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合欢宗后死对头她看我眼神不对了》
1. 第 1 章
“下一个。”
高台之上,传来一个慵懒又漫不经心的嗓音。
霎时间周遭的万物仿佛滞涩了一瞬。心口处一阵绞痛,痛得宋栖月额头微微渗了些冷汗。
蹙眉间宋栖月的身形又有些许晃荡,只顾着稳住身形。
总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心绞痛,而是神魂皆虚。
在旁人看来她就像是经不住那石台上仙子的一声仙音,只听上一句便头晕目眩站不住脚。
于是周围几位通过入门幻境考核的那些人窃窃私语起来。
“只怕是个软柿子。”
“可不是,仙子一语竟叫她怯意横生。”
那高台之上的仙子似乎有些不耐烦,微微蹙着眉再次催促:“下一个。”
忽然人群中有人将她推搡出来,宋栖月踉跄两步,浑浑噩噩地踏步站到石台正中央。
她蓦然抬头,只觉得那高台上的声音有些熟悉。
高台上的仙子穿着一袭淡蓝色的仙衣,胸前内衬印着绣球花的图案。
隐约间只瞧清女人的衣制,却瞧不清那台上人影的面貌,仿佛被一团雾气所遮挡。
宋栖月记得,那是合欢宗才有的衣制。
她不是正准备渡劫吗?怎会来到合欢宗这种地界。
她这是失败后,重生了?
“资质尚可……”高台上的仙子微微颔首。
这里是合欢宗,可宋栖月她前世是个剑修,名誉九州的万剑宗第一人。
若是没有判断错,如今的情形,是入门考核。
可一界剑修,在合欢宗被人赞誉一声资质尚可,还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吗?
高台上的仙子正说着话,宋栖月逐渐认清眼前的情况,她迅速调整了心态,毅然决然地拱手行礼扬声喊道:“抱歉,我好像走错了宗门。”
周遭的一干人等皆倒吸了口凉气,还有人在旁不解地和身侧人交谈。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好不容易闯过幻境来到这里。”
“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她倒好,满嘴子胡话……”
只刚一转身迈上一步,宋栖月蓦地身子一僵,再不能往前踏一步。
“放肆!”仙子于高台上凌然甩袖,冷哼一声,“你这不懂规矩的,叫什么名字?”
方才还是一副慵懒的模样,下一刻又仿佛跌落寒潭之中。
周遭的空气忽然稀薄起来,宋栖月被这道威压直压弯了双膝,她单膝跪地,喉咙仿佛被一双大手给扼制住。
她半眯着眸子艰难稳着身形,逐渐适应后她便挺起身板,朱唇一张一合不卑不亢道:“宋、栖月。”
那仙子似乎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下,轻飘飘的宛若天边云絮轻。
可下一刻又听台上仙子冷哼了声:“你当这是什么地界?岂容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顷刻间,众人不敢言语,只以为是仙子动了怒气,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下一刻那仙子随手扔了个物什,语调散漫却不容置喙:“从即日起,你便是我合欢宗的内门徒生,这是你的玉牌,待入门初考后择师。”
被仙子扔下的玉牌似是活了一般,竟往宋栖月的手边缓缓坠去。
每个宗门的玉牌相当于行走宗门的身份信物,不论是在本宗门,亦或是其她宗门。
这东西丢不掉,即便是被人抢去毁掉,只要宗门内负责记录的玉牌简录名册上有记载,都可随时再补办一枚玉牌。
自然不是免费的,得付五十枚下品灵石。
至少在万剑宗是这个价钱。
至于宋栖月怎记得如此清晰,那自然是上一世她拜某个合欢宗的徒生所赐,不知补了多少个玉牌。
宋栖月瞧着那自空而来的玉牌缓缓落入掌心之中,她忽然有些语塞。
是她刚刚说话没说明白,还是这合欢宗的人理解能力有问题?
都说了她走错了!怎么还强买强卖呢!
“这位道……”宋栖月本想说道友,又觉得不太妥帖,话到了嘴边又连连改口,“仙子,我真的走错宗门了!”
她蹙着眉头,身形仍不能自控,如今被石台上女人威压桎梏着,连头也无法抬起。
“呀,她还是内门徒生呢!我还只当她是个软柿子呢……”
“真是令人羡慕,也不知道我能否也有此等好运。”
“咱们可是凭自己本事来的,想来也不会差。”
“话虽如此,可入此地十五人,如今也只有她一人入得内门。其她皆是外门徒生。”
“是啊,她都是内门徒生了,怎还分不清好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总是有意无意点着宋栖月不知好歹。
“好了,下一个。”高台上的仙子一挥袖,场内登时鸦雀无声。
忽然一道巽风而来,割破了宋栖月的指尖,血珠自空中悬浮滴在玉牌上。
血入玉牌,名既录册。如今便是再难更换宗门了。
不愧是合欢宗,看她这幅身子资质尚可,连人的意愿也不听取直接滴血认宗。
同强买强卖有何区别?
宋栖月对合欢宗的刻板印象再度加深,不禁想到脑海里从前那个总是和她作对的合欢宗死对头。
接踵而来的另一道巽风,宋栖月整个人被卷到空中,风瞬然迷住眼,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挡着,双指一并连忙掐诀,这才发觉身子又能自控。
只是并没有任何事发生,她的身子仍被这道风卷吹着去向别处。
如今她这身子尚未引气入体,全然不能和从前相提并论,掐诀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不稍片刻,宋栖月立在合欢宗内的广场门口,门口已有两位女子在跟前等着。
如今也没其她法子,暂时脱离不了这合欢宗。
宋栖月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她上前拱手:“两位师姐好。”
个子高些的侯盼之吟吟一笑问:“师妹嘴真甜,可是内门徒生?”
“还问呢,方才大师姐才说的会有位师妹来。”谢柳湘半开玩笑似的推了一把侯盼之,转而又将目光看过来,“这位是侯盼之,我是谢柳湘。”
未等宋栖月回话,谢柳湘随意挥着手:“随我们来吧,引你去看看住所,顺道四处认认路。”
两人挨着走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宋栖月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一一作答。
“师妹叫什么名?”侯盼之揣着手问。
“宋栖月。”宋栖月暗自捏着指尖,敛眼间眸子里闪过一道暗芒,“请问方才宗门考核的主考官是哪位师姐?”
若不是那主考官一意孤行,她也不会在这。
总得知道是谁,才晓得该把这笔账算到谁的头上。
“那位是宗主大人的首席徒生顾鸢,大家都尊称一声大师姐。”谢柳湘轻笑一声,“你还是个晓得记好的,这么急巴巴地问,生怕不知道算谁的好。”
倒也没差……
只不过宋栖月是在她心里账本上给狠狠记上一笔。
“师姐说的是,都是托顾……大师姐的福,才当得内门徒生。”宋栖月干脆顺着谢柳湘的话往下说。
先前刚在脑子里回想着总是和她作对的死对头,没想到如今真是秽气,又一次栽在顾鸢这。
上一世自金丹期起,每逢下山做宗门任务,无论大小,十有七八趟都会和这人巧遇。
起初倒也还好,可久而久的,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人,总是处处和她作对。
哪个不是做宗门任务赚取灵石作为花销,可宋栖月呢?
每回碰到顾鸢,不倒贴灵石便是谢天谢地。
以至于宋栖月因灵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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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苦苦在金丹期熬了八年之久,为尽快脱离苦海,甚至不惜背上一笔债务。
宋栖月暗暗咬着后槽牙,神思间却想着日后是不是得去找玄机门找那帮神神叨叨的人算上一卦。
合欢宗内的陈设与各大宗门所设也并没有太多不同,该有的器室讲法堂一应俱全。
说是带宋栖月认认路,侯盼之同谢柳湘也只是领着她去讲法堂转了一趟便直接带她去了居所。
“这里便是未拜门的内门徒生居所。”谢柳湘眨眨眼,似乎有意交好,“小师妹莫怪,刚得大师姐传讯,我们还有事,今儿就不陪小师妹认路了。”
“听说今儿十五人,只有你同另一位师妹入了内门,其她人皆是外门徒生。”侯盼之从袖口里掏出个模样精致的扇子递了过来。
“这是……”宋栖月双手垂在身侧没敢去接。
“自然是见面礼。”侯盼之轻笑着,“总不能叫你只记大师姐的好。”
无事不登三宝殿,向来免费的东西都是最贵的。
这扇子看似只是个寻常精致的扇子,可宋栖月不是傻的,自然晓得这既然是送出手的,八成是个法器。
即便这是个法器,宋栖月也没打算收。
更何况她记得,曾听闻合欢宗内的关系错综复杂,谁与谁交好,谁又与谁敌视,连带着整个修仙界的那些个宗门也参与其中。
她从前不关注这些,一心问剑,有些传闻也只是从万剑宗的其她徒生口中偶然提过,转头也就忘了。
可如今宋栖月身处在这漩涡里的合欢宗,势必要处处小心,以谋求日后脱离苦海的机会。
“师姐这是哪的话。”宋栖月没领侯盼之的情,又故作刚刚想起似的问,“还未问两位师姐是哪位师尊的徒生?”
“自然是阮莹莹师尊。你侯姐姐与我是同门。”谢柳湘是个明白人,朝侯盼之使了个眼色,“那师妹今日好好休息。”
原是那位被药王谷下了风蚀蛊的阮莹莹。
宋栖月眸光在侯盼之和谢柳湘两人的脸上打转着。
侯盼之的礼没送出去也不尴尬,她轻笑着将扇子收回袖襟里,随手掐诀召来自己的法器。
临走前她又回头恍然道:“明早辰时讲法堂开早课,师妹莫贪睡误了时辰。”
“多谢师姐提醒。”宋栖月规矩行礼,目送着两位师姐御器而走。
说是内门徒生的住所,这里也不过是一处简陋的两居室,院子里杂草横生,一看便知许久无人打理。
宋栖月越过脚下生得膝盖高的杂草,径直来到廊下一间屋子。
推开门,扑面而来一阵尘灰,直呛得人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更别说时不时从那没关严实的窗户里吹来的阴风。
她蹙眉挥手扇着,缓了许久才半眯着眸子往里看。
这里头竟有三张床。
想不到合欢宗的内门徒生住所,竟还是个通铺。
墙角挂着几处蛛网,窗楣上也落满了细碎的灰尘,随着那阴风一扬,登时弥漫着细碎闪闪。
不说这是内门徒生的居所,便说这是荒屋也有人信。
此处未免也太……
宋栖月蹙眉不展,扭头在院子里找了个笤帚将廊道扫洒出一处能将就的地方盘膝而坐。
周遭的灵气渐渐浓郁起来,顺着她呼吸钻入浑身上下每一处。
刚开始还有些钝痛,可之后只觉得浑身舒畅,全身经脉被打通个遍。
重头修炼,引气入体是如此轻松。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似乎有人在唤她。
“这位道友,你也是这一期的内门徒生吗?”那人似乎认为她是个聋的,干脆又加大了音量,“道友!你也是……”
未等那人说完,宋栖月连忙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无辜的眼,那人的掌心还在眼前乱晃不停。
2. 第 2 章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眨了眨眼。
“我听得见。”宋栖月站起身来,她衣物明显被浸湿,额前还沾着些许细汗。
顿了顿问:“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说着也没管跟前这人,随手掐了个除尘诀。接着又来到屋前再度掐诀。
“那我怎认得路?自然是顾鸢大师姐领我来的。”这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看她连使了两个除尘诀,只觉神奇,“你这是使了什么术法?”
“除尘诀。”宋栖月没多言自己怎会引气入体,只淡淡同那人说了句自己的名字,“宋栖月。”
“我叫叶芙。”叶芙似乎越想越不对,眼看着宋栖月已然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包袱,她后知后觉瞪大了双眼问,“我们不是刚刚过了入门考核?你怎都会使仙法了!”
并非仙法,只是法诀。
宋栖月抿了抿唇没作答,她这会刚引气入体,接连施了好几个除尘诀,精神疲累得很。
院落里拢共两间屋子,如今只有一间被施了除尘诀的勉强能住。
叶芙见宋栖月二话没说自顾自拿着包袱进去,她左顾右盼想了想,跟在宋栖月身后进了里屋,接着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问:“我见这地水缸里没水,要喝些吗?”
是有些渴。
之前在入门考核的幻境里,宋栖月水囊里的水早早喝完了。
房间的桌子上虽有茶具,可壶里还有院子内盛水的水缸里都没有水。
现下没有聚水阵或凝水符……
聚水阵这种基础常用阵法宋栖月倒是会画,只是目前她体内灵力消耗过大,一时半会暂且没别的法子想。
“谢谢。”宋栖月接过叶芙递来的水囊,往桌上的茶盏里倒了杯水饮下。
见叶芙还呆呆站在原处看她,宋栖月总算是回过神明白她的意图:“你要和我住一屋吗?”
“好呀。”叶芙似乎早早便等着这话,忙连连点头,将包袱搁置起来。
那速度快到让宋栖月愣了一瞬。
记忆中,似乎明后两日还有入门考核,一连考三天,以防有路途遥远的徒生赶不上。
之后宋栖月自顾自打坐吐息,叶芙在一旁瞧了几眼未做打扰。
直到肚子咕咕叫,宋栖月才缓缓睁开眼。
她还未辟谷。
以前为图省事,宋栖月炼气期和筑基期皆是买辟谷丹服用。
可如今她这包袱里除了些衣裳干粮,就是在人间通用的散碎银钱。
这些在合欢宗内都是行不通的。
于是她从包袱里摸了张饼出来啃。
叶芙似乎已经出门转了一圈回来,额角还莹莹挂着细汗。
她拿着水囊仰头喝了口水,转头问她:“我是平坊城来的,你呢?”
平坊城就在合欢宗所在的青州地界。
宋栖月敛眉沉吟了片刻道:“小地方,雍州柳江县。”
“咦?你不是青州人?”叶芙有些讶然,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两句话,却见宋栖月垂眼吃着手里的饼不想再聊,便坐了会出门去了。
没人打扰宋栖月自然是乐得清静,盘膝打坐接着修炼。
好在炼气期有各大宗门基础通用的《引气诀》和《周天吐纳法》,她如今自己引气入体,也可谎称一句误打误撞。
再不济编一句瞎话……
真的会有人信吗?
宋栖月深吸了口气,怎么没成想重活一回,这心气也跟着回去,如此浮躁沉不住气……
所以在问鼎剑道的那一天,她是如何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与往常不同,渡劫期间是不能有人在旁护法的。
轻则千百年修为毁于一旦,重则神魂灯灭化为青烟与钟长鸣。
故此那一日宋栖月的峰府,没有任何人前往。
脑海里的仅残存的记忆如同冬日檐角的一层薄冰,一触便碎成晶莹虚幻的泡影。
只依稀记得,那是一年冬雪漫天的时节,栖雪峰上唯余白茫茫的一片。
偏是崖畔那残存不多的几数红梅,迎着细密的风雪,不管不顾地肆意开着。
啊……
想起来了,那红梅不久前才被顾鸢摧残过。
顾鸢与她作对的桩桩件件总是遏制不住地浮现眼前。
不知觉间,这些记忆好似千斤坠,渐渐令她沉眠于无尽的黑夜之中。
恍惚间,她梦见天边滚滚云雷喧嚣,却不曾瞥见惊雷落下的那一刻。梦见离枝的梅瓣随着细雪一同坠落,拂落一袭红梅似的衣袂。
那是栖雪峰,宋栖月素日里从不曾穿过那样浓烈的衣裳,她平日性子冷清不爱与人交往,有谁会来吗?
骤然惊醒,宋栖月如同落入湖里漂浮出水,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根锋利的法针不停搅弄她的神识。
栖雪峰上当时有第二个人存在或是来过?
不……定是她白日里思虑过重。
那只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岂能当真。
她下意识掐诀默念最熟悉不过的清心剑诀,可灵力却在经脉中滞涩难行,反倒引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你总算是醒了……”耳畔边是略有焦急的音调,“辰时都过一炷香了,也不知你是不是魔怔了,喊你好一会了。”
回过神来,宋栖月抬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额角。
打眼去瞧,见叶芙换了身淡黄的衣裳,显得她有几分乖巧伶俐,颇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屋内吹着阴冷的风,穿过窗楣呜呜作响。
“还愣着作甚?再不随我去,讲法堂的讲师怕是要吃人了!”叶芙慌张地拉她走到门口,又在门前停步去桌上倒了杯水递过来,“注意素质,迟到不要紧,礼仪出错那可是大事。”
见她忙进忙出的灵动模样,宋栖月恍惚了瞬。
“谢谢……”宋栖月无声将口里的那股子腥甜压下,声音有些沙哑。
这好像是宋栖月对叶芙说的最多的话了。
两人顾不上其她,一路跑着去讲法堂。
“你既怕挨骂,怎还在房内等我?”宋栖月不由好奇问道。
“你我同窗,往后相互间帮衬是自然。再说那讲法堂说不定只对新来的徒生开授,兴许就我们两人呢。”叶芙故作轻松说着,像是在安慰人。
只她不知道的是,她说话时语气犹豫,哪有半分恳切的侥幸。
这回宋栖月是真领了她的好意,只道此人性情淳朴良善。
路上叶芙还跑掉了一只鞋险些摔个大跟头。
两人总算是赶到讲法堂。
合欢宗的讲法堂并非在主峰之上,而是在侧峰之上,离宋栖月她们这些内门徒生较近。
整座讲堂挨着一道瀑布,水声潺潺,湖面上浮着好些荷植。
堂内清幽一片,数位徒生各自盘膝打坐,颜色各异的衣裳上绣着绣球花的纹样。
人群中,宋栖月一眼便瞧见了穿着天水蓝衣裳的顾鸢。
墨玉般的长发用玉簪松散绾起,在宋栖月和叶芙闯进堂内的瞬间睁开眼,幽幽的目光瞧过来。
宋栖月迎上那道眸光,下意识地侧目避开。
堂内立着一袭堇色身影,广袖垂落身侧,神情不悦地瞧着宋栖月她们。
“迟了一炷香。”那人语调平和却眉头轻蹙,“是睡过了时辰?”
宋栖月朝那人看去,那模样有些熟悉……
是合欢宗的长姥余红绡。
余红绡一席话,令堂内徒生皆朝她们看来,此时无一人插话,堂内气氛愈发沉闷。
叶芙似乎有些胆怯,双指垂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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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在一起,垂眸看着脚尖似乎轻微摇了摇头。
前世和余红绡打过几次照面,宋栖月对她印象不算深刻,只知道她在一众合欢宗的修士里,是个极为低调的。
“徒生不是故意睡过头。”宋栖月迎上那道目光作揖行礼。
此话在旁人听来,只觉得这新来的小师妹怕是个拎不清的,在长姥面前还敢扯谎狡辩。
一旁的叶芙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袂,微张唇齿却一句也不敢言。
余红绡的视线在宋栖月的脸上停留片刻,长睫下的眸光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衣袖下的指尖微动:“你已引气入体?是坐忘了罢。”
什么坐忘,其实宋栖月还真是睡过了头。
只是她一向不贪睡,这睡过头倒是有些蹊跷。
“正是。”宋栖月点了点头。
“坐吧。”余红绡衣袖轻拂,堂内的香炉的青烟噼啪轻响。
一旁叶芙总算是松了口气。
待她们寻了空桌坐下,余红绡的声音平稳,简单介绍自己后,缓缓讲着修仙界各大宗门基础通用的《引气诀》。
讲解到引气入体的关键处,余红绡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宋栖月身上。
“你出生平凡,怎知《引气诀》?”余红绡的话里带着探究之意,一时间所有徒生的目光又再度朝宋栖月聚了过来。
在正式传授《引气诀》前便已然引气入体,这样的事于各大宗门内也并非没有,除去那些个修仙世家,确实较为少见。
宋栖月垂着眼,感受着周遭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更有两道难以忽视的目光,一道玩味、一道冷漠。
她微微蜷着指节,平稳道:“回长姥的话,徒生昨日整理物件时,无意间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体内。家中有前半册的《引气诀》传下来,徒生愚钝,不过是误打误撞运气好。”
昨日在引气入体后宋栖月便想过会被人问及,她搬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就这么蒙混过去。
人群里似乎有两道强烈的目光,在她话音落下后更加灼人。
宋栖月用余光瞥去,只见顾鸢慵懒地倚着身后案几,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指尖绕着一捋耳侧垂下的青丝,唇角噙着似笑非笑地弧度,丝毫不避讳地盯着她。
那道目光实在是灼人,宋栖月连忙移开视线,面上没显任何情绪,只在心里直敲鼓。
顾鸢总盯着她作甚……
还在想她昨日“不敬”的事吗?
《引气诀》一上午只讲了一卷,余红绡之后又讲了些《周天吐纳法》。
刚开始叶芙听得还很认真,直到听《周天吐纳法》才频频出神犯楞。
前者是余红绡顾及新来入门的徒生,后者自然是讲给在座的其她徒生。
这堂内坐听的多数是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内外门徒生,宋栖月借此估摸着如今的顾鸢兴许是筑基后期。
下了课,宋栖月正打算回去,身侧叶芙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再抬眸时,正好瞥见她和侯盼之正说些什么。
待叶芙回来,宋栖月微微蹙着眉问她:“刚刚和你说话的是侯师姐?”
“是啊,侯师姐人可好了,昨儿还赠我两张聚灵符。”叶芙点点头,说着还从怀里试图掏出符箓来。
闻言宋栖月抿了下唇角,只淡淡提了一句:“往后少和她走动。”
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正说着话,顾鸢摆着衣袂而来走到她们面前,水润的眸子瞥向宋栖月:“两位师妹,我领你们去流云殿领月俸吧。”
未等顾鸢自己介绍,叶芙眨眨眼朝她一笑:“这位是我昨日和你说过的顾鸢大师姐。”
眼前这人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宋栖月一见她那张脸,便想起栖雪峰崖畔那些可怜的红梅。
3. 第 3 章
宋栖月垂着眼眸,轻声行了个虚礼:“见过大师姐。”
此前想过她在合欢宗里,迟早会同顾鸢见面说上话,只是没想到这一刻来得会如此快。
面前顾鸢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眸,轻轻扫过她,随后眸光里闪过一丝狡黠:“今儿师妹似乎睡过了头?”
这事早在先前宋栖月已经踩着余红绡给的台阶下了,怎到了顾鸢口中,她确又如此笃定。
宋栖月抬眼看她,还未开口,身侧的叶芙倒是好心给她打圆场。
“都是误会,若第一日便迟到,岂非太过怠慢松散了些。”叶芙在旁疯狂朝宋栖月使眼色。
顾鸢轻笑了声,像是丝毫不在意似的摆着衣袂:“你们且随我来吧。”
流云殿在合欢宗的主峰上,山路蜿蜒在云雾里,路途崎岖难行,石阶与石阶之间的坡度太过陡峭。
叶芙今儿在课上尝试引气入体,尝试几次三番皆未成功。
于是这路对她来说略显艰难。
宋栖月频频朝叶芙投去目光,在她险些踩空一节石阶时扶了一把。
“欸!”叶芙被扶了一把还是免不了惊呼一声。
走在前头的顾鸢听见动静后转头看她们,眸光停在了两人虚扶的位置上,眼里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山险路滑,叶师妹如今尚未引气入体还是乘我的法器罢。”顾鸢双手掐诀,凭空唤出一条红绫来。
那红绫是顾鸢的法器,上一世宋栖月只见过顾鸢使过一次。多数情况下还是青鸾剑用得比较多。
还记得那柄青鸾剑的剑穗很好看,头一回和她说话时就是想问问她的剑穗是哪里买的,没想到……
神思间,她们不知觉间已经到了流云殿。
流云殿穹顶高远,是由某种半透明质地的灵玉砌成,数根蟠龙柱将这片空间撑起,大殿尽头处设有一面巨大的流动光幕,如同水波一般缓缓流转。
光幕周围围着好些徒生,各自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哇!流云殿好生气派,大师姐,那道光幕是什么?”叶芙望着远处那道光幕,缓缓跟在顾鸢身后。
流云殿是发放宗门任务和月俸的地方,这样的光幕怕是就要好些灵石来运转,每一日的开销宋栖月都不敢细想。
和这里一比,她们万剑宗的凌霄殿简直是……
虽然作为曾经万剑宗的徒生兼长姥,宋栖月还是忍不住说上一句陋室。
“那是接取宗门任务的地方,等你引气入体后再来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吧。”顾鸢领她们二人径直走向偏殿,一面补充道,“不过还是建议你们勤加修炼。若是有什么需要交换的仙草灵药,也可以在这里自由交易。”
执事见到顾鸢,朝她微微点头致意,随后目光越过顾鸢看向她身后的宋栖月和叶芙。
“玉牌。”执事叩了叩桌面,并未多言。
宋栖月和叶芙各自取出自己的玉牌递了过去。
“内门徒生,每个月五百枚下品灵石,清点无误便可。”执事熟练地从玉案里取出两个锦囊,上方绣着绣球花的纹样。
同时推来的还有两套素色的内门徒生衣袍。
每个月五百枚下品灵石!
宋栖月不动声色地道谢收下锦囊,这一刻竟有些脚步虚浮。
想她当年在万剑宗,每月也仅仅是一百枚下品灵石。
所谓一分钱难倒剑修,刨开别的不说,合欢宗就一点令宋栖月频频震撼。
真真是太过富裕了!
宗比宗果然气死人。
“谢过执事姐姐。”顾鸢的声音在这空旷的侧殿显得格外清晰。
三人转身走出流云殿,顾鸢似笑非笑地侧过头去看宋栖月,不紧不慢道:“流云殿领月俸是只认玉牌不认人的。所以……两位师妹的玉牌可得保管好了。”
宋栖月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锦囊,盘算着要先去哪买一柄剑来。
一抬头,正巧落入顾鸢那道戏谑的眸光里。
当时内心便咯噔一下,宋栖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锦囊,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灵石硌在掌心里,总觉得顾鸢这话像是意有所指。
“多谢大师姐提醒。”叶芙说着眸光已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所吸引,“宋栖月,我先去那边瞧瞧。”
宋栖月微微颔首,叶芙便如一只轻巧的灵雀快步而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流云殿这方白玉铺成的平台之上,便只剩下宋栖月与顾鸢两人。
主峰上的云雾隐隐约约,没有山间的浓烈,虚虚流淌在她们身侧。
宋栖月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目光,很轻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你身上有沉梦术残留过的迹象。”顾鸢轻轻点了一句,随后也不多解释,唤出她的红绫不知去向。
一句话如作惊雷,骤然响彻在宋栖月的耳畔。
她猛地抬头,望向天际,只瞧见一袭匆匆离去的背影。
原还以为是昨天刚引气入体施了几个法诀造成的精神疲累,宋栖月从未多想这一层。
经顾鸢这一提醒,她才回想起昨日侯盼之临走时那别有深意的话。
什么莫贪睡忘了时辰,八成是侯盼之对她施了沉梦术。
顾名思义,这术原是引人安眠的术法,意在沉眠中恢复精神,不具备伤人的效用。
可平白无故,侯盼之为何故意针对她?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没接受侯盼之赠与的好意吗。
岂非太过荒唐。
宋栖月叹了口气,不打算在此事上多想,顶多日后避着点侯盼之。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去买一把剑来。
于是宋栖月又抬脚转回了流云殿,从里头淘了一柄普通的灵剑,只花了一百枚下品灵石。
“确定要这把灵剑?”执事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又从玉案里翻出好些扇子、羽伞、法琴、法镜等,“其实这些更适合我们合欢宗的徒生。炼气期的徒生最推荐是扇子作为过渡法器,当然这种镜类的法器也是相当不错的。”
作为一名剑修,宋栖月自然是心无旁骛。
且不说这灵剑的价格是合欢宗内最便宜的,光是其余那些个三百下品灵石的法器,还有什么多看的必要?
之后又看着那些个明码标价,一颗初级辟谷丹十枚下品灵石,陷入沉思。
方才顾鸢在的时候只粗略数了下确有灵石五百枚,旁的倒也没看。
如今细细去看,里头倒是额外放了五颗辟谷丹。
在这一点上合欢宗就不如万剑宗,至少万剑宗每月都供满额的辟谷丹,别提有多方便。
持着灵剑出门的宋栖月心情大好,掂了掂手里的灵剑,随意挽了个剑花,引得周遭徒生顿足朝她侧目。
回想着方才流云殿内几位路过的徒生看她的怪异神情,不解地摇了摇头。
合欢宗的确热闹,一路上好些徒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说说笑笑,有的正高声争执着什么。
不过这些于宋栖月来说都不重要。
她回去便从脑海里琢磨什么剑法是不需要心法辅用的,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干脆只能把放在识海里许久没用过的《基础剑法十八式》拎出来练。
院内静得只剩下微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
宋栖月手中握着灵剑,剑身黯淡无光,只在她抬起手时,周身的气息凌然起来。
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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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转着,剑尖破开空气,没有任何花哨的招数。行云流水间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重复又枯燥的练剑日子。
倏然,她剑势一顿,手腕不受控地猛地一颤,气息紊乱不再平稳。
“铛!”
灵剑不堪重负地落在地上,宋栖月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唇瓣紧抿。
方才她下意识运转灵力练无上剑诀,可没有心法支撑,她连一招一式也使不全。
宋栖月阖了阖眼眸光流转,她沉默了许久,才弯腰去捡地上的灵剑。
晚些时候叶芙从外头回来,还未见人,声先至。
“宋栖月,你猜今日有几人入了内门?”
此时宋栖月正盘膝打坐,闻声她睁开眼去看,眼前晃着个海碗,里头盛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
“猜不着。”宋栖月摇了摇头,不着痕迹挪开目光,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清心诀。
身子还是从前那个身子,也是从前的模样,只是这肚子……是愈发抵不住诱惑,如今只是看一碗清汤面也这般眼馋。
“喏,趁热吃。我从隔壁给你顺道带回来的。”叶芙将那海碗往桌上一搁,不等宋栖月跟她客气一番,自顾自说着,“今儿来的两位内门徒生,是从闻人家来的一双姊妹,就住我们隔壁。”
“我也是去打听一番才晓得,修仙界里居然还有修仙世家,那一大家族都是修仙的,家族后生按照意愿报考自己向往的宗门。就是听说那闻人家多是报考药王谷的……”
宋栖月愣了片刻,道谢的话刚说出口,外头兀自隐约传来旖旎之音。
房内的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登时闭上嘴。
叶芙讷讷张着口,两颊染上绯红,一只手抠着耳后结结巴巴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未……未入夜。她……她们不是……姊妹……”
宋栖月一时没反应过来,知道听了叶芙的话才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刚吃了两口的面,忽然觉得格外烫口。
之后叶芙找借口将物件收拾收拾搬去了隔壁那一间。
内门徒生的住所,一间屋子住一人,这是合欢宗的规矩。
至于这两间屋子里为何各自有三张床,宋栖月只能将这不合理处记在侯盼之头上。
那旖旎之音只传来一会,不消片刻又听不见。
可临睡前又再次传来,时隐时现,搅扰着宋栖月一夜都没怎么休息好。
次日宋栖月晨起同叶芙一起去讲法堂时,瞧见她眼底也有一抹极淡的青黑。
讲法堂内点着令人舒心的香炉。
坐在蒲团上,宋栖月打了个哈欠。她挑了靠后的座位,观察起今日堂内情形。
堂内少了许多徒生,今天似乎就只有炼气期的徒生在这听讲。
坐在前排极为显眼的两个女人似乎就是昨日叶芙提到的闻人姊妹。
右前侧的女人半靠着身后的玉案,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中玉简。
她似乎看得漫不经心,长睫低垂着,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玩味弧度。
宋栖月视线停留在那方玉简上,暗自想着她看的是什么内容。
以至于女人的指尖停在玉简上轻敲三下,也未曾察觉一二。
于是当宋栖月抬眼挪回视线时,便撞进顾鸢玩味的神情里。
顾鸢卷起玉简,抵在下巴上,朝她微微挑起眉骨。
那样的神情以前从未见过,以往哪次和顾鸢对视时,她不是明嘲暗讽。
宋栖月眉头轻蹙,不再往她那去看。
耳畔又悠悠响着余红绡平淡念着的合欢宗门规。
“第一条,晨醒夜眠时,请控制好音量或布设结界,不得扰人清眠。”
4. 第 4 章
这门规还真是有辱斯文!
宋栖月在内心暗骂一声。
只是这荒唐的门规,她却又觉着有那么半分合情合理。
可再怎么说,这门规第一条如此设立,岂不太过儿戏!
九州芸芸宗门谷寺,哪家头一条不是尊敬师长,恪守道心。
宋栖月若有似无地朝着闻人姊妹俩瞥去。
讲完第一条门规,余红绡接着淡淡道:“第二条,门中徒生,在外在内注意仪容仪表,不得在外影响宗门形象。”
“第三条,七情六欲皆为道,修行一事在自身。这一条尤为重要,若各位徒生因修行或是个人缘由在外头惹了什么人或事,本门只负责你们在门内的人身安全。
其中值得借鉴的案例多是些情债祸事,具体例则可自行去藏书阁翻阅。”
这弯弯绕绕好一大通,难不成在宗门外的地界,合欢宗就不负责门派徒生的人身安全了?
她们万剑宗就不这样……
正所谓,身在合欢宗心在万剑宗,大抵也就是宋栖月这样的了。
不过这些门规荒唐归荒唐,听下来却又都是合情合理的。
自古修道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步入这条道之后的每一步,都是她们自身所该承担的业果。
就拿突破渡劫时会引来天雷一事来说,随着修为越高,所引来的天雷也是愈发凶险的。
她们这些修道之人,在突破时丧命的不在少数。
即使有玄机门那些个神神叨叨的人能提供抵御天雷的符箓,可避雷符本就是天阶符箓,能成功制出的少之又少。
一一听下来,合欢宗似乎并非只是一个推崇通过和人欢好来提高修为的一个门派。
所谓七情六欲皆为道,合欢宗的徒生可以通过感悟七情六欲来增长修为,只不过情.欲是最为便捷的一条道,于是才会有一种合欢宗的人只能通过和人欢好才能修行的一种错觉。
余红绡大致讲述了遍《引气诀》和《周天吐纳法》,还有些细节方面没讲到的,留着明日再说。
这些个功法宋栖月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常听常新,听旁人讲解自己的见道有助于悟道。
“这么说来,并非只有欢好才能提升修为。”叶芙跨出讲法堂的门,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跟在她和宋栖月身后的闻人姊妹俩。
又不知怎的忽然拉住宋栖月的衣袂,在她身侧小声低语:“昨儿不是同你说,闻人家的女子们多是报考药王谷的,如今我是想明白了。”说着拉着人快步往前走,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修道之人再怎么开放,也断不会同宗亲之间有半点那方面的瓜葛。
且不论宗门还是世家,都讲究一人一道侣。
在这个弱肉强食,争抢越货的世界里,这样的观念众生出奇一致。
“若她二人真是你口中这般,这样的话只怕也是没少听。何故如此小心?你又不夺人所好,平常心便是。”宋栖月虽是不齿这样的做派,可一想到自个忘了大半生的陈年旧事,难免唏嘘劝叹。
叶芙听宋栖月这番话倏地停下脚步,绕着宋栖月转了一圈,接着瞪着她那双圆溜的眼睛,似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
实在是被人看得不自在,宋栖月抖了下肩:“盯着我作甚……”
“难得从你嘴里听到这些……实话。”叶芙一句话说到一半忽地转弯,频频眨眼。
见她这副小心模样,宋栖月似有所感偏头去看,那对闻人姊妹正缓缓朝她二人前来。
而不远处讲法堂门口,似乎有一袭淡蓝色的身影朝她看来,是顾鸢。
暮春的风微微拂着,细碎的光点轻轻落在她脸上。
她便那般孑然立于讲法堂门前,素手执着一册玉简,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晃动了下衣袂。
淡蓝色的衣袍晕开一片极淡的朦胧光雾,肉眼几乎很难瞧见,还是宋栖月注意着那边的灵气,察觉到了一丝波动。
顾鸢手里的玉简已不见踪迹,想来是被她随手收进了芥子空间。
隔着浮动的人影,顾鸢轻轻将目光落了过来,落到了宋栖月的脸上。
那道视线很轻,似乎只是在观察她们几个刚入门的内门徒生聚在一起。
眼前的闻人两姊妹愈发近到跟前,初次见面,宋栖月并未多说什么,只朝两人拱手行礼,等着对方开口。
两姊妹眉眼间有三分像,一个面相上稍显凌气,一个面相上偏柔和些。
“闻人念。”面相稍显凌气的女人抬手介绍,“这是表妹闻人倩。”
“宋栖月。”宋栖月这才道出自己的姓名。
叶芙在一旁干巴笑了一声:“昨儿在姐姐们屋子里才说过话……”
闻人念不甚在意,只轻轻问了句:“你二人入门时,可见过一位侯师姐?”
“欸!你也见过吗?那是阮长姥的亲传,人可好了,还赠了我两张聚灵符。”叶芙还真是逢人就说这事。
这人还真是不怕得罪人啊。
宋栖月在一旁不免倒吸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叶芙做提醒。
见闻人念将目光看向自己,宋栖月微微颔首如实道:“有赠我物什。”
“原是如此。”闻人念点了点头,“侯师姐也赠了我二人物什,原是不想收的,只是侯师姐热情,也不好薄人脸面便收下了。”
不好薄人脸面吗?
还真不好意思,你们姊妹俩面前就站着一个。
宋栖月默默挪开了视线。
再朝着讲法堂门边看去,那儿哪还有什么淡蓝色的衣袍,只有几道颜色鲜艳的衣袍停在门前不远处有说有笑。
“半月后有一场初考,届时炼气期的徒生皆可统一参考。名次前列者有机会拜入各位长姥门下成为。”闻人念说完看了一眼宋栖月,直言不讳道,“我猜,侯师姐的用意便是如此。”
现如今合欢宗除去宗主,便就是阮长姥和余长姥。
要是真有的选,宋栖月宁愿去万剑宗。
几人又寒暄一番,临行前,闻人倩轻声提了一句:“族中听闻阮长姥在外界……树敌颇多。”
“多谢相告。”宋栖月纵使再怎么不愿与人相往,该有的礼数她还是不能落的。
这对闻人姊妹是从世家来的,对这方面的消息灵通自然是不必多说。
说起来……宋栖月此前暗自打量过,这两人一个炼气中期,一个炼气后期。竟愿意同她一个炼气初期和一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叶芙说这些话。
想来……是听到她和叶芙方才说的话了。
待那两姊妹走后,叶芙茫然地问道:“只听闻青州东侧有座灵峰,便是合欢宗。昨儿去闻人念那听了才知有药王谷。刚才在课上就想问了,这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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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
这九州坐有八宗是常识,于修道之人是常识,可这对于人间的凡人来说却不多见,也没什么了解的渠道。
若是偏僻一些的小县乡野,怕是连一座峰的传闻都没有。
曾经宋栖月也是在那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连一座峰的奇异传闻都没听说过,更别说还有这条逆天而行的修行一道。
若不是后来发生的这一切,她也不会走到现在。
宋栖月耐心解释道:“如今九州有八宗,除去那些散修,大家几乎都是报考自己所向往的宗门。”
“每个宗门都有它主要修行的方向,譬如万剑宗,多是以剑修为主,通过修行剑法领悟剑道提升修为。
同理无妄宗的那些个刀修自是不必说。
御兽宗是通过和灵兽签订契约,与灵兽相辅相成来提高两者的修为。
药王谷是通过炼制各种丹药和来提高修为,同她们打交道的时候且得小心些。
妙音门都以乐修为主。
玄机门则是制符、研究卦相与阵法。若遇见,有修士要拉着你给你算卦卜问的,你可莫把她们错认成什么江湖骗子。
还有梵音寺,她们都是些信奉妈祖的体修。”
说了这一通,叶芙神色渐渐清明了然点头。
瞧着合欢宗内聚在一起谈笑的徒生,她挠了挠头:“还好有你解释,否则这些学问,我也不知何时才能知晓。”
风行瑟瑟,静默地吹在宋栖月的身上,惊得她挺直了背脊讷讷补了句:“哪称得上什么学问,藏书阁里的看到的,都是……前人留下的。你多翻几册玉简和玉帛也能知道。”
当夜的合欢宗,较昨日来说安静不少,于修行上也是有益之事。
宋栖月只行周天吐纳来增进体内灵力,日后身子习惯了,睡梦中亦可自行运转修行。
之前强行运转剑诀导致静脉阻塞逆流,要想像从前一样用剑,必得从头修炼无上剑诀。
可这又是一个问题,无上剑诀乃是她曾在秘境中获得的玄阶功法。
所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此等功法暂时不能拿出来修炼。
倒不是怕元婴期以下的人问起,若是被化神期、或是大乘期的人看出什么端倪,会很麻烦。
要想在合欢宗里重操旧路,走剑修的老路子,得先找一本合适的功法先练着。
如今乾元180年,再过五年有一北方玄天太虚秘境问世,此秘境三十年开一次,筑基期到金丹期的修士皆可进入。
若是能进了秘境,出来后便可称自己得了机缘。
次日宋栖月照旧去讲法堂听讲。
说来也是怪,两日没瞧见侯盼之和谢柳湘,今日也没瞧见顾鸢。
今日似乎亲传徒生都不在。
不过也是,有师尊在前指引,不来也是常态。
堂内众多徒生捧着玉简,宋栖月一一扫去,多是在看《周天吐纳法》,还有些在看书了一册密密麻麻不知什么的,各自嘴里无声默念着背诵。
余红绡的课今日讲完了,她轻轻提了一句到初考前,都是由首席徒生顾鸢来教授课业。
不知怎的,宋栖月的右眼皮忽然没由来跳了跳。
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于是这样的感觉到次日堂上见到顾鸢时,宋栖月才明白这种感觉为何而来。
5. 第 5 章
一袭青烟于香炉内缓缓飘散静静萦绕着,一袭天水色的衣袍立于讲法堂内。
她指尖随意点着案桌上的玉简,扫过堂内徒生的脸,唇角噙着笑道:“今日早课不授新课,各自默写一遍《引气诀》和《周天吐纳法》,若是有一处错,课后便抄写十遍错处片段。”
顾鸢的声音不高,甚至带些玩笑般的慵懒,似湖心涟漪轻轻漾起,却无人敢有一句质疑。
堂内或能听到些淡淡的抽气声,徒生们纷纷垂首,随着那道慵懒的话音落下,案桌前纸笔凭空浮现。
“没说还有默写啊?我才背了半册……”叶芙忧心忡忡地左顾右盼,见宋栖月淡然坐在案桌前,两人座位挨得又近,稍稍定了心神。
宋栖月背脊挺直,她执笔稳稳当当书写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两册功法,字迹工整,隐约间似乎还能瞧出点锐气的风骨。
她写得快,写完也未抬头,眸光落在最后一个字的墨痕上,有些出神。
顾鸢不知何时已然离开原处,手持着一柄墨鹤羽扇,在堂内缓步巡看。
羽扇轻摇,带起一道细微的风,拂过几位徒生的脖颈。
她驻足停在一位徒生的案桌前,羽扇轻轻点在一行字上:“一字之差,可谓凶险万分,若是吐纳期间运转有误,气血逆流都是小事。”
顾鸢的嗓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可话却让人肩头一颤。说着,她轻轻道了一句:“这段回去抄写十遍,重写。”
那位徒生的耳廓倏然发红,似半熟的柿子,她写完又抬头去看顾鸢,见人已经去往别处,才堪堪松了口气。
天水色的裙摆晃晃悠悠,不动声响地停在抻头偷看的叶芙身后。
于是那柄墨鹤羽扇忽地合上,敲在叶芙的脑袋上。
“脑袋抻那么长,怎么……要不干脆晚上去人被窝……”讥讽的话讲到一半,顾鸢抬头看向被抄者的方向愣了一瞬,后半句登时讲不出来。
“大师姐……”叶芙眨巴着她那双圆溜的杏眼小声喊了声。
“师妹……”顾鸢唇角含笑眼底却没半分波动,默了半晌憋了一句:“我看着你写下一句。”
原后半册叶芙就没背,这下一紧张,本还能记起一两句,这会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于是领了无情一句:“后半册抄写三十遍,明日交给我。”
那抹天水色的裙摆接着晃,又停在了宋栖月的案桌前,也不知停了多久,宋栖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一瞬。
她能察觉到面前这道目光落在纸上,逐字逐句地细看。
周遭的声响渐渐远去,宋栖月能听见自己一下又一下无比清晰的心跳,平淡又鲜活地跳动。
她通篇写得全无纰漏,就连字迹上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这两册功法上一世教了不知多少万剑宗徒生,便是用也用了几百年。
然而头顶的这道目光并未挪开,久到宋栖月几乎能数清顾鸢衣摆处的绣样缠了几道枝纹。
她微微蹙着眉抬起头,撞入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里。
顾鸢微微倾身,一手撑着案桌边缘,一手持着那柄墨鹤羽扇,毫不避讳地盯着她。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几乎只能挤进半颗苹果,于是宋栖月便瞧见那双眼眸里,自己波澜无惊的面容,还有顾鸢那道有些顽劣的眸光。
“写完了?”顾鸢的气息轻轻拂过宋栖月的额发。
“嗯。”宋栖月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和顾鸢这样平常的对话,总是有些令人有些恍然。
“嗯……”顾鸢的视线重新落回纸上,羽扇缓缓划过纸面,停在某一行上方的字上,她微蹙眉头,神情认真地点了点那个字。
“这个‘凝’字……”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再度将目光看了过来,唇角弯起一道明媚又促狭的弧度,“写得有些含糊,心性不定,如何凝心聚气?”
宋栖月顺着她的话去看那‘凝’字,字迹分明清晰利落。
这分明是吹毛求疵,鸡蛋里头挑骨头!
难不成通篇找不到她一处错处,便这般挑剔?
宋栖月迎上顾鸢的眸光,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话,只抬头静静看着顾鸢,半晌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师姐教训得是。”
而当事人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笑意漾在眼底,羽扇又点在末尾处道:“还有末尾这处墨痕,小师妹的道心乱了?怎一个字也写不明白。”
这打趣的小师妹一句话落到众位徒生的耳朵里,各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放在心上,只盼着下一个“小师妹”别落到自个头上。
堂内静谧十分,只有笔落在纸上的窸窣声。
宋栖月深吸了口气,没有低头去看末尾的那处墨痕。她缓缓蜷起了搁在案桌下的指尖,半眯着眸子,里头闪过一丝暗芒反问道:“这样细微的墨痕怎会看不清字迹,难不成……师姐的眼神不大好?”
满座的窸窣书笔声骤停,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皆朝她们这看来。
合欢宗内徒生无人不知,这新拜门的内门徒生宋栖月,是那日扬言走错了门派,因资质不错,被大师姐破格收进来的。
顾鸢唇角处总是噙着的笑意有一瞬的滞涩,又在片刻后重新漾开。
她直起身,羽扇“哒”地一声合上敲在自己掌心里:“小师妹说的哪里的话?分明是这墨的不是,你便抄写刚才那段十遍,同样也是明日交给我。”
说完顾鸢利落转身,只留下一抹让人心烦的清新柚子与淡淡栀子混在一起煮沸的气息。
上一世顾鸢身上也是这样的气味,分明是一种让人宁心的清爽气,可每回闻见,都是她手里那柄青鸾剑留下的,好几日都散不去。
顾鸢是不是故意在针对她?要不是她开口反驳一句那处墨痕,怕是也要罚上二十遍!
宋栖月缓缓阖眼又念了几遍清心诀。
不过是十遍罢了,算是顾鸢收敛着没太过分。
反观旁人三四十遍的都有。
刚想到这,耳畔边又响起那道玩味促狭的声音:“打眼望去便有三字错处,入门三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往年都没错过,或是偶有一字错别字,怎今儿还倒退?”
只听那声愈发冷下来:“素日就晓得往御兽宗里钻,难得瞧见你。哪天定要找你师尊说道说道,给你拟个去梵音寺找个姑子大被一盖念经去的考核。”
“大师姐饶了我罢!”云碧衣袍的薛瑶大惊失色,“你罚我抄写吧,别让我去梵音寺……我明儿不去御兽宗!不,这一个月都不去了!”
“那你且抄五十遍去。”顾鸢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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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仿佛刚才那威胁人的不是她似的。
瞧瞧,这五十遍的不也有了。
宋栖月的心一下便平衡了。
她转头去看二十遍的闻人念,又转头看了眼侧桌三十遍的叶芙。
嗯,顾鸢不是针对她。
原先下课时,没一会这讲法堂便空了,今儿着实热闹,留了大半徒生。
顾鸢这个始作俑者早不知去哪逍遥自在,留这她们这些个徒生在堂内叫苦连天。
叶芙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她早早一屁股挪到要抄五十遍的薛瑶那儿同人边聊边抄。
宋栖月只有十遍,且她那一段字数还算较少的一段,静下心来抄得极快。
于是没一会她便收好了走到叶芙身侧,想问她还有几遍。
哪想叶芙同薛瑶两个人聊得合不拢嘴,那纸上纸打眼去瞧,只抄了两遍。
“师姐,你便细细说来,那御兽宗真有那么好?”叶芙好奇问道。
“哎呀,那人好不好还是次要的,还不是她们养的那些个毛茸茸的灵兽好?特别是我那相好的养的是只灵虎,抱起来暖呼呼的,又软又香。”薛瑶忽然小声拉着叶芙道,“不过你可得小心那些养在地上爬的水里游的,那些女人不好糊弄不算完,而且一个个如狼似虎……”
见愈说话题愈变了味,宋栖月连忙敲了敲案桌:“咳咳……叶芙你怎才抄了两遍?”
“你抄完了?”叶芙瞪大了双眼问,“你不是十遍吗?”
话音刚落叶芙又连忙转头拉着薛瑶的衣袂晃了晃问:“好姐姐,那你快说,为什么课上大师姐要你去梵音寺如此惊慌?那些姑子会吃人吗?”
宋栖月看着叶芙暗自摇了摇头,说来她还真是佩服叶芙,一边同她讲话,一边又能无缝同薛瑶谈笑。
不过这个问题宋栖月也有些好奇,她此前对梵音寺那些个乐善好施的姑子印象很好,也不知合欢宗怎么编排的。
薛瑶没敢大声说,只用宋栖月和叶芙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是我们有位师姐,年考内容是让一位梵音寺的姑子赠礼,她想着去都去了不是?干脆双修也提提修为。哪想行事到了半道,偏那姑子问她‘妮儿,中不中’,欢好那方面倒是不错,体修嘛,身强体壮。只是这私房话……略糙了些。”
说半道又长叹一声:“故此这梵音寺,我是断断不敢去的。”
这何止糙了一些?宋栖月光是想想都有些诡异。
不对,她怎么还顺着她们的话茬去想?
果然,合欢宗的人对各宗的风评……着实思路奇异。
“多谢师姐。”叶芙满脸真挚握着薛瑶的手掌,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救命之恩不过如此!”
宋栖月有些听不下去了,她又咳了一声提醒道:“不是说今天陪你去买灵米吗?快些抄罢!”
“欸!”叶芙点点头,欲哭无泪道,“怎么还有二十八遍?小师妹,你且去打坐会。”
这人莫不是抄疯魔了,喊谁小师妹……
论辈且不说这一世平辈,年岁也就是差了月份。
论上一世,叶芙都能叫她一声太上祖姥姥!
宋栖月瞪了她一眼,终是没把这些话放心里。
也不知是不是身子的影响,总觉得情绪还是十五的心浮。
6. 第 6 章
眼瞧着叶芙和薛瑶那两人不知还要抄写到什么时候。
想着直接走会有些没礼貌,宋栖月思索一番同叶芙说了一声:“我回院子里练剑,等你抄完回来找我,我再同你去买灵米。”
遂晃着衣摆双手掐诀,那柄便宜买来的灵剑绕着她的衣摆转了一圈,终停在她脚边。
宋栖月稳稳当当踩上去,手腕一翻便腾空而起,朝着她的院落飞去。
恍惚间似乎听见隐隐约约几句:“她怎使的是剑?”
“怪哉,这人也是面生,新来的?”
难不成在合欢宗使剑是个很奇怪的事吗?
宋栖月记得分明之前顾鸢也是用剑的。
只不过这些日子,倒是一回也没瞧见那柄青鸾剑。
暮春的云絮同天际的缕缕霞光搅染在一起,一道剑光掠过低矮的山脊,落在了僻静的院落前。
宋栖月收了灵剑,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如常推门踏入院中打算练剑,步伐却倏地顿住。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张此前从未见过的藤编软椅,藤条被摩挲得温润油亮。
只这藤编软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她一袭天水色的衣袍与渐渐黯然的天色层层交叠,手中捧着一卷展开的帛册。
女人看得专注,长睫半垂着,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藤条。
她生得明艳,高高的鼻梁上映着一道霞光,唇角噙着笑,又好似没笑,只是生来便是这样。
若将她比作花,那便是春日花海里最惹眼的那一簇。
微风轻拂,叶片沙沙作响,叫这僻静的院落徒生了些人烟气。
偏就是这样的人,前世处处和她针锋相对,屡屡给她使绊子。
宋栖月立在门前,不自觉间紧了紧手中的灵剑。
顾鸢何故在此?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顾鸢的眸光从那本帛册上抬起瞧了过来。
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里是一片意料中的清亮,她并未起身,反而就这这样的姿势看了许久。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上一句话。
顾鸢遂慢条斯理地起身,将手中的帛册合拢,而后随意摆了摆衣袂,那藤椅和帛册皆被收进了她的芥子空间里。
霎时间,院落里又恢复了它该有的空寂,仿佛方才的一切惬意画面,都只是错觉一般。
宋栖月只默默地朝顾鸢那宽大的衣袂看了一眼。
“小师妹回来了?”顾鸢抚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笑意,“今日默写的功法都抄写完了?”
“嗯。”宋栖月微微颔首走近几步,没理会顾鸢言语里的逗趣,又看了一眼她那空落落的掌心,“师姐方才在看什么书?”
“不过是一卷杂记,一些九州琐碎的旧日趣事,无甚紧要。”顾鸢随意说着,目光在掠过宋栖月紧握在手中的剑柄时,笑意顿时滞涩了瞬。
“倒是你,怎想到用剑的?流云殿的执事未同你说过,合欢宗的徒生,用羽扇、法镜、绫罗会顺手些么?”
“我瞧你方才御剑时气息稍有滞涩,这柄灵剑用得不太顺手罢。”
方才御剑时,宋栖月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她原就是个剑修,自然是用剑顺手些。
听着顾鸢这些话,宋栖月眉头微蹙道:“师姐莫是忘了,我原是走错了宗门,欲报考万剑宗的。”
顾鸢抿了抿唇不再多问,之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梅花状的温玉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女人要干嘛?
宋栖月看着那枚精致的玉符没有去接。
“是我的传讯符,小师妹若修炼上……或是有什么事,可凭此符寻我。”顾鸢的语调轻松,好似她二人并非是同宗徒生,而是同一师门下的师姐妹般。
“师姐客气了……”这样亲近的话似乎不太合乎常理,宋栖月自知和顾鸢之间的关系,远远未到这等地步。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顾鸢又往前递了半分。
见宋栖月无动于衷,干脆抓起她的手腕塞到掌心里。
宋栖月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眼,那眼里有促狭,也有试探,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旁的情绪。
再过不了几日便是初考,或许顾鸢目前的一切举止又能说得通,该是同侯盼之没什么区别。
“多谢师姐。”宋栖月原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顾鸢双手掐诀御器走了。
此时无心练剑,她目光无意瞥到角落,身形忽然僵在原地。
那角落里原是空置的,只有些许杂草横生爬墙,如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株红梅。
如今暮春时节,枝头唯有绿叶,并无半朵花苞,只是这孤傲的姿态太过熟悉,不难看出这是一株红梅。
宋栖月是喜欢红梅的,所以在原来栖雪峰的崖畔才会种上那么几株红梅。
可现下顾鸢递来的传讯符是梅花的瓣样,院角又栽种了一株红梅。
她定是也爱红梅的罢……
可记忆里顾鸢摧残栖雪峰上红梅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宋栖月纳闷着摇摇头,终是将目光收了回来,将掌心的温玉攥紧,直到棱角将她硌得生疼。
接着一如往常,在这片院落的空地中挥汗练剑,树影摇摇晃晃,尘土几欲扬起落下。
叶芙一夜未归,宋栖月去了讲法堂见到人,瞧着叶芙和薛瑶两人眼底的疲惫才恍然。
这两人在这抄了一宿。
筑基期的徒生们今日也来了,讲法堂要比昨日热闹。
顾鸢没再让她们默写功法,而是一人发了一卷玉简。
“今日教一些常用心法,你们各自先读一遍,一会一一来我这演示过关。”顾鸢说着又搬出她的藤编软椅,当众泡起茶来。
还以为是什么常用法诀和心诀,宋栖月只看了头一条,便将这玉简卷了起来,头皮发麻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论吐气如兰的要诀,如何用各种语调同性子不同的人谈吐要义。
偏偏隔壁桌的叶芙念念有词格外认真,还凑到她跟前,眨着眼问了句:“你帮我瞧瞧,可有什么地方不妥?”
有辱斯文!
这就不是正经该教授的心法!
宋栖月冷着脸,当即起身抬脚便往讲法堂外走。
刚挪了两步还未走到门口,忽有一道无形的阻力压得她无法再往前走一步。
“小师妹是要诀已经掌握清楚了吗?”顾鸢朝她眨了眨眼,悠闲地抿着她刚泡好的一盏碧螺春。
宋栖月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往门口走不成,便往顾鸢坐着的软椅那去。
一抬脚,那道阻力似乎又被解开,脚下轻松,三两步便走到了顾鸢身旁。
宋栖月瞪着悠闲品茶的没事人,憋了许久才道了句:“我要回去练剑。”
顾鸢故作惊疑问:“你这般说,我只当你是都掌握了。既都掌握要诀,便对我展示一番,合格了,方可放你回去。”
是她先前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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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了,这合欢宗哪哪都不对,她就不该来讲法堂上课!
宋栖月眼里闪过一道寒芒,语气倏然冷了下来:“学不会!”
顾鸢疑惑着翻出给众人发放的相同玉简:“这玉简上写得如此直白,怎会学不会?”
恰逢有徒生自告奋勇上前来考核,顾鸢随手一翻,唤出个蒲团,朝宋栖月比划道:“小师妹便坐在这,观摩旁人是如何运用。瞧多了也就会了。”
于是宋栖月便被顾鸢架在这,她神色愈发冷冽,恨不能立刻屏蔽自己的听觉。
那徒生捧着新沏的一盏碧螺春,缓步走到顾鸢跟前,微微垂着眼睫,声音低柔婉转,略带着些恰到好处的钦慕:“此茶名为碧螺春,可曾听闻南境银针,北玄碧螺春。初闻浸润心脾,一如大师姐言谈间明澈,请大师姐一品……”
“浸润心脾……”顾鸢轻笑一声接过徒生捧着的茶盏并未饮下,而是中规中矩评了句,“眼神尚可,声音略轻了些。总体尚可,还算合格,你且去罢。”
那徒生欣然一笑:“多谢大师姐。”
宋栖月将这一切尽数瞧在眼里,她背脊挺得僵直,一手抓着腰侧悬挂的灵剑暗自收紧。
这略显靡靡的氛围在这些徒生的眼里似乎习以为常,接二连三上前接受考核。
而宋栖月便被桎梏在这蒲团之上冷着脸显得格格不入,身子像个寒冬里被冻僵的小鹿。
她根本不想学这些,什么吐气如兰,谈话要诀。在她看来,还不如挥上一剑来得痛快便捷。
可她走不了,顾鸢的修为在她之上,如今压她如同碾一只蝼蚁。
心下愈发烦躁,偏偏顾鸢总是噙着唇角评上一句好或是一句不好。
到了叶芙和薛瑶上前考核,她二人各自朝她还做了加油打气的手势。
一时如鲠在喉,宋栖月只沉着脸各自瞪了那两人。
直到这讲法堂内的徒生们一一考完,只留下顾鸢和宋栖月两人。
“小师妹,观摩了许久,也该学会了吧?”顾鸢声音如沐春风般的温润,却在宋栖月的耳中无比刺耳,“你也说说这碧螺春的好处来。”
即便是宋栖月的双眼再冷,犹如刀割一般射过去,顾鸢仍旧自顾自说着,甚至还将那茶盏中早已冷去的茶水倒个干净,将空杯递来。
顾鸢唇边噙着笑,似乎同对旁的徒生不同,眼里也是笑意。
她好像是没见过这样的反应似的,觉得甚是有趣。
让一个平日里少话,只知挥剑的剑修来说这样的话,宋栖月是一万个不愿意。
她撇过头去,悻悻说了句:“我不会。”
那无动于衷的模样和倔驴没甚区别。
顾鸢一想再过不久便是初考,总不能排个倒数的名次,师尊那也说不过去。
倒是修为上……
顾鸢用灵视扫了宋栖月一下,她长进倒是快,如今修为已稳固在炼气初期。
这才短短几天?
“那日入门考核,师尊同我说了,瞧小师妹资质不错,有意收你为亲传来着。”顾鸢说得尤为认真,她叹了口气,缓缓抬起袖子遮住口鼻,“师姐的一片苦心……”
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让人心生错觉,好似宋栖月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
拗过不人,宋栖月强压下心里那股怪异之感,嘟囔了句:“知道了。”
接着速速倒上一盏热茶,双手捧着热茶递上去,偏垂着半边脸去瞧那人的衣摆上的枝纹,木着脸没甚情感地说:“喝茶。”
7. 第 7 章
“错了。”顾鸢摇摇头,伸手指着宋栖月的唇角,“语调再软些,小师妹你这唇角好歹再弯一弯,师姐总觉得欠了你八百灵石。”
那指尖说话间忽地触了上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温软。
相反又冰又凉,轻轻往她唇边一戳,没什么实感却叫宋栖月浑身不自在。
她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半步,又将手里的茶盏往前递去。
“师姐,喝茶。”宋栖月语调平平,哪有半点松软,仍旧是先前那副态度。
她心里想着,这回还喊了一声师姐呢,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错处。
至于顾鸢让她笑……
宋栖月尝试着扯了下唇角,模样活像是市集上卖的粗制人偶。
“……”顾鸢一脸无奈地瞧着她,偏宋栖月神色清澈,眸子里亮亮的,一副自己已经做得很好的模样。
她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很好吧?
“小师妹还需勤加练习。”顾鸢接下那杯茶,破天荒地抿了一口,“你此后每日来我府上一趟演示一遍……”
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做了这些,却没想换来的是顾鸢的变本加厉。
宋栖月只当是自己聋了,转身便往外头走。
这回没人拦她,也没半点灵力阻去她的路。
只是耳后轻悠悠飘来一句。
“你若不来,那我只能去你院落寻你。”
这不是堵门吗?
宋栖月倒吸了口气,回头瞪了一眼顾鸢,只瞧见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
终是一句话也说不来,憋着一股气走出讲法堂的门槛。
总算是出了讲法堂的门,宋栖月从未有过哪一刻觉得外头的空气是如此清新。
侧峰上此时徒生寥寥,只时有个别两个路过,没人在此停留。
宋栖月掐诀唤出自己的灵剑,双脚稳稳当当站在上头,心神一念朝着主峰上的流云殿去。
流云殿终日热闹,里头的徒生熙攘着站在殿中央的光幕前。
往日万剑宗也是这般,徒生们总是窸窣在凌霄殿的光幕前,只是匆匆来匆匆去的时候多了些。
来合欢宗的这几日,宋栖月还从未来过这,倒是有些好奇这合欢宗的任务会与万剑宗的有什么不同。
她上前凑过去,还未走近耳边便传来几声。
“欸!余长姥发的任务。”
“什么什么?我瞧瞧!是不是帮忙采买灵草?”
“什么啊,只是照看几日灵田。才一百下品灵石,还是瞧瞧别的吧。”
“这御兽宗谁家的灵兽又跑丢了?今年这都是第几回了……”
“瞧这出手阔绰的气势,我倒盼着她们多跑几只,哪天路上捡回一只来。”
只用照看几日灵田便可有一百枚下品灵石吗?
宋栖月仔细去瞧那光幕,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玉牌心神一念。
那光幕上的任务已然消失,化作一道细碎流光钻进了宋栖月的玉牌中。
大体上看去合欢宗的任务与万剑宗也没什么不同,每个宗都会有这样一道或简或繁的任务光幕,能接到其她宗门发的部分任务,更多的还是在门派内交易。
御兽宗有道友发了条走失任务,宋栖月只瞧了一眼便掠过,这种任务都是拼运气,谁运气好能碰着便是谁的。
只是……
通常还有些不守规矩的人,她并非故意针对谁……
对,说的就是玄机门那些人。
接下了余红绡的任务,宋栖月总得去和人见上一面,让人交代清楚。
于是第二日宋栖月以此为由,光明正大为自己寻了个不去讲法堂上课的理由。
晨光熹微堪堪透过云层。溪落峰的地势较为奇特,上山的途中略微陡峭,半道后的路程却是平阔。
于修道之人而言,上山算不得什么,御剑短短片刻便能飞上去。
大片灵田依着平缓的坡绵延开,层层叠叠,只寥寥几株果树栽在一旁。
此处确是观落日的好去处。
余红绡一袭紫袍,早已等在田埂旁。
见宋栖月御剑来,只淡淡颔首便开始说起照看灵田需要注意的点:“这是风幽草果,两日一浇,你去取后山的潭水便可。”
余红绡接着指着另一片被氤氲着淡淡雾气缭绕的草苗道:“要紧的是赤霞叶,注意留心食草虫,虫体剔透惯藏于草叶背面,一旦发现用灵力震杀便可。”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灵田周围本就有阵法加持,食草虫少有。辛苦你照看这几日,三日后我便回来了。”
原以为余红绡至少要出去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才短短三日。
宋栖月拱手行礼道:“徒生记下了。”
嘱咐完也没有其余要交代的,余红绡唤出自己的法镜,化作一道光利落离去。
整座溪落峰上并无一个徒生,余红绡长姥似乎是宗门内唯一一个还未收徒的长姥。
宋栖月在修行之余用灵视时不时瞧一下灵田里有无食草虫。
晃悠悠在这过了两日,既悠闲又自在。
风幽草果是两日浇一次水,这峰上无人,宋栖月干脆用灵力驱使地上摆着的几个装水木桶飞往后山潭中。
这处清潭一眼瞧上去清澈非凡,一到此处便发觉清潭周围萦绕的丰饶灵气,比别处还要多上半倍。
宋栖月用灵视细细一看,只见潭底运转着三个聚灵阵法。
好阔绰……
阵法通常不像符箓,绘制好注入自己的灵气或是旁人的便可使用。阵法得往阵眼里放灵石才能运转。
这种聚灵阵耗费还不少,居然只是用来浇种灵田。
宋栖月慨叹一番,又驱使着那些木桶回去,认一回路自行浇灌已不成问题。
说来也怪,合欢宗又不是药王谷的,还需要自己浇种草药吗?
这风幽草果和赤霞草也不是什么稀贵之物,黄阶里最为常见的材料,去药王谷买种子,一枚中品灵石一大把。
余红绡种这些做什么?难不成用来炼丹入药?
宋栖月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自己的想法用在余红绡的身上十分诡异。
于是她俯身去查探风幽草果与赤霞草。
一个闻起来有那种浆果成熟的微弱甜味,另一个则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香味,似乎会顺着血液钻入骨髓。
几息之后,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燥热,体内的灵力似乎开始加速运转。
宋栖月大感不妙,连忙默念起清心法诀。
可这番躁动并未停息,反而犹如火上浇油般顺着经脉隐隐蔓延,身上一阵虚软的酸乏之感。
不对!
宋栖月双手掐诀想要离开此处,去主峰的医馆寻求帮助。
可站上灵剑提气,脚下便是一软倒在了灵田里,泥土与风幽草果的气息灌了满身,那道果香更为浓烈。
挣扎半晌无果,宋栖月阖了阖眼,极其不愿地挪动手臂,从怀中取出顾鸢的传讯符注入微弱灵力。
“师姐……我在溪落峰……”
下一刻,手中那梅花状的温玉便微微发热,气定神闲的语调在她识海里响起。
“原地待着莫要乱动。”
“……”
现下这个状况,她往哪动?
宋栖月估算着自己只怕是中蠹,浑身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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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气息虚浮。
可她也仅仅是闻了几息这两药材。
难怪……
就说这么轻松的任务,那些合欢宗徒生一个二个都无动于衷。
一炷香的功夫,顾鸢坐在红绫上瞧着躺在灵田里的宋栖月挑眉问:“小师妹倒是好觉,我说两日不来寻我,连早课也不来,原是在田里酣然。”
此时宋栖月心堵得慌,懒得同她争口舌,只费力睁着眼去瞧她。
顾鸢缓缓从红绫上下来,将宋栖月扶起,指尖掠过她沾了草的发顶轻笑:“小师妹怎不说话了?哎呀,莫不是中蠹了!”
她分明是故意的,先前传音时还让自己莫乱走动,这会又拖延装样子。
宋栖月倚在顾鸢肩头靠着,没甚力气瞪了她一眼。
“只是如今着实让人有些为难。你说我前两日说的话某人听了全当耳旁风,一次也没来寻我,这晚上也不回去,让我一通好找,这才打听到小师妹来溪落峰帮余长姥的忙。”
顾鸢说着掐诀唤了一阵风来,将周遭这片甜腻的气息吹散大半。
接着朝她伸来一双手:“你瞧我,光顾着说话。这便送你去医馆,抓紧些。”
她能说些人话吗?
明知自己一点力气也没,仅仅是倚着顾鸢肩头都用尽全力。
宋栖月有理由怀疑顾鸢这是在故意报复。
见宋栖月又朝她看了一眼,顾鸢猜她是在瞪自己,只是那模样在她看来没有半点威慑力。
她装模作样恍然道:“呀,莫不是没力气?”
接着又摇摇头:“那便没办法了,只能拉着你了。”
于是顾鸢总算是收起那副玩味的模样,臂弯处的衣袂被她抓着。
这样的神情才是宋栖月印象里的她。
她本是个薄情之人,为何总是带着一张面具?
相处起来惯麻烦。
眼前白光一闪,宋栖月倚着顾鸢的胳膊坐上她的红绫。
风声掠过耳畔似雷打鼓,宋栖月觉得头晕,一时没稳住身形往旁侧歪了过去。
忽然一道强有力的掌心拉住了她的手,往怀中带了些。
她的手好凉,像是在握冰块……
主峰内不方便御器,走着去医馆的路途也不算太远。
顾鸢单手稳稳架着宋栖月的胳膊,让她身子大半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掐诀引着一道若有似无的风,托着两人的步伐。
两个人这样的架势难免惹人侧目,特别是宋栖月的脸色,再加上这样的动作,徒生们只当做是宋栖月受伤。
这能得大师姐扶去医馆的人,是个脸生的师妹。
徒生们还是各自驻足凑到一起小声嘀咕。
“欸,是大师姐。怎么了那是?”
“瞧着像是受伤了?”
“没见血啊,应该是中蠹吧。瞧着像是从溪落峰来似的。”
“为何是大师姐送她去,凭她是谁?”
“这人我认得,是那日在流云殿买了剑的师妹……”
一来二去总有人认得,便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了。
医馆所在的院落里满是草药的香气,坐馆的是位面色红润的女人,袖口绣着青竹的纹样,正对着一册药材名录朝一旁的徒生那瞪眼。
“念着抄你也能抄错!”
“是师尊语速太快……”那徒生嘟囔了句。
林子青转头见顾鸢带着宋栖月进来,她哼了一声:“回头再和你算账。”
林子青绕着宋栖月转了一圈,也不把脉,只凑近细看了她的眼睑,又嗅了嗅她衣襟上沾染的气息,渐渐蹙眉问:“从溪落峰来的?”
8. 第 8 章
还未等两人回应,林子青又自顾自地拔高了嗓音,带着些怒意:“都跟姓余的说了多少回了!我说少管她们的闲事!少管!而且未结丹的人,闻见那些风幽草果和赤霞叶的气味很容易中招的。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仙途一道,道阻且长。
自引起入体开始,经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直至渡劫飞升。
每一重大境界又细分为前期、中期、后期,直至大圆满,方能窥见下一重境界。
“林医师您息怒,眼下还是治人要紧。”顾鸢好声好气接过林子青的话,刻意没去提刚才林子青口中余红绡的事。
“死不了。”林子青没好气地甩袖转身,走到药柜旁三两下抓了些药包在一起,又拿起一块木牌塞到一旁的方铃怀中。
“你带她去后面药室,把药煎了兑入桶里让她泡进去。”
“两个时辰?”方铃毕恭毕敬地向林子青确认。
林子青嗯了一声,又转身瞪着顾鸢补充道:“这药浴过程中最是容易出岔子,你在外间候着吧。”
屋子里没人敢说上一声不满,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去。
方铃见林子青从怀里掏出块传讯符往外走去,于是从案桌下掏出个算盘来,对着林子青抓的药一个个拨动算珠:“伤患名叫?”
“宋栖月。”顾鸢替那身子软若无骨的宋栖月作答。
“诊金是九百九十九枚下品灵石,请问是刷玉牌还是……”医馆徒生语调平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宋栖月已然听不见耳边在嘟囔什么了,只觉得身上如万千蚂蚁爬过啃噬。
脑子昏昏沉沉的,阖着眼倚着顾鸢的肩头,气息愈发微弱。
都什么时候了,还得先付了诊金再医治。
顾鸢半眯着眸子看着那医馆徒生,轻哼了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玉牌递过去:“还请医师快些。”
她对这些药王谷的人,还真是半分也喜欢不起来。
九州八宗的医馆几乎都是药王谷的人,不过大多都是宗门的长姥挂名,由她们的徒生坐馆医治的时候多些。
今日恰巧遇上林子青长姥在这坐馆,平日大多还是她的两位徒生坐馆多些。
说起药王谷,她们那些长姥多的两只手也数不过来,在这一点上,合欢宗倒是只有两位长姥。
方铃收了灵石后不再多说些什么,在木牌上虚指写上宋栖月的姓名后递给顾鸢道:“你随我来后院,先扶她去凝露室,我煎了药就来。”
顾鸢扶着宋栖月走进凝露室,没好气地将她丢进房内的空浴桶里。
她瞧着浴桶里不大清醒的人看了片刻,眸子里闪过一道狡黠的笑意。
宋栖月原是浑身燥热,不知为何又忽地觉得一阵寒意在胸口处停滞片刻,接着那种寒意又缓缓蔓延直至全身。
片刻后又被一股浓烈而滚烫的草药苦气熏醒。
药浴桶里的热气早已褪去三分。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眉头紧蹙,缓了好几息才费力地辨明如今的情形。
空气里弥散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苦涩药气,这儿是医馆。
衣袍还贴身穿着,浸在浴桶中早已染上了药草的苦气。
这是医馆应对不同寻常蠹的医治手段。
并非是药王谷的人研制不出解蠹丹,只是天下奇蠹千变万化,解蠹丹也只对寻常的蠹有效,其余的还需对症下药。
太阳穴处突突跳着疼,零碎的画面从眼前渐渐闪过,只记得有意识的时候她倒在了溪落峰的灵田里。
她似乎……传讯给了顾鸢。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外头的些许晚风。
方铃着一身素绿交叠的衣袍推门走了进来,一根银簪将青丝绾起。
她径直走到药浴桶旁,先是挽起袖口探手试了试余温,那袖口处绣着几丛青竹。
宋栖月的眸光在那青竹绣样上停了片刻,才吃力地挪开,对上方铃的眼眸。
她喉咙干涩,一开口便走调:“医师,我这身子……”
“手给我,待我搭完脉再说。”方铃打断她的话,抬手悬在空中,等宋栖月伸手过来,她三指搭上脉。
不稍片刻,方铃微微颔首:“无大碍了,你原吸入的不算多。只记着明日多休息便可。”
宋栖月在药浴里晃了晃腿,虽乏力,体内的那些燥热与不适之症,都好似一同随着药浴降下去。
她起身有些狼狈地跨出浴桶,身上的衣袍浸湿后坠着她险些摔个跟头。
方铃神色淡然,随手施了道避水诀,接着又施法诀将木桶里的药浴清理干净。
“多谢医师,不知这诊金……”宋栖月拱手行了个礼,仍有些心绪不宁。
“送你来的那位,若我没记错应是你们合欢宗首席徒生顾鸢,她替你付清先行离开了。”方铃莫名其妙地瞧了她一眼。
“若你想再付一次也不是不行。”
宋栖月微蹙着眉轻咳了一声,整理衣袍的指尖微顿。
怎么也没想到,是顾鸢先行替她垫付了诊金。
这要是搁在前世,宋栖月是断断不敢想的,这种事不亚于民间吓唬人的诡事。
她讷讷张着唇:“那在下便告辞了……”
“身子好了就快些走吧,一会还有伤患要进来。”方铃摆了摆手。
这平日里合欢宗的医馆也格外繁忙吗?
虽说这九州八宗都设有医馆,不过大多市面上有卖治外伤的金疮药也有各种内服的丹药,去医馆治伤的人还真不算多。
也就只有各大秘境开启到关闭时人多些。
宋栖月正从后院走向医馆,走上几步身子里的郁气散去,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一两分。
一个面如土色的女人正朝她迎面走来,她本是半耷着脑袋,却在宋栖月面前忽地停住脚。
女人倏地抬起头,一双眼眸里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看着她。
宋栖月不由得停脚去看她。
只见女人上前半步,也不管宋栖月是否认得她,语重心长朝她讲了句:“这位师妹,听师姐一句劝,前人的话该听还是得听,否则不日便真真切切应验在自己身上,才幡然觉悔。”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竟也有些微红。
这人忽然说这些话,宋栖月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这人一直盯着自己似乎还有话说,堵在跟前神色哀切,又不好绕开。
她只好干巴巴地顺着人问了句:“师姐这是怎么了?”
这一问,那女人当即指着自己的脸,一副委屈的模样。
“哎,我呀……被药王谷一个外门徒生所负。”女人说着悲愤地叹息,“你瞧她对我做的事,哪有人这般对自己的爱人?当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山盟海誓、天涯与共……可结果如何?狼心狗肺,竟做这等薄情寡义之事!”
合欢宗的人,情感生活真的蛮丰富的。
宋栖月眸光微动,只想着如何脱身快些回去。
这会方铃正好从药室走过来,听那女人同宋栖月鬼扯,直翻白眼喊了声:“李雪儿你还治不治?药都给你煎好了!”
李雪儿方才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听见方铃喊她,浑身那股委屈悲愤地劲一收,又换了副讨好的模样,忙不迭转身往凝露室走:“治!我这就来!”
同方铃擦身而过时,还不忘了拍拍人的肩膀,甜声细语补了句:“还是小铃医师待我最好……”
话音未落,人已溜进了药室。
这人方才说的话前后颠倒,变脸又比翻书还快。
宋栖月正愣神,瞧着方铃沉着脸碎碎念不知骂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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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朝她走来没好气问。
“你怎还不走?”
“方才师姐同我倒苦水……”
宋栖月话音刚落,方铃冷笑了声,仔仔细细看了眼她:“你是新拜门的吧?李雪儿那张嘴,十句话里有一句是实话,都算她积德行善。她说什么你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如今这副模样还不是自个作的?惯爱沾花捻草,同时与三人周旋相好不在话下。”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想来这回东窗事发,被我们哪位药王谷的姊妹察觉,才遭一回苦。”
“……”宋栖月方才真的有一刻是信了的。
原是这么回事,她好像有些理解为什么合欢宗的医馆比别的要“热闹”了。
“对了医师,我的诊金是多少?”宋栖月不想欠顾鸢人情,更不愿开口去问顾鸢这事。
“我姓方,单一个铃字。”方铃边抓药的动作顿了下,“你的诊金是九百九十九枚下品灵石。”
宋栖月的呼吸登时滞涩一瞬。
以往从秘境出来,内外伤一块医治也才一枚中品灵石……
这一枚中品灵石等同于一百枚下品灵石。
她想着帮余长姥照看三日灵田也才一百枚下品灵石,这一来二去,自己还要亏损近九百枚下品灵石。
这些还不算上她欠顾鸢的人情。
亏大了。
-
昨夜回去浑身药味,被叶芙一通询问,连连说着要看着她一同去上课,待过了入门初考后再想着赚灵石也不迟。
虽是这么个理,可宋栖月总不能虎头蛇尾,余红绡那边还没个交代,日后要落了口舌更是不好。
于是宋栖月仍旧没去讲法堂,早早溜去溪落峰。
余红绡提前回来了,她从芥子空间里取了说好的一百枚下品灵石作为报酬,又额外赠了一枚凝肌丹。
此前未接触过这类丹药,宋栖月多嘴问了一句,才知这是让人肌肤变得更为细腻的丹药。
这东西对宋栖月而言无用,顾鸢可能会需要。
于是宋栖月便没拒绝收下了。
通常交付任务收取报酬时,若是有委托人,未免有报酬上的纠纷,委托人会将报酬通过“界门”,也就是流云殿里的那道光幕,由“界门”作为公证核对。
那枚凝肌丹是余红绡当面赠予的。
只是收那一百枚下品灵石时出了岔子。
宋栖月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玉牌去哪了。
没有玉牌便领不了任务报酬,行事亦有诸多不便。
她玉牌呢?
找遍了浑身上下所有能装物的地方,她买来的那柄灵剑在、顾鸢的传讯符也在,唯独缺了她的身份玉牌。
之后又回居所寻了三遍,连那株红梅树下都翻看过,一无所获。
思来想去,她只好先去找执事办一个玉牌先。
好在有上一世的教训,宋栖月有个将灵石都存在她芥子空间里的习惯,只如今她修为尚浅,那芥子空间也就只能装些灵石和衣物罢了。
办玉牌的执事听了宋栖月叙述后,从案桌下取出一枚流光温润的玉牌推了过来:“补办身份玉牌,十枚中品灵石。”
宋栖月面色微怔,她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又仔细瞧了眼执事的面容,轻咳了声:“我没有那么多……”
那执事微微蹙了眉,将那枚玉牌收了回去,又从案桌里摸出另一块深色的木牌,简单雕刻着绣球纹样,毫无灵气可言。
“橡木的,一百枚下品灵石。你要还是不要?”
以往没少在万剑宗补过玉牌,做工虽说没合欢宗的玉牌精致,可这价钱上,万剑宗只要五十枚下品灵石就能补得一个。
有时真的很想骂上一句,合欢宗的灵石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9. 第 9 章
不办身份玉牌肯定是不行的,即使价钱再不合适,宋栖月总不能去万剑宗办吧。
“自然是买的!”
于是宋栖月一咬牙,将一百枚下品灵石从芥子空间里取出,尽数推了过去。
那脆声的碰撞声,令她的心也跟着空落落起来。
一手交灵石,一手交货。
“多谢执事。”宋栖月接过那枚木牌,往木牌里注了道灵气印记。
其实不论是玉牌还是木牌,这些都只是身份牌的一个媒介,承载的是持有人的灵气或是血液。
这些玉牌本身是由各大宗门制出的,在九州人世行走,所彰显的不过是玉牌背后的宗门罢了。
指尖拂过那粗制的纹路,宋栖月头也不回地离开,御剑往顾鸢所在的沉月峰去。
沉月峰里有着几丛花海,品类繁盛争相盛开,似乎是施了术法如此。空气里总是若有似无地能闻见不知名的花香。
今日顾鸢不当讲,应是在这的。
宋栖月迟疑片刻,轻轻叩响了侧殿的门扉。
门扉悄无声息自行打开,顾鸢倚在临近窗楣的一张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盏。
她身上仍旧穿着天水色的衣袍,却映得满室生辉。
这样淡雅的裙袍,偏在顾鸢的身上如此浓烈。
以往见到她,记忆里她总是穿得浓艳,即便是穿了稍微素一些的衣袍,也是要绣上争艳夺目的花图鹤云。
顾鸢瞧见她,眉骨微微扬起,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仿佛料定了宋栖月会来似的。
“稀客。”顾鸢将那精致的茶盏放回盘子上,好整以暇地坐直了身子,“小师妹瞧着气色是好些了,是来回课的么?”
宋栖月走进内室里,依着礼数微微颔首:“昨日……多谢师姐送我去医馆。”语气是惯有的疏离淡漠,但她的感谢之意并非虚假。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玉瓶,放在两人相隔的案几上。
玉牌玲珑剔透,能瞧见里头圆润的一颗珍珠似的丹药。
“此乃宇阶凝肌丹,于养护肌肤颇有效用。”宋栖月的声音平稳,目光落在玉牌上,并未着眼看顾鸢,“昨日的九百九十九枚下品灵石,我定会还给你。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捏在一起摩挲着:“我不慎遗落了身份玉牌,方才去流云殿补置,眼下……囊中羞涩,还请师姐宽限些时日。”
屋内静默了片刻,香炉里的青烟悠悠飘着。
顾鸢的目光先是在那瓶凝肌丹上饶有兴致转了一圈,又将眸光挪到宋栖月淡然的冷脸上。
忽然,屋内响起一声很轻又愉悦的笑声。
“玉牌啊……”顾鸢故意拖长了调子,身子向后懒懒一靠,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温润的玉牌,在她葳蕤般的指节上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正是宋栖月怎么找也找不见的身份玉牌。
顾鸢将玉牌轻轻放在案几上,就放在那瓶凝肌丹的一旁。
“我说怎么昨日扶你去凝露室的时候,觉着这玉牌颇为硌手呢。”顾鸢笑吟吟地看着宋栖月愈发冷冽的神情,“遂顺手,替你先保管些时日。”
“至于诊金……”顾鸢指尖轻轻点了下那枚玉牌,“我不急。这玉牌嘛,什么时候待小师妹将灵石一并还清了,我自然物归原主。”
重来一世,宋栖月以为她和顾鸢之间是有误会,可这人怎么好像一缕冤魂。
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栖月深呼了口气,可她转念一想,兴许这人的性子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也说不准。
前世两人是见面就打的死对头,唯一可圈可点的便是从来只使阳剑,从不背后刺阴剑。
罢了,总好过发展成她两剑光相向,这一世她不想主动招惹,更不愿同顾鸢交好。
虽再怎么不想在合欢宗里修炼,可如今已入深潭,想要出去还有些困难。
更何况先前顾鸢总是有意无意地说她的师尊,有意收自己为亲传徒生。
说不准是忮忌……又或许只是她的一些试探?
“小师妹莫忘了回课。”顾鸢唇角噙着笑,朝她轻挑眉骨。
伸手一挥,一旁凭空温着的水壶稳稳当当落在案几上。
“便用这壶水替我斟一盏茶,要谨记吐气如兰的要诀。”
于合欢宗而言,这吐气如兰的要诀可为修炼情爱姊妹眼里的媚术基准之一,也可为是主要修炼不善情爱姊妹眼里的一门礼仪课。
终还是取决于要如何运用,毕竟各花入各眼,也不是所有人女人都吃这一套。
看似是有的选,可在宋栖月的眼里仍旧是旁门左道。
宋栖月的神色愈发冷了下来,她垂眼时眼底暗暗闪过一道寒芒,抬眼间又消失不见,睁眼已是一片沉寂的寒潭。
她依言上前,执起案几上的水壶,腕间微动,清亮的水声顺着壶嘴落进顾鸢面前的茶壶之中。
壶内的热气氤氲而上,宋栖月不得不微微倾身去斟茶,倒入顾鸢拿在手中的茶盏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宋栖月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新的柚子香,又似乎是一种淡淡的栀子气,可闻了两息,又觉得是柚子与栀子混在壶中煮沸了的气息,甚是好闻。
她一抬眼,便是顾鸢浓密长睫下饶有兴味的打量,一双眼眸乌溜溜的十分灵动,倒不似每回见她时死了娘亲般深沉。
一时看得出神,宋栖月久久未有动作。
“叫你斟茶,总盯着我看什么?”那人似乎也是被瞧久了有些不自在,乌溜溜的眸子闪躲着连声催促,“你这般不长进,回头初考那日,合格都无门!”
回过神来,宋栖月正了正身形,好似刚刚直视人的并非自己。
她呼吸依旧平稳,甚至有些刻意地放缓,眼里再没有倾泻丝毫额外的情绪,更没有某些徒生在斟茶时让衣袖或是指尖不经意拂过对方手背或是衣袂的小动作。
斟茶不满只斟七至八分,不多也不少。
“师姐,请喝茶。”她是尽力按照教授的那样做的,只是有的部分被她省去,至于呈现出来的是何种模样,与她无关。
顾鸢抬眉打量着她,眼里又如常似的映着笑意,她看着宋栖月低敛着眉眼,递茶许久却没有动作,眼底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幽幽暗芒。
仿若许久,顾鸢才慢悠悠地端起那杯瓷盏,指尖感受着盏上的温度,一口也未饮。
她抬眸在宋栖月那张明眸皓齿,却独独染覆一片霜雪的脸上停了半刻,眼底的笑意登时收个干净。
“气息稳倒是稳,却没有半分如兰的馨柔。”顾鸢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她放下瓷盏,与一旁的茶壶相碰,清脆响亮。
“你这不叫‘吐气如兰’,你这叫‘屏息凝神’。怎么给我斟茶,你倒像是要吃了我似的。”
这是生气了?
是真心在过问她的功课,而非走过场,故意给宁忱也装装样子吗。
宋栖月暗暗蹙眉,没有辩驳一句,只轻轻拱手道:“徒生愚钝。”
“愚钝倒不打紧,怕的是你不肯开窍。”顾鸢说完站起身旁若无人似的抻了个懒腰。
像只餍足的小猫,自喉间还溢出一声短促又含糊的尾音。
黏黏糊糊的。
不成体统。
宋栖月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瞥眼去看茶盏。
耳根似乎隐隐有些烫,也不知是不是方才被那水壶热气给熏的。
“入门初考在即,这吐气如兰要诀是必考。你明日起,每日申时,便来我这里练上一遍。”顾鸢恢复了往常的那副慵懒模样,怕她不肯,还搬出宗主来说道,“莫负了我和师尊的一片苦心才好。”
若非欠着顾鸢的人情,宋栖月都想扭头甩脸子走人。
她默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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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自唇缝里漏出一声:“嗯。”
自此,沉月峰便多了一道往返的身影。
宋栖月每日申时去,如同不辞辛劳的劳役。
她总是板着脸,重复着斟茶奉盏的动作,再听上些顾鸢时而恼人的言语点拨。
除去这每日的雷打不动,她的生活近乎单调。
早上同叶芙去讲法堂上早课,课后回到冷清的院落里,同那株红梅为伴。
上穷碧落青云剑,破空轻风舞红梅。
除去上早课、去顾鸢那斟茶奉盏,练剑便是她的一切。
淳朴的招式却是破空的苍穹劲力,锐气难掩杀伐果决。
渐渐地,有过路的合欢宗姊妹被宋栖月的挥剑气势所吸引,驻足窥看。
窥看久了,流言变如同春日杂草,悄然滋生蔓延开来。
“新来的师妹瞧见没?就是那个在讲法堂课上被大师姐刁难过的‘小师妹’。真是个异类,成日木着脸挥剑,我还当这人是万剑宗或是无妄宗的呢。”
“可不是么?明明生了那样一张脸……若放在万剑宗,定是个仙风道骨的逍遥剑仙。”
“怎的?你倒动这心思?”
“也就说道玩笑,此等不厚道之事,姐姐听过也就忘了。”
“说来也是诡异,合欢宗多少年没见人用剑了?宗主用的是太阴伞、阮长姥用的是清风明月扇、余长姥用的是无相境。她倒好,挥剑挥得还像模像样的。”
“可不是?唰唰的,听着和万剑宗那些木楞呆子一模一样,她是不是考错了宗门?”
流言细碎,很快传到宋栖月的耳朵里。
也有过分的姊妹卜钟姚,路过时用刻薄的语调道了句:“小师妹,成日练剑也不沉心修炼,还以我们合欢宗什么时候改了规矩。若不干脆去考万剑宗算了?也省得在这格格不入,惹人笑话。”
“我又不欠你灵石,瞪着我作甚。毛病……”
天地良心,宋栖月并非是在瞪人,她只是冷眼瞧了那人一眼罢了。
倒是叶芙,她气得跑到院外同那人对骂:“同你何干?这么爱管旁人闲事,莫不瞧瞧混了这么些年,还在外门苦苦挣游。”
“我不过好意提点一句,怎这般脾性乖张?嘴和淬了蠹似的。能者居上都不晓得,难怪侯师姐瞧不上你们!”卜钟姚筑基修为,啐两个炼气期的徒生确有资格。
这话把叶芙气个不轻,她回瞪着那人半点情面不留:“能者居上是不错,可也得看师姐的根基如何、前途如何。怕只怕天地造化、机缘通通轮不到师姐的‘热心肠’!”
“好走,不送!”说完也不看卜钟姚的脸色如何,转身将院门摔得闷响。
宋栖月在一旁看两人争论,她有些错愕地看着叶芙。
平日瞧着是个乖乖懂事的姑娘,骂起人来没成想也能把人呛个不清。
在这一点上,宋栖月是自愧不如的,她顶多能啐那人一句无知。
“何故与这般人置气。”宋栖月自觉嘴笨,收起自己的灵剑走到屋内,倒了杯水递送过去。
叶芙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看着宋栖月平静的目光,心里的那股邪火也渐渐平息。
似乎好像宋栖月总是这样木着一张脸,在她看来分明呆愣呆愣的,却在卜钟姚的嘴里是在瞪人。
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叶芙越瞧宋栖月这张脸越觉得方才的事有趣:“也是,和睁眼瞎计较什么。”
“哎呀!光顾着吵架了,快快随我去拿碗筷食盒,我今儿炒了道‘春涧云蓝’和‘雪顶仙苔’,是我拿手好菜。莫叫闻人姐姐们等急了!”叶芙说着风风火火转身回了自己的屋里,取了个食盒还有放碗筷的竹篮。
她随手将食盒递到宋栖月手里:“拿稳咯。”
宋栖月听她取得天花乱坠的菜名,唇角微微扬起嗔了句:“也就是你,把西兰花和荸荠炒芹菜说得这么好听。”
10. 第 10 章
闻人姊妹的居所同宋栖月她们的住所,在格局上没有太大程度上的区别。
屋子里摆着几颗夜明珠,被闻人念和闻人倩悬挂在墙壁上。
柔和的光晕层层漾开,一点也不刺眼。
一张印着松竹的折叠屏风将屋子分成两处,里头映着垂下的纱幔,外头四个人则围着方正的木桌而坐。
宋栖月端着碗,安安静静吃着桌上佳肴。
碗里盛着粒粒饱满的灵米,隐隐还氤氲着一道温润的白色雾气。
闻人姊妹从后山捉了只鸡,将那只鸡做成毛豆烧鸡,又煲了盅菌菇汤,鲜美可口。
这鸡是在山里长大的,多多少少也吸收了些灵气,吃进去也不至于仅仅只是饱腹,亦于修炼有益,只这作用微乎其微罢了。
叶芙扒了口灵米,鸡腿在嘴里才刚刚嚼烂咽肚,便忍不住将方才在门外同卜钟姚争吵一事说与闻人姊妹听:“你们是没瞧见她的那副轻狂傲慢的样子,还说什么,宋栖月干脆去万剑宗报考算了!”
越说越气,她戳着碗里的灵米小声嘟囔着:“便是大师姐变着法留堂她,那初衷还是想她好的……”
似乎刚吃进嘴里的鸡腿也不香了。
闻人念生怕叶芙呛着,连忙倒了杯水递去:“她当真到你二人门前去骂?”
“是啊,真真的。你听我这嗓子。”叶芙喝了口水润嗓,嘴上夸张着,可嗓音却听着还是原来那般灵动。
“这流言我和倩倩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过分。”闻人念叹了口气,想起她和闻人倩从前在闻人家的往事,眸里浮现起一片黯然。
“既是流言,宋师妹听过便忘了吧,切不可思虑介怀,忧扰道心。”
“下回再碰上这种事,劈一剑叫人住口便是,这劈歪了劈中了都不要紧,合欢宗内私下约斗的事也不少。”闻人倩忽然插了句。
平日私下里,闻人倩多是不说话的,同宋栖月一样是个冷性子。
没想到今日竟也说上两句。
“欸,要我说还是干脆劈中,道一声自个是不小心的才最气人……”叶芙听着乐呵笑了一声。
眼见这几人越说越离谱,宋栖月抬眼去看那三人,眸光被那夜明珠的流光映得柔和了些许,她轻咳了声道:“那种小事我并不在意。倒是有件事忘了同各位师姐说。”
“什么什么?”叶芙好奇心最重,她连忙放下碗筷仔细来听。
闻人念和闻人倩也停下动作听她讲。
“之前得了消息,此次初考,吐气如兰要诀是必考项,若是在这项有蔽缺……”宋栖月敛眼轻声说着。
话音还未落,桌边三人各自相视一笑。
“多谢师妹提醒,不过这于我们三人而言倒是不难。”闻人念轻笑着问,“叫人担心的倒是你。”
“是啊,你练得如何了?当日大师姐授课时,我记得你还被留堂了。”叶芙用胳膊戳了戳宋栖月,她揶揄着问,“大师姐可曾为你动过一寸心?”
分明是爱捉弄人。
“嗯……我如今已是炼气中期。”宋栖月低头扒了口饭,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这么快!”叶芙许久没用灵视瞧过宋栖月,如今闻言一看,果然如她所言,已是炼气中期。
“我才炼气初期……”她平日里也没落下功课修炼,常常在宗门四处跑窜,找各个师姐求经问道。只是听了太多关于情爱方面的门道,她倒是不大敢走这条道,修为也迟迟没有长进。
某日她去藏书阁,在哪架书架拐角找了一本心法,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路,这才稳稳停在炼气初期。
想合欢宗上下这么多徒生,哪些刚入门能将修为稳固在炼气初期的?屈指可数,她叶芙便算一个。
当然,宋栖月这个怪……天才不算。闻人念和闻人倩这两个背靠世家早早开始修炼的人更做不得数。
-
入门初考那日,侧峰上站满了徒生。
所有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徒生都要参加考试,只不过于这些徒生而言是一场考核。
炼气期的徒生和刚入门的徒生们一同排名,筑基期的徒生单拎出来排名。
广场上空有一个巨大的水镜悬浮,上方浮现着十个徒生的姓名。
由炼气期的徒生先考,筑基期的徒生后考的顺序。显现到谁的名字,则将身份玉牌挂在腰侧进到讲法堂内参考。
宋栖月看着水镜上浮现着自己的姓名,一同作考的还有闻人姊妹与叶芙,她们几人相视一眼依次走入讲法堂。
甫一入门,便瞧见顾鸢正襟站在案桌之后,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一测试修为的水球。
“考试时间为一炷香,作答完理论便上前考核吐气如兰要诀。”顾鸢脸上那惯有的玩味收敛着,倒衬她端庄了些。
一旁站着许久未见的侯盼之,她一一扫过参考的徒生,瞥见宋栖月时顿了片刻,眼底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各位师妹诚信参考,不得徇私舞弊。”
宋栖月认认真真写了一遍,每道题都写上自己的理解,一道也没留空。
巡考时,侯盼之特意停在宋栖月的桌前看她答题,略微瞧了几眼,便勾着唇角走往下一处,似乎心情还很不错。
只是顾鸢在拿到宋栖月交的考卷时唇角微微一抽。她抬眼看着面前神色无波的宋栖月,摆了摆衣袂:“开始吧。”
宋栖月按着往常去沉月峰练习的那般斟茶,她试着弯了下唇角,觉得有些怪,又连忙压平。
在众人面前坦然用这样的方式替顾鸢斟茶,宋栖月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的,她甚至是有些窘迫,别扭得慌。
手中温热的茶盏似乎有些烫手,她刚抬眼去看顾鸢那双含笑的眼眸,又连忙垂下眼眸不再去看。
轻轻将手中的茶盏往前一送:“师姐,趁……请品茶。”
宋栖月险些脱口而出趁热二字。
犹记得前两日她说出口时,还挨了一下顾鸢的戒尺。
清脆响亮,半分没有留情,掌心登时就就被敲了块红印。
“尚可……”顾鸢觉得这回宋栖月已经比前些日子有进步了,好歹她还弯了下唇角。
宋栖月看着自己的掌心微微出神,又因顾鸢的话回过神来。
此前哪次不是从她口中说出多少遍的挑剔,却如今在这考核中,听上了一句尚可吗。
也不是一次没听过,至少逢人前,顾鸢总是给她留一分,于她而言微不足道的薄面。
两人没谁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一旁的侯盼之看不下去了。
“气息僵硬如枯木,面上神色更是意韵全无。如此水准,大师姐也觉着尚可?”她半眯着眸子去看顾鸢,愣是气笑一声,“依我看,此项是不合格的。”
话是如此,顾鸢私心里是有意判宋栖月合格的,只是侯盼之在这,她也不好做得太过。
“宋师妹的气息尚稳,动作上亦挑不出毛病来。各花入各眼,想来你我二人意见不合,不如交由宗主判定如何?”她说着,指尖微微蜷了起来,面色如常地看着侯盼之。
“好。”侯盼之没有明显嫌恶之色,只冷眼瞧了眼宋栖月,再收回目光。
“那就请师尊定夺。”顾鸢朝不远处宁忱也所在看去。
今日初考,依照惯例,宗主和两位长姥要在一旁观考,若是遇上合眼缘的或是根基不错的,便收作亲传。
宋栖月顺着顾鸢的视线看去,不远处三人中,为首站出来的是一身气质内敛骨相张扬的女人,她衣袂轻摆道:“堪堪合格。”
至此,侯盼之再有不满,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她转眼深深看了一眼顾鸢,袖中指节暗自捏紧。
最终的考试结果由广场上的水镜作为公示,炼气期名列前三的姓名分别是闻人念、闻人倩、叶芙。
而宋栖月的名字孤零零落在末尾。
这样的名次于宋栖月而言是合情合理的。她本一心问剑,答题也是胡诌的,要真拿到名次,她反而会觉得稀奇。
叶芙瞧见自己的名次,前一刻暗自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下一刻又为垫底的宋栖月担忧,她刚想上前安慰,便瞧见一道人影摇摇晃晃走到宋栖月跟前。
“哟,我当时谁呢。原来是合欢宗的‘天才剑修’呀。”卜钟姚的声音清脆,却字字带着刺来,“宋师妹,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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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日日苦练的灵剑,能为你挣回几分?”
宋栖月缓缓抬眼看向卜钟姚,指尖搭在腰侧的剑柄上虚敲两下。
“与你何干?”
眼下人多不宜动手。
叶芙怕她气劲上头在这砍人,连忙走过去按住了宋栖月的手对她摇摇头。
“怂包。”卜钟姚轻笑一声。
方才宋栖月只是在听了卜钟姚说到那句‘天才剑修’时想起了些往事,于是手指才不自觉搭在腰侧的剑柄上。
瞧叶芙这反应,宋栖月轻声道:“我没要砍人。”
“嗯,我们等结束了之后再去砍也不迟。”叶芙只当她嘴硬,又拍了拍宋栖月的后背宽慰。
宋栖月一时有些语塞,干脆懒得同她辩解。
高台之上,宁忱也清晰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边:“初考已毕,不论结果如何,望诸位日后沉淀本心勤加修炼……”
勤勉修炼是自然,如今的炼气期不算什么,只有踏入了筑基期,届时自体内生出灵根,才真正窥见何为仙途。
所以合欢宗初考便让内门徒生择师,倒是另宋栖月觉得奇怪。
旁的宗门谷寺都是一年办一次宗内比试,有资格的长姥或是修士看着灵根合适才收。
高台上待宁忱也说完话,一婀娜袅袅的女人自她身侧缓缓上前走了两步。
裙裾如流云般轻摆,腰间的束带上缀着暗金的绣球纹样。是侯盼之的师尊阮莹莹长姥。
她眼波流转间朝闻人姊妹看去:“闻人家两个小丫头本座瞧着颇合眼缘,根基扎实,心性也不错。你们二人可愿入本座门下?”
闻人姊妹对视一眼,各自朝着台上的阮莹莹恭敬行礼。
“多谢长姥厚爱,只是……家中长辈嘱咐过,徒生修行之事,不得越界干涉。恐怕是要辜负长姥的美意了。”闻人念语气淡淡,话倒是没有留一分余地。
阮莹莹精致的脸上笑意登时淡了三分,眸光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笑意:“哦……既如此,那便罢了,本座也不是强求之人。”
台下合欢宗的外门徒生登时傻眼,像看疯子似的看那两姊妹。
这亲传徒生不论在哪位长姥座下,那都是求也求不来的。偏她们二人还拒绝了?还如此干脆!
余红绡看了一眼阮莹莹的脸色,朝着宁忱也微微颔首,上前道:“阮长姥门下已有两位徒生,倒不似我门下空无一徒。不知你们三位可愿入我门下?”
闻人姊妹只要不入阮莹莹的门下去哪都没所谓,叶芙亦是如此。
遂三人各行一礼谢过,都未拒绝。
原以为余红绡的话会令阮莹莹面色生变,这当众说这样的话,太过不留情面。
可宋栖月瞧过去,台上那些个人面色红润,神色正常,就连候盼之也是如此。
众人都以为这场初考到这也就散了,又见宁忱也缓缓步下高台,将目光停在宋栖月的身上:“你功法基础稍逊,然根基、心性不错。短短半月已稳固在炼气中期。”
她顿了顿:“便入本座门下罢。”
此话如同一颗小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般,瞬然荡起片片涟漪。
一直默不作声的侯盼之瞥了一眼毫不意外的顾鸢。
她似乎早就知道?
宋栖月的考核毋庸置疑的垫底。
没人能想到她会被宗主收入门下,更没人想到她竟短短半月修为已稳固在了炼气中期。
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看向宋栖月,又看向宁忱也。
这样荒谬的事让人难以接受。
卜钟姚还站在宋栖月身侧不远,方才脸上的讥诮,此时全都僵固在脸上,身子悠悠晃了下。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宋栖月,只觉得此时脸颊火辣辣烧着似的痛。
宁忱也的话没有给宋栖月留有拒绝的余地,早在顾鸢有意无意的透露下,宋栖月便早知会有一这回事。
再一瞥站在几位长姥身后的顾鸢,正眨眨眼朝她虚空说了句什么,从唇形上读出“小师妹”三字。
还是躲不过去。
她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应声谢道:“多谢宗主。”
11. 第 11 章
自入门初考结束后,宋栖月便从合欢宗的侧峰上搬到了沉月峰的偏殿里居住。
从内门徒生到宗主的亲传徒生,唯一一件喜事便是她的月俸从一个月五百枚下品灵石涨到了十枚中品灵石。
只是暂未到领月俸的日子,还得再过几日才能将欠下的诊金还给顾鸢。
沉月峰上开着许多花,每每宋栖月站在树下练剑时,总能隐隐闻见一股很淡的幽幽花香。
来到沉月峰三日,除去刚被宁忱也领进来时嘱咐了她两句好好跟着顾鸢修炼,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宗之主总是忙于维系各宗之间的关系,细微到商量秘境开启后的名额人数这样细微的事宜。
今日宋栖月的剑势要比往日还要凌人,她的灵剑是玄铁锻造而成的,破空声尤为短促凌厉,仿佛要将周遭一切令人心烦意乱的事物给一并斩开。
正前方不远处的树下,顾鸢悠然倚在一张藤编软椅上,椅子旁的小几上摆着素瓷茶具,另有一碟精致的蜜云糕。
顾鸢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拈起一块蜜云糕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而她那道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宋栖月一次又一次挥斩的动作上。
哪有人在练剑时在一旁品茗观剑的?
若是剑法落到要紧处,气息不稳挥偏了伤着旁人,该算如何?
只瞧一眼,宋栖月手里的剑气便愈发凌人,那剑身随着她手腕翻转剑挽出一道剑花,再随着她脚下生风似的步伐,凝成一道凌人剑气挥向一旁。
顾鸢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这人练剑,思绪纷纷。
之前领宋栖月入门时只当她打消了练剑的念头,怎么这势头不减反增?
若是宋栖月修行的合欢宗功法心诀有进展,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人考核垫底。
这么水灵一张脸,成日紧绷着多没意思?
神思间,顾鸢拈着碟中最后一块完整的蜜云糕悠然站起身来,晃着她衣袍的尾摆,缓缓朝着宋栖月凌人的剑势走去。
宋栖月见眼前这人信步走来丝毫没有惧色,手里的剑招又用了几分力试图将人赶走。
哪想那人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意越走越近,丝毫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空中破风的声音如离弦的箭直直朝顾鸢的心口刺了过去。
电光石火见,宋栖月看清了顾鸢脸上那抹松弛的、全然不设防的神情。
她心头一悸,硬生生将已挥出的剑意往旁侧偏去,可偏又无法解决当下的困境,她只好将那道剑气尽数收回。
玄铁制成的灵剑不堪重负阵阵嗡鸣,剑尖抵在顾鸢衣襟前不过半寸骤然停下。
强行收招导致宋栖月经脉、气血逆行,剑身不断的争鸣震得她手腕一阵酸麻之意。
反噬力也后知后觉从胸口气血翻腾至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小师妹。”顾鸢眼睫随着她的剑轻轻颤着,不知是不是料定了她会收手,唇边漾起一道很浅的笑意。
接着她就这剑尖抵在自己衣襟前的姿势,偏侧了些往宋栖月这凑过来,捏着蜜云糕,往宋栖月紧抿的唇边递了过来。
一股浓浓的花蜜香气,甜腻又霸道地钻进鼻腔里,还有那抹无法忽视的柚子与栀子混在一起的气味。
“瞧你额间这些细汗,练了这么久,吃块蜜云糕吧。”顾鸢声音略低,指尖几乎就要碰到宋栖月的唇。
暮色渐浓,天边斜斜照着一缕金红,映在相顾无言的两人身上。
手中握着剑柄的手指不住紧捏,宋栖月牙关紧咬着,视线从那块点心挪到顾鸢含笑的眼眸里,心里一阵火大。
“师姐也不怕被这剑气伤了?”宋栖月心里是不想理顾鸢的,或是想干脆将她当做隐形人视而不见。
可一想到宁忱也嘱咐过让顾鸢多关照自己,到底是一份好心。
忽然不知那人从哪里变出个帕子,微微侧了些许头,轻飘飘落下一句:“别动。”
宋栖月本能将抵着人的剑垂下,她浑身一僵,想往后退却两步,可脚跟却似扎根在土壤里的根茎,丝毫动弹不得。
她又用修为压自己。
宋栖月动不了,只能用她深邃如潭的目光去看顾鸢那葳蕤似的指尖。
帕子落了下了,好轻……
轻柔地擦拭她额角的细汗,隔着帕子似乎都能感受到一股微凉。
原以为顾鸢又要耍什么花招戏弄她,可她偏偏如此蛮横,又如此轻柔。
分明随手掐一个除尘决便能解决的事,却叫顾鸢弄得如此复杂。
真是让人猜不透她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恍惚着,唇边轻轻抵着一块清甜的糕点。
“尝尝,好吃的,特意给你留了一块。”
宋栖月回过神来,她盯着唇边那块糕点,随手从顾鸢的手中接过。
她又无声息松开了桎梏。
她抬眼看着顾鸢转身走回小几边,倒了杯清茶走回来。
宋栖月刚将灵剑入鞘,顾鸢便直接将杯盏塞进她方才握剑的掌心里。
她的好意似乎不容人拒绝,宋栖月微蹙着眉咬了一小口那块蜜云糕。
清甜的糕如同蘸了牛奶蜂蜜似的在口中化开,有些甜得发腻。
又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才堪堪将过甜的糕点给压下去。
难吃死了。
“谢谢师姐。”宋栖月憋了好一会才别扭地道谢。
又在顾鸢轻挑眉骨时补了句:“日后我练剑时,师姐还是莫要在旁观看比较好。”
接着将手中的杯盏递还给她,长睫垂着也不知眸底在闪着怎样的情绪。
“为何?”
“很危险,怕伤着师姐。”宋栖月倒更想说怕自己每回收势伤到自己,别没等宗门大比开始,她倒天天经脉逆流,光顾着去医馆买补气丹穷困潦倒了。
“嗯。”顾鸢微微弯着眸子轻笑了声,“小师妹要与我一同用膳吗?”
如今叶芙和闻人姊妹多在溪落峰,宋栖月总去叨扰也不是回事,于是这几日她都是吃的辟谷丹。
只是要同顾鸢一同用膳……
宋栖月蹙着眉问:“我今日已服过辟谷丹。”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的意思。
顾鸢也没强求,只微微颔首:“明日你上早课前,记得将沉月峰上的花都浇一遍。”
浇花这样琐碎的事,像顾鸢这样已然筑基的人,随手掐诀便能完成,又或是弄张凝水符和自行浇花的阵法。
宋栖月眸光微动,应了声:“知道了。”
夜里躺在床上,来回辗转难眠入睡。
来到合欢宗的这些天,头一回失眠了。
第二日宋栖月浇完花去讲法堂上早课,侧峰上支起一个演武场。
今日是实战课,教一些简单的过招术法,两两一组相互演练。
宋栖月眸光在演武场附近的徒生们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瞧见叶芙,便捏着叶芙的传讯符问她是不是睡过了头。
哪想得知余红绡带着她们几个徒生去狩猎灵兽。
青石铺就的演武场被日头照得有些发白,阮莹莹简单讲述了遍理论,又让一旁的侯盼之和谢柳湘演示了遍。
之后便按着阮莹莹的要求,两两一组开始演练起来,她则唤出法器转身离去。
演武场边缘的树荫下,立着一道孤寂的身影。
许多徒生从她身侧路过,当她将目光望去,那些徒生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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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被烫到似的迅速扭开头,与另一旁同样落单的徒生凑对。
有好些视线粘在宋栖月的身上,又飞快移开,伴着些刻意压低却刚好能听见的细碎言语。
“初考垫底,凭什么能被宗主收为亲传?”
“我还听闻她心法也不熟练,成日苦心练剑。”
“凭她有什么好?若人人都像她这般,岂非人人皆可成为亲传。”
“莫不是徇私舞弊?谁知她修为是不是吃丹药上来的……”
这些徒生只敢小声议论,却不敢到她跟前来找茬。
细碎的流言像是草穗般吹到人身上,不疼,却也很是刺挠。
宋栖月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木楞着没有任何表情,只剩眸底一片沉寂。
她漠然将这些流言从而里过了一遍,又想起原先在万剑宗也是这样。
起先她还未筑基时,修炼总是比同期的徒生快上许多,那时也总有人这样说她,有的还私下来过问她吃的是什么丹药。
直到那届宗门大比时,她拔得头筹,用自己的剑将所有的流言蜚语斩断。
人群里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侯盼之眼底的讥诮一闪而过,留在人前尽是一幅温润模样。
“既是切磋,同境界之间又有什么意思?我倒想与宋师妹切磋一二,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谢柳湘蹙着眉头扯了扯侯盼之的衣袂,似乎并不赞同她的提议。
修道之路,大境界间的差距犹如深渊鸿沟,之间的实力差距并非能靠技巧弥补。
说什么切磋一二的话,分明是想她难堪。
宋栖月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眸,知道拒绝无用,干脆往前迈了一步:“请吧。”
人群里一身素服的宋栖月,似乎显得格外单薄。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试,却没人出声制止,又或是她们打从心里觉得侯盼之是真心抱着指导的意味同师妹切磋呢?
总之这是亲传徒生之间的争斗,她们这些外门徒生更是插不上嘴。
侯盼之敲着她的扇子抬了抬下颌道:“请。”
手中的灵剑骤然化作一道虚影,汹涌的气势犹如湍流,宋栖月没半分留情将质朴的基础剑法招呼过去。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剑招,却让侯盼之嗅到一丝危险意味,她愣神一瞬连忙抬手运转灵力抵挡。
许是方才的分神,她被那一道道剑势逼得节节败退,手里的法扇直被震开。
接着也顾不上如今这只是切磋,竟使出全力回击。
扇子化作无数道虚影,劈头盖脸地往宋栖月那劈去。
“铛!”
几声脆响带着灵力碰撞的声响,宋栖月只觉得愈发吃力起来,跟不上筑基期的侯盼之速度。
“噗嗤!”
那些虚扇划破了宋栖月的衣袍,在她的手臂处留下一道红痕,随之而来的第二道虚扇在那处留下一道血痕。
即使卸劲后的力道,仍旧让她狼狈。
火辣辣的痛意如同被污染般顷刻蔓延。
原是点到即止,可侯盼之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手里掐诀空中的虚扇又多了些。
这招不致命,却比致命更让人难堪。
宋栖月若是不接招躲开便好,可侯盼之竟用修为压她,动作一时滞涩着叫人钻了空子。
她眸里只剩冰冷,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求饶一声。
这合欢宗的人都是流氓吧?一个个都喜欢用修为压着人。
剑招随着不断袭来的虚扇渐渐散乱,呼吸急促起来,素色的衣袍上染上点点鲜红。
“住手!”
一记清脆声响,天水色的身影横在两人间,一道灵力直将那些个虚扇全都震了回去。
12. 第 12 章
“侯师妹这是何意?跟一个炼气期的师妹切磋,用得着这般小题大做?”顾鸢的身子挡在前面,将宋栖月护在身后。
那道身影将宋栖月的视线挡住,她耳侧的碎发松散垂着,一身素袍似被垂落的梅花簇染,半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是师妹先前听了些传闻,说是宋师妹初考成绩垫底,却能成为亲传徒生,姊妹们托我试试宋师妹,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绝学。”
侯盼之眼里闪过一道疑虑,她挥了挥被宋栖月先前剑气震得有些发颤的手,好声好气道:“大师姐言重了,不过是作为前辈指点下后辈,有何不可?”
“大师姐未免也太护着宋师妹……”她唇角噙着略微僵硬的笑意,语气一点点冷下来。
这话听着属实矛盾,顾鸢理所当然轻笑了声:“她是我小师妹,我自然护着。”
她顿了顿转眼看向谢柳湘:“若是谢师妹被人欺负,侯师妹恐怕只比我还要耐不住性子吧。”
不知旁人是如何作想的,宋栖月伸手抹去了唇边的血痕,她抬眼去看说出这话的人,却只瞧见一个迎风而立的坚定背影。
顾鸢的话在旁人耳中听起来半点问题也没有,可宋栖月却暗自捏紧了指尖。
她分明是个薄情之人,不仅喜怒难辨,还十分记仇。
如此的话,应当是在为维护自己的师妹在人前做戏罢了。
“话是如此,那倒是师妹的不是。”侯盼之深呼了口气,随意甩了甩手腕,“也许久未同大师姐切磋了,不知大师姐意下如何?”
合欢宗内大大小小的切磋不在少数。
这样争锋相对的话,听起来很是合情合理。
“也不算久,半年前不小心弄断了你那柄流烟扇,后来为表歉意,师姐可是特意去了趟聚灵阁淘了柄宇阶的法扇回来赠你。”顾鸢说着‘哎呀’一声,“你不会还在为了这件小事生气呢吧……”
牙尖嘴利的,那语气里头哪有半分歉意。
宋栖月眸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晦涩。
谁能想到平日里待人随和的大师姐,言语间也能将人气个不清。
“怎么会?师妹哪有这么小气。”侯盼之唇角的笑意早挂不住了,如今眸里已是一片冷意。
“那怎不见你用我赠的法扇?”
“大师姐送的自当是极好的,我哪舍得用啊。”候盼之不想再同顾鸢再说废话,连忙扬起自己的扇子施起法诀。
地面生出许多柳藤,迅速生长至高空之中,接着狠狠往下拍。
宋栖月不知何时已退到了外场,她缓了几息,又从芥子空间里摸出了枚止血丹服下,这会已经好些了。
那柳藤砸下的地面登时裂开龟背似的裂痕。
再瞧坐在红绫上腾空悠然的顾鸢,似乎游刃有余。
她一甩衣袂,那柳藤忽然被一团金色的异火焚毁成齑粉,只留一片淡淡的痕迹在地上。
见没打到顾鸢,侯盼之又不由分说将她的法扇变成无数的虚影,朝着顾鸢所在的方向纷纷射去。
顾鸢再度唤出那团金色异火将那些个虚扇燃毁,刹那间真正的法扇被侯盼之召回。
金色异火,顾鸢是变异火灵根?
宋栖月的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也没想通。
可前世顾鸢同她交手时,分明是水灵根……
就是她用冰系法诀在剑上染上一层冰霜时,顾鸢也从来没有将那冰霜燃化。
总不能一个变异火灵根自愿放弃,甘愿沦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水灵根。
况且灵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换的,那得去幽州的绝幽窟洗髓,受万虫蚀骨之痛,更别说那些万般难寻的天材地宝……
两人又打了几个来回,侯盼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可顾鸢始终是一幅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全然没有半年前的焦灼,反倒是她自己有些狼狈。
不对劲……
侯盼之半眯着眸子看着顾鸢,她灵视已开,却看不清顾鸢是什么修为。
“大师姐已是筑基大圆满了?”
“是啊。侯师妹这半年也是进益不少,承让了。”顾鸢没把话说得太死,给侯盼之留了一丝颜面。
那异火燃得整片天如麦田,那势头能是筑基期吗……
“今日这场切磋获益良多,师妹受教了。”侯盼之捂着自己的胸口,发丝凌乱,面上染了不少焦灰,衣摆也被顾鸢的异火燃毁大半,这法袍定是不能要了。
“说这客气话,侯师妹若是想找人切磋,我随时奉陪。”顾鸢面上看着毫发无伤,甚至在谢柳湘扶侯盼之时还不忘了噎了句,“仔细着莫摔了脚。”
侯盼之面色铁青,却也不想再生事端,便随着谢柳湘离去。
之前若是说这一世对顾鸢的印象稍有改观,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对她好,宋栖月都将那些归为是同门间的情谊。
可如今看来,倒是自作多情。
只是耳边又萦绕着顾鸢那句“她是我小师妹,我自然护着”,心里泛起些细微的涟漪。
宋栖月看着顾鸢缓缓走下台,抿了抿唇:“多谢师姐替我解围……”
话音刚落,顾鸢的身形忽然晃了下,她噙着漫不经心的唇瓣颜色似乎有些淡。
她掩饰得极好,只凑近了脸拂在宋栖月的耳边问:“那师姐方才威风吗?”
“小师妹被人欺负的,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师姐觉着……着实有趣。”顾鸢低声朝着她的耳廓呢喃,似乎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接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搂住了宋栖月的脖颈,半倚靠似的,将身上的重量全然靠在了她身上。
手臂的重量忽然压了过来,还有随之而来的一道寒意,似乎是从顾鸢骨子里散出来的阴冷,透过衣料传来,令宋栖月浑身一僵。
心头蹿起一股被人戏耍的火气,耳廓被人喷洒了热意隐隐发热。
正欲抬手格开,骂上一句:“你!”
却又听耳边响起一道截然不同的语调:“别动,快带我回沉月峰。”
随着顾鸢话音落下时,宋栖月感觉到脖颈上的那只手臂,力道又微微加重了些许。
她心头一沉,侧过半边脸,对上了一双十分压抑的眸子,哪还有半点不正经的样子。
她受伤了?
可方才宋栖月观两人切磋时,并无不妥之处……
宋栖月来不及细想,抿紧了唇不再多言,也不管周围那些凑热闹的徒生,连忙反手扶住了顾鸢缓缓下滑的腰侧。
她唤出灵剑,半扶半抱地让人靠在自己的身前,稳妥地御剑带她回去。
周遭的风声呼啸飞快掠过人的耳畔。
过了最初不适应的紧绷后,宋栖月能清晰地感受到,靠在她身前的那具身体,正微微发抖,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顾鸢无力的将头靠在宋栖月脖颈处,她双手抱臂微微颤着,眼前的画面愈发模糊。
“冷……”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似的呓语缓缓钻进宋栖月的耳朵里。
宋栖月身子一僵,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能稍稍调整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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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势,尽量让顾鸢靠得更舒服些。
接着又默默将体内的灵力运转起来聚在胸口,试图驱散一点点顾鸢体内的寒意。
且不说修道之人本就有御寒的能力,她是变异火灵根,便是去琅琊里的寒冰宫也闯得。
寻常修士去寒冰宫尚得用灵力御寒,就连火灵根也免不了用灵力御寒。但异火灵是不需要的,她出入合该是如若无人之地般轻松,连灵力都无需运转。
这世上最不该畏寒的人,如今却浑身冰冷,屡屡叫冷。
宋栖月的眉头皱得紧,她只能更快催动灵剑往沉月峰飞去。
沉月峰上,宁忱也一袭红白相间的衣袍,神色肃穆地站在顾鸢的院前。
见到两人落地的那一刻,她连忙上前。
宁忱也瞧见顾鸢全然靠在宋栖月怀中双眸紧闭唇无血色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疼惜之意。
“快些扶她进屋躺下。”宁忱也摆了摆衣袂转身。
宋栖月不疑有她,依言半抱着顾鸢进屋,将她安置在榻上。
宁忱也坐在榻边,取出一枚闪烁着赤色暗芒的丹药送入顾鸢的口中,又接着摆手道:“且帮为师扶她起身,我替她渡些灵力。”
“一会你在旁护法,莫叫人打搅。”
“是。”宋栖月应声,将顾鸢扶起后便守在门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频频往床榻边看去。
夕辉透过窗棂,无声流淌着金橘的芒照,屋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炉燃着淡淡的暖意。
三个时辰于平日修炼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此刻宋栖月却觉得无比漫长。
平日里随性慵懒时而又张扬咄人的顾鸢,长发如墨被打散了的似的枕在脑后。
她面色苍白,一幅了无生气的模样,唯有眉心因痛苦而微微蹙着,盖着一张厚厚的被子。
房内不算冷燃着暖炉,在这暮春的时节里甚至还有些热。
宁忱也用灵力化开了顾鸢口中含着的丹药,将她体内淤堵的经脉疏通。
宋栖月指尖不住捏紧,面色担忧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想告诫自己这人曾经屡屡和她刀剑相向,要筑起心中的冰墙,断不能与这薄情之人亲近,要保持距离。
可目光触到那双微微发颤的眼睫,终归是于心不忍。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面色仍苍白着,却鲜活不少。
顾鸢先是看向床侧的神色凝重的宁忱也,继而又缓缓朝门边看的宋栖月去。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宋栖月竟觉得她的眸光有些灼人,连忙移开的目光。
“真是胡闹!”宁忱也呵斥一声,站在床侧边深吸了口气,“你明知自己用不得本源异火,最是忌用异火,强行激发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一时……心急嘛……总不好看着小师妹……被人当沙包打……”顾鸢唇角无力地弯了弯,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来。
可此时她身子虚弱,实在是有心无力。
她音调有些哑涩,眼睫半垂着去瞧宋栖月,像是片羽毛轻轻划过。
宁忱也看她这副样子,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叹了口气走到宋栖月身旁:“你师姐体内的寒蠹算是压下来了,三日内不可动用灵力,你在此好生看着她。”
说完又上下打量了眼宋栖月,摸了个小瓷瓶丢了过来:“自个受伤也不晓得抹些金创药,姐妹两一个德行!”
说罢也不是心疼还是气的,一甩袖沉着脸走了。
寒蠹?
顾鸢体内有寒蠹还去烧侯盼之的柳藤?
13. 第 13 章
房门轻掩着,留着一条薄薄缝隙。
炉内“噼啪”作响,一股又一股热气将人的脸熏得有些热。
屋外似有微风轻拂,透过那点点缝隙钻了进来,不知被炉火吹散了多许,吹到了床边人的额发上。
却见那躺在榻上虚弱无力的人打了个寒颤。
宋栖月仍立在门边,默默地伸手将房门又关紧了些。
“师尊吩咐过,让你好生休息,这三日别用灵力了。”宋栖月说罢便向转生离开这间屋子,实在是这炉火的热气熏得她有些不耐。
“水……”顾鸢的声音比之前还要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宋栖月的步伐微顿,转身看向桌旁炉子上温着的玉壶。
她提起玉壶,倒了杯温水走到顾鸢榻边,只将杯子递过去,却不敢靠近。视线垂落在床侧柱子的雕花刻纹上。
这浑身如临大敌的模样,有趣极了。
顾鸢那双略显苍白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她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手也没动一下,只微微偏了头,很小声说着:“没力气……端不住。”
杯盏散着温热的气息,可宋栖月却觉得有些烫手。
眼前这人看起来确实虚弱,半点力气也没有的模样。
宋栖月压下心中的那股子别扭的劲,板着脸将杯沿凑到顾鸢的唇边。
于是便瞧着那双看起来很软的唇瓣,就这她的手,小口啜饮起来。
温水润着那双发干的唇瓣,她靠在宋栖月的胳膊上,吞咽得极慢。
暖烛下,顾鸢半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着,投下一片阴影,与平日里慵懒玩味的模样截然不同,此时的她更像是个温顺无害的乖巧小狐狸。
只有偶尔抬起瞥来的眼眸深处,藏着一道深邃的悠悠眸光。
宋栖月看不懂那里面含着的是什么意思,似是隐瞒着饱经风霜的岁月沉淀,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终归看不懂。
一杯水喝完,宋栖月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将空杯放回桌上,动作干脆利落,似乎不想再同顾鸢有什么进一步的瓜葛。
“吓到你了?”
顾鸢靠在枕头上,声音似乎比刚才多了些力气,尾音若有若无的似是钩子一般。
“没有。”
宋栖月背对着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师姐为何这样帮我?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用本源异火,还……”
“侯盼之虽是单一木灵根,可她的柳藤出神入化,若不使火系术法灼之,不出三招定要被她拿下的。”顾鸢缓缓说着,听不出她是怎样的情绪,又在片刻后极低地笑了一声,“你可是我小师妹。”
许是牵动了气息,又引来一阵压抑的轻咳。
宋栖月眸光微微闪着,她知道方才自己说的话有些生分,分明是顾鸢不顾一切过来帮自己,她还说出这样忘恩负义的话来。
可她实在是不想去承这份过于沉重的情,更不想被这样的维护搅扰心绪。
即便顾鸢今日不帮自己出这个头,日后待她修为渐长,侯盼之的争锋相对又算得了什么呢?
之前宋栖月的打算是在合欢宗内做个透明的隐形人,直到两年后的宗门大比上一展风采,从中伺机寻找有无脱离合欢宗的方法。
若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便等着五年后的北方玄天太虚秘境,届时也无所谓她人在何处,大道至简,在哪问剑修行不是修。
只是叫人忧扰挂心的也是乾元185年……
有些情便是承了,还也是该还的,在心里算清了便是。
“师姐,我明日再来瞧你,可有什么需要的,明日来的时候我一并带来。”宋栖月语调略微松快了些。
“唔……我不想吃辟谷丹,想吃些可口鲜食,劳小师妹这几日做些膳食来。”
宋栖月闻言愣了一瞬,她回身讷讷道:“可……我不会做饭。”
分明躺在榻上的气息虚浮,却能瞧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之意:“只要是小师妹做的,都是好的。我还想喝灵潭泡的碧螺春。”
这些话听起来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意味。
“你身子未好,若实在想吃膳食,我便煮了莲子百合粥来。”犹豫再三,宋栖月又说了遍,“我真的不会做饭。”
“那便学,总不能饿死我吧。”顾鸢眼皮都未多抬一下,语气里带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
“……”
理是这么个理,可不论以往还是现在,宋栖月一次厨房也未踏过。
“总之那辟谷丹我是不吃的!我明日若高兴了,你欠我的灵石也可抵消些。”
“抵多少?”宋栖月抬了眼皮去瞧她。
“一日一百?”顾鸢试探性问着。
“好。”宋栖月答得干脆,生怕她会反悔似的,脚底一抹油般迅速离开。
离开顾鸢的屋子,宋栖月回到自己的居所,又转身去了小灶房。
她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微微出神,要煮粥的话最起码得先准备好食材吧?
莲子百合粥是她自己说出口的,总不能明日端碗白米粥叫顾鸢笑话。
还有……
这锅里煮灵米要放多少水?要搁多少莲子,那百合又该……
踌躇良久,宋栖月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个传讯符,指尖注入些许灵力,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问道:“叶芙,莲子百合粥要如何煮?”
识海里很快传来叶芙略显惊讶的声音:“怎么想起要自己煮粥了?”
“欸!我听说今儿侯师姐和你打起来了,你受伤了吗?所以才要煮粥喝!难怪,哎呀,怪我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我还听说大师姐后来也来了,瞧你被侯师姐揍惨了,狠狠替你出了回气呢。我本来就打算着明日来沉月峰瞧你,你想喝莲子百合粥吗?我明日带来给你……”
那一句句密语半点间隙也没有,听着叶芙絮絮叨叨的话,宋栖月有些头皮发麻。
她连忙否认:“不是的,我身子无碍……”
又想到今日顾鸢那隐忍着走下台来时的模样,宗内上下应该只有宁忱也晓得她身子里的寒蠹。
权衡一二,宋栖月决定将这事给瞒下,她转口道:“师姐要闭关几日,沉月峰这两日你怕是上不来的,你便告诉我如何煮粥。”
“哦……”
“灵米你吃多少放多少,灵米与去芯的莲子要先用大火煮沸,再用文火慢慢煨化,再放入百合瓣缓缓搅动。待米粥稠糯、莲子松软、百合透亮即可。你记得熄火后用余温焖上片刻,很简单的。”叶芙拆解步骤一一说着。
宋栖月听得认真,又寻了竹简记下几个关键步骤与火候时辰。
同叶芙结束传讯后,她看着竹简上潦草的字迹,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她竟真的在学这个。
之后又去了一趟溪落峰,从叶芙取了些食材回来。
两人就着给灵石的事又争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宋栖月拗不过她,只好作罢没再提要给灵石的事。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才得到片刻舒松下来。
刚坐下倒了杯水,肩背和身上被侯盼之法扇打过的地方传来一阵迟来的刺痛。
细细密密的刺痛,先前精神紧绷的时候尚未察觉,如今松懈下来,疼痛也随之而来。
她微微皱起眉头,解开外衫和里衣,侧身对着水镜查看。
这水镜是修仙界几乎人手一件的物什,比人间的铜镜不知清晰多少倍,就连那清澈的湖面倒影也是比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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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上红肿着几道有些骇人的痕迹,似乎因着先前没抹药,又是扶抱着顾鸢的动作,有稍许裂开,渗出丝丝血珠,粘着里衣,稍有动作便是一阵刺痛。
先前宁忱也还给了她一瓶金创药,她转头就丢进了芥子空间里,再和顾鸢说了两句话,后来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如何做粥抵债,便忘了要上药。
她取出金创药,手臂和肩头看得见的地方,她都能抿唇将药粉抖上去。
只是……
后腰和脊背上的,她却如何反手也够不着了。
药瓶举起又放下,最终只能作罢。
宋栖月草草拢好衣衫,随手捏了个除尘诀。
次日一早,沉月峰的小灶房里升起了一道炊烟。
宋栖月依照着叶芙口述的方法,如临大敌似的站在灶台前折腾。
又是泡洗又是看火,对她而言,这比练一套复杂的剑法更要耗费心神。
只是那粥煮沸后,怎么色泽有些发暗,米粒更是过于软烂,品相上实在谈不上好。
她舀了一勺浅尝一口,仔细将粥盛放到食盒里。
芥子空间里放不下食盒,又想起顾鸢说了要喝潭水泡的碧螺春,又施法诀打了一桶水来。
提着食盒与水桶叩门走进顾鸢的房间,屋内的热气未散,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气萦绕着。
顾鸢此时正靠坐在床头,脸色好了些许,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竟也有稍许红润起来。
那人看着她拎着食盒进来,唇角微扬。
“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顾鸢眉骨微扬。
这带不带膳食来都不重要,要是连人也不来,宁忱也岂不是要怪罪于她。
宋栖月心想自己又不傻,难不成这也要置气?
更何况她来,只会有好处不是。
“师姐今日觉着身子如何了?”宋栖月说着将食盒摆在桌上打开,接着端起粥摆到顾鸢床榻旁的小几上。
“好多了,昨日虽情急用了本源异火,我心里也是有分寸的。”顾鸢说着将目光投向那碗卖相不佳的粥,唇角微动,“小师妹看来确实……不善庖厨。”
宋栖月难得闹了个红脸。
“我尝过了,能吃的。”她耳根瞬然红了一片,慌乱着转身去烧水煮茶去。
比起煮粥,宋栖月煮茶的手艺倒是没话说。
顾鸢坐在榻上手里捧着那碗莲子百合粥,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粥面,又抬眼去看宋栖月那紧绷起的侧脸,没再说什么,竟真的小口小口吃起来。
两人没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只有瓷勺偶尔轻轻碰过碗壁的脆响声。
直到宋栖月泡好了茶,端来散着袅袅清香的碧螺春。
“师姐请喝茶。”宋栖月垂眸递上去,瞥眼瞧见了搁在小几上吃了半碗的粥。
“你泡茶的手艺倒是不错。”顾鸢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抿了口,抬眼便瞧见她脸颊上染着一片粉桃似的,板着脸怔怔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
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我吃饱了。”顾鸢拍了拍床榻边沿,“坐过来,考考你这几日的功课。”
宋栖月回过神来,面色有些不自然。
刚才顾鸢说这话,是在解释她不是嫌粥难吃吗……
她乖巧地坐到榻边,衣袍拂动间似是磨到了那处红肿的伤口,眉头瞬然皱起。
“怎么?你未抹药?”一旁顾鸢没错过她的神情。
宋栖月身形略僵,嗓音略哑道:“无妨。”
后背伤处不方便,的确是没上药。
她怎么猜得这样准。
以为顾鸢不过是随口一问,哪想下一刻耳边嗡嗡传来一声不容置喙的声音。
“衣袍脱了。”
14. 第 14 章
“啊?”宋栖月朱唇微张,思绪回笼间,耳根处似染了一瓣梅花般。
她连忙站起身来,就好像坐着的并非是柔软的床榻,而是灼人的火团。
动作太猛,不可避免地牵动到了腰侧的伤口。
宋栖月身形微微一晃,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细微又如同密针般的疼痛,将方才的窘迫冲淡了许多。
可脸上与耳根处的绯红未褪,倒有些说不清的狼狈。
顾鸢瞧着她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便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然而她故意不点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解释。
身后这道视线太过浓烈,宋栖月侧目看了一眼,便被那双眼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慌乱地挪开视线,不敢再与她对视。
“师姐不是说要过问我的功课吗?”她仿若抓到救命稻草似的,不遐思索地迅速背诵着,“《周天吐纳法》下册有云,‘气贯长虹时需循循善诱,疏导经脉,不可……不可强行冲关突破,损伤根基。要凝神物道,待时机成熟……方可进益。’”
宋栖月背得有些磕绊,早没了平日里淡然处之的样子。
只背了两句,她忽然顿住,未免顾鸢再次开口重提上药的事,抢在她话头前道:“我、我突然想起今日同闻人姊妹约好了要一起去狩猎磨砺,耽搁太久,恐误了时辰……”
话音刚落,宋栖月匆匆胡乱一拱手,礼节已然顾不周全,将带来的碗放进食盒里,拎起食盒便疾步往外跑。
“师姐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瞧你!”
还反手将门带得“哐当”一阵响。
屋内的顾鸢,还维持着方才倚靠的姿势,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扉,又抿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轻嗤一声。
“跑得倒快……”
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锦被上的花纹,从虚空中取出一卷书册翻看起来。
只是看了许久,这书册上的字根本瞧不进去,满脑子回想的都是方才宋栖月那张红透耳根的脸,还有那故作镇静背书的有趣模样。
“难怪同门的这些姊妹总有人自讨没趣去寻万剑宗那些个木头。”她低声自语,抬眼瞧着手边小几上放着的茶盏微微出神。
-
宋栖月不好意思叫顾鸢替她上药,又怕明日再被瞧出什么不对劲,遂干脆去了趟医馆。
医馆内今日倒是冷清,坐馆的是个面生的医师。
宋栖月同医师闲聊两句,知她名叫杨柏秋,原是泽州的一个乡间医师,后来赶上那年饥荒闹时疫,无药可寻死了好些人。之后便背上行囊去药王谷拜师学艺去了。
“可……修道之人,无故不得参与凡人命途。”宋栖月讷讷说完,背上的那双手的力道似乎加重了些许。
屋子里只她们两人,许是这一来二去聊得投缘,杨柏秋的话也多了些。
“是,我以为我上了药王谷习得一生医学本领,那是前半生如何也不敢想,也求不得的。我怀凌云志,以为下山便能坐诊乡城,行那回春之术。可到头来……我这一身绝学也只能困于这青州高峰一隅。”
这便是杨柏秋的道心。
像杨柏秋这样的人,药王谷里还有许多,并非她一人如此。
前世宋栖月见过许多她们这样的人,在数以万计的妖兽渡海破城时,挺身而出。
只记得那一年,九州遍地的红土地,浸透了太多的滚烫。
也是来年,惊蛰雨落下,新稻抽条着沉甸甸,满目粒粒饱胀得几乎要裂开。
那时的宋栖月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她也只是抵御兽潮里的芸芸众生。
如今重活一世,是否一切都还来得及?
那样可怖的兽潮,能否阻止它肆意滋生。
“曾有九州乱世狼烟四起,生灵涂炭都不足言表。各宗联议表决,纷纷于各州插手遏制,才有了如今的太平。”宋栖月垂眸轻声说着,语调里亦有对自身的叹息。
“总会有机遇的,杨医师不必忧扰愁云。”
曾几何时,她也有这样的抱负,可在登顶剑道之巅时,也将忘却脑后,不问凡尘。
这样语重心长的语调,杨柏秋很难想象,这是能从十五岁少年口中说出的。
“像个小大人一样老气横秋,倒让你教训一通。”杨柏秋轻笑一声,手上的动作也不免多注意了些,“你也是怪,听着不像合欢宗里的修士。”
“那杨医师觉得我该是哪里的?”宋栖月眉骨一扬,难得好奇起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印象。
“嗯……”
“倒像是梵音寺里的姑子们,成日的九州挂在嘴边。”
宋栖月闻言一愣,眸底的阴郁登时化去。
原来在无意之中,她也是个会将九州挂在嘴边的人吗……
若不是为躲着顾鸢,生怕她再提上药一事,她也不会来医馆,不会遇见今日坐馆的杨柏秋,更不会想起那藏在脑海里记忆深处的旧事。
乾元185年,北方玄天太虚秘境刚一关闭不久,许多修士正是获有机缘突破的大好时刻。
不知哪里来的妖兽,兀的冒了出来,成群结队,浩浩汤汤。将凡间变成一座座人间炼狱。
那时收到消息时,宋栖月刚突破金丹期,被师尊传讯提剑去了广陵,两百多的万剑宗姊妹,回来却只有七十来人……
连平日里日夜勤勉的万剑宗是如此,那合欢宗、玄机门又是如何?
宋栖月不敢想,她离开医馆时掌心还在发颤。
居然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记,她甚至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正思索着如何对此展开调查,那样庞大的兽群来袭,定是有迹可循,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想找到原因。
为何曾互不干扰的妖兽会袭击九州。
一道身影忽地从侧面快步而来,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她的肩头上。
那一撞结结实实,力道不轻,明显有几分刻意。
宋栖月被撞得脚下踉跄,腰侧的灵剑剑鞘磕在石阶上,骤然发出一声闷响。
肩膀连带着背脊牵动了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令她下意识蹙紧了眉头。
她抬眸看去,面前是个容貌姣好的外门徒生,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神色不善的修士。
其中一个人很面熟,算是老熟人了。
总是出言不逊的卜钟姚。
“走路不长眼吗?还是说,一日成了宗主大人的亲传,这主峰的路便只容你一人走了?”那徒生非但毫无歉意,反而冷哼了一声,斜睨着看她。
“分明是你撞的我。”宋栖月低着头小声说着,她不想生事,尤其是在成为亲传后。
她敛起眼底的暗芒,只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微微侧过身去让开路。
眼前的人见她退让,只以为宋栖月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性子怯懦得很,又得寸进尺起来。
她唇角含着讥笑,与卜钟姚使了个神色。
卜钟姚得到示意后上前毫不客气扯过宋栖月的胳膊:“师姐这是让你道歉,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成日练剑,难不成把脑子也练坏了不成?”
“听说你是雍州县城一处名不经传的小地方来的,怎么……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说来合欢宗的这些人也是奇怪,她们嘴上说着宗主大人,可有一部分人也只是嘴上尊称一声,实则不论是对宁忱也亦或是顾鸢,多半没几分诚心。
倒是对侯盼之,有一部分人各个趋之若鹜,就好似讨好了她便能获益些连宗主也给不了的好处来。
面上侯盼之和顾鸢似乎很是要好,可实际上这里头有多少暗流涌动,只有在那天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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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侯盼之是没留情的,她是下了死手来着。
有时候宋栖月在想,她频频被人挤兑孤立,到底是因为自己在合欢宗练剑,还是因为她是宗主亲传的这一身份。
宋栖月嗤笑了声,像是看着跳梁小丑般看着卜钟姚。
“师姐莫不是忘了,论辈分见了我,合该同我问安敬尊才是。怎还本末倒置起来?”
“你!”卜钟姚面红耳赤,似是被气得不轻。
“罢了。”那为首的徒生摆了摆手,擦着宋栖月的肩头而过,低声啐了声,“到底是小地方来的,没母教没娘养的野路子,撞了人连句人话也不会说。”
“秽气。”
说罢,这人带着身后两个师妹悠悠往一旁走去,像是碰见了什么脏东西般。
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冷,耳边的话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人桎梏起来得不到半点喘息。
那声“没母教没娘养的野路子”,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蛮横地撬开宋栖月心底不愿回想的旧疤。
藏在记忆深处里,带着冻土寒意的往事。
孩时的冬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
自出生起,宋栖月便没有母亲,她一直和娘亲相依为命。
听娘亲说,她也曾是京都大户人家的千金,却因家里犯了帝姬的忌讳,被贬黜流放到了柳江县,又因小人陷害,娘亲的娘亲丢了芝麻官,家道中落。
她没见过姥姥,听说是个很慈爱善良的人。
好在娘亲懂字画,她的画颇有神韵,总能画得栩栩如生,一来二去在街上贩卖也有些人气。
娘亲也曾教过她字画,字倒是写得像模像样,就是太过稚嫩根本卖不出去。
至于画……
宋栖月只会画几笔简单的小乌龟,娘亲教了些时日便索性随她去了。
日子清贫,倒也还凑合。
可那年秋天娘亲病了,她的病拖了很久很久,喝了许久的药,家里的药味越来越重,一直拖到了冬天也没好全。
积蓄用完了,宋栖月就变卖家中能换钱的物件去换药。
她手里攥着铜板,路过街边卖包子张婶家的铺子都不敢歇脚,跑到镇上唯一的药铺里求来了小半包药材。
药很苦,她熬得很仔细,成日被灶熏得灰头土脸也不在意,以为总会有用。
可娘亲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后来她去了村里一户需要短工的人家浆洗打扫。
可没过几天,主家便给了她几张干硬的饼和铜板,慌张地将她叫到跟前。
“你、你还是走吧。近来官府查得严……收留你这样的小妮,我们担待不起。”
那年她十岁,还未及笄。
她其实都明白,这也怪不了主家。
往回走的路上,那几个常在水塘边玩闹的孩子围了上来,朝她丢烂菜叶子,还嬉笑着问她。
“小要饭的,你怎么不捡了去吃?”
“滚出去!没母没娘的野路子!我娘就是你害的才丢了官!”
“丧门星!”
阿襄的娘是贪污受贿,落了罪证到巡查的督办手里,怎能怪到她头上?
她没说话,只低着头攥紧了手里那些铜板。
再后来,十五岁那年,乡里的人都排挤她,说她秽气,克死了自己的双亲,还搞得整个柳江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她实在是饿得走不动道,倒在县外落满积雪的官道上。
意识模糊间,她见一个仙风道骨的仙人,将她拉了起来,往她嘴里喂了一颗丹药。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给她吃的不过是最普通的辟谷丹。
仙人不讲究吃食,只腰间别了一柄剑,给了她一本册子,又给了她一瓶辟谷丹。
为她指了一条去万剑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