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书上王妃她要钱不要人》
2. 第 2 章
小小院落,竟来了尊大佛。
姜辞连面对心爱的陈铺面条都无心下咽,坐在石桌上,唉声叹气。
黑穹端着新鲜水果,既谄媚又恭敬地递给她,:“叶大夫,早膳不合胃口吗?要不要我再去买点别的?包子?肉饼?面汤?”
“滚!”
“好叻!”
她实在没什么好心情吃饭,叫滚了黑穹,自从昨晚救了李承祉,他身旁人便把她当活神仙一样供着。
那可是当今二皇子,皇帝最宠爱此子,就连她这个乡巴佬都知道。
按理说应当从此平步青云,一朝得势,越是这样,她心越烦躁,李承祉毒素还未彻底清除,昨夜她未下重手,假称给他放血治疗,放了不足半碗,自己喝下后不到半炷香,便毒素发作,她强忍着让毒素在体内融合。
真真是见识了这奇门天下第一毒。
火烧心,刺骨痛,从头烧到脚,从心烧到肺,最后五感渐失,口鼻流血,这还是只是第一道,由于实在忍受不了,她没挨到毒素彻底于身体溶解,便割破手腕放血。
效果立竿见影,李承祉已然苏醒,只是眼睛暂未复明,身体还需卧床。
这群人见她妙手回春,华佗再世,竟赖着不走,想要将毒素彻底解干净再返程!
岂有此理,他们知道自己需要承受什么吗?可惜确实也不能道出此秘密。
白日里,三五人都围着李承祉,村里人听说她救了一个京城来的人,纷纷想来看新鲜,这一看,不得了。
有人上赶着来提亲!只远远看了一眼李承祉,就有自告奋勇的姑娘想要嫁给他,乡里姑娘热诚实在,不顾什么繁文缛节,提着彩礼篮子就要上赶着嫁给他!
姜辞实在不想当媒人,趁着白日院落人挤人,她干脆去躲个清净,顺便找某人清算。
翩水镇南边,开着一家医馆,赵家祖孙二人居于此处。
赵素羽是姜辞来到翩水镇时第一位朋友,也是她闺中密友,赵素替她宣传草药堂,姜辞介绍病人在她看诊,两人可谓,情比金坚,有钱一起赚。
姜辞心中烦闷不可不倾泻,她又不能将李承祉身份告知,怕给祖孙二人日后带来牵连。
见她欲言又止模样,素羽又想逗她,:“再是奉京来到又怎样?还能是天王老子不成?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呐!我可听说了,你救的公子生的可俊俏,我这周围成婚没成婚的都跑去看他了!要不,你收了他,让他以身相许算了!”
还真是,天王老子的儿子。
“许你的头,总之只想快点甩了这烫手山芋!今晚我势必给他来点猛药!早日恢复早日滚蛋!”
赵素羽知晓她那解毒的法门,忧心她身体,劝她晚上悠着些,别把气血亏进去不值当。
说到诊金一事,素羽又劝她回去要立字据,做完这票,她姐妹二人可要云游天下去!
“听你说,他身旁人武功高强,又有侍女,难不成是在朝当官的,这么大架子。“
“算是…吧?”
皇子处理朝政,应该算。
“那岂不是认识你父亲?“
赵素羽才脱口,便懊恼捂嘴,她不该提她父亲。提及此人,少女心思一沉,烦闷添了新,就忘了旧。
咕噜噜,围炉上煮的药膳冒了火。
赵素羽是正儿八经懂得医理,擅长做药膳,因凤安国至上而下风气如此,不许女子做医官,谁会相信女人医术,谁有准许女儿家抛头露面救治男人,将来如何谈婚论嫁?
姜辞除外,她立志云游四海,无亲故,没人约束她。
起初也有风言风语,但只要一两个女子找她看了病,便一而再,再而三来。
她时常私下请教素羽,有时小痛小病在她的教导下也能医治好,颇有成就。
赵素羽见她吃完药膳,又打包了份带走,看着她回翩水镇北边回去。
-
日落西山,院子遂归于平静。
余晖洒满她这院落,平静而温暖。走到院子前,她抽回关于父亲的思绪,那个人在奉京,于她世界,相隔万里。
她有时会恨极了自己被遥远片刻所搅乱思绪。
“叶大夫,您回来了。公子正问你呢。”
是李承祉侍女,姜辞微笑点头,顺手把药膳给了她,让她喂公子喝下。素羽药膳,大有裨益。
叶子,是她在翩水镇化名。
晚间诊脉,脉象似新生婴儿,强劲不少。眼耳口鼻遂,停止流血,眼睛仍戴着白绫避光。
他手腕间触感,恢复了少年该有的温热。
“今晚你们都守在外边吧,我这个人看病,不喜外人观摩。“
那千里马不到一个时辰可以奔袭百里,买什么都能买回来,还冒着热乎气。
三人看向李承祉,他隐约感受到这目光,开口时气息比昨日沉稳不少,“就听姑娘的。”
“今日感觉如何?”姜辞日常询问,反正他那些痛感她全了然,走个流程罢了。
“姑娘妙手回春,天外有天,承祉无以为报。”李承祉清澈的嗓音,似山间甘泉,娓娓道来。
虽蒙着白绫,他闭眼对着姜辞,仿佛在认真注视着救命恩人。
原来他连贯说话是这般,好听。
“别,我不知道你身份,明日毒素就会解的差不多了,立下字据后就赶紧离开,也请公子不要再回来了,你若真心感激我的恩情,再不相见就是最大的报恩,我这妙手回春,在你这便用尽了。”
逐客令已下,解毒便正式开始。
首先是这放血流程,还是床头那把匕首,用油灯烤热,姜辞顺势卷起他的宽袖。
“你怕疼吗?”
她想问问看,今日该割那只手腕,旧伤口再割开会比新口子疼,这是她经验所感。
“你还疼吗?今日我来试药吧,我会尽可能准确地告知你药物效果,你再酌情开方。”
他误会了她的法子,大夫试药是常见做法,可惜这药她必须亲自试。
昨夜她喝下药血后,难忍疼痛,估计闷哼声被他听去了。
一时少年耳根薄红了些。
“不必了,你信我,就听我的。右手伸出来。”
右手是新嫩皮肤,李承祉乖乖伸出右手,他虽看不见她,此刻却能感受面前之人,垂落在他手臂上的秀发,轻柔,温软。
喝下李承祉的药血后,顾不得口腔充斥锈味,今日之毒,比昨夜来的更猛,更快!
一瞬间,将她侵占,放肆奔跑。
姜辞绕到床头,缓缓躺下,心脏猛然剧烈跳动,皮肤灼烧起来。额头已然冒出微微细汗。
口舌异常干燥,她动弹不得,叫了声“水…”
李承祉摸索着在桌上倒了杯水,又探索着慢步来到床边,担心地递出去水杯,又不知她状态如何,手胡乱在空中触碰。
姜辞恍惚间看清了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伸手抓住了一根,他似找到了根据,反手将水杯递给了她。
喝下一杯还不解渴。
她再呼唤想要喝水时,李承祉倏地倒塌在她身上。
少女挣扎着将他推开,好在只是半个身子砸下来,李承祉莫名陷入昏迷。她心底不安抽丝般冒了出来,他还没有服下药血,怎会如此?
瞧着,少年陷入了深度昏迷状态。
她艰难起身,想要去拿碗时,脚刚迈出,竟被一双手拉住,用力收回。
踉跄地跌入他的怀抱…
又迅速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双目仍然紧闭,双手禁锢住她,身体发烫地厉害。
“李……”
他在她细嫩手腕处咬下一口,闭眼吸允着,夜色似乎弥漫着疯狂。
少女未曾料想,此毒会让人陷入迷失心智,一瞬呆滞不前。
不知过了许久,渐感他的体热得到缓解,少年逐渐平静些许。
她的血,缓解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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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而她回过神来,却陷入另一种恐慌…
李承祉,被下了另一种毒。
待到后半夜,少年恢复了些,想来毒素已解大半。
他不经意触到少女细手,感受到伏在床边的少女,若有所思。
几日来,他大抵知道是她血有奇妙之处,为救他,气息之间不如初见平稳。
此刻他思绪缭乱,万中拨序,昏迷前他知自己有些异样,也许此行,该收尾了。
姜辞伸了伸懒腰,察觉他已醒来,“你醒啦?感觉好点了吗?”
“甚好,多谢姑娘,”说罢,他起身,似要将唯一的床让与她。
“你是病人,就该好好歇息,我守着你,是怕…再有人害你。”她俯身将声音出的很小,阻止他下床步伐,按住他的肩头。
半响,他出言:“可否请姑娘,再陪我演一出戏?”
“我是医女,不是戏子。”
“我在京中有不少宅院,若再辛苦姑娘一次,黄金百两除外,宅院也随你挑。”
“演戏,也不是不能学。”
李承祉莞尔,这女子颇有些意趣。
惶惶三日,如天崩地裂。
她不敢相信皇子身边竟有人敢下此狠手,是那个做戏黑穹?是身手了的近卫,还是那娇羞侍女?
夏雨忽如春风席卷,滴滴砸落小院,堵住了少女的心头。
李承祉情况时好时坏,猛烈间咳嗽,仿佛将肺呕出,接连两次喂药血相救,她亦然支撑不住。
气血双亏,还要担心这背后之人。
黑穹求她再救救公子,她只是漠然拒绝,仍是那句话,束手无策。她要配合演一出戏,让幕后黑手放下警惕。
日头漫长,夏夜而至。
-
“公子,公子!“
药汤撒在了地上,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床前。
姜辞立刻上前诊脉,她睁大了眼瞳,脉象全无!
李承祉的手从她手里滑落…
突然一道天雷忽闪,轰隆一声,雨水胡乱砸下,田埂瞬间被倾覆。
她失败了,终究死在了她手里。
近卫悲愤长鸣,怒从中来,拔起利剑就要刺向她!
黑穹替她挡住那剑,怒吼道:“这不怪她!快走!“
夜雨刷刷地下,仿佛要请洗一切。
姜辞拿出那枚他临终托付玉珏,淡漠宣布着李承祉遗言:“你们公子说了,若他有失万一,你三人即刻起身回京,不得耽误!”
果不其然起了争执,他三人商议间竟提到姜家…那是她外祖父家,父母和离后她自小随了母姓。
争执不下,旧主已死,近卫索性不装再装模做样,欲抢了姜辞手里玉珏。
此时,床榻上少年轻声出言:“住手。”
这是他二人作的假死计,谁不想救活他,谁就是哪个下毒之人。
姜辞看凶手露出马脚,不想听他主仆之间恩恩怨怨借口去熬一碗新药。
-
近卫知自己已然暴露无遗,无从抵抗,跪在床前任由主子惩罚。
“属下自知对不起公子,但请公子让属下以死赎罪,让我杀了那个医女,司天鉴预言已经应验一半,公子已经历生死大劫,救命之人便是阻碍您前途之人…属下必须铲除她!“
李承祉心中早已知晓司天鉴之预言,他与皇兄争夺,避免不了利用身旁之人哪怕是刀光剑血,可无论如何人他未曾对忠良贤臣下手,何况是救他一命之人。
起初他对预言这种事是不予置言,直到中了“散魂”之毒,命悬一线之间,他想到的是凤安若就此落入皇兄那般残暴之人手上,将是黎民之苦,他必须撑住这口气。
少年闭目,拒绝他献计,冷声:“本王的事,不用你置喙。她的生死,只有我能决定。”
近卫表面应承,但他心里知道那司天鉴预言绝不可小觑,必须解决那女子。
3. 第 3 章
夜半时,姜辞房门被咚咚敲响。
她未起身,问了句来人是谁。
“是我呀,叶子。”
又是村长,三更半夜,不会又要去救人。
她睡眼惺忪,拒绝开门,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不是呀叶子,这次可是天大好事!你父亲接你来了!“
少女倏地睁开眼,思绪清醒,好久没听到父亲二字。起身换了衣物,兴冲冲打开房门,确是父亲背影,他怎会寻到此地?是母亲告诉他了吗。
坐上回京城马车上时,姜辞有些放不下她那病人,余毒虽解,不知他会如何惩治手下,转念又责怪自己,这与她何干。
无意摸到腰间玉珏,哎呀,此物忘记交还给他。
不过他也未付诊金,暂且留着吧。
令她更惊讶之事是父亲如今已官至丞相,父母和离时她还很小,母亲甚少提起他,倘若哪日提了一句也是怨恨他功成名就见异思迁,负了她。
为何这夜半寻来,原来这三年父亲都在寻她,为了抢先一步接她回家,刚接到确切消息就奔赴而来。
父女二人一番叙话,日夜兼程,足足三日才近京城。
才入丞相府,父亲便有要务在身,让她先行休息。
久在花厅坐,姜辞未见人来迎她下去休息,又见一女子气鼓鼓从回廊前咒骂着来,若她没听错,骂的人就是她。
“就是她?一个乡野村妇?戴着面纱怕是粗鄙不堪不好见人吧,我以为父亲大老远地接什么国色天香回来呢,呵呵,嬷嬷就把柴房收出来给她歇息去吧“
瞧着狂妄劲,想是父亲路上所提续弦所生之女,祝瑶,她身旁跟着她哥哥,祝卿。
姜辞倒也不恼,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细细品茗起来,喝一半,倒一半。茶水溅到祝瑶裙襦,惹她勃然大怒,训斥姜辞,少女端起更滚烫的茶水横在二人面前,祝瑶才悻悻收手,看着等了半月的裙子就这么毁了,更加怒火中烧。
“你这个贱婢,我管你是父亲从哪带来,你知道我这条鹅黄色裙子价值多少等了多久吗!今日就将你打死赔我!“
少女仔细端倪,那鹅黄色裙襦成色虽佳,样式新颖。
姜辞低垂眼眸,重新坐到石凳上,望着天边那抹蓝色正色道:“妹妹眼光是好,脑袋却空空,你以为这鹅黄从哪儿来,原先是皇家御用颜色,年前才被礼部批复民间可使用除正黄以外的颜色,莫说别处,京城最有名的染坊调制失败了几批,被放出来竟被闺中小姐趋之若鹜,岂知是商户处理不掉,才愚弄了你,其实那调色工艺除了宫里,别处是弄不来,若我是你,定不会将这失败的工艺品穿在身上。”
祝瑶一时语塞,愤愤地看着身上襦裙,气狠了眼泪都逼了出来,祝卿见妹妹被欺负,唤几个下人出来围住姜辞,讽刺道:“你当真以为自己要做丞相府大小姐了?有我在,你这个野种…”
啪一声脆响,祝卿脸上落下姜辞巴掌印。
姜辞轻笑:“我从不打女人,你且替你妹妹受着。“
她在下手时加了些痒痒粉,糊弄二人是剧毒,喝足九十九碗清水方能缓解,谁要想碰她一下,就等着毒发身亡。
围着的几个家奴都纷纷面面相觑,祝卿身上巨痒无比,吩咐嬷嬷去捆她,自己则被祝瑶搀扶着去喝水。
姜辞眼色漠然,对嬷嬷点明:“嬷嬷你是府里老人了,不会跟小辈一般糊涂,不知道我是谁吧。“
嬷嬷哪会不知,姜能随了母姓,那是仗着天下富甲世家-姜家,想当年,丞相就是得了姜家扶持才平步青云。
如今,姜大小姐,回来了。
她哪敢怠慢,上前扶住,紧赶着安排了最好的院落。
姜辞回到京城,本以为见到父亲会十分想念,但见他儿女双全,家庭和美又心生失落,他不与他的新妇吵闹,原来换了人,是可以夫妻和睦,琴瑟和弦。
丞相夫人来过一次,少女起身见礼,她让她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
巧的是祝瑶生日快到了,每年丞相府都要办的大日子,索性一并将嫡女之事公开。
姜辞还是拒绝,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在丞相府久留,兴许回禀了母亲来接她,她就要离开。
一日,用晚膳时,围了七八婢女伺候丞相一家。
祝瑶从前院小跑而来,脸上挂着十足的泪花。
“承祉哥哥,承祉哥哥他…死了...“几乎是跪倒在丞相夫人面前。
吓坏了夫人,而姜辞还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只不过是他的死讯,心脏倏地揪住。
放下碗,姜辞不想被祝瑶的哭声牵动,那般撕心裂肺。
欠身行礼,她径直回了自己凝香院。
思绪飘然,她想到亡母,眼角不知为何布了泪痕。
她悄悄拿出放在妆盒里的玉珏,不知该如何安放此物,终究是毒发身亡了吗。
院子里梨树,枝繁叶茂,撑起月光薄凉。
婢女静琪为她端来一碗安神汤,半月来,她都得依靠此汤入眠。静琪见她点了香,只觉古怪,传闻姜家是富得流油,可她看这姜辞倒是素净很,据说姜辞自小就管着姜家不少生意,一人顶七八个大掌柜强。
她从未听过姜辞开口说话,那日她怼得祝瑶回房哭了三日,烧了全部黄色衣裳。
姜辞恶疮早已经好全,只是她不想摘下,反正这些不必认识她,她也不想认识谁。
皇子病逝,举国哀悼。
-
她吩咐婢子去请来父亲,如今呆着不舒服,不如回祖父那。
丞相不时便到了院落,只见她坐在院内圆亭,神色呆滞,见她终日以面纱示人,似有心结,她长得跟娘亲十分相似,当年丞相便是对她母亲一见钟情。
“辞儿,夜里渐凉,有何事我们回屋商议吧。”
看向父亲衣袍,是她不熟悉的样式,她还未熟悉这位作为丞相的父亲。颔首,她与父亲进了小花厅内。
丞相继而言道:“其实我赶在你母亲面前接你回来,是有一事相求。你自小有一桩婚约在身,如今,是要兑现了。”
婚约..此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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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就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饶是如此,她也该知道自己这娃娃亲对象是谁。
“二皇子,李承祉。昨日你见着你妹妹那般悲痛,宁王他出征不利,已殉道,举国同哀。”
心中波动,好在面纱将她惊讶之色遮掩,怎会是他,还是毒发身亡了吗。
但父亲千里迢迢接她,就是为了一桩婚约,姜辞黯然失色,:“父亲急忙接我回来,是要我为他守寡不成?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做梦。“
“辞儿,此乃国事不可口出狂言,婚约不是你想毁就毁,你以为你回你祖父那里就能安然度日?你母亲兄弟几个为了争夺家主之位已经是腥风血雨,嫁给宁王守寡,至少有了归宿。你不是一直想经商,只要你肯,多少嫁妆我都添给你。“
“从前,我以为母亲对你有失偏颇,如今看来,是句句属实。“
姜辞眼角不知何时布了泪痕,背对着父亲,她也可以讲些狠厉话。
语毕,肃然离场。
转而又想起什么,丢了句:“对了,我知道如今父亲贵为丞相,千金都能添给我做嫁妆,但我要的,自己会挣,腥风血雨也好过父亲你这。“
她自小见识父母不睦,分离那几年,她每每听到,都是母亲对父亲抱怨颇多,自觉婚姻不过是桩烦人事,如今要她守寡,或许是天意,只是她不甘,偏父亲要她这么做。
当初母亲带她避世,想来就是那司天鉴祸事引起,可母亲多年也对她不闻不问。
祝谏看着少女背影,多与旧人重叠之处,嫁给二皇子,就算是活守寡那也是上等归宿,他不清楚少女为何执意如此,那句“句句属实“刺痛他心。
没几日,圣上口谕就传到丞相府上,不过不是完婚,而是皇帝召见她。
朝中有人大赞丞相君子之为,更赞丞相嫡女气度,一时之间京中人人都知丞相乡下养病的嫡长女。如今回来了。
-
府上的人对她是更加敬畏有加,二皇子的旧部闻讯也来过几批,她一一拒之,并不想让谁对她感激涕零,她做事,凡是将自己的想法做为第一。
她要利用下“亡夫”名号在京中行些方便,也不算过界。
离召见之日还有些时日,因是初入王宫里,丞相夫人叫身边的老嬷嬷教了她些宫规,若是陛下有何赏赐也让她会说些场面话,不可不学,临场慌乱了去。
至于为何母亲能与皇室定下此婚约,她未可知,父亲闪烁其词,她更不可能去盘问旁人。
-
祝瑶失心疯般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开寿宴。
丞相夫人娇宠惯了,只关起门来庆祝即可。
真到了日子,一样没少,张灯结彩,全府上下忙乎的脚不沾地。没人往凝香院送吃食,姜辞主动出来觅食。
穿过百草堂,抄手廊下。
倏地她回头看去,有阵熟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转身却不见人影。
她继续回头,往庭院深处走去。
“承祉哥哥!“
这一次,她听的真切。
4. 第 4 章
庭院深深,芙蓉花开。
徐徐风来,吹动少女盈盈面纱。
祝瑶稚嫩的嗓音穿透回廊,她的承祉哥哥回来了!那些说他战死的谣言她片刻都不信。
少女回过头来,与廊前不远处的少年似四目相对,隔着风看不真切彼此眼中藏着的秘密。
他还活着。
他摘下白绫的眼睛,是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眼,鬓边碎发被风吹起,遮住他眼神中的某些错愕,某些惊喜。
姜辞同样错愕,同样惊喜。
那毒没有害死他,他就这样安然无恙的站在那廊前,与世无双。
不知为何她心底笑了起来,这些天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真的救活了一个活生生少年郎。
转念又恐他是追她而来,她是丞相之女这回事没几个人知晓。
李承祉朝她走来,祝瑶快他一步小跑而来,两人就在少女身旁停下。
“我就知道你没死!承祉哥哥,瑶儿真的很想你。”祝瑶难掩喜色,拽住他的宽袖撒娇。
姜辞回过神来,这人不会是追她而来?见他神色并未认出自己似的。趁机想要退去,未察觉那双凤眼还未从她身上挪开。
他应该还未认出自己吧,姜辞心道。
李承祉今日身着一袭暗紫提花锦袍,左手执着一柄紫檀木折扇向她行了礼。
她欠身回礼,并未出声。
祝瑶见二人莫名其妙,继而揶揄着:“我这姐姐自小在乡野养怪病,没什么教养,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承祉哥哥,你快跟我讲讲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为何京中会传出那样的事?“
“不碍事,我府上大夫精学贯通,什么样的病症都能为姑娘养好。“李承祉那日虽眼覆白绫不得视线,但当他一步步走到她跟前,那熟悉的感觉莫名强烈起来,她未施颜粉,身上那淡淡药香与救命恩人一模一样。
她比他想象中的样子要好看,尽管只是透过面纱的眼睛。
李承祉也并非是凭着药香认出她来,而是那种靠近她时道不明的直觉,仿若天注定。
三人于廊前说话半晌,未察丞相前来。
李承祉一早便来府上商议退婚之事,他虽听闻此桩婚约,更感激丞相嫡女愿为他守寡,可如今他已归来,不必叫一个未曾谋面闺阁女子强嫁与她。
丞相大人叫住了喋喋不休的祝瑶,“瑶儿,别叫你姐姐与殿下站在廊下,今日是你寿宴,还请殿下赏脸一同用膳。“
三四人赐坐席间,李承祉将上首位让与丞相,自己坐在姜辞身旁。
丞相夫人微微迟来,见祝瑶开颜心也安定不少。
“对了,殿下,你方才也见过微臣长女,早间与您商议退婚…”丞相大人话音未落,被李承祉抢先盖住:”丞相误会了,我早间与您商议的是,父皇他很看重此桩婚事。“
祝谏哪会不谙李承祉之意,没再接着往下说,此事就且等陛下定夺。
以他的认识,二皇子岂非是见色起意之辈,莫非见了辞儿就改了注意?
与他皇帝父亲,倒是一个德行。
祝瑶闻言险些摔了手中酒杯,急急发问:“什么婚事?如今承祉哥哥已经回来了,不需要姜辞姐姐再守…再嫁入王府吧。“
丞相夫人提醒她莫失了仪态,她知道自己女儿从小一颗心挂在李承祉身上,为娘的早就暗自撮合过几次,皆被李承祉以兄妹之情拒绝,如今见了一面姜辞倒是早上退婚,午间毁之。
心中愤愤,朝中夺嫡派系,她做为妹妹理应支持自己的姐姐朱皇后,扶持祝瑶成为未来的皇后。
可为娘的又怎能忍心将独女送进五皇子府上,三妻四妾不说,五皇子娶妻纳妾多年未有一子,多少是后院的手段。
她如何忍心。
如今李承祉又立战功,九死一生归来,皇帝就快要立下太子了。
她须得为祝瑶搏一搏,祝谏与姜辞母亲的事她知之甚少,那桩莫名的婚约更是将她盘算横插一脚,如今只得从长计议。
于是她装作情真意切,吸了吸眼泪:“我也不舍得辞儿才刚与我们相认就要嫁出去,瑶儿自小就不懂事,不像她姐姐温婉大方,如今辞儿来了有样学样,我看着比以前长进不少,日前我也进宫去求了姐姐,让辞儿再在府上多待些时日,再议婚事,夫君,你以为如何?“
祝瑶也不傻,见母亲为自己说辞,转而求了身侧的姜辞:“姐姐,你赶明进宫面圣求皇帝姨父退了这桩婚事吧…只要你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禀明,姨父他定能答应。”
如今二皇子还活着,这婚约对象是死的她倒愿意,活人是断不可的,何况还要取她性命。
大堂之上,她也不好告之父亲,左右为难,势要将这哑女装到底。
她摇了摇头,希望父亲能暂停此桩婚事。
不料又被李承祉抢了先:“我与丞相长女的婚事,哪怕从明日起操办,礼部都要忙活个半载之多,这些时日都可让夫人住在丞相府上,司天鉴此前说本王能平安归来都是因为此桩喜事,岂有退婚说法。”
他声色微怒,祝家母女计议不堪一击。
姜辞心中筹谋,如何毁了这桩婚事。
-
李承祉未久留下,只差了人送了玉枇杷膏留给她润肺清桑,便称有要务在身离去。
整个晚膳,祝瑶都噎着一口气,一是父亲不肯答应拒亲,二是李承祉似乎不抗拒长姐的婚事。
隔了几日,丞相夫人朱云得了姐姐朱皇后密报,这姜辞五年前离家去乡野,实乃是在家中妒忌家主之位,给自己的祖父下了毒,当年瞒得严实不代表就没人知道…
朱云转而很快将此桩旧闻丑事在上京散播,没过几日,一时名门嫡女变成恶毒孙女,皇帝偏在此刻召见了她…
不过姜辞来了京中半月,关于李承祉的名声确与她从前听说的很不一致,貌似传闻半年来卸下伪装不演似的,大显顽劣。
-
凤安国都,皇城宫内。
初雪纷纷扬扬,落入这红墙深深。一枝腊梅探出,似为宫人引出一条小路,冬夜里,白雪映照得发亮。
姜辞领命进宫领罪,原本一时风向颇好的嫡女之名,因旧事重提,一朝恶名传遍京中。身边跟着嬷嬷,一路带她去往养心殿。她踏着脚下初雪,手里提着烛灯,脸上神情淡漠,虽是初次进宫,也无半点胆怯。
比起她做的事来,进宫面圣不算得令人激动。本是富甲一方姜家,几年前进京做了生意,声誉渐起,家族里分管严明,家主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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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规森严,姜家越加发达,名列世家。
五年前,姜母为夺得家主之位,被情夫蛊惑添了劣质成分在丝绸制衣里,利润一举多了五成,在众兄妹众脱颖而出,家主之位指日可待。不想又与情夫为了名分之事吵了一架,这才被揭短起了歹心往姜辞祖父汤里下药。姜辞做为她唯一嫡女,被推出挡事,祖父之毒变成她所下。
一时臭名远扬,轰动京城,连陛下都想见见这年方十七的少女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姜辞本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奈何母亲那句“你就算报我养育之恩吧,就这一次。”姜辞应了,此恩报过,她便与母亲从此割席。
雪越下越厚,地上摩擦着使人艰难行走。
嬷嬷让她在殿前等候通报,她颔首,整理裙面,双膝下跪。
一个时辰过去,并无传召之声传出,她暗道或许这就是她应下惩罚的开始,微微闭眼,雪花落在她长睫上也不睁开。
此时身旁多了异响,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二皇子李承祉身披灰色大氅,白玉束发,腰间锈着金黄蟒纹。
倏地,他跪在少女身旁。
“你犯了何事?可要让我替你求求父王。”李承祉笑眼盈盈,嘴角弯着,耳朵还溢出血滴,想必是余毒复发,回头望去他来时之路,走得笔直,这条路,就算闭着眼他都能墨于心中。
姜辞转过头来,望着他那眼睛曾有一束白绫,心谙自己会不会被赐白绫?
良久,她缓缓开口:“二皇子的名声,只怕不比我好到那里去,不敢劳烦您。”
实乃确凿,后知后觉当初她完全被李承祉那副羸弱中毒的样子欺骗了,京中人口相传的二皇子与乡野传闻大相径庭,二皇子李承祉,在京城算是纨绔之辈,什么强抢民女,又随意践踏朝臣之事他做不少,仗着自己皇子身份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
传言他那白绫,是一段笑话,为了炫耀战功,自己领命去杀敌,仗没打过一天,凭着美色竟被强行掳去做了敌国大将军女婿,大婚那日,他活活砍下那将军头颅,洋洋得意之际,也被将军之女下了散魂剧毒,七窍流血不止。
“死到临头,还不肯求饶,确实是京城第一狠女人,本王佩服。”李承祉最近很是听过姜辞当年狠绝之事,因为盖过自己名声的人,她属第一个。
“殿下不也死到临头吗,散魂之毒,可还发作?”姜辞轻笑起来,不想再与他“阿谀奉承”谁更狠绝,继而言道:“不过,论狠心我不如殿下,我不会对自己下毒。”
她终于明白那散魂下毒之事,正是李承祉自己。
话音刚落,李承祉心底一沉,倏地出手掐住她脖颈,似被触动死穴,声音收敛顽劣,冷言:“你说些什么?”
姜辞仍没有求饶,她仔细端详着他,传闻中的二皇子,是生的好看,哪怕眼覆白绫也骨相出色,更散发出让人有了探究他眼睛魅力的诱惑。
李承祉力度不大,她懒得伸手抵抗,用手在他眼前轻轻晃过,又不经意伸手擦拭去他耳边凝结已久的血滴,少女手脚冰凉至极,触碰地瞬间感受到他脖颈温热之余。
他似被惊动的兔子,倏地又撒开手。耳朵染了一层薄红。
姜辞莞尔,刚想开口,殿外公公一同传召了二人入殿。
5. 第 5 章
殿内并未点太多烛火,只在明黄色龙案两侧各立着一盏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烛台,烛芯燃得正稳,跳动的火光映得台面上的鎏金纹饰愈发精巧,细碎的金光顺着龙案边缘流淌,落在摊开的奏折上。
皇帝抬眼,见着二人,头疼不已,少男少女比肩而立,发顶细雪还未融化,内侍公公连忙替二皇子拂去雪花,又抬了炭火近他,手中放了精致暖炉。
二皇子是来求他父王,一定要对边防刚收复之地减免税赋,皇帝心疼他被下毒,所剩时日无多,怎会对儿子以性命换来的城池加以宽恕。
那天下人该如何看他。
父子二人又争论一番,争执不下,皇帝震怒,掀翻桌面堆成小山的奏折。
殿内众人闻声下跪,求皇帝息怒。
除却他二人,一个面红耳赤,一个看戏上头,突然,少女打了个喷嚏,打破这肃静,她今日视死如归,穿戴单薄。
李承祉嫌殿内闷热,脱下大氅丢给她,少女愣住,下意识接住扔过来的大氅,似乎忘了她才是先跪在殿前那个。
“你的事一会再说,你就是姜辞是吧,不过小小年纪,这般心狠毒辣,今日无暇听你狡辩,朕与你祖父定下的婚约,就此作罢,陆公公领她下去吧。”
陆公公领了命,姜辞跪谢隆恩正欲随陆公公离去。
李承祉似赌气般拉住姜辞,他必须说服父王,哪怕再行一次顽劣。
“父王若不肯答应,我便立刻要娶她为妻,立为正妃。”他拉住姜辞的手,不知晓的还以为在宣布什么海誓山盟。
“你疯了!”皇帝每每被他这儿子气个半死,居然如今要娶一个狠绝之名冠绝京城的女子为妃,还要以此威胁他。他将手旁茶盏倏地摔碎。
“我们人本就有婚约在身,何况我二人名声正是般配。”
望着被握紧的手逐渐多了余温,姜辞从震惊中抽出思绪。
她甩开李承祉,壮胆献策,言辞清晰“民女有一计,殿下无非是想要刚收复之地子民融入奉安,陛下又不想轻易饶过,若不减免赋税,还可允许两国子民在此地试行通商,但只设一周一日通商令。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很快此地就会大增贸易往来,陛下届时还可大征税赋,谁还在乎那旧战事。”
姜氏不亏是经商大族,富甲之名也不是枉来。
皇帝听闻此计,远比白日那群老臣献策来的妙些。怒气消去几分,打量着身形单薄的少女。
李承祉也被此计击中,实为良策。姜辞洞察人心之力果然不一般,就连方才在殿外…
她怎会知晓是他自己下毒。
方才娶她确实是一时情急,想要逼父王就范,如今这个念头更深刻几分。
他深知父王秉性,于是装作毒发晕倒,还故意晕在姜辞脚下。
陆公公这下惊慌连去传唤太医。
其实也并非刻意假装,他体内散魂之毒是实打实难熬,吐了口鲜血出来倒舒缓许多。他示意姜辞伏在他耳边,似有话要交代。
虽仍然看不清晰,但他对光感知还未消退,对姜辞身上草药香味的嗅觉也未消退。
“不想死,就好好拉住我。”话音刚落,便陷入无边昏迷。
皇帝立刻慌神,下令所有太医无论宫内宫外,火速赶来。
-
皇贵妃几日来为了李承祉哭了睡,睡醒哭,才刚醒来又听闻他在养心殿昏倒,此刻与皇帝守在屋外等太医救治。
二人为了姜辞又起口角,皇贵妃想要姜辞作陪,哪怕在李承祉最后时日,这也是他提出的最后要求,尤其是听闻二人携手抵抗皇帝之事。
“你就这么狠心,连一个女人都不肯给他!那姜辞无非是毒死一个外室男人,罪不致死!天底下哪个男人会因为处死外室而解除婚约的?怎么到了女人就不一样了,要我看,告密的外室,死不足惜,好以此警示天下人这就是豢养外室的结果!”皇贵妃言之凿凿,她袒护姜氏,虽为全了儿子心意,但听了前因后果,不觉姜氏罪该解除婚约,要知道她儿子是第一次这么笃定为了婚事冲撞他父皇。
皇帝被此番言论气绝,活脱脱要气死他的母子两,他承袭皇位不久,国体不固,左有蒋裴把持塞北大军威慑,右有丞相拉拢半个朝野,几个儿子中当属五皇子与二皇子最有希望继承衣钵,李承祉却偏又纨绔不堪,虽无意收复城池让他有了喘息之机,可上天不公,让他英年得此命数。
皇贵妃见他犹豫,又哭起来,身边婢女劝也劝不住。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无论旁人说他如何顽劣,她看李承祉都是心肝样,别说一个罪女,哪怕是敌国女子掳他去,只要不伤他儿子性命,她也认。
皇帝心疼她如此哭下去,轻轻拥她入怀中,在被传位前,他本是个逍遥王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思虑良久,即位来,时有许多违背心意之事,若连妻儿都护不住,他还做什么皇帝。
命人拟旨,姜氏女,温良淑德,恭谦有让,经查外男闯入姜宅一事有误,遂昭告天下,以还姜氏清白,又因姜氏仁义之心,愿为二皇子侍疾在侧,特立为皇妃,钦赐。
-
坊间一时传开,圣旨在上,那些离奇谣言不攻自破,又传闻那外室男其实没死,就是想敲诈姜家罢了,他家里都未曾发丧。
姜母闻言,呆愣愣地接过圣旨,她听闻姜辞回了京城,起初还未当真,如今还成了皇妃,举家都兴高采烈,世家中,姜家经商地位本就不高,如今出了一门皇亲,谁人还敢置喙一二,攀附都来不及。
二人名声虽不济,因着这患难见真情的故事,试问若不是真心相爱谁会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竟还有人感叹二人,为他们惋惜,话本更是连夜写出,世家嫡女与绝命皇子,好一个荡气回肠。
-
姜辞伏在李承祉床前睡着,根本不知外边翻天覆地。
一夜梦长,她缓缓睁开眼睛。
“王妃你醒啦。”是李承祉身边的侍女小初唤她,那日在翩水镇斗胆第一个试药之人。
姜辞只记得自己伏在床沿睡着,醒来时却安然睡在床榻。
外衣也褪去了…定是小初帮忙换的。
等等,她方才唤王妃,难道李承祉殿前威胁竟成真了?
“你们王爷在哪?”姜辞想找他细问一番。
小初引着姜辞来到□□院,穿过寒梅园子,李承祉此刻正脱了外衣坐立在冰雪中。
瞧着她二人前来,连忙穿起里衣服,他见姜辞身着单薄,便命小初去取大氅来。
四下无人,姜辞便开门见山:“殿下还欠着我些诊金,臣女不敢奢求做这王妃,还请把帐清了,准我还翩水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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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姑娘这般才能,回去那乡野之地可惜了,不如做本王的王妃如何,你要什么我许什么。”李承祉并不算询问的语气,他料想中的姜辞不是这般退缩,继而联想到什么,开口言:“难道悬壶济世的姜姑娘,会信了那司天鉴预言,觉得自己真是什么祸国殃民之色?”
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宣之于口,司天鉴预言,是母亲将她送去乡下避世的借口,怕祸及姜家,倘若果真应验,届时整个凤安都不复存在,何况小小姜家,难道不是十分可笑?
姜辞顿挫,手指尖蹿在一起,她并非惧怕什么,实在是个怕麻烦的性子,她献策是无意之举,至于做什么王妃她从无兴趣。
她见他方才坐立雪中,许是想逼住毒素窜动之。
小初取来大氅,恭谨着递给李承祉,他拿过大氅,轻轻为少女披上,等不到她的回答,也不想听到无关的答案,他为她系上结时,莞尔拉近彼此距离,姜辞脚步虚动一步,手不禁抓他的衣襟。
他俯身对着耳旁低语:“只需三个月,你好好考虑一番。对了,你祖父听闻你回京,甚是高兴,我已经答应他带你回姜家吃顿团圆饭,看你什么时候想去。”
听到祖父高兴自己回京,姜辞心中松开了一道缝隙,她原以为祖父是最恨自己不孝的,当年的下毒虽没致死,也害的祖父不能下地。
“你明明已经解毒了,为什么不告诉陛下。”姜辞仍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这是,关心?”
姜辞细想来殿内之事,这二皇子惯是会撒泼打滚的,无非仗着自己身中毒素博取同情。可他怎么只听进去前半句,少女不想与他回话,转而岔开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回姜家。”
小初听见姜辞说要出门,连赶着留住二人,晚膳已然备好,请他二人用了再出门。
两人移步文轩殿用膳,当归炖羊肉是今日主菜,姜辞原以为王府会极尽奢华用食,没想到如此朴素,但甚合心意。
冬日里,一碗羊肉暖汤最好不过,辅之精致的菜蔬,再有鱼羹,简直赞不绝口。
吃到一半时,近卫无疆进来回话,将怀中之物呈给李承祉。
他眼神示意,侧身望向姜辞,无疆眼力见非常,转到姜辞身边呈给她一沓图纸。
“如今京中宅院怕也没有比我王府更好的,铺子且随你挑吧。”
姜辞错愕,这效率是令人心动的,他还记得自己曾许诺的宅院。她倏然放下手中汤碗,仔细看去,大大小小的铺子,标记着方位,大小,内设,让人挑花眼。
“你非要留我三个月,是余毒未清吧,但这可是另外的价钱。”姜辞故作矜持,其实内心暗喜,顿时有了生机,其实翩水镇不是非回不可,她想要一番自己的事业,不再倚靠自己药血赚钱,也许这是最后一票。
“随支随取。”
姜辞听此,兴奋地站了起来,她要赶快取写信叫素羽来京城帮她!羊肉汤搁置一旁,径直去了书房。
留下李承祉与无疆二人,无疆似有言在口。
“殿下,你那日不该冒着风雪进宫,余毒未消,得千万保重。”
“无疆,你说我这样,算骗她吗。”
李承祉等来无疆的沉默,他以为会是一场愉快的交易,在看到姜辞眉眼舒展的一刻,他为自己的目的动摇了。
6. 第 6 章
一连几日,李承祉都被政务缠身,姜辞索性自己带着小初回了姜府。
主仆二人并未乘坐浮华坐撵,还是选了驾寻常人家的马车,小初连番问了几次可还需备些什么,姜辞都道不用。
车辇很快停在了姜府门前,小初先行下马车按了脚踏,姜辞半响未动身,近乡情怯,此刻来的尚完了些。
小初连唤过几声王妃后,姜辞还不习惯这称呼,随即应声出了马车。
姜府家仆开了门,见是大小姐,高兴地连去通报,而姜辞径直去了后院祖父处,路遇姜家庶子姜勤院落时,巧遇舅母王氏。
王氏正巧要去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挑些节礼哄儿媳,王氏儿媳乃礼部尚书嫡女周娇娴。
乍一眼还没认得清,好在王氏身旁的大丫头绿儿是个眼尖的,给王氏递了话。
“哟,这不是姜辞吗,如今出落的越发水灵,怎地回府也不说一声,舅母可是好生念你呢。”王氏一幅长辈姿态,堵住了姜辞去路。
姜辞先是欠身行礼,继而反问舅母;“如今我回自己家也要向舅母通报一声了吗。”
当年下毒之事,这位舅母是出了大力气的,她自当忘不了。
“姜辞,别以为你如今做了王妃就可以在姜家横着走了,你祖父至今还被你害的下不来地,要是我,绝无脸面再回来,呵呵。”王氏直言,当年她不过是煽风点火一番,那姜家嫡女姜云竟真信了外室之言,驱逐自己女儿姜辞,一对面不和心也不和的母女,怎堪配与她二房争斗家主之位。
“舅母,看来这几年过的也没何长进,还在为了表哥收拾烂摊子吧,本来我没想把舅母当外人的,你倒提醒了我,我这王妃之位也堪受你一拜的。”姜辞冷下脸色,她知道回来,是要受这些气的,但如今她有了这王妃依仗,仗势欺人,不过是以牙还牙。
绿儿急忙站出来行了礼,假意有要事,拉着王氏衣袖。
姜辞并无有意为难,便让她主仆二人先行,转角消失。
王氏气急,责怪绿儿将她拉走,她今天就是不给小辈行礼又如何。
绿儿只好劝说道:“姑娘,您别着急,想要收拾那贱人的,大有人在,何必我们出手,大房院里的那个...”
王氏心领神会,嘴角藏不住笑意,嘲讽了一声:“你说她们姜家母女,真真是上不来台面,为了个瘸子闹翻了脸面,你去知会下吧,故人相见,多么感人肺腑的场面。”
绿儿得令,笑着朝大房院子去,那瘸子原是从小领进姜府的沈讳君,全府上下自当姜云买回来的戏子当个外室养大,无人知是姜云少年时爱慕之人留下的遗子。
姜云少年时,天资卓越,又生的标志,怎料爱上一来路不明之人,两人短暂相恋过一时,因姜辞祖父阻挠,男子不辞而别,姜辞赌气择婿,没几年诞下姜辞,然多年后故人寻来,临终托孤。
-
姜家家主院内,掌事嬷嬷见是姜辞迎风而来,特命人端来姜汤驱寒。
通传后,祖父仍在睡中,姜辞只好在祥云堂内等候。
她今日穿了一件粉玫红彩锦绣意匠图撒花裙,下衣微微摆动竟是一件浅紫白迭绣江陵锦下裙,白皙如青葱的手上戴着堆丝软玉之王手镯,腰间系着湖水绿花卉纹样绣丝绦,轻挂着绣双喜纹杭缎荷包,一双色乳烟缎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鞋。
少女乖巧等候着,手上端着那碗姜汤不曾饮下,她讨厌生姜。
半炷香后,祖父终于醒来,正是到了午膳时辰,姜辞进入内屋后,嬷嬷婢子们正张罗着布菜,老爷子如今虽恢复不全,但也能发力一会,支撑着下地用膳。
姜辞呆呆伫立着,望着祖父白发,泪眼婆娑。
祖父姜行山年轻时是行伍出身,家道中落后遂去挑货,发展至今,实属不易。
“回来了,坐吧。”祖父未抬眼,姜辞泪已落。
一声轻唤,姜辞上前搀扶祖父,安然扶他到圆桌前,都是些清粥小菜,样式精致。格外的还有姜辞爱吃的几道海味。
“知道你来,我让小厨房加了你爱吃的,你这个不孝子孙,一去几年,也不曾来信一封。”
姜辞无言以对,她无颜面写信给祖父,当年之事无论如何,都是她背下了。她没能回应这个问题,认下这不孝子孙的名头,给祖父盛一碗鱼汤。
“莫再怪你母亲了,司天鉴一事想必你也听闻,留下你想必是害了你,不如趁那个口子将你送走,好在如今你已是王妃之身。”祖父继而言道。
“外公不怪我就行,母亲,自有她的道理罢了,这几年辞儿见闻不少,乡野之处得自由。”姜辞无法告诉祖父,那碗有毒的汤药是沈讳君下的,母亲珍爱他胜过自己。
祖孙二人叙话半晌,嬷嬷前来提醒该到点休憩,伺候完祖父喝下汤药,姜辞便要告辞。祖父临了交代了句:“小辞儿,如今回来了就不要被以前之事累赘,连我这老骨头都不曾说些什么,你应当让他们知道,你是能争一争的。外公几个孙子头,你自当是一等一聪慧,能挑大梁,如今经历了一番,也算沉了性子,不要以为王妃之位就高枕无忧。凡我姜氏子孙,不可胸无大志。”
祖父还像以往一样唤她,姜辞总算会心一笑。
比起做高高在上的王妃,姜辞更想做姜家家主,她喜欢经营这南来北往的事。
可如今姜家生意事,她生疏了几年,且此番回来那二房三房定不能把肥肉让出来,她便只有靠自己争。
嬷嬷送姜辞出院落,让她常回来看看老爷子。姜辞应允下。
祖父院落外是一片小竹林,幼时她常爱在此跟丫头们挖笋。如今深冬时节,青竹凋零,剩着一枝枝枯萎伫立,更显青竹风骨。
“姜...小姐。”
沈讳君等在此处许久,为的就是与故人见上一面。他欠下姜辞的,此生怕是无法偿还。
他的腿,仍是好不利索,扶着枯竹站立。
姜辞并无他言,低垂眼眸,她恨过他,可怜过他,讨厌过他,最后都是放下。她责怪母亲偏爱沈讳君,不肯承认自己与母亲的血亲抵不过旧爱之子。
旧事如暗夜烛灯,点点星火,便可翻覆云海。沈讳君刚来时,下人们自是当他买来的下等人,一个小瘸子干活都不利索。
小姜辞给过他一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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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的食物,一身干净的衣裳,一间无人打扰的偏房,在这间房,沈讳君的爱与恨都疯狂生长出芽。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更不会爱上你,你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还是要说,我们不是被家世阻挠不可能,是我从前,现在,将来都不曾爱上你。”姜辞曾在沈讳君的真心下说过这样的话。
沈讳君以为是他的缺陷,家世不匹,姜母的偏爱阻止了他与姜辞,在这番话后,终于醒悟,他本要喝下那碗毒药,却被姜辞一记耳光狠狠击中。
连死,都不得她的怜悯。
在他倾诉真心后,姜辞对他越发冷淡,她讨厌因怜爱滋生的情感,她打了沈讳君,那是她第一次在心里也打了自己,其实她才是那个最可怜之人,可她却希望母亲怜爱她一回。
少年困于不得之物,她如是。
姜辞站在风雪里,循着声望向他。良久,她开口叫他沈公子,不再叫他讳君。
“小姐,可还一切安好?”沈讳君一双杏眼微红,似在央求他的大小姐能正眼再看他一次。
“挺好的,外面风霜,沈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姜辞说完,转身就走,小初见这沈讳君生的妖媚模样,是个女子都看了心动,差点没跟上姜辞的步伐。
沈讳君见姜辞要走,急得迈开腿,他虽不利索,却心急如焚,他可以解释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在祖父碗里下药的。
因为家主要将姜辞许配周尚书嫡子,他不允许,他嫉妒发狂,从不懂药理的他得了一包药不知轻重犯下大错,却害苦他心上之人。
他好不容易追赶上半程,太急反而跌在雪里,他出声叫住姜辞,“我可以帮你的,小辞,那草包已经被我解决了!”
姜辞停住了步伐,悔恨地闭上眼睛,她最头疼不过沈讳君如此。当初得知她要嫁给尚书嫡子,沈讳君勾引了二房儿媳尚书嫡女,不知使了什么迷魂汤,那嫡女连自己的哥哥仕途都不顾,做计害哥哥入狱,只为与沈讳君苟且温情。
她低下身子,扯住他的衣领,狠绝严厉地警告他:“我请你不要再作践自己来感动别人,难道你以为你与周娇娴的苟且之事败露,你还会活得这般滋润?舅母可是会为她儿子发疯的人。”
沈讳君惬意的笑着说,“我也是能为你发疯之人。”他不论姜辞感不感动,只要她还能同他说话,那些人如何都不算什么。他拉住姜辞的手,碰到的瞬间姜辞倏地松开。
这一幕,却被赶来接姜辞的李承祉看在眼里。
难怪他不愿意等他一同前往。
小初只觉此时头皮发麻,她看着王爷的眼色暗沉得要活活吞下人。心虚着叫了声王爷。
姜辞扭头看去,是李承祉,他身侧跟着浩荡一行人。
不知刚刚有没有被他听去什么,她不想再纠缠旧事。
李承祉命众人在原地等候,他越过那扇园石门往小竹林走去,捏在手中的衣袖越发紧。
姜辞不知为何有些不知所措,她虽是有目的做这王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沈讳君拉扯,想必李承祉是会生气。
不能不给她诊金呀,她刚答应祖父要闯一番事业,争做家主呢。
7. 第 7 章
李承祉今日穿着暗水绿半浸半晒漂白法长袍,一条暗灰祥云纹角带系在腰间,他看向姜辞眼神似要将人看穿,余光瞥见沈讳君,衣裳不整,方才拉扯间沈讳君衣领处显见结实胸膛。
不愧是勾栏做派。
姜辞低垂眼眸,尝试解释道:“这是我母亲义子,沈讳君。”
李承祉不发一言,略过这般解释,拉过姜辞细手,仔细端倪后朝小初要了一方手绢。边擦拭她的手边说着;“你若喜欢这样的,养几个赏玩便是,只是别再脏了手碰他们。”
他始终不曾看过沈讳君一眼,像他这样的戏子,王妃若喜欢养个千百个就当戏园子罢了。
沈讳君大概是知晓姜辞赐婚的圣旨,他以为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如今见着李承祉威严赫赫,又对她这般容忍,他从心底开始漫无边际的恐慌,指尖陷入掌心。
姜辞也曾用她的手绢,替他擦拭过头顶积雪。
“殿下,王妃。”
是姜母,姜云既知是二皇子驾到,刚处理完几个轮渡货运之事就匆匆赶来。她欠身行礼,李承祉颔首。
姜辞唤了声母亲,姜云毫无回应。
姜云扶起跌坐在雪地里的沈讳君,命身旁嬷嬷送沈公子回房。沈讳君被搀扶着起身时,姜云还替他抖落下身上污雪。
母亲还是那样,对他的关切倒真像亲子。
姜云吩咐下去开宴,不一会,姜府上下忙活起来,各路掌事嬷嬷,大丫鬟头一次能服侍宫里的贵人,又是当朝皇子,个个都绷着精神,长了两双眼睛,生怕哪里就出了错处,叫别人笑话去。
李承祉先去拜见下家主,姜辞想去自己院落拿些物件,二人别开。
姜云先是领着她,去往自己院内。
“如今王妃已不同寻常,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是要敬些礼数,为王妃略备下些嫁妆,万望王妃莫要嫌弃。”姜云推开三扇门,里面堆着金光讪讪,珠光宝气,连绸缎也透着柔光。
“母亲也没想到,还能有一日见着我出嫁吧,你说这些礼,我又该如何还你呢。”姜辞早已心知肚明,她这个母亲,不做没有回报的事,那日她既能说出就当报她生她的恩情,这下又是要还她什么呢?
“辞儿,你知道姜家的,哪怕是二房那个废物娶了尚书之女,这么多年对姜家的生意毫无助益,我们还是拿不到皇商的生意,做不成皇商,永远在京中抬不起头来,你作为姜家嫡女不会不帮姜家对吧?”姜云言辞温软,一改严肃。
姜辞仔细端详着这位母亲,果真没有一刻让她这个做女儿的失望过。
“抬不起头来的,是母亲你自己,这么多年母亲运筹帷幄,竟还没有得到家主之位吗?你让我报的恩,已经还给你了,他乡一别五年,代罪之身入宫,就算在陛下面前我都不曾辩解,还不够吗?还是母亲你终是要承认自己无能呢,无论怎么帮你,就是得不到家主之位。”姜辞眼睫煽动,说出这些时温润了双眼。
“最后一次,就当母亲求你了。辞儿,你如今是王妃了,替我们拿到些皇家生意,易如反掌,姜家的钱就是你的钱,你要多少我都会给你,你以为宁王府上就这么干净?他...”
“够了。母亲既不堪此重任,就由我来做这家主之位如何呢?”姜辞不想听她攀污李承祉,无论旁人如何行事,她有眼睛,会分辨。
姜云意外她会如此明目张胆的说要做家主之位,似乎从前只当她这个女儿是个乖巧,难不成如今攀上高枝,心也野了,她冷声道:“姜辞,你就跟你那父亲一样,惯是忘恩负义,他这么着急将你接回京城有何用?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个女儿,心大着呢。”
“是的,母亲,自你与父亲和离后,你们对我,似乎就厌弃了,一个守着旧爱之子,一个家庭和美,无论过去多久,你见着我就如同见着父亲那般痛恨,似乎是提醒着你若不是嫁给他生下我,你也该是幸福和美的;父亲见我也是如此,见着我,就想到当年你是如何轻视他,打压他,哪怕他如今做了丞相也不得你高看一眼;那我呢?我又何其无辜?我也姓姜,姜氏女,就是要光明磊落的争,这是母亲教会我,唯一的东西。”
姜辞一口气倾述之,心口压抑多年的疼得到未有的缓解,她承认了,母亲不爱她,父亲利用她,那又如何?
她要做的,就是将整个姜家从这些人手中夺回来,发扬光大。
姜云一时语塞,她心理明镜,姜辞说的一点没错。她再不能拿那些站不住脚的搪塞之语堵住姜辞,再不能使她委屈一点,她是恨过的,若当时坚定一点,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可她每每看到沈讳君的脸,让人怎能放下那段她真心付出过的缘分。
“至少,我看宁王待你,是极好的,你不用再走,我与你父亲的老路。你说的对,是我没有做好这个母亲,你替讳君背罪之事,我要替他谢谢你。这些嫁妆我会再补上更多些。”
姜辞听到这句谢语,不禁轻笑,她再也不能与她同站一个屋檐下,转身离去。想到会许久不再回这里,姜辞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姜母,“所谓司天鉴预言不过是您一早想好送我出去的说辞罢,祸国殃民,母亲也信了?”
触及此,姜母紧闭双目,她不该再欺骗她,终于把那实据道出:“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发过一场高烧,梦见自己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吗,那确实是你的梦,也是凤安皇城所经历的事实,死了近千余人,只是你那时太小,又昏迷不醒,我与你父亲骗你只是一场梦。你的八字,注定与凤安国体不合,那之后你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为凤安皇后,万民请愿赐死你,皇帝亲手斩杀你,且株连九族,姜氏不复存在,所以,你真的不该回来。”
-
才出小门,便有人追了上来,是姜寻乐,姜家二房的庶女。
“辞儿,果真是你。一别五年,你可还好?”
姜辞自小与寻乐常常一同上学堂,一同做女红,感情甚好,知道姜辞去了偏野之地,找人打听过,什么都得不出。
她手上拎着个小木箱子,马上递给姜辞,里面是姜辞幼时睡眠所枕的枕头,还有一同做的香囊之类。
“我就知道你是来寻这个的,自你离家后,我怕下面的人不仔细弄丢了去,帮你收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姜寻乐一直视姜辞为知己友人,哪怕她嫡母阻止二人来往她都顶着打骂非要与姜辞在一处。
“寻乐你呢,也还好吗?”姜辞意外见着寻乐,心中阴霾散去,接过那有些沉的木箱。
“都好。”好友叙旧,她不肯提从那尚书嫡女周娇娴嫁进来后,嫡母事事哄着,何况她这个庶女,吃了不少苦头。
家主身旁的大嬷嬷来请两位小姐去用膳,今日各房都齐聚在蒲淞堂用膳。
“我就不去了,嫡母若见了又要恼我,你快去吧,若不着急回王府,我等着你再叙话。”寻乐声音缠绵,是个温柔女子。
姜辞拉住她,若让她在此宴上露脸也是好的,那舅母是不肯替寻乐找些好人家的,耽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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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误了寻乐大好年华。
寻乐立刻也明白姜辞用意,遂一同前往之。
祖父身体不易下床太久,与李承祉叙话后便回屋歇息去。
李承祉见姜辞前来,少女眼眶微红,他能察觉到她与姜母之间似不那般如寻常母女亲密。又见她拉着她身旁的女子坐下,与她相谈甚欢,心里稍许放心了些。
周娇娴方才与二皇子请过安,人家正眼没抬,这下见姜辞进来,赶忙起身见礼,她与姜辞是第一次见,嫁进来时就听闻过此女去乡下避世,不知为了那遭,如今折回摇身一变成了王妃,着实让人妒忌。她为此还问过尚书父亲。
父亲对此讳莫如深,且只说是上面的意思。
周氏笑脸相迎,恭谨着行了大礼,“见过王妃,臣女乃是周氏。”
姜辞今日听到许多声王妃,颔首示意。姜寻乐见嫂嫂前来,急忙起身行礼,唤了声嫂嫂。
周氏见她二人关系密切,堆笑说道:“寻乐妹妹不必多礼,你且好好陪王妃。”
姜辞心里生了主意,“我正与你妹妹说着,多年未见,怎还未许了人家,定是她太挑剔,你就该多让你嫂嫂替你掌掌眼,嫂嫂就眼光极好,挑了二哥哥这么好的郎君。”
周氏仍站着回话,佯装一幅关切姿态“谁说不是呢,母亲为寻乐相看不少好人家,寻乐连见一面都不肯,这下王妃发话了,看你还敢拒了不。”
“都有哪些好人家,说来我听听看,我自小与寻乐亲密,她喜欢什么样的我大抵有数。”姜辞发问,她知道是一户人家都不曾有,但如今她既然问了,她们也不敢再怠慢。
“有...有..”周氏嘀咕不出什么名堂,又恐王妃责备不能胡说。眼神递给二房婆母。
“有的,明日正赶巧呢,我正想带着寻儿去参加丞相府围炉宴呢,丞相大人前不久就递了帖子来,盛宴上必定有不少青年才俊可与寻儿堪配。王妃请放心。”二房本想是只带自己的女儿去,如今还要拖着这个庶女去了,也罢,听闻二皇子时日不多,且看姜辞嚣张几日。
婆媳二人在此处站着叙话,姜辞眼见应允,便赐坐让她们回席。
开席后,李承祉命人传了几碟点心给姜辞,都是些她自小在姜家爱吃惯的。
一番推杯换盏,姜辞疲倦不堪,李承祉领了最后一杯,众人饮下,席面方闭。
两人同乘而归,诺大的马车内,姜辞与李承祉对面而坐。姜辞率先开了口,“殿下不是事务缠身吗,今日怎得空来了。”
“我再不来,你不是要将戏子带回去不成。”
“殿下说笑了,我与他之间,全然什么也没有。”
“他对你,可不是什么都没有。”
姜辞不想在此事上多费口舌,她对沈讳君之心天地可鉴,扯他衣领也只是为了警告罢了,这李承祉还耿耿于怀上。
半晌,李承祉开口打破沉静:“明日丞相府宴,你同我去露一面。”
“我明日约了人,要去相看铺面,殿下自己去罢。”姜辞回绝,不想今日刚与母亲争吵,明日又见父亲,又吵。
李承祉心想也罢,他若不是为了姜辞,早就拒了那拜帖,既她不去,自己去何必去见五弟的人,丞相两面三刀之人,惯常笼络这些朝臣。
姜辞又转念想到如今身份不同,李承祉答应她的事都是一诺千金,自己也不好拂去他脸面,又改口,“我上午应当能完事,我们晚间去如何。”
“行。”
8. 第 8 章
凤安皇城,凤藻宫内。
皇后朱慈正在梳妆,五皇子李承安候在殿外等待宣见。半个时辰过去,风雪全然盖住李承安发顶,他仍是纹丝不动,恭谨侯着,只等母后身旁的英姑姑来唤他。
吱呀,英姑姑掩着门,泼了盆热水,瞬时热气腾空,熏开五皇子双眼。
“五皇子还是莫再等了,皇后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他心知是母后还在气自己鲁莽行事,给李承祉下毒一事他本以为是胜算在握,父皇迟迟不肯立下太子,在他与李承祉之间左右摇摆,他深知父皇与贵妃情比金坚,若不再兵行险招,自己要等到何年何月。
想到此,他双膝跪地,恳求母后原谅他此举,母后曾警告他不可对李承祉下毒,原是司天鉴占卜过,天子之位不在于他与二皇子如何争夺,而在于一个八字灭国,六亲缘浅的女人,谁能娶了这个女人谁就是天下之主。
他堂堂五皇子,当然不信此等虚言,举国搜索,都找不到符合那个八字的女子,反而李承祉在外战争三年,名声鹊起,功劳就要盖过他了,他如何能不着急?
见他长跪不起,风霜更甚,身边的丫头曲荷于心不忍,英姑姑是她舅母,且再去求一求,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香囊献上,里面放的储香丸,此丸由九种配方凝脂而成,不再名贵,在难得,因为其中一种熟花只生在漠北极寒之地。
英姑姑将香囊递给皇后之后,那华重的宫门,又一次开启。
一进房内,与外边寒冷隔绝,袭身而来的温暖,今日宫中点的是暖香,皇后坐在寝房上位,珠帘落下,李承安连忙拂去霜雪,恭谨跪安。
皇后手里握着那香囊,久久未开口,她这个儿子是她后半生的押宝怎能不疼爱,为他操劳半生,如今确因急功近利,差点丢了整盘棋局。
“你这样的年纪,自然是不信天命,以为那命理八字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也罢,母后在你这般年纪又何曾想过一朝为后。”
李承安见母后开口,抬眼回禀,“儿臣绝不再鲁莽行事,一定会尽快找到那女子与她成亲。”
“成亲?你已经没有机会了,本宫已在司天鉴埋下眼线,在李承祉中毒之日就放出那女子的下落,想必就是那女子替他解开剧毒,她此刻已经成了宁王妃。”
“既然母后早已知晓那女子的下落,为何不告诉儿臣?儿臣...并无责怪之意,只是,难道母后就不想儿臣得到东宫之位?”
皇后叹了口气,她最忌讳此子急功近利。
“你忘记你父皇是如何立本宫为后的?当年先皇在世,贵妃与你父皇何等恩爱,最后还是立本宫为后,就是因为司天鉴立下择本宫为后,你父皇才能顺利登基。若不是你害他中毒,你父皇忧思难解差点立他为皇太子替他冲喜,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更不会有司天鉴也不会占卜到那女子的下落,本宫也不会做这个顺水人情,你当真是糊涂,你尽可不信这明面上的东西,有朝一日,自会成为你天然的庇佑。”
“那如此说来,儿臣还有何胜算?眼睁睁拱手相让江山?”
“你且改改你这性子,好好做你的五皇子,行善积德。本宫已然让司天鉴给他暗示,救他之人便是阻他前程之人,既然司天鉴应验了一半,想必不用我们再动手行事,且等着罢。”
-
年关将至,宁王府内走动拜礼不少,姜辞初来乍到,起先是不知前院每日有这些个往来,她最心紧着盘盈铺子,今日要约见了几个牙行管事,又约几个商行老板,皆是以外籍富商之名。
她既不想借姜家的名,也不想再欠李承祉的情。
清晨梳洗时,姜辞觉着有些头疼发热,许是昨夜熬夜将商行人牙信息过了遍,屋内炭火熄灭也未察觉去,她早早将下人赶出去歇息不许人伺候,静心做事最不喜人进进出出。
小初见她用手抵着太阳穴脸色吃痛,声音也听出些不对劲,劝她改日再去看铺子,姜辞吩咐小厨房早膳做碗热汤便可。
她虽身体不太爽快,倒也瞧着小初有些扭捏,似有事相告,便让她直言相告。
小初斗胆禀告:“王妃,今日是丞相府来送节礼,本来这些事殿下说过不让你操心都让张嬷嬷处理便是,可她见不着你就说...说你阵仗太大,小小商户之女怎敢摆此架子,丢了宁王府的脸面。”
姜辞本不是不想出面打理这些礼节,只是她与李承祉约定过,她帮他解下余毒,他助她在京中立足,其余事务她不好插手,何况三月之期一过,她二人是再无瓜葛。
况且李承祉既然未交代这些事,兴许是不想让她在亲众面前露面,想来是没有必要。
若是这狂妄自大,目无尊长的名声传出去,到底是对他二殿下不好,姜辞命人换了发钗,着了更素净的衣物,盘串佛珠在手。
且就去会会,不耽误她的事。
祝瑶正在暖阁内,与一众来拜礼的贵眷们相谈甚欢,比起姜辞,京城贵眷们更要给祝瑶面子些,且因她快要与五皇子定下婚事。
姜辞步入暖阁,此前张嬷嬷提前通传了一番,等她正经走进来时,祝瑶只是远远地余光瞧着,几个命夫皆叹于姜氏女容颜倾城倾国,难怪只一面就让宁王逼迫陛下赐婚。
祝瑶自小容貌冠绝京中,到哪都是众人焦点,如今见姜辞将众人目光夺去,甚感不悦,故意不理她,她坐的位置是当家主母的位置,偏不挪开一寸。
张嬷嬷又拉高嗓子介绍了一通,这是王妃姜氏。
祝瑶仍无所动,场面一时尴尬,许多妇人低语起来,这是祝瑶要给她难堪不是。姜辞先是解释一番自己体弱不堪风寒,得殿□□贴本不让病中见客,但又恐失了皇家礼数这才犹豫间迟迟而来,万望见谅之。
眼下京中夺嫡之势无非就在宁王二皇子与萧王五皇子之中落幕,众人哪敢得罪这两位未来皇后,皆是开口请姜辞回房歇息切勿再染寒风。
姜辞朝那首位走去,向祝瑶拘礼,和和气气开口道;“多谢妹妹替我暖座,来人,给瑶妹赐坐。”
祝瑶还是纹丝不动,轻挑眉眼,嘴里还含着一颗葡萄。口齿不清地糊弄她,“妹妹今日腿酸,不便挪动,姐姐且挪下去坐罢,让客人挪动岂是待客之道?”
姜辞笑而不语,见她轻狂,甚是喜悦。
缓缓开口,以暖阁内众人能听到的声量,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吐出,“我看凤安,是要亡了。”
此言既出,一阵肃然,顿时鸦雀无声。
众妇人连忙跪地,祝瑶正愁挑不出她错处,敢作此言论,就连二哥哥这会都庇护不了她!她气急从位置下离开,指着姜辞大骂:“好你个贱籍女子,你胆敢诅咒凤安!今日众多人证在场,你休想抵赖去,切等着被赐死吧!”
姜辞不恼于色,轻歪头颅,补充道:“泱泱大国,礼乐崩怀,这不是亡国之征兆是什么?若赐死我一人,唤醒众人,虽九死岂由未悔。”
祝瑶轻蔑大笑:“装什么装,你以为拿串佛珠就可以在这讲些大道理?你以为你是谁?来人,快把她押下去!”,她一把抢过姜辞的佛珠,扯坏扔在地上。
姜辞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挤泪控诉:“这可是盾空大师托我赠与皇帝陛下的,也罢,如今这风安贵女们风气如此,哪还听的什么礼?还讲什么礼数?”
盾空大师的名号,别说京城,整个国都都无人不晓。且不论姜辞为何得此贵重物品,平宁似乎也后悔出手如此之快。
见众人沉默,姜辞起身继续言论,“诸位才是不尊礼数,贻笑大方,《礼记》有云,位次之礼,群臣,父兄,嫡庶,此其一,其二内宅主客之礼,公主你是客我主,其三闺阁之礼,一国公主应当恭顺,谦让,温良,抢座乃是悍妇所为;若一国公主都如此不知礼数,也难怪众亲眷有样学样,竟无人提醒公主该尊礼数,难道你们府上也是再无礼仪之谈,如那乡野秩序一般?”
姜辞早就厌烦了这套尊卑之礼,从前她就知道,越是拿尊卑说教之人越是可以以尊卑还击之,什么盾空大师所赠,无非是她妆盒里的一个普通手窜,而这些贵女亲眷们,一是不会熟读诗书,二若真熟读诗书更不会当众驳她,因为懂礼之人越不会做无礼之事。
暖哥内倏地齐齐跪了一地,请求王妃赐教。
祝瑶栽此跟头,被身旁丫鬟拉住再不敢行无礼之举,让出主位。
姜辞一一谢过这些拜礼,登记在册,又拿出女训,让张嬷嬷训导众人诵读,自己溜空盾出王府。她与小初换了常服出门,小初仍沉静在刚刚暖阁凶险,担惊受怕,灭国之论,难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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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不发怒谴责王府上下。
姜辞安慰到:“你别怕。越是对付这些久在闺阁的妇人,越是要有惊世骇俗之言才能镇住,况且我以“礼”论之,难道陛下想推翻老祖宗的言论,就算被穿小鞋,也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王府,反正...”
反正也没什么人能在保她,光脚不怕穿鞋的,她只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
她在王府账上每支取以笔,都按京中当日利息写下借条。看了几十家商铺,定了十来家,又跑去渡口跑了一趟,看如今京中年关时兴哪些货物。
忙得一日,滴水未进,晚间小初方提醒今日还有丞相府上的宴会。
姜辞顿感体力不支,风寒染着困意袭来,一坐上马车便沉沉睡去。
半醒时,马车上已多了一人,是李承祉。
马车也换成了李承祉的宽敞大车。
姜辞努力装作清醒起来,嘴里问着还有多久到丞相府上,她以为是李承祉半路认出她的马车,遂同乘而行。
“还有一会,便到家了。”李承祉回应着,他面色沉重,想必是知道今日暖阁之事。
到家?姜辞掀开车帘,确实是回王府路上,难道李承祉因为暖阁之事太生气不去宴会,打道回府了?
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又觉着多余,除了大言不惭,她没做错什么,主位被抢,哪个王妃能受的了此憋屈,她也算是为后人栽树。
两人一路无言,马车行的不急不慢,好在终于到了王府。
她终于可以避开李承祉的目光,冷得吓人,一改他纨绔形象。
在府前大门,李承祉还是叫唤住她。
既然还是躲不过,还是解释一番为好,她搓着手指,这是她自小一紧张就有的习惯。喃喃自语道:“我知道给你惹了不快,若要休书,利息可以晚些还吗?”
李承祉无语凝咽,这小女子在想些什么?暖阁之事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是在意她为了几个铺子的事将自己累倒,还是带病累倒,他起初也以为姜辞是打闹着玩,早就给布政司递了话,若王妃来且行方便,可过了快一日都无人与他汇报,说明姜辞没有打上王府名义行事,那日她与母亲争吵之时,无疆也汇报过他,更不可能拿姜府名义行事。
她却于闺阁女子不同,灭国之论都敢侃侃而谈,要论经营之道,又是十分老手。
李承祉转回思绪,心里打笑她居然以为这样就要休了她?还惦记利息?
见他不语,姜辞信誓旦旦自己此番定能赚回本,加些利息不在话下,可面前人还是无动于衷。
“张手。”
张手?这是要打她掌心?不会吧,堂堂王府,当着这么多下人,她从五岁后就没被打过掌心了。见他神色还是紧绷,又没提休书,且就受一会吧。
少女摊开双手,微微闭眼,这种出其不意的打手心,其实最疼不过,儿时记忆犹新。
她将掌心奉上,举高。
手心传来一阵冰凉,她倏地睁开双眼。
“此乃冰心丸,缓解头风脑热最快,你服下再歇息。”李承祉说完便转身离去,不等她拒绝之。
少女忙追上去,轻唤:“殿下,今日之事你当真不怪我吗,我不是想摆弄王妃威风,我此番收拾了她们,也是为真正的王妃省去麻烦,不是私心。”
“真正的王妃?”
“对,三月之后,殿下总该是要再立一位新王妃的,明日就是新一轮的解毒之期,明日也请殿下留有空闲。”
李承祉愣住,她当真是好心肠!连他以后的立新王妃都想好了?
“王妃你当真是替本王考虑,我倒想知道你的私心究竟是何?沈讳君?”
怎么又提起他,李承祉难道真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旧情。
姜辞不愿再纠结此人,又不知如何证明,口不择言道:“至少,我敢保证我们从无肌肤之亲,殿下呢?难道你与祝瑶就是清白?她今日此番刁难,不就是心系于你,全府上下不告诉我,不代表京中没有人传。我今日可是听闻很多传言呢。”
“我与她,绝无可能。”
“那不就得了,若论心迹,没人能证明得了,殿下,容臣女退下。”姜辞匆忙行了礼退下。
且刚迈出两步,手就被人狠狠抓住。
9. 第 9 章
李承祉手劲不大,却不容少女反抗,几乎不能察觉他轻微颤抖的手指,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克制。
姜辞近乎疑惑的眼神,她又哪里惹到他不悦,试图挣脱开来。
似乎那股莫名的怒气在望向少女有些惧怕的神情时也被传染,是他失礼。随即放开那纤细手腕,先她一步离去。
莫名其妙,喜怒无常,姜辞心中暗诽。
就寝前,小初端来滋补红枣枸杞阿胶羹,伺候姜辞喝下。确实该补些气血,今日阿胶质地不同往日,透如琥珀,黑中带润,小初回说是殿下特地进宫找贵妃娘娘取来,原本府中是用不上的便没存货。
这二皇子似乎对吃食不太在乎,府上菜色几乎只两日一换,且清淡为主,一应用具虽华贵,但比这皇子规格是远远不够。
这点上姜辞对他是另眼相待,京中传闻他纨绔不堪,谁人知道王府内如此朴素。
或许在翩水镇上那个温润公子才是他的真面目?
姜辞又想来他掐过自己一次,打了冷颤连忙睡下,刚合上眼又想到那颗冰心丸还未服下,可这会已然躺下,再起身甚是麻烦,索性接着睡去。
翌日清晨,几声乌鸦叫唤醒姜辞。
少女从噩梦中倏然惊醒,她偶有噩梦经历,许是昨夜又没将被子捂好。小初听见那声惊呼,起忙进内屋照看,见少女额头微微细汗,脸颊发红,又摸住一双冰手。
风寒之症。
李承祉未叫她早起,只是遣人送了早膳来,眼下实在毫无胃口。
待下人回禀时,李承祉又问了凝香院婢女昨夜是否服侍王妃服下冰心丸,婢女们只说服侍了红枣阿胶羹王妃便睡下。
李承祉本在查阅案牍,听婢女如此汇报,手中停下翻阅书卷,命膳房熬了浓浓姜汤送去。
他今日事务繁忙,本要外出,昨夜见姜辞状态不稳,方想着将那些官员召来府内叙话。
日前便得了消息,领国漠北瘟疫有传入凤安之迹,为控制百姓突然流窜造成更大的恐慌,此消息仍在朝堂严密控制中。
纸终究包不住火,为了应对之策,朝臣近乎焦头烂额,一边是祈祷并无扩散之迹,一边是盘算着国库开销能否经此一遭。
姜汤熬至整整一个时辰,婢女送去凝香院时,方知王妃晨间已然出府。
姜辞从晨间便开始与商铺老板们签约,她约了人在绘香楼一一面谈,期间以“柯先生”账房先生自居,因她给的银票是京城最大裕安钱庄所兑,老板们自是信任。
起先以为是哪里的外商不懂门道,签约租金大方不说一签便是十年之期。小初还嘟囔着:“小姐,虽说这点钱在咱府上算九牛一毛,可现下这么多铺子签下来,万一亏了怎么办,好几个老板我看都笑话咱冤大头呢。”
姜辞半掀面纱,塞了块绿豆酥在嘴里,又匆匆喝了半杯茶水,满足得说:“放心吧小初,如果做不成气候,小打小闹不如不做,你且看着吧。最后一位了,叫他进来吧。”
最后进来这位看着是个文弱书生模样,名唤杜巧笙,身上有股冲鼻烈酒味。
他租的铺子原是打造银饰,物美价廉,因失传父亲手艺,自己又酷爱钻研“旁门左道”,店铺几近亏损经营不下去,他想直接卖与姜辞,无心再打银器。
姜辞拿起他带来的银器,他父亲打造的属实精美,比一般首饰铺子的还巧夺天工。
杜巧笙垂头丧气般抱怨道:“姑娘你掌掌眼,这些可都是我父亲血汗之作,如若再贱卖下去实在没有必要再贴钱开铺子,反正铺子也卖于你了,这些当作见面礼你且收下吧。”
“你知道为何你的店铺会在京中经营失利吗?”姜辞见他赤心坦诚,卖铺子是为父治病,便想指点一二。
“为何?我虽不懂经营之道,但也知道赔钱的买卖不要做。”杜巧笙疑惑。
“因为卖的太便宜了,这里是上京,举国最繁华之地,如此精美手艺理应配上应当的价格,京中贵女讲究的除却样式时兴以外,便是店铺的商誉,听你描述铺子甚为简陋,一味的降价只是作践商品本身,试问谁会从路边摊上买山珍海味,店家敢做,路人也不敢买。”
杜巧笙听君一席话,醍醐灌顶,转瞬又蔫了下去,叹气:“姑娘聪敏过人,实乃赐教,但我既答应卖给姑娘,岂能拿这姑娘的主意去赚钱,何况我确实不是什么会赚钱的苗子,手艺又生疏,不如把铺子交到你手上发扬光大。”
姜辞听他这么说也不再推诿,多给一成银钱要他好生照顾父亲。
方道别时,店小二贸然进入赶人,“姓杜的,已经警告过你不要进来招揽生意了!还敢来!你不嫌晦气,我们嫌弃!”作势就要打他。
姜辞定然不能见自己请来的客人在自己包下的地盘被打,出声制止了店打手及小二。
店小二惯是会只敬罗衫不敬人,见姜辞一行衣着不凡又包下绘香楼最大包房,自是赔笑道:“姑娘你可别被他骗咯!他这个人是...做那种事的,这年关将至,哪家开门做事的不犯怵,您可千万别买他的东西,不干净。”
杜巧笙见店小二如此污蔑他,自当反驳道:“什么不干净?我父亲做的银饰是全京城最好的,怎么不干净了?你别胡说!”
“我胡说?你父亲的银饰自当是干净的,你的手是干净的吗?倒卖人尸体,是人干出来的事吗?你一不是大夫,二不是仵作,整天倒卖那玩意,谁知道心里装的什么脏东西,我呸!”
杜巧笙气急败坏,只再解释道:“我那是...总之我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买卖都是银货两讫,干旁人什么事?我这是立书研究,你懂吗,懂吗?百年之后,定是能造福后人!”
倏地哄堂大笑,又是那副不明不白的说辞。
店小二见人围观起来,更起戏弄之心:“研究什么?你那腌臜书有人看吗?你不就是跟银铺老板的儿子?商户最贱,还敢妄想学圣人立书,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众人嘲笑不止,杜巧笙感到头晕目眩,为什么就是没人能明白他所做之事?他不是盗窃尸体,他只是将那些离奇病症所死之人买回来,刨解病症所在,不同于仵作,他专攻疾病所在变化,前有李时珍尝百草,他只不过是以另外的方法留下一些当世医学所不解的东西。
只是手段听起来晦气罢了。
姜辞此刻站了出来,阻止这班人荒唐:“商户最贱?那请问绘香楼老板作和解呢?不如你去将老板请出来解释一番呢?”
店小二方觉自己失言,若被老班知晓,怕是饭碗不保还要被打一顿扔出去,悻悻地驱散群众,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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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笙也怕人再认出,匆匆告辞,姜辞未留他,只是好奇他所著之书。
杜巧笙似乎被打击不浅,从怀中掏出那本书递给姜辞,少女随手翻阅,许多专业之处不解都标有小注释。
“有幸拜读,还请留下住址,阅后好奉还之。”
“不必了,不会再有人读了,满纸荒唐言罢了。”
-
回府马车上,姜辞点了烛火翻阅起来,又是披星戴月而归。
不过才读到三分之一,姜辞对书中见解大为震惊,又恐自己对医术认知不多,要能有医官在场就好多了,虽有标注,对门外汉来说还是吃力。
不过姜辞对这书上记载的方法甚至着迷。
如此书所言是真,且能被证实,她体质解毒就能说通了!所以她并不是什么怪胎?
一时之间,兴奋,新奇,又蠢蠢欲动,更重要的是李承祉毒完全能解开了!
不一会,马车行到府前,她慌乱跳下马车,一路拿着杜巧笙之书跑向正殿,逢人便问殿下所在何处,婢女回禀殿下此刻在齐悦书房内等她。
折回廊下,她看着书房仍然透着烛光,一时性急冲了进去。
一众朝臣看着闯进来的王妃,面面相觑。
李承祉咳嗽一声,正襟危坐,衣袖一挥,众人退下。
没想到这么晚他居然还在与朝臣议事,姜辞将书本抱在怀中,给老臣们让出一条道。
李承祉还有一些批文未写完,一边写,一边问她何时匆忙。
“你看看这本书,惊世之作!”姜辞高兴地像个孩童发现宝藏,把书递在他眼前。
他仍然不理,惊世之作也不能耽误他眼前事,需弄完方能做别的事。不过瞧她样子,不看又会失落,于是想出一法子,“本王还有些批注没写完,他们都在等着呢,你且帮我研磨,快些写完。”
少女乖巧听话,为了让他能专心看此书,得抓紧研磨!
研磨声响,书房内一时只剩烛火与研磨之声。
“昨日,为何没服用冰心丸?”李承祉未抬眼,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探问。
“我忘了,你快些写吧,这本书可是关乎到你的身家性命呢。”姜辞有些困顿,连着操劳两日,书房烛光虽亮,炭火十足温暖得惹人犯困,不禁打了哈欠。
李承祉虽眼前一亮,身家性命?猜想是与散魂之毒有关,可见她那兴奋模样,难道解毒成功对她来说这么高兴。
一时失去了对书本的兴趣,放缓批注速度。
“我让人备下夜宵,你去吃点吧,顺便将冰心丸吃了。”李承祉唤人进来,他今天要盯着她将冰心丸服下,方才听她跑进来时就气喘吁吁,一时都不能平静下来,定是要咳嗽的。
“我不吃,你快写,快写。”姜辞又催促一番。
“是酒酿丸子,祖父说你素常爱吃这个。”
“那好吧,我吃完回来你就写好了吧?”姜辞仍不死心推荐那本书。
姜辞转身而去,半路时,李承祉有些忍耐不住发问:“你对我们的婚礼仪式,可有什么想法?”语气近乎在求些什么。
少女顿住步伐,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很高兴想要第一时间分享给他那本书。
她可以说随便吗,反正只是个形式罢了。
10. 第 10 章
姜辞还从未认真思虑这个问题,一来是两人本就说定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二来是自从入王府以来她就忙于操持开业之事,实在无暇来思虑。
李承祉瞧她神情似乎早已将此事抛掷脑后,只好让她快些吃酒酿圆子。
不过认真说来,少女关于婚礼仪式,自小便有过想象,开始是凤冠霞披,十二钗凤冠,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等等,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见证过不少婚礼以后,开始觉着那些风光婚事有些闹腾,也许不一定要那么繁杂的仪式,只需一双人,一对烛火,两身喜服,三五好友,再找一个风景宜人山水处对拜天地,想来就十分美妙,她从前就梦想着与未来夫君游历四方,如能在结婚时一起去一处什么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小住一段时日,放下当前疲惫之事,只想风花雪月,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姜辞便不自主般嘴角上扬,手里的酒糟圆子越发甜糯。小初疑惑,见少女面色红润,伸手摸向她的额头。
“呀,王妃你发烧了,好烫。怎么还笑得出来呢,别吃了,快去床上躺着休息呢!”
婉娘是李承祉身旁的大丫头,听见前屋王妃身染风寒,且上内屋来服侍,仔细瞧着王妃小脸通红,面容憔悴,叫守在门外的小丫鬟们去叫府医来。
“我不要紧的,你两不要操心了,一会自己就好啦。”姜辞知道自己体质天生如此,若只是些小病小痛,不必吃药就熬过去好些,早已习惯生病不必须不服药。
“瞧王妃说的胡话,风寒如何自己能好?王妃若不在听话,奴婢只好去请宁王殿下。”婉娘搬出李承祉,姜辞连出声阻止:“别,殿下正在梳理要事,不能去打扰。”
“何事打扰?”
才议论着他,人就书房走出来,方才见姜辞时,面色还未如此难看,又瞥见那桌上搁置的冰清丸还未服下,难看的面色转移到他脸上。
小初趁机告王妃状,请罪自己没有照顾好王妃,婉娘一并请了罪,念小初也是自己带教大的丫头,经验不足,请再给她此机会。
姜辞本就无意责怪,这两丫鬟也是为主心切,反倒是自己不好意思起来。
冬夜里寒风最刺骨,虽在内屋有暖炭烧着,少女竟觉得有些发冷,难道风寒之症都扛不住了?
李承祉似想到好玩的事,故意走近她,俯身低喃:“王妃是要本王抱你回你的榻上,还是回本王的?”
他的声音低沉婉转,毫无轻浮之意,只像是寻常夫妻般询问。
小初跟婉娘方悔恨“告状”之举,分明是王妃故意等着王爷体贴,夫妻二人情谊之事竟没反应来,这会正轻轻低头掩着偷笑。
姜辞见她二人偷笑,还未从李承祉抱塌之举的错愕中回神来,又被这笑声羞,她可从没那个意思!
或许李承祉本意与那日翩水镇她想支开小初一样,一定是这样。
李承祉倏地将她横腰抱起,少女身形轻盈,抱起来没什么分量,却还是那股淡淡药草香味,让人身心安定。
她很像安睡前点的温和熏香,令人忍不住轻易放下那些防备,只想陷入她的温柔,明明她看起来不似那么柔弱。
姜辞被意外抱起时,挣扎了一次,殿下的手腕就逐渐收紧,一边怕收紧勒疼她,一边怕她摔去。
“你们退下去吧,今晚本王与王妃就宿在书房内阁,命执夜之人多加些炭火。”
少女心想没错,他是要将婢女们遣退,学自己呢,于是配合他演好这出戏不再试图挣扎。
内阁零比外边温暖不少,专门开了一扇密门用于书房时小憩。空间不算太大,床榻也不算太小,放上姜辞还盈余些位置。
“这房内有匕首吗?还要药汤呢。”姜辞想替他清余毒,既然店铺已然敲定,该履行的职责她自当铭记。
书房内是有匕首,李承祉此刻却不像用,他逐渐忍受惯散魂发作之力,傅太医告诉他体内余毒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为防止在此昏迷发作,彻底清除实乃是上策。
“你不是要本王读什么书吗?你快把冰清丸服下,不然我就守在此处读一整夜。”他今夜贪玩心思甚重,就想看看是否能治治她这不爱按时服药的毛病。
“我吃不吃都无所谓的,你知道...我的体质特殊,就算不服药也能痊愈,忍忍便过去了。你别转移话题呢,余毒还是要解的。”
“那行,本王就坐在这里读书,看着你睡。”
不吃药赶不走了,还转移话题,他定是故意。
姜辞难得妥协一次,主动找他再要了一颗冰清丸,本该早就痊愈的小小风寒,竟也拖了五七日,散魂之毒兴许对她不是丝毫没有副作用的。
她唤小初准备两碗安神汤药,不久小初就送来安身汤药,退下后填了一轮炭火。
没有匕首就用嘴咬破指尖,通常她的指尖血便足够解毒,既是散魂余毒,便从最小的剂量开始试探解毒效果罢。
两滴而已,应当喝不出什么。
李承祉接过汤药,一口饮毕,他怎会没有喝出那股特别的味道,不知她何时弄破的手,冰清丸有治愈细小伤口的作用,他又追加一颗给姜辞。
“痊愈得快些。”
姜辞默默接下这颗不再辩解,如此是两不相欠她也心安。
少女服下后,顿感困意侵袭,再也撑不住眼皮睡去。
沉睡的少女,呼吸匀称,连呼吸声都十分微弱,不知为何,李承祉盯着少女睡容,目不转睛,好像是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地盯着她,担心她倏然睁开双眼,又贪恋多一时的注目。
他挪动内阁里木椅,靠近她的床榻,坐下来后,开始读起那本杜巧笙的奇书。
内阁里香炉冉冉飘着一股紫烟,半响,一炷香过去,香灰落在檀木桌上。
尽管白天已经与朝臣商议一整天事宜,晚间又处理一批公文,再读到这本书时疲惫倏地散去,若此书论证成功,眼下瘟疫扩散的燃眉之急便可以解开!
抬眼时,少女仍在安睡,待她醒来定要细问此书出与何人之手。
他又继续翻阅起来,想在看看书内还有哪些方才遗漏细处,研磨再梳理一番,又是一炷香悄然熄灭。
少女睡到后半夜不太安稳,冰清丸虽好,却在她体内有些烧灼感,到后面口干舌燥越烈。
姜辞睁眼时,不是熟悉的床榻,又想到自己竟然睡着了,还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冰清丸看来好处颇多,她望向侧边有把木椅,却没人,心里散落了一块,倒不是因为李承祉,而是因为她在陌生的床榻上醒来就会有这种摸不透的奇妙感觉,每每这样就要花很多时日去适应新的床榻。
她虽未发出声响,人呆滞地顶着天花板,李承祉却感觉她应是醒来了,冰清丸服用后口干舌燥,遂他倒了杯温热茶水走到她床前。
“醒啦,现在感觉如何?”李承祉注意到她脸上红晕褪去,舒了口气。
原来他还在此处,那块因从陌生床榻醒来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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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被填补,因为李承祉。
他不仅还在此处,且还在认读研读那本书,甚至动起笔墨。姜辞反问他为何不去歇息,今日看得出他颇为劳累。
接过他手中温热茶水,一饮而尽,还将要了一杯,李承祉转身又去倒了新一杯。
“那书我只粗略翻了翻前面,还是值得一试,你觉得呢?”
“恩”,李承祉见她喝下两杯茶水,不忍打扰她睡眠,命她继续睡觉,自己再整理一番,姜辞恐他体力不支想要起来帮他,被他言辞拒绝,不过明日倒需要她一同来议事。
“你说我吗?与那些老臣?跟你一起?”
“是的,你发现了这本书的价值,自当需要一同商议。另外礼部明日也会一同前来,你婚议上有何想法都可告之他们去办。”
姜辞想了想,既是造福一方的事,她自当没有推诿的缘由,且只是论论这本书她确有一番见解,于是应允下来。
那冰清丸的效用居如此强大,姜辞又困顿起来,她本想将李承祉赶去歇息,只听到那句;“你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她今日发现在陌生床榻醒来还有另一种可能,有个熟悉之人在你身边。
少女又沉沉睡去,她真的太累了,想要得到一个囫囵觉。
-
无疆潜入姜辞卧房时,正对上李承祉坐在她床沿。姜辞入府以后,早出晚归,无疆甚少有机会下手,他自小承贵妃恩情,不可不违背殿下心意,成全他的大业。
李承祉不惊讶于他的潜入,只是招收让他退下,二人来到屋外相谈。
无疆自认有理,单膝跪地求主上饶恕,“殿下,今日就算要处决我,我也要杀了王妃,当日贵妃不能承袭皇后之位皆是因为司天鉴预言,难道您要将自己的前途毁之一旦吗?”
李承祉望着无边夜色,良久,低沉的嗓音如月色空灵,“无疆,本王知道,你最是为我着想,可如果没有她,便不会有活着的李承祉,你并非不明白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多年来全靠为尔等本王出生入死,本王何尝不想入主东宫,只是唯独不想牺牲身边之人。本王不相信这天下会毁于此女之手,更不信我守不住这江山。”
无疆取出利刃,呈于手心,“殿下,若您这般执迷不悟,就请先杀了我,让卑职以此身还报贵妃恩情,难道殿下不明白吗,日前因为她得罪丞相嫡女等贵眷在朝上连同您也被连累,害您金贵之体马上要被派往岭南镇疫,你毒才刚解怎可再以身犯险?”
“一码归一码,此事与她无关。你日后若想效忠贵妃,便将你派去宫内守卫母妃也好。”李承祉继而补充道,“若你信你眼前人不是个废物皇子,且跟着一同镇疫,你我二人,定能联手守卫河山。”
-
那日她梦中,溜进一个熟悉的少年,开口,便要人救他姓命。
少年眼覆白绫,声音低沉如欧雁,他温柔开口:“姑娘,能否救再下一命,自当图报之。”
梦中的少女没有严厉防备,轻轻点头,摘下紫色面纱,“我若救你一命,来日你不必报恩与我,只需记住我这丑陋模样。下一世躲得远远的就好。”
“为何?姑娘貌若天仙,何须妄自菲薄。”
“若这张脸终将让你失去性命呢?”
“为姑娘,在所不辞。”
“生生世世都...无所谓吗”
“下一世的下一次,换你记住我。”少年扯去面纱,低头拥吻住她。
11. 第 11 章
姜辞醒来时是被小米粥的香甜所吸引,还有京城老铺子包子肉香。
李承祉亲自端来早膳,唤她一同用早饭。
这好像是入王府以来,两人一同用膳,姜辞一想到昨晚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就不敢直视李承祉,也不是害羞,只因她从未想过跟面前这个人有过什么男女之情瓜葛。
一定是脑子烧糊涂,发梦呢。
今日他未着华服,只是一身白色素衣,难掩姿色不凡。
两人谈及杜巧笙所著之书是略有些意见不一,李承祉虽同意书中所述,他清晨召见几名太医来府中相论,太医澄明过往古迹虽有记载以毒攻毒相克之,不算什么新鲜,唯有以死人之躯做就实验这一点恐怕有悖常理,也许此书记载的“毒素之根苗”这点上正是杜巧笙此人以大量尸体作为实验所得出论证。
然姜辞之所以相信他的论证,正是她天生独特体质,血液解毒之力全因稀释入体毒素,再分解出攻克该毒素的解药血液,书中所讲的不就是她这一独特之处,若能提炼,人人可解,造福苍生之举。
“此书虽有些可取之处,但诸多嫌疑,且先等我回来再议。”李承祉就要启程去解决瘟疫之事。
“你相信我,你忘记我在翩水镇救你之事?我的解毒之法与此书异曲同工,若我们把他找来,在我身上试药,这天下之毒不就可解了?何况是你的散魂。”姜辞尝试说服他。
“正是因为我记得...才不会允许你贸然行事,不许去寻此人,更不许试药,他以死尸做实验,如今你身为王妃,应当远离此等晦气。”李承祉想起在翩水镇姜辞为她解毒时所受的苦楚,虽蒙眼,但他能感受到那绝非常人所能承受,其实散魂余毒已发作过几次,他都未再寻姜辞的药血。
他比任何人都想找到散魂之解,可眼下瘟疫之事迫在眉睫。等他解决完瘟疫,自当亲自去会会杜巧笙。
姜辞原以为他会跟自己一样兴奋,找到绝世医书,没想过他在意的是她王妃的身份,于是搁置一言,“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殿下若觉得与死人为伍就是晦气,那还是好好考虑下这桩...联盟之事。”
既然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捆绑在一起,她决心独身去寻杜巧笙,一定要助他钻研出书中所述。
小初是定要跟着她的,哪怕姜辞说了我很快就不是你们王妃这等话。
京城甚是人多杂广,仅凭两人实在是一时半会难以找到杜巧笙,主仆二人乘着马车四处转悠,巧的是被祝府里的奴仆瞧见了。
祝瑶一听下人来报,在街上撞见姜辞四处寻人,叫什么杜巧笙的,看似十分着急。
她前几日便偷听见父亲祝谏与几位大人们商议瘟疫之事,父亲命人四处又是采买粮米又是囤积药材,她儿时经历过一场瘟疫,那时尚年幼,只隐约记得是在家中禁足半年之久,父亲因镇疫有功擢升丞相。
也是在那时,她见识到父亲的狠绝,府上若有发热之人,一律杖毙扔出去,想必父亲也是如此快速地压下京中扩散之势。
她念及姜辞掌掴兄长又戏耍她之事,心中油然生出一计。
端着一碗甜羹便去寻祝谏。
父亲正与母亲在花厅议事,见她乖巧前来,于是便又劝解她两句,李承祉不过是空有皮相的皇子,若要后半生荣耀,五皇子才是绝佳之选,等过阵子便安排替她议亲之事。
祝瑶假意顺从,提及过阵子,她直接点明是否是因瘟疫之事搁置,朱氏解释道:“此番瘟疫还未波及京城,你父亲只是有备无患,瑶儿无需恐慌,近来少去外边走动罢了,不过此桩事若能解决,五皇子立为太子之事便是十拿九稳,你父亲有镇疫经验,定能助他成事。”
“我当然相信表哥能一举夺下太子之位,只是既然未波及京中,想来也没什么好恐慌的,现下瘟疫可传到那处了?”祝瑶就是想引瘟疫之人沾染姜辞,既然她爱四处走动也不怪染上瘟疫吧?
“不到那处,只是有一艘邦外来的画舫上有人感染,已经在码头拦截住。可惜了,本是外邦送来给二殿下贺寿的。”祝谏正愁如何安置此船众人。
那艘画舫是邦外所制,是庞然之物,能容千余人,现下正停在京外的码头处。
“我听说过邦外所制画舫精美,里面干什么都成,若不是瘟疫,真想去看看,可就在京外的码头上?”
“恩,那里晚间就会下令戒严,你不可去,就在家陪着你母亲吧。”祝谏说完,起身就出府。
若能将那姜辞送上船,万事不愁。
祝瑶哄完母亲,便换身衣服出门去寻姜辞,她的丫鬟巧欢此刻仍替她盯着。
姜辞欲放弃寻杜巧笙时,想起他卖铺子是为父治病,于是又辗转京中各大小医馆,终于在在大夫家中寻得杜巧笙。
见姜辞寻来是为了助他研究,心中难免感动,杜巧笙为了寻死尸之事犯难,京中所到之处,人人都怵他,“姜姑娘,我...你一个姑娘不好为此晦气事累及名声。”
少女气不打一处来,早间李承祉也是说什么晦气名声,这杜巧笙莫非也是理论之说并非有实操的能力,她盯着杜巧笙,“难道你忘了当初是为何作此书的?仅仅是因为一点名声?那我当真是看错你了杜巧笙,我虽非医者但也知道医者无畏晦气之说,我今日出了这个门你若再想求我助你,可没门!”
杜巧笙见她愤然离去,荒神不已,她说的对,若要提炼那“解毒苗”所费断不是小数目,姜辞的财力他见识过,若错过此贵人,恐永远无法实现自我抱负!
他急急的跟上她,求她给自己一次机会,姜此也绝非度量小气之人,假意又还在气中,让他赶紧安置好父亲随她去。
正在回府的马车上,被祝瑶赶来等人拦下。
祝瑶笑脸相迎断没有言语几句的机会都不给人家,毕竟二人还算继姐妹,姜辞请她上马车叙话。
“姐姐,我正四处寻你呢,上次之事是我莽撞,惹了姐姐不开心害姐姐不悦,本来想府宴上好好请罪,奈何姐姐跟二殿下不肯赏脸来,此番家母命我前来,定要请姐姐去画舫一叙,好好赔罪。”祝瑶好声好气,姜辞想来她也是吃了那毒粉苦头,自当是长了教训。
“赔罪就不必了,我今日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登门,妹妹你下去吧,这马车小就不送你回府了。”
知道她会拒绝,祝瑶早就留了后手。
她抬手,狠狠往自己细皮嫩肉的脸蛋扇去,几个巴掌下去,嘴角都挂了血丝,姜辞若不阻止她当真是要把自己扇晕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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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那日是兄长代我受过,你说过你不打女子,我自请掌掴不脏你手,若不能将姐姐请去画舫,我也无脸面回家,姐姐马上就是人中之凤了,丞相府未来还要依仗姐姐,若您两次都不肯相聚宴会,你知道这京中之人见风使舵惯了,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闲话,妹妹议亲在即,自当是求姐姐了。”祝瑶几乎泪眼婆娑,杜巧笙虽听闻贵女不易,没想过是这般苦楚。
“宴会几时开始,我回去换身衣服吧,今日出门匆忙。”姜辞知道有做戏的成分,但她知道女子婚嫁不易,若真因此事耽误,她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那画舫上什么都有,是邦外来的,早就替姐姐备好了梳妆的地方,我们晚间就在海上游船,现下赶去正正能赶上呢。”
两个马车一路赶去渡口,杜巧笙总觉得姜辞这个继妹一心让她上画舫有些说不上古怪,姜辞只让他在渡口等着,她一刻时辰便回。
杜巧笙还是执意跟着,就当是长见识,祝瑶也只好热情相邀。她拿着父亲留在府中的令牌,领着众人上了船。
她确实为姜辞安排了一间梳妆屋子,只不过是住过一个因疫病刚死去的人罢了。
祝瑶不想沾染晦气,刚登船就借处理脸上红肿之事离开,急急下了船,不一会渡口就下令封锁起来,好在她脱离地快。
李承祉路行一半也得了画舫有瘟疫感染之事,本搁置在渡口无人接近,晚间皇帝下令封锁,他才恍然是调虎离山之计。
一路急奔宫中,此事必有隐情。
巧赶上一众大臣在养心殿内商议对策,大多说法是烧了画舫,若让他们下船,京中肯定扩散,到时必是灾难。
“千余人的性命。就这么活活烧死,岂非被后人诟病。”
“若非常之时不行非常之策,哪还有什么后人。尔等忘了十余年前那场瘟疫是何等恐怖光景,凤安缓了多少年才有今日之貌。”
“对,也对。”
皇帝似乎也不忍下令,丞相自当开口领命。才要开口时,家中有人传来消息,看见二小姐跟大小姐也登船了。
“简直是胡闹!你可看清了!”
来报的宦官点了头,自然是真切。祝谏一时乱心神,若早一刻领命,岂不是两个女儿都被自己烧死。
李承祉更是极力阻拦,他本不同意烧船之策,他知道他自请上船皇帝定不同意,自好又故作顽劣。
“那画舫本就是赐给本王的贺寿的,本王不许烧坏,什么疫病不疫病的,难道偌大的王宫没人能治好小小的疫病?本王不管,马上去太医院点人,自愿去的有赏金,不愿去的以后不许给本王看病。”
“殿下三思,此瘟疫非同小可,不可为了贺寿之事如此胡闹。”老臣们纷纷阻拦。
“胡闹?本王的寿宴就是你们最大的事,本王就是要在画舫上祝寿,你们这些老骨头害怕,本王可不怕。父皇,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无疆,把本王的华服都带上,本王要登船。”
不等皇帝否决,李承祉心急如焚,去意已决。
一路驾着千里马,李承祉快马先行,他虽不知道她二人为何上船,当他听到姜辞也上船时便顾不得这些了。
刚到渡口时,船已然驶出码头一段距离。
12. 第 12 章
姜辞被人领着去梳妆,方登船时便莫名觉着有些古怪,饶是晕船缘故胸口颇有些烦闷。待小初为她重新梳洗,窗边吹来微凉海风,少女才缓解忧思。
耳边笙歌乐舞不断,小初提醒船好像在动,她不想由此耽误回府。
“王妃,这下怎么办呀,不是说打声招呼就走吗,怎么还开船了。”小初有些焦急,早上出府时,宁王交代过她务必看顾好王妃,这下耽误时辰可如何交代。
“我总觉得这船晃地有些头晕,我们就快些去打个招呼,然后找条小船回去,一般这样大的画舫会有几艘小船绑着以备不时之需。”姜辞面色有些泛白,从前有次与祖父南下去收租,整整在船上吐了半月,自那以后她便不爱走水路。
小初搀扶着姜辞而出,杜巧笙正等在房外,见她二人出来,递上薄荷草,他找船上人随意要了两株,还怪热心肠连清心润肺的糖果也塞给他两颗。
“只是有些奇怪,同我们一同登船的那位祝小姐怎么都找不见身影,方才我还四处打听了下,这船不是祝家包下的,也不是祝家人开的宴席。”杜巧笙趁她二人梳妆时,粗略逛了圈,这艘船共有四层,第二层是一个巨大的宴席,载歌载舞好不热闹,其余的便是客房,估摸着怎么也能同时住下千余人。
姜辞略停住步伐,既不是祝家开的,恐遭了祝瑶的当。她捏紧手中方巾,不论是谁,找到主家要艘小船下去就是。
至于祝瑶为何引她至此,那便秋后算账。
杜巧笙开路,带着主仆二人下去二层船仓。此刻已然入夜,船内点起灯火,一路上还撞见不少外邦之人,难不成这是艘外邦人的商船?外邦人有在船上通商的习惯,靠岸时补给,上船时忙于交易,亦有书中记载,某些海上小国硬是靠着海船通商,本国人就足以富饶。
姜辞了解姜家人即使生意做的再大都厌恶与外邦人交流,祖父也曾告诫后辈不许与外邦之人做生意,可如今人都到了船上,看看也无妨,可惜她不懂外邦话,叽里咕噜也不知在交谈些什么。
杜巧笙替她做了翻译,姜辞惊讶此人还精通外邦之语,且是自学成才,对他钻研之精神所折服。
“他们说这些外邦人也在找小船下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这船原是漠北王室送给二殿下的寿礼。”杜巧笙的翻译速度极快,几乎与那外邦人同时传达给姜辞。
难道会是她?
还是暂时不要表明身份的好,她与小初,杜巧笙通气,不可泄漏王妃身份,此番只怕有些难缠。
当她回京听说李承祉的毒是被敌国漠北大将军之女萧楚楚所下,心里早已有了来龙去脉,世人只知散魂剧毒世上无人可解。
确不知为何难解,散魂最开始的名字叫做合卺之毒,意思是作为情侣二人饮下合卺酒后
若心意相通,便会平安无事,若一方并无爱意则会毒发身亡。
传言心意相通的程度须达到心灵契合,否则爱意少的那方仍然会受剧毒折磨。之所以失传,一是因为世上本就少有心意相通到契合的伴侣,若真有,随着时间流逝,一方变了心意仍然是会毒发身亡;久而久之没人再敢以此测试伴侣心意;二是此毒之所以被传下去是因为确实无药可救,且极少人知道真正下毒的法门,需要饮下毒药的双方都明确知道它的用处且是心甘情愿之,若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单方饮下是无毒的。
这也是为何散魂无解之因,饮下的此刻彼此都是心甘情愿为了对方服下这道“枷锁”;若想要真心欺骗对方...从中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甘愿为此人服毒也不愿意爱他。
所以即使知道散魂之□□,世人早就放弃使用这门古老的毒药,痴男怨女罢了。
这就是为何姜辞知晓那毒是李承祉心甘情愿服下的原因,而姜辞若要获得散魂之毒真正的感受,她自己也必须心甘情愿为李承祉服下面前的毒药才行。
二楼宴会处,一曲琵琶女正如泣如诉,舞女成群挥舞着手中清逸的衣袖,画面让人意犹未尽。
坐在主位之处妙龄女子乃是萧楚楚,她穿戴盔甲好不威风,巾帼不让须眉,即使她父被李承祉所杀,漠北失去最有重要的一座边防城池,她仍然坚守住了第二城,这才使得凤安无乘胜追击之势。
她身旁有一个漠北人与她交谈甚欢,两人似在合谋些什么。姜辞一行人隔得远些,杜巧笙听不清楚他二人筹谋。
不过姜辞放眼望去,此船上不止她们的人。因为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乃是丞相府上门客。
杜巧笙想要靠近些时,被姜辞拦下。既然祝瑶能安排她上船,表明此事定然是有丞相势力所在,那门客鬼鬼祟祟模样也不知在策划些什么,嘴里念念叨叨。
先要探清形势再说。
下一首曲目是天女散花,这是凤安名舞,随着舞女升空,撒下花瓣,底下众人欢呼,连连喝彩。
倏地,主舞女从空中发出骇人大笑,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奏乐停止后她仍然在笑,萧楚楚命人拿来弓箭。
只听她终于开口,重复着一句“都去死吧,去死吧哈哈哈哈,中了瘟疫,没人能活着下船哈哈哈哈,没人能活着下...”
话未落地,被萧楚一箭穿心射落。
那舞女所撒下的花瓣中,不知藏有什么,众人纷纷觉得咳嗽难耐,嗓子十分不爽。于是有人猜测是凤安多年前害死万人的瘟疫...
很快猜测被漠北人否决,他们的柳夫人正是感染了此瘟疫才不远万里来求药,得了萧楚楚的解药后已经安然度过凶险之象,慢慢好转。
也是因此,外邦人将这艘画舫以极低价格卖给萧楚楚,她才买下献给二皇子。
众人疑惑不已时,柳夫人之女柳之意冲进人群,直接来到她父亲柳江身边,哭诉着母亲的房门打不开,怎么敲门都无人应答。
她的父亲是漠北之国有名的造船商柳江,听闻后急忙赶去三楼看望夫人。
房门似乎被人从里面反锁住,怎么敲打都打不开,钥匙也无用。萧楚楚情急之下踹开房门,床榻上的美人探去鼻息,早已没了呼吸。
枕边放着一封遗书。
“照顾好之意,老江。”
柳江看着夫人的笔迹,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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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放声痛哭,女儿也埋在母亲的身上哭泣起来,这场病,他们都知道母亲熬了许久,遭受多少常人所不及的痛苦煎熬。
萧楚楚替夫人抚平那睁开的双眼,让她安然离世。
而这个结果,令众人恐慌滋生。
疫病会死人,就连服下解药的柳夫人也逃脱不了。方才咳嗽的症状,这会已经开始有人咳出鲜血。
姜辞顿感体力不支,拿起手帕捂嘴咳嗽起来,一滩鲜血映入眼帘,惊住身旁二人。
她终于觉察从上船之时就不对劲的感觉,恐是染了疫病,一步步发作而感。
身体摇摇欲坠间,一双有力的手掌支撑住她腰间,随之而来是那人淡雅龙涎香的味道。他一路从养心殿赶来,从未敢停歇。
眼见画舫驶出港口,用小船急急追上,好在终于赶上了。
姜辞未抬头看他,头疼不止,用手抵住太阳穴希望抑制一二。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带你走。”
趁此刻无人察觉他们小船还未离开,走还来得及。
欲转身离开时,李承祉被萧楚楚认出来,用弓箭对准着他,威胁道:“你再敢走动一步,我就射杀你旁边女子。”
姜辞侧身停住,心里无语,凭什么射杀她?还不是被他风流债所牵连。
轻声咳嗽两声,姜辞转过身来面对萧楚楚,劝她切勿冲动行事。
“着火了!着火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发现李承祉带来的小船,一众逃命之人跳入水中登上小船,方靠近岸边一点就被围在港口的官兵投掷火把,这才着火。
慌乱与恐惧纷至沓来,人群里哀鸣不已。
有人开始行跳船之举,无疑是自寻死路,岸边的人不让上岸,海水冰冷,不到一刻便会冻死。
为了稳定民心,主持大局,李承祉亮出自己的身份。
“本王乃凤安二皇子李承祉,既已入了凤安地界,无论船上之人来自何方,只要听从安排,定能保你一命。”
有人叫嚣着:“二皇子又如何,你方才不是想悄悄带走你身边的人,怎会顾我们死活?”
“就是就是,况且柳夫人服了解药都无济于事,何况是我们!我们没钱买药只能等死。”
李承祉仍扶住姜辞,继而解释:“本王方才并不是要独自逃走,她乃是王妃,若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何来护旁人,本王带来太医队救尔等,现在不是争论之时,想活命的就去排队,不想活命的,似乎也没得选择。”
“您来完了二殿下,此船我已经卖给了萧楚将军,不再卖给凤安王室,我妻已经染病死了,你的妻子...我们都难逃一死”柳江仍沉浸在丧妻之痛,闭眼回应这一切。
柳之意抬眼望着姜辞,似乎想到什么,眼神盯着她,恶狠狠的起身拉住她。
“是她!一定是她!我才离开母亲一会房门就锁上了,分明我离开时母亲还好好的,说不定母亲是她杀的,她是最后登船之人,我认得她,三楼没有别人,就只有你最后登船上来!一定是你趁机行凶!”随即掏出一把外邦制断刃,直指姜辞。
13. 第 13 章
千钧一发之际,柳之意断刃就要刺到姜辞,好在李承祉挡在她身前接住那断刃,他毫不犹豫握住刀身,骨节泛白也不曾松手。
姜辞见状忙从身后站出,倏地从衣袖中掏出毒粉撒进对方眼眸。柳之意被粉末刺痛双眼,松开了断刃。
柳江护住女儿,他心里知道之意无法接受她母亲突然逝世,此病拖了月余。他心中早就知晓会有此结果,怪不得旁人。
只好相劝柳之意,“之意,天灾人祸怪不得旁人,这位姑娘我与你母亲并不相熟,无冤无仇怎会...还请姑娘念在小女失母之痛勿怪,赐予解药。”
姜辞能理解柳之意的冲动行经,开口道:“只需清水洗去即可。”她其实很少用毒,更不太会随身携带,自己无武功在身,带些毒辣粉末也是防身之用,并无害人眼瞎之意。
小初立刻找来船上应急药箱为李承祉包扎,姜辞则命李承祉带来的太医们开始为船上人诊治病情。
为了防止进一步的传染扩散,每个人须回到自己客房去,由太医们逐个敲门诊治。晚间确认时,此船几乎所有人都有感染瘟疫之症。
起初太医们提议暂时隐瞒住病情,恐生出暴乱,待船靠岸再送出一一诊治。姜辞问过杜巧笙此疫病凶险程度,他拿不准其中只回答是与多年前那场瘟疫十分相似。
关于那多年前的瘟疫,是姜辞不愿回想的往事之一。
凤安人皆知是祝谏大丞相以身涉险,亲自照料村民,不仅镇住从中作乱的暴民,更是寻得稀贵解药方解凤安此难。
不知的是,那时七岁的姜辞就因失血过多,差点逝命。她时常因晕眩沉睡不起,呢喃梦魇。
她梦见自己睡在一片冰河之中,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天际是一片湛蓝晕着粉白,悬日垂垂,少女透过指缝望着那悬日,光圈耀眼,她还是执意盯着。
手臂处仍缓缓流着血,那是早间府医为她扎下细小血口免予割腕之痛。起初她不怕疼,看着父亲为她买的小人书十分有趣,盈盈发笑,府医见她尚能承受,将血管处开辟得更宽了一些。
是疼的,那银针扎入血管,遇着温热之血,肌肤都凉得收缩些,少女蹙眉,将小人书挡着脸,轻声:“还有多久呀,有些痒。”
“快了小姐,快了。”府医又推进一些扎针,察觉不到少女紧闭双目等着疼痛过去。
三来五去,小姜辞就想象自己躺在一片冰河之中,欣赏着落日缤纷。她没有忽视手臂得疼痛,反将是直视着那伤口,只是一点点而已,怎么会这么痛。
祝谏只用她的血救了一个人,那便是老阁老崔章,以为凭此平步青云,却只得到一个锦囊。
锦囊之策,促使祝谏终于得悟,既然有疫病就该灭掉源头以绝后患。
“丰功伟绩”造就祝谏,擢升丞相理应如此。
许久未再梦见那片冰河,姜辞从睡中醒来,匆匆下往二楼,她知道此刻太医们在那议事。
恰逢听见李承祉否决太医众提议,绝不能隐瞒此刻病情,若隐瞒民众便不会自愿隔绝于屋内,更不会对此重视。现下头疼的是,船上既有两国之人,凤安人自然是听他二皇子的,漠北人自当是不会听从安排,四处走动,如此不利用管理民众。
他只能去找萧楚商议此事。
黑穹与无疆能压住想惹是生非之人,无妨就告诉大家实情。小初领着账目来找姜辞,两人一同盘点此刻船上还剩余的物资,食物,药材,药布等。
姜辞找到太医之首陈太医,以她药血作药引相告,希望可以解决此船之急。还引荐了杜巧笙给陈太医。
杜巧笙提出查探柳夫人的尸体,往往第一个暴毙之人或许能找到可解之处。陈太医听闻此法有理,遂也同意,只是怕柳江不会同意夫人身体再遭磨难。
“无妨,先以药血引试试,若能有用,不必惊扰柳夫人。”姜辞遮掩住手腕上的割伤,她知道陈夫人仍还在她原来的房间,柳江与柳之意一直陪护左右。
那房间放置许多船仓运来的冰块,以保尸身不腐坏。
她想起李承祉似乎很久都未寻她解余毒,难不成是已痊愈?兴许是见了萧楚楚旧情复燃之。
既然药血引给了陈太医,叮嘱他熬了药给李承祉一碗,应当无事。眩晕之症未解,姜辞捧着账本去甲板上吹风。
远着便听见有一男一女争论着什么。
“你既然还没死,就证明你还爱我。”萧楚冷冽声线,一如她将军之姿。
李承祉莞尔,“萧将军,本王从未喜欢过你,当初服用合卺酒时,本王就已经说的够清楚了。”
萧楚仍十分不信,“那你说为何服下合卺之毒你还未死?我没有骗你喝下它。”
见她执意于此事,李承祉冷眼低垂,吐字清晰,“你确实没有骗我,是你自己说的合卺之毒,心甘情愿地爱你或者心甘情愿服下毒药,不也是一种“心甘情愿”吗。至于我的选择,从始至终都没有变,我确实险些丧命于此,但绝并非情意。”
萧楚嘲笑自己,“你是说,你宁愿服毒都不愿意爱我?哪怕我为你,为你连父亲都舍去,连家国都背叛。那你当初又为何救我,为什么!”
“我救你时,并不知道你是敌国将军,杀你父亲的是我,你也给我下毒还报,我们之间何来爱意,萧将军,当年那场假婚事避免一座城池屠杀之势,我当你与我一样不喜伤及无辜,此外,从无他意。”
“李承祉,你当我什么人都能轻易许诺,轻易爱上吗?你为我杀父报仇,他自小对我狠毒,我恨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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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把我从中解救出来,我知道这很俗,可我就是这样爱上你了!只要你还愿意同我在一起,你手中缺少的利刃,我来当,凤安未来一定是你的。”
“够了,萧楚,你若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就不该儿女情长,此船本就是父皇想送于我的生辰礼,船金我会付给你。”
李承祉不想牵扯,转身时瞥见躲在门后姜辞的裙角。慌神间,萧楚从身后抱住他,他即刻挣开,生怕窥探之人误会。
是不是该出面救救他?
姜辞犹豫间,还是迈开步子上前,先是咳嗽一声示意二人,随即走出,假意批评二人,“殿下,将军,此刻恐不是牵扯旧账之时,还需要你两稳定人心呢,这船既有漠北人,又有凤安人,你们当真是不关心。”
萧楚根本没把姜辞放在眼里,她不担心瘟疫的理由,自然是另有其因。她轻蔑对视着面前柔弱少女,指槐骂桑,“若你夺嫡失败,你还会觉得为了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子,值得吗?丞相之女又如何?据我所知,她不过是弃女罢了,你若娶的是祝..丞相嫡女,我倒还可容忍一二。”
李承祉欲开口维护,被姜辞劫先,“将军,我敬你保卫一方是个女中豪杰,可我今日才知你这么可怜。”
萧楚不容许旁人用可怜的眼神望着她,拔剑相向,李承祉毅然出手踢掉那剑锋。姜辞不用他护着,她就是要说出来,挺步站在萧楚面前,此刻她仿佛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将军。
“若我方才没有听错,你要为了你的爱情抛弃你的子民,背叛你的国都,甚至不惜为他做一个傀儡,若你今天因瘟疫死在这里不会还觉得这是什么殉情的凄美之谈吧?你干脆此刻投江自刎好了,因为就算我这样什么都不是的女子也不会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
萧楚虽感羞愧,她更为此愤怒,轮不到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子来教训她,哪怕是李承祉的面子她也不想给了。
“你敢不敢跟我赌?就赌我们面前这个男人?”姜辞转头面向李承祉,她激怒萧楚目的已达,现下正是放诱饵的好时机。
李承祉就是引诱萧楚最好的诱饵。
萧楚见李承祉两次相互姜辞,内心是颇有妒意,偏她又觉得姜辞这般貌美,是个男人理应心动之。
“如何赌?若是输了,你自请剃发为尼。”萧楚应下这赌约。
“呵,剃发为尼算什么惩戒,如今佛门清修倒还算有福之地,不像我等这般身在浊世身不由己,要赌就赌生死命数,我两同时站在甲板边缘,倒数三个数终身一跃,殿下就站在离我们十步之内,看他会救谁。若我赢了,将军的令牌可许我一日,也让我这什么都不是女子尝尝威风好。”
“若你输了,又如何?”
“终身一跃,生死不悔。”
14. 第 14 章
李承祉见二人真要比试一番,他自然是不同意如此危险的做法,但姜辞提出借萧楚令牌一用时他又瞬间懂得少女用心。
可萧楚若果真跳下去,这船上的漠北人岂不是乱了套。
因为他一定会,救姜辞。
“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没有观众呢?”杜巧笙与小初循声而来,听到姜辞提出要李承祉在她二人中二选一抉择,怎能不过来看看热闹。
他虽不清楚三人之间有何纠葛,但以他对姜辞的认识,绝非是闹儿女情长。
“你看什么戏?不是叫你跟着陈太医他们研制解药去吗?”姜辞怎可让他放弃如此绝佳旁听机会,杜巧笙所缺少的正统的医术知识,若能跟着宫中太医们学个一遍,对他“解毒苗”的研制将是大有裨益。
“不急,不急,那边也忙着呢,万一真有美人落下水,我这不是怕殿下救不过来嘛。”杜巧笙一幅看戏姿态,向李承祉投去同情目光。
小初倒是极力劝阻,这冬月海水冰凉,就算是会水的,跳下去也得冻死。
甲板上吹来东风,冷冽刺骨,姜辞拢拢披风,她看出萧楚似有犹豫,看来也不想她口中所说如此非殿下不可。
“萧将军是不敢了吗,若此刻认输,也来得及。”姜辞有些挑唆意味,她从来不信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样自己岂不是要被那些村民纠缠到死,还是银货两讫来的爽快。
“本将军何又不敢,只是你当真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萧楚犹豫的不是李承祉到底爱不爱她,而是姜辞。
此船上尚有大业未完成,虽然她也很想知道自己是否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当初她拿出散魂来时,就已经跟李承祉说清楚散魂源自合卺之毒,要么喝下从此心甘情愿爱上她,要么心甘情愿地服下这无解的毒药,等着毒发身亡。
当时李承祉别无选择,一杯痛快饮下。
她以为,他没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若李承祉是见新欢弃旧爱之人,他也该毒发身亡才是。姜辞此人,萧楚还是从祝瑶口中得知。
“她,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弃女罢了,得蒙什么狗屁司天鉴预言才许配给承祉哥哥的。”这是祝瑶当时的原话。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奉旨成婚,没什么感情可言,可今日李承祉看待姜辞的眼神,不算什么毫无情意。
萧楚轻握住腰间佩剑,眼神低垂,看着弱不经风的姜辞都敢应,她凭什么不敢,若李承祉不肯救她,她也是会水的,
海风吹得更加呼啸,一个果敢少女,一个青年女将,并肩走到那甲板顶端。
两人站定回头,面向甲板上另外三人。
甲板顶端是有矮栏相护的,姜辞褪下披风,站上那矮栏上,险些不稳先摔了出去。
心里已然咒骂自己,若当真摔下去,自己死了要被传是殉情于李承祉?
就在她脚底打滑时,李承祉几乎是牵一发动全身,迅速夺步要去扶她!他心里全然顾不得什么敌国子民。
他手伸出稳稳扶住姜辞细腰时,触到那冰凉小手,微微颤抖。即刻开口宣布了比赛结束,他眼色温柔,似春日湖面波光粼粼,声音极为低沉温润,“没有比赛的必要,她是我妻,我自当爱她。”
杜巧笙一昧窃笑,小初也忍不住抿着嘴唇偷笑起来,这是她家王爷第一次当众表白王妃。
转而萧楚面色过于难看,天下男人,莫不过都是负心之人。
她倏地拔剑指向李承祉,气愤不已,“你竟敢欺骗我,合卺之毒你已经解开了?”
李承祉不惧她,更不想骗她,当初为了夺城,默认喝下毒药才导致她误会,散魂之毒确实要了他半条命,若不是遇上姜辞,早就命丧翩水镇上。
姜辞趁机逼迫,“将军这是输了想耍赖?我看合卺之毒不过是江湖术士骗了你。”
方才他演技不差嘛,“自当爱护。”她差点都信以为真。
萧楚扔下令牌,眼神黯然,收起她的佩剑回了船舱。
现在整船之人都可听他们号令,杜巧笙与小初见萧楚离开,立马找二人汇报现下船上剩余物资详情。
李承祉让众人去自己房间商议,他的房间在五楼,是画舫最佳的上等房。
一进门便闻到舱房内沉水香混紫檀木香,梨花木嵌螺钿门扉配鎏金兽首门环。青白玉地面嵌墨玉回纹,正中紫檀圆桌嵌阿富汗白玉,围银狐皮软垫圈椅,桌置汝窑天青釉香炉。
穹庐藻井雕描金百鸟朝凤,悬羊脂玉珍珠宫灯。十二扇紫檀嵌玻璃屏风裱名人字画,间隙博古架陈青铜、宋瓷、和田玉等珍品。
杜巧笙开门见山,眼下正有件棘手之事需要定夺,方才甲板他故意玩味是不想让萧楚察觉异样。
“殿下,王妃,太医们几乎看诊完整船之人,虽都确诊瘟疫无疑。但好在大多都说微症,船上准备贸易的药材仓现下也还够用,只是...我与陈太医都觉得此瘟疫来的蹊跷,尤其是柳夫人,打听了一番他们出海这几天船上见过柳夫人的都说她气色好转,在服药后明明是越来越稳健,怎会突然暴毙,只是柳之意一直不让我们近身检查柳夫人的遗体...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说的蹊跷?仅仅是柳夫人暴毙嫌疑吗?”李承祉看他欲言又止,他自己虽也有疑虑,却不是医师不好下断,听杜巧笙陈述心里有了些大概,此船绝不是染病瘟疫这么简单,萧楚完全不焦急的反应也颇有嫌疑。
姜辞直言让他打消顾虑,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与殿下自当全力支持你,我再去劝说下柳氏,柳江是个颇讲道理的人,或许从他入手还有机会接近柳夫人尸身。”
“也没什么,直说也无妨,这场瘟疫与多年前凤安那场几乎一模一样...殿下与王妃有所不知,一般相同的疫病几乎不会再感染上二次,尤其是凤安人,就像已经受过伤的侍卫,治愈后多了一层铠甲,再遇上相同的病情大多情况下会免疫,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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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船几乎所有凤安之人都感染了,只是,太医们不太相信我此言。”
“这也算一个好消息吧,无非是我多..些药血引,只要能阻止蔓延开来,殿下您能有信心说服岸上之人放我们下船吗?”姜辞最担心的不过是救治人之后,物资一直消耗,人若下不了船迟早也会饿死。
“不可,你的血能救几人,此船千余人就算把你榨干了也不够,下船之事我会想办法,只是你药血引之事不能再做了。”他声音近乎微怒,即刻否定此提议。
李承祉早前就拒绝了她命人端来的药血,奈何船上需要稳定重症之人,他将自己那碗给了旁人,断不会再叫姜辞割伤自己。
气氛肃然有些紧张起来,杜巧笙出声化解,这两位怕是忘记自己是干嘛来的。
“王妃怕不是忘记为何招我?你的那碗药血我可是,没有浪费一滴,熬了三个整夜,终于仿制一二,说来您的药血真是稀世罕见,对待极端症状简直药到病除,我对自己研制的“解毒苗”可很有信心能解决个七分!”说到此,杜巧笙自然是兴奋起来,那些个名贵药材几乎是从前他攒钱攒了又攒都不舍得用,在船上如获至宝,随意取用,对他的研制简直有如神助。
他说的信心,绝非虚言。
姜辞对他的话是相信的,总算是有些安慰,自己没看错人。
“那船上的吃食还够我们撑几天?”姜辞粗粗看过账目清单,几日前是还够用半月的,但也许是民众惊慌焦虑唯有靠吃食缓解,消耗速度快了些。
小初微微出声,“现下,只够三日了,自己人还算好管,漠北人是任吃任拿的。而且,舱房也不太够用,有生产的夫人们不知如何安置,在二楼搭帐篷可好?”
“只够三日?这不行,你且拿着这令牌去,严格控制食物出处,每人保证每日一餐,生产的夫人跟重疾的两餐,这下应该还能多出两三日的余出,二楼太宽广了,搭了帐篷漏风怎么办,生产夫人若落下月子病便是一辈子的病根。”姜辞把令牌递给小初。
“我这间舱房是最大的,就用做给妇人们生产吧。”李承祉自愿让出这间屋子,这间屋子通风好,又聚暖,宽敞明亮,用作生产房是最适合不过。
小初吓得慌忙摆手,“不可不可,总不能叫殿下您去住帐篷吧,无疆他们会杀了奴婢的!”
杜巧笙自然是偷笑,这小初真真傻乎乎,接茬道:“你这傻丫头,殿下自然是跟王妃同住,虽暂未成婚行礼,非常时刻当仁义当先,礼数在后。”
姜辞本想推诿,转念想到许久未替他解毒,同住一间也罢,他都能将最好的屋子让出来给妇人们,自己不可扭扭捏捏,大不了解毒后与小初去挤挤。毕竟外人看来,他们本就是夫妇一体。
众人又接着商议细枝末节,屋外急急忙忙冲出脚步声,是黑穹那个糙汉子。
他急忙忙地,话都是囫囵说不清“不好了殿下,柳江,因温病刚刚去世了!他女儿..”
15. 第 15 章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柳之意挥舞着手中的火把,誓要与船上之人共赴火海。她激动地叫喊着要见姜辞,不然就马上点燃船舱,这里四处都被她抹上油脂,一触即发。
姜辞等人迅速赶来,发现柳江正躺在他脚下,看着没半点生气。
先是萧楚劝她别冲动,她如何也没料想到此女如此烈性,要全船人陪葬。李承祉悄悄命无疆去三楼看能否找到一个位置向柳之意投掷水包。
姜辞甚至奇怪她为何寻自己,难道还在怀疑自己杀了柳夫人?
柳之意见她前来,出声威胁她给自身衣物抹上油脂,说完将脚下那厚厚油脂踢到姜辞脚下。
姜辞无奈,“这是何必,你若点了船,我又如何逃得了?多此一举。”
见她不肯,柳之意将火把对准地面,顺势即发,众人呼声姜辞不要拿全船性命与这个疯子开玩笑。
李承祉站出来阻止,却被姜辞拦下,挡在身后,她未转身,朝着后面之人,也是朝着众人应下,“无碍,那就抹吧,只是你能告诉我原因吗?你父母突然暴毙确实与我无关,你寻仇也不是这般毫无根据吧。”
“你抹了我就告诉你。”柳之意眼中仿若那受惊之鸟,颤颤巍巍,言辞不清。
姜辞全身衣物抹上油脂后,才得已接近柳江,她问是否能请陈太医来诊治,柳之意恍惚摇着头说晚了。
她只好自己去探鼻息,快要触及柳江时,萧楚提醒她小心有诈。迟疑后,仍然探上去,确实呼吸全无。
难怪柳之意会如此冲动,换谁也接受不了双亲双双离时。
若以她这两日试药观察来看,传染极高地病症不会病发如此猛烈,否则这病都不会从漠北传到凤安,路上早绝了一方人。
实在说不上那般古怪。
“知道我为何非要你死吗?”柳之意倏然发笑。
姜辞回应,趁机离她更近一步,寻机夺下她的火把,“我猜你蠢笨如猪,定是听信什么蠢人三言两语就坚信是我,害死你双亲。”
“呵呵,没错,就是你害死他们的!你别装了,你明明身负异血能解百毒,为何不救大家?为何不救我双亲?此船瘟疫就是你的手笔!你就是该死!现在我就让你做个选择,要么割血救全船人,血流尽而死!要么,让我烧死你!”柳之意疯狂诉说着一切,围观者无不发出唏嘘。
“你简直无药可救。”姜辞暗自惊讶她怎会知晓此事,难道是李承祉?这不太可能,他看上去不会这么愚蠢。
不过她倒很想知道这样的秘密败露了,会遭受什么。
众人先是怀疑,接着又揣摩,她虽是丞相嫡女,却不如祝瑶得丞相宠爱,又是京城首富姜家女儿,因陷害家主也不得喜爱,怎么指婚给二皇子?
若她身负异血,那倒说的通!
接着便是有人让她割血自证。
李承祉拔剑指向柳如意,“本王在此,你休要妖言惑众。”
柳之意见李承祉如此着急,更加印证猜想,“早就听闻二殿下身中剧毒,活不过二三日,若不是姜辞异血替你解毒,你怎会娶她?又怎会活到如今?还有力气向我拔剑!反正得了瘟疫所有人都要死,牺牲她一人救了上千人,有何不可?莫不成你也是个被美色所欺的昏庸皇子?眼睁睁看着你的子民死在这船上?”
李承祉为稳住众人,以自己皇子身份相保姜辞,“大家休要听她胡说八道,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异血,她不过是病入膏肓,胡言乱语罢了。”
萧楚闻声起异。
“殿下,护内也不是这样护的,若为苍生牺牲一人,不是不可,日后我漠北子民定会感恩王妃慈悲,立碑著书相颂。”
姜辞听闻萧楚此言,心中暗自落下一块巨石,似乎遭了此女奸计。
她站在李承祉剑前,请他收回宝剑,递给她一个眼神,好似在说,“相信我”。
姜辞缓缓走到船仓靠窗的位置,做出一副大义凌然,随时赴死的姿态,嘴里振振有词,“要我一人救苍生,可笑,我宁愿投江都不会救尔等跟我非亲非故还要逼死我之人。”
“你怎么这样自私?你配为王妃吗?你配为人吗?”
“你还是人吗?什么王公贵胄,都是狗屁!”
谩骂之声一片,李承祉握紧手中利剑,欲冲上去护住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姜辞跳下去。
“若要我心甘情愿,不是不可,我异血在身,没什么好否认,可我总不能如此不明不白的牺牲罢,立碑著书非我所求,柳姑娘恐怕不能明白我这异血还有一个厉害之处,便是能叫人起死回生,你说我是救下一船人好,还是救你父亲一人为好?全身上下就这么点血,总不能两头救。我要是救了你父亲,这艘船就要归我所有。”
“果然是商人贱籍,只重利!”
谩骂不断,姜辞无畏这些争议,她要的,在后面。
柳之意听闻“起死回生”,那里顾得上要她死,只求她活!但生怕中计,凭问一声如何信她,“我凭什么相信你?”
姜辞无奈发笑,“你连身负异血可解百毒这种鬼话都信,信我一次又何妨?这样,请陈太医上来诊断即可,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是立竿见影的,我何尝能骗过?”
萧楚立刻制止,她巴不得姜辞就地赴死,休要再耍什么花样。
“萧将军,你又是为何阻止?难道柳江之死与你有关,还是你担心凭我这小小女子能与全船人抗衡?”
柳之意调转火把对着萧楚,她只好住嘴作罢。
陈太医冒着汗上前替柳江诊断,确实有异样!
柳江虽没了呼吸,脉搏几乎也无,但若不是经验丰富的大夫绝不能察觉他眼神并未涣散开来。像是吊着一口气。
听了陈太医的诊断,姜辞更加证实心中所想!
柳之意似松了口气,无疆趁机射出箭上水包熄灭她的火把。
“各位可都听清看清?陈大夫说了柳江此人只是吊着一口气,并未气绝,我方才并未割血救治柳江,与其相信我身负异血不如信眼前事实,事实便是大家根本中的不是瘟疫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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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声情并茂,想要唤醒众人。
从上船前她就开始不适,但一直未发病,全船人都只是有症状无实际进一步发展病症,有的只是柳夫人暴毙引起的慌乱。
不知是谁散播的第一个谣言,加之柳夫人暴毙,太医们先入为主这才引发众人恐慌
“柳夫人暴毙是真呀,王妃你不能为了自己性命就忽悠我等!”
姜辞挪开步伐往前,对着三层船仓众人解释道,“这很简单,大家想想为何柳夫人一路都治疗无俞,偏偏到了凤安地界就暴毙而亡?这很难说不是某些有心之人所为,她是全船第一个因病暴毙之人,只要尸解便会真相大白天下。柳姑娘意下如何?可要柳夫人这样九泉之下不明不白。”
柳之意虽不愿意,但想到母亲可能枉死只好点头。
萧楚站出阻止姜辞任意妄为,“柳夫人是我漠北人,岂能容外人近身?要去,也是我的人去。”
“也是,那日将军亲手为柳夫人合上双眼,由您的人亲自去检验自然是最好的。”
“自然。”
“所以将军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姜辞你到底在刷什么把戏。”
“是将军在耍什么把戏,将军是那日最后一个接触柳夫人之人。”
“那又如何?”萧楚心烦姜辞的纠缠,秘密恐要藏不住。
姜辞盯着她双目。
“不如何,其实那日柳夫人并未死,她是在你抚摸她双眼时沾染上你的“毒血”暴毙而亡,其实将军并不是故意的,对吧?即刻查验,真相大白!”
既然你要以异血秘密将我置于死地,那你自己也要尝尝是何滋味,看看大家是否能容下一个“毒血”还是一个“救命之血”。
萧楚冷面,命令萧家军围住全船,她就这样被姜辞看穿,颜面扫地,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意”。否则就是毒害自己的子民!
一个将军靠毒杀自己的子民,传出去还有何颜面立足,姜辞给她的台阶也瓦解了自己异血的枷锁,若要众人信她的异血,就要信萧楚的毒血!
要怪就怪柳江夫妇不听命于她的计谋!
她本与祝谏联合,生出“瘟疫之症”,怎料祝谏给的这瘟疫源头感染得太慢,她只好自己下手先杀害柳夫人造势,只有恐慌蔓延,一切才有可趁之机。
到时候她就是镇疫有功的大将军!
就在众人正等着萧将军承认这“无心之失”时,船发生猛然停顿。
这是,靠岸了?
李承祉派人几番与岸上人交涉都无果,众臣只同意王爷与王妃上小船,不同意将两国人放上岸边感染瘟疫。
这可是京城,不能再复演当年悲剧。
一定是他登船前飞鸽传书给蒋裴,他快马加鞭赶来了!在船上遥遥望去,能看到蒋家军鲜红旗帜。
众人喜出望外,不再管他这血那血,保命要紧!纷纷拿着抱负要下船!
姜辞,也遥遥相望蒋裴,这手握重兵的蒋裴,其实是沈讳君同父异母的哥哥。
16. 第 16 章
凭栏相望,姜辞站在画舫甲板处望着岸边点点星火晃动,竟有种与世隔绝的恍惚,此计虽险,好在险胜。
她与柳之意做这出戏,实为救下柳江。
许是虚惊一场,人也松快些,画舫靠岸时意外地维持住秩序,每人都需通过太医队的望闻问切,再服下对症药汤,虽不是那要人命的病症,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姜辞之所以停留在甲板处,是她不想与蒋裴正面相对。姜家上下人人只当沈讳君是买来的戏子,姜母也只当沈讳君是旧友托孤。
唯有姜辞心里清楚,她十二岁那年听见沈讳君赶走蒋府派来的说客,明明蒋府样样都比得过姜家。沈讳君便是留在姜家只为了她,他说过,蒋家不过是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早年驱逐他们母子,现在想来宽宥年轻犯下的错,是不能够的。
至于为何心里过意不去,那便是蒋家一门忠烈之辈,在十年前那场征北的战役中,嫡子死绝,蒋裴是旁支所生。年仅十九就经过鏖战,屡获战功,加封赤渊大将军。
蒋老爷子甚至让蒋裴私下来相劝过沈讳君,想着同岁或许是个能玩到一处,那日正不赶巧,撞见姜辞掌掴沈讳君。
姜辞相劝过他,与其呆在这非亲非故之地,不如回将军府去,至少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当即沈讳君就吓地从木梯上摔下,他正在将两人共作的山水画裱在屋内最高处,想着每日醒来便能第一眼瞧见。
这一摔,画从中撕成了两半残纸。
姜辞闻声搁置手中笔墨,踱步上前扶住他,先是观察衣物摔破没有。
沈讳君有些气不过,“我都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了,你居然先关心这破衣裳!”
少女反应过来不该如此时,只好悻悻地说:“这是娘亲亲手为你缝制半月的新衣裳,今日是腊八节你第一次穿,晚间被她瞧见摔破角怕是要伤心了。”
少年欲起身,小姜辞按住他肩头,嘘声道:“别动,先随便晃晃手脚,看哪里有不对劲的,贸然起身怕伤了筋骨。”
沈讳君抬手晃了晃,无碍,又挪动了下脚,还能动。霎时,他心中冒出一个注意。
“我左脚好像...断了,动弹不了了。”故作可怜样,博取她同情。
“是吗,那我现在给你右脚也踩断算了,反正你不想回将军府。”姜辞捏着他右小腿,随时都要狠狠掐他一把的模样。
“别呀大小姐!都踩断了谁能为你鞍前马后,跑几条巷子买好吃的酥麻糖?”
“那你就爬着去呗,说不定人家看你失去双腿甚是可怜,连排队都免了!你别说,这主意不错,他家酥麻糖真的太难排队了,每次偷溜出去好大半时间都浪费在排队上了。”姜辞深感此注意不错,欣慰自己就要吃上免排队的酥麻糖就窃笑起来。
沈讳君却笑不出,姜辞是真敢“打断”他双腿换一袋酥麻糖。他不想在长街上,演一个瘸子爬行,那多诡异呀。
“就没有体面点的法子?比如我死了双亲,这也很让人可怜呐!”
“死了双亲你也是将军府嫡子,说出去还是遭人恨,还是打断双腿来的冲击现实些。”
...
在说嘴这事上,沈讳君自小没赢过她一次,每次都输得心甘情愿,再为她跑几条巷子,买一袋不粘牙,甜的沁人心脾的酥麻糖。
时光流淌,不像人们以为那样,过了今年便是明年,而是那颗糖尝过后,你贪恋那美味得到的惩罚,像少时坏掉的牙齿,每每想起时你还是觉得糖好,再每一次想起时,时光里分你糖果之人都离你更远了一些。
姜辞第一次发现沈讳君说喜欢她时,从来没把他当作一句玩笑。
伺候了他三年的婉儿是姜母亲自挑选的,婉儿一见钟情从此爱慕沈讳君,只偷偷珍藏他的字画草稿。
偶尔拿出来跟下房的小丫头分享时,洋洋得意道,“多好的一幅画呀,你看这笔锋,这调色,可惜了,大小姐的画的根本配不上沈公子。”
小丫头们打趣婉儿,“我还以为你是说可惜沈公子只是个不好的出身,否则婉儿姐姐定要嫁给他咯哈哈。”
“你们知道什么?沈公子的出身那可是...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婉儿羞涩得跑开,巧撞见在不远处听见她们叙话的沈公子。
沈讳君站定,挡住婉儿去处。贸然从她手中抽掉那副草稿,那是他与姜辞一同临摹的醉江仙,姜辞自觉画的不好倏地扔进纸篓里。沈讳君只有在她相陪时才肯好好作画,也只有姜辞的笔锋能添进他画里。
他当着婉儿的面撕碎那副草稿,掷地有声的回答婉儿,“从来,只有我配不上她的份,婉儿姐姐莫要再这样说了。”
婉儿看着自己珍藏的心意被撕成碎片,气哭着回答,“沈公子明明是比这姜家上下还尊贵的人,何必屈居于此?大小姐那样嘴尖刻薄之人怎..”话音未落,婉儿的脖颈落入沈讳君的手中,少年收紧那力气,婉儿哼不出一声,用手直挠他手背。
女子的指甲尖锐,抓破他细嫩皮肉直流鲜血。
就要使她断气之时,沈讳君才将放开那手,俯身在她耳边警告,“你大可招摇着去说我的身份,你看看是姜家先逐你出去,还是我亲自掐断你的脖颈。”
沈讳君眼色狠厉,虚眼瞟着婉儿,仿若受惊兔子跟玩味的虎豹,只是一时吃饱了玩味正浓,保不了下一刻就咬断兔脖子。
蒋家何曾不想风光来迎他回去,倘若那样,沈讳君道就只能抬着他出姜府。
没过几日,姜家当真是抬了一具尸体出去,婉儿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姜辞大抵猜测是婉儿偷听到她与沈讳君的谈话,知晓了他的身份。何至于此,让人中毒而死。
“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身份就罢了,何必要弄死她,她一个小丫鬟,跑不出这姜府。”姜辞冷静询问着他,希望听到一点非这么做不可的答案,她虽厚葬婉儿打点她家中后半辈子能使的银子,终是过意不去。
“我喜欢你,姜辞。”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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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闭目,多么荒唐的答案,就因为一句喜欢就非要另一个人搭上性命?府中喜欢沈讳君的丫头不少,她多少耳闻过。
“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喜欢你。”沈讳君又重复着这句,他诉说这句话时,似乎不想得到姜辞任何的回应,只是告诉姜辞,仅此而已。
“我不喜欢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就回将军府去吧。”姜辞同样冷漠,她卷起还未完成的画作,收起笔。
“凭什么,是她自己说的,为我可以出生入死的。她做到了。是她要跟我玩的,就像我们从前那样,说假话的人就是要吞下毒酒!”沈讳君激动起来,他不要姜辞赶走她,是婉儿愿意跟他玩这么危险的游戏。
婉儿告诉他,只要肯跟她睡一晚,她保证不把大小姐身负异血犯寒疾时会像个疯子似撞墙的秘密说出去!也不会把他是将军府的人这事告诉主母。
婉儿说,她很羡慕你们两个疯子,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是个身体不自控发疯般残疾,贵为将军府嫡子却自甘堕落成商户家奴,多么般配的痴男怨女。
那个毒酒的游戏,他们初次见面时就玩过。
他什么都肯付出,婉儿却不肯放过。
索性只好让她永远闭嘴。
姜辞就这样打在他脸上,他也不躲,不惊讶。
“是我自己的病,关旁人什么干系?”少女痛苦掩面,她不知道是婉儿拿捏住他这个秘密。
“是呀,她一个贱人,凭什么置喙你!我就是不允许这些脏东西靠近你!”
院落外不知何时吹来萧瑟秋风,入夜了。
那颗庭院内梨花纷纷落下,在清冷的月色里犹如碎玉撒下。
姜辞讨厌这一身不自控的躯体,隐隐感到打到他脸上时自己没有任何内疚之情,甚至想摔坏这屋内所有的东西。
顷刻,这般想法就占领脑海,她抓住研磨狠狠摔在地上,又奋力撕碎所有的画,她看珠帘也十分不顺眼,索性通通扯下。
哗啦啦,珠子洒落一地,姜辞转到里屋开始砸物件,仿佛别的东西疼了,她的头就不疼了。
那隐隐发作在脑海的声音,全都是去死!
去死!
她把头撞倒柱子上,缓解一丝松快,血流直下,又重重撞了上去。
额头倏地留下另一道血痕,遮住她的视线。
她看不清是沈讳君抱住她,少年皙白墨水画的纱袍顷刻染血,像一幅日落时猩红的画面。
姜辞控住不住打在他身上,她就这样又打了他一个耳光,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屋内乱作一片,蒋裴寻夜而来,是老爷子身体不好来寻沈讳君务必回去一趟。
姜辞昏迷前看见过那个人影,高高瘦瘦,身量极长。
“她这是癔症,无药可救。”蒋裴自小战场见识颇多,姜辞此状倒也不算稀奇。
“我知道,所以我不允许任何在脏东西靠近她,她从没有伤害过谁。”
18. 第 18 章
靖安,春日迟迟,日色微凉。
太子府的朱红大门仿佛常年蒙着一层铅灰,那雕梁画栋的威严之下,藏着一道人尽皆知的血色秘辛——首任太子妃活不过三月。三年前,林氏太子妃便是在这道门内香消玉殒。三年后,新任太子李承祉再次遴选正妃,满城王公贵族,仍然趋之若鹜,博这万分之一的荣华。
姜辞,户部侍郎姜为之女,被管事恭敬地迎入了侧门,她身后只带了一个婢女。
她身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素色杭绸裙,外罩一件青色马面,款式雅致,却与眼前极尽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容貌在北漠风霜的淬炼下,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只留下一双沉静到近乎冷漠的眼。这双眼,是她被组织驯化为细作后,唯一保留的“武器”——能察言观色,不流于眼。
管事姓魏,是府里的老人,此刻正恭谨在前为二人带路,一路滔滔不绝。他夸耀着府内一池的红鲤鱼乃是陛下恩赐,又指着一处叠石假山,说是从太湖千里运来,价值连城。
姜辞的目光从那堆砌的假山上移开,没有半分艳羡。她看到的是,那假山石缝中,暗藏着一处视野盲区;她看到的是,那池鲤鱼虽红,游姿却带着病态的倦怠。
奢华,只是掩盖腐朽的表象。姜辞内心冷笑。这座太子府,在她眼中,并非富贵窝,而是一座遍布破绽、危机四伏的巨大囚笼。
她想起了她的师傅——林素。
师傅曾在北漠的漫天风雪中,一遍遍地告诫她:“姜辞,不要回来。”如今,她却被组织安排,顶着甄选“太子妃”的由头重踏故土,目的,就是为了揭开这血色诅咒后的真相。
-
正当魏管事引她至一处僻静的抄手游廊时,变故突生。
一阵凄厉的喊叫声从前方院落中传来,带着泥土和药草的腥气。
“放开我!我不喝药,我没病!”一位身着白净却凌乱衣袍的少年,正死死抓着一株泥土往嘴里塞,他的眼底一片浑浊,完全失了神智。两名粗壮的内侍正费力地制住他。
“怎么能任由他乱吃?!你们这群贱婢,我不是说要带他下去服药吗?!”
一个身形臃肿的嬷嬷从院中怒气冲冲地跑出来,对着手下的婢女扇了一耳光。见到姜辞和魏管事,嬷嬷的脸色一僵,立刻心虚地扯着那白衣少年,强行往偏僻的小道拖去。
魏管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对着姜辞躬身,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姜姑娘,请随我走这边。府上……下人不齐,让您见笑了。”
姜辞没有追问,没有好奇。
她只是将目光停留在少年被拖走时露出的手臂经络上,停留在药草的气味上。
她的眼神是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职业的漠然。
病症是急性的,药味是寻常的安神之物,并未对症。她在心中默默完成了一次极快的诊断,并记下了那少年被拖走的方向。
她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到毫无波澜:“无妨。贵府的下人,管教是该严格些。”
——她不知道这个疯子究竟是何人,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太子府的“弱点”,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她们被安置在了香华殿的偏殿。殿内陈设精致,鎏金烛台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除了她,还等候着两位待选千金:谢太医之女谢珠,以及夏首富之妹夏盈盈。
两人皆衣着华丽,一个水红如霞,一个金碧如彩。一见姜辞的素净打扮,那份自视甚高的优越感便流露出来。
“你猜太子殿下会选谁?我看那个谢氏还不错的。”夏氏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姜辞听见。
谢氏轻摇手中团扇,姿态慵懒:“选谁又有什么要紧?听说姜姑娘是从北漠归来的?那里可是极寒之地,待选太子妃的门槛,如今竟低到这个地步了。”
姜辞并未理会她们的低语,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欣赏一株未开的迎春。
在北漠磋磨十年,她早已学会了隐忍。谨遵师傅的教诲:要用最快的速度,获取有用的信息。她必须用一个出人意料的筹码,来引起太子的注意。
终于,礼部副使章曲入殿核对信息。
章曲大人问询完谢、夏二人,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姜辞。他看到名册上“北漠归来”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与惋惜。
“敢问姜家姑娘,在北漠可有学到什么才艺,方便记录入册?”
谢珠和夏盈盈再次掩唇低笑,目光中满是期待看笑话的讥诮。
姜辞这次没有犹豫,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缓缓抬眼,那双沉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锐利的霜光。
“臣女在北漠多年,旁的本事不多,”她的声音清冷而笃定,像雪落在冰面上,“倒会治些疯病罢了。”
自信像会琴棋书画那般。
殿内一静,落针可闻。
章曲大人握笔的手微微一抖,抬头震惊地看着她。
谢珠率先发难,她那双杏眼里全是嘲讽讥笑:“疯病?姜姑娘当真敢言!这可是太子府,岂容你出言这般粗鄙狂妄?”
夏氏立时接话:“姐姐你可别笑,人家说的可是真的呢,我听闻姜妹妹在北漠王宫里呆了十年,伺候冷宫里的娘娘们可不是疯了颠了的哈哈哈,姐姐你再瞧她那身打扮,素净得像宫里的医女似的,白布粗衫,也很像冷宫里出来的人儿哈哈哈。”夏氏身着的罗裙价值白银百两,更难得的是侵染了西域香膏,价比黄金。
她二人今日进府偶尔也瞥见了那个疯子,怕惹了疯病似的快速绕道而行,不想竟有人敢公开谈论。
“两位姐姐可知何谓疯病?”姜辞歪头,笑吟吟地看去,“言语无状是其一,无端疯笑是其二。我看二位症状齐全,可需我开副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那两人面色一僵,虽不服气,却即刻收敛——今日太子生母华瑶贵妃亦会亲临,谁也不敢在那位面前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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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等到了夜幕都未曾等到传唤的消息,兴许是对三人有别番的考量。
姜辞被安排在承华殿的偏殿内歇息,回去的路上故意绕着能遇到疯子的方向。
圆亭内,小疯子又在拒绝喝药,不过此番他身旁随侍之人换了。
“我没病!不喝!”疯子一把推开。
转而捧着一枝小花塞到李承祉手里,认真道:“哥哥,尝尝,这是我做的糕。”
”
新任太子李承祉接过花枝放下,亲手端过药碗,舀了一勺递去:“乖,先把药喝了。”
姜辞观他言行,属不肯乖乖服药的类型,好在并未伤人。她接过小疯子手中的花枝,真拈下一瓣放入口中,赞道:“这桂花蜜果然清甜。”说着又撒了些花瓣入药汤,仿着哄孩子的语气:
“瞧,把你酿的蜜加进我今早熬的红枣汤里,味道更好,快尝尝。”
小疯子明显被哄住,刚要端碗,却突然搓了把泥土丢进去,笑得狡黠:“加了芋泥,嫂嫂和哥哥先喝!”
姜辞心一狠,好在泥土不多,舀起带泥的药汤便饮下,抬眼看向小疯子:“我喝了,该你了。”
李承祉怔住,从未有人为兄长做到这份上。他拿起勺子一饮而尽,再看向疯子王兄时,那人已捧着药碗喝得干净。
这短短瞬间,他第一次认真看向姜辞——素衣虽简,眼底沉静,似乎有一丝熟悉。
李承祉心中震动。往日宫人连哄带骗,甚至强灌都难以让王兄服药,这女子竟有如此耐心与急智……
想必是今日入府的候选妃子,他今日政务忙的脱不开身,未曾有空去香华殿,晚间回府才得空来看看王兄。
他在前线得知兄长李承渊失常的消息一直不信,直到亲眼看到兄长眼中空白,言语混乱,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几月来寻遍名医,都不见好转。
“以后哄他喝药可别带来庭院了,出来多走动虽好,但若看管不力误食了东西得不偿失。”
姜辞告诫着身旁的人,此人一袭清冷的淡紫华服,她很少见男子将紫色穿的这般脱俗,又闻见他身上侵染的草药味道,难道是医官?可他虽单薄,身形极佳,必是每日苦练的成果。
得不偿失,李承祉听出责怪的意味,沉默不语,点头致意。接受了这一责问。
姜辞心里对这少年疯子疑惑,太子府似乎没人敢阻拦他去哪,且外面更是没有关于他的传言,接连两次相遇,身旁都有随侍之人,且后面这个随侍白净无比,面容无暇较好,一双单眼狭长,鼻翼一侧还有颗美人痣,发愣时活脱脱一尊不可亵玩的俊颜。
到底是不比寻常。辞心里对这少年疯子疑惑,太子府似乎没人敢阻拦他去哪,且外面更是没有关于他的传言,接连两次相遇,身旁都有随侍之人,且后面这个随侍白净无比,面容无暇较好,一双单眼狭长,鼻翼一侧还有颗美人痣,发愣时活脱脱一尊不可亵玩的俊颜。
到底是不比寻常。
19. 第 19 章
姜辞推开偏殿的门,将承华殿内的烛火、幽兰香气、以及李承祉那带着浓重压抑感的眼神,统统隔绝在门外。
婢女诸玥早已在等候。她动作利落地搬来一个黄铜脸盆,注满热水。诸玥身形瘦削,目光沉静,与其他宫婢的谄媚温柔完全不同,她身上带着一股冰冷的、经过严格训练的肃杀之气。
诸玥为她拆发洗面。
姜辞任由她取下头上残留的翟衣饰物。那一根根沉重的玉簪和金钗被卸下,仿佛卸下了她在人前的太子妃伪装。热腾腾的清水浸润着她的脸颊,将池水和风寒带来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诸玥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轻重适中地揉按,动作机械而精确,像一把没有情感的尺子。
“今日可有何收获?”诸玥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姜辞的耳边,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冷漠。
姜辞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她知道,诸玥是组织派来保护她,更是监视她的。她姜辞全然不会武功,这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天然的优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才更容易取得信任,也更容易被轻视。
姜辞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水盆中漂浮着的几根湿发上,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
“今日并未见到太子殿下。但入府时,我观察到那个白衣少年并非寻常。他的病症与服用的药物并不相符。”
她语气略略停顿,像在仔细斟酌用词,实则在观察诸玥的反应。
“这府上的人不想治好他。若真不想治好一个疯子,杀了便是,又何故让人随侍伺候?”姜辞抛出了她观察到的核心疑点,这足以证明她的价值和警觉。
她并不想全盘托出,必须留些把握在自己手中。她对他的隐忍和那一瞬的失控眼神,都选择了隐瞒。
“不过我看得出这府内高手不少,方才在承华殿遇上的随侍,身形极佳,必定是练家子。不到万不得已,你切勿轻易动手。”
她还是提醒了诸玥不可轻举妄动,这既是保护诸玥,更是为了不打乱她的盘算。
诸玥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从发髻上卸下一根素银的钗环,冰冷而尖锐的针尾,无声无息地逼近姜辞的脖颈。
“我警告你。”诸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细作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那气息拂过姜辞的耳廓,像蛇信般冰冷。
“我可是你的上级,你必须每件事都向我如实相告。我见你在圆亭内与那男子相谈甚欢?什么也没套出来?”
银针已轻轻抵住了姜辞的颈侧,那股金属的寒意瞬间让她毛骨悚然。
姜辞脖子上的肌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她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在北漠经受的训练,让她对疼痛的感知降到最低。
“大人息怒,小的不敢呀。”姜辞语气中透着细作惯用的、虚假的委屈,“那,那是相谈甚欢?我确实套出一些太子的喜好云云,可是还没坐实,不敢胡乱上报。”
“什么喜好?”诸玥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银钗的力道更重了一分。
姜辞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她知道,是时候抛出那个足以让诸玥立刻撤退的重磅炸弹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刻意模仿的、羞涩又带着一丝惊恐的语气,将那四个字清晰地、缓慢地吐出:
“喜、好、男、色!”
殿内霎时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诸玥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带着那柄抵着姜辞脖子的银钗也颤抖了一下。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起一团不自然的红晕,眼中露出了一丝被冒犯的羞涩和慌乱。
李承祉从未说过这话。姜辞不过是故意做了个无从作证的谎,来诓骗诸玥。
她太清楚诸玥被组织驯化得十分古板,满脑子都是“任务”、“规矩”和“避嫌”。像“喜好男色”这种涉及到皇室隐秘与私密的话题,足以让她避之不及,又羞于启齿。她可不怕将平日里看的话本里的东西,拿出来编排一番。
逗趣了一番诸玥,姜辞安心睡去。
李承祉见王兄乖乖服下汤药,眸底紧绷的弦稍松,沉声命人将他送回房好生歇息。
青衣躬身回禀前院骚乱,李承祉眉头瞬时蹙起。他本就厌烦宫中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如今自己的东宫后院也闹出这等幺蛾子,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随手翻开案上的太子妃名录,目光扫过一页画像时,指尖骤然停住。
是她。
姜辞。
十一年前她远赴北漠为质,他也去了送别现场,却只敢远远躲在朱红廊柱后,看着她与王兄执手道别。那块护身玉佩,世人皆以为是王兄所赠,唯有他知晓,是王兄受自己所托,才郑重交到她手中。
难怪方才在抄手廊前,见她柔声哄王兄服药时,便觉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十一年光阴,褪去了她儿时的稚气,却将那份骨子里的韧劲,磨得愈发清亮。
青衣瞧着他对着画像出神许久,了然于胸,悄悄憋着笑退出去传话给长公主。
“就定她吧,姜辞。”李承祉猛然回神,察觉自己失态,耳尖泛起薄红。
“殿下放心,早遣人去了!”青衣憋笑回话,“晚上您就不用对着画像解馋,能抱得美人归啦!”他自幼跟着李承祉,最懂这位殿下的口是心非,唯有在真正在意的人或事面前,才会这般不加掩饰。
无疆适时上前打断,语气凝重:“殿下,丞相府急召议事。京郊那摊子,棘手的很。”
这是丞相给新太子出的第一道考题。他领兵征战的本事朝野皆知,可这朝堂斡旋的门道,还需好生掂量。
-
姜辞入府已近半月。
她逐渐察觉,新任太子李承祉并未表现出任何迫切的立妃之心。他每日忙于政务,几乎从不踏入后院,仿佛将这场选妃当做一场不得不应付的仪式。
太子府的后院,却比前朝更像战场。
她三人中,夏氏不知怎地被梦魇惊扰,连吃了五日安神药都不见好转,最后被打了马车,打发出了府。
那日,姜辞也在场,还见着了侧妃久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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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侧妃身着一袭如月光般皎洁的银白色绫罗,乌发高挽,姿态慵懒却威严,仿佛她才是这东宫正位的主人。
夏氏这搞不清东西的蠢货,出言不逊,说什么:“等我做了东宫主位,定要叫侧妃都去做洗脚婢。”如今,她得了这莫名其妙的梦魇,被驱逐出府,那股子不祥的“诅咒”气氛,又在府内凝结了一分。
久倾玉并未责骂,只是轻轻抚了抚手腕上的玉镯,语气温柔地命姜辞与谢氏好好服用汤药,以儆效尤。那声音越是柔美,越是藏着刀锋。
-
“不必劳烦,我自己能行。”姜辞又打发走一个前来伺候的丫头。她对那些太过殷勤的婢子,一概敬而远之。
“从前在冷宫待惯了,起居都自己打理,人多反倒不自在。”这话是说给府内那些偷偷观察她的人听的。就连组织派来保护、实则监视她的诸玥,她都打发去外采买,实则去传递情报。
小丫头竹夏却执拗地捧着梳妆匣:“姑娘平日素净也就罢了,明日是立春祈福的大日子,您要跟太子一同出席呢!就算仪式在府内办,也不能被两位侧妃比下去呀!”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眼中带着一丝少女的憧憬,“再说了,明日太子殿下办完差事回府,这可是你们第一次正式相见,总得好生打扮才是。”
姜辞拗不过小丫鬟,只得应允试穿明日的礼服——一袭青色翟衣。衣身绣着栩栩如生的翟鸟纹,搭配素纱中单与大带,腰系玉佩,裙摆曳地,单单穿戴便用了半个时辰。
“发饰就免了吧。”姜辞按住竹夏欲插步摇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我素有腰疾,顶着这些重物怕是熬不过明日的仪式。”
“那好吧。”小丫鬟惋惜地收回手,“今日天气好,姑娘不如去庭院走走?池边的迎春兰开得正盛呢。”
姜辞心中了然。这番巧合的安排,是针对她来的。她不动声色地将一支小巧的发簪藏入袖口,跟着竹夏往池边走去。
池水边,迎春兰幽幽盛开,花瓣沾着清晨的露水。姜辞背对着竹夏欣赏兰花,那专注的姿态,仿佛真的被花香吸引。
身后传来细微的簌簌声,那是衣料摩擦的声响,轻微而急促,在寂静的庭院中,被姜辞敏锐的听觉捕捉。
“这池水浅着呢,淹不死人。”姜辞语气平静,并未回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北漠风霜般的清冷,瞬间冻结了身后的动作。
她早察觉小丫鬟的过分殷勤——自己这个待选的“短命太子妃”,既无钱财打赏,又迟迟待选未中,府中下人避之不及,怎会有人真心待她?
竹夏浑身一僵,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包磷粉,泪水直流:“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谢姐姐待我极好,只要你出丑了,她便能稳稳入选……我真的不是想烧死你!”
“我知道。”姜辞转过身,眸中无半分责怪,唯有细作对人性的洞悉,“你去告诉背后之人,就说我失足落水,服制已毁,明日的祈福仪式,便告假吧。”
竹夏哭着下跪:“姜姑娘……”
20. 第 20 章
“你无错,替恩人铤而走险,也算有情有义。”姜辞扶起她,替她拭去眼泪,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慑,“今日之事一笔勾销,不必再来伺候我了。”
小丫鬟退去后,姜辞缓缓将脚探入池水。初春的水寒浸骨髓,冻得她指尖发麻。她要让竹夏的**“证词”**更加逼真,便需亲自入水。
“嫂嫂!等等我!”
一声清脆的呼喊自身后传来,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欢快。姜辞回头,只见李承渊兴冲冲地朝着池水跑来,他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晃眼,显然是误以为她要下水嬉玩。
她刚想开口阻拦,那股子疯癫的蛮力已扑面而来。李承渊已一头扎进水里,顺势将她扑倒。
“太子殿下!不可!”随侍的婢女们惊呼着扑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二人从水中拉上岸。
姜辞呛了几口冷水,缓过神想看清是谁撞了自己,却听到婢女们焦急地唤着:“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你是……太子殿下?!”姜辞愕然地看着眼前浑身湿透、还在咯咯笑的男子。
“是呀嫂嫂!”李承渊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天真,“我来陪你嬉水呀!”
婢女们连忙为二人披上披风。姜辞看着她们对李承渊恭敬的模样,又想起他能在太子府内自由走动,心中惊涛骇浪。
新任太子竟是个痴儿?这等王室秘辛,她竟半点风声都未听闻。李承祉将消息封锁得极严,留在王兄身边的只有几个旧婢,深居□□。今日不慎让他跑了出来,她们对自己这位待选妃子,自然也十分陌生。
“咳……咳咳……”李承渊呛水后咳嗽不止,脸色渐渐发白。
姜辞将她们引进承华殿,婢女们见殿内空无一人,竟以为她是偷穿太子妃服制的胆大包天之徒,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
“快去熬些姜汤来。”姜辞吩咐道。
可婢女们谁也不肯听她差遣,她们互相使着眼色,眼看李承渊的咳嗽声越来越弱,竟吓得一溜烟跑出去寻人——这要是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个个都是死罪。
姜辞无奈,只得自己动手。她在北漠学过些急救法子,对付溺水尚算得心应手。她将李承渊侧躺,几番按压拖拽,那股湿漉漉的寒气沾染在她身上,让她也冷得发颤。李承渊终于吐出腹中积水,呼吸渐渐平稳。
跑出去的婢女直奔久倾玉的宫殿求救,添油加醋地说有个女子偷穿太子妃服制,还与“前太子”在承华殿内湿身共处。
久倾玉闻言,眼中闪过狂喜——这可是天赐良机!她立刻派人去给李承祉送信,待选妃子尚未中选,便与前太子做出这等有失体统之事,哪个男人能容忍?
李承祉收到消息时,正在郊外处理江湖势力的事,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回东宫。一路疾行,所过之处,婢子们见他脸色铁青、杀气腾腾,都吓得连忙跪安,只听见他丢下一句狠绝的话:“别跟过来!”
他不信姜辞会做出苟且之事,可他怕——
怕她认出王兄是当年送别的人,怕两人互生情愫。
还未走到承华殿门口,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郎才女貌,纵使王兄痴傻,那份气度仍在,她若动心,也并非不可能。
大不了……他便将两人都藏起来,护他们一世安稳。
一步,两步,殿门虚掩着。王兄的湿衣散落在地上,刺得他眼睛生疼。心,一点点沉下去,闷得喘不过气,指尖攥得发白,沁出了血珠。
再往里走,烛光摇曳中,他看见她散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泛着柔和的光泽。
还好,她的衣裙是完整的。
婢女迟迟未归,姜辞怕李承渊再出状况,索性在殿内的小厨房熬了姜汤,一勺一勺喂给他。夜半时分,李承渊突然发起高烧,嘴里含糊地呓语着:“素儿……别去……周王府……”
姜辞俯身想听得更清楚些,背后忽然传来沉稳而压抑的脚步声。
姜辞察觉到动静,回头望去,看清来人时,眼中瞬间亮起光,像见了救命恩人般,露出一抹清甜的笑:“你来了!快,帮太子殿下换下衣物!这府里一个人影都没了!”
“恩,你回避下。”李承祉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心中五味杂陈——她叫王兄“太子殿下”,是认出来了?那自己呢?她是否也认出了他?
姜辞倏地起身,久坐的腿有些僵麻,一时没站稳,险些摔倒。
李承祉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他心头一颤,脱口而出:“当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横腰抱起,走了两步放在椅子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珍宝。不过两步路的距离,他却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可怜。
姜辞的“不用”还未说出口,便已稳稳落地。她转过身,指尖无意间触到他掌心的厚茧,心中了然——想来是太子的近卫,太子这般模样,确实少不了贴身守护之人。
“你怎可如此玩忽职守?”姜辞故作严肃,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保护太子是你的第一重任!太子生母乃是当今贵妃,若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思索着如何拿捏这等武夫,“我以太子妃的身份命令你,日后离开太子身边超过半个时辰,必须立刻来向我禀报!否则……”
“否则如何?”李承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底藏着探究的笑意。
姜辞琢磨着,这般男儿定不怕刑罚,却多半有软肋:“否则便将你妻子发卖……唔!”
话未说完,一块带着淡淡清香的绢帕便盖在了她头顶。
“太子妃还是先擦干发尾吧。”李承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强压着怒意和心疼,“我这人最不怕胁迫,也最痛恨别人拿我的家人说事。”
姜辞扯下绢帕,一边擦头发一边嘟囔。
李承祉端过一碗温热的姜汤递给她,沉声道:“王…太子这边有我照看,你放心。”
“你叫什么名字?”姜辞接过姜汤,指尖暖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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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疆。”既然她认错了去,便将就着。
“那无疆,你今日就守在这里吧。”姜辞指了指床边,“床头有退热的药汤,太子若再发热,记得喂他喝下。我去后面沐浴,睡在偏殿就好。”
眼看她要离去,李承祉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捉摸的失落。
“等等。”李承祉叫住她,脸颊有些发烫,“你二人尚未完婚,礼法尚存,不可……不可太过亲近。”
姜辞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好笑:“我方才是想听听他的呼吸,并非轻薄太子殿下。你这人,不关心太子安康,倒在意这些?”
她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在北漠曾听闻帝王宠爱男臣的轶事。如今想来,这般不分尊卑的态度,定是得了太子首肯,恃宠而骄罢了。
“咳咳。”李承祉被她看得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
“你放心!”姜辞拍了拍胸脯,一脸正经地安慰他,“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实话告诉你,我嫁给太子,也并非心悦于他。日后你保护太子,我保护你们俩,咱三就是一家人,不,不对,一条船上的人!”
李承祉刚想解释,却被“并非心悦于他”这句话堵住了喉咙。
她当真,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久倾玉在宫中等到夜半,心中疑虑丛生。她与傅雪入府为侧妃以来,见过李承祉对不专情之人的狠厉。今日之事,太子为何毫无动静?
她咬牙,冒着惊扰贵妃清梦的风险,以**“太子妃窝藏外男”**为由,硬是将贵妃从床上请了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承华殿而去。
或许是有人接手照看李承渊,姜辞紧绷的神经一松,顿感疲惫袭来。李承祉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回来时竟亲自拎着好几桶热水,倒进殿内的浴桶里,还细心地撒了些幽兰花瓣。
姜辞看着那足够容纳两人的浴桶,心中暗自嘀咕:他与太子,难道经常一同沐花浴?
水温刚刚好,幽兰的香气萦绕鼻尖,让她紧绷的身心渐渐舒缓。她躲在屏风后,用水勺舀起温水浇在身上,细微的水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落入李承祉耳中,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此地,断不可再待下去。
李承祉正欲起身离开,殿门便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母后的声音。他心中一紧,听见久倾玉也在一旁,若是让她们瞧见王兄与姜辞共处一室,定会伤及她的名节。
他当机立断,褪去外袍,故意解开内里的衣带,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肌,只留一道缝隙,沉声道:“母后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祉儿?怎么是你?”贵妃有些惊讶。
“母后说笑了,这承华殿,除了儿臣,还能有谁?”李承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故意营造出亲密的氛围。
“大胆!”李承祉的语气骤然变冷,“本王与姜儿刚歇下,久妃是想闯进来,到本王的床榻上抓贼吗?”
他刻意加重了“姜儿”二字,亲昵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