“……” 他娘的,果然最毒妇人心!你根本就没有来世,对方往后的生生世世可不就是死定了吗?除非他终身不娶! “你说,值不值?”女鬼将这个问题抛回去给麦冬。 麦冬张张嘴,不知如何回答,求而不得走向极端,值吗?可是谁年少时期不曾轻狂无知地大爱一场,不值吗? 女鬼倒也没真心想要一个回复,她幽幽地长叹口气:“值不值都这样了。其实我现在也琢磨明白,哥哥他并不喜欢我,那女子浑身上下跟我无一丝相似之处。是我自己执念太过,扯着不放罢了。” 说完,女鬼自嘲一笑,缓缓往水下沉落。 麦冬忽然喊住她:“你叫什么?” 女鬼只留了个脑袋浮在水面:“……陆欣。” “我上去后给你在白洁银桂下立个碑。” 入了忘川河,别说立碑,就是建陵日日祭拜,也根本无济于事。可女鬼闻言后却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她这一笑,周边萦绕的阴冷好似散去了不少:“好,多谢。生死有别,你也别在这里待太久,还是快些回去吧。” 想起这件往事,麦冬的脸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一旁的潭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轻声问道:“怎么了?” 麦冬回过神来,冲她摇摇头表示没事,然后对陆夫人问道:“我再问一次,你究竟为什么杀陆安?” “我说过了,我恨他,他该死!” 麦冬摁了摁眉心,缓解了一下头疼,身子往后倚靠:“别拿这个来敷衍我。” “敷衍?我这些年的苦楚,在你们眼里,竟然只是敷衍?”陆夫人语气不善。 麦冬此刻已经不耐跟她多费口水,直接点破道:“行了,别装了,昨晚山洞中的黑衣人就是你吧?难怪要用千机幻灵箭这种鸡肋之术,合着就是为了嫁祸。” 陆夫人:“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 “不知道?”麦冬冷声打断了她的话,“那么,打一顿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磅礴的剑气如千斤巨石坠压下来,陆夫人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整个人忍不住靠着柱子缓缓下滑。 然后她听见一道清凉如水的声音响起:“陆夫人,我劝你知无不言。” 陆夫人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持剑而立的潭音,硬撑着将喉咙涌上来的那股腥甜死死堵住,艰难地吐字:“果然……如世人所说……三桑谷的少谷主……处处……需依仗他的妻子……真是……不堪……” 潭音目光一沉,太华剑的杀意越发凌厉,陆夫人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嘴角溢出丝丝鲜血。即便如此,她仍然顽强不怕死地继续火上添油:“你说……他待你这般好……是因为真心……还是因为……因为你是太华潭音呢……” 正常人在这般处境下,要么求饶要么求死。 陆夫人居然还颇有心情地离间他们夫妻,这别致的操作让麦冬眼角抽抽,心中很是无语。不过一想到她连自己的夫君都能亲手射杀,麦冬又觉得这位陆夫人不管做什么都不稀奇。 他趁着潭音不注意,不着痕迹地扔了几个丸子到嘴里,直到眉心处传来的疼痛略缓,才站起来走到潭音的身边,示意她收回太华剑:“陆夫人,我最后问一次,你究竟为什么杀陆安?” “我说了,你不信。”陆夫人依然口气生硬,“既然如此,你还问什么?” 麦冬的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又在折腾一夜的情况下连着听了一个多时辰不知所谓的爱恨情仇,心中早已十分不耐,不愿再与陆夫人周旋。 于是他干脆地衣袖一抖,数枚银针登时封住了陆夫人身上的经脉,陆夫人挣扎了一下,发现除了脑袋,其他地方半分无法动弹,不由喊道:“你要做什么?” 麦冬缓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然后右手一拂,半空中浮现九枚银针。 他轻柔地说:“这是太素九针。听说凡间的牢狱有种刑法,叫做插针,就是把银针插进手指甲缝里,人便会痛得锥心刺骨。陆夫人,你不怕死,那怕不怕痛呢?” 陆夫人急促地呼吸了两声,很快又冷静下来,带有几分笃定地开口:“三桑谷一向行医济世,亦不与其他门派结怨,你作为少谷主怎会行此不择手段之事呢?” 麦冬微微一笑:“因为,我不堪啊。” 陆夫人的脸色白了几分,她佯装镇定道:“我,我才不怕呢。” “你身上的莲香,其实是彼岸花的气息吧?冥界花,阳间开,你胆子的确很大。”麦冬慢悠悠地说着,手指微动,一枚银针飞落在右手,这针长九寸,锋利身薄,“既如此,那就先不妨先试试这根。这是长针,扎起来最痛,可又不伤你指甲。” 麦冬说完将手中的长针往前递了递,淋漓尽致地释放出‘胜者为王’的气势。 陆夫人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望了望潭音跟麦冬——眼前这两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说打就打,说动刑就动刑,根本不走名门正派的路线。 她心中一沉,终于不安起来。《 》 19、第十九章 许久,陆夫人才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 她承认道:“没错,黑衣人是我。这山谷在青要山最深处,十分隐秘,也不知你们是如何能够寻到此处。当时我怕暴露身份,便故意使了千机幻灵箭。” “那个女尸到底是怎么回事?”麦冬接着问道。 陆夫人的目光轻轻一闪,脸上露出些许犹豫的神情,她默了一会,刚要张口就看见麦冬指尖轻捻银针,嘴角勾起个笑容:“先奉劝你一句,不是正经说书的,就别再妄想编故事哄人。她根本不是陆安的妹妹,说吧,为什么要引陆安上钩?” 麦冬边说边站了起来,初升的阳光如一泓清泉从窗外倾落进来,刚好给背光的他染上了一层光晕,哪怕他长针在手,也显得整个人十分柔和,更何况他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涡。看上去十分符合世人的传言——桑谷少谷主不仅医术高超,更是生了一付慈悲心肠。 可陆夫人却打心里冒出寒意——四目相对之下,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麦冬的眼里布满了冷意,这种冷不同于潭音的冷,是不带任何情绪的。 她莫名就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她被敌军凶神恶煞的神情所吓倒,手抖得快握不住素绫。 一旁的大师姐就安慰她,越是这样的人越无须害怕,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倒是那种笑如春风却眼里不起波澜的才是最可怕之人。 “为什么?” “因为往往那样的,要么自己不是人,要么不把别人当人。” 她当时并不太懂师姐的意思,可眼下,她忽然就懂了。 陆夫人这才心中畏惧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绝望。她终于明白,为何麦冬行事这般毫无顾忌,不是因为有潭音可以依仗,而是他从未将别人放在眼里。 陆夫人垂眸咬唇,直到咬出一道深痕,才艰难地开口:“少谷主可听过三途路上分生死,一面镜中照阴阳?” “三途镜。”麦冬说。 陆夫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少谷主博学。三途镜是涿光山至宝,也是机密,即便是涿光弟子也鲜有知晓的。” 麦冬懒懒地唔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讲。 “三途镜可以将阴气转换成阳气,让死者复生。他掳了数百人来洞中……” “他?是谁?” 陆夫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总是一身黑衣,我没见过他的脸。” 麦冬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真的,我没有撒谎。”陆夫人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青要山深处有个月亮湾,水清润甜,每逢二月海棠花开,我便会去山中取水来酿海棠酒。今年我也照常去取水,结果路上一道黑影掠过,将我掳去了洞中……” “……山洞中满地尸体,骇人地很。我想逃走,却逃不了。”陆夫人许是想到什么,脸色最后一丝气血也褪去,彻底变得惨白,“他很厉害,我连他一招都抵挡不住。当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他居然没有杀我,反而是让我帮他……养花。” “彼岸花?” “对。他说我院子里的海棠开得很好,想来也能养好彼岸花。” 潭音忽然插了一句:“一招制敌,他用的什么招数?” “他出手太快了,我没怎么瞧清。”陆夫人想了想,又不太确定地补了一句,“但是应该是五大门派的法术。” 潭音微微皱眉,虽说陆夫人的法术尚可,但五派之中能做到在一招之内让她无还手之力的人着实太多了。 这个人,到底是谁? 麦冬‘啧’了一声:“所以你们两个名门正派就这样狼狈为奸了?” 陆夫人飞快地反驳:“没有,我是受制于他,我不答应帮他养花,他会杀了我的,我没办法。人是他杀的,东西也是他去偷的,跟我没有关系!” “别激动呀,你经脉被封,小心暴针而亡。” 陆夫人顿时神情一僵,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彼岸花需要阴气才能生长,掳来的那些人都被他杀死,魂魄作为花的养料。” 麦冬的目光漠然地扫过陆夫人:“谷中设了蕴阴阵,自有阴气催生。” “是阴阵,但是那,那个好像是叫……”陆夫人不懂阵法,她见麦冬不相信,便努力回忆,“截阴阵,对,他说这个阵法简单有效,更妙的是可以催生怨气,比之冥界也不差了。” 麦冬的瞳孔骤缩,嘴里低骂了句:“畜生!” 蕴阴阵跟截阴阵,一字之差却有天地之别。前者温和无害,后者可以说是灭绝人性了。以尸为阵,能困住所有在阵内死去的阴魂,只要一炷香的时间,魂魄消散化为阴气。 麦冬想到当时他脚下踩得是一片尸骨,不禁一阵恶寒,他不由轻呼了口气:“这般大费周章,那他到底复生了谁?成功了吗?” 陆夫人露出个复杂的表情:“月初,彼岸花将开,他去涿光山盗了涿光令还有三途镜。那晚,我亲眼看见他将陆,长得像陆欣的人给复活了。” 麦冬简直无语,心想,这小两口对‘起死回生’的认知还真是默契十足。 “我知道你不信,当时我也不信。那人醒来,根本毫无意识,还嗜好鲜血生肉。但他告诉我,要看好她。等七月半过后,彼岸花盛开,再布阵一次,那人就会真正苏醒。” 麦冬漫不经心地弹了弹针尖:“所以,你的意思是黑衣人杀人布阵,盗取涿光至宝,就是为了复活这个长得像陆欣的人?” 陆夫人点点头。 “你觉得我善良又好骗?” 陆夫人要不是被银针封住,早就按奈不住跳脚了。善良?好骗?这个三桑谷的少谷主还能再要脸点吗? 她深吸一口长气:“他的确只为了复活这个人。” “好吧,那你又为何故意让陆安撞见?” 陆夫人垂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自嘲又带着几分讥讽地一笑:“其实那时,我只是想看看,倘若陆安见到这个人,他会如何?没想到……只不过是一个长得像陆欣的人,还变成那付鬼样子,陆安却依然如珠如宝地待她,夜夜守着。” 说到后来,她脸上透出的神情似悲愤又似委屈,拧巴在一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麦冬一言难尽的表情,心想:这位陆夫人多半脑子有病。 “所以陆安身上的咒也是你下得?”他问道。 陆夫人点头:“是,我给他下了皿咒。以人为皿,吸纳阴魂怨气,无论是谁,只要跟人皿待一起超过十四个时辰,便会中咒。” “皿咒?那个女尸就是人皿?”麦冬摩挲着下巴,“啧,邪门歪道真是别出心裁,连我都蒙过去了。” 陆夫人惊疑地抬头,麦冬竟不知晓皿咒,那他怎知女尸不是陆欣? 麦冬原本被‘妹妹还是师妹’的错杂关系给搅地一团乱,浪费了不少时间精力,再加上身体不适,致使心气百般不顺,要不然也不会这般简单粗暴地恐吓陆夫人。 但眼下捋顺了一些事,他顿时心绪缓和一些,颇有好心情地指点迷津:“下血咒者,心口处会留下一道咒印,一直蔓延到锁骨。” 说完,他不管陆夫人更加难看的脸色,继续问:“不是为了复活吗?为什么又要弄成人皿?” “我,我那时故意让陆安撞见她,后来见他竟一点也不怕也不嫌弃,心中很是恼怒不甘。黑衣人便说,可以帮我惩戒一番,让他痛苦。”陆夫人回道。 麦冬意义不明地说了句:“黑衣人倒是对你不错。” 陆夫人抿紧嘴角,没有吭声。 麦冬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昨晚在山中遇见陆安跟那个女尸,该不会也是陆夫人跟那个黑衣人故意安排的吧? 他这般想,也这般问出了口。 “不是,昨夜子时,黑衣人启动阵法将她召回,陆安自然也跟了过来。谁知,你们也追过来了……” “起死回生的阵法?”麦冬开口打断道,“我在洞中见到那人,她没有复活。” “察觉有人来后,黑衣人停了阵法躲了出去,让我想办法。”陆夫人眼睑低垂,语气透着冷意,“我就想到了陆安。他那么爱陆欣,那就为她去死好了。” 麦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一个出身姑射仙居的弟子,对宵小之辈胆小怯懦且言听计从,却因为疑心而生出恨意,不惜对自己的夫君下手毒辣,狠心绝情。 他确认了,这陆夫人的脑子的确有病。 许是麦冬的神色太过于凝重,陆夫人有些不安:“我,我说得都是真的……” 麦冬盯着陆夫人,直到她将嘴唇抿地泛白,才开口:“我以为陆安中得是血咒,于是对他说,只要他休妻,便可痊愈。可他不肯,宁愿付出半条命。” 陆夫人愣住了。 麦冬想了想,又说了句:“他妹妹不爱海棠花。” 陆夫人脸色猛地白到发青,眼圈渐渐红了起来,她嘴唇细细地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什么意思?你是看我可怜吗?” 这还真是高看麦冬了,他向来懒散,也没多少善心,一直秉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之所以愿意在这件不知所谓的爱恨纠缠上面费些口水,不过是为了曾经忘川河畔的一面之缘。 “信不信,由你。” “不,不可能,你骗我。”陆夫人嘴里喃喃道,“他当日明明说,我这样站在树下看花,像极了他妹妹,才会将我认错。” 麦冬目光古怪地看着陆夫人:“不说相貌,你们两就光凭站姿的背影也截然不同,如何会认错?” “哈哈哈哈——”陆夫人突然情绪崩溃,一脸哭相地大笑起来。 是啊,他妹妹个子高挑,那个腰永远笔杆般直挺。可偏偏那日她私下穿着一袭碧衣,也偏偏意外得知陆欣也极喜欢青色。 现在要她承认,当日陆安将她错认成妹妹,不过是找个由头来搭讪而已的话。那么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又要怎么去面对?又如何能面对呢? “就是认错了……一定是……不是这样的……”陆夫人连连摇头,纤细的手指攥得衣服都泛了皱,“不……不可能……他不爱我……我杀他……我没错……没有……” 她嘴里连连否认,眼里却滚落大滴大滴的泪珠。 麦冬丝毫不为所动:“阿音,我们走。”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才能完全复活那人。”陆夫人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 麦冬顿住脚步,转身盯着陆夫人:“是什么?” 陆夫人却不吭声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缓缓走到陆安的身边,怔怔地立着不动,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忽然一声闷哼之后,陆夫人吐出大口的鲜血,整个人垂落在地,扑在陆安的身上。 麦冬忙上前去探她的脉搏,气得想骂人,话还没说清楚,她倒先自绝经脉了。《 》 20、第二十章 阳光漫漫散散地落了一地。 半夏躺在院中的竹椅上,哼哼唧唧地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指使着蜚零给她打扇。 蜚零捏着小小巧巧的团扇,颇不自在:“半夏姑娘,我可以召风。” “可别,你这妖风一起,吹跑了我的太阳,怎么办?”半夏一回到草庐便让蜚零搜出瓶瓶罐罐疗伤圣药给自己服下,眼下气色早已红润不少,“我可是吸收日月精华的灵草,谁稀罕你们冥界的阴风。” 蜚零的神情有些微妙,开始冥思苦想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半夏,以至于她一会妖风一会阴风地酸讽。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半夏嫌弃的声音:“会不会打扇?我都热出汗了。” 就在这时,空中瞬闪过一道身影,随后消失在屋内。 半夏冲着蜚零一抬下巴:“阿音回来了,快,我们进去。” 蜚零‘啊’了一声,表情有点茫然。 “啊什么啊?”半夏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拔高了音量,“抱我进去!” 一跨进内屋,蜚零就看见床上躺了个人,潭音正背对着坐在床沿边。 “阿音,麦冬受伤了?重伤?”半夏的声音四平八稳,隐隐透着些许期盼。 潭音回过头,脸上带着点儿慌乱,还有一丝无措:“没,我们一出陆宅,他就忽然晕倒。我给他输送了灵力,但是没用。” 蜚零禁不住心里一怔。 第一次见到潭音是在太华山十年一度的弟子试炼大会上,他有幸随师父一起出席观战。试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负责抽牌的弟子在筒里随意抽取了两支玉签,喊道:“下一组,苍影,潭音。” 然后他看见一个小姑娘飞身跃上试炼台。 太华山共有十峰,一座连着一座,笼罩在千年不化的积雪下,与腾起的云雾融在一起,一片苍茫白光。最高的一峰是天穹峰,峰顶常年凛风卷雪,天寒地冻,弟子试炼台就在那里。 上台的弟子毫无例外都会第一时间给自己掐个抵挡风雪的法诀,苍影亦是如此。 唯独这个叫潭音的小姑娘没有。 她静静地站在风雪中,蓝色的弟子服被吹得猎猎作响,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却没有梳着女童的丱发,反而将黑色的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平添了几分英姿。 即便如此,站在十九岁的苍影面前,她依然显得十分弱小。 蜚零忍不住心中摇头,实力悬殊太大了。 他知道苍影,南蒙真人的首席大弟子,这一届弟子中的佼佼者,亦是太华山最有希望继任下一任掌门的人选。无论是谁对上苍影,都胜算不大,更何况是一个连抵挡风雪的法诀都不会掐的女娃娃。 苍影大概也是如此想的,他微笑道:“潭音师妹,可要师兄让你几招?” “试炼台上,自是尽力而为。”小姑娘的声音稚嫩,却淡定从容。 她话音刚落,台下的弟子便晃了晃手中的摇铃,预示比试开始。 “叮铃~”清脆悦耳的铃声一荡开,潭音就右手法诀一引,率先下了手。她手中的灵剑泛着极淡极淡的蓝光,几近白色,流光夺目。 蜚零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太华剑’,可他依然不认为潭音这一战有胜算。 果然,苍影毫不迟疑地反手召出一柄灵剑在身前一挡,轻而易举地挡住了攻击。随后将剑抛向半空,十指变幻,那剑顿时蓝光大作,顷刻间化出道道冰棱夹杂着雪沫径直朝潭音疾射而去。 潭音却躲都不躲,握剑迎刃而上,横空一扫,劈出一道巨大的弧形剑气,如明空弯月却光芒炽眼,数万道冰棱连同方圆十数丈的风雪竟在瞬间被扫得荡然无存。 苍影忙右手往前一指,疾念了句口诀,半空中的灵剑登时长了十倍不止,自上而下地狂冲向潭音,声势之猛,如蛟龙破空。她却足尖轻点,游刃而余地避开,衣衫飘飘如一只轻盈回旋的蓝蝶,身影优美。 如此来回过了十数招,看似娇弱的女娃娃居然丝毫不落下风。不只是蜚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目瞪口呆。 苍影也终于面色凝重起来,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口,低头喃喃了几句,灵剑“铮”地入地三分,蓝光急速流转往四面八方散开,一时间,狂风骤卷,漫天漫地的蓝光飞旋,以遮天蔽日的气势将空中的潭音围绕在里,不消片刻便圈地严严实实,毫无间隙。 苍影这才抬头,沉声道:“折,灭!” 台下有弟子忍不住大喊出声:“苍影师兄,万万不可!” 蜚零心中亦有不忍,苍影手中的‘折光’,与太华掌门的‘流周’,江白真人的‘碎云’并列齐名,最厉害的杀招便是‘折光而灭’。即便潭音手持太华剑,也未必能承受这招的威力。试炼台上生死不论,苍影不愿选择点到即止,哪怕是太华掌门也无可奈何。 果然,苍影恍若未闻,双手猛地紧握成拳,蓝光骤然巨缩挤压,台下有些女弟子不由捂住双眼。 “咔”一声轻响,蓝圈不知为何顿住不动,几丝淡如白色的光从里面透了出来,好似蛋壳破裂一般,越来越多的缝隙露出云水蓝光,蜚零隐约能看见里面飞舞的黑发蓝衫。 光芒渐闪,伴随着‘轰’的一声震天巨响,刹那间极强的剑气伴随着寒光迅速往四周扩散开去,众人一时间只觉狂风扑面,漫天灿烂地刺眼。 等稍缓过神来,蜚零才看见苍影半跪在地,受伤不轻的模样,而潭音持剑凌空而立,神色淡然地仿佛跟背后苍茫的雪川融为一体,缄默而强大。 后来再见潭音,便是涿光令丢失之时了。 蜚零万万没想到,当年试炼台上无比从容的潭音居然也会露出害怕的神情。 直到半夏用手扯了扯他的头发,他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半夏翻了个白眼:“让你走近一些,我要给麦冬把脉看看。叫了两遍也没反应,你耳朵干嘛使的?”说完,她不客气地掐了把蜚零的耳朵。 蜚零眉心一跳,心底猝不及防地冒出一种莫名的情绪,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并不排斥。他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抱着半夏走了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麦冬他什么时候会醒?”潭音见半夏反反复复地把了好几次脉,最后皱起眉头,不由就急了。 “没事,没事。”半夏示意蜚零可以抱着她站起来了,“他没中毒也没受伤,就是累了,应该是之前用了弥泽珠的缘故,睡一会就好了。” 潭音不放心:“你灵力禁锢,能准吗?” 半夏听闻她的顾虑,呼啦一下炸毛了:“你居然怀疑我的实力?阿音你怎么想的?我可是天地灵草,生来便会妙手回春,区区一个把脉,还能失了准头?” “你皱眉了。” “我,我……”半夏有些词穷,她皱眉是因为麦冬毫发无损而感到不爽,可这哪能让阿音知道,支支吾吾半天,她才勉强寻了个借口,“那是蜚零抱得我不舒服。” 蜚零:“……” 麦冬是在深夜醒过来的,一睁眼就看见潭音笑了。 潭音向来清冷无比,但在他面前却也是常笑的,只是麦冬从未见到她这样笑过。一双剪水秋眸里蕴着几缕愁云,在烛光的映照下,长且浓密的睫毛挂落了一层阴影,更显得她眉眼间有几分无助,可她弯起的眼角眉梢却缀了点点笑意。 简直是楚楚动人! 难得见到自家媳妇柔弱的一面,麦冬不由心尖一软,哑声道:“吓到你了吧?没事,我好着呢,就是太困了而已。” 潭音见他确实气色好转,心中稍安:“你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现在神清气爽,感觉特别好。不信,你看。”麦冬忙不迭地起身用行动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你夫君我厉害着呢,当年困在剑崖好几天都完好无损,你忘了?” “好,那我们来谈谈关于陆欣的事。” 麦冬嘚瑟的表情顿时一滞,他看着潭音恢复了清泠泠的双眸,心想现在立刻躺下装死还来不来得及? “你见过陆欣,在她死后。”潭音直接肯定地给了陈述句后,又问,“为什么去冥界?” 麦冬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腰间的荷包,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其实是想去见识一下涿光山的禁地阵法,听说特别繁复精密,你也知道我一向对这些很好奇的。但是那天出了点意外,一不留神我就掉进冥界了。” 潭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真的?” 麦冬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跟弥泽珠没关系?” 麦冬闻言,很坦然地否定:“没有,弥泽珠可是神农留下的是疗伤圣品,跟冥界压根搭不着边。” “跟我的病也没关系?” 麦冬心里一虚,差点没绷住表情:“……也没有!” 潭音若有所思地盯着麦冬的脸,片刻后淡淡地换了个话题:“陆安的事,我还未告知蜚零,由你去说吧。” 麦冬见潭音不再追问,暗暗地松了口气,随后懒洋洋地往床上一摊,朝身旁拍了拍:“不急,我先陪你躺会。” “我不累,我……”潭音还未说完,一枚讯符破窗而入,她一个侧身反手击散,屋内顿时响起姜不与的声音:“冬冬啊,该起床了。” 麦冬‘哟’了一声:“居然用了讯符,看来情况不妙啊。走,咱们去喊蜚零起床。” 不料,他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蜚零早已伫立在门口:“守着我房门干嘛?这么担心我?” 蜚零:“……” “呸,不要脸。”站在后面的半夏一脸嫌弃地睨了麦冬一眼,转而对蜚零说道,“我就说得破门而入,你还死活拦着,呆子!” 蜚零唯恐麦冬跟半夏掐起来,忙说道:“麦冬师弟,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我刚收到家师的传信,南汜林有异动,他召我速归。” 麦冬突然间有点心酸,别人家的师父啊,同样召回徒弟,看看姜不与都传些什么鬼东西。 “我本想临走前问一问潭音师妹关于陆安的事情,可你设下了隔音诀……” “半夏太吵,我特意设了隔音诀,你下次可以用讯符。”麦冬拉着潭音在桌边坐下,对蜚零说道,“坐吧,我跟你说下陆安的事。” 有八卦可以听,半夏立马将被麦冬挑衅起的怒火压了下去,乐滋滋地也跟着坐了下来。 麦冬并未将全部告知,他删删减减了地说了个大概。 蜚零听得神情凝重:“我得立刻回去禀报师父,先告辞了。” 半夏倒是泪水涟涟:“陆安的妹妹真是太可怜了。对了,你们就这样丢下陆安夫妇便回来了?不让他们入土为安?” 麦冬不太想搭理这根蠢草,拉着潭音走出屋子腾空而去,留下一句:“这么有爱心,不如你去埋啊。” 半夏跑出来喊道:“你们干嘛去啊?” 空中飘来麦冬的声音:“三桑谷。” 半夏脑海里顿时闪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忙追了上去:“我,我也要去!等等我!”《 》 21、第二十一章 太华山位于大泽西边,危峰兀立,高耸入云。山顶常年积雪不化,一片银装素裹,除了万年古松以及钩箭竹,其他什么都没有,就连朵腊梅花都寻不见,端的是清寂寒冷。 不过此时,太华宫里倒是难得有些热闹,许久不曾开启的议事堂,今天大门开启。堂中有四人坐在椅子上,数名弟子服侍在后。 唯一的一名女子脸色紧绷,声音略显激动:“我不同意,为何要阿音前去?” 首座的男子面有长须,身着星灰蓝道袍,看上去很是仙风道骨,他微叹一声:“师妹,事急从权啊。丰沮之战,五大门派皆是元气大伤,更况且一年前,我派数百名弟子又为了镇压幽军而俱陨。现下这一辈的门中弟子,也唯有潭音才能胜任。” “可是阿音三年前重伤……” 斜对面的清瘦男子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空青,你也说了是三年前,想来应是早已痊愈。三桑谷的医术岂是摆设?” 空青重重地‘哼’了一声:“原来你们还记得三桑谷呢,那也该记得阿音已经是三桑谷的人,是未来的谷主夫人。” “掌门师兄,我觉得空青师妹言之有理。不过是探查南汜林的大火而已,也不一定非要潭音不可。我座下的弟子姚放,修为也是颇为精湛。”一直没有说话的略胖男子出声道。 清瘦男子瞥了空青一眼,笑道:“的确,一件探查小事,怎么师妹偏推三阻四的?虽说潭音已嫁入三桑谷,但师妹也别忘了,她手里持得可是太华剑。” 空青波澜不惊地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当年欲立阿音为下任掌门,是南蒙师兄你极力劝阻,说太华剑虽是门派至宝,可非掌门信物。” 南蒙顿时神情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空青继续说道:“南汜林中的从极之渊本就险象环生,再加上以万魂为祭的吒灵阵,更是凶煞万分。我坚决不同意让阿音前往。” 太华掌门倒还是一脸的和颜悦色:“潭音自幼由你教导,她的法术如何你再清楚不过,五大门派之中,无出其右。师妹,当以大局为重啊。” “阿音七岁得太华剑认主,十二岁在门派的弟子试炼中拔得头筹,十八岁那年领悟太华剑诀第九重,掌门师兄也不过才八重而已……” “空青,你这话什么意思?”南蒙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太华剑诀确是九重,可谁都知晓,只有得太华剑者方可修炼到第九重。” 空青斜了他一眼:“你不过七重而已。” “你……”南蒙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桌面。 空青根本不管他,口气略生硬地继续说道:“三年前,阿音重伤濒危,陷入昏迷,迟迟不醒。掌门师兄不但没有想方设法去救她,反而第一时间下令取回太华剑,并改立南蒙师兄座下的苍影为执剑大弟子。” 空青停顿了一下,清冷的目光一一扫过身边的三人:“阿音既无继任掌门的资格,也不再是执剑大弟子。如今南汜林有异动,需派弟子前去勘察,我们太华放着门中弟子不用,去找她又算什么?若掌门师兄觉得弟子个个不堪大用,不妨派我前去便是。” 空青说完,拂袖而去,留其余人在厅中面面相觑。 “掌门师兄,你太纵容她了。”南蒙忿忿不平,“当年连姜不与都束手无措,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空青她这会居然还为此事发脾气,简直不知轻重!” “南蒙师弟,空青师妹一直对潭音视如己出,难免心疼些……” 南蒙不以为然地冷哼道:“谁座下没有个值得心疼的弟子?则裕师兄不也一向器重姚放?若苍影还在,又何须有求于她?” 太华掌门掐了掐眉心:“好了,别吵了,都回去吧。调查之事,容我再想想。” 则裕静默不语退出议事堂,心中却微微摇头。 他师父决明真人收徒九人,个个出类拔萃,被称为太华九君,昔日的太华掌门是大师兄江白。直到丰沮之战爆发,太华作为五派之首,派往战场对阵抗敌的人数是最多的,他们九人亦参与其中,结果如今只剩下四人——他自己,三师兄无野,六师弟南蒙,还有九师妹空青,最后由修为最高的三师兄继任掌门之位。可惜这个三师兄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若不然,当年也不会…… 想到这,则裕不由喟叹一声,略有担忧地望向遥雾峰方向。 空青回到遥雾峰,依然心绪难平。 她始终记得潭音重伤时候那张死灰的脸庞,还有醒来那会空洞的眼神,若不是麦冬那孩子舍命去救,她的徒儿恐怕早已身陨。 一想到这,她就忍不住想到自己的那两位‘好’师兄,心中不忿再叠一层。 “师父,您唤我何事?”房门口露出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空青眼角一抽:“扒着干嘛,还不给我滚进来。” “好咧。”荣余麻溜地闪现在空青身前。 空青见状,脸上总算浮现了一丝笑意:“等会你跟着讯符前去,无论如何,不准阿音回太华山。” 荣余竟一点都不担心是否跟得上讯符,反而好奇道:“师父,为什么你不许音师姐回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 “一天到晚不好好修炼,就知道跟着陵游瞎混瞎学!”空青美目怒瞪,刚一抬手,荣余早已经验老道地后退三尺,装出异常乖巧的模样了。 空青挂着心事,也懒得再训他:“记住看好你师姐,她若是要去南汜林,一定要拦着。” 荣余顿时睁圆了眼睛,面有菜色:“师父啊,我怎么拦得住音师姐!您老人家也太瞧得起我了……” 空青刚想说什么,荣余的哀嚎声又响起:“南汜林这个鬼地方,音师姐若执意要去肯定是想不开了,我要是拦一下,还不得死在太华剑下呀?” 空青被他嚎得一愣。 当年自己的五位师兄因幽军而死,数千名弟子也因幽军而死,哪怕最后幽军惨败,可苍影他们依然也死在了南汜林。 的确,镇压着幽军的南汜林就是个鬼地方,说什么也不能让潭音前去。 空青快速地掐了道讯符弹了出去,然后对着荣余一扬衣袖,直接把他扫地出门:“啰啰嗦嗦,还不快去!” 荣余顺势滚到半空,皱巴着脸蛋万般不愿地御剑而去。 潭音先后接到两道讯符,一脸茫然。 “不许回来。” “速回太华山,有要事相商。” 这,听谁为好?师父还是掌门? 正当潭音两相为难之际,空中滚落一道人影,趴在地上呼呼地大喘气。 虽然衣衫凌乱了些,但绣着银色剑纹的一袭蓝衣还是明明白白展示了来者的身份,是太华山弟子。 “何人?” 荣余听见声响,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看见是潭音后顿时眼睛一亮,猛地往前匍匐几步又后知后觉地退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弱声道:“音师姐,我是荣余。” 荣余? 潭音凝神努力回想了一下,隐约有些印象,她淡淡道:“起来。” “音师姐,是,是师父让我看好你。她说,无论如何,决不许你回太华。”荣余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地传完师命,最后视死如归一般地扯住潭音的裙角,整个人往地上又压了压,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长趴不起’的决心。 潭音虽然困惑,却也不着急问,只点了点头。 荣余直接就愣住了,诶?这么好说话的吗? 潭音在太华山时,简直就是天人一般的存在。她即便是不说话,只那么静静地站着,也能给人一股威压,太华山的每个弟子都对她敬畏有加。再加上她一向独居在岚涧殿的后殿,极少同人打交道,以至于几乎没人熟悉她的性情。 所以,一路上,他都忧心忡忡。万一这个法术高强到可怕的师姐,性子如同千泉峰的繁缕师姐一样,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越要做什么,那他岂不是要完? “起来。”潭音见他一动不动,重复道。 “是是是。”荣余回过神,直接咕噜爬起来,拍了拍衣裳。 潭音清声问道:“太华山发生何事?” 荣余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今早师父从议事堂回来就脸色不佳,然后便吩咐我来找师姐你了。” “议事堂?”潭音微微抿了下嘴,继续问,“师父可还说别的?” “有,师父也不准你去南汜林,就这两件事,别的没了。” 潭音蓦得想起蜚零走之前所说,南汜林有异动,心中不由揣测,难道不只是异动? “少夫人,谷主请您去绿漪潭一趟。”一道身影从空中飘落,潭音认出这是姜不与的随侍弟子丛柏。 她点点头,刚要离去就被荣余拦住,不由看了他一眼。 明明只是一个平淡的眼神,荣余却忍不住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音,音师姐,师父说的,让我务必跟着看好你。” “不必,我不出谷。丛柏,这是我师弟,你带他去厢房歇息。”潭音见他一脸惶恐的模样,便多说了一些。 荣余果然心安许多,他一放松,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师姐有所不知,我最拿手的便是疾剑诀,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不用休息。” “不错。”潭音轻轻地夸了句,足尖一点,御风而去。 音师姐夸我了! 荣余捂着脸,激动地嗷嗷直叫。《 》 22、第二十二章 绿漪潭,处在三桑谷内外的交界处,水质澄澈,水底绿草柔冉,映得潭面有如一块硕大的绿宝石。数十米远处有飞瀑直下,珠花四溅,化成重重水雾,在阳光下泛起点点银光,清水涟漪。潭水宽广,四周并无廊桥连接,仅有一八角亭独立在潭中央。亭檐下挂有一块匾,上面写着“绿漪亭”,姜不与正站在亭中。 潭音踏水而去,须臾间便到了姜不与的面前:“姜师伯,找我何事?” 姜不与看着俏生生站着的潭音,一身湛青的罗衫,衬得肌肤似雪,好似雨后新荷,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眸,比绿漪潭的潭水更晶莹澄澈。 “你可知,自己为何叫潭音?”姜不与静默片刻,不答反问道。 潭音点点头:“师父说,当年就是在这潭水边捡到的我。” 三桑谷外谷设有百草堂,不但对外开诊,方便世人求医,也收容一些无家可归之人,若能通过试炼,便可成为内谷弟子。时间一久,人们口口相传,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穷苦百姓便将儿女送到百草堂。 潭音也是,唯一不同的是无人知晓她父母是谁,就好似潭水边凭空出现了一个被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当年姜不与一摸她的脉门,便知她资质极好,极其适合修炼法术,因此特意去讯姑射仙居,让掌门苏釉来收养此女。 岂料,太华的空青真人刚好在姑射作客,便一同前来。 空青乃是太华山决明真人的唯一一个女弟子,修为虽然高深却不及自己的几位师兄,因此多年来一直在寻觅合适的传人,誓要培养出一个太华山最出色的女弟子。 她见这个婴儿根骨不凡,便硬生生从苏釉手中给抢走了。 姜不与又问:“那你可知,此潭为何叫绿漪潭?” 潭音被问得莫名其妙,淡静的眸中露出几分迷茫,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不与清咳几声,又拿眼光轻扫了一下潭音,潭音突然福至心灵,立马配合地捧场:“请姜师伯赐教。” 然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姜不与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此潭以前并没有名字,只是亭柱上刻有两句话‘谷有清潭,音洗天地’。你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潭音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何不见了?” “麦冬常跟着我去太华山,有一次回来突然就跑来这里,将亭柱上的两句话给去了,还巴巴地弄了块匾,非要我亲自题了‘绿漪潭’三个字。”姜不与不紧不慢地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潭音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去了遥雾峰。” 潭音不自然地微垂了眼。 “冬冬这人啊,对你是难得情深。他第一次说要娶你为妻,我们不过都当成玩笑话,却不想他竟真的为了娶你,在雪地跪求了空青三天三夜,还熬过了剑崖之试。只是音音,你可听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潭音心中一咯噔,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想起了那朵暗红微枯的彼岸花,隐约的疑惑又冒出心头——半吊子修为的麦冬,真的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涿光禁地,然后一不留神就去了冥界? 她冷清的声音中染上了几分不安:“我的病,治不好了了?我,会死?” 姜不与的目光晦暗不明,脸上却挂着淡笑:“小丫头别动不动就死呀死的。” 说完他直接塞了一枚青白色玉简给潭音。 潭音仔细端详着手中潋滟流光的玉简,面色不解。 姜不与说道:“半月前,南汜林突生异动,涿光山三位长老前去探查,并未发现不妥。前日,南汜林又突降大火,我们五派掌门紧急会晤之后,决定派遣各派弟子前去调查。” “姜师伯有何交代?”潭音问道。 姜不与夸赞道:“音音果然冰雪聪明。” “掌门召我回太华,师父却不许,也不许我去南汜林。”潭音淡淡地道出心中推测,“此事定然不简单。” 姜不与叹了口气:“没错。半月前,涿光山派遣了五名弟子前去探查,结果踪影全无,是以三位长老决定亲自前去。前日大火,涿光山又派遣八名弟子前去探查……” 潭音冷声道:“也踪影全无?” 姜不与微微颔首:“可是当子闻跟言真再去,依然未发现任何不妥,似乎就是一场普通的天火。不过子闻在大阵上隐约探查到涿光令的气息,我们猜测,南汜林的异动很有可能与涿光令被盗一事有关。” 潭音听后,心里飞快地将所有事情串起来过了过,感觉处处透着诡异。 南汜林的大火出现在从极之渊附近,但是从极之渊中的封印大阵却平静如常。 但凡前去探查的弟子全部失踪,可长老们去了却安然无恙。 更奇怪的是,南汜林与青要山明明相距甚远,却都出现了涿光令的气息。 难道……陆夫人所说的还需要一样东西,就在南汜林里面?与封印大阵有关? 潭音眉尖轻蹙,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倒是明白了姜不与喊她来的目的,她为难道:“师父不许我去。” “南汜林一事,子闻仅知会了我跟其他各派掌门,你师父并不知内情。想来她只是记挂着你的病情,才不许你去……” 姜不与看着潭音澄净的眼眸,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心里一阵发虚。他颇不自在地干咳了几声,描补道:“音音,我也不愿你涉险。只是此事甚是古怪,而五派弟子之中,唯你的法术最高……” “我知道。”潭音神色淡定,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我亦不会告知麦冬。” 姜不与心中的石头一下子松落。 南汜林一事迫在眉睫,只得让潭音前去一试,偏偏麦冬跟空青两人护她护得紧。所以他特意避开麦冬来跟潭音提此事。 只是说了半天,着实难以启齿。 “你这丫头,心思何等玲珑,怎么就配了冬冬那不着五六的小子呢?”姜不与笑了笑,手一指潭音手里的玉简,“去年梁渠将军为了镇压幽军,联手涿光山的鹿壬长老设下吒灵阵。可不知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竟引得他们以万魂为祭,将好好的一个封印大阵变成了凶煞之地。这枚玉简是我特意求来的平安符,你切记一定要随身携带。” 潭音:“……” 姜不与假装没看见潭音的脸色:“好了,冬冬这臭小子又偷了我一壶既醉酒,不知躲哪里喝去了,你且去寻寻吧。” 潭音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去,又被姜不与喊住:“等等。” “姜师伯,还有事?” 姜不与沉思片刻,低声问道:“你对起死回生怎么看?” 等七月半过后,彼岸花盛开,再布阵一次,那人就会真正苏醒。 不知怎么的,陆夫人那句话在潭音心里一闪而过,但她面不改色,依旧清冷道:“世间真有起死回生?” 姜不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然后轻轻说道:“音音,你要记住。整个天下,不会也不能有起死回生。” 潭音清亮的眼睛盯着姜不与。 姜不与似乎在斟酌什么,半天立着不动,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示意潭音离开。 潭音没去寻麦冬,而是慢慢地走在路上。 她在心里将姜不与的话揉碎掰开,却始终琢磨不透什么意思。 正冥思苦想间,被半夏扑了个满怀。 “阿音,你变心了,你以前明明最疼我的。”真难为半夏在上气不接下气,带着哭腔的情况下还保持着口齿清楚,“我伤还没好,跟着你们后面追了一天,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潭音任由半夏抱着自己哭诉,直到看见麦冬从远处过来,她才拍拍半夏:“站好。” “我难受,浑身疼,没有青蓉丸会死的。” 潭音声音平淡:“绘江镇的果蜜饯好吃吗?” 半夏一下子弹了起来:“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她一恢复灵力,全身的伤就不治而愈。没追上潭音他们,的确是因为经过绘江镇的时候,突然想起镇上陶娘子店铺里的果蜜饯特别好吃。 潭音看着她,没有说话。 “哎呀,都怪我运气不好赶上陶娘子外出,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将她盼回来。”半夏说着,讨好地晃了晃潭音的胳膊,“阿音,你就让麦冬给我一瓶青蓉丸嘛。” 青蓉丸有活血化瘀,疗伤止痛的功效,由青蓉草制成,过程也不繁琐,只是青蓉草比较难寻而已。 直到有一次,半夏意外发现这药堪比大力丸,青蓉草中的精元之气对她修炼居然十分有益,便时时想办法从麦冬手里抠一些过来。 只是难,太难了。 半夏一想到麦冬这个狗性子,心中直摇头,还是跟潭音磨一磨更有效果。 “好。”潭音应了,随即又说道,“去漱口。” 半夏刚咧嘴要笑,听了后又立马捂住嘴巴。怪不得潭音知道她吃了蜜饯,原来是嘴里蜜饯的味道露了马脚,她顿时飞快地奔走了。 “半夏跑什么?”麦冬走了过来。 潭音的视线扫过他手里握着的那一卷书。 “太阳还是打东边出来的,我可不会看书。”麦冬解释道,然后一脸嫌弃地把书扔进碧绒药篓,“是大师兄,他知道我要去南汜林,非让我带这个给云逸,这两人还真是臭味相投。” “正好,咱们也该去瞧一瞧妙妙了。”潭音轻声道。 麦冬听了,微微一怔,半晌后才低声叹道:“是啊,是该去瞧瞧了。”《 》 23、第二十三章 南汜林在大泽北边,约三百里见方,是一望无垠的林海。 麦冬一行人到达南汜林附近,并没有继续前进,反而改道背驰而行。 “诶,去哪呀?麦冬你走错路了吧?”半夏喊道。 麦冬恍若未闻,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半夏嘟嘟囔囔:“发什么神经?南汜林明明就在眼前,偏要改道。我刚刚都看见有只梅花鹿在林中奔过了……我的烤鹿肉呀……” 一旁的荣余听得太阳穴直突突,忙暗暗地戳了戳半夏,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他打小就擅长察言观色。自从离谷后,他就发现麦冬的情绪不知为何特别差,而且还是越来越糟糕的那种。更令人可怕的是,潭音的心情似乎也不怎么好。 早知道,他就不死皮赖脸地跟着了,还不如回去挨师父踹两脚呢。 “嗯?你也想吃烤肉,对不对?”半夏眼睛一亮,用胳膊推了推荣余,“你去跟麦冬说,你是阿音的师弟,他肯定给你面子。” 荣余想哭,怎么有人可以没眼色到这个地步?他毫不犹豫地后退三尺,抛弃了半夏。 “荣余。”潭音停下转身看着他。 “啊?”荣余一个激灵,右手下意识地弯曲手指。 潭音淡淡开口:“留这别乱走,看着点半夏。”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万一有事,带着半夏跑。” 荣余小鸡啄米般点头,暗暗打断了掐了一半的疾剑诀。 半夏早已看见不远处有个农家小院,麦冬正往那边缓缓走去:“为什么我们要留在这里?不一起过去吗?” 荣余速度飞快地一把拽过半夏往后退,边退边说:“师姐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她。” 直到潭音点头离去,他才压低声音对半夏道:“你傻呀?看不出来吗?去那等于找死。” …… 南汜林位于北界,气候偏冷。 但院中的越桃树依然枝叶繁茂,花朵重瓣叠放,洁白无瑕,团团炸开分外热闹。 树下立着一座衣冠冢,墓碑上刻着‘爱妻妙妙之墓’。 麦冬正低头站在墓前,身边立着一个男子。他一身素缟,肤色白皙,五官生得极好,只是浑身上下透着冷意。若说潭音的冷是雪后初晴,那他的冷则是冬夜里的天寒地冻。 潭音慢慢走过去,掌心一翻,一瓶蓝色酒壶浮现在上方。她打开瓶塞,将酒倒了一半在坟前:“妙妙,我跟你哥来看你了。” 麦冬嘴角紧绷,没有吭声。 潭音微微一叹息,将剩下的酒递给麦冬后,看了眼云逸,转身走向院外。 云逸会意,也跟着离开,只留下麦冬一人。 风吹过,越桃树的青叶簌簌作响。 麦冬握着酒瓶,半晌才开口,嗓音干涩:“妙妙,对不起。” 妙妙是同麦冬一起被姜不与捡回来的,是麦冬的亲妹妹。刚带回谷里时,她孱弱异常,连哭一声都能背过气去。姜不与担心她命轻养不活,特意取了‘妙妙’这个与‘喵喵’谐音的名字——猫有九命,兴许能压得住。 可到底还是没能压住。 麦冬手指轻颤地将酒全撒下:“是哥不好,没能及时来救你……”说着,他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他微微仰头,入目之处皆是洁白的越桃花。 三桑谷四季如春,全年百花盛开,但妙妙唯独钟情越桃。麦冬嫌弃花香太浓,觉得简直是碰鼻子的香,让人有些受不了。可妙妙非说,花就要香得轰轰烈烈才好。 “妙妙,我就说这花香过了头,不只碰鼻子,还冲眼睛。”麦冬抹了抹眼睛,然后手一动,空中纷纷现出无数盏各式各样的灯笼。 “外甥满月回娘家,我这个做舅舅的该给他点灯。”麦冬声音沉闷,他缓缓掐了个法诀,所有的灯笼尽数亮起,白日晴空下竟也有几分夜间璀璨的热闹,“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早就该点了,可我……” 麦冬深深得吸了口气,将眼角泛起的涩意压了压。 去年六月的时候,麦冬收到妙妙的讯符,她的声音明媚飞扬:明年二月,你就要当舅舅了。三月归门,记得给你外甥点最多最大的灯笼。 终究没能在三月,点起这喜庆的大灯笼。 麦冬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直直跪倒在地:“我算什么哥哥,算什么舅舅?还有什么资格点灯!”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空中摇曳的灯笼猛地燃起大火,顷刻间烧得一干二净。 潭音忍不住抬脚,被云逸出声拦住:“由他去。” “他虽未明说,可我知道他一直很自责。”潭音顿住脚步,盯着墓前痛哭的背影。 去年得知妙妙死讯时,麦冬一言不发,也没去祭拜,只是坐在帝休树下灌了自己三天三夜的酒,然后就好像忘了这回事一般,直到昨日才第一次开口。 云逸轻轻摇了摇头:“怪我。” 当日大阵开启,天摇地动,地底深处蔓延上一股巨大而无形的力量,以阵眼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大,被波及到的人无一例外都被扭曲绞碎成血雾。 他震惊极了,根本来不及思考究竟哪里出了差错,下意识就带着妙妙逃走。 但不知为何,整个南汜林被结印加持,根本逃不出去。情急之下,妙妙拔下发间的越桃簪:“上面有破甲阵法,我哥说能破一次结界,也许可以试试。” 这股力量强大到恐怖,为了争取多一些的时间,他不得不散尽灵力筑起一道屏障,勉力支撑。 终于在他即将陷入昏迷时,他恍惚听到妙妙惊喜喊道:“破了破了,我们有救了!” 然而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妙妙满手满嘴的血,与那洁白的越桃簪,红白相印,说不出的惊心动魄。 云逸抬眼望向小院门口上方挂着‘云妙居’三个字的木匾,眼中的悲痛无限。 这一年来,他一直反复在想,为什么妙妙没有出来?那道灵力屏障能护她多久?在那段时间里,她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怪他,怪他没早点醒来,怪他没能护好她跟孩子? 他十四岁去三桑谷,遇到十三岁的妙妙。 从此这个明丽活泼的女子形影不离地跟在他后面,不顾他的冷眼冷言,也不在乎他的淡漠疏离,始终笑靥如花地追着他喊‘云逸哥哥’,甚至将自己的住处更为‘云妙居’。 五年后,她及笄那日,终于被他给娶回家。 那晚她娇笑着拽住自己的红盖头:“云逸哥哥,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由你追着我跑,不许把我弄丢,才可以掀开哦。” “妙妙爱你至深,她不会怪你的。”潭音轻声道。 云逸一声不吭。 潭音轻叹口气,也静默在旁。 云逸的性子如掺了几分霜雪,出了名的冷情。这样的人在爱上一个人却又失去一个人后,其中的痛苦非常人所能及,也不是寻常可以安慰得了的。 就在这时,一道讯符急速而来,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师姐快来救我跟半夏!《 》 24、第二十四章 潭音赶到荣余他们停留的地方,却寻不到任何踪影。 正当她准备掐讯符之时,荣余蓦得出现,带着万分急切的神情:“音师姐!半夏不在这。” “何处?” “在前面的南汜林里,咱们得快点,她估计支撑不了多久。”荣余手一指北边,同时不忘替自己解释一番,“师姐,这可不赖我。是半夏非要跟人杠,不肯跟我走。我本要留下帮她,可是又怕你找不到位置,所以特意过来领路的。” 潭音淡淡地唔了一声,如一道流光般而去。 荣余有点傻眼,不是吧?这速度?音师姐也会疾剑诀?他忙不迭跟上:“师姐等等我。” 南汜林中,打斗声阵阵。 半夏不擅长打架。 她那点微末的法术,用来救些花花草草还行,跟人对阵就难免不够看了。 不过十数招,半夏就额间细汗密布,快要坚持不住了,她不由心中咬牙:“这个荣余,搬个救兵都这么慢!” 一分神,躲避的步伐稍慢了些,被对方的素绫给抽了个正着,手背上裂开了一道血痕。 “跑不动了吧?就你这点修为,还敢跟我大呼小叫。”对方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长相甜美,她下巴微抬,带着几分骄纵得意,“你现在跪下跟我磕头认错,我就饶你一命,怎么样?” 半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呸,做梦!” “你!”少女顿时瞪圆了双眼,“不知好歹的狗东西,活着也是碍眼。” 说罢,她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双手交叉做兰花指状,空中的素绫瞬间霞光流动,如条长蛇般绕着半夏急速游走,转眼间就将她牢牢圈住,无法挣脱。 “这可是你自找的。”少女‘咯咯’一笑,甜润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恶毒,“去死吧!”随后双手一压,素绫骤然缩紧,看着竟像是要将半夏绞碎。 说时迟那时快,几道暗器破空而来,直扑少女的后心窝。少女大惊失色,忙召回素绫反身抵挡,才发现不过是几枚树叶子。 “阿音!”半夏一见来人,登时狠狠松了口气,整个人扑了上去,摊挂在潭音的身上。 潭音见她小脸苍白,鬓发凌乱的模样,不由眉心微皱,刚想伸出手给她输一些灵力,就听见半夏后半句说道:“我好难受,要再加一瓶青蓉丸。” 潭音的手一顿,无奈又好笑地点了点头。 “你竟敢偷袭我?莫非也活得不耐烦了?”少女问也不问来者是谁,直接气势汹汹地呵斥道,“不过撒片叶子的手段也想救人,哼,自不量力。” 荣余目光惋惜地看着少女,诶,又是个空长脸蛋的人。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想到,不过几枚树叶就能逼得对方祭出武器,必然是不好惹的人呀。 潭音神色淡然:“你待如何?” “不如何,我不过要你们两个狗东西的命而已。”少女口气不善。 荣余眼底的几分惋惜随着这句话瞬间消散,这哪是没脑子,这分明是上赶着求死。 潭音原本见对方是姑射仙居的弟子,特意手下留情,不想她却如此跋扈,干脆法诀一指,一道剑气气势慑人地直击对方面门。 少女胸有成竹地抬手一挥,素绫霍然飞出,笔直与剑气对撞。 林中顿时“轰”得一声,发出震天巨响。 少女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被无形而强大的冲击力给带飞了数丈之远,连连撞断多根树木才堪堪停住,喷出一口鲜血后坠落在地。 荣余整个人傻在那,天,天呐……刚刚扔出去的只是一根小树枝吧?他不由捂住胸口,心里打滚哀嚎:音师姐果然很可怕! 少女又连着呕了好几口血,艰难地抬头看向潭音,却发现她竟寸步未移,不由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我用了全部的灵力,你怎么……” “啧啧,自不量力的人到底是谁呀?”半夏开心地露出嘴角梨涡,欢快地飞掠了过去,狠狠地踹了她两脚,“让你欺负我,活该!” “住手!” 只见一道灿烂闪耀的霞光从天降下,径直朝半夏疾射而来,幸好潭音极快速地替她掐了个结界,抗下了攻击。 半夏抬头就想骂人,却神情一滞,到嘴边的话滚了回去。 哎呦喂,怎么这么好看! 来者是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玉红锦衣,飘带摇曳,雪白柔软的脸蛋泛着淡淡的粉色,好似娇妍绽放的桃花,越发显出一双明眸宛若潋滟春波。 “你是何人?为何伤我以珠师妹?”即便是质问,女子的声音也仿佛是柔软的春风。 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以珠伸手一指:“妘汀师姐,是她伤我!” 妘汀顺着指向看过去:“潭音?” 潭音冷冷道:“是我。” 妘汀顿时哑然,难怪以珠伤成这样。 她这个师妹,自幼天资过人,修为远超同龄之辈。也正是如此,性情颇为骄纵。只不过她仗着不错的修为,倒也从不曾吃过大亏。 没想到今天撞在了潭音的手里。 “以珠师妹年幼不懂事,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妘汀柔声道。 她师父苏釉跟空青真人时常往来,她跟潭音自然也就从小相识。虽然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但对她的为人还是十分清楚的——不用想,这事必然是以珠的过错。 以珠一下就急眼了,奈何力不从心,只得喘息微弱道:“太,太华……潭音……又如何……等,等我……”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数道身影从空中徐徐飞落——姑射仙居的其他弟子,九天城弟子和涿光山弟子全都来了。 潭音目光淡淡扫过,看到了一张熟悉且又令她分外不喜的面孔。她想都不想,快又准地广袖一挥,径直将半夏飞拽了过来,往荣余的身后一扔。 “苏,苏师姐……她伤我……”以珠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吃力地喊道。 苏宛的目光射向潭音:“潭音你竟敢伤我以珠师妹!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潭音眸中的冷意深了几分,果然这声音还是记忆中最讨厌的,没有之一。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理都没理苏宛。 “你别以为仗着太华剑,就能为所欲为!”苏宛见她如此,心中怒气顿起,毫不迟疑地掐了个法诀打出去。 锦绫翻飞,似狂风骤雨般砸向潭音。 速度之快,妘汀想拦都来不及。《 》 25、第二十五章 潭音的清冷,像是林中山泉,透着凉意却不冰冷。只是眼下,她漠着一张脸,眼底难得聚起逼人的寒意。 荣余看得胸口直突突,总觉得下一刻苏宛便会身首异处,死得透透的。可他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潭音狠下杀手,更奇怪地是,潭音连太华剑都没有召出,只守不攻。 这,这什么情况?荣余很茫然,忍不住自言道:“音师姐为什么要让着苏宛啊?” 半夏也茫然了:“真的吗?阿音是让着那个女人?不是打不过?” 荣余听得嘴角直抽搐,你抱了个全大泽最稳的靠山你不知道吗? 在得到荣余的肯定后,半夏猛地摇手呐喊:“阿音,别让了,快打她,往死里打!” 苏宛本就对潭音的退让很是不满,听到半夏的话后,她不由更加怒火中烧,手中的锦绫霍然转向,裹着凛冽的杀意直射半夏而去。 然而,有人的动作比她还快——三道符咒极速而来,‘嘭’地撞上锦绫,拦下了攻击——蜚零飞过来,挡在半夏的身前。 这一变故让苏宛愣了愣,谁不知涿光的蜚零最是刻板守礼,依着他的性情,不应该会主动插手他人之事啊? “好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误会说开便是,不要耽误了正事。”妘汀身边的一位俊朗男子趁机开口。 苏宛冷眉一横:“自己人?自己人会伤了以珠师妹?” 荣余一眼就认出来这男子是九天城的少城主秦府,是妘汀仙子的未婚夫婿,见他并未袒护姑射仙居,反倒是对潭音有一丝维护之意,立马壮着胆子出声解释道:“是以珠姑娘非要抢半夏的梅花鹿,还对她痛下杀手,并且辱骂了前来救人的音师姐,实在是嚣张可恨,才会被教训的。” “胡说八道!”苏宛冷喝道,“你分明撒谎维护她。” 潭音连个眼神都欠奉。 妘汀笑着缓和气氛道:“天近晌午,既然诸位都到了,那我们还是趁着此时林中迷雾淡薄,抓紧时间进去探查吧。” “不过一件探查小事,却被你说得凶险万分。”苏宛阴阳怪气道,“妘汀,你可是姑射仙居的弟子,怎么一心上赶着去给别派献殷勤?” 妘汀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秦府沉声道:“苏宛,你有完没完?别不识好人心。” “没完!”苏宛手中霞光闪动,眼里浮现一丝狠戾,“我告诉你潭音,今天你若不跪下认错,并受我一击,事情就没完!” “谁要跟我的媳妇没完啊?”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麦冬青衣飞扬,姿态优雅地飘落在众人的视线中,他慢悠悠地巡视了一圈,目光落在秦府身上,“你看着我媳妇被欺负,居然袖手旁观?” 秦府顿时无语凝噎。 他是九天城的人,更与姑射仙居有亲,没帮着苏宛已经算是给足了兄弟情面了好吗!何况就潭音的身手,谁能欺负得了她? 苏宛看见麦冬,语气一下子放柔了几分:“潭音她无故重伤我以珠师妹,麦冬师兄可要明辨是非,勿纵小人。” 全场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麦冬脸上笑意不减,只是声音却十分冷淡:“你倒挺能想的,欺负我媳妇,还指着我站在你这边?莫说是重伤,便是杀了,又如何?” 苏宛的脸色瞬间五彩斑斓。 她是掌门苏釉养女,天资上佳,且长得媚丽绝艳,自幼受尽娇宠,长大后更是追求者不断。可她的心中始终横亘着一道阴影,那就是潭音。 潭音七岁得太华剑认主的消息一传开,苏釉当场感慨道:“可惜呀,当初我若再坚持坚持,也许千芳绫就后继有人了。” 她好奇询问之下,才知晓当年苏釉本要收养的是潭音,只是被空青真人所劫。恰好在回来的途中看见她,心中觉得凑巧,便收她为养女。 她非常不快:“师父,难道我不可以继承千芳绫吗?” 苏釉笑着摇头不语。 自那之后,苏宛每每遇见潭音,心中都十分憋闷,总觉得潭音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透着不屑,好像在说:若当初有我在姑射,哪还轮得到你? 这些憋闷在撞上麦冬后,彻底化为怨恨——但凡是她所喜想要的,全都统统被潭音轻而易举地取走。 苏宛紧咬贝齿,好一会才挤出话来:“麦冬师兄怎可……” 麦冬根本不管她,径直环住潭音往林中北边掠去,只留下几缕清风。 蜚零护着半夏紧跟在后,秦府低声与妘汀身后的女弟子交代了几句,也带着妘汀离去。 顷刻间,场地一下空旷许多,除了苏宛跟重伤昏迷过去的以珠,只剩下一名清秀的女弟子。 女弟子望着苏宛,略迟疑地说道:“苏师姐,妘汀师姐让我带以珠师妹回姑射,苏师姐可要一同回去?” 苏宛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北边,脸上浮起一抹恨意:“潭音你给我等着。” …… 从极之渊在南汜林北边的尽头,那场莫名的大火便是从这里烧起。 虽及时被涿光长老扑灭,方圆数十里依然被烧得一片枯枝焦草,与其他地方的浓郁苍翠对比,显得格外颓废苍凉。 飞至附近,不知为何,最前面的麦冬忽然停下来改为步行,脚下将焦炭般的枯枝踩得哔哩吧啦响。秦府蜚零也干脆落下,其他弟子虽觉得莫名,却也不敢多言,只好跟从。 荣余心中一紧,凭借他过人的敏锐直觉,麦冬师兄的情绪又变得极度恶劣。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面的人群中躲去,却又被潭音喊住:“荣余,过来。” “音师姐,怎么了?”荣余慢慢地挪了过去。 潭音递给他一根竹枝:“这里面有我的一道剑气,尽量跟紧,别乱走。” 荣余激动地望着手里的钩箭竹枝,恨不得立马飞回太华山,冲着同门的那些师兄弟们大喊:看见没,我可是音师姐罩着的小弟! “你虽有疾剑诀,但多道剑气也是好的,以防万一。”潭音见他半天不语,便又开口解释道。 荣余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的疾剑诀哪有师姐的剑气厉害。” 可能是觉得自己也算是潭音认可的小弟了,荣余心绪澎湃之下,脑子一抽:“师姐,你方才为什么一直让着那个苏宛啊?” 潭音的目光一冷,没有回答。 荣余恨不得扇自己的嘴巴,让你贱,让你贱,这下得罪音师姐了吧!就在他万分后悔之时,潭音开口了:“没什么,只是师父叮嘱过我,不可伤她。” 荣余好了伤疤忘了疼:“她招招杀意十足,师姐你好歹出剑挫挫她的锐气呀。” “我怕太华剑一出,她就没命了。”潭音清冷的声音里隐约带着一丝杀气。 荣余抿紧嘴,不敢再吭声了。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从极之渊终于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平缓的大地陡然裂开了一条巨大蜿蜒的裂缝,约莫百仞宽,三百仞深,渊底幽暗,除了隐隐流动的封印之光,就只有阵阵冷风急旋带起‘呜呜’的低鸣声,如泣如诉。 即便是正午,空中亦迷雾不散,在周围一片焦枯的色泽相映下,颇有几分阴森昏暗。 “我还以为从极之渊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不过如此。”九天城的一名弟子开口,“还不如我们天赤峰看着有气势呢。” “休要口出狂言。”秦府沉声呵斥了一句,又转头看向蜚零,“蜚零,你看如何?” 符咒阵法,一向是涿光山的强项。 蜚零瞧了瞧低着头的半夏,一路上不知她为何越来越沉默,脸色也不好看,很快他收回担忧的目光,说道:“诸位在这里等候,我同师弟们先下去探探。” 半夏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声音虚弱又轻:“别去,下面的血煞味太浓。” 是的,她身为灵草,对血煞之气息分外敏锐。随着越靠近从极之渊,这股气息越发霸道强烈,令她自身难以忍受,几乎快要承受不住了。 蜚零离得近,倒也能听清,不由一怔,血煞味? 吒灵阵是他师叔鹿壬长老布下的,镇压幽军残部又加上万魂为祭,煞气自然浓烈。可血味,又是从何而来? 他疑惑地回头,见半夏抬首露出的脸蛋苍白如纸,到嘴的话变成了:“哪不舒服?” “娇滴滴地装给谁看啊。”姑射仙居的一名女弟子轻哼一声,露出嫌恶的眼神,要不是这女人,以珠师妹怎会被重伤,“我们是来探查的,可不是围着一个女子团团转。” 涿光弟子不乐意了:“半夏姑娘脸色这般差,许是病了。我大师兄询问一声,有何不可?” “病了?之前还气势嚣张,这会遇见男的就病了?” 妘汀无奈道:“好了,以梅师妹你少说几句吧。” 麦冬对身边的动静置若罔闻,他一步一步地朝从极之渊走去,浮立在上空。深渊涌上的冷风剧烈,刮得他脸上冰凉透骨,心底拢起一层寒霜。 当年妙妙求救无望的时候,心中的悲凉恐怕不亚于此吧? 潭音一动不动地站在崖边,隔着浅薄的迷雾凝视着麦冬,直到看见他那双澄澈的眼睛变得幽黑寂静,如同从极之渊的渊底。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只这么一眼,她便知道麦冬非但没能释怀,反而心事更深了。 “从极之渊被封印,谁都没料到大阵竟然是以万魂为祭。麦冬,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涿光掌门最早得知,也是在隔日了。”潭音飞身站在他旁边,轻声劝慰道。 麦冬沉痛地闭上眼,摇摇头。 是他的错。 去年七月半,他收到妙妙的讯符,是一支白玉越桃簪。 他明明看见簪子带血,意识到妙妙定然情况危急,可他依然置之不理,任由簪子在结界外旋转,只因当时正在给潭音施法疗伤,一旦中断,便会前功尽弃。 直到一天一夜后,他击碎玉簪,果然听到妙妙惊惧急切的声音:哥,救我,南汜林。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每每想起,他便内心绞痛地无以加复。 他的妹妹是那么带有希冀地看着玉簪离开,却至死也未能等到哥哥来相救。 麦冬睁开眼盯着潭音,冷风下,她青丝飞舞,有几缕贴上了脸颊,让原比常人还白皙几分的肌肤显得更加雪白,他用手拨开发丝:“阿音,我是个小人。” 啊?潭音面露疑惑。 “是一个‘在心爱之人的生死攸关面前,能做到放弃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妹妹’这般自私自利的小人。”麦冬喉咙微动,却始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潭音本就话少,实在是不擅长劝解,正在努力组织言语之时,听见一阵惨叫声从深渊的下面传出来……《 》 26、第二十六章 随着一声惨叫传来,众人奔到崖边,只看到从极之渊的深处隐约散着一些飘零的血雾,缓缓坠往幽暗的渊底。 唯独浮在上空的麦冬跟潭音亲眼看见,姑射仙居的那个女弟子纵身掠下之后,不知为何忽然急速下坠且瞬间爆裂而亡,十分诡异。 妘汀紧蹙着眉头,转眸看向蜚零:“到底怎么回事?渊中的不是封印大阵吗?为何以梅师妹会遭此横祸?” 蜚零的神色也好不到哪去。 就在方才,几乎站不稳的半夏不知哪来的力气,有如神助般挺直腰杆,对着以梅捏了个恰到好处的气势:“呐,有一种酸,叫做自己吃不到葡萄的酸。有一种急,叫做主人不急狗却咆哮的急。” 以梅被激得面浮红怒:“你……!不过探查个大阵,又不是非涿光弟子不可!”说罢,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袖子一甩,径直飞身跃下从极之渊。 蜚零不动声色地将半夏遮在身后:“南汜林的大火无端出现在从极之渊,想来渊中的情况兴许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还望诸位切勿草率。” 秦府长眼微扬,眼底流露出几分兴味。 相识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蜚零这般不咸不淡地将话给顶了回来。搁以往,他必然张口便是“妘汀仙子,还请节哀”。 难不成蜚零这块万年顽木终于抽芽了? 麦冬飘落回地面:“是得谨慎一些,渊底怕是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大家后退,且让我先用追影试探一番。”蜚零走到悬崖边,伸出指尖往虚空轻点,几笔勾画出菱形带星的图案,随后左手一扬抛出三道符咒飞入渊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图案渐渐变幻成双刃叠交的形状,转而急速变红如血水般肆意流淌散开,好似弯刀上长出朵红花来。 没等众人细瞧,就见蜚零踉跄地后退两步,空中火光闪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浮刃阵?不会吧?”一名涿光弟子面露惊疑之色,“这个阵哪来如此大的威力?” 蜚零轻轻敛了衣袖:“渊中煞气浓烈,极适合浮刃阵这般的杀阵,如鱼得水,自然威力翻倍。兆乐师弟,你随我一同下去破阵。” 另一名弟子急忙道:“大师兄,我也去。” “不必,平寒师弟,你留在这里,照顾好…其他人。” 平寒挠挠后脑勺,在场的各个都是精英弟子,哪需要他来照顾? …… 蜚零带着兆乐飞落了十余丈。 忽然之间,整个从极之渊仿佛产生了巨大的吸力,令人不由自主急速地往渊底跌去。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拽住兆乐,祭出三道符咒。符光大作,照亮了整个从极之渊,随之他看见渊底封印下,血水翻涌。 心惊之余,蜚零加快了手中的法诀动作,符文迅疾穿走,形成符阵。 渊底深处隐约传来阵阵声音,渐渐地越来越清晰,一时间哭声笑声喊叫声齐齐作响,充斥着两人的耳膜,痛如针扎,滋味十分难受。 兆乐站在符阵中,面色惨白:“这,这是生灵引……居然是生灵引……难怪那个姑射弟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符阵微微晃动,往下坠了坠。 蜚零没料到区区一个浮刃阵里还另有乾坤。他拈了个法诀,空中浮现一柄墨色竹伞,没有伞面,只有枯枝般的九根伞骨,竹伞转动,带着点点荧光。 他又扣手施加了个法诀来稳住符阵:“兆乐师弟,一会我将用灵力筑起屏障,暂时可减弱阵法,你趁此机会,用若枯伞离开。” 兆乐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生灵引非施法者不可解,留下的必死无疑。大师兄,我们可以传讯上去,也许……” 蜚零敛去素日的温和,难得露出几分厉色:“糊涂!你明知是个死局,又怎能喊人下来?快走!也让他们速速离开!” 兆乐师从言真,打小看惯了臭脸色,哪里会怵蜚零:“我不,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蜚零心中不由得有些急了,他胸口阵阵发闷,整个人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他清楚自己应是强撑不了多久了,可兆乐偏死活不肯独自离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无数道剑气从空中疾落下来,顿时犹如油入沸水,剑光所到之处,炸裂声四起,整个渊底被炸了个底朝天。 兆乐抬头望去,失声喊道:“大师兄,是太华潭音!” 蜚零早已知晓,这般霸道的剑气除了潭音还能有谁?他看着飞落下来的人,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只是言语中带了几分急切:“潭音师妹快走!渊底被人设下了生灵引。” 潭音不解道:“什么引?” 兆乐抢先开口解释:“生灵引是一个辅阵,可杀人亦可救人,端看如何用它。封印大阵凶煞之极,浮刃阵受之影响,杀意越发狠绝。两者叠加,生灵引这个阵法就是个鬼门关,一切生灵,皆……” 潭音见他猛地打住话音,不由看向兆乐。 兆乐也正盯着潭音,过了半晌,复又低头望向渊底,血色虽稍显暗淡却依旧狰狞,他愣了愣,诧异道:“你……你如何会不受阵法控制?” 蜚零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潭音悬空浮立在符阵的一尺之外,阵法的引力对她丝毫没有影响。 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底下的大阵剧烈地震颤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挣脱出来,同时,一阵断断续续且类似哭诉的声音传来,听得人从心底深处感到颤抖。 潭音再次扬手甩出了太华剑:“我来压制,你破阵。” 蜚零压下喉间的腥甜,低声道:“潭音师妹,生灵引由施法之人辅以精血而布阵,非本人不可解……” 潭音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姜不与的话,她莫名问了句:“你可知为何让我们来南汜林?” 蜚零一怔,随后点了点头。 “莫非此阵便是缘由?”潭音继续问道。 “封印大阵凶险,一般都会留一到两名弟子在外站守。万一情况有异,可传讯回门派求助。”蜚零眉头一蹙,蓦地提声道,“糟了。” 兆乐眼神迷茫:“什么糟了?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 潭音却瞬间反应过来,两批涿光弟子皆踪影全无,那说明异动并不只是在渊底——林中定然还有埋伏! 她立马收回太华剑,毫不迟疑地拽住蜚零跟兆乐两人纵身往上飞去。 …… 荣余想哭。 他觉得自己错了。 打一开始他就不该为了躲避师父的责罚而跟随音师姐来南汜林,不然也不至于一路上波折丛生,最后还极有可能落得一个横死林中的下场。 就在方才,潭音持剑飞落从极之渊的时候,林中忽然闪现了一位修为极其高深的黑衣人。 荣余望着前方与黑衣人厮杀的秦府跟妘汀,还有倒地一片的弟子,他颤颤巍巍地捏紧手中的钩箭竹枝,心一横,挡在了麦冬的身前。 麦冬莫名其妙:“挡着我干嘛?” 荣余:“……” 当然是保护你啊!全天下谁不知三桑谷有个废柴少谷主? “要挡,挡那边去。”麦冬伸手指向靠树坐在地上的半夏,“万一秦府打不过对方,你就带着她跑。记得,往三桑谷跑。” 荣余没有吭声。 他的脑子绕得飞快,一会是在渊底情况不明的潭音,一会是来历诡异的黑衣人,两者互相交错来回,最终骨子里对潭音的敬畏让他杵在原地。 他开口道:“不行不行,真有危险,我得护着你先。” 麦冬见状,干脆不再多言,双手抱在胸前,继续观战。 黑衣人的黑袍宽大,抬起手臂来宛若张开的蝶翼,自下往上飘去,凌空而立:“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空中浮现一把似琴似瑟的乐器,他伸手在上面慢慢滑过,又将这乐器贴在面上轻轻摩擦。 随后,他指尖微动地拨起细弦,林中顿时响起清亮婉转的声音,悠悠荡开。 所有人为之一颤。 曲音入耳后,好似化无数的刀子在身上游走刮动,从心至百骸,无一处不痛苦难忍。 荣余忍不住佝偻着身子半跪在地,捂着胸口的双手攥得骨节泛白。 半夏原就身子不适,被曲声一激,干脆昏死了过去。 秦府尚能支撑,只是要分心用灵力护着妘汀,难免就力不从心,摇摇欲坠了。 倒是麦冬,除了脸色苍白些,竟是唯一稳稳站立不动的人,姿态优雅。 黑衣人锐利的目光盯着麦冬,不一会,面具下透出闷闷的笑声:“封脉?有点意思,可惜,也无济于事。” 说罢,他指尖一勾一弹,青丝般的细弦向麦冬窜去。 电光火石之间,麦冬凭借多年的经验,飘移出了风骚的走位。可惜几处经脉被封,灵力流转缓慢,不消片刻,麦冬的处境便窘困起来,身上添了好几道细长的血痕。 荣余眼看着一根细弦直冲麦冬后背窝而去,他咬紧牙关,猛地直起身子扑了上去,将钩箭竹枝往前一横,与细弦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碰撞的冲击力将荣余带着麦冬往后滚了好几圈。 荣余想也不想,连滚带爬地拦在麦冬的身前:“麦冬师兄放心,我死也会护着你。” 麦冬捂着胸口连连咳嗽几声,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不知该骂他蠢还是该夸他勇敢。 黑衣人眯起双眼,冷然地看着他们:“区区一道剑气,不过是拦路蝼蚁。” “是吗?”潭音清凉如水的声音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漫天撒下来的剑气。 跟在后面的兆乐僵了片刻,他听闻过‘太华潭音’的大名,方才也见过潭音绝伦的法术,可他不知,气势全开的潭音竟然叫人战栗不已。 她剑势极快,道道剑芒划过天际,重重撞上黑衣人那乐器击发出来的音波。锵然的声声巨响,炸出漫天漫地的碎光,光芒过处,皆夷为平地。 剑海凝光,滔天的剑气震得众人产生微微的眩晕感。 黑衣人猛地加快了拨动弦丝的速度,只听乐声急切起来如雨打芭蕉,细弦灵活游走,转眼间生生织出了一幅巨大而诡异的图案,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去。 潭音凌空折起一丈,左手拂过剑身,带出几滴殷红的血珠,随即飞快地掐了一个法诀,太华剑的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紫气。 她持剑浮在半空,衣衫猎猎而动,昳丽的眉眼间冷霜凝结,在剑芒映衬下,越发显得睥睨天下。 黑衣人望向太华剑的目光变得幽深,脱口而出一句:“鸿蒙?” 潭音压根不管他,持剑横斩而下,绽放的光芒宛若割裂苍穹,所触之物皆灰飞湮灭。黑衣人的琴瑟也不知是何方圣物,竟完好无损地挡下攻击,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白痕。 黑衣人却是身子一颤,扭头疾速飞身离去,眨眼间消失在空中。 荣余露出崇拜的笑容:“音师姐简直……”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半空中的潭音徐徐落下后,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她原本清冷淡凉的双眸中隐隐有暗紫色的光芒流动,透出一种诡异而妖魅的气息。 荣余不由自主地感到后脊一阵阵发凉,惶恐地吞了吞口水。 麦冬的心头也掠过一丝不安,他缓步上前:“阿音?” 潭音沉默不语地眨了眨眼,随即手腕微动,一道剑光迅猛快速地朝麦冬横劈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