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捡到我的遗书后》 1、第 1 章 凉风习习,浅秋渐临。 曲径蜿蜒至花畔,一座八角亭恰好立于其间。黄绿交映的枝叶不时飘到四周,才刚伏起身子,便堪堪垂首与地面相贴。 与此同时,步履踏过树叶沙沙作响。 “半瓢未动,唯有步摇轻颤。”宽阔的空间内,一道严肃的女声打碎了这片宁静。除她之外的人都屏息以待,下意识不敢松弛。 “大小姐今日进步显著。” 嬷嬷这么说着。 这句话落下,越雨的神情才恢复自如。她的姿态稍有松动,头上顶着的半瓢水便不可控地要往下倾倒。 方才的愉悦一闪而过,思绪飞快集中。在半圆的葫芦瓢即将落地前,越雨及时伸手扶住,微凉的水掠过她的指间。 瓢内的水停止了晃动,越雨将其放回桌面。 险些前功尽弃。 嬷嬷走到她身边,细细观察起来。 越雨今日穿了一身精致华贵的衣裳,华贵华贵,自然重工点缀。 她从亭外的小径走来,动作篇幅不大,沿着规定路线踩过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又迈上台阶来到亭中央。头顶着一瓢水,秋风飒飒,然而银簪上的坠链仍平稳地衬着青丝,发髻未乱,裙摆亦未起褶。 优雅,实在优雅。 嬷嬷没有吝啬给予肯定:“今日便到这儿吧。” 此言意味着不再需要练习这些礼仪,越雨自然高兴。她客客气气行了一礼:“有劳嬷嬷。” 嬷嬷仁慈一笑:“大小姐如今的仪态尚佳,这些时日安心待嫁即可。” 原本正襟危坐在美人靠上的虞酌双肩塌下来,替好友松了口气,“嬷嬷来自贵人宫中,向来熟知礼仪,您的评价自是中肯的。” 两人与嬷嬷客套了一番,直至婢女将人送走,才没骨头似的双双瘫在长椅上。 越雨倚着靠栏,露出一截玉白如瓷的颈,如瀑青丝垂腰,珠翠溢目,步摇脆鸣。 虞酌连忙将她发髻上的发簪拆下,心疼道:“辛苦了,想当年我爹也请了谢嬷嬷教习,实为一绝……” ——只不过当初两人处境截然相反,今日看戏的成了虞酌。 “不过那会我爹只是看不惯我没有半点礼数,你爹就不同了。” 虞酌话落,越雨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要追溯起越雨习礼法的缘由,与谢嬷嬷刚才所言离不了干系。 越雨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医院,生命末端,她依稀记得酒精味的病房、冰冷的病床、逐渐遗失的心跳,以及仪器上宣告死亡般的声响。 她清醒冷静地许了个愿望,希望来世过得好点,拒绝病痛,一人独美。再睁眼时还是清醒,不同的是时代变了,她莫名成了越家大小姐。 父亲是当朝户部侍郎,母亲亡故,家中有一胞弟。自幼在大殷都城临朔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还有一位白富美闺蜜。 穿越、转世的现象就像险象,生活环境可谓完全变样,简直就是命运一声不响,开了个哑巴玩笑。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重合。 前世她因心脏问题饱受折磨,今生穿到越家大小姐身上,却也没有摆脱心脉不足的身体。 不是说心诚则灵,人死前的愿望有几率会实现,怎么到她这里完全相反? 还未捋清状况,越雨便意识到要在下个月出嫁。 本来穿到古代就非她所愿,又要被赶鸭子上架似的嫁人。这便算了,嫁个人还得被盯着学规矩。 古代人可真不好当。 越雨有点烦躁,导致她这些天没什么好气色。 “兴许我爹也是看我没有半点礼数。” 越雨回应上个话题,毕竟越家没有女主人,越侍郎宠女,对她的管制不算严格,大概也是女儿出嫁在即不愿她露怯,才想出这招临时抱佛脚。 虞酌瞬间醍醐灌顶:“也对,我们毕竟是一丘之貉。” 虞酌面上一派天真,越雨抿了下唇,懒得解释这个成语的贬义性质。 “既然练完了,咱们就出去吧,他俩估计也出发了。”休息够了,虞酌站起来,拖着越雨的手臂,风风火火地走出亭子。 她语速过快,越雨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却也不管不顾地随她去了。 反正到时总会知晓。 等她拆了精美发饰换上便装后,两人便出了府。 - 临朔城富贵奢华,而马车去往的是藏在富贵中的栖桥雨岸。 虽名为栖桥雨岸,却不常落雨,而是源于流水环绕,古桥残迹,使得此地如一片孤绝净土。 两岸地势高,店肆各置一层,近水林立。店家与商贩不时吆喝,声声起伏,古朴中不乏热闹,展现了未经重建、最为原始的街道。 起源虽无下雨之意,但不妨碍今日的雨非要眷顾于它。 两人刚到,天色未变,却下起了稀疏细雨。 约定的店铺在对岸,桥并不宽敞,马车不便过桥,她们各执一伞下了马车。 这阵落了点雨,阶面湿滑,越雨每步都踩得极稳,稳中又带着些许闲散,举止松弛不少,与在家中庭院习规矩的她有所不同。 虞酌看进眼里,面上含笑。 桥上有担着零嘴匆忙行走的小贩,擦肩而过时虞酌忽地将人叫住。雨下大了点,男人今日没带斗笠,矮着腰正欲过桥到屋檐下避雨,听见这声回头望来,认出虞酌是他家桂花酥的常客。 他忙停下来,连唤两声“虞姑娘。” 虞酌偏了偏伞,挪到他那处,惹得男人惊道:“多谢。” 虞家在京城的富商中排得上前头,放到其余城中可谓称得上首富级别,然而虞家主的小女却不拘小节,乐于在市井中游走。本该觉得稀奇,但越雨却感受不到丝毫意外。 仿佛虞酌向来如此,而越雨熟知她的性子。 “谁不知您这糕点铺子是老字号,在其他地方都尝不到这味道,我有两位好友对这一口桂花糕馋的不行,这不难得来一趟……”虞酌说着,便被行色匆匆的路人撞了下肩,好在力度不重,她尚能稳住步子。 雨声渐弱,看来阵雨将停,天气也是古怪。越雨在她身后,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天气。 “劳烦给我来两盒。” 虞酌说完,下意识摸向腰侧,摸了两圈都没碰着。 她腰上一空,想到刚才那道人影,越雨脑子灵光闪过,抬头朝着前面喊了声“站住”,登时有一人健步如飞,正是方才撞了虞酌后混入人群的男子,如今已经走到桥中央。 越雨不做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裙衫随着步履染了湿露和污渍。她下意识收起伞,手腕一甩,伞便沿着空中划开一道弯弧,不偏不倚砸到那人右肩。 他踉跄了一下,一声闷响传来,似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越雨愣了下—— 她的力气这么大? 赶上来的虞酌匆忙瞧了一眼,便叫道:“这是我的荷包!” 话落,那人往桥边挪去,“姑娘如何证明是你的?” 他本意是想借着背后的护栏将荷包藏于身后,哪知一时手滑,荷包被他一推,便冲着桥栏间隔的洞口下坠。 越雨走到了他身边,一只脚挡在前,制止他的行动,然而仍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见那个荷包直线坠落。 荷包即将跌落水中之际,自桥洞缓缓冒出一只小舟,船板刚过,荷包便直挺挺地降落在船篷之上。 越雨和虞酌同时松了口气。 眼看着船还在继续前行,虞酌不由得嚷了一句:“等等,船下留人!” 她一时间手足无措,这声又惹得众人频频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 越雨安抚她:“你别急,我替你要回来。” 虞酌便接替她看着小偷,打算好好“教育”一番。 桥上的动静不小,自然也引起了桥下之人的注意。 船夫探出头瞧了眼,还拿不定主意打算请示舱内的贵客时,却听有人淡淡开口:“把船靠到岸边吧。” 船夫应声,划动木浆,小船慢悠悠地驶向了岸边。他又探出头来,见越雨在岸上,认出应是失主,开口道:“姑娘自己取了便是。” 船停得很近,荷包落在了船篷上,船篷与她身高相近,取个东西应该不难。越雨礼貌应了一声,踩上了踏板。 门帘掩映之下看不清全貌,若不是越雨不经意瞥了眼,船内足有二人,险些以为船夫是自个儿游湖。 里面二人,其中一个坐着不紧不慢地斟茶,气度淡然非凡,而另一个却是单手枕在颈后,悠闲地斜倚着船身。 想来是哪家公子哥雨中游湖赏景,越雨没多看,只想趁早取回荷包。 她小心翼翼地支着伞,一只手伸长去够,然而荷包的位置实在刁钻,她试着踮起脚再探,与荷包仍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或许是她待了一会,船夫吆喝一声:“姑娘够得着吗?” 船内隐约传出窸窣的交流声,又有船夫的催促,无一不令越雨感到窘迫,不由蹙起秀眉,飞快答道:“马上。” 又一次尝试未果,她难免有些泄气,想寻找有利的工具,瞥见左手持着的伞,当下有了打算。 先前动作过于用力,脚尖泛酸,越雨只好往船板退了一寸,抬手用伞沿去勾荷包。 乌篷下两侧悬挂的灯笼微动,船只蓦地轻摆起来,越雨一下失去平衡,忙不迭用手抵住船檐。 伞面遮住大半视野,越雨低眸间,只能瞥见一掠而过的白袍衣摆,以及挂在劲瘦腰侧白墨相间的玉佩。 有人从船内走出。 帘幕为纱,细雨斜入,湖风迎面探来,一阵沁凉。 高举的伞摆也受到船只的牵连,摇曳不定,飘下数滴水露。越雨正想应对这片刻的意外,左肩倏然受到了一股力支撑,促使她稳住了身形。 视野骤明,余光中,一只玉白的手将原本倾斜的伞持平,修长如竹的指节环住伞柄,与她执伞的手只有一指的距离。 紧接着,她的伞轻松被人夺去。 越雨偏过头,正对上一双雪亮澄澈的眼眸。 雨花绽于波澜之上,小舟荡起涟漪,在双桨的掌控下再次紧靠于岸。 湖面不再失衡。 越雨沉吟时,过去了几个瞬间。 迟缓地回过神来,惊觉她的肩膀一直靠着他。 在船板上,多一人便显得狭小,伞下容人的距离缩短,她与那少年之间相距更是不足半步。《 》 2、第 2 章 “姑娘的伞是摆设吗?” 嘈杂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回响,然而少年的嗓音却似一缕清风,突兀地穿入耳廓。 冷冽却好听。 如果忽略其中讥诮意味的话会更好。 越雨本打算用伞去够那个荷包,却被摇晃的船身打断,致使她没能站住脚步,也来不及去捞失物。 若不是他走动,船怎么会突然摇了下?作为半路闯出来的“罪魁祸首”,他居然先发制人。 越雨退了一步,这次足跟紧贴着船沿。若不是位置限制,恐怕她会想退到正常社交距离。 意外的是,几乎与她同步,对方也侧了下身,稍稍挪开了点距离。 在这一方面,两人倒是默契。 辩解起来太麻烦,越雨不想说话。 除此之外,另一个原因是—— 那人比越雨高一个头有余,一只手将伞的幅度往她的方向移了些,另一只手朝篷顶探去。他似乎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动作极快,长手一捞,荷包便被牢牢握住。 越雨看了眼,幸好刚才荷包没滚下去。 “有劳公子了。”越雨客客气气地谢道。 面对少女乖巧伸出来的手心,他面上无动于衷。 越雨定在原地,纳闷抬眸。 只见那荷包上绣着一朵惟妙惟肖的粉荷,与少年的气质完全相悖。然而荷包在他掌中仿佛一个什么好玩的物品,掌心微动,便将荷包朝上颠了颠。 越雨的视线继续往上。 入目是一张尤为清隽朗净的脸。 那双乌睫上融了一滴雨珠,将睫毛染得湿漉漉的,却衬得双目透彻如镜。他的眼型漂亮而眼尾清凌,但这种锋锐并不刺人,反倒偏向于温和、沉静。唇线平直微垂,透着自然的红润。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抹亮色,当这抹色彩猝然涌入眼底时,越雨有一瞬不适,视线不自然地从他面容移开。 少年觉察到她的眼神跟随,不甚在意地垂眸,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似有一丝诧异。 越雨那身墨绿长裙并非寻常姑娘喜好的颜色,任谁看了都会露出这般眼神,她并不意外。他长睫一抬,视线自她脸上转瞬掠过,甚至称不上打量。 “我见姑娘的荷包分量不轻,日后留意些才是。”他动作一止,毫不留恋地朝越雨递来荷包。 若不是他这么说,越雨还没发现荷包是有些鼓。到了她的手上,也能感到重量。 沉甸甸的。 不知虞酌究竟带了多少银两出门。 此人口吻轻嘲,估计是将她视作富家千金看待了吧,不过从衣着不难看出他非富即贵,瞧不起这点银袋子,也是无可厚非的。 越雨挤出一笑:“劳公子费心了。” 湖畔的风刮过两岸桂花树,淡香流溢,枝上金桂簌簌而落,有的散落在台阶上,有的坠至船板。几瓣橘黄飘过她微扬的衣袂,起起伏伏,最终悄然落在少年白袍上。 越雨盯着裙摆的目光微挪,她身上应该都染上了桂花香。 而在她身前,那纯白干净的袍摆此时染了一丝污泞。 越雨裙裾上沾到的泥泞还未干,如卷起的风尘,在方才猝然靠近时,不经意染上了他白净的衣袍。 越雨别开眼,决定当没看到。 随后看向荷包,又看看面前那只撑伞的手,欲言又止。 荷包是拿到了,可她的伞呢? 他放着好好的船不躲,是要同她一起避雨? 想法刚浮现,便听见少年干脆利落地吩咐:“张叔,把船再靠过去些。” 这里不是码头,临时靠岸的小舟没有用绳索牵挂,极易被水推开,尤其是他们站在船首,不过短短交谈几句,船身便不经意荡开了一点距离。 等船首紧贴湖岸,越雨便一手扶柱,一手牵裙,很快抵达岸上。 她站在台阶上,一道阴影覆下,回头便看见伞面。 伞柄往越雨近了点,越雨下意识伸出手接,细指握住了他上方的空位,他的目光这才从伞柄移向她。 那张秀静的面容不加修饰,青色的斗篷薄纱遮住了发髻,帽檐还挂着一滴晶莹的雨露。兜帽向后翻了翻,露出青丝上的茉莉银簪,薄纱欲落未落。 她微微启唇,还没发出声音,一道淡然的嗓音便先传出:“姑娘不必再谢。” 雨滴落伞面,声声清泠,少年的嗓音揉进有序的鼓点中。他半个身子几乎都在伞外,肩上银白的细纹被雨露打湿,渗出更清晰精美的云路走线。 整个伞面完全过渡到她头上,越雨并未依言,坚持颔首称谢。 下一刻,少年长指撩起船帘,弯腰而入,那翩然的白袍转眼便在雨中隐去。 轻舟再次启程,在袅袅细雾中摇曳、远去。 越雨撑着伞往回走,正巧碰上捧着桂花糕而来的虞酌。越雨问:“小偷呢?” 虞酌小心翼翼收好荷包,气道:“别提了,被他跑了。卖糕点的老板说他是这一带的惯犯,想来是怕我报官,跑得极快,好在我心爱的荷包回来了,否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虞酌一路骂骂咧咧,走向小酒馆。 落雨声清脆,桥下雨连成雾,小舟游过湖中央,有人续茶慢聊。 少年甫一步入船舱,便凉凉看了好友一眼。 见进了船内便一言不发倚着船壁的人,好友苦口婆心道:“小裴啊,我早就说你不该老避着那些姑娘,这才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同姑娘说话也不晓得体贴客气些,届时你那小青梅如何受得了你?” 裴郁逍单膝曲起,长腿受限于狭隘的空间不便于伸直,抵到了一边,听见好友数落也不生气,食指轻敲青翠的杯壁,随意道:“是啊,不及江公子文雅幽默,桃花繁多。” 明眼人都听得出裴郁逍在暗讽他。裴郁逍回京至今,还是头回应他所邀,若不是裴郁逍应下,那今日该与他泛舟碧波、赏湖边春水的就不知是哪家姑娘了。 江家家风开明,这几年老爷子和夫人一逮着休沐日便给江续昼安排相看,就差没把他逼疯。 江续昼摸摸鼻尖道:“本也是你离你门口更近,我把助人的机会让给你,你反倒不高兴?” 裴郁逍瞥了他一眼,目光似是在说:“有何值得高兴”。 他的性子一贯如此,江续昼不再与他细究,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转换话题:“不过——秋天可是个丰收的季节。” 他的转折实在生硬。 裴郁逍问:“你想说什么?” 江续昼又是笑笑:“不,我只是说秋天好,你不喜欢吗?” 裴郁逍直截了当地回:“不喜欢。” 方才江续昼提到了那位小青梅,又重点突出“丰收”二字,裴郁逍断不可能听不出来是指他的婚事。 那不喜欢是表面意思?裴郁逍回得一点也不客套。 江续昼正琢磨好好安慰一通,却听见裴郁逍倏地接了一句:“未免太过悲凉。” 还真当是在讨论季节了? 江续昼顺着问:“那你喜欢什么季节?” 透过窗角仍能嗅到一缕轻而悠远的桂花香,本以为是由远及近,但敏锐的嗅觉却令裴郁逍察觉到,是由近及远,身上不知何时沾了桂花香。 微弱的雨丝飘进船内,往日秋意绵绵的湖景不见,唯留被水雾遮盖的苍白一幕。 裴郁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执起桌上的半杯茶一饮而尽,仰头时流畅的动作不像是喝茶,倒是更像饮酒。 他似乎思考了一会,话语没有起伏,有几分不以为意,“或许是冬天吧。” …… 小酒馆内。 二人踏入馆内,刚解下斗篷,程新序埋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背着我俩干嘛去了?这么些时辰,我从侍郎府走路都该走到这儿来了。” 虞酌坐下喝了杯温茶继续愤愤不平地数落:“别提了,刚才本小姐的钱袋都要被人偷了,简直是世风日下!” 幼时他们带着仆从总会受到约束,于是四人见面从来不带旁人。要不是这样,哪能给到小偷逃脱的机会? 李泊渚问:“阿雨没帮你一起逮人?” 虞酌回道:“她去追荷包了。” 程新序淡定开口:“那就难怪了,你一人的确摆不平。” 虞酌眼神示警,程新序的语气顿时关切起来:“荷包追回来了?” 虞酌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摆手示意:“放心,我讲究信用,请客绝不逃单。” 程新序安心下来,转而对越雨说:“还好拿回了荷包,否则今晚这顿就没着落了。” 三人自然而然地洽谈,越雨没有要插话的意思,只是在四方桌前挑了个位置坐下。 桌上的菜肴还没上齐,酒水倒是没有落下。三人开了一壶酒,一人饮下一杯才作罢。越雨向来不喝酒,便拿着一块桂花糕细嚼慢咽。 越雨保持这个状态已有一段时间,脸上不动声色,动作慢而有规律,不知在想些什么。 “咚咚咚。” “冬天。” “喂,冬冬。” 越雨下意识应了声:“嗯?” 李泊渚收回轻叩桌子的半只拳头:“你要是再不回话我都要敲你额头了。” 虞酌无语道:“程新序你幼不幼稚,什么年代了还叫这种花名。” 程新序被虞酌一怼,像是被点着尾巴一样,忍不住回呛:“你还好意思说,是谁冬冬长冬冬短的喊得比谁都肉麻?而且我们四季帮十几年前就存在,你想抛弃我们门派吗?” 江湖总有恶霸和少侠的故事上演,戏本里的大侠都有好听的名号,譬如惯用烈风剑的烈风大侠、神偷手的流焰飞盗,绰号千奇百怪,故事流传在孩童之间,于是京城的街头巷尾也出现了不少佯装大侠的小屁孩。 他们成立了一个只有四人的门派,取名四季帮,因为这样通俗易懂,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每人的称号都是统一的,像一个团体,取了各自的喜好。 虞酌选的夏天,李泊渚便要了秋天,程新序喜欢春天,剩下的冬天就归越雨。 时间算下来,这个无名的小门派确实存在了十年左右。 虞酌瞪着他:“我哪有这个意思!亏我还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你居然这么想我!” 程新序头大起来,只好软下话音来哄她。 李泊渚见越雨频频走神,直觉不对,“你不舒服么?” 吵闹的两人顿时安静下来看向越雨。 越雨摇了摇头:“没有。” 虞酌狐疑地看她。 “我只是在想嬷嬷才教了规矩,我们这一路基本都丢完了。”越雨随便扯了个话题。 程新序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 虞酌叹息:“说来也是,本来我好端端的也是个懂礼数的闺秀,都是因为认识了你俩。” 这是把李泊渚也算进去了,李泊渚略显无奈。 越雨听完不由自主地笑了声。 意识过来后,她弯起的嘴角忽然有些不上不下的意味。 越雨觉得奇怪。 这种感觉从进小酒馆看见程李二人就持续到现在。 起初越雨对他们的交谈并不感兴趣,甚至来前还在猜测这个朝代的人是不是都爱结交,并且还不能缺席聚会。抛开这个问题另谈,她如今沉思的却是另一件事。 越雨嘴角弯下,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虞酌没有在她面前提到过李泊渚和程新序的大名,但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越雨就能分清谁是谁,好像也熟知他们的性子,没在任一节点上觉得有何不对,仿佛四人是名副其实相处多年的发小。 刚才他们叫她的小名,她的潜意识里并无不对,以至于可以做出反应。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属于越雨的记忆,对过往没有切身体验感,更没有什么信息自动输入大脑意识的迹象,反倒像是存在一种无形的羁绊将他们绑在一起,所以她会自动对他们产生亲切感。 寻常穿越会是这样吗? 越雨有点想不通。 正因想不通,令人生出几分诡异感。 她沉默了下,身子微微往桌边靠,明显有要紧事。 三人停下交流,互看一眼,效仿越雨的动作,全部挨近了桌子。 越雨看了看他们正经的神色,深吸一口气,认真开口询问:“你们……不觉得我奇怪吗?”《 》 3、第 3 章 程新序看向越雨:“我们该认为你奇怪吗?” 他的话音没有丝毫迟疑,目光还夹着一缕纯粹的疑惑,反问而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李泊渚沉吟道:“不过你前阵子发烧之后的确有点不对劲。” 程新序安慰她:“你上回高热不退,认知和记忆出现了缺失只是暂时性的,这也不会太影响日常生活,不用惊慌。” 虞酌点点头:“而且我听说许多人成亲后就会变了,莫非你是因为这个?但现在还没出嫁啊。” 程新序试探地开口:“说起来你是我们里头第一个成婚的,确实急了些。” 越雨最近鲜少出门,今日相见,他们三人都瞧出她神色稍显憔悴,不约而同地对婚事避而不谈,但既然戳开了,也没必要再躲着。 李泊渚附议:“不像我和程新序尚未成年,不急。” 虞酌:“我比阿雨小一点,而且想娶本小姐的大有人在,我也不急。” 三人齐齐盯着越雨:“所以你爹急什么?” 越雨见他们都没有发现不同更感到怪异了,按理说她和越姑娘是两个不同的人,就算是发烧记忆断片,气质性格也理应不同,身边人难道不觉得反常吗?越雨清楚,她来到的第二日刚好退烧,但完全不是失忆的征兆,倒像是头一次进入陌生的身体。 话题不知不觉被带到了其他方向,她索性不去思考那么快了,她这么问估计也有点突然。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上菜咯,客官先腾个位置可好?” 小二站在一侧,四人纷纷散开。 菜色上齐,虞酌尝了一口菜,盯着满桌菜肴,恍然大悟道:“好比说这个裴家先祖是开国肱股之臣,裴将军又是一名猛将,裴少将军放在临朔就是香饽饽的存在。” 程新序下结论:“所以冬冬爹这叫先下手为强。” 李泊渚提醒他们,“你们是不是忘了,裴家跟越家是世交,裴郁逍和越雨也算青梅竹马。” 程新序笑出声来,“他俩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统共只见过两三面的青梅竹马?真要算起来,咱俩比她更像裴郁逍的青梅竹马。” 李泊渚:“而且他跟我们年岁相仿,同样还未成年。” 男子弱冠之前便奉媒妁之言成婚的案例不少,但在四人共有的观念里,由于理想尚未完成,总觉得应当立业再成家,何况这婚还是近日拿出来论事的,不免有些突然。 虞酌嘟囔道:“两家世交,可也未曾听闻有过联姻。” “我听嬷嬷说过,我娘生前与裴夫人极为要好,后来两家走动便少了。”越雨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平淡,仿佛事不关己。 越家与裴家本是邻居,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越家着过一场大火,于是乔迁新居,再后来裴大将军战死,出此噩耗,两家关系渐弱,只留有最初一约。 所以越雨与裴竹马约莫只有两面之缘,一面是婴儿期,一面是孩童期,对彼此印象寥寥也是情有可原。 “虽然是娃娃亲,但裴郁逍刚回京,你爹与他娘就商定好了婚事,未免过于草率。”虞酌分析道。 程新序附议:“这都没什么时间好好培养感情。” 李泊渚:“难道你家都是培养好感情才成婚?” 程新序:“非也,不过我父母确实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要是真不喜欢的话,不然逃了算了。”虞酌不经大脑说道。 她去越府的次数频繁,这些时日越雨表面配合着学东学西的,怕是平静之下情绪早已喷发。何况越雨还是他们之中最没耐心、最怕麻烦的。 越雨喝着茶,听完这话冷不防被呛了下。 她不是没设想过这种情节,但两家地位不同寻常人,万一没逃成,引起的一系列后续似乎更麻烦。两相对比,她便不觉得成亲有什么影响,左右她在这儿也待不久,要结婚的对象也不是她本人,想通后更不慌了。 桌上沉寂了一会,就连温文尔雅的李泊渚都严肃起来:“你以为是逃学吗?” 大家都不是小孩,也就几人私底下过嘴瘾罢了,以越父表面平和实际说一不二的性子看来,他决定的事,谁也拗不过他。 程新序扯开话题:“话说难道是裴郁逍在边疆混不下去了,这才回京成家立业?” 当年学年考核时裴郁逍并未现身,不久后还是镇西大将军在西征的军队中发现了他。那几年边关动荡,征战频繁,天下都在传言时代倒退,要回到乱世,裴郁逍参军数年,常年戍关,凭借军功晋升,这还是头一回返京。 从前学堂里看不惯他的人皆以为他喜好逃学,不求上进,不学无术,几年后随着这些记忆的淡忘,那些陈年往事便算不得什么,而少年早已远离偏见,长为战场上无畏的将士,这些偏见连他路上的荆棘都不如。 “边境战事已平息一阵,难道你没听说他是被特批回京的吗?如今也算陛下跟前的红人,兴许在边关几年只是镀金,毕竟裴家只剩裴夫人和他,总归要调职回京的。”李泊渚道。 听完这话,三人又齐齐看向越雨,眼里泛起亮光。 虞酌:“小冬天,这泼天的富贵轮到你了!” 程新序:“收拾收拾,带着我们的信仰前行吧!” 态度转变之快,越雨差点被噎着。 程新序意难平:“啧,裴郁逍小时候比我们四个还混,清翰书院混世魔王如今居然这么风光,真是物是人非。” 虞酌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记得裴郁逍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 程新序和李泊渚同步摇头:“不,你记错了,他跟我俩不是一个层级。” 虞酌了然:“看来没记错,长相是比你俩高几个层次。” 清翰书院是整个大殷名列前茅的书院,儿时他们在此读书,越雨和虞酌在缘玉学院。缘玉学院专供女子识字和学艺,两家书院挨得还算近,但她印象中一点也没有与裴郁逍相关的记忆。 只是书院那么多人,加上裴郁逍又不常来,没印象也再正常不过。 “空有皮囊有何用?”想到他那副高傲的模样,程新序说道,“这年头虚有其表的人多了,谁知道他私下是不是蔫儿坏。” 虞酌极为理解:“确实,反正不管是裴竹马还是谁,娶了越雨……” 李泊渚接着道:“算是便宜他了。” 程新序皱眉思忖:“可人成了亲真的会变吗?毕竟成亲后就会被规矩束缚着,那不就完全失去自由了。” 其实越雨对自由没什么深刻的概念,她总觉得人和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一直隔着遥远的距离。 “呸呸呸。”虞酌冲他道,“我们冬天就是最幸福的姑娘,才不会变。” “哎你看我,没喝了几杯就开始说胡话。”程新序自罚一杯。 关于变不变的问题,越雨没有回答,但是他们三个始终护着她的言辞却是真情实感。 越雨摩挲过杯壁,新茶是刚沏的,恰到好处的温度包裹着她的指尖。她垂下睫,脸上闪过一丝彷徨与不自然。 …… 距离上次聚会过去了几日,越雨当时照顾三个半醉的人,听程新序口头说什么新进一批马,届时再约。越雨起初没放在心上,没几天程新序又差人送信邀她去玩。 待嫁的女儿家应该挺忙的,但她父亲貌似格外体贴她,除了一些必要性的事情外,别的都由着专人操办,或是他亲自安排,上心程度令人怀疑他才是待嫁的那个。 越雨恢复了自由出入,早晨换了一身方便干练的衣装出门。 到西郊马场时人并不多,旁边只停了两辆马车,车身皆是黑檀木制成,其一装饰华贵,窗门悬着流苏挂穗,镶金嵌玉,纷华靡丽,坠牌上刻着“虞”字,越雨顿时了然。而另外一辆则显得沉敛不少,但大小细节无一不是精雕细刻,尤为考究。再看车辕前形体健壮的骏马,长颈高仰,鬃毛轻扬,四蹄稳健而立。 越雨不懂马,但也看得出是匹优良的马,只是用来拉车难免可惜。 眼前是一座崭新的城墙,蔚然高耸,连接了两侧的半坡山体。门旁立了块篆刻着“马场”二字的旧石碑,有几分草率,但姑且算是个标识物。 西郊有块极大的空旷土地,因平坦而天然的地势被建成马场,平日是京中贵胄消遣的一大圣地。 越雨提前做过一些功课,但当亲眼目睹时,眼底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围栏缠绕着广袤无垠的平原草场,远处是绵延起伏的低坡,一眼望不到边。马厩宽敞,形如长廊,马匹隔着固定的距离安置其中,不同肤色乃至不同种类的马应有尽有。 过了城墙还需要走上一段路才到围栏的通道,越雨靠在木栏前,环视一圈,不见好友踪影。她朝向城墙,抬眼望去时,目光定在了城墙之上,一抹身影在瞳眸中逐渐清晰。 风过垛口,旗帜飘扬,青砖砌成的墙上,少年身形似松竹,衣袍猎猎,高束的发丝迎着风拂过肩侧。 他的目光在场上一扫而过,最后似乎停在了她的方位,距离过于遥远,视线交汇不到,越雨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 能够清晰的一点是,她单方面认出了他。 是那日泛舟雨岸的少年。 可他又与那日不太一样。 若说当时在雨雾渲染下,他只是一个游湖散心而又神秘潇洒的少年郎,那今日的他面容一片沉静,眉眼硬朗,俯视而来时,不止是得天独厚的清贵感,还裹着一丝乖张冷戾。 无端令人想到江山河图铺陈开来时,长卷之上最为浓烈的迟日。 越雨不知道他是谁,也没有打探的欲望。除却有些意外又遇见他,便不觉得有何新奇。 若不是及时认出脸,她兴许会以为是巡逻站岗的,毕竟正常人谁会站到上边,为了装逼吗? 她收回目光,再次投向了墙门。 接待越雨的是一个马奴,他匆忙赶来:“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方才交换人手,是以怠慢了您。” 越雨摆手示意无事。 “虞小姐他们先骑马走了,说是在十里坡等您。”他边说边领越雨去马厩。 她怎么没有听说这一环节? 马奴道:“姑娘莫慌,小的定给您挑一匹温良的。” 越雨:“……”这不是马不马的问题。 按理说应该会有人带着骑吧,越雨跃跃欲试,却又有点害怕。越姑娘会骑马,她可不会。 在马奴的帮助下,越雨坐上马背,一切安然就绪。而且不知怎的,她原先的害怕情绪随着坐到马上后荡然无存,反而有一丝雀跃与熟悉感。 马奴腆着笑道:“您看这匹如何?” 棕黑的马轻轻踏了一小步,稳当、有力。 越雨点头:“还行。” 越雨控着缰绳,马有规律地走了两步,又顺从地停下,越雨适应了一会,听到马奴道:“虞小姐说您可以骑慢点,不急。” 越雨应了一声,马慢步走了几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便加快了速度朝前奔去。 马跑得突然,后面的马奴没有追上,貌似在大声喊着什么,然而声音掩盖在风沙之后,越雨只能听见重重的马蹄声。 虽然越雨骑马的动作像机械般自然做了出来,可她适应速度慢,几乎算得上马带着她跑。就算有肌肉记忆,但她毕竟缺少印象,如今一颗心跳到嗓子眼。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好不容易适应骑马,也学会控制速度,甚至觉得挺刺激,真有几分自由的感觉。越雨琢磨着怎么掉头,就在她以为成功时,马头仰起,反而跑向了前方分叉路的右侧。 马场依旧空旷,地势却微妙地发生了改变,由平原变成了蜿蜒的坡道。尤其是她这条路较窄,只能先降下速度。 这边都是绵延的坡道,想来十里坡应该也在附近,越雨留意着周围环境,却不知马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减速行驶,却晃晃悠悠地像个醉汉。越雨越是把缰绳往里控,它越是往外拐。 越雨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外带了下,结果它嚣张地偏向了外头。马蹄一踏,径直踩进路侧斜坡的草地。 她双腿夹紧马背,尝试停下来,无果。 与此同时,斜坡下的平路也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一匹白马映入眼帘。 来者自弯道而出,估摸着从上方跑下来的越雨在他们眼中看来也是个意外,留给双方反应的时间都不多。 越雨和马谁也不听谁的,毕竟斜坡不高,然而意外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原本平复的心情断层式地波动起来。身体的本能反应更快,双手拽紧了缰绳,避免从马背摔下。 她的面色微沉,内心却尖叫千百遍。 撞上去是迟早的事! 她在认清这个现实的瞬间,悬着的心骤缩,随着颠簸的路段狂跳,猛地袭来一阵熟悉的疼痛感。额上鬓角渗出细汗,手心也被绳索磨得痒疼,因用力而泛起青筋。 无力感席卷全身,只来得及往右侧瞥了眼,通体雪白的马上是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越雨还没正过脸,眼前骤然一黑。 老天奶啊,人生并不都是旷野。《 》 4、第 4 章 斜坡的颠簸程度使骑马造成了一定的危险,譬如此时被惊吓到昏迷、失去知觉的越雨,她原本握住缰绳的手松开了力道,上半身被颠得摇摇欲坠。 迟早会被甩下去。 江续昼绕过弯道跟上后看到眼前一幕,便下了结论。 然而白马在撞上黑棕马前被人及时停下,白马长吁一声,高昂的头颅转向旁侧,斜睨了一眼由半坡扑腾而下的黑棕马。 裴郁逍扬手,鞭短不及,勉强勾住了越雨的腰身。短鞭绕了半圈,借力将她重新带回马背上。 黑棕马踏入平地后的行动适才缓和下来,而骑在上面的姑娘已经趴在马背上。裴郁逍见势收回鞭子,下马。 不过片刻,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他只是用马鞭随意卷了个物品,并将其放到合理的位置罢了。 身后传来江续昼调侃的话音:“少将军何时变得这般怜香惜玉了?” 裴郁逍淡淡瞥了他一眼。 越雨是自林木岔道穿出,抵达上坡,而他们是从原本的平路弯道而来,两坡会在前方交接渐渐汇成一路。纵使双方都有视觉盲区,但裴郁逍能分辨马蹄声动静从何而来,也确保能够应付。 可越雨半路杀出来便算了,马没受惊,被冲撞的人也没问责,她人倒是先昏厥了。 这就不属于裴郁逍能应对的范围了。 经此一遭,黑棕马倒是温顺下来了。裴郁逍走过去,伸手探向越雨的颈侧。 深秋的旷野一片萧瑟,草干尘飞溅,风无处不在。少女趴在马背上,一身藏青色骑装,肩前披着细双辫。乌发有些凌乱,肩后未收拢的青丝滑落颈边,恰好覆在裴郁逍的手背上。 柔软的发丝如细雨笼下,掠过浅淡的香气。 与整片场地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的面容略显苍白,额角的汗珠坠到鼻尖,但呼吸逐渐平缓,瞧着除了惊吓倒是并无大碍。 而指尖下的肌肤温热,触感软滑,纤细的脖颈如玉,还不及他手指的长度,仿佛只要他的掌心顺势握住,就能扼住颈脉。 江续昼紧张地盯着瞧。 裴郁逍移目,收回手,云淡风轻地开口:“放心,她没死。” 裴郁逍语出惊人,江续昼有点古怪地看向他:“你怎么比我这个大理寺少卿还像查案的?” 裴郁逍抚了抚黑棕马的的鬃毛,马顺从地偏过去蹭了下他的掌心。 末了,意识到这两字略有不妥,裴郁逍又道:“只是受了点惊吓。” 江续昼安下心了,歪头瞧越雨的脸,眉心皱起,思忖道:“我怎么觉着这姑娘似曾相识?” 他仍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却听见裴郁逍冷不防道:“初六,栖桥雨岸。” “哦对,捡荷包那位姑娘——”江续昼一顿,“你记的倒是清楚。” 裴郁逍又斜了他一眼。 江续昼咳了一声:“虽无大碍,但我俩要是把她扔在这儿的话多不君子啊?怎么说人也是看见你后才被吓着的,只是晕倒还好,万一被吓出心脏病来就不好交代了。” 江续昼倒不是调侃。 骑马本就是一项比较刺激的运动,那些个骑术不精的姑娘公子在周围转悠下就算了,可越雨却跑到了赛马的地方来,他们二人此行本就是为了试马,临时起意比起赛马,跑的脚程快。这块空地除了他们三个又无旁人,两马冲撞出了事裴郁逍不负责反而有点没有道理。 裴郁逍停在越雨旁边,脸上浮起难色,片刻,问起江续昼:“带手帕了吗?” 江续昼愣住:“啊?” …… 越雨醒来时是在越府上。 听到她醒了的消息,好友纷纷过来。 “阿雨没事吧?”虞酌连忙到床边问道。 “我方才给她施过针了,就是受了惊吓,心脉不畅,一时晕了过去。”程新序端来药,脸上的眉头未曾松动,转而对越雨说:“煎了点汤药,喝了再休息会好一点。” 丫鬟将越雨扶起来,正想接过程新旭的药,却被虞酌拦住,“我来吧。” 丫鬟只好先退下。 虞酌懊悔道:“都赖我们,非要约你出来骑马。” 程新序亦是自责:“是我提议的,要怪也是怪我。” 李泊渚打断两人;“若不是虞酌说回来等等,我们可能就不会及时发现阿雨病发,若不是新序把随身携带的药喂给阿雨,现如今阿雨也难清醒。” 十里坡距马场大门不远,且场地平坦广阔,不远处有连绵山脉、澄澈碧湖,宜骑马散心。 三人来得早,知道越雨玩不了刺激的,他们便先在十里坡跑马热身,实在等久了,又怕越雨是被越大人拦在家中了,爽了大家的约,便想着出来寻她,哪知便看见了昏倒在马匹上的越雨。 越雨喝完大半汤药,剩下的没有那么烫,便一口气喝完。汤药的甘苦遍布口腔,逐渐蔓延到了心脏。 她对自己的病情很熟悉,这样的痛苦和预兆也不是头一回经历,只不过之前是一个人默默撑着,醒来后能看到的也只有医生护士。但现在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冰冷的病房,也不是程序性、负责任的关怀,像这样的问候来得有点不真实。 许是眼睛干涩太久,忽然有点酸。 越雨抬头看他们,嗓音微弱:“我走错了方向,骑术也不好,才不小心出事。” 越雨走的路完全和十里坡相反,怎么会跑到那边去呢? 李泊渚这么想着便问出口了。 若是原先的越雨,应该是晓得十里坡的。 越雨笑笑代过:“我就是想去那边逛逛。” 倒是程新序见怪不怪:“罢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阿雨从小去那么多次虞酌家,依然记不清她府上的路,方向感差都到天边去了。” 李泊渚听完倒是打消了疑虑。 越雨稍稍怔住,没想到越姑娘也方向感不好? “那你是怎么吓到的?”虞酌问。 “我的马受惊跑下坡,差点撞上别人的马,然后我就不记得了。”越雨解释,“也不记清到底有没有撞到人。” 失控的马,无力的她,还活下来已经不错了。 虞酌看向程新序,后者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对越雨说道:“我检查过你的头颈,都没有伤到。” 越雨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身上也没有什么擦伤。 “去那边赛马的人通常骑术精湛,兴许是对方有意避开了。”李泊渚回想起见到越雨时,马驮着越雨,而一个马奴正牵着马走来,是送越雨回来休息的。 那马奴当时瞧见三人,惶恐地回话:“方才有位大人让小的带话,说后面姑娘若有不满可到大理寺或铁翎营寻他解决此事。” 倒也没说清究竟是何人,彼时他们为越雨担惊受怕,也忘了找罪魁祸首。 虞酌斟酌着大理寺和铁翎营六个字,无法将其联系起来,紧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从桌案取来一方帕子,“阿雨你可认得此物?你昏倒的时候,这块手帕就一直垫在你颈侧,看来这个人还挺温柔。” 那人应是用帕子垫着托住她的脖颈,至少她昏睡在马上没那么难受,也不会轻易掉下来。 越雨皱了皱眉,试图回忆的时候,程新序一把夺过手帕,仔细观察。虞酌不满地瞅着他,刚想说什么,话就被程新序抢先。 “破案了,跟阿雨撞马的人是江少卿。”程新序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门,满脸不敢置信。 李泊渚问:“你没看错?” 程新序认真道:“我不是在大理寺任职了吗,跟江少卿干了几天活儿,我绝对不会认错,他在狱里审完嫌犯,用来擦拭摸过刑具的手时,用的就是这款帕子,颜色都一模一样。” 感情这位少卿还挺热衷同牌子的手帕。 越雨默默想着。 而虞酌听到刑具便咽了口水,一脸不忍,仿佛置身牢狱一般,忽然觉得她刚才“温柔”的评价有些草率。 李泊渚认可道:“说起来,裴郁逍朋友不多,回京后来往最多的莫过于江续昼,随军部队回到铁翎营休整,江少卿会去铁翎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那——”程新序看向越雨,“阿雨,你要去找江少卿吗?或者我去帮你问问?” 越雨摇了摇头:“我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本来也不是他的错,还是减少点不必要的麻烦吧。” 想来对方也只是客套一下,对陌生人这样处理也算体面,若论起来是非,越雨也不占理,哪能真的追责。 她说服大家,也在开解自己,但胸口还是堵着一股闷气,想来想去也没有能责怪的对象。到头来,她叹了口气。 算了,马也不是故意的。 只不过—— 那位少年竟然就是大理寺少卿? 越雨对江少卿并不陌生,听闻他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子,家世显赫,面如温玉,但手段奇狠,屡破疑难杂案,年纪轻轻便官任少卿。 话说回来,年纪轻,这点倒是对的上。 “我想也是这阵子外出勤了点,接下来你先在家好生静养,反正婚期将至,也不好再走动了。”程新序道。 他们也是好心带越雨出门,倒是搞得越雨愧疚了,李泊渚看出她的想法,义正言辞道:“你就听程大夫的话吧。” 虞酌:“是啊,养病期间,程大夫说了算,我们也会时不时来看你的。” “程大夫”本人挺了挺胸膛道:“放心吧,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你,不用顾虑我们,放宽心歇息就好。” …… 马场那边,马奴找到了裴郁逍,还没开口说明越雨的情况,便听见裴郁逍询问:“请大夫看过那位姑娘了么?” 马奴停下喂马的动作,答道:“回公子,今日程院判的公子也在马场,给那姑娘瞧过了,也将人送回府上了。小的听说是老毛病,应当无事。” “程新序的医术出自程院判,既然他看过了,那我们就放心好了。”江续昼的话语不掩赞许。 马奴看看方才裴郁逍骑的白马,又看向裴郁逍,问道:“公子,这匹马您还需要吗?” 今日场官不在,裴郁逍前来挑马,从城墙绕到马厩,又是看别人练马,又是看马匹质量,转了许久才相中这么一匹。 马奴摸不清他的态度,怕裴郁逍有所顾虑,又道:“京中能够买马的除了市集便是我们这块马场,公子也试过了,不管是日常用马,还是出行远门,都能够做到日行千里。” 见他还想滔滔不绝夸个不停,江续昼莫名想发笑。 裴郁逍点头应下,“改日送到裴府。” “好嘞。”马奴的声音都欢快了不少。 下一刻,他却愣了下,“公子说的是哪个裴府?” 马奴虽说负责招待,但他却是新进马场干活的,今日才来第二天,对客人的面孔并不完全熟悉。比如说裴郁逍是与江续昼同行而来,他能看出其身份尊贵,但却不知详细身份。 “云丰路,裴将军府。” 裴郁逍颇为耐心而礼貌,语气淡淡,但话音却一字一字砸进马奴的耳里。 两人离开后,徒留神色变化精彩的马奴在原地平静。《 》 5、第 5 章 越雨过了些天安静日子,却也没有闲着,伺候她的丫头每日提醒她温习规矩,不外乎是些古代人要学的礼仪。除外还要锻炼身体,但就算在院中走走跳跳,也有人照看。 毕竟越姑娘和她病情相似,加上被惊吓过后,众人照看比过往更甚,也是情理之中。 隔日的下午是越雨的运动时间,不同于原本的走走跳跳,起初越雨不知如何是好,丫鬟却说越大人怕她一人打着无聊,便命下人跟着学了些。 于是越雨便和他们进行了“康复训练”。这些动作并不快,类似于打太极,亦或是某种晨间操,做起来倒是不难,对于每套动作,越雨甚至会涌上些许熟悉感。 她没忍住问:“你们动作蛮标准的,练了许久吧?” 经常跟在她身边的绿迢答道:“是的小姐,您瞧最近您不在府上,这下都落在我们后面了。” 看来她们小姐很早以前就练这些了,越雨不懂,但尊重且照做。毕竟关于她不是越姑娘这种灵魂异谈过于怪异,她横看竖看里看外看都是一个人,说穿了搞不好别人会认为她不仅有心脏病,脑子也有病。 时间久了,她对越府的观感其实并不差,主子和下人关系融洽,没有严苛的约束,交谈不会太一板一眼。 至于越大人,大概是公务繁忙,虽身在同一屋檐下,越雨却极少见他。 她的院子有一间小书房,越雨对看书没有什么兴趣。为了打发时间,她也踏进过几次。第一次她发现了许多张书法练习的宣纸,字迹有工整,也有潦草的,压在底下的字弯而圆润,写法略显稚嫩,想来是幼时写的,放在上面的就显得隽秀不少。 她还没想到怎么离开,为了扮好越姑娘,字迹是要有几分相似的,于是她开始练书法。小时候被家里人送去参加过书法班,这对她来说只是二次学习上手而已。只不过到底许久未写,她最初写出来的反而与压在最底下的字更为相似。 练不动了。 遂,仰天怒号。 她看似穿越,实则不像。不是说穿越有金手指,有系统,有任务,有剧情,啥都有。轮到她啥都没有,仿佛来到这里就可以由她尽情发挥,探索一切未知,但越姑娘显然也是个命运多舛的人。 越雨想不通,到底给她干哪来了。 越雨开始抠书架,抠着抠着发现最上排书架上有一本格外突出的小册子。书房摆设简单,书架上的典籍不多,几乎每样都有标注是何类用书,唯有这本尺寸只有巴掌大。 不知是好奇心的驱使还是受到一种神秘预感的牵引,越雨伸手抽出册子,蓦地怔住。 手中纸张略皱,未见封面,边缘留存着切页的痕迹,似乎是被人连着封面撕了下来,只留下空白的后半本。 撕开的页面上留下几字,最后一个笔画墨晕开黑色的印,似是没干便被人蹭掉。但越雨还是认出来了这行字。 悬烛馆,长月烛。 书房里有几本关于奇珍异宝和志怪异谈的书籍。 越雨连着翻了几本,翻页的指尖倏地一顿。 还真有描写长月烛的。 相传长月烛是古老的东黎圣宝,可招魂引魄,延寿增祥。 当时有人断言东黎主活不过五十岁,但他最终却享年一百零二岁。后世评判正是因他年迈后专断独行才使东黎覆灭,但仍有不少人猜测他长寿的原因与常年供奉长月烛有关。 东黎领土被侵略吞并后,宝物随着东黎后主辗转流落,渐渐失传,然而多年前被人在江湖上挖掘,带到了大殷。 招魂引魄,长寿,年迈后性情转换。 越雨从中捕捉到关键字。 莫非她的到来和这个有关? 悬烛馆是现在藏着长月烛的地方吗? 越雨放好东西,带着目的性地找到了绿迢,“绿迢,我有一事要问你。” 绿迢看小姐神色认真,瞬间专注了几分,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 “你可记得悬烛馆?” 话音落下,绿迢神色大变,惊诧又小声道:“小姐你不会还要去悬烛馆吧?” 越雨微眯眼眸,眸光一动。 越姑娘果然与长月烛有关联。 “小姐上个月才去过一次,而且当晚花了上百两,还好都是小姐的私房钱,否则被大人知道就麻烦了。”绿迢着急劝导,“这次可万万不能再去了。” 悬烛馆是临朔最大的酒楼,能酿出最醇香的酒,也有全京最美的赶趁舞姬。但此地等同于销金窟一般的存在,消费款项众多,价格昂贵,许多纨绔子弟去悬烛馆就如同回家一般。 悬烛馆没有性别限制,其中一楼舞女成群,听闻还有不少小郎君在此营生,只不过里头都是靠艺谋生,正常运营……虽然名头吸引人,但像闺阁姑娘一般是不会踏入的。 但越雨不止踏入一次,现在还想再去。 绿迢听说过许多人去了都流连忘返,没曾想是真的。 思及此,她又想起了曾经虞酌到府上时,说过要同小姐去悬烛馆见识一番。 本以为是玩笑话,小姐却当真了。 此时越雨一本正经地思索着是不是该带多点钱出门,全然不知绿迢迫切希望有人替她发声。 越雨不信子虚乌有的事,如果能有什么解释这种奇妙现象,她觉得眼下的巧合很有必要调查。 装画的匣子就是越雨的小金库,绿迢看见她打开匣子,不死心地道:“小姐你真的不能去,我听说悬烛馆很危险的,里面真的不简单,这名一听就很古怪,说不定还有很多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越雨抽空拍拍她的肩,“别慌,我都去过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天塌了,一边还在数钱。 眼看拦不住,绿迢唯有跟上。但马车抵达悬烛馆门前,越雨便让她和车夫找个地方安静等着,不许跟她进去。 一路上越雨都在保证且强调自己不会乱来,并且按约定时间准时出来,绿迢便不再劝阻。 悬烛馆设在比较偏远的街巷,但位置胜在道路宽敞绝妙,四通八达,往西多是贵人府邸选址处,往东是平民百姓常居所,周围没有同类店铺。 既无对家,又接壤民众,能够完美打造品牌。所以原本只是想做小酒馆的生意,慕名而来的人多了,便形成了巨大的酒楼。 它的建筑也的确称得上“销金窟”的评价。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足有五层高。每层楼皆是清一色的灯,据说悬烛馆老板不喜一成不变,是以灯烛每日都会更换,今日悬的灯是较为昏黄的色泽。 牌匾外沿是精雕细刻的花纹,字体尤为大方潇洒,笔锋如行云流水,流畅缥缈。 越雨边走边打量,很快进到楼内。大门始终有人候着,见来者是一位姑娘倒也不觉稀奇,立马扬起笑容迎了上来:“欢迎光临,姑娘是第一次来吗?需不需要向您介绍一下?” 越雨点头。 迎宾的是一位穿着妃色绣海棠暗纹长裙的女子,“悬烛馆内服务众多,不知姑娘是想品佳肴美酒,还是听曲儿、看戏、听书,除此之外,还可以投烛。” 尾音落下时,她看到越雨投来困惑的目光,女子原本风情万种的身姿一正,面色如常道:“看来姑娘对后者感兴趣,许多店里都有投注、博戏,但我们这儿只有投烛。姑娘这边请。”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引越雨往二楼走,口中不停介绍:“姑娘可以称我为云谲。投烛设有数根蜡烛,每根烛的位置代表一个签,若是中了下下等签冷门,则无事发生;下等签长月,即享有长月厢的服务;中等签乐饮,可免今日一应酒饮;上等签为缘数,随机为掷得同签的宾客牵线。” 服务还挺多、挺杂的,但形式却很新颖。越雨大概听懂了,这和盲抽应该是一个意思,每根烛都是一样的,但可能有编号之类的识别方式,分配的额度也有严格要求,越往上越少,也越难。同样的金额,馆子赚差价,赌徒拼欧气。 “那上上等签呢?”越雨问。 “上上等签是圆梦,抽到的话还会有一次机会,这次的签就有所不同的,分为四个,一是一年无限次数入馆账单全免,二是一件稀世古董,三是名妓半年接客承揽权,最优签则是长月烛。”说到最后,她特地顿了下。 越雨眼眸微闪。 来此投烛的人十之七八是为了长月烛。 云谲心中有数,好心提醒道:“不过一年到头只有寥寥几个上上等签,以往并无最优签,在长月烛出现后更是无人得过。” 二人聊着已经走到了投烛的场馆,果不其然摆放了众多蜡烛,烛心未着,看起来每个品相都一致。 场馆最外边设了柜台,投烛者需登记名单,先付后投,不允许赊账。登记过后,等待念号顺序,登记不强制实名,越雨便用了小名。 记录的柜员维持专业素养,向她确认道:“姑娘确定要十连?” 越雨应了声“对”,对方倒也司空见惯,收过银票,这时才注意到越雨登记的名字有点熟悉,不禁问道:“姑娘先前似乎也来过。” 越雨应“是”。 他含笑道:“那就祝姑娘这回的十连得偿所愿。” 活脱脱的祝欧话术。 “我上回开的不好吗?” 柜员一听,愣了愣,他记得上回越雨也是投了十次,结果嘛……有点差强人意。不过从她话中听来显然不觉得,他保持笑容:“姑娘满意就是最好的。” 越雨不知道越小姐的战利品是什么,又怕直接问自己抽了啥有点奇怪,便换了个问法,结果柜员好像曲解了她的意思。 越雨前面排有两人,她旁观了两轮,他们一个下下等签,一个下等签。 “越冬天,十烛。” 疑似开奖的人朗声念道。 越雨屏住心神,这时围观的人不算多,但因越雨的次数多,便引起了众人注意,纷纷琢磨着十连能不能出奇迹。 顿时就像盲抽直播间一样,感受到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越雨倍感压力。 她知道自己运气不好,所以选择十连,一般十连总能开出一个不错的。 不过投烛难在需要投,店员将空余的蜡烛补充完毕,示意越雨可以开始。投烛场馆很大,蜡烛摆了七排七列,每根模样无二,烛壁似是特殊材质制成,越雨看不出来。 形式看起来和街上摆摊套圈领玩具的差不多,只不过悬烛馆更为良心,烛与烛之间的距离控制得当,能保证投中几率。 越雨领完圈,将帷帽的轻纱撩开一角,维持双目可视,环视一圈,寻找投掷的目标。 第一发她随机试了下,圈正好落在两根烛中央,滑着烛壁落下,没中。 第二发依旧如此,叠在了第一个圈上边,圈落下时甚至撞了下其中一根烛,这根便被推近了另一边的蜡烛。 按理说离得近的会好投一点。 她找好方向,手肘用力,圈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正中第一排第三个。 视线落回最初那两根被圈子砸过后与一旁仿佛黏得难舍难分的蜡烛,越雨福至心灵,一圈套下去,两根收入囊中。接下来找到了关键技巧,投烛便一点也不难。 投烛价高,环节便减轻了难度,蜡烛短小,中者也不必洋洋自得。 店员将圈内的九根蜡烛收起来,用道具刀一一刮开烛壁的纹路,越雨便一眨不眨地盯着。 刮开一个,店员道:“下下等,本店纪念香囊扣一枚。” 越雨紧张刺激又期待地盯着他手上的蜡烛,就快要盯出洞来。 店员顿了下,“下下等,本店纪念香囊扣一枚。” …… 纪念香囊扣一枚x5 真是盐都不盐了。 感情你们店香囊扣批发来的? 知道运气差,不知道会这么差。 越雨闭眼了。 “下下等,悬烛铃纪念手链一串。” “下下等,镂雨蝶照花枝镜一面。” 感情她是来买悬烛馆周边的吗。 越雨真被气笑了,肉疼极了。 似是终于见着不同的了,店员眼前一亮,推了下柜前的风铃,惊喜道:“下等,长月。” 不儿,下等也值得摇铃欢呼了吗? 又听见一声铃响。 “上等,缘数。” 店员笑眯眯地放下蜡烛,将刮出字的那面呈给越雨看,“恭喜姑娘,前面运气虽然差了点,但桃花运甚好。”《 》 6、第 6 章 悬烛馆的伙计各司其职,有专人取好奖品负责包装,手工灵活,三下两除二就能将这些周边打包装盒完毕。 负责登记的柜员再次对着越雨时,笑容真诚了几分,“姑娘比上次的运气好点,只是若是要去长月厢的话,记得不要再走错双数房。” 随后他便派了个小丫头带越雨离开。 “姑娘的东西稍后会有人送到雅间,请安心度过愉快的一夜便好。”带路的小丫头看起来十六岁左右,一双月牙眼弯弯的,看着就很喜庆,这是越雨交流过的第四个店员。 越雨还是低估了这里的消费,她的钱够十抽,可是再来十抽却是不足,照她今日的手气,就算钱带够了也只是多几个香囊扣的结果。 相信欧非守恒定律,下次再来她必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越雨沉吟的同时,萩儿正在观察她,以为她因投烛不是心仪的结果而伤身,于是便宽慰道:“姑娘也不必伤怀,投烛讲究顺应天意,缘数签亦是不错。我们这儿许多中了缘数的公子姑娘最后都是欢欢喜喜地离店。我上回接待了一对,二人聊得甚合,相约后院浴汤,玩得可高兴了,想来尤其合得来,后面还来给我们发喜糖沾喜气。” 越雨的思绪被她的话扯了回来,怎么感觉她说的哪里不对?这姑娘比她还小,怎么懂这么多。 “悬烛馆的浴池也是极为有名,有许多珍贵药材,姑娘也可体验一番……” 提到汤浴,越雨生怕她要书接上回,描述那二人如何高兴,脑袋一热急忙打断她,“那缘数签是如何定义的?现在要去哪?” 她问到点上了,萩儿热情介绍:“大殷婚配逐渐减少,大龄儿女颇多。于是我们馆为了牵线而推出缘数的服务,但是一天中很难有这般好运能碰上同签的人,姑娘运气真好,您来之前正好有位公子也开到了。” “若开到同签的都是女生,那岂不是进行不下去?”越雨问到关键。 “悬烛馆接纳所有人,来往者不乏磨镜之好,这也是有过先例的。”萩儿压低声线,“况且也不一定是桃花,说不定可以成为好友,也是一番乐谈。所以我们都是提倡遇到缘数,都可以先相看再谈其他。而且我们为客人安排的雅间里吃食皆不用付款,这也是缘数的好处之一。” 不吃白不吃,越雨花了那么多钱,主打一个来都来了,至少要尽兴才行。 萩儿想起什么,在接近雅间门口时停住,问道:“对了,姑娘是否已有婚配?” “……”越雨挣扎两秒,摇头,“尚未。” 萩儿又低声凑近她,语气不乏欣赏:“这位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客人,姑娘您不亏的。” 她说的不是越雨有福了,而是不会亏了越雨。 越雨不置可否。 萩儿敲了敲门,得到示意后便拉开了木门,“姑娘请。” 越雨下意识踏入门内。 萩儿动作极快,识趣地将门拉好。门侧的烛台上只点了一根蜡烛,萩儿将另外一根也点燃。蜡烛含着清清浅浅的飘香,令闻者只觉在纷杂的环境中也能宁神片刻。 雅间隔音效果好,就连一楼的歌舞声都听不清。 越雨甫一抬眸,她的步伐便钉在了原地,一时间难以往前迈出。 面前是一张方桌,桌面摆着糕点和酒水茶饮。而端坐在桌前、正对着她的人长着一张熟面孔。 少年剑眉凛目,乌发用银玉簪束起,一身靠红锦袍,挑白衣领上的挑金丝云鹤缠纹绣工精湛,腰束海棠色织金云锦宽腰带,衬得人宽肩窄腰,格外俊俏。 这身当真是…… 又骚又粉…… 鲜少有人能撑住这个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不显突兀。 越雨上次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如今也不震惊。从程新序他们的口中得知,此人容貌出众,风流倜傥,性情乖张,好烟花柳巷。 如今看来,当真是极致的风流。 十足的艳丽公子做派。 可是……老天又把她干哪来了,相看相到未婚夫的好哥们,这对吗? 裴郁逍也注意到她了。 雅间只有他们两人,一坐一站,或许是她踯躅的模样看起来有些许局促,屋内的另一个人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裴郁逍的嗓音不轻不重,口吻带着几分疏离:“请坐。” 好像遇到他的时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上回就挺不愉快的,这次不知还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越雨认命般坐下。 见他抽出一个杯,举起面前的碧玉壶正要倒到杯中,不知是酒还是茶,越雨开口:“我喝茶就好。” 裴郁逍动作没有停顿,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就是茶。” 说着抬眸看了她一眼,女子戴着帷帽,月白的纱遮住衣领以上,看不清全貌。 越雨出门前顶着绿迢的目光,特地选了帷帽,这顶不是纱质轻薄的类型,她试过在外面看去,是真的几乎看不清的那种! 所以越雨就当和陌生人接触一样,冷静下来,没有着急移开视线。 只是那个茶…… 越雨余光瞥到茶壶倾斜的弧度,视线不禁下移。 那只细长的手微抬,袖口也镶着银丝滚边。杯中的茶水只到了三分之二,既没有满溢,又是恰好合适的位置。 他目光一敛,长指微动,手持杯身将茶置于她面前。 越雨轻声道谢,将茶杯自帽檐底下递到唇边。 裴郁逍若有所思地盯着越雨的手,她的肌肤很白。 越雨抿了口茶,便没有再开口的意向。 裴郁逍看出了这点,他在悬烛馆待了好一会,耐心稍微有点殆尽,不想再浪费时间。 “我想向姑娘打听一件事。”裴郁逍语气平缓,指骨轻叩两下杯壁。 这细微的动作带来的响声极弱,越雨的听觉一时间却异常灵敏。 莫非他认出了上回冲撞的人是她? 可缘数签让他们相聚于此,此情此景下,越雨是真真不想承认与他有过两面之缘。 越雨的目光一直流连于桌面的糕点,原本正想着吃桃花状还是月牙状的甜糕,听到这句话,只想早点打发完走人。 越雨眨了下眼,上道地给出回复:“公子但说无妨。” 闻言,反倒是裴郁逍停顿了,他面色为难,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几分难以启齿。 越雨静静等待,背都挺直了点。 第一回看到他出现一丝不自然,越雨莫名紧张兮兮起来,整得像特务对接一样。 沉默了片刻后,裴郁逍别开目光,压低了声线,缓慢吐露几个字:“此生必驾——” 语速比前面说话要快。 这熟悉的开头,熟悉的字眼。 莫非…… 越雨眼前一亮,因为心中一紧,手指微蜷。 面前的人难道不是土著,是和她一样从二十一世纪来的? 越雨不太确定。 裴郁逍注意到她手上动作一滞,心底隐隐闪过一个猜测。 越雨抿了抿唇,用试探的口吻问:“318?” 裴郁逍:“……” 沉默又一次包围他们。 越雨也疑惑了,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裴郁逍没有她那么困惑,很快反应过来,“抱歉,看来姑娘不是我要找的人。” 越雨眼底的希望也落空了,口号对不上。 两人都意识到对方不是自己找的人了,就没必要多留,而且越雨没忘记她来悬烛馆的目的是长月烛,还是抓紧时间打探点消息为好。 “公子也不是我要找的人。”越雨轻轻摇头,“那便不打扰公子了。” 送上门来的借口,正好溜走。 越雨起身,快步离座,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背影只停滞了一瞬便消失在门处。 萩儿还在外面,尤为困惑,“姑娘这是?” 一炷香都不到,出来这般早,若说看不对眼的话那也太快了吧。 “这位公子太过神秘,性子还有点沉闷,我们话不投机,唠不到一块去,就不浪费时间了。”越雨拉着她的手臂往一旁走,“我想向你打听点关于长月……” 萩儿听前半句还想劝说一下,听到后半句便了然了,抢过话头说:“正巧姑娘也中了签,我这就带你去见识一下长月。” 随即拍了拍越雨的手背,似乎完全懂了她为什么要离开,原来是喜欢那种类型,难怪这么正经的她不爱。 裴郁逍的听觉敏锐,虽然越雨刻意低声解释,但他仍听见了全话,也听懂了里面的暗讽之意。眼看二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他望着那杯几乎没变过的茶,陷入深思。 若问裴郁逍为什么会出现在此,绝对称得上是意外。 他是临时被江续昼拉过来的苦力,帮忙在这里投烛,找一个人。紧接着这个人就会带他去一个地方,他要裴郁逍以他的身份先进到场馆,说是要引出犯人。 唯一一个艰难的问题就是,接头人比较神秘,可能不会那么轻易出现,需要他耐心等候。 现在第一步,接头人不知所踪。 投烛负责的管事说好替他寻人过来,然而等到现在也没见到接头的。 至于方才的姑娘,穿的一身神秘,结果并非接头的,那估计就是和他中了同签。 本来他见别人中的香囊独特美观,想要一个赠给母亲,寻思着江续昼买单,便玩了两回。一个中的流玉坠,一个中了缘数。 伙计让他到雅间等候,随后会让人过来寻他。上等签极少,今日只有他一人得中,想来没那么容易碰上同样的,加上裴郁逍又不喜欢过于繁华嘈杂的环境,去雅间候着挺方便的。 没曾想还真有人中了一样的,于是误打误撞认错了人。 “打扰一下,这是越冬天姑娘的随签礼包,五枚香囊扣,一面蝶镜,一串手链。”忽然有位男伙计抱着几个盒子走过来,边走边说,“顾客可以清点一下。” 裴郁逍淡淡道:“她已经走了。” 男伙计一愣,“公子可知她去哪了?” 裴郁逍:“不知。” 男伙计一时不知要将东西放下还是拿回去,正在此时,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走了进来,看了看男伙计,又看了看坐在桌面前的少年,对男伙计说道:“先放这儿吧,兴许人姑娘只是去别处寻会乐子。” 男伙计放下东西便离开了,这女子径自走到裴郁逍身边,缓缓开口:“此生必嫁——” 其实在两人眼神对上的一刻,便不需要再对暗号。裴郁逍更不自在了,仿佛后半句比前面更加羞于启齿。 他顿了顿才道:“……江家郎君。” “我就知道江续昼不会亲自见我,估计又躲在哪个角落了,我本不想趟这趟浑水,所以借由忙着招待将你晾了会。”云谲斜斜倚着靠背坐下,眉目多情,尾音上挑,“小公子不会怪我吧?” “我只会怪他。”裴郁逍淡声道。 少年人心气高,仿佛几个瞬间脸都丢尽了。 想来是第一回来这种类别独特的酒楼,全身都带着抗拒。 云谲却觉得他有几分有趣,正想撩拨一下,却听见他正色道:“先办正事吧,烦请姑娘带我过去。” 他不知道,搭配他这一身华服,显得像是赶下半夜场子的贵公子。 云谲收敛了心思,含笑道:“他在其中一间长月厢,公子随我来。” 怕他了解不到位,云谲补充道:“每个长月里面都有五至八个小郎君,最普通的也要长得眉清目秀,每位都各有长处和特色,此人今夜恰好要出场,一支伞舞名动馆内。” 她偏头恰好瞧见裴郁逍微僵的神色,忍笑道:“长月厢有男和女的区别,小郎君所在的厢内女顾客较多,但也有不少男子,公子权当去看戏就好,不必惊慌。”《 》 7、第 7 章 “等等!我想问的是长月烛的事。” 从萩儿开始滔滔不绝说到今夜的头号小郎君有多貌美,眼角一滴泪痣有多妖艳时,越雨已经回过神来,萩儿指的是堪比风月场的长月厢,于是越雨立马打断了她的施法。 “啊?”萩儿眨了两下杏眼,挠了挠头,憨笑道,“原来姑娘是指长月烛。说实话我也没见过,听顶楼的伙计透露过,这个长月烛安放在老板的府邸,层层封锁,极为隐蔽。我还听说自从捡到长月烛后,我们老板出行都要几十个暗卫保护,不过也有人说老板本身就是个高手,能够以一敌百,无人能近身。” 萩儿作为悬烛馆的伙计,竟也只能听说,看来店老板也是个颇神秘的人,而且这店里许多服务都很超前,越雨有种预感,像他这种谜一样的人藏得深,兴许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那你们老板呢?”越雨问。 “老板出去秋游了,说是要再寻些新奇物,短时间内不会回京。”萩儿回应。 两人聊着聊着已经走到壹号长月厢,在外面磨蹭了一会,萩儿倡议:“壹号今日客未满,姑娘来都来了,不妨进去试试?” “壹号和贰号有什么区别?”越雨问。 隔壁贰号房正好进出一名男子,萩儿解释:“因为双数厢里多是舞姬、乐女,所以那边多是男宾。单数厢极少,而今天悬烛馆的魁首齐聚壹号,姑娘可以随我来欣赏一番。” 原来柜员的意思是她之前走去双数房看美女了。 面前的萩儿脸上仿佛写着“进了大饱眼福,不进则亏”。 她的性格很欢脱,热情外向,笑容极其感染人,让人对她的话产生不了一丝怀疑,也很难拒绝这般真挚坦诚的邀请。 越雨迈进去,不禁失笑。 长月厢的消费与一楼大厅的有所不同,如果说一楼是基础,那处在三楼的长月厢则是在基础上翻倍,上到接客的舞姬伶人,下到一应茶水,质量都更胜一筹。所以开到下等签的长月其实还算不错。 越雨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别值得萩儿称赞,直到进场,她才惊为天人。 该如何形容此情此景呢。 越雨在脑中思索,她想起了同病房里隔壁床的姐姐,那位姐姐爱好广泛,有天在刷腹肌时乐开了花并给越雨看了眼,随后叹息:“在医院可真无聊,若不是主治医师带的实习帅哥养眼,我还真有点受不了。要我说出了院就该拿钱去点八个十个帅哥,人生要这样活才爽。” 富婆姐姐看着一脸无动于衷的越雨,又道:“妹妹,你成年了,姐也不是教坏你,只是我们女人好点色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和她画饼似的承诺:“等出了院姐请你看帅哥。” 思绪短暂飘远,回到当下场景。 越雨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堆男妲己。 厢中央的一个圆台,被烛光照亮,四周的宾客席则稍显昏暗,有几个女座还隔了薄纱竹帘。此时那几个男妲己四散,往宾客席走去,与顾客互动。 厢内女宾不算少,对此见怪不怪,似是常客。 越雨还未落座,便见其中一个男妲己径直朝她走来,广袖缥缈,衣领很低,风光乍泄。眉眼深邃,肤白唇红,略带几分异域风情。 离得近了越雨才瞥见他身上的青色的衣裳纱质轻薄,腹肌隐隐可见。 眸光像是被烫了一下,她连忙别开视线。 与此同时,她身后覆下一层阴影。 越雨下意识偏头。 越雨眼中的景象有点模糊,但在这层朦胧下,反而多出一层美感。 少年身姿颀长,侧脸轮廓线条流利,鲜少有人能撑住这么绮丽粉艳的衣裳,再配上他这张脸,比摄人心魄的男妲己更堪称绝。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男妲己们多是轻纱薄衣,端的是飘逸曼妙,而他锦衣翩翩,面容硬朗,不显女气,反而别有韵味。 几乎是一瞬,越雨便理解接受了。这里边女宾多,但也不是没有男子。 原先朝着越雨来的青衣男子比她接受的更快,微微俯身像是同她打招呼,随后向她伸来一只手。 越雨愣怔了下,身侧传来一个轻柔的推力,萩儿向她眨了下眼,像是给她鼓舞。 这么一推,她便靠近了对方,青衣下的那只手细瘦而有力,扶住越雨的手腕,又十分自然地牵住她的半截指尖,领着她往前走。 作为专业人员,薄沂自然不会忘记刚进来的男客,另一只手轻抬,长袖拂过裴郁逍的袍摆,纱与袍交接的一瞬,似无意的撩人。他的尺寸拿捏的刚刚好,广袖离去的时候,裴郁逍恰好迈出步伐。 薄沂就像主导者,领着两人到右侧落座。 至于裴郁逍为何跟上并且恰好和越雨坐在一张长椅上,是因为其他座位都满了。原本是为了交互方便而设计的两人座,如今坐下了一对男女。 他们会互动,却断不会长久停留在一位客人面前,薄沂很快便离开,越雨面前换了个人,是个蒙了眼纱的小哥,小哥边走边理了下脑后的纱结。 玩什么花样呢。 越雨默默腹诽。 琵琶还在不紧不慢地奏着曲,面前的男子一身长裳银白中挑蓝,身段轻盈,舞姿清绝,艳而不俗。 曲调忽而转急,面前的空地宽敞,男子长手伸张,旋如惊鸿,飘飞的衣袂如碧波荡漾,水袖化作涟漪散开。 他倏地将蒙眼的纱解开,轻纱坠落,不偏不倚飘到越雨膝上。腰肢一折,本就低垂的衣领被他往两侧轻撩,露出半截锁骨和线条流畅的肩。 随后抬手前推,浅袖招来,晃过鼻端,风带来淡淡的竹香。 越雨失语了,她顿悟。 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这还不算。 萩儿捧着托盘跟着边上,男子伸手取过其中一壶,提着袖子斟了一杯酒,“是果酒,不易醉的。” 瞥见萩儿,越雨才惊觉她一直没离开,萩儿笑笑提醒:“这也是正常流程哦。” 男子在越雨面前顿了顿,从越雨那儿没察觉抗拒的反应,才熟练地勾住白纱,将其挑到帽檐上,帽檐坠下的白纱很长,随着清风飘往裴郁逍的方向。 长椅两侧都有放置酒饮的木桌,裴郁逍一手支着额,不紧不慢地独饮,烛光摇晃,无声掠过眉宇间,落在他的半边侧脸上,一半陷入阴影中,端的是一派心无旁骛、与世隔绝,仿佛他那处是新辟开的清净地。 他目光逡巡,不错过每个人,倒是没有忘记来意。 飘来的白纱遮住了视线,他蓦地将目光凝至身旁。 两人的画风截然不同,身边那人显然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帷帽挑开的瞬间,越雨只觉呼吸轻畅了不少,视野也开阔了。先前当真有点像盲人摸象那般。 越雨看清了这人的眉眼,他眉眼清秀,眼尾一滴泪痣红得惑人,脸上浮起腼腆的笑,仿佛方才做出大胆行为的是另一个人。 裴郁逍正偏头望向身侧,裸露出来的是一张素白的脸,少女鬓角的发丝垂落在侧脸,暖光晕在她的肤上,多了几分明媚。 小郎君用指尖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随后指尖滑到她的下颌,他微抬,拇指力道处理得极好,迫使她檀口轻启,长睫颤颤。 被喂酒的姑娘,长着一张令他印象深刻的脸。 裴郁逍眸色渐深。 对方只喂了一小口,越雨察觉出照顾姑娘的意味。 酒液顺着杯沿流入口腹。 是青梅的甘甜,微含点酸。 他将酒放回盘内,瞥了一眼神色不明的裴郁逍,寻常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来此处的大多都是熟悉氛围的人,也有像越雨这边初来乍到却配合的小顾客,但像少年这般自顾自饮酒却无关风月的极少。 在场的人无一看不出来少年身上孤高清冷的气质,让旁人难于靠近。而他身边的姑娘,也全然没有雀跃,就连他使出浑身解数,落在她眼底也只有欣赏,还有对新奇事物的探究欲。 有欲但无情愫。 此欲还非彼欲。 与其他座格格不入,相较他人,这二人纯粹得像误入风月的。但二人这种眼光和气质,反而让他们感到舒适和体贴。 他没有多想,正欲离去。转身的时候,骤然听到一直无言的少年不紧不慢的嗓音传来。 “姑娘喜欢这种?” 殊不知被误以为像是拼桌的另一个当事人,越雨发声了:“是欣赏。” 那人的腰看着比她软,锁骨也好看,能不欣赏吗? 越雨回完话,意识到声音有点耳熟,猝然转过头。 二人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近距离对上他探寻的目光,越雨不知为何心蓦地一慌。 她置于膝前的手动了动,眼神微动,面前空荡荡的感觉才迟缓传来。 “放心,还在你脑袋上呢。”裴郁逍抬睫,扫了眼她的帷帽。 人间社死实录+1。 越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与她的错愕相比,裴郁逍却平淡许多。 小舟上初遇时她便是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样,惊马时更是如此,今夜再见却有点不同。 她的长相清冷,烛光下的肌肤似能透光,滤出泠泠的冷意,浅褐色的眸平静无澜,暖融的烛影也印不进眸底。眉眼间尽是疏淡清寂,薄唇色泽极淡,微微下抿,神情很少,似是对任何事都挑不起兴致,便是方才她也很快就从小倌的柔情中抽身。 而今这淡容上多一丝错愕与赧然,便使整张脸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寻常姑娘的味道。 帷帽上的纱还在飘,裴郁逍修长的手稍稍避开。 越雨低眸,神色恢复如常,摘下帷帽递给萩儿,“劳烦了。” 萩儿帮她放置好。 半晌,越雨才转向裴郁逍说道:“上回的事,多谢公子将我送回去。” “还以为不过第三回见面,姑娘又被我吓着了。”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直到方才看见姑娘眼睛都直了,我才知不是。” 他支肘望来,唇畔勾起的弧度显得鲜活动人,仿佛这片喧嚣与旖旎都撼动不了他干净明朗的气质。 越雨竟觉得他或许没有传闻那般风流。 转念一想,刚才在雅间交谈不过寥寥几语,她便找借口逃似的先行离开,相对装不相识,可不就引起了误会。 越雨心中清明,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台上的青衣男子,他正跳着伞舞。 此人正是引他们进来的薄沂。 裴郁逍抽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听见她清亮的声音落下:“公子方才也是,对台上那位感兴趣?我瞅着你可是瞟了好几眼。” 她的嗓音温和、婉转,染上揶揄的笑意,听在旁人耳里倒像是呢喃调笑。 微妙的气氛徘徊在二人周围。 裴郁逍一时未语,越雨缓和了思绪,倒是明白过来。他这副模样,不就是被戳穿了吗。 原来江少卿好这一口。 越雨收回调侃的眼神,赞同他的眼光,“其实我也挺喜欢这类型,有点霸道,还有点勾人,但是上次冲撞一事,公子也是受害者,作为赔礼和答谢,我不会同公子争的。” 那人刚进来牵她手的时候的确有点小霸道。 越雨头一回被男的这样牵着,印象尤深。 再看刚才那人对越雨和裴郁逍的招待方式对比明显,想来他是因此感到落差。 不过根据她的观察,一会薄沂就要绕到他们这边来了。 她丝毫不觉身旁少年已然沉下的脸色。 越雨说的不错,裴郁逍的确一直在观察这个人。相比其他人,他的动作略显僵硬,虽然极为细微,但躬身的弧度和执伞出伞的动作都过于利落,柔美不足,缺乏此舞的精髓。 明明一心沉浸于小郎君的柔情蜜意当中,却抽空观察到他的动向,真不知该评价她三心二意还是细致入微。 “姑娘你……”裴郁逍一字一顿,“当真是心有七窍。” 出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的目光刚从台上收回,看来是欢喜极了。 越雨客套笑道:“您谬赞了。” “不过——”裴郁逍顿了顿,“悬烛馆乃正经酒馆,争与不争的,都是谬谈。” 越雨本就僵硬的笑更僵了。《 》 8、第 8 章 他说的言之有理,悬烛馆是合法营生,艺人们雨露均沾,为了舞姿能够全方位展示,每个角落都会照顾到,多出的互动和服务也只是为了赏钱,不会过度逾越。是她脑子废料多,想成是可以点男模陪客的那种地方了。 越雨不知道回什么,极不自然地盯着台上看,决定忽视裴郁逍的存在。 “怎么感觉他有点不自然。”越雨拈了块点心,转移注意,朝着站在右侧的萩儿问,“貌似有点力不从心,跟不上曲调。” “薄沂伞舞得甚好,许是今日状态不佳。”萩儿说,“他一个月会有几天心情不好,舞得也不如平日,大家早都习以为常,否则壹号的头牌就是他了,而不是刚才给你喂酒那位。” 喂酒那位身上有点反差,越雨确实觉得不错。 两人说话的声音正巧被裴郁逍听了去,捕捉到话中的关键,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不出所料,薄沂很快往二人方向而来。 手中的伞合了又开,而薄沂也随着开合的弧度舞动,青衣飘扬,摇曳生姿,他是从右方来的,伞开合间落下零星的碎花瓣。 距离控制得正好,不至于让花瓣落到席位上的酒饮中。 虽然越雨和裴郁逍一同坐着,但二人没有过多交流,中间像是隔着一条鸿沟,一边是高处,一边是低处,裴郁逍便处在低沉的位置。 相比低气压的一方,他们似乎更喜欢引起越雨的注意。 越雨看出薄沂的意图,神情一滞,面上浮现几分不知所措。 眼见他刚到越雨面前,身子前倾,竟做了个wave的动作。 右边退无可退。 在他靠近的一瞬,越雨下意识往空余的地方挪,想要远离他的方向,也对这猛然拉近的距离感到不适。 她的脖颈顺势往后倚,像是有点躲闪这般亲密的动作。而低垂眉眼的模样却显出几分娇态,仿佛被撩到羞赧。 空气好像因为多一个人而变得有点稀薄,耳廓也有点发热。越雨不知作何反应,忽觉右耳泛起一阵细痒。 薄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枝花,被他轻巧地别到越雨的鬓边。 越雨今日穿的雪青色绣远山纹缎裙,芙蓉簪发,简素锐减,反而徒增一抹妖艳。 年轻人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 越雨深吸一口气。 好在薄沂没再做出格的举止,只是一味的舞动。只是此时却跟随着鼓点,一起一落都有力而漂亮。 不知何时已经变换了曲目。 少顷,头顶传来一声干咳。 越雨转眸瞥去,近在咫尺的是凸起的喉结,此时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往上,是一双深邃如曜石的漆眸,少年眼底的情绪翻滚,眉宇紧蹙。 他眉梢轻抬,眼睑微垂,眼神向她示意。 喉间发出一道低沉嗓音,语气染着明晃晃的不耐:“你搭得可还舒服?” 越雨垂首看去,她的手本来撑在长椅上,刚才一动,便自然而然移了位置,不偏不倚地按在他的腿上。 离腿根很近,极度尴尬的位置。 指下的锦缎绸料顺滑,质地尤佳,被她按压过的部分衣料陷进一道痕印。挂在他腰间的佩饰本压着锦袍,许是不经意间被她扯到,流穗铺散开来。 干燥的手心似是被烫到,一下弹起,手心微蜷。 裴郁逍眉间微舒,紧接着便见一双眸子裹着诧然就这么静静望来,似是连她本人也不解她的手会放到这个地方。 但她反应很快,面含歉意,由衷开口:“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她耳边的芙蓉随着刚才急促转头而轻微晃动,斜斜地别在乌发上,若是再正一点,观感会更好。 裴郁逍拇指摩挲过食指指腹,压下不合时宜的念头,视线也从那朵芙蓉的离开。 “嗯,是手故意的。” 冰冰凉凉的口吻,言语无声中如同长了刺般。 “……” 视线交汇,作为不占理的一方,越雨眨了眨眸,几欲躲过他探究的目光。 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人家占她的便宜,她又占他的便宜。 先失了分寸感的人是她,左边虚虚靠着裴郁逍,右边又与薄沂亲近,和左拥右抱没多大区别,加上她动作松弛,倒真有几分富婆的格调。与她相比,都显得裴郁逍局促了不少。 只是话又说回来,裴郁逍今日的穿着像只花孔雀似的,与长月厢的风格竟称不上违和。 而且—— 能说吗,其实这么搭着确实比硬邦邦的座椅要舒服,她的手比她还会享受。 越雨沉吟一会,询问道:“要不我让你搭回来?” 昏黄的烛光令他的面容添上一丝温和,但越雨的话音落下后,这抹温和却像裂开了一角。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带了点愠色的眸也是潋滟生动的。 余光瞥见薄沂的身影,她刹那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是因为薄沂没有和他互动? 越雨思考着措辞,一本正经地换个提议:“要不让他回来给你也簪朵花?” 面前的少年神情凝固了一瞬,偏生她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眼神充满试探,试图向他传递类似理解和支持的情绪。他不怀疑如果顺势点头,她真的会言出必行。 裴郁逍心觉荒唐,不自然地别开眼,目光却恰好落在她层叠垂落的裙摆上,银丝绣制的远山上隐含暗纹。 因为同他交谈,越雨身子侧对着他,膝头挨得紧凑,几乎要同他的贴在一起。而少年的腿比她的要长些,却不及她的细。两相对比,好似他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盖住她的腿。 裴郁逍看清了,腿上的裙纹勾画的是双蝶。 他陡然回过神来,方才稍微一怔,就这么不经意绕进了她旖旎的话中。 裴郁逍的手胡乱往身旁探去,握住杯盏的边沿,往嘴里灌了一杯酒,耳根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越雨还在盯着他瞧:“你不喜欢?” 可刚才他盯着薄沂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显然是感兴趣的。 微凉酒液下喉,仿佛浇灭了周遭弥漫的热意,裴郁逍抬起眼帘,眼底澄明,言辞裹着一丝讥诮:“原来不是故意的,是姑娘的喜好。” 平淡如常的口吻和目光,却又似乎藏着淡淡的幽怨。 他提到了她的喜好。 越雨好不容易摒弃的杂绪重新升起。 她刚刚被薄沂吓得一个激灵,手放在裴郁逍大腿时候貌似还捏过一下。 捏有吗? 没有吧? 他的身姿高挺,想来腿应是匀称修长的,腿肌也应是有力而紧实,难怪触感不同于女子的柔软。 思及此,耳边的风好像更热的。 明明吹的是秋风,怎么会这般闷热。 嗓子也有点干,看见裴郁逍喝酒的时候,她就想喝点水,这么一会功夫,她又想到了那杯果酒,青莓酿制的酒一点也不涩,阵阵甘甜的口感尚留齿颊。 下一刻,越雨如梦初醒般找到了罪魁祸首。 她断不可能是沉溺美色的人,肯定是这杯酒造成的。 “是公子的错觉,我没有这种喜好。”越雨端过酒盏一口一口轻抿。 眼下裴郁逍正直勾勾地凝视她,眸中掠过一丝促狭,眉梢微扬,颇有种在她这儿扳回一城的得意感。 落在旁人眼里,这一举一动间仿佛潜藏着引人沉沦的韵味。从进门起,时不时就有几道视线落到他们这边,想来都是被裴郁逍吸引的。 越雨莫名想起了天赋异禀这一成语,眼前之人在外表上就大有资本与该词相匹。 越雨喝完一盏酒,感觉舒服多了,又道:“更何况——” “难不成你是第一次被人摸?” 越雨觉得江少卿惯会装的,他有什么好介怀的?不是说他平时玩得花,出入的是真的烟花柳巷,那悬烛馆这种不违规的地方连小菜都算不上吧。 只是不小心摸了把大腿,又不是坐他腿上,他看起来极为在乎清誉,越雨甚至能从他眼神里读出来一种被揩油的感觉,搅得她一门心思乱成絮。 裴郁逍敛眸不语,神情若有所思,目光游弋,似乎略过她看向其他地方。 越雨说完过了好一会,见他都无动于衷,似乎是彻底平静下来,看起来一丝赧然都没有了。 越雨用最后一点耐心解释道:“如果说是我一时下手没轻没重了点,还望见谅。” 年轻人出手就是没轻没重的,望周知谢谢。 “姑娘今日收获诸多香囊,最好是物尽其用,多装点助益的良药,免得又遭了罪。”过了一会,裴郁逍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语气委婉,声线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良药醒神安脑,也免得你的心思过于活络。” 他的话与二人方才的话题完全接不上,是说上回她被吓到昏厥的事吗?不过他怎么知道她收到一堆香囊?还有,他是在嫌她脑回路弯弯绕绕,想的太多吗? 越雨还真觉得脑子有点负荷过载了。 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怼,只好一字一顿:“不劳您费心了。”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因为窝着气,脸上升温很快,她闭了闭眼平复情绪。 此时,萩儿却旁观了一切。 方才在薄沂的撩拨下,越雨都面色如常,耐心周旋,几乎没有抵抗,但就像任人宰割的感觉,与其他客人主动撩回,亦或者害羞捂脸、藏不住笑的反应完全不同。 反而是和身边的少年对视一眼后,一道红晕转瞬便爬上她的颊侧,甚至有来有往地对谈。 萩儿纳闷。 莫非是雅间的氛围不合,到这儿来两位反而还看合眼了? 那边的薄沂就快要到下一个座位。 越雨又续了一杯酒,还没饮下,身边忽然掀起一道风。 习习凉风自窗外涌入,吹散了燥热的气息。 越雨愣了愣。 她撇过头来,原来是身侧人起身时衣袍牵动的风。 但凉风也是真的,不知何时离得最近的雕花窗被推开不少。 看来他是要走。 入夜微凉,越雨的衣裳有点单薄,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与绿迢约定回府的时辰。 裴郁逍的起身提醒了她,临朔没有宵禁的说法,但她回府不宜过晚。 越雨拢了拢衣襟,也正欲离去,低眉间,一个精致的挂饰正摆在两人的座位中间。 裴郁逍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越雨的右侧,懒洋洋地朝着前方开口:“慢着。” 而他前面那人正是薄沂。 薄沂的背影微滞,动作止住。 越雨看看裴郁逍,又看看薄沂。 薄沂没有动静,裴郁逍长身玉立在她半步之遥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等候着。 不懂要唱哪一出,但越雨急着回家。 那是一个银制拼接而成的挂饰,初看恍惚间以为是灯笼状,然而四个面都是桃花的样式,花边向外延伸,如雕如画,勾勒出花瓣盛放的模样,细致的做工让它看起来立体又美观。 她将佩饰捡起来,食指勾住结扣,浅淡的薄荷香裹在空气中袭来,宁神的清香中又似乎中和了雪花微融的冷香。 雅致好闻,却过于冷冽。 原来不是个简单的腰佩,里面还装了香球。 但是这香和外表也太不搭了吧。 桃花佩里不应该是桃花香? 越雨眉心微蹙,由于饮了酒,开口时有点哑:“江少卿,等等。” 声音不低不高,恰好让周围的人能听见。 无人注意到,薄沂眼神一暗,手因用力而泛起青筋。《 》 9、第 9 章 越雨支着木椅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周围的烛光燃得充足,坐着的时候没有过多感觉,起身才觉得眼前景似乎随摇曳的烛火虚了一瞬。 也没人告诉她三杯果酒下肚就有点来劲呀。 刚才裴郁逍喝了多少杯来着,步伐怎么如此稳健。 裴郁逍没有第一时间转身,只是侧了下半边身子,回眸望来。 那姑娘将将站定,将手一扬,手心展开,食指间的桃花佩饰随着她掌心的开合垂下,银纹下的流苏轻轻摇摆,很快趋于平稳。 穗子是白红交织的,衬得她的手白嫩如玉。 他腰间原本悬挂佩饰的地方空空如也,结扣不知何时松了,如今到了她的手上。 越雨稍稍歪了下头,下巴一仰,用微小的动作向他示意,不知她想到什么,平淡的脸色多了一丝生动,意有所指地启唇:“少卿面若桃花,身上佩的香却冷冰冰的,不如改换其他芳草,多点人情味。” 越雨记仇似的回应他先前的话。 裴郁逍听出话中暗讽之意,只觉好笑,正想取回香囊,一只手才伸到半空,不远处一道劲风径直朝他袭来。 他眼尾一扫,眸光凌厉起来,那只手一扯一拽,修长的指顺势拢过越雨的手,大掌连同桃花佩坠一起,几乎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 越雨一怔。 薄茧刮过光洁的手背,少年的掌心干燥而温和,传来一缕不属于她的温热。 紧接着,她受到外力的推动,脚步被迫后退,身子往后一跌,坐回了原位。 与此同时,手背上的温度偏离,裴郁逍挡在了她面前,隔绝了横扫而来的疾风。 风静了一瞬,越雨跌坐下来时,晃悠了一下,脑袋撞向身前人的腰间,额角扑至浅粉的锦袍。乌发从他肩头滑至腰后,扫过越雨的面颊。 衣料和发丝同时带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和痒意,激得她一颤,清醒了不少。 越雨挪开脸。 行动时,鬓间芙蓉坠地,取代的是簌簌花雨,在空中漫开,有几瓣自少年高束的马尾划过,降落在她的掌心。 少年的衣袍微曳,袖摆翻飞,掠过腰后,细微冷香侵入越雨的鼻端。 与桃花佩如出一辙,但稍显浅淡。 只是少许,却冲淡了残花的余芳,反倒有点沁人心脾。 越雨默默将花瓣蹭掉。 薄沂收了势,开合的伞旋转时,伞面的画艺溶成流水,花瓣满天,晃晕人眼,此时闭合起来,伞尖正对着裴郁逍。 他的伞有点讲究,平日用的油纸伞多是圆钝,这柄却略显尖锐。 转瞬间全场寂静,针落可闻。由于这边的动静,众人的视线齐聚,一时间多余的动作也停住。 越雨睨了一眼,没被帘子遮住的一座当中,有人喂葡萄的手一抖,葡萄自小郎君衣领滑入。 ……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享乐。 “这是做什么?”片刻,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诸如此类场馆不乏有公子哥大打出手的,有的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有的是红颜做的不足遭人甩脸子。 说话那人刚一出口便否定了。 这里显然是蓝颜先动的手,在场的小郎君几乎没有近过裴郁逍身,哪里像服务不周的模样? 薄沂忽然出手,可能众人看不清楚,但越雨和萩儿都注意到了,与跳舞不同,明摆着是练武的姿态。若不是裴郁逍拉着越雨骤退,回到座椅,可能真的会被锋利的伞尖伤到。 事情是在越雨喊了裴郁逍一声后才发生的,在此之前薄沂一切行动如常,说明他是认出裴郁逍的身份才会动手。 薄沂一言未发,直直将伞朝裴郁逍刺来,紧阖的伞仿佛像一把利刃。 裴郁逍闲散自然地静立着,直到伞尖够到他只差三尺时,他抬腿勾住摆放酒饮的小台桌腿,往前一甩,小台和杯杯盏盏都尽数砸向薄沂。 见此,薄沂将伞撑开,挡住杯盏。而台面也发挥了作用,隔开了伞的攻势。 桌台摔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杯盏四散,打落到周围其他宾客的座位,酒水在空中划出一条线,浇湿隔壁离得最近的男客。 厢内男客不多,一个打起了架,一个却无辜被殃及,酒洒了一脸,沾湿衣衫,但是他刚想发作,左看右看,对峙的两人一人神色严肃,一人面上悠闲。 显然不是他能插入的氛围。 他责怪的言语卡在喉头不上不下,抖了抖衣上的水渍,快步远离二人的对峙范围。 其他人也幡然醒悟,纷纷逃离座位,生怕被牵连其中。 “就这么急不可耐啊?”裴郁逍拖着散漫的腔调,声音在屋内清晰可闻。 众人步履一顿,小心翼翼地回头,却见裴郁逍环着臂,唇角噙着轻笑。一刹那亮光骤闪,薄沂空着的右手从腰带中抽出一柄软剑。 泠泠剑光破空而出,剑身弯如蛇,掠过一道弧,直奔裴郁逍。 原来是对薄沂说的,不是指他们溜得快。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越雨没有多言,这显然不是还东西的好时间,她比旁人反应更快一步,移到长椅另一角,然后站起来,迈着略显虚浮的步子往外走。 有好事的人充当观众,扒着门缝看,越雨的意识已经初显朦胧,而且她对打架斗殴兴趣缺缺,没有看热闹的心思。 奈何身边倏地传来一道惊呼。 是萩儿。 她看出越雨状态不对,一路扶着她,但是分心关注着战况。这不看到高潮,就差鼓掌叫好。 原本知道薄沂伞舞厉害,没想到剑术也这么高超,只是他面前的少年,貌似更胜一筹。 越雨鬼使神差地驻足,微侧了下身子,足以看清厢内的情形。 薄沂一手软剑,一手纸伞,双重攻击下,赤手空拳的少年眼中仍是毫无畏惧,轻而易举躲开,手无寸铁明明应是处于下风,可他后退的动作却不显狼狈,反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闲庭散步似的,松弛得当,偶尔还能以手格挡住伞身。 又一道剑光袭来,裴郁逍弯腰险险避开,坐到了椅子上,滑开一段距离,踢开再次迎来的伞柄。那把伞在空中飞了好一会,摔在角落里。 “我这不是想好好陪少卿玩会吗?”薄沂只瞄了一眼那把伞,碍手的东西丢掉了,他反而更能专注使剑。 裴郁逍手放到桌上,支着下颌,不紧不慢地开口:“要一块玩的话,是不是应该袒露下身份?” 他闲适的姿态一敛,眼底锋芒乍泄,冷厉逼人,“你说呢,薄浔?” “薄沂”眸色闪了闪,“我不知道少卿在说什么。” 随后“薄沂”出招更为果断,软剑如银蛇吐信,锐芒所至,烛台上的烛芯被折作两截。眼见剑刃就要劈向裴郁逍的右肩,他侧身闪过,颈项偏了偏,软剑横过他的肩上。 一道丝绸撕裂的声响传来。 在他身畔,自悬梁垂下的绸缎被撕开一角。 少年抬了下眼,长指攥住丝绸,只是轻轻一扯,细长的绸缎尽数收落在他掌中。 他绕了几步,手肘用力,绸缎舒张,卷起孤零零的伞,接着朝薄沂砸去。 原先作装饰用的杏色丝绸被风吹一下就动,但在他手上,直如枪,动若云,听凭他的心意而变幻,偶尔击到薄沂身上,发出近似鞭笞的声响。 远程杀伤力竟然这般大。 当真是“穿得越粉打架越狠”,越雨默默想着。 薄沂用剑格挡,这一空隙被人捕获,长缎猛的飞向他。那一刻,薄沂竟觉得有种气吞山河的壮势朝他袭卷而来。 杏红的丝绸在少年指间缠绕了两圈,另一端卷过薄沂的手,层层攀咬上银白的剑身。 少年眉梢轻扬,暖黄的烛光影影绰绰映在他的面容,浅粉的锦袍,杏色的长绸,无不为那上挑的眼尾添上一丝冶艳。 越雨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胜算已定。 她收回眼,绕过旁人,转身向楼梯走去。 刚出了悬烛馆,便见绿迢迎来,语调扬高,不乏焦躁:“小姐,你可算出来了。” 她边说,边将手头的披风挂到越雨的肩上。若不是瞧见越雨出来了,她便忍不住进去寻人。 绿迢问:“方才我见有巡捕闯入悬烛馆,小姐你没受伤吧?” 越雨揉了下太阳穴,“估计是抓捕犯人的,我又不是,能受什么伤。” 馆内估计已乱成一片,她仓促离开时,有个小伙计抬着一堆盒子正好从她起初待过的雅间出来,越雨问了才知是她抽到的玩意,便让伙计帮忙抬出来。 绿迢见怪不怪地帮忙把东西搬到马车上安置好,越雨谢过伙计,回到马车上。 车夫驾车驶离。 越雨胳膊放在窗边,手撑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小姐你喝酒了?”绿迢离得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 越雨平常和虞酌他们一块出行几乎不会饮酒,今日居然灌了酒。 越雨简短回应:“小酌而已。” 小姐本就不胜酒力,小酌之后有点昏睡也是正常,绿迢不疑有他,垂头间瞧见她指间攥着什么,一串流苏自掌心坠下。绿迢开口:“小姐手上拿的是何物?需不需要我先帮你收好?” 回程还要点时间,若是越雨途中睡着了,难免不会掉下来。 闻言,越雨忽然撑开眼帘,垂眸看向自己的膝头,她的手置于膝上,手掌翻了个面。 结扣上的锦丝缠绕着她的食指,一颗佩坠安详地躺在她手心,银质烧刻的花纹栩栩如生。 难怪这么硌手。 越雨脑门一热,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把人家的东西顺走了。 马车走得有点远了,掉头好像也挺麻烦的。而且那边的架势看起来事情没有那么快结束,想来人家也没有空闲。 越雨默了默,悬烛馆分走她太多心力,回家路上,越雨只觉燃尽了,实在没空想旁的事。 算了,就先这样吧。 “回去后帮我装起来。”越雨把东西给了绿迢,颇像一个甩手掌柜。 绿迢点头,了然于胸。 在绿迢的视角看来,小姐今天领了许多个香囊,但手里唯独拿了这个,方才一直紧紧攥着,想来是珍惜极了。 她回去定要寻个好点的匣子装起来保管。《 》 10、第 10 章 悬烛馆内。 巡捕们姗姗来迟,头一个进到长月厢的巡捕发现,几番激斗已经停歇,疑似薄沂的人被一个少年制服在地,长丝绸绑住了他的手脚,捆得极为严实。 “少将军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呀。” 厢外传来一道明快的声音。 几名巡捕纷纷站成两排,踱步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朱红官服,长得极为俊秀。他进来看见裴郁逍的第一眼,稍愣了愣,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回“薄沂”身上。 裴郁逍做完他交代的事,便走到一旁斜斜倚着柱子,不妨碍他们处理公务。 “薄沂”此时以跪伏的姿态凝视着这个身穿官服的男子,他一步一步走来,仿佛像是无声宣告他这场刺杀的失败。 江续昼拾起那柄软剑,“薄沂,不对,应该称你为薄浔,你的剑术是还不错,可惜遇上的是裴少将军。” “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的裴少将军。” 他口吻遗憾,像是真的替他感到委屈。 薄浔身份已被识破,到这个份上,他哪还能看不出来,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江少卿,至于与他打斗的少年是裴少将军。 没曾想那位姑娘竟也是他们的接应,让他混淆了身份,落进他们的圈套当中。 薄浔不挣扎了,“既然你们能找到悬烛馆来,想必已经查清事实,杀了段淙和韦照康的人是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很有骨气。”江续昼俯视着他,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食指摇了摇,反驳道:“可惜错了,不是你。” “是你的胞兄,薄沂。” 江续昼说得缓慢,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薄浔的心尖剜上一刀,让他面色一僵。 京中两名官员接连自戕,其中关键是他们同样用剑。原先初步断案,段淙是由于负债累累,无以偿还,奈何债方催得严,他不堪重负夜半提剑自杀,妻子醒后急忙报官,债主那边也声称若是告发他知法犯法,他便以死相挟,所以自杀行为大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另一位是韦照康,一日他买了芙蓉花回家,三日过后自杀而亡,仵作查出芙蓉花土壤里含致幻的迷药,他是吸食迷药后生出梦魇自裁而亡。而卖花的花匠去采花时不慎摔下山,无故身亡,死无对证。 交到大理寺时,负责两案的人在卷宗查出了其中疑窦。 顺藤摸瓜发现与薄沂有关。 于是江续昼早早便派人盯紧薄沂的动向,薄浔也在观察列中。 “既然查过我们,那你们应该知道,薄沂就是一个武功不高的废物,我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为朝廷消灭两条害虫而已。”薄浔说道。 说的不错,薄浔的确有这个资本。 二人是孪生兄弟,薄浔住在城西偏远处,两人幼时浪迹江湖,学过一段时间剑术,但薄沂更喜欢柔软的舞蹈,而薄浔痴迷剑术,一直暗中做着劣等杀手的勾当。 “既如此,你为何要将薄沂悄悄送出去呢?”江续昼漠视着他,不带感情地说,“其实你伪造成薄沂,顺水推舟让他以你的身份出城,我们是不会发现的。只是你着急了点,让文绾也出了城,我可是特地让他二人跑远了点才追上去的,你追我赶虽然有意思,可实在费时间。” 薄浔死死地瞪着他,要不是临时才知道旧案重审,他断不会听了那女人的哭诉,安排她一同离城。至于薄沂,是薄浔使了点伎俩,骗过了他,薄沂原先还不清楚大理寺翻案复审一事。 至于现在……薄浔功亏一篑,薄沂自然也知晓了。 “二人已在大理寺,放心,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江续昼眉眼带笑,却瘆人得很。 薄浔心里一凉,被巡捕押了出去。 众人散去,厢内便只余江续昼和裴郁逍,江续昼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吊儿郎当地开口:“兄弟二人倒是感情甚笃。” 弟弟宁愿站出来为哥哥顶罪,好让哥嫂双飞。 死的两名官员恶行诸多,可谋杀也是事实,他们办案只能秉公执法。 不过之后事情如何都是交给大理寺处理,裴郁逍只是顺手帮忙蹲个人罢了。 “不过我瞅着你怎么不是很高兴?实在不成今日的消费我都替你结了。” 裴郁逍不置可否,眉梢轻挑,仿佛在问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在来之前,江续昼承诺悬烛馆是寻常酒馆,但刻意没有厘清这些长月厢的事。知道裴郁逍不喜这种场合,还待了那么久,定然对他怀有怨怼。 江续昼心虚道:“这不是最近大理寺卿告老还乡了,最近忙的活儿有点多,你又值婚期,是个大闲人,找你帮忙最好不过。咱俩谁跟谁啊。” 江续昼新任大理寺少卿没多久,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他着手调查、受理多起京中疑案,忙得和田里的牛一样辛勤,刚从城外赶回,脸上略带倦意,眼底一片乌青。 “我也没说不帮。”裴郁逍难得解释。 江续昼脸上多了层笑,生硬转折道:“说起来,上回被你吓晕的姑娘有消息了吗?” 闻言,裴郁逍的目光悠悠落到了东南方的座上,是他和越雨坐过的那张长椅,如今空无一人,酒盏在打斗时掀翻在地,四处凌乱。 他的脑海蓦地浮现一张素净小巧的面容,少女仰头饮下一口酒,旋即歪着头,诧然地看着他,粉唇微启: “难不成——你是第一次被人摸?” 尾音上挑,却毫无撩拨的意味,只有满满的疑惑和探究,以及一缕不易察觉的挑衅,眼底掺着明晃晃的胜负欲,和最初敷衍道声不是故意的态度迥然不同。 现下想来她后面的每一句话都在得寸进尺。 裴郁逍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冷硬地开口:“今日见到了。” 像是能预知江续昼下一句话要问什么,裴郁逍又接着道:“气壮如牛,健步若飞。” 江续昼的确想问她如何,听到后嘴角一抽:“哪有你这么形容姑娘家的?何况还是个貌美如花清纯无害的年轻姑娘。罢了,你没再把人吓到就不错了。” 有时候江续昼觉得裴郁逍比他还吓人,他只有遇上工作相关的事情时才会转变情绪,而裴郁逍不同,平时冷冷清清的,却莫名给人一种不好招惹的感觉。 只不过今日—— 江续昼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甚少穿如此华艳的颜色。”他默了默,“还挺衬你,让人瞧着只觉秋天都明媚了。” 这还要拜裴夫人所赐,回京之后给他又是量尺寸又是选锦缎的,把往年积压的过时绸缎去掉,还请了知名绣娘,以时兴的花样和布料规格打底,给他做了不少衣裳。 由于裴郁逍的衣柜只有单一的黑或者白,裴夫人便做了主,尽选一些鲜艳的色泽。今日这套是特意让下人备上的,美名其曰让他提前适应一下接近婚服的配色。 江续昼日常穿着花哨,尽显矜贵奢靡,这么一想,他便洋洋自得地猜测:“说,是不是刻意为之?这身装扮与江少卿这个身份可谓是相当匹配。” 裴郁逍斜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两人并肩往楼外走,迈了几步之后,江续昼步伐逐渐落后,古怪地抬眉道:“同你站一块,倒像是领了个小郎君回家似的。” 裴郁逍眉宇凝滞,心底升起一抹怪异,“下次不穿了。” 落下一句话,大步走远。 “等等我。”江续昼东张西望地看了下附近,确认没有出现熟悉的女子身影,赶忙追上裴郁逍,“那你大婚之日的红袍还要更鲜艳,不还是得穿?” 江续昼勾住裴郁逍的肩,“话说回来,你今夜见到那个谁,她有没有说什么。” 裴郁逍想了下,他说的人应是对接暗号的女子。 裴郁逍不以为意地回,“她说不想见你。” 江续昼一听就有话要说了:“啧,我还不想见她呢!你不知道,我一直把她当朋友,可她对我好像有别的想法,本来纯粹的关系染上一层旖旎,大家都一样尴尬,多一面不如少一面。” 江续昼自知擅长与女子打交道,但这样还是头一回。不过这次的事情确实受云谲帮助良多,他话说虽这么说,心底却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时间道谢,顺道说清楚来。 像这样不清不楚的着实让人为难。 裴郁逍回到府上时,裴夫人正在大厅等候。 遥遥看见归来的挺拔人影,少年人风华正茂,裁剪服帖的衣衫衬得人愈加耀眼。裴夫人对自己的眼光感到满意之至。 “逍儿,过来挑个礼物。”裴夫人向他招手。 裴夫人是个端庄柔婉的女子,几年未见,容貌却像未曾变过,与记忆中一般。 “母亲。”裴郁逍走近后,先是向她问好。 苏管家给下人使了个眼色,十个下人齐齐托着一个匣子上前。 裴郁逍看向裴夫人。 裴夫人含笑道:“随意选。” 盒子工艺相似,大小不一,想来是为了适配里面物品的尺寸。每个都是封闭的,看不出门道。 裴郁逍撩起眼皮,随手指了一个匣子。 恰恰是最小的一个。 裴夫人见此,倒是有点意外:“怎么选这个?” 裴郁逍极轻地叹息:“这些礼物怕不是给我挑的吧?” 自裴郁逍回京后,两人像斗智斗勇一样,一天找他做这个,一天让他弄那个,如果是给他准备的东西,母亲应当是直接摊牌给他瞧喜不喜欢。 但这个阵势,与布置喜房问他意见时如出一辙,譬如那床喜被,裴夫人会挑出几款不同的花色,问他选哪个好。 “其他的都收起来吧,等少夫人入府后再送过去。”裴夫人袖子一挥。 苏管家特地留下裴郁逍挑选的匣子,屏退其他人。 “公子,夫人去年就让琅轩阁定制了这些首饰,是专程为少夫人准备的。”苏管家见缝插针似的出声,并且将匣子打开展示。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赞许。作为在裴家待了数十年的管家,他明显很有眼力见。若是指望裴郁逍亲自去挑选,不知要到何时,裴夫人索性把这些细节也包办了。 裴郁逍扫了一眼,是一对金镶蝶点翠耳坠。 但两个耳饰却不尽然相同,双蝶翩翩欲飞,蝶翼方向相反,一边悬着流苏,一边悬着红玉珠。 “我已经递了拜帖,明日你便将礼送去越家。”裴夫人对着裴郁逍吩咐道。 明明成亲应走的步骤都走得差不多了,聘礼也送过了,但是裴郁逍瞥见母亲异常坚定的神色,便不再辩驳。 “距离成亲还有十来日,若是正巧见到越小姐,你要识点礼数,切勿逾越。”裴夫人交代道,“越家小姐是个端庄沉稳的,你还得改改这个不端不正的做派,免得惊扰到人家。” 感情是想让他趁此机会见一见越家小姐。 虽说婚前双方尽量不要见面,但裴夫人许久未见越雨,想来裴郁逍更是没见过。自己儿子什么脾性,裴夫人清楚得很。 裴郁逍自小便甚少交友,独来独往的,也就江续昼一人靠近。临朔的公子哥们都有自己的圈子,平日一起玩也不会叫他。 且不说这些大户少爷,便是什么绝色女子,裴郁逍也一点都不会多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军营和一群大汉待久了,使得他不近女色,但裴夫人宁愿深信他是年纪太轻,对男女之情还不开窍。 虽然裴郁逍长得愈发出挑英俊,性子也坚毅沉稳不少,但是比幼时更加孤寂冷冽。 裴夫人能看得出来,她自顾自定下的这桩婚事于裴郁逍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听从她的安排罢了,兴许他从未考虑过要与什么样的人相伴终生。 裴夫人为此感到担忧,离婚期越近,她夜里越会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件事是对是错,届时他们二人会不会相看两相厌。 于是她想到一个方法,让他俩提前交流一下也不是坏事。 而且男方就是要主动些才有用。 裴夫人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记得多说话,不要这般沉闷,更不要摆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脸色。 听到她话中的某个字眼,裴郁逍眉间微拧,耐着性子听完,裴夫人才肯放他回去。 裴郁逍住在旌霞院,院子极大,摆放道具的屋子里收集了不少木材。他在柜架上取出工具,将袖子挽起,继续先前未完成的木工。 他丈量好尺寸,用刻刀在门楣上修修补补。 许久,半扇木门初见雏形。 裴郁逍用手刮掉木屑,纵览一眼,厚度大小与屏风门类似,稍显轻薄,透光格栅上的檩条拼合出细纹,形如冰裂。 下人过来回禀:“公子,已经备好热水了。” 裴郁逍收好工具,起身去往盥洗室。净手,擦干后,他的手移到腰侧,正要解开腰带,动作倏地一滞。 低眸看去,腰间只悬着一块成色尚好的佩玉。 裴夫人喜欢各式各样的佩饰,也寻了不少新奇样式,今日这款桃花说是特地为他祈福的,能保平安,让他时常佩戴。 裴郁逍不喜欢这个桃花式样的,但哪曾想才一日不到,保不保平安还没见效,他的桃花却是不见了。 裴郁逍的目光掠过原本扣着佩坠的位置,顿了顿,手中宽衣的动作继续,腰带一松,喉间溢出一声很低的“啧”。《 》 11、第 11 章 果酒对于滴酒不沾却不知酒量的人来说还是太刺激了,以至于越雨回到府后便早早睡下。昨夜越雨回来时,蒲叔便告知她今日虞酌设了宴,要请她过府一叙。 虞酌每次邀请她出去玩的理由都相差不大,要么是找到什么名厨在自家设宴,要么是虞家哪间饭馆又开张了,要么就是程新序满十九岁生辰过半了需要庆祝一下。 至于为什么是程新序,虞酌的回答是提及年龄只会觉得年长了,今年笑纹又深了,所以她要拿程新序或李泊渚来说事。 越雨同往常一样,没有拒绝,梳洗一番便准备出门,临行前还让绿迢捎上昨夜拿到的那几个香囊。 “小姐,其实如果你喜欢悬烛馆所制的小玩意,可以直接去他们店里买,还能任挑任选。”绿迢知道有五个香囊的时候,她欲言又止,又不想扫兴,烦恼了一夜,才禁不住提醒越雨,“小姐上回从悬烛馆回来,也带了一堆绣帕,纵使悬烛馆的绣娘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可投烛花出去的却比这些贵重多了。” 虽然这次的香囊好似比绣帕要好一点,但也只有一丁点。 绿迢实在是不明白越雨为何对此情有独钟。 开盲抽就是碰运气,愿赌服输,越雨心态稳如狗,只是没料到越大小姐手气和她一样臭,估计除了开出一个长月,其他都是悬烛馆周边。既然越小姐没有抽中长月烛的话,那她又是怎么过来的呢?而且萩儿说过,长月烛不在悬烛馆,只有老板清楚具体的位置。又或者说,她去悬烛馆那会,以其他方式取得了长月烛。 思绪迟钝了片刻,像是有一团丝线缠绕在脑海,越绕越难厘清。 但是越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越雨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悬烛馆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只是她去了一趟也没找到答案,看来后面还是得找个机会再去。 越雨垂眸,掩去眼底情绪,边上马车,边答非所问地回复绿迢:“绿迢,你不明白,盲抽的快乐,还有夜场的刺激。” 越雨摸了摸她的头,“有机会带你见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越雨在内心点头赞赏自己,她觉得她的举动格外成熟,就像之前隔壁床的姐姐对她那样。 听她的语气没有多激动,只是眼神亮了一顺。绿迢心想,小姐偶尔说话总是高深莫测的。 初秋的风清爽,却不宜多吹,车帘被绿迢拉上。越雨乘坐的马车刚过了街口转角,反方向处,一架黑檀木马车正好朝越府驶来。 越雨是第二个到的。 虞家要比越府大许多,据虞酌所说,这只是他们在京城的一隅居住地,换言之,只是首富日常居住的豪宅之一,她家在滟鸣山上还有一座更大的山庄。 那里有闻名天下的汤泉、震撼壮观的瀑布,以及如人间仙境的雾凇云海。虞酌一脸神秘,说好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邀请他们过去玩。 程新序刚到的时候,虞酌正激情描述滟鸣山的绝妙之处,他不以为然地打断她:“不就是会下雪的山,有什么好稀奇的。听我的,我这有一个有趣的案子。” 屋内关了几扇窗,只留门口和靠近门的两扇,他快步走来,脸上有点冒汗,用手扇了扇风,试图降温,见桌面摆着一杯茶,便大咧咧地喝了。 “程新序你居然打断我的话,要是编不出有趣的事,小心我扁你——”虞酌眯着眼吓唬他,眼神瞥向他手持的茶盏,话音一转,“你好好的干嘛喝我的茶!” “我渴了当然要喝水!这放在桌上我哪知道是你的。”程新序理直气壮地回,脸上却蓦地升温,手中的茶盏顿时如烫手般被他搁回桌上,余茶都洒出来一滴。 其实这个误会是这样的。 最先虞酌喝口茶说着话就激动站起来,于是摆茶盏的位置便偏向了右侧,程新序就坐在她右侧,顺手便喝了剩下半盏茶。 二人理顺思路,一时都不知道怪谁。 “好了好了,我重新给你倒一杯。”李泊渚出来打圆场,手疾眼快地拿了一个杯子给她斟茶,又抬头瞅了眼程新序,“什么有趣的案子?” 果然一个团体不能缺少和事佬和捧场王,越雨深以为意。先前只有他们三人的时候,大部分是虞酌在聊,李泊渚边听边回,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李泊渚作为第一个来的人,估计已经和虞酌聊了好一会,仍是不厌其烦。 越雨就不一样了,她话少,也没有什么话可回,偶尔也怕回的不好,坏了人的兴致。 这不,有人转移话题,刚才的岔子就轻易略过去了。 “我今早便被拉去大理寺了,你猜怎么着,让我给人看病,我一瞧,这人此前受过重伤,伤他的人功夫极高,年纪轻轻的,心脉受损,怕是没有多少好日子过了。”程新序说到后面时,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越雨,其他两人也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越雨低头喝茶,面上无喜无悲,看起来当真像听故事一样,倒是没注意到他们三人微妙的神情。 “然后呢?”虞酌激起了兴趣。 程新序仰着下巴,故弄玄虚地说:“你们猜是谁?” “最近那两起自杀案,听说过没?” “略有耳闻。”李泊渚点头。 “什么?”虞酌不解。 “就是之前和你提到的养花自杀那个。” “哦,那还有一个呢?” 程新序也不卖关子了,把来龙去脉简略和他们讲了下,去除了一些比较机密的部分。 先说回韦照康和段淙,两名官员品阶都不高,有一个共同的喜好,那就是博戏,半个月前同时去过同一家酒馆。这家酒馆做着博戏的地下营生,二人因此相识,而段淙之妻和韦照康也因此有了交集。 文绾嫁妆早已被段淙尽数薅空,不肯给他钱财,平日总是遭到段淙暴力行为。大理寺的人在韦家翻出了借据,段韦二人达成了某种交易,文绾被段淙下了软筋散,入夜,韦照康悄无声息进了段家。 从段淙之妻文绾查起,循着蛛丝马迹,发现文绾在年前来过悬烛馆,与薄沂关系不同寻常。 薄沂大有可能,就是文绾在外面的情人。 而那一夜,在悬烛馆的薄沂伞舞不如以往,像失了灵魂般僵硬,宾客兴致缺缺,他们不知道,取代薄沂的人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薄浔。 两人长得相像,薄浔熟知薄沂,除了伞舞不见得完全如出一辙,其他薄沂能做的,他都能做得神似。 近来几个月都有几天是薄浔上台,因为通常那几日薄沂会与文绾私会。可是那一夜段淙没有出去赌钱,文绾也没有出府,薄沂及时赶到,避免文绾的惨剧发生。同一夜,他将段淙杀害,伪造成自戕的手法。 完全是一场情杀案。 韦照康最先便被薄沂砸晕,是以被毫不知情地扔了出去,段淙一死百了,后来债主逼债文绾,韦照康也拿出借据趁机揩油,薄沂便起了杀心。 “芙蓉花土壤里有许多致幻迷药,但究竟是韦照康买花回来后才下的,还是买花前就有的,这点一开始有点争议。” 之前他们查过花匠,发现那日下过绵延秋雨,路泞泥松,花匠坠崖实属意外。另外据查验,在韦家院前栽种的新树下找到了翻泥的铁锹,雨淋湿了土壤表面,但铁锹上沾的细微浮粉却残留在厚土里。所以迷药应该是在花带回家后才下进花盆肥料里的,然后工具都被藏了起来,为的就是营造幻觉自杀的现象。 接连刺杀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我今日看诊那个就是薄沂的弟弟,薄浔,兄弟二人长得是真像啊,难怪可以想到瞒天过海这一招。”程新序道,“想来薄浔自知命数不长,才决定替兄顶罪。” 段淙家中有一柄短剑,想来是被这把剑杀了的,而杀了韦照康的那把剑却未找着,应是被薄浔藏了起来,当做自己的“罪证”。因为只有他历来□□时都惯用剑,而且都是一剑毙命的手法。 他昨夜刻意用剑,也是想露出马脚将嫌疑往自己身上引。 没想到昨晚亲眼目睹的事情这么快便成为了饭后闲谈,越雨有点唏嘘。 虞酌忽然想起什么,惊道:“这个薄沂,就是伞舞一绝的那个薄沂?” “正是。”程新序对她这样见怪不怪。 “可恶啊,我还没有去过悬烛馆呢!”虞酌失望,“可他是为爱付出的,还怪可怜的。而且那两个人分明咎由自取,领着俸禄做坏事。” 韦照康平日里就欺男霸女,段淙家暴,二人没有一个好的。 “我看文绾与他交情颇深,想来是在嫁与段淙前就与其认识,可是缘分这种东西,真说不准。”程新序也略微感叹。 “不止,还有人的背景。”李泊渚补充道。 若不是文绾家道中落,也不至于会嫁给段淙,更不会被他当做礼物送给韦照康赏乐。 薄沂这般,对她来说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想来她以后每回看见伞,都会想起这个男子吧。 虞酌咬了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阿雨,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越雨没有瞒他们:“哦,因为昨夜我就在悬烛馆。” 三道异口同声的“什么”冲进她的耳道。 “你昨夜去了悬烛馆?”虞酌险些喷出来。 越雨应了声“对”,手指向旁边空台上的盒子,“还给你们带了礼物。” “先不说礼物,你居然自己偷偷去!”虞酌仿佛尝到了背叛的滋味,一脸哭诉,“说好一起去的呢?” 越雨还真不知道,并且她还去了两趟,若是虞酌知道,难免会火上浇油。思及此,只好温吞道:“我就是先去踩点,下次一定叫你。” “你说的哦,下回可不许骗我。”虞酌表情勉强。 越雨不会哄人,好在她这一套虞酌还算受用。 程新序和李泊渚早就自行挑选了,提醒一声:“你再不来挑就剩丑的了。” 虞酌虽然伤心,但礼物还是得要的,“放肆,我还没挑,你们倒是选上了。” 每人随机挑了一个盒子,纷纷打开看,程新序是一个橘粉色绣并蒂莲的,他当下就不乐意了,准备翻翻其他盒子,“我不想要这个。” “哪有你这样的。”虞酌说完,打开看见自己的是一个深青色的,她也不乐意了,图案都不看就说:“我也不要。” 李泊渚:“你俩都半斤八两。” 说着,他缓慢打开手上的盒子,是个翡翠镂富贵纹的,他默了默:“我觉得我也可以换一个。” 越雨:“……” 她没有看过,不知道原来每个盒子装的都是不同款式,还以为是悬烛馆工厂清一色批发的。 虞酌已经打开一个新的,看了眼,便拿到越雨跟前,“这个也太喜庆了,阿雨你留着吧,大喜之日还能佩戴。”虞酌道。 盒子内盛着一个鎏金嵌朱红如意纹的金制环扣,结扣呈蝶形,结下坠着几粒红玉珠,珠玉又衔着渐变的赤金色流苏。 虞酌取出来,放在手中晃了下,随后递给越雨:“还蛮好看的,绣工也不错,我们仨挑别的,这个阿雨拿着。” 程新序眼中一亮:“这个属实好看,里面好像也能佩香,一举多得。” 佩饰左右晃动,珠玉相撞,流苏也兀自飘荡起来。 越雨蓦地想起那缕白红相间的流穗,悬在腰带上时并不会有这般幅度的晃动,只是服帖地挂在那人劲瘦的腰间。 只有被风牵动时,偶尔会有几丝轻轻漾动。 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起他。 越雨眉心蹙得更紧了,从虞酌手中接过东西,并不做声。 最后一个是扇形柳枝编丝燕状结扣,镂空却立体的图案,看起来简朴素淡。 虞酌出声:“我就要这个了,最近的衣裳都比较简单,正好合适。” 越雨终于想清是为什么了。 她那款朱红如意纹的和虞酌手上扇形的都和裴郁逍那款工艺相似,全是拼接而成的,四面环环相接而成,镂空纹饰,和传统的布料香囊不同,多了几分新颖和创意。 联想到他也出现在悬烛馆,越雨瞬间明白了。 这些像文创系列的东西,估计都是悬烛馆出品的。 “那你那个深青色的给我吧。”李泊渚开口,深青色的香囊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刺绣白鹤,他瞧着还挺顺眼的。 “那我要这个。”程新序夺过李泊渚手上的翡翠绿色香囊,“我就喜欢这种庸俗的。” 他又接着道:“对了,正好我家最近进了新的药草,给你们都制点装进香囊里。” 虞酌提要求:“我要好闻点的。” 李泊渚:“不要太浓。” 越雨紧跟其后:“我也。” 程新序看向越雨,“话说起来,昨日江少卿也在悬烛馆,你可见到了?” 越雨眉心微动,“见到了。” 想了想,越雨补充道:“上次马场的事已经说清了。” 应该算是说清了吧?越雨抿了抿唇,心底却有点不确定。 “他这人是不是还挺好的?”程新序说,“虽然之前就认识,但是最近跟着他做事,才发现人还不错,想来他真心交的朋友应该也不会太差。” 程新序是在说裴郁逍。 虞酌反驳:“你怎么就看得出他交的朋友行啊?” 程新序打量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你看,我这个人品行不错,所以交的朋友也不错。” 虞酌寻思好像有理。 李泊渚叹道:“原来我们只是顺带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虞酌醍醐灌顶,怒道:“应该是说我们本身都很好,所以才会成为朋友,才不是因为你个人因素。” 程新序心虚极了。 越雨点了点头,像是赞同虞酌的话,说出口的确实另一件事,“我也觉得,不能按照同一类人来说。” “怎么?江少卿给你的印象很差吗?”李泊渚问道。 “他啊……”越雨顿了顿,思考用词,“花哨骚包,锱铢必较。” 程新序琢磨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好似事实也如此。《 》 12、第 12 章 这边吆喝着上菜摆盘,越府那边半天便迎来了几位客人。 裴郁逍送完礼后与越明桉闲聊了几句,并未留下用饭。越明桉本想唤越雨出来,遥遥见一眼也好,奈何听管家说不到午时她便去了虞家,只好歉疚道了声让他见笑了。 像这般来送信物,亲手交到那人手中才好,裴郁逍本就不是出自自己心意,对此也不太介怀。 当了多年的贴身随从,游焕能察觉到几分主子的心思,是以将另外一些见面礼放下后,便随裴郁逍出了候客厅。 “表小姐等等,老爷正在见客,您还是别过去那么快啊!”不远处传来一道沉厚的嗓音,听起来是一位老仆从的。 越府的厅堂前有一条回廊,裴郁逍此时正准备走到回廊尽头,转角处,一个身影由于快步而来,对于来人始料未及,步伐未及时停下。 眼看着两方就要撞上,裴郁逍眉梢微拧,稍稍侧了下身,和来人擦肩而过。 而那人愣了下,险些扑向廊柱。 老仆吭哧吭哧地追在后面:“表小姐,夜里下过雨,可别在廊下跑,小心路滑啊!” 他抬头看清裴郁逍后,忙作揖行礼:“见过少将军。” 原本活跃的少女堪堪停下步子,忽地正色起来,抚平鬓角乱丝,柔声细语开口:“见过裴少将军。” 裴郁逍淡淡颔首,便打算挪开步伐,却见她挡在了跟前。 “少将军今日来府是做什么的呀?”孟枝晴笑意盈盈地抬头看他,两眼带着好奇的光。 刚才走得太快,匆匆忙忙的一瞥已经惊为天人,如今站近了点,发现这位少年将军生得着实貌美,面如雪后新阳,一袭蓝袍如初凝的深空,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 她见过行军的将士,他们多是不在乎形象,风尘仆仆,腿脚靴底都沾满泥垢,粗糙得不得了。 裴郁逍却不一样了,她有一种即便他穿素衣麻布也依旧风华绝代的感觉。 拉近的距离和这般不设防的打量都让裴郁逍略感不适,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口吻疏离:“送礼。” “可是我听闻表姐出府去玩了,我第一天来也没见着她影儿,难得来京城,我还想让她带我逛逛。”她转了下脚尖,像是枝头上的雀,活泼得很,丝滑转折,“少将军可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不知。”裴郁逍不带情绪地回言。 孟枝晴又道:“表姐总是和那几个好友待在一块,其中两个还是外男。我听说少将军至今和表姐还没见上一面,要不你与我去寻表姐吧?也许我知道她在哪。” 说是这么说,却让人觉得她话中有话。 像是意有所指地突出越雨顽劣,临近婚期仍往外跑,而且还爱和外男搭在一起。 裴郁逍简短回道:“不必了。” 裴郁逍对旁人的耐心向来不多,于是出发前裴母再三叮咛让他客气行事。 游焕看出来这点,便上前一步提醒道:“公子,我们该走了。” 裴郁逍点头,临行前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微勾,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我与她总会相见的,不急于一时。” 话音一落,袍摆掠过转角,清隽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孟枝晴始终盯着那处,手却置于心口,感受到一下又一下急促的跳动,能说会道的人头一回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形容此刻的感觉。 一旁忐忑许久的老仆终于有开口的空隙了,抓紧道;“表小姐,我们过去见老爷吧?” “不急,我娘还没来呢。”孟枝晴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地道。 一位妇人沿着孟枝晴来时的路缓步走来,刚进府门,下人说越明桉正在招待裴郁逍,便打算先带她们母女参观一番。越雨母亲去世早,作为越母唯一的姊妹,贺含馨此番携女来京是为了陪越雨出嫁。 二人住进越府,本该去为他们准备的院子收拾一番,但孟枝晴听闻下人的话,便说要先去问候姨父,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越明桉在候客厅,贺含馨在丫鬟的引领下往这边走来。 路上,两位年轻的男子经过,她悄悄打量了一眼,眼中泛起惊艳。 为首的少年微侧了侧颈,朝她轻轻颔首,以示问候。 没来得及多看,二人便迈着大步出了府。 贺含馨悻悻地收回眼。 寻到女儿的时候,孟枝晴已经雀跃地和她说起刚才的少年,“娘你见着了吗?刚才表姐的未婚夫往门口走了。” “见着了,真是一表人才。”贺含馨评价。 “真羡慕表姐啊。”孟枝晴叹了声。 孟枝晴如今十七岁,正值出嫁的年纪。家里给她物色了几个好人家,孟父最为满意的还是一个年近三十的新进士。 此人还是他们家乡唯一一个考上进士的,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知识渊博,入仕之后加官进爵的机会颇大。 孟父满意并不代表她满意。 尤其是得知这个不太亲近、甚至没见过几次的表姐即将嫁给一个名当户对、年纪轻轻便军功在身的小将军时,孟枝晴更不满意了。 贺含馨哪能不知女儿的心事,只是以孟家如今的门第,孟枝晴能入进士的眼都算不错了。 贺含馨又想到了自己。 当初她的姐姐贺含绮出嫁时,越明桉还是个地方小官,谁知道成亲没多久便调回京中任职,诞下越雨之后更是逐步高升,一路坦途。 如今他们来京中,不言明的话,倒像是投靠似的。 当真是物是人非啊。 贺含馨心中也不是滋味。 毕竟当初两女同时说亲,是她觉着越明桉官位小,否决了越明桉,而姐姐瞧着他眉眼温良,便指了他。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她嫁进孟家,夫君却贬职到接壤边境的县乡,举家迁至穷乡僻壤,连来京路上都耗了一个多月。而贺含绮死后,越明桉并未续弦,膝下只有她生下的一对儿女,情深天地可鉴。 也正是因为越府没有年长女眷,而她又是贺含绮亲厚的姊妹,越雨唯一的小姨,只好应下越明桉的请求,来送越雨出嫁。 母女各怀心思,还是贺含馨先收敛情绪,嘱咐女儿:“走吧,进去记得注意礼仪。” …… 越雨被虞酌拉着讨论了几个时辰的悬烛馆小郎君,待到暮色四合,又用过晚饭之后,才赶着天黑回到家。 蒲叔前来是通知她去见越明桉的,“小姐回来正好,老爷正寻您呢。” 越明桉最近忙得不见人影,越雨很少见到这个父亲,既然提出要见她,固然是有事相商,还未等她问蒲叔,蒲叔便主动告知了:“今日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孟夫人和表小姐到府上来了。” 这事越雨略有耳闻,知道二人的身份。 蒲叔又道:“另外,将军府来送礼了,而且还是裴公子亲自来的。” 越雨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呢? 这话说得漠不关心,让人不知如何接,蒲叔却只怔了一怔,便说:“小姐且看看合不合心意。” 前院向来用来招待客人,如今宽敞的厅前又摆置了几个箱匣,越雨看着这阵仗一阵疑惑。 越明桉袖子一摆,指了指数个箱子,“今日少将军带来了些礼物来访。” 越雨记得前阵子府上忙前忙后的,婚期都定了,自然不可能没有下聘一说,那为何又送礼?尽管眼前这些看起来不如先前多。 越明桉看出她的不解,于是道:“这可不一般,都是从西南运回来的好东西,少将军念及我们家才亲自送到府上。” 他看了看越雨若有所思的神情,又道:“待会自己挑挑有什么新奇玩意是你喜欢的,还有这个,是给你的信物。” 语毕,越明桉有些许忍俊不禁。 蒲叔却是笑得脸上都浮现了褶子,“少将军的情意虽在,但果真是年纪轻,脸皮薄,等不及见小姐便让老爷转交,难道不知这定情信物亲自送到姑娘手上更有意义?” 越雨听到某些关键词,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越明桉否决道:“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他在西境待久了,那军中都是些粗老爷们,能懂什么。他既心念阿雨,也算有心了。” 此时的越明桉像极了在强行安利。 越雨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盒子,鎏金嵌玉的外表精美,雕纹繁复,格外赏心悦目,盒子极小,看起来是装首饰的。她拨弄了一下才打开盖子,与她的反应截然相反的是,越明桉和蒲叔一脸期待。越雨回来前,他们都没有打开盒子。 匣内空间狭小,一层丝布隔着漆木底,正好容得下一对金点翠雕蝶耳坠。 嵌于其上的靛蓝蝴蝶翩翩,蝶翼镀金,一边自然垂下的赤色玛瑙珠链缀着微光,另一边垂下的流苏细而灵动。 绿迢一时被耳饰迷住,越明桉和蒲叔眼中也不乏赞叹。蒲叔道:“耳环乃倾心之物,少将军选的妙。” 越雨沉吟片刻,只觉好笑。她眉梢微微上挑,语中明讽:“可是我并没有耳洞,看来少将军也没有父亲说的这么上心。” 越明桉嘴角的弧度逐渐平缓,面上浮现一丝尴尬。 绿迢收回眼,也道:“姑娘自幼怕疼,夫人心疼她,姑娘便未曾穿过耳。” 殷朝民风开放,琳琅华饰流行于女眷当中,姑娘幼时穿耳洞本就寻常。只是后来越夫人去世,家中便没有年长的女眷为越雨穿耳洞。 “是啊。”厅外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阿姐都没有环痕,戴什么耳环。” 来人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脸颊上还留着孩童的圆润,长相与越明桉有几分相似,眼眸黑亮,带着些许坦荡和稚气。 他轻嗤一声:“姐夫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越明桉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后才回道:“没耳洞也无妨,日后便有了。” 越雨愣了愣,似乎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越明桉仁慈地看着她并拍了拍她的肩,“阿雨如今长大了,这点疼怕什么。你小姨正好到了府上,便让她帮你穿耳罢。” “父亲,我有一事不明。” 穿耳是小事,只是有一事她云里雾里的,这时越明桉闲暇,她便直接问了:“女儿自幼身子差,许多人知道我是个病秧子,为何还要嫁人呢?” 越明桉难得沉吟。 户部尚书一职空缺,他调来户部累积资历,如今才有了晋升的机会,尚书一职假以时日就会落到他身上。然而近年来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朝野暗中早已动荡,几位皇子私下较劲逐步变成明面相争。 昌文侯庶长子、昭武伯庶子、吏部侍郎嫡子都暗示过求娶越雨的心思,但是他知晓,这些庶子嫡子都没有什么长处,只是背后各有其人,真正的心思不过是将越雨当做缓兵之计,两家绑在一起后便等同于一艘船上的人。即便越明桉拿越雨病弱来拒绝,也顶不住施压,他们根本不在乎越雨,若是过个几年越雨不幸去世,再娶再纳都不是大事。 用联姻来拉拢资和巩固势力向来正常不过。 越明桉不愿把女儿当做牺牲品。 于是与裴家这纸陈年婚事便有了实效。 裴郁逍家世清白,裴母又与贺含绮有姐妹情谊,承诺会照顾越雨周全,裴郁逍又是个懂礼数的,想来她嫁过去不会受到委屈。再言,权宜之计未必不是长久之计。 像越雨这种情况的不乏例子,活个数十年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向来不会觉得自己女儿是没有福气之人。 而且两人郎才女貌,实为佳偶。越明桉想象了一下裴郁逍和越雨站在一块的画面,觉得养眼极了。 人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他不同,他是岳丈。 越明桉心里一时间想了很多,面上却不显,神情多了几分认真,看着越雨说:“裴郁逍是良配,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与你母亲也是婚后才鹣鲽情深。” “阿姐应当只是因为快离家而伤心,并不是不愿嫁给裴公子。”越燃眨着眼道,“阿姐不是自幼就心仪他吗?” 越雨睁大了眼眸。 越明桉、蒲叔、绿迢也睁大了眼。 这是什么瓜? “应该是八九年前的事,那会他还在临朔。” “你还藏了他的信物。” “但是被我当成垃圾烧了。” 越雨问:“什么信物?” 越燃:“夫子交代的功课。” “……” 是大家都少了一段记忆吗? 怎么感觉这娃子说的那么不真实。 裴郁逍离京前和他这个年纪相当,按理说两家也没有什么来往,他与越雨二人没有什么瓜葛。 越小姐十岁出头就搞暗恋了? 还有谁家好人的信物是作业的? 越雨觉得越燃说的话不尽然可信。 因为方才越燃说完没多久便目不转睛地看向她,似乎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越雨没有错过他眼神里的得意,还有一丝可以称为“敌意”的情绪,但很快就消逝。 她眨了下眼,希望是自己会错意。 小孩说话,大家不会太过当真,并且越雨的反应看来也不像这么一回事,大家便只当是开开玩笑。如果玩笑是真的也最好不过,这样越雨和裴郁逍的相处就更融洽愉快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 13、第 13 章 大婚在即,虞酌三人要在婚前一日将贺礼送出去为她添妆,虽然先前经常互相赠礼,但是面对大婚,三人总觉得不够合适。 虞家产业遍布全国,门路也多,虞酌眼光高,早在一个月前就让人打造了一张紫檀木描金镜台,今日出来是为了帮另外两人挑选礼物,所以没有叫上越雨。 “我娘说送写金银首饰给她压箱最好不过了。”程新序提议,“打个簪子或者金镯如何?” “其实我打了个簪子。”李泊渚摇了摇头,“但是想到其他人肯定也是送首饰之类的,我们也送这些就有点寻常了。” “什么,你还偷偷打了簪子?”虞酌回头看他。 “嗯,我自己做的,卖相不太好。”李泊渚有点不好意思。 “啥样啊?快给我看看。”程新序催道。 两人东拉西扯一会,他才忸怩地从袖中掏出一块被丝帕包裹的东西。 是一支缠枝花纹的木簪。 材质是金丝楠的阴沉木,木纹流畅,做工细致,簪头别着小朵的玉兰花,想来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虞酌把玩了一会,以女子的眼光来看,虽说低调却尽显古朴素雅,她不由赞叹:“你这个很有心意,倒显得我那镜台过于庸俗了。” 只有程新序受伤了:“你有这么好的东西还需要送别的吗,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没想好究竟备点什么。” 一个镜台,一个簪子,他送点什么好呢? “不如我再制点什么护心丸、养心药膳给她吧?” 话一出便收到他们的白眼。 程新序一路琢磨,走到一家铺子前。 程新序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随即清明:“有了!” 他大步迈了进去,带着目的地走到摆置梳篦的区域,“我送梳子,这样她每日晨起梳头时就能想起我们。” 虞酌哼了声:“说的挺有道理的,但你分明就是从我俩这收获的灵感。” 程新序不反驳,专心致志地挑选梳子,光是材质就让他纠结了好一番,刚回过头来想问二人有什么建议,却看见二楼走下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立马朝楼梯口扬了扬手:“江少卿。” 虞酌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藕粉色圆领袍,恍如海棠醉日,铺开秾艳的底色。乍然看去,令人眼前一亮,往上一看更是惊艳,他的容貌温润如玉,风姿秀逸。 如此娇艳的颜色,便是虞酌也很少穿,可套在他身上却服帖得不得了,仿佛衣装只为衬出他的华美矜贵。 她杵在原地,直到那人朝这个方向走来,恰好站到他们身前。 “虞酌,你发什么呆啊。”程新序把手放在她面前晃了晃,“快给我挑挑送哪把梳子。” “哦。”虞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哪把都差不多。 “少卿,你也来买东西啊?”程新序主动打招呼。 “路过进来随便看看。”江续昼看看他们三位,“你给这位姑娘挑梳子?” 程新序直言道:“不是,我们是给越侍郎家的小姐添妆。” 江续昼挑了下眉,恍然大悟:“我也帮你们瞧瞧。” 他们倒是没有拒绝,毕竟江续昼怎么着也是裴郁逍的朋友,他们一个是新郎那边的,另外三个是新娘娘家人,就这么巧妙地碰到了一起。 “这柄玉梳不错。”江续昼抬手取出一柄半月形透雕牡丹纹玉梳。 李泊渚围过去细看两眼,点头道:“的确。” 程新序没有意外,“刚才我的备选里面也有这柄,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个好,那就选这个。” 他让店小二包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江续昼说:“对了,少卿也喜欢去京郊马场跑马吗?早说我们之前就可以一起赛马了。” 江续昼摇了摇头,“我也不是经常跑,上回去还是陪别人试马。” 说起这个,那日裴郁逍看了好几匹白马才挑中马场那匹,不就是成婚骑那么一会,但是少见他对婚事上心,江续昼便好人做到底陪他跑了几个地方。 “对啊,就是上次,我们都在马场,越家小姐不是还被你吓到了。”程新序说。 江续昼神情一滞,又迅速反应过来,原来那个惊马的姑娘竟是越家小姐,只是好像大家都少了一张嘴,没有多问,甚至也没反应过来。 既然这样,那两位当事人想来也是陷入了误会当中,浑然不知早已产生交集。 江续昼瞬间心如明镜,若有所思地回:“我想起来了,好在她平安无事。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再一起去跑马,叫上裴郁逍和越大小姐。” 程新序爽快答应:“行啊。” “话说——”江续昼的目光忽然落到虞酌身上,“姑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冷不防被点名的虞酌呆了一下,歪了歪头,一双澄眸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什么?” “你们姑娘家会更喜欢簪还是钗?” 他问的莫名其妙的,虞酌看见了他手中正拿着一支桃花簪子,她收回眼,回道:“因人而异,我就更喜欢钗。” 虞酌不擅长说谎,话音耿直。 “深色还是浅色?” “看人吧。” “那男子穿深色还是浅色让人舒服?” “也看人。” “健硕还是精瘦点好?” 虞酌似乎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看了眼面前三个男子,“也不能像你们这么瘦吧,起码要有肌肉,有力量。” 三人体型相近,身高也差不多,而且都很瘦。其实三人不算骨瘦如柴,主要是虞酌不小心瞟了眼柜台,在那位中壮身材的店伙计衬托下,他们三个看起来更加纤细了。 江续昼是因为最近昼夜颠倒,熬得人都清减了,没有察觉她目光移动,有点好笑的开口:“那可以安心了。” 程新序顿时不乐意了:“别看我这样,我这只是骨架小了点,虽然肌肉……是没有的。” “江少卿问这些是什么意思?”虞酌不解。 “最后一句才是我想问的问题。”江续昼不急不缓地说,“裴少将军常年在军营,自幼磨炼,比我们要健硕许多。” 想来她点评时特意加上后半句,应当是比较关注的情况,于是江续昼补充道:“也很有力。” “就是不如我好看。” “不过,越小姐见了应当会欢喜。” 他点到为止,自顾自地带着先前买好的金簪走了,一通话说得莫名其妙的。 虞酌不太在意,反而想到另一个事:“他一直爱穿得这么花哨吗?” 程新序点头:“尤其酷爱红的绿的这些鲜亮的颜色。” 李泊渚缓慢摇头:“果真物以类聚,同样骚包啊。” 虞酌想了想,秀眉微蹙,“你们说,他刚才是不是在拐着弯说裴郁逍的好。” 虞酌警惕地猜想:“想买通我们,替裴郁逍美言?” “如果是美言的话,会说不如他吗?”李泊渚笑了笑。 “不说旁的,江少卿确实长相出色,比他俊美的我还真没见过几个。”程新序对自己上司还是很维护的,但他这话也是发自内心。 “但你没听见他说的吗,裴郁逍要健硕些,我们姑娘家肯定更喜欢高大英俊的,阿雨也不例外。” 江续昼、程新序、李泊渚虽然瘦,却也要比她高一个头,身高是足的,只是瘦了点。 - 在大婚前一日,三人如约而至。 最近几日越府上下都很忙,前两日裴家派人来催妆,今日许多人送上贺礼。 三人先是将自己的贺礼都一一打开给越雨看过一轮后,又依次道了祝贺的话,随即细细欣赏点评了一番制好的新嫁衣,复而开始插科打诨。 越雨那身嫁衣是全京最好的绣娘为她量身定做的,众人光是看着大红色的喜服,似乎就能想象到越雨穿上后的模样。 如果忽略她不胜其烦的面色,观感会更好。 “这几日是比较忙,后面就好点了。”虞酌向他们二人使了个眼色,给出宽慰的话语。 “明日大婚,开心点。”李泊渚话不多,这会也是简单带过。 “我跟你说,前几日为你挑贺礼的时候,我们还碰上了男方的兄弟。” 程新序口中冷不丁冒出个男方的兄弟,让众人一愣。 “就是江少卿。” 越雨脸上有了一丝松动,抬眸看向他。 见她感兴趣,程新序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他还说你见了裴郁逍定会欢喜。” “为何?”越雨提问。 说起来程新序也没想出来为何。 “他说裴少将军时常锻炼,比他们要健硕许多,有肌肉,也有力。”虞酌完美复刻江续昼的原话。 越雨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她印象中的“江少卿”的模样。 他比程新序李泊渚二人要高一点,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的,从他先前与薄浔对打时,弯腰滑过长椅等高难度动作来看,腰腹柔韧,一看就很有力量感。 他说裴郁逍比他还要健硕。 越雨心里默默进行了对比。 他的身材是恰到好处的,多一分过满,少一分不足,比他更健硕,那只能是那种厚肌男了。 下一秒,脑子自动浮现了练得太超过的厚肌图。 一身腱子肉,幻视牛蛙。 是这种健硕吗? 越雨不晓得,他们三人更不晓得。 没有说这样不好,只是身形比较之下,就显得是越雨的两倍厚了。 “他还说,裴郁逍不如他好看。”李泊渚补了一刀。 越雨生平见过的人不多,但那人有着如雕似画的五官,假以时日轮廓更为坚毅,想来攻击性会更强。 用现代话来说,越雨想到可以概括的词—— 建模脸,硬帅。 所以话那般说也不错。 她的确没见过比他好看的。 怕是她的未婚夫也很难比拟。《 》 14、第 14 章 “什么意思呢?虽然我没有肌肉,但是江续昼和李泊渚都有啊,虽然少了点,实在不成你秀两手看看。”程新序推了推李泊渚。 后者半边脸通红不已,责怪他:“你说的是人话吗?” 纵使感情再好,他脸皮也没薄到可以当众脱衣。 “就我俩这身材还不合适,你们姑娘家到底喜欢多健硕的啊?” 虞酌细想一番也是,江续昼那样正好,若是比他健硕许多…… 根本不敢想。 但脑海自动浮现出威武的猛汉,貌似长在军营里,这个体型也很符合。 她面色古怪地说:“倒也不用太健硕。” 四人聊天的时候,婆子正将院子里收拾出来要随越雨带去裴家的东西搬置好,此时听到他们的话,皆是会心一笑。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小声打趣:“是啊,太健硕的话,我们小姐也消受不了。” 越雨和虞酌离得近,带着笑的声音传进两人耳畔。虞酌愣怔片刻,瞬间红了脸颊,小心地扯了扯越雨的衣袖,耳语道:“你家小姨或者这些婆子有教与你那些事吗?” 越雨并不是听不出来她们的意思,只是她反应慢,听见了话但是比较迟钝,这会意识过来,耳尖腾地烧红。 “没、没有。”越雨吞吞吐吐地回。 “那你要不要提前学一下?”虞酌问。 “不、不用了吧。”越雨拒绝,“我大概知道的。” “那就好。”虞酌放心了。 越雨长呼一口气。 她真的没空闹了,她虽然不想挣扎,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但都是建立在她嫌麻烦的前提下。可像这种事已经不能说是麻烦了,而是比麻烦更麻烦,难道还要她亲力亲为? 越雨眉心一跳,内心煎熬。 “你俩偷偷说什么啊?鬼鬼祟祟的。”程新序问了一嘴。 “我俩说男子还是胖瘦适中,高挑貌美的好。”虞酌反应很快。 “这值得你讲悄悄话?” “这不是因为你二人算不上貌美吗?” “虞酌你什么眼光,我玉树临风,京中想嫁的女子可多了去了。李泊渚也是一表人才,我俩哪有这么不堪?” 虞酌自然是逗他们的,程新序和李泊渚称不上丑。 程新序爽朗蓬勃,五官周正,眉目总是含笑,眸似点漆,通亮明澈,唇角飞扬,任谁见了都会舒心愉悦。 李泊渚温文尔雅,端方如玉,清瘦却不显得羸弱,身上总带着一股书卷气,彰显世家子弟的清雅风骨。 一个如烈阳青松,一个如暖玉清风。 李泊渚压根不在乎外貌之争,不受程新序的拉拢,侧眸看了眼,目光柔和地凝在越雨耳上,“阿雨你穿耳了?” 越雨点了点头。 虞酌把头凑过去,“我看看。” “还真是。”虞酌仔细看了下,越雨的环痕上塞了个茶叶梗,看起来如常,她不忘叮嘱,“你仔细点,小心别发炎了。” 越雨又是点头。 程新序不满嚷嚷:“阿雨都没有环痕,还送人耳环,真寒碜。” 李泊渚也提醒道:“阿酌说得对,你近日要留意,切不可戴耳环那么快。” 程新序这才嘱托:“耳朵敏感又脆弱,还是等过些时日再戴为好。” 越雨不以为意,穿耳的时候不算痛,这几日也没有异常。不过他们这么说,她便放在心上了,打算先不戴耳环。 避免越雨因出嫁产生负面情绪,几人闲聊了一下午,饭后才打道回府。 像是要让她最后的单身贵族时间里盛满四个人的画面。 他们三个走后不久,孟枝晴便听了母亲的话,拿着自己准备的贺礼,不情不愿地去往越雨的院子。 此时越雨的屋里,案几上放着悬烛馆的周边,有些并未送人,绿迢整理时翻到了一个精致熟悉的匣子,匣子还是她当初专门挑的。 绿迢摊开匣子,一脸无措:“小姐,今日忘了让程公子帮忙转交。” 看到熟悉的桃花佩坠还有那方清洗干净的素帕,越雨摆摆手:“不赖你,我也不记得这回事了。” 绿迢起初还以为这个精美的腰佩也是小姐在悬烛馆获得的,后面才知不是。 “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小姐的,总不能随着小姐去将军府吧?留在府上也不好,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是外男的东西,指不定会如何嚼舌根。”绿迢有点着急,“最让人头疼的还是,这是江少卿的东西,总不能让姑爷转交吧。” 话落,屋外的人影步履一滞。 古代人就是麻烦,越雨还没嫌这东西碍眼浪费空间,却先有了能给她招来隐患的风险。 越雨琢磨一下,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作风,她不咸不淡地开口:“那扔了吧。” “小姐是说少卿的东西全扔了?”绿迢再三向她确认。 像是怕她没听清楚,越雨又强调了一遍:“不还了,把他的东西都扔了吧。” 直到看出小姐脸色毫不在乎,不是在开玩笑,绿迢才将两样东西取出来扔进废弃篓,打算与其他无用的东西一起清掉。 过了一会,孟枝晴脸上露出一丝笑,缓慢走了进去,扬声道:“表姐,我来给你送礼了。” 越雨正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簪子,是李泊渚送的,簪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簪子棱角被人修得很好,一点也不扎手。 她很喜欢。 听到门口传来的一道轻扬的女声,她没见着人却先对上了号。这位表妹性情活泼乖巧,近几日总会和她讲来京所见的趣闻,跟个小太阳似的逗她开心。 按理说,越雨是容易被这类性子的人吸引的,譬如虞酌,她就很爱听虞酌说话,虽然她不能给出什么适宜的回复,但光听虞酌讲,她便感到舒服融洽。 唯独孟枝晴,越雨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越雨不会拒绝人,日常也是孟枝晴讲,越雨听。尽管越雨不太搭理她,她也不会不愉快,像只不知倦怠的黄莺。 “不知道表姐喜欢什么,我就亲自绣了荷包,表姐莫要嫌弃。”孟枝晴把抱在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打开丝帕,是一个葡萄紫双面刺绣的荷包。 走针勾线,无一不彰显绣的人手艺精巧。 越雨有点意外,礼貌收下并道谢:“谢谢表妹的好意。” 孟枝晴道:“表姐与我不必如此客套,这阵子在府上叨扰,我才是要谢过表姐不嫌之意。” “怎么会?”越雨笑道,“你愿意的话,可以和小姨再多住一阵子。” 因为贺含绮这一层关系,越明桉待贺含馨母女不错,为越雨置办的时候也给孟枝晴置办了几身新衣裳,并许诺他们可以京中住久些。 越雨便效仿尽地主之谊的东道主,也不知道她的话说得有没有那味。 “好啊……”孟枝晴微微停顿,忽而伤身起来,“可是也实在不宜多住了。” 越雨脱口而出:“怎么了?” “家里给我定了亲事,想来不日也要成亲。” 越雨半掀起眼帘,若是其他人定会贺她喜事,但越雨不会,只是静静地旁观她的喜怒变化。 这个时代的女子多是身不由己。 不满婚事、不愿成婚的不在少数,可是却无法抵抗诸多因素。 她认为孟枝晴所表现出来的也是这样,所以她不懂得安慰。她来到这个时代,也没有想打破这个既定的规则。 一切麻烦的东西,都不在她在乎的范围。 “父亲给我相的是一个文弱书生,新晋进士,只是比我大了许多。”看越雨并未打断她,她便往下说了,“我只是有点羡慕表姐,能够嫁得门当户对,年纪相仿,同龄人间会有很多话题可说吧?而且少将军年少有为,英姿勃发,总归比文弱书生要有让人感到安心。” 看越雨逐渐变凝重的表情,孟枝晴及时收住:“这大喜的日子,我不该同表姐说这些。” 越雨憋了许久,才想到一句可以宽慰的话:“你别太难过,说不定年纪大的会疼人,年纪小的会气人。” 她在网上闲逛学的。 “哈哈……”孟枝晴愣了愣,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表姐说的有理。” 见她还能笑出来,越雨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有几分道理。 孟枝晴离开后,越燃狗狗祟祟地溜进了越雨的院子。 越雨刚把孟枝晴送走,便站在屋外吹了会风,于是就看见了越燃。 越燃和她对了一下视线,既然被发现了,他只好大大方方地从夜色中走过来。 她和这个弟弟见面不多,交流也是稀少,大部分时候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越雨开门见山:“越燃,你来找我做什么?” 十三岁的孩子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物品。 加上今日一而再再而三来人都是送越雨礼物的,不难猜出越燃的动机。 越雨一看就明白了,“给我送贺礼?” 越燃扭扭捏捏的,磨蹭了一会才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祝你出阁快乐,喜结良缘,早生贵子!”说完,他立马掉头就跑。 他是不是加进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祝福? 越雨连叫住他的声音都还没从喉咙发出来,他人影就一溜烟不见了。 越燃给她的是一个棕色的木盒,盒子看起来有些旧,外观很朴实。 越雨端着木盒回到屋内,木盒没有上锁,轻松便能打开。 里面放置的是一个木偶。 木偶长得…… 挺丑的。 这是越雨的第一反应。 但仔细看—— 木偶是一个女娃,长发披肩,脸圆润,身材也圆润,眼睛鼻子嘴巴加起来四个点,圆点大小不一,只有发型、服饰和她有几分相像。 这是她? 越雨不愿多看,但取出来的动作却很轻。 木偶下边压了一封信,说是一封信,但更像纸条。 宣纸被折叠起来,变成半截拇指大小的方块。 越雨慢条斯理地拆开看。 泛黄的纸最上方正中央处,标题仅仅两个字。 那两个熟悉的字眼赫然入目,越雨指节一抖。 哪有人亲姐成亲,贺礼送封遗书的? 然而往下一扫内容,她眼神蓦地变沉。《 》 15、第 15 章 遗书上是她眼熟的笔迹,写法是现代风格。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分点陈列。 前两行字是:生平无所挂怀,只是愿望居多,如果能完成一二很好,完不成也没差,希望来世能够有幸继续完成。 其次是带着序号的内容: 第一,投胎京圈大小姐,无病无灾,身体倍儿棒,不婚不育,精神倍儿爽! 第二,看一场山顶日出; 第三,夏季体验一次漂流; 第四,跟团游,去哪里都好; 第五,点男模,点五六七八个! 第六,蹦极! …… 这怎么跟她先前想的一模一样。 看第一句的时候,越雨脑子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越燃的。 是她亲笔写下的。 难道她之前就穿过来了? 可为何她丝毫没有印象? 宣纸有些褶皱,像是被人揉皱过,又细细抚平纸张,恢复些许原貌。从泛黄的边缘可以看出来,纸已经有一些年岁了,她很想问清楚越燃,这纸从何得来,又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越燃还没走远,越雨很快就追了上去。 看见借着微弱月光跑来的少女,越燃有些讶然。 “这纸怎么会在你这里?”越雨扬着手上的纸,边喘气边问他。 她神色急切,情绪起伏颇大。 越燃好似头一回见着她这般激动的模样,有些新奇,挑眉问:“你这么着急就问这个?” 越雨点头,眼神很认真,“我想知道。” “大概是几年前吧,你在书房写字,看到我出现你就把纸揉成团扔掉,我便以为你学院小考打小抄,后面偷偷捡起来才知不是,这东西我早就不知道放哪去了,最近找东西翻出来的。”越燃平静地说。 “你看过内容吗?” 越雨这句等于白问,越燃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你写的字顺序颠倒,每个字我都看得懂大概,连在一起却前言不搭后语,看起来都是些什么鸟语,谁能读懂啊?我都怀疑你在整蛊。” 越雨松了口气,“没事了。” “不过——你一直算着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现在都熬到出嫁了,不应该高兴吗?那些个鸟语遗愿谁看了都头大,意义不明,有谁会给你完成啊?”越燃看着她这个无所谓的态度,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越雨对他为什么突然燃起来感到困惑,联想到他给自己送的贺礼,不禁问道:“你是想通过这个来给我准备贺礼?” 越燃立即泄了气,顾左右而言他:“怎么可能,那个丑娃娃是我特意做来恶心你的。” 从他这个态度能看出他们姐弟的感情确实很僵,但是越燃送的那份礼又姑且称得上礼轻情意重,而且他的零花钱不少,大可直接去街上随便买个寻常贺礼,却非要自己做,特地动手做的情意对于越雨来说有一层不同的意义。 越雨拿出木偶问:“你会觉得我和这个丑娃娃一样怪吗?” “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怪吗?记性差,身体羸弱,性格孤僻,像个闷葫芦,平时只爱发呆,其他女子哪有你这般怪的。”像是发觉自己说得过多,越燃转折道:“再说——我的娃娃哪里丑了?你懂不懂欣赏啊?” 越雨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一会。 安静的氛围让越燃觉得他的尴尬放大了不少,等得他脚步都要忍不住开始移动,差点以为越雨因他的话生气了,才听见越雨略带悦意的嗓音被风送到耳边: “谢谢你,我很喜欢。” 和平时的淡然平静不同,是很温柔的一句话,连尾音都染了几分笑意。 越雨是发自内心地向他道谢。 她染笑的眼眸异常明亮,像悬在半空的月色一样柔和。 越燃年幼时贺含绮就去世了,所以他鲜少有关母亲的回忆。幼时不懂事,以为自己和越雨不是亲生的,因为越雨的眼睛是褐色的,他是黑色,他还拿这件事来闹过,说越雨不是自己的亲姐。直到越明桉把他揍了一顿并且同他解释,越雨的眼睛像母亲,越燃的长得像越明桉,他才肯罢休。 如今他看着越雨,忽然间觉得如果母亲还在的话,应该也会用这般温柔的目光看他。 越燃只看了她一眼便匆忙撇开头,吩咐下人:“蒲蘅,把灯给她。” 蒲蘅是他的随从,也是蒲叔的儿子。听罢,便将灯递给了越雨。 越雨没接。 越燃这才看回她,生硬地开口:“路上的亭廊少烛火,黑灯瞎火的,要是你撞昏头,肿得像猪,明日可就拜不了堂了。” 越雨这才接过来,“那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越燃迈出步子,等走远了些,蒲蘅才道:“小公子,你和小姐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越燃不以为然,嘴角却微微翘起。 “从前你们不会说这么多话。”蒲蘅说,“而且公子你分明不舍得小姐出嫁,为什么绕着弯子说伤人的话呢?” 他一直跟着越燃,又是他的书童,自然知道他每日从学堂回家便开始刻木偶。 越雨和越燃姐弟俩从小就不算和睦,越明桉养孩子没什么经验,加上他公务繁忙,更是疏忽了儿女。 于是姐弟两人从小就产生摩擦,也可以说是单方面的摩擦。不知从何时起,越燃就非常不喜欢这个姐姐,觉得她变了。 但是蒲蘅知道,他很在意大小姐。 “我怎么会舍不得?她不在家我才乐得自在呢!”越燃道。 过了一会,蒲蘅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散在风中,小公子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鸟鸣遮盖住。 “反正这么久了也都是我一个人。” …… 越雨回到院子,又仔细看了看宣纸上的内容。 越雨上次去悬烛馆前对照过之前的行迹,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月前就去过一趟悬烛馆,回来发了场烧,三日后醒来,越雨是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的,身上只有现代的记忆。 如果她之前就已经身在这个世界的话,那她对虞酌他们产生的熟悉感,以及做某些事时没有不适应的情况就都可以解释了。 但为什么与他们有关的记忆都像是被抹消掉呢? 越雨有点怀疑高烧不退引发记忆断片的说法,因为她清楚记得穿过来时浑浑噩噩的,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到仿佛她从未到过这个世界。只有和亲近的人接触时,她才会慢慢浮现一丝熟悉,比如程新序他们,但在遇见他们之前她甚至叫不出名字,只是一种倾向于由直觉传递而来的熟悉感。 越燃说那是好几年前的纸,难不成她是通过什么机遇穿到了那个时间点?然后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忘记了。 又或者,她会重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不同节点,并且重置回忆,所以几年前越燃捡到纸时是刚出现的越雨,还沉浸在将要离世的状态,才会写下一纸遗书。但她不在的时间点里,世界轨道貌似也正常运行,总不能时间暂停或者她这具身体只剩个躯壳吧。 后面这个观点被她否定了。 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着吧。 许久,越雨默默在“京圈大小姐”那里打了个勾,清单第一点的后面画了个叉。 第五点姑且也算经历了吧?她又轻轻画了一个勾。 越雨把宣纸整齐叠好,放到了枕头下面。入睡前躺在床上,枕住枕头,左思右想,又将宣纸拿了出来。 随后,目光瞥见木桌的一堆首饰,是她明日要穿戴的物品。她从中取出那个朱红色的挂坠,把宣纸藏进里头。她并不打算佩香,所以放宣纸绰绰有余。 完成这些,她盯着手中的东西,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起了被她丢弃的东西。 那两个物品的主人是裴郁逍的好友,日后说不准还会打照面,她先是不把东西还给人家,又把那个佩坠扔了,好心借用的手帕也扔了,以他那般小肚鸡肠的性子,指不定会记仇。 要不还是找个时机还回去吧。 越雨叫了声绿迢,绿迢睡在外间,很快便进到里屋来。 越雨纠结道:“我想了一下,要不还是先不扔了。” 绿迢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何物,“小姐,那我先去找出来,免得被人清了。” 没过多久,绿迢便回来了。 “今日的废弃篓被下人收拾干净拿下去了,估计已经装好拉走了。”绿迢有点为难。 “清掉就算了。” 越雨也不多虑,已经发生的情况就像有人代她做了另一个选择,毕竟她原先正是纠结到底扔还是不扔。 事情在她的心里搁置不了多久,她往床上一躺,安静地睡下。 - 翌日一早,鸡鸣三遍,天将明未明。 越雨被绿迢唤醒时,魂还在梦中。屋外,喜娘和小姨已经候了一会。 从净面沐发开始,越雨始终半眯着眼,如同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睡的时辰不多,她脸上带着点倦色。 直到开面仪式的时候,细如蝉翼的丝线在脸上游走,密密麻麻的细疼缠上五官,越雨脸上的恍惚骤然消逝,有了一瞬松动。 她秀眉微蹙,吸了吸鼻子,迟钝地发现熏香的味道有点浓郁,又或者说是方才沐发留下的馥郁花香。 旁边喜娘还在念着什么喜庆的话,越雨没仔细听进去。 “阿雨疼的话也忍着点。”帮越雨绞面的人是贺含馨,她察觉到越雨神情未变,安抚着说,“很快就好了。” 贺含馨与越母之间虽算不上格外亲厚,但有一层血缘关系在,越雨出嫁之际,她不是没有动容。 “小姨,我不疼。”越雨温吞地道。 她知道麻烦事有多惹人厌,所以她也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配合贺含馨早点绞完面,既省了贺含馨的时间,也能让她早点解脱。 贺含馨常在暗地里与贺含绮较劲,可这种情绪并没有带到越雨身上。毕竟她较劲了半辈子都不到,贺含绮便不在人世。她偶尔夜半难眠时,还会想起这位姐姐。 现下外甥女道着不疼,乖巧得让人有点心疼。贺含馨不禁想到没有生母陪伴,越雨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 再看越雨时,贺含馨的眼神倏地柔和了不少。 这些越雨都浑然不知,她的目光正被梳妆台上的繁多饰品吸引。 都是些要往她头上脸上身上戴的东西,全副武装下来估计她的腰和脖子都要被压断。 太夸张了。 时间在越雨东想西想时缓慢流走,晨曦逐渐漫过窗棂。 丫鬟将用过的铜盆端出去,负责梳妆的有两位,一左一右地站在越雨身边。喜娘为她梳完头后,便由精心挑选的侍女替她挽发髻、上妆。 侍女对妆容的打扮早已熟知于心,越雨底子好,容易上妆,两人行云流水地做好一切,尽管对流程格外熟练,但每一步仍不敢马虎。 等越雨穿戴整齐后,她们才让虞酌、孟枝晴进来。其实李泊渚和程新序也来了越府,二人为了避嫌只待在了前厅等候迎亲队伍。 虞酌候在旁边的屋子里,这会收拾好了唤她进来便立马动身,速度快得过门槛时险些摔着。 越雨打趣道:“你的眼睛长在天上呢?” 脱口而出的话让虞酌不由一怔。 不,或许是眼前先看到的画面让她眼前一怔。 越雨本就白皙,但却是略失血色的苍白,像是恹恹的病美人。而绞面之后,褪去一层少女的青涩,肌骨恍若裹着冰绡的新月,光滑而薄透,双颊吹弹可破。 她平时极少打扮,胭脂水粉打在脸上,将整个人衬得粉润娇艳。 颊上似染醉霞,双眉如含黛,丹砂描唇,色若樱桃,姣容明媚无瑕。 如今她端坐在椅子上,火红的嫁衣上祥纹繁复,金银丝线层层勾勒,在华丽的金饰点缀下也不显庸俗,反而为她本就沉稳内敛的气质上又添了一层端庄温婉。 像是改头换面。 虞酌晃了晃神,一时忘了回话。 她身边的孟枝晴率先开口:“表姐今日真美。” 进去前,孟枝晴同样愣怔了一下,掩去眼中类似艳羡的情绪,话中不自觉藏了几分真心。《 》 16、第 16 章 “是啊,我都看迷了。”虞酌大方接住孟枝晴的话说。 越雨脸上的打趣戛然而止,她就是这样的人,若被打趣回来,反倒不知如何接了。虞酌清楚这一点,于是经常憋坏逗她,让她闷着又气得说不出声。 今日比较特殊,她就放过了越雨。 虞酌施施然走到她身侧,“我就不打趣你了,免得你涂了胭脂的脸更加红。” 虞酌坐在一边,用欣赏的目光盯着她瞧,“迎亲的队伍应该快到了,我和程新序李泊渚会在后边陪你的。” 直到把越雨都盯得不自然了,她才缓慢移开视线。 “你们跟着迎亲的车走?”越雨纳闷。 他们若是吃席可以直接到婚宴上等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虞酌说道,“我们陪你一块还能给你助威,要是发生什么也不慌。” 古代考究的多,他们作为她的好友,应该只能遥遥相送,要么远远跟在队伍后面,要么混入围观的百姓当中。 “你说得好像表姐是去打架一样。”孟枝晴忍不住插入她们的话题,“裴少将军人好,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虞酌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这不是说得夸张点了吗?” 虞酌想了想又道:“哎,我也没说什么呢,你怎么这么急着替他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裴郁逍表妹。” 越雨也看向了孟枝晴。 孟枝晴今日穿了身粉衫,手中拿着一方素帕,二人视线落到她身上时,她不禁攥紧了帕子。 “我只是说出事实,裴公子人又不坏,生的也好,怎会是那种动粗的人?”孟枝晴解释道。 看来同是性子外放的两个人,也有大不相同的地方。虞酌的思维还是更跳脱一点,孟枝晴比不过。 “非也,我只是想说有我们仨陪嫁,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就不怕了。你不知道,你表姐胆子小,容易受到惊吓,那裴公子牛高马大的,听说一身怪力,一个人能扛起两个大汉,一拳能锤爆三个大汉。” 虞酌梳理了一下用词:“阿雨弱不禁风的,万一他牵个红绸牵错成手,把阿雨手都折断了可如何是好?” “……”喜娘和贺含绮都震惊了。 孟枝晴更加沉默,见过能说的,但没见过比她还能说的。孟枝晴这回是真甘拜下风了。 喜娘在一旁干咳,提醒虞酌谨言慎行。 孟枝晴只能无奈地说:“我觉得虞小姐的担忧应该不会发生的……” 越雨却仿佛没听到虞酌的形容,只是针对其中的某句话,忍俊不禁地开口:“你们三个这样,有点像是我的陪嫁。” 虞酌僵硬了一下,“哈哈哈,那倒也没有这个意思。” 果然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 话痨对冷场王。 直球对天然呆。 红盖头落下前,虞酌和孟枝晴便离开了。 越雨添上凤冠霞帔后,脖颈顿时被压得沉了下来,在喜娘的提醒和纠正下,又艰难地提起颈来。 一方大红的盖头被喜娘妥帖地罩在越雨的头上, 外头霎时传来一声高昂的通报—— “吉时已到!” 喜娘熟练地用两只手扶住越雨的胳膊,送她出了闺房。 越雨起身时低眸,视野只剩下狭隘的缝隙。盖头边角处细短的流苏自然垂落,随着她的步履一步一摇。 —— 秋风簌簌吹落道路两侧的枝叶,凉意从脚底升起,万物凋零,金红落叶铺满街。与萧瑟景象相反的是,长街中央锣鼓喧天,清脆的响声敲醒茫茫雾气。 街上人头攒动,看客早已置于两边,就为了一睹这位少将军的迎亲阵仗。 京中大抵只知裴少将军在战场上的一些名声事迹,但由于人较为低调,鲜少有人瞧见过他的姿容。 迎亲的队伍候了一阵,在花轿前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雪白的骏马高仰着头,柔顺的鬃毛轻轻摆动,露出额上悬垂的红绸。浓郁的红与淡到极致的白交织在一起,竟毫不违和。 骏马上是一位身姿卓绝的少年,他身上的喜袍绯红似霞,风缓缓拂过袍摆时,又如星火跃然。宽大的锦袍不止重工,颜色也异常深沉浓厚,却将他的身形衬得如未融的冰棱,挺直中挟着剔透的锋芒与韧劲。 比喜袍颜色更为灼目的是他的容貌,眉若墨裁,鼻骨高挺,朱唇玉肤。棱角分明的轮廓尚存一丝少年郎特有的清峭,一双丹凤眼摄人心魄,垂眸望来时,眼角锐利,掠过一丝倨傲与疏离。 虞酌和孟枝晴从侧门出来时,望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深秋仿佛化作金光,映照着少年郎的英姿。 虞酌眼前一亮,睫羽过了几息也没有眨动。 孟枝晴转头冲她乐道:“你看,我就说吧。” 虞酌往四周打量了一下,嘴上不忘应付她:“你说得对,是我错怪你。” 她话说得完全没有诚意,但孟枝晴没有计较。目不转睛地欣赏了一会,身边的虞酌已经不见了影儿。 目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裴郁逍的姿态依旧松弛,端坐在白马鞍上,仿佛只是偶然间打马路过的少年郎,任由看客观赏。 实则不然。 裴郁逍触目所及晕开一片红,身上也是同样耀眼的色泽,他略显不耐地拧了下眉。 这身红比之前穿的那身还要浓艳。 好一阵,他才在锣鼓声响中恍然想起此行目的。 不过是一纸婚契,走个排场罢了。 接完人回府就好了。 好在内心自抑,才让他面上的态度看起来稍显缓和。 几片秋叶打着旋儿飘扬在朱红的大门前,裴郁逍似有所感,偏头望去。 门随着一声响动而来,树叶适时坠下。 迈出槛的是一道鲜红的人影。 众人视线齐聚。 无人注意到,在门开出一道缝的瞬间,裴郁逍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僵了一下,肩线绷得稍紧。 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自若的模样。 新娘子不同,红盖头将她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出来那身嫁衣与裴郁逍身上的款式、绣法相似。各色针线千丝万缕缠绕着锦衣,织成彼此衣领上细致如画的云霞纹,纹路差异不大,像是从她那端连到他这端。 身边的喜娘恭敬又平稳地扶着她的手肘,口中提醒着小心脚下台阶。 裴郁逍淡淡扫了一眼。 虽然这些人投来的目光对他来说无所谓,他也做到应尽的职责,为了新妇的排面而特地挑选了上好的白马,又依着规矩将婚事处理妥帖,全程配合。 只是配合的这身衣裳,于他而言穿着委实有点不舒适。不知是身上这身喜袍的意义,还是这桩他不报任何期望的婚事所引起,让他对这身招摇的行头可以说有些许排斥。 登轿时,喜娘将金豆银豆往她身上扔了些,嘴里念念有词。 越雨一早上听她这道响亮的声音听得耳朵都发麻了,分不出精力辨别她在说什么。整个人呆呆的,像没有思想的傀儡,任由折腾。 待越雨慢步登上了轿,轿夫们起轿启程。 起轿的时候,轿身被刻意地颠簸了下,越雨身子晃了晃,继而支着额,试图以这种方式减轻头部的负担。 不知道多久才能抵达,越雨打了个哈欠,身上沉甸甸的,好在软垫够舒服,缓解了几分压力。 外面的喜乐扰耳得紧,她手掌压了压耳,盖住喧嚣的动静,开始闭目养神。 越雨的母亲给她存的嫁妆格外丰厚,浩浩荡荡的迎亲队本就长,加上箱笼,堪称十里红妆,盛况当前。 人群嘈杂的声响掩映在迎亲队敲响的丝竹声中,有谈论两人年纪相仿般配无比,也有羡慕这嫁妆和聘礼的,还有几道不太友好的声音—— “越家姑娘不是有心疾吗?” “我也听说了,像这种能有多少好日子过啊。我看嫁妆这么丰厚,她都来不及用。” “谁说不是呢?少将军娶谁不好,娶个病秧子回府,也不嫌晦气。” “我还听人家说,越姑娘这命格克身边的亲人啊,越夫人早逝,结果第二天祠堂上,越姑娘竟表现得对母亲毫无眷念,哭都不哭一声。现在入裴府,也不知会如何呢!” “裴府人本就少,裴夫人也是心盲了,可怜少将军年纪轻轻就择了这门不祥的婚事。” “你们别这么说,兴许人裴公子欢喜着呢,别人家的事……” 后半句“瞎嚼什么舌根”还没吐露出来,这人便怔住了。 白马正好行到他们的跟前。 马蹄踏步声变弱,行进的速度减缓,略过议论的几人时,一道目光不紧不慢地落下。 高头大马上,少年投来的目光恍如箭矢泛出的寒光,停留的时间极短,他只是轻飘飘地扫过一眼,却莫名让人觉着如芒在背。 交头接耳的几人心里登时泛起了圈圈涟漪,波动许久才渐渐平缓下来,嘴上想说的话都咽下卡在了喉头。 跟着花轿同步挤着人群前行的三个人探出了头,虞酌问:“你们觉得那是裴郁逍吗?” 李泊渚觉得有点好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毕竟同窗过一段时间,裴郁逍和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可谓是一个模子,不过是成长和稚嫩的区别罢了。他最开始就不觉得人的外貌可以不通过其他因素而产生极大的变化,只不过是沿着他们的思路来走。 而且他对人的外观观念很简单,就是一张皮相,没有什么区分的标准。 程新序就不同了。 程新序同样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爽居多,当即“啧”了一声,幽幽道:“不过是打扮了一番,待我打扮一番也上街招摇,说不准就把他风头抢尽了。” 都说江家盛产美人,江郎更是清绝,先前她见到江续昼时便已叹为观止,没想到裴郁逍又是另一种绝色,丰神俊逸,英气逼人。 这样的人竟然有两个。 合该这般长相才配得上她的好姐妹。 虞酌忽然就觉得这婚事并不委屈越雨了。 听到程新序的话,虞酌抽空看了他一眼,一言难尽地咂咂舌,“算了吧,咱回去,不丢这个脸。” 见她一脸嫌弃,程新序横眉道:“不是,你什么意思呢?” 虞酌做了个鬼脸,趁人群稀疏了点,连忙往前跑,“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三人你追我赶地往前挪着,倒是一直紧跟在花轿周围。 浩浩荡荡一群人抵达裴将军府时还不到午时。 鼓乐震天,还有喜娘中气十足的嗓音:“请新妇下轿——” 话罢,她掀开了通红的轿帘。 轿子全身赤红,先出来的是一只冷白如瓷的手,干净纤细的五指按在了轿门边上,压住织锦的轿帘。紧接着群裾先行,宽大的长裙随着下轿的步履微微曳动。 喜娘稳稳地搀扶着越雨的胳膊离轿,等她按着提示走了几个仪式,快要对此厌烦至不愿招架时,喜娘将牵巾系在了她的肘间,另一端连着裴郁逍。 手中的红绸往身侧延续,余绸垂在二人中间。 宾客中传来一声雀跃的“拜堂啦”,越雨思绪回笼。 手肘连着的红绸拴住二人的动向,令两个素未谋面之人都产生了几分默契。 实际上,是他牵制着越雨的动静。 越雨稍稍低头,借着方寸空间来观察脚下的路。她只能看见绣鞋鞋尖踩住了地面铺开的红毯,虽然看不见身畔,但感官却好似放大了无数倍。 即使隔着盖头,她也能感受到从各方传来的宾客眼光,但此刻,她却觉得身侧人的存在感更高。 并肩行走时身边传来踩在石阶上的闷响,与她的步伐略微同步,一道混在欢呼声当中,但他总是快她一点距离,像是彰显同样的不耐。 越雨不禁蹙了蹙眉。 越雨试过尽力加快步子了,可虽然有喜娘搀扶着,却也走不了太快。这几步间,越雨更慢吞吞了,心底生出一丝较劲的念头。 她都看不清了,为何还要配合? 前面是踏入正堂前的台阶。红缎延至正堂门槛,台阶上亦是同样。 越雨的幅度放得很小,行动间发髻侧边的流苏轻荡,被红盖头打向前方,摇曳至眼帘前,遮住部分视线。 脚步下意识往上一迈,去够台阶红缎。鞋尖落在台阶边沿,红缎擦过鞋底,滑了半步。 越雨身形一斜,心头一紧,脚根更为用力地站稳。 但这身华丽的衣饰仿佛此时才显出了累赘的一面,她身子踉跄,失衡感追上来,脚步禁不住地往后坠。 腰都要直不起来了,越雨果然习惯不了这身衣服。 喜娘对此始料未及,她本就落后一步,双手都搀扶着新娘的肘部,如今挪开了一只手,想要托住她的肩腰。 然而,有人的动作在她之前。 一只手托在了越雨的腕间。 越雨微微一怔。 隔着衣裳的布料,能感受到的是一只大掌,比喜娘的手要大,也要更有力量。 只是轻轻地托住她,力度却不容小觑,轻而易举扶稳了她的身形,也让她失衡的心找回熟悉的平衡感。 越雨想到自己先前打趣虞酌的话。 方才那一刻,她的眼睛确实长在天上,连路都走不明白。 虞酌的话又如影随形地追上了她的思路。 那个传闻一身怪力,一拳锤爆三个大汉、两只手能抬起两个大汉的少年,此时掌心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折断腕骨的力度,在确认她站定的情况下,只是很轻地搭在她腕间,没有着急松开。 越雨垂下眉眼。 半段红绸随着那人的动作覆在她这一端上面,长绸交织在一起,仿佛对半折断了又融为一体。 绸中央的喜花紧紧连着二人的喜服。 越雨看清了他袍摆上的朱红罗边,以及上面织锦的暗色蟒纹。《 》 17、第 17 章 喜娘甚至看都没有看清,回过神来时,越雨已经保持步履平稳,和裴郁逍踏在同一道台阶上。 迈上最后一个台阶,裴郁逍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他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待越雨站稳后,很快就抽回了手。步履却缓了缓,较于之前,像是无声的退让。 越雨对这个类似让步的行为不置可否。 尽管二人都没有什么好态度,但面上却还算平和。 正堂上红烛高照,袅袅烟弥,四处张贴着鲜红的绸带和窗贴。堂内宾客不乏皇孙贵胄和各部官员,面上喜笑颜开,相互畅谈,又向越明桉和裴夫人连声贺喜。 直到外头通报声传来,所有人停下恭贺,都在翘首以盼这对新人。 越明桉与裴夫人端坐高堂上,含笑晏晏地瞅着门口。 新人跨过门槛,一同走了进来。在司仪和喜娘的引导下,一步步拜完天地和高堂。 到了夫妻对拜时,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却稍显凝滞。 二人都油然生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这股不自然体现在—— 司仪喊了“夫妻对拜”时,二人双双沉默,双双暂停。 这种时候默契还在,也是难为他们俩。 越雨因久未入食而感到口干,不禁抿了抿唇。她一直盯着裙尾,凤冠霞帔限住了动作篇幅,令她每做一个动作都感到略微艰难。但此刻,听见“夫妻对拜”四个字音时,她蓦地发觉拉长的尾音和字眼都有几分刺耳。 好似令她举步维艰的不再是身上的服饰,而另有其因。 她本就对婚姻一事没有期待,自知避不开今日也是抱着平常心应对,如今愣怔却有几分讽刺。 众人能看见的只有裴郁逍,他的神色微凝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仪和喜娘愣了一下,高堂满座宾客俱面面相觑。礼未毕,司仪正欲提醒一回,才见二人有了松动。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面向彼此,裴郁逍先弓了下腰,越雨随即往前倾身。 此时,她顶着的红盖头垂下,视野变宽了些,但仍将她困于自身的一方天地。 越雨压低了身子,衣上环佩作响。 只是轻轻一拜,很快便直起了身。 “礼成!” “入洞房——” 又是一道走仪式的提醒声。 两人在众多仆妇和宾客的簇拥下出了厅堂,往新房而去。 “不知少夫人长得美不美。” 拥在后头要闹洞房的不乏男方的兄弟亲友,明显是窃窃私语,但过于浑厚的声音轻易地钻进了越雨的耳廓。 盖头下的眼睫掀了掀,似有几分无语。 程新序如今跟在后头,听到这话,立马就要反驳那人,谁知寻声望去,竟是个魁梧的男子,一看就是军中的五大粗,言行居然这般肤浅。 “那自然美啊!越大人本就长得端正,女儿怎会差?”人群中,不知是谁极快地回了一句。 虞酌抬眼看过去,说话的人是江续昼。 他今日一身蓝色锦衣,服饰少了诸多堆砌的元素,尽显清雅。 李泊渚略略扬眉,面上看着对此言格外赞同。 越雨没能听到江续昼的话。只因他们刚过了环水小桥,步入小道,走在平坦的地面上,步调便迈的快了点。 前方有下人开路,喜娘一只手仍伸出来隔开一旁伸展出来的枯枝,避免拦到越雨。 庭院深深,风动如有形。 越雨走着走着,倏然感到耳后微凉,紧接着,耳垂传来一丝刺痛,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耳垂滑落至肩,她登时伸手去触,手指只摸到纹路清晰的霞帔,那小巧的物什已然从她衣上溜走。 手指往耳后探去,只触及略微蓬松的发髻,发上空空如也。 垂眸看去,绣鞋旁的石板上,坚韧的草尖冒出了头,唯独不见熟悉的耳饰。 越雨顿住了脚步。 越雨刚穿了耳洞没多久,侍女自然不敢将那双耳坠戴在她的耳上,今日给她梳的发髻恰好能与双耳平齐,于是便在耳后的发丝悬上两只耳坠。正面看去,几乎与戴了耳环无异。 如此,也不算辜负少将军的心意。 可眼下却不见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越雨在轿子小憩时姿势不对,一直靠着左侧,揉皱一点衣裳不说,不经意间也蹭乱了头发。 于是没多久,耳坠就支撑不住。 “稍等。”越雨落下一句话,抬手勾住红盖头一端,挑开一点,并未超过脖颈的位置,视野却也开阔了不少,随后她脚步往径从边上去。 因手上缠着红绸,她这么一动,便将裴郁逍也扯了过去。 说是扯也不太恰当,裴郁逍是顺着这道拉力,自然而然跟着她的步伐走。 即使只有很细的一道脆响,但是越雨捕捉到了,耳坠应是往喜娘那侧去了。 围着的喜娘和丫鬟也发现了她在找什么,纷纷张望,又找寻地面,不错开每一个缝隙。 身侧传来一道平淡却还算称得上柔和的嗓音:“丢的是什么?” 隐隐有点耳熟。 越雨没有细想这个声音的独特之处,简单回了两字:“耳坠。” 裴郁逍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送出过这样一件东西,并未多言,只是往越雨找寻的方位去搜索。 越雨走到石板边沿,从左往右扫过去,眸光一凝。 果不其然,落在了矮树边上的石墩侧,压在草根当中。 应该是从她发上坠下的一瞬,被风刮走了。 越雨提着衣裙走到小树旁,松开了捏着盖头的两指,微曲着膝盖,伸手去捡那个耳坠。 风好似大了点,身边的矮枝在晃,枯草被吹得压低了身,遮住耳坠下细长的流苏。 她拾起耳坠,正欲起身。 风自空旷的园中灌入,少了喜娘和丫鬟的层层围挡,直直朝越雨袭来。 她今日穿得多,并不觉得冷,即便如此,凉风也能将厚重的霞帔往后吹。盖头鲜红的丝缎也在向后翻飞,却受住了一股力的阻隔。 矮树还算葱绿,纤细的枝身上斜斜长了根横杈,歪向石墩,枝杈勾住了红盖头侧边的丝结,流穗散在空中。 越雨刚动,那阵风便如同助威般,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挑开了红盖头。 方正的绸缎翻过去,盖在了枝杈上。 面前一阵凉意,越雨的脖子和脸都被风直接命中。 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惊呼声破喉而出。 园中一干动静都止住了。 那道粗犷的声线又响了起来,这下四周静默,他的声音格外突兀,又唤醒了每个人怔愣的头绪。 “新娘子掀盖头啦——!” 意外来得实在太快,越雨手还没伸回来,微曲的身形一滞,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裴郁逍本就随着她的方向帮忙找寻东西,沿着石阶看会不会吹到前面,于是二人间拉开了两个身位,中间的红绸恰好拦在了矮树前。 裴郁逍听到惊呼声,偏了偏头,目光掠过枝杈上的红盖头,微微一怔。 少女面如凝脂,鬓前垂下一绺青丝,遮住了被黛色洇开的眼尾,细眉弯弯,却有几分疏淡,鼻梁纤秀,胭脂染上两颊,似薄瓷上添了些许暖色。 风吹草动,枝头颤颤,又坠下几片枯黄的叶。 裴郁逍的心默了一瞬。 越雨头上少了一层负担,光亮涌入视线,只觉得身旁有一道格外锐利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侧头看去。 这棵树不及裴郁逍高,他是俯下视线,越雨则仰视,隔着稀疏的枝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身喜袍,身形颀长,腰身收窄。风过时,袖袍略显空荡。 看着倒不像牛蛙。 赤金云纹滚边潋滟着碎芒,像是看久了被反光折射到,越雨情不自禁地上移了视线。 新郎的面容顿时一目了然。 裴郁逍原本半垂着眼帘,眸底似蕴星火,裹着一丝新奇,乌睫轻轻往上掀了掀,眉梢亦是上挑,唇形极美,一身红袍衬得他风姿昳丽,尤胜先前。 越雨如梦初醒,总算找到他声音耳熟的原因。 裴郁逍又默了默。 二人对望的一幕落在了众人眼底。 昭武伯府嫡子卫云陆与裴郁逍、江续昼有昔日同窗的情谊,他已娶亲,而他的兄长自幼体弱,婚事一直拖着,是以之前家里有意让兄长娶越雨。 如今虽成不了亲家,幼时卫云陆与裴江二人也不算对付,但是受到了婚宴邀约,他合该是要来的。对于附近几位没有成亲的人来说,他自认为颇有话语权。 譬如虞酌,左看右看不知发生了什么,“阿雨在干嘛?那裴郁逍再好看也不能一直盯着瞧吧。” 在虞酌眼中,越雨不是会被美色吸引的人,而且她对男子态度始终淡淡的,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她有几分厌男,除了身边的程新序和李泊渚,即便是家中堂兄弟,都几乎没有近过她身。 如今这般属实有点超乎寻常。 “这你就不懂了吧。”卫云陆高深莫测地笑道,“当你遇上心仪之人,一切就晓得了。” 程新序皱着眉道:“你怎么说话不清不楚的?” 卫云陆知道程新序,这人有时候一根筋似的,他都不愿与程新序多说。 枝头勾缠着的红缎还在张扬的飘着,时不时地荡过越雨的凤冠边。 喜娘在一旁束手无策,像是第一回碰到这种情况,盖头既不是新郎掀的,也不是新娘自己掀开,但大家又都瞧见了她的面容,要说再盖回去,好似也不对。 仔细一想,这只能属于风掀起的无心之举,重新盖回去继续走流程入洞房,似乎也没有什么过错。 喜娘提议:“新娘要不重新盖上红盖头吧?” 周围有人反驳的声响,也有支持她的声音,喜娘都听不进去,绞着手帕,焦灼等着两位新人的态度。 片刻,才迎来一道回应。 “无妨。”裴郁逍轻描淡写地开口。 他朝越雨走近,中间的红绸距离一寸寸缩短,朱红的喜花最终垂于地面。 喜娘略感疑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停在越雨跟前的少年,微俯上身,浓艳的眉眼含着似有若无的笑:“这个姿势腿不累吗?” 省去了寒暄的步骤,他好似只是将她当做今日八抬大轿迎娶入府的妻子,语气在刻意压制下少了几分疏离,反而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意味。 越雨蹲身好一会,确实有点发麻。但莫名的,她就是不想顺心而说,“还好。” 手中耳坠挂钩形状曲折,如同倒刺,她拿的时候掠开了钩子。手撑着旁边的石墩,打算站起身来。 然而下一刻,那少年的身子又低了低,俯身向她靠近,越雨惊得动作一顿。缠绕牵巾的大掌轻松握住越雨的手肘,她起身的力道被人控住。 裴郁逍扶着她,让她顺势坐到了石墩上,他抬眸看她,话音不容置喙:“先坐着。” 越雨不明所以。 两人的衣摆轻撞而离,相距不足一臂,裴郁逍才发现她另一只耳后垂下的耳饰竟如此张扬,点翠金蝶衔接着赤色玉珠串,珠串几乎要垂到她的肩上。 裴郁逍当初看这两只耳坠躺在匣子里时,尚且不觉,如今定睛一看,比起其他耳坠,似乎夸张了点。 越雨脸侧的矮枝凑得极近,盖头的流穗飘荡着,似不舍般缠于她发侧,欲走又留。 越雨看不见,只能注意到余光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拭过她的鬓角。 他的指甲修剪得宜,掠过之处只有一丝凉意和细痒,并没有不适。 越雨的呼吸不自觉放慢,心蓦地缩紧。 裴郁逍的指腹勾住乌黑的发丝,抚过她眉尾的轮廓时,眉下那双清凌凌的眼正静静地望着他。 今日云开雾散,却不见日头,光似乎碎在了她浅色的瞳仁里,显得澄澈有神。 此时直直朝他望来,眼底除了掩不住的诧异,还有几分难辨的情绪。 裴郁逍将那绺碎发捋到了耳际,替她整理头发的动作很快,点到即止。 他没有顺带拨开越雨发际的流穗,长指划过丝丝缕缕穗子,勾起挂在一旁枝杈上的红盖头,轻轻一撩,鲜红的绸缎转眼间覆在他整只手上。 他站直身,将红盖头一递,淡声道:“如此就当是我挑的盖头。” 依旧是平心静气的一句话,语气不起一丝波澜,像是走在路上遇见一根拦路的树枝,顺手挑开继续往前走罢了。 这样的红盖头于他而言,想来也与拦路枝无二样。 喜娘会意,马上伸手接过。 到了现在,李泊渚大抵有些明白过来了,刚想解释给二人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卫世子的意思,我懂了。” 江续昼平日就爱流连戏班子,还爱搜些话本子看,尤其是爱恨情仇的。 他不知何时来到三人身后,一手搭着李泊渚,一手勾着程新序,而虞酌正在李泊渚的身前,四人凑得很近。 江续昼说:“你们仔细看,是不是像极了邂逅无言,一眼万年?” 唯一知道实情的江续昼脸不红面不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关键是这个场景和他的话还真能对上几分。 比如说,裴郁逍落在越雨脸上的视线,总有几分蕴意不明,越雨眸光流转,二人恰巧相碰的目光似有花火绽开,缠缠绵绵。 真像那么一回事。 卫云陆看着裴郁逍和越雨,摇了摇头,一副老成的模样,轻笑道:“少年人就是这般藏不住事。” “你忘了去年你成婚时,我可是闹过你的洞房?”江续昼戳穿他,“我记得那会你出了门,眼珠子都还留在世子夫人那儿。” 卫云陆脸“刷的”红了,“你这个隔三差五隔相看的俗人懂什么?你别瞎说!” 李泊渚感慨:“还是头一回见阿雨这样,我都要相信了。” 程新序晃了晃食指,不赞同道:“我看着像是裴郁逍被迷的五荤八素了吧?阿雨不是一直这么平静的吗?” 冷不防当众掀开盖头,看见的第一个人帅得惊人,怔住一下是很正常的。 虞酌很理解越雨,先前她看江续昼和裴郁逍也看得投入。 “程新序说的对,阿雨大多数都是冷静自持的,只不过有时候迟钝了点。”虞酌又细看几眼,“阿雨平时没见过这样架势,顶多就是被美色迷惑了一会。” 李泊渚和程新序:怎么感觉被内涵了,但是没有证据。《 》 18、第 18 章 就这般误打误撞提前在空庭揭了盖头,众人嬉笑着夸了几句少夫人貌若天仙,又夸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越雨头皮发麻地听了一路。 好在没有东西披着,她能看见路线,走得舒坦多了。 也是因为视物无阻,她才发现裴府的装设格外喜庆。一路上,红绸绕梁,墙贴喜字,连凉亭中果盘垫的都是红桌布。 尽管挑盖头的步骤提前,其他也不能免。侍女备好了铜匜进来,沃盥礼和同牢礼结束后,便无缝衔接到合卺礼。 二人分执匏瓢,越雨犹疑地仰头喝下酒,匏瓢合起来时,她感觉到裴郁逍的视线貌似在她脸上停滞了片刻。 是错觉吗? 越雨再望过去时,却见他已经移开了视线。 “自此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祝词还在源源不断地输出着,越雨左耳进右耳出,刻意屏蔽。 二人坐在床边,侍女欣喜地撒着帐,念吉词的人尚未说完,倏然被打断。 “你们先下去吧。”打断的人是裴郁逍,他双手置于膝上,坐姿比平日要端正许多。 喜娘出声提醒:“可还尚未结发,况且屋内应该留人。” 裴郁逍抬眸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跟着来的宾客也还没来得及祝贺,这会听见裴郁逍的话也发愣了。 但他身上裹着的凛然感鲜明,眼神近乎审视,陡然让这满屋的喜色凝滞了几分,叫人不敢直视。 这是闹哪样? 天色尚早,也还没到那一步吧? 卫云陆打趣道:“少将军竟会怜香惜玉,还不让我们闹洞房了啊?” 又有人接着他的话说:“他是急着洞房呢!只是洞房花烛夜在于夜,少将军未免太心急了!” 程新序敏锐地朝他射去一道不友好的视线,此人正是那个粗人,说话不遮不掩,难道裴郁逍平时都不同他计较的吗?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去,这人的话掷地有声,话音一毕,喜床上,新娘脸颊的胭脂似乎转移到了少年的耳尖,红得快要和悬挂的红帐相提并论。 有侍女掩唇笑,未出阁的少女也羞红了脸。 孟枝晴站在人群一角,咬了咬唇,看着一双璧人,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她一直注意着越雨和裴郁逍,自然看见了他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而越雨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似是没听懂,又或者压根不放在心上。 “新娘子还迟钝的嘞。”老仆妇低笑着。 李泊渚皱了皱眉,他看事情总会比旁人看得全面。宾客回宴席合情合理,但这新房也该有体己人留在越雨身边,可看他的意思却是要留越雨说些什么,而他的神色和语气都不容人细究。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江续昼反应过来了,开始圆场:“你们少将军酒量就是一般,且容他躲上一会,我们回席上等着灌他。” 说完摆了摆手,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做派。军营的那位将军想反驳点什么,却被江续昼打发了出去。 绿迢将门阖上,却没有走远,留在门口等待。与她一块的还有游焕,裴郁逍的随从。绿迢瞅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屋内,少了一干人,空气似乎都流通了些许,越雨甚至能闻到炉鼎内淡淡的暖香。 “少……”越雨顿了顿,险些没改过口来念成少卿。 越雨看向他:“少将军让人都退了下去,是想与我说什么?” 他并未急着回言,视线凝在她身上,却似乎没有落到实处。 越雨对不上他视线焦点,被盯得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歪了下头,去追随他的目光。 谁知他猝然凝眸,目光直直撞上她的,一双漆目亮的惊人,眼尾天生自然上扬,这抹弧度内敛,但搭配五官来看,却显得尤为高调。 这张床拢共就这么大点位置,二人坐在床边,少年身量长,面朝向她后,双膝贴近她的裙,一下拥挤许多。 距离一晃缩短,连他胸腔发出的一声闷笑,越雨都能清晰听见。 奇怪。 明明大半天下来,越雨被身上的衣服头饰压得头昏脑涨的,没听进去一句贺词,偏偏这时,她的听觉却恢复如初。 “越小姐还真是迟钝。”少年笑意一敛,眉梢微抬,视线落在她的耳上。 越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在思考着他这句话。 说她迟钝是因为她认出来他没多久吗? 越雨蹙了下眉,“也没有多迟吧?你不是和我一样,今日才知道的吗?” 裴郁逍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 纯白色的,没有修饰的图案,和之前那张不同。 不是说他喜欢同个系列的么? 想法一出,越雨就否定了。 那时程新序说的是江少卿,所以那块帕子是江少卿的。 这么看来,她好像是有点迟钝。 越雨还在思考,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她。 越雨下意识往后躲。 “躲什么?”裴郁逍手停在半空,眸色微沉,凝着她道,“不疼?” 越雨不动了。 他的身子倾向了越雨这边,手指隔着帕子,轻柔地覆在了她的耳后,是方才掉了耳坠的那只耳后。 越雨的耳垂空荡荡的,耳后根却被挂钩划过,将环痕处勾出了血丝。想来是在耳坠掉下来时就伤到了,只不过撑出的伤口很新。 喝合卺酒的时候,越雨侧对着他,他是不经意间瞥见的。 耳坠的挂钩尖锐,从发髻掉下来的一瞬,她的耳垂是出现了一丝扯痛,但极其短暂,没想到那会勾到的是她的耳洞口。 一滴血滴落在了霞帔上,纵使都是红的看不太清,但人多眼杂,前有盖头被风挑起,后有见红,总归容易被断为不吉之兆。 裴郁逍可以解决麻烦,但他不喜欢麻烦,宁愿在麻烦产生前将其扼杀掉。 他移开手帕,目光挪动,耳垂后的血丝已经被抹掉,微微泛着红肿,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发炎严重,不止流血,更会流脓。 越雨茫然地盯着丝帕上的一点殷红,方才他的手压在环痕的时候,一丝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让人手臂发麻。 从他送来耳坠,而越明桉让越雨穿耳洞时,越雨就无缘由地觉着,一纸婚书绑定的两人就像那个环痕和耳坠一样,穿完并不能直接戴上耳坠,就算成了亲也不会融洽如夫妻一般。 眼下环痕愈合期都未过,就挨了耳坠的伤,当真对应了她的预感—— 她与他定然很难和谐相处。 即便知道了成亲之人有过几面之缘,但越雨的想法仍不为所动。 裴郁逍于她而言,并在其他人的范围里。 裴郁逍从正面看去,耳朵前面暂且没什么,只是环痕似乎有点不同。耳洞口还在愈合,格外脆弱,难怪刮到一点也能引发肿出血。 裴郁逍又往她右耳看去,上面也是空荡荡的,那只眼熟的耳坠别在耳后的发髻当中。 “你的环痕是新的?” 他蓦地出声,打断了越雨的思绪。 越雨点头,没想解释太多。 裴郁逍也没再问了,显然和他送的礼脱不了干系,说起来还是他让她为难,不得已将耳坠饰上,但他事先不知,自然就不会自讨苦吃出来认罪,越雨也是体面人,不欲多嘴。 刚清理好右耳的创口,裴郁逍又道:“我帮你取下那只耳坠吧。” 比起前面微凉的语气,是略微温和下来却有点僵硬的话音。 越雨愣了下。 他是在这件事上退让吗? “好。”越雨轻轻应了一声,脸稍稍侧向他。 越雨坐在他的右侧,右耳离得远,上半身便也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倏然靠近的肌肤透若琉璃,她的眉眼寡淡如水,此时柔顺地低垂着,面上染妆,平添了几分娇媚。 与昔日大相径庭。 裴郁逍呼吸一滞。 他迟迟未动,越雨抬眸向他示意,“你会拆吗?” 她当时昏昏欲睡,也没注意是怎么别上去的,有没有其他东西固定,越雨便误以为他可能看着这复杂的发髻有点束手无策。 “拆个耳饰又不是什么难事。”裴郁逍冷哼一声,呼吸放得极轻,长指去勾赤玉珠的尾端,那翩然欲飞的蓝蝶顺势轻飘飘地缠上了他的指端。拇指拈住挂钩,让耳坠顺着发丝缝隙而出。 他身上是不属于屋内的香气,像是沾了浅草清露的芳香,极淡又浓郁,淡是源自香味本体,浓郁是因为他靠近的一瞬,味道仿佛盈满了床帏下狭隘的空间。 越雨眸光轻闪。 他换了香? “上次在悬烛馆的雅间遇见姑娘时,定然想不到今日。”他的口吻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越雨心下一惊。 果然,算账虽迟但到。 怎么会有即将成亲的人出去寻乐子结果相看上了自己的未婚夫呢? 越雨简单解释:“当时我只是偶然抽到同签,离开雅间也是想到婚约在身,和你同处一室实在不妙。” 越雨觉着回答天衣无缝。 “你说的对,可是——”裴郁逍深以为意,话锋一转,“姑娘不是说未曾有过婚约吗?” 是进雅间前萩儿问她的话。 裴郁逍的听力未免太好了点。 面对这样无聊的质问,越雨想顾左右而言他,但脱口而出的话却随着她的举止,都胜似身体下意识发出的指令。 越雨咬着牙,不由得直视他,反问道:“裴公子不是也不记得自己有婚事?” 连称呼都顺嘴改了。 耳坠挂钩极曲而深,没有其他东西二次固定,他取的时候算比较轻松方便。但那发髻就像与他作对一样,耳坠刚取出了一点,挂钩便紧紧揪着发髻里的青丝,纹丝不动。 又要将缠绕的青丝扯出,防止发髻松乱,又要小心耳钩不蹭到她的耳朵。 可她的脸此刻偏了一寸,动作篇幅极小,却缩短了距离,促使他的指节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她的耳后肌肤上。 少年脸上难得浮现一丝忙乱,指尖颤颤,手中捏的耳坠滑溜溜的,不受控制地往发里钻,藏住那刚冒出头的钩。 “别动。”裴郁逍长指捏住了越雨的下巴,端好她的脸,令耳垂恰恰显露在视线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越雨愣了一瞬。 他的手还停在下颌边缘,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越雨不自然地动了动,紧接着那掌着她下颌的手指便紧了紧,像是在无声表示对她的不满。 发髻里的青丝微动,总算通情达理地从那钩上滑回去。 裴郁逍眉宇微松,幽幽回道:“我是去办正事的。幸好知道了一件事,越小姐不喜沉闷,和一群男子待在一块才是绝妙。” 他这副清算她旧情郎的模样算怎么回事?越雨先前就外放过那么一两回,而且也是正常距离,走得近点的充其量还只有他一个,但和他一块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他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她的呢? 越雨突然觉得成亲后有个名义上的夫君,好像也是个麻烦事。 不对,他也知道自己性子沉闷?明明长得很有意思,性子却这般无趣。 越雨头脑飞速运转。 “幸而我也发现了一件趣事。”越雨冷哼,“原来裴公子喜欢角色扮演。” cosplay江续昼是吗,有点意思。 其实联系后面程新序对案件的描述,越雨大抵猜得出他是用江续昼的身份来放线钓鱼,她装作不知道,纯粹是想膈应他。 裴郁逍听到她的说法,品出其间意思,好整以暇道:“说起来,我还不知越小姐因何认为我是江少卿?” 妻子那边送嫁的几人是他知道的,她与程家、李家的公子自幼走得近,早在马场时他就应该能猜出来,当日他们几个都在,那越雨也有可能在场。又或者他多留心些,回头去打听一下也能知道那日越雨去过马场。 裴郁逍没有特地了解过越雨,只知这位新婚妻温婉端丽,母亲提过她心脉有损,要悉心呵护。但除了骑马受惊那回意外,裴郁逍还真没看出她哪里脆弱到需要呵护,难不成要他像那些小郎君般哄她高兴? 他说话时,热气轻微洒在越雨的耳颊处。 越雨蹙紧了眉头,简单解释:“你第一次留下的手帕是少卿的。” 裴郁逍意有所指地开口:“但第二次留下的佩坠是我的。” 后面三个字像是在强调着什么,尾音像钩子似的,挠得人痒痒的。 温热的呼吸游弋过的地方和下巴那块的触感形成两极,越雨不知道的是—— 耳朵不止脆弱,还极其敏感。 她心里只有对自己猜想的认可,裴郁逍这个人还真是爱计较,果真还记得她顺走的东西。 裴郁逍的视线往下,落到她的腰间,那里悬着一个棱角分明的朱色如意纹佩坠。 像是怕她忘了,又轻声补上一句:“和你腰上这个极为相似。” 纵使越雨不看他,都能从这嚣张的语气中看到那张欠扁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浅显的笑。 越雨实话实说:“哦,我以为你不在意,便随手扔了。” 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认真挑着耳坠,越雨的耳边只有他不小心拨弄到耳坠时,珠串碰撞发出的短促清鸣。 片刻,裴郁逍轻飘飘地说道:“上回你说佩香冰冷,既然扔了便算了。” 闻言,越雨挑了下眉。 竟没有指责她? 他不是口齿伶俐,说话都要占上风吗? 况且那个桃花扣还挺好看的,长得又少女心,他正处于一个好面子的年纪,这样都能戴出来,越雨以为他喜欢得紧。 裴郁逍取出耳坠,瞥见那完整的挂钩,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愧意。 他不禁看了眼越雨的环痕,若是真让这金坠入耳洞,断然承受不了。 更别提如今他只是取个耳坠,丝毫没有让金饰触及越雨的耳朵。 可为何她的耳垂还是有点泛红?《 》 19、第 19 章 越雨过于白,脸上一丝不均匀的色泽都极易看清,比如颊上的胭脂、唇上的樱红。 难道是他不小心碰到环痕,刺激到了? 裴郁逍顿时抽开了手,连着箍住她下巴的手指也移开了。 越雨如临大赦,呼吸一顺,可摘除两个耳饰,头上还是没有减负。 发髻上凤冠正立,缀满珠翠,衬得她的一张脸小而精致,下巴亦是小巧。 如今端视,裴郁逍才意识过来方才扳住她下巴的姿势有多么暧昧。指间还留有余温和脂粉,以及细腻的肌肤触感。 他别开眼道:“稍后我让人取点碎冰给你消肿。” 他站了起身,又道:“头饰也可以先让人摘下来。” 越雨正打算等他走了就把身上的装饰清掉,他说了她的行为便显得更为妥当,是以没有拒绝,“我会的。” 说完,裴郁逍便大步迈出了新房。 绿迢率先走进来,看见越雨坐在床沿发呆,似乎没发生什么不愉快,于是问:“小姐与少将军可有结发?” “没有。”越雨回。 她和裴郁逍都忘了这一茬。 绿迢说道:“那小姐晚点等他回来再行结发。” 接着,又有婆子和年轻的侍女进来,侍女道:“方才少将军交代过了,先替少夫人卸下发饰。” 凤冠霞帔除去后,越雨一下身轻如燕。 裴郁逍很快回到宴席上,男女分坐不同席间。裴夫人身边有几位夫人陪着聊天,好不愉快。 “恭贺新禧!”祝贺声传来,声浪一层接一层。 裴郁逍耐心周旋。 见新郎官归来,有人挤眉弄眼地取笑他:“还以为少将军不舍得从温柔乡出来呢。” 江续昼摇着扇子,松松垮垮地站着,“哎,你们一天天老想些什么!我看是有什么急事与少夫人相商。” “何簟,我看你是回京后操练懈怠了吧,净爱说些胡话。”裴郁逍懒懒地睨了打趣的人一眼。 裴郁逍说的正是今日不断说浑话的人。 何簟与裴郁逍是军中同僚,先前戍关时大伙说的浑话比他要紧多了,裴郁逍年纪小,往日都不会管人家嘴上说的话,有时听见了还会面红耳赤地走出帐外。 裴郁逍鲜少说话,纵使说也不会苛责别人,但今日却跟打了炮仗似的,心情看起来有点不佳。 明明他说的也不算露骨啊。 何簟不知哪里出了错,莫非方才他在新娘子那闹了不愉快? 何簟好歹也有媳妇,当即想要指导他。 裴郁逍与他不愧为战友,他刚张口,裴郁逍就像猜到他要讲什么,连忙打住:“方才我是认出了越小姐,想起先前悬烛馆偶遇将她的东西弄丢一事,为此与她道歉。” 何簟知晓他去悬烛馆一事,恍然大悟:“你俩不是青梅竹马吗,之前没见过?咋地还叙起旧来了?” 裴郁逍淡淡道:“那也是幼时了,小孩都一个模样,哪里记得清。” 何簟深以为然,他久不回京,发现家中两个侄子长了几岁,但他根本认不出清谁是谁。 何簟也不多想,揽着裴郁逍的肩膀去拿酒,“走走走,来吃酒,今日你大喜,务必喝个痛快!” 裴郁逍不动声色地挪开他粗大的胳膊。 趁着何簟拿酒,江续昼跟着裴郁逍去招待了几位宾客,寻着空隙戏谑道:“没想到裴公子还挺君子啊。” 裴郁逍挑眉看去:“你早就知道?” “也就比你早几日。”江续昼一副求饶的姿态,“我以为你知道呢,我绝不是因为觉着好玩不提。” 裴郁逍移开目光,懒得同他计较。江续昼悠然自得地饮了半口酒,便听到他说:“一会你替我挡酒吧。” “什么?”半口酒液还没下去,江续昼险些被呛到,他不是不计较了吗? 紧接着,江续昼瞅见让人换成大杯盏的何簟,还有一位不知名人士正朝二人走来。 江续昼余光一瞥,在座的还有一个他的下属,瞬间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我突然想起来我有点事要找程新序。” 他不提还好,一提裴郁逍便想到程新序他们的立场。 “程公子尚且能当越小姐的陪嫁,你帮我挡点酒,不过分吧?”裴郁逍勾了下唇角,笑得眸光潋滟。 江续昼嘴角一抽。 两位“陪嫁”不多时便不见踪影了。 …… 裴夫人萧瓷意在女宾席上招呼众人,虞酌贺完喜后便去后院陪越雨说话。萧瓷意记得虞酌,她还有位兄长今年秋闱及第。 萧瓷意想着越雨初来乍到,若是有人陪伴想来不会那么无聊,便由着她去了。 与萧瓷意挨得近的人是贺含馨,她带着自己的女儿与萧瓷意聊了许久。 裴郁逍大婚,萧瓷意心情妙,倒是一直平和地应付着她。 “阿雨自幼丧母,大病一场,心疾加重,当时险些以为救不回来,结果她却好了,想来也是姐姐在天有灵,眷顾这个孩子。当年还有道长断言阿雨顶多活过十八岁,如今看来都是胡诌,能看到阿雨安然出嫁,我是极不舍的。”贺含馨说着掩帕拭泪。 萧瓷意听罢,不禁皱了下眉。 席间有其他命妇,虽然裴将军战死沙场,裴家衰落了几年,但是萧瓷意这几年没有长期沉湎于悲痛。裴家荣耀绵延了百年,断不能在裴郁逍这代断送,她父亲是当朝内阁次辅,娘家有所指望,维持在京的交集对她来说轻而易举,是以这些从前交好的命妇与她依旧有来往。 众人听见也是默不作声,各怀心事。 先前偶有传言说越家小姐体弱,但大家却没能亲眼见到,亦未能证实。贺含馨是越雨亲近之人,字里行间巧妙地提醒了传言属实,且越雨病得不轻,信道之人更是深信不疑。越雨今年刚满十八,如果道士说得没差,她这命格属实危险。 况且在场的命妇此前也有几欲与裴家结亲的,纵使没落了几年,但裴郁逍在边关挣到实绩,圣上也有提拔他的心思。年纪轻轻,大有所为,又长得一表人才,简直是结亲的不二人选,可惜裴母一直以裴郁逍幼时定亲为由拒绝他们。 如今想到越雨薄命,她们的心思便飘到了多年后。裴郁逍实在年轻,熬走越雨,再守一年丧期,他也依旧年轻。 萧瓷意的笑一下便收敛了几分。 她与贺含绮尚在闺阁时便已相识,当初她便不喜贺含馨。看得出她这几年过得落魄了点,长了些年岁,不说有长进,反而还倒退了,愈发小家子气。若不是看在贺含绮和越明桉的面上,萧瓷意都想把她撵出府门。 萧瓷意看向她,正色道:“含馨妹妹,你是阿雨的姨母,难道不知程太医一直在替她治疗吗?患有心疾却活得久的也不是没有人,况且我听闻阿雨近年来有所好转,都能去马场跑马了。” 萧瓷意笑了笑,又道:“阿雨是有福之人,我找人算过,他们二人命里互补,天命互旺。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 “此为天命所契之缘,可遇难求。若得此配,当珍重经营,其效用远胜风水改运。” 她说得神乎神乎的,贺含馨听得一愣一愣的。 江续昼的母亲今日也在,她是皇后嫡妹,身份贵重,瞧瞧二人,忍不住开口称道:“我那儿子同我说过,越家小姐是个知礼数的姑娘,郁逍见着自会欢喜。裴夫人不用多虑,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子若能对此满意就是最好不过。” “哦?续昼竟见过阿雨?”萧瓷意问道。 “你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多了去,非说自己见过天下各色美人,要替郁逍把关。”江夫人想了想,继续道,“应是几日前吧,他说郁逍与越小姐见过的,但似是没认出来。不过他一看就知道越小姐是郁逍心仪的类型。” “竟有此事。”萧瓷意略感惊讶,又觉得些许苦涩,“逍儿便不会与我聊这些。” “这样才好,不像江续昼,絮絮叨叨的烦得很。”江夫人虽是责备,心里却也是甜蜜的,像是察觉了萧瓷意心情低落,改口道:“郁逍久在边关,性子磨得沉稳了些在所难免,不必介怀,他比续昼要小些,却如此懂事,我倒羡慕你。也不知道我家那位什么时候才能收心,娶个姑娘成家……” 江续昼丝毫不知母亲把自己贬成何样,裴郁逍只喝了点酒,接下来的酒都被他挡下了,裴郁逍那两位同僚将他灌得两眼昏花。 好不容易才等到裴郁逍过来,江续昼差点想破口大骂,这些行军的人都这么能喝吗?江续昼自诩酒量千杯不倒,却比不过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肚量。 对比之下,裴郁逍简直神色自若,江续昼奇怪问道:“你不是同你岳丈畅饮许久,怎的一点没醉,滴酒未沾啊?” “自然喝了。” 裴郁逍不止喝了,还喝了好几盏。 只是面对越明桉的那些话,他却不知以什么心情应对。 “今日我们两家结两姓之好,惟愿永固金兰,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阿雨自幼性子淡皆因我疏于管教,她心脆若琉璃,却不是冷的,望你多包容,珍之爱之,莫使之蒙尘。” 越明桉的话仿佛还停留在耳边。 越明桉极为看重越雨,对裴郁逍也是看好且信赖。但裴郁逍只能给出会好好照顾越雨的态度,却无法做到像寻常夫妻那般深厚。 他没有心思去想儿女情长,自然不会对她完全体贴。 …… 虞酌过来陪越雨,越雨便将和裴郁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们听,后来也喝了点酒吃了点东西,酒液入肚,反而生了几分饱意。 她这一身衣裳穿了一天也没脱,许久没见裴郁逍回屋,等来的是要伺候她更衣沐浴的侍女,来回备好热水,向她报备时似有些犹疑:“公子说,少夫人先行沐浴即可,不必等他。” 越雨一听,舒舒服服地去沐浴了,也不让她们伺候。 裴郁逍的屋子很大,浴室设在西侧的隔间,屏风后放置了两个浴斛。 越雨身上的衣服又多又厚,她脱了许久,才进了盛满热水的浴斛中泡着。水没过全身,水面上蒸腾的热气将她整张脸都染得扑红扑红的。 泡澡驱逐了些许疲惫,让她酒都醒了几分。 越雨泡到快睡着才起来擦身。 水珠顺着她身上曲线滑落,些许沿着木梯洇湿地面。 换好里衣出来时,裴郁逍正好从屋外走进来。 他进屋第一件事便是沐浴,下人本就数着时间,烧好了热水,只需要盛上即可。 眼下他们还没装水进来。 裴郁逍背过身,将主屋的门关上。 看她站在原地,裴郁逍不由出声:“跟我过来一下。” 越雨亦步亦趋地跟上,只见他径直走向了里屋的床榻。 到了里屋,越雨顿住脚步,站在离他两米的位置,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你……有事吗?” 裴郁逍转过身来。 越雨两鬓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双眼睛似乎被水洗过,晶亮晶亮的。身上还隐隐添了点新的气味,不是今日他闻过的香味,而是酒的清香。 但是合卺酒早就喝过了,也不是这个味,她身上的酒味更像宴席上的花雕酒。 裴郁逍皱了下眉,朝她走近半步。 又半步。 红烛高照,摇曳生辉,昏暗中,他的双眸动人心弦。越雨一时间忘了呼吸。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越雨不禁回想起白日替她拆耳饰时,洒在她耳上的热息。她才沐浴完,屋门敞开时偷溜进来的风吹散了点身上热气,如今又扑腾而上。 “少将军,你喝醉了。”越雨别开视线。 “醉的人是你吧?”裴郁逍不再移步,停在一步的距离,一双凤眸凝视着她,“没有人告诉过你吗?小酌也容易上脸。” 越雨上脸很快,但明明卸妆时发现已经消了点。 越雨定睛看他,眼睫一动不动,“那怎么了?难道没人告诉过你,新婚夫妇也需要距离感?” 裴郁逍似是不解她是从哪来的这个结论,饶有兴趣地问:“什么距离感?” “我们俩既没有结发礼,那其他也是可以免俗的。”越雨抬了下眉,“懂?” 她比先前的气焰要嚣张,看来是真有点醉了。 裴郁逍不想和醉鬼计较,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对她的话颇有同感。 不过意识到她说的其他是什么时,面上一热,神情凝固,不免有点头疼,手指了指她的左耳,“我只是想确认你的耳垂有没有好点。” 越雨的眼神有点失焦,“啊?” 裴郁逍往她耳后看去,伤口被冰敷过一会,看起来已经消肿止血,他安下心来,“还有其他事与你说。” 越雨安静下来了。 “婚后你仍是自由的。”裴郁逍一脸正色,“我不会干涉你,你只需同我一起维持体面即可。” 他的语气很淡,一番话却像是认真考虑过的。 越雨沉吟了会,直接回道:“好。” 裴郁逍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像是确定她没有醉意上头。 “这婚也非我所愿,所以裴公子的话,我记住了。”越雨效仿他的话,“我也不会干涉你的事。” 裴郁逍目光深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在路过门槛时,他从两侧的垂帘后拉开一道门,是推拉式的木门。 “日后我会睡在外间。”门还剩一道缝,裴郁逍隔空与她对望,“你早点歇息。” 说罢,门被他轻轻阖上。 原来那是一道门。 越雨还以为是装饰的隔木,原先被两边垂帘遮挡住,看不太出来。 外间也有一张榻,没想到他考虑的挺全面,来之前越雨都做好打地铺的准备了。 身下的架子床比她闺房的要大,床帘红绸翻飞,越雨躺在陌生的床上,越想越愤然。 他身上蓬勃的少年英气让人讨厌,唇齿相讥的模样也让人讨厌。 越雨本来觉得她是一个心静如水、面对什么都能做到与己无关高高挂起的人,偏偏在面对他时,总出现多余的情绪。 不过幸好他看起来也不是自愿的。 只有这点能让越雨感到欣慰。 外头下人进出几趟,换完水便下去了。 裴郁逍进入湢室,原本空旷的位置放了两个浴斛后显得狭隘了点,另一只空桶外泛起一片深色,应是越雨沐浴时用过的。 横架上还放着她的嫁衣,裴郁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脱下的衣袍搭到了边缘。 他沐浴的速度要快许多,更衣时,余光看见有个金灿灿的玩意滚到了架子下。 砸到地面时,棱角处开合,从佩坠里跌出一张纸条。 纸条边缘沾到了水渍,裴郁逍还没穿上里衣,便先弯腰捡起来,正打算看看有没有打湿,顺道晾一下。 翻开时,手指沾了一丝湿润。 泛黄的纸濡湿了边角,没有危及正文,墨迹清晰,内容一目了然。 裴郁逍目光一凝,手无意识捏紧了纸沿。 这是…… 她的遗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