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皇帝救救我吧》
1. 穿书
“季大人可别怪我狠心,你得罪了人,也是没有办法。”
话落,一桶夹杂冰块的水被倾倒出来,尽数浇到侧卧在杂草铺上的人。
那人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绕是如此依旧可观出是极好的样貌。
季泽淮的左半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他齿关打颤,抬起沉重的眼皮,原本昏沉的意识被寒气逼醒几分。
说来也悲催。
他几小时前才穿过来,还没弄清发生什么,就遭牢狱之灾。
寒冬腊月,外面雪花纷飞,他心如死灰在冷得惨绝人寰的牢房里接收记忆,理清现状。
他穿到了一本前几天看完的小说里,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角色是个病弱炮灰,因弹劾摄政王陆庭知明日就要被处死了——
陆庭知,是本书花费笔墨最多的角色,足智多谋却也心狠手辣,就在众读者纷纷猜测他什么时候造反,推翻那不成器幼帝的统治时,结局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陆庭知居然莫名其妙死了,书中只说他在江南治水时死亡,并未多做描写。
这样敷衍的死法自然不能让读者满意,季泽淮就是这其中一员。
开什么玩笑?
陆庭知做摄政王这些年,兢兢业业操劳事务,简直是劳模典范,心狠手辣的作风也只是针对旧党奸臣。
就这样死了?!
季泽淮悲愤不已,连发三条长评哭诉,引得大批读者附和。
此事过后,他相安无事的过了两天,再睁眼就穿到了弹劾现场,还懵着的时候就被押送到牢里。
湿透的布料浸满冰水,冷涩之感被禁锢在皮肤间不得消散,一股诡异的痛感从骨缝里传来。
牢里阴冷,本就渗人的寒意像蛇一样缠绕在身侧,被泼了水后这条毒蛇犹获大势,獠牙几乎要将皮肉扎个对穿。
一片雪花从牢房上方的窗户飘下,落在季泽淮的脸颊上。
面色竟是比雪还白上几分。
半边身子都僵了,他缓缓撑起身子靠在墙壁上,张了张嘴似是要说话,咳嗽却先一步溢出口。
这一咳便止不住了,惊天动地。
狱卒瞧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没了再折腾的心思,将桶扔在地上就要离开。
季泽淮咳得两眼发黑,极力忍下喉间的痒意,气若游丝:“能不能劳烦大人……”他不堪重负地喘了几口气,“给我传个消息。”
狱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哼一声:“我们这些小人物可担不起大人这个称呼。”
季泽淮指尖颤抖,抬手去拔发上的玉簪,尝试几次才取下来:“这玉簪就当送给大人了。”
狱卒这才满意,回头接过发簪塞进怀里:“这做官的是不一样,脑子机灵,说吧。”
季泽淮五感迟钝,过了会才咬牙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狱卒收了好处,不再为难他,点点头出去了。
又有几片雪粒从窗户渗进来,悠然在空中飘扬,落在季泽淮脏污的衣摆上。
他实在是难受,强唤起的精神消颓下去,没力气似的躺下。沾水的冬服沉甸甸压着半边身子,冰冷却又无法让人割舍。
泼水之人心急不已,想让他活活冻死。
季泽淮徒劳地蜷缩起来,不过片刻,便意识模糊了,眼皮缓慢眨了几下后再也无法动作。
迷蒙中,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点了把火,皮肉却冷得刺骨,他被撕扯着坠入深渊,活像下了地狱。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哽咽的声音经过脑子重重迷雾过滤,听着不太真切。
季泽淮皱着眉满脸痛楚,呼吸急促。
那道声音更悲戚了,演变成嚎啕大哭,犹如一道惊雷劈开困住他的浓黑,他终于半睁开眼,耷着眼皮看过去。
那女子瞧季泽淮醒了,眼泪更是决堤:“呜呜呜呜,公子我是澈儿啊,你还记得我吗?”
季泽淮头晕脑胀,吐出的气都是滚烫的,听了这话却笑了:“我还没傻呢。”
澈儿眼泪糊了满脸,道:“公子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季泽淮点头,起身几步走得极慢,接过纸笔开始书写。
手指被冻得麻木,他时不时偏头咳几声,一封信写写停停。
写完后,季泽淮将信折起来,递给澈儿,道:“送到左相府上,就说是我的信。”
澈儿接过来,瞧季泽淮眼皮泛红,嘴唇干裂,便知他是发热了,眼眶一酸又要落泪。
可眼下已经很凄惨了,不易再添伤怀,只好勉强笑笑:“我一定会送去的,公子你都不知晓,我方才交了许多钱给狱卒,等公子回来碳要用少些了。”
季泽淮一听,眼前又黑了几分,这狱卒也太贪心了!
他深吸几口气,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挥手和一步三回头的澈儿告别。
这状态糟得不能再糟,先前沾水的布料上结了一层冰碴,季泽淮手指冰冷,一手扶上额头,试图为额头降温,另一只手把结冰的布料捏的吱吱响。
一桶水阴险狠辣,让他饱受折磨。
是谁?
他脑中浆糊一样混乱,抓住点思绪的尾巴却连不起来。
盘腿坐在那儿不知多久,只觉越来越疲惫,吞咽呼吸间犹如吐炭,牢房外忽然来了个狱卒扬声道:“季大人,有人请。”
季泽淮起身随着狱卒出去了,到外面才发现地上已积了层白,鹅毛大的雪绒不断飘着。
他本就发热,吹了寒风越发虚弱,两腿无力,一点点挪步子,那狱卒居然也没催促,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季泽淮猜测那封信大概率起作用了,待推开房门后,来人如他所料,左相宁梏。
他模样震惊,颤巍地拱手道:“宁大人。”
宁梏淡淡撇了他一眼:“季大人给本官的那封信是何意?”
季泽淮捂嘴咳了几声,皱眉道:“自是不满摄政王作为。”
宁梏捏着那张纸的两指松开,神色晦暗:“季大人清正,乃梁朝大幸。”
纸正面朝下落在地上,一阵风吹来,清秀端正的小楷露出,正是季泽淮上奏的弹劾书的内容。
季泽淮瞥了眼,收回目光道:“不如左相暗中收集证据交于薛原辞,再转交给下官来的更忍辱负重些。”
宁梏面色微变,手下意识握紧,他刚想反驳,就看见季泽淮几乎站不住的身形。
将死之人罢了,还不是任自己折磨?
他语气讥笑:“是又如何。”
果然是宁梏。
原主为人正直木讷,薛原辞俩月前与他主动交往,两人渐渐熟络。几日前,薛原辞约他见面,借醉酒之由痛骂陆庭知,摆了些半真半假的证据出来,说要同原主一同弹劾摄政王。
这事就像和同学约好不做作业似的,谁当真谁完蛋。
原主就当真了,毕竟证据半真半假,确易迷惑他人。今日早朝原主便如约上奏,薛原辞却并无动作。
皇帝大怒,为安抚陆庭知将季泽淮处以死刑。
据小说内容来说,薛原辞背靠左相,那么多证据,这事儿还能和左相没关系?
季泽淮沉了口气:“下官非死不可么?”
宁梏动作微顿,果然再清正的人也逃不过惜命,他眼珠转了几圈:“尚有周旋的余地。”
他眼神狠厉:“摄政王死,你便活。”
季泽淮这会又正直起来,双眼灼灼,连病气都减了不少:“摄政王死,天下太平?”
宁梏道:“自然是海晏河清。”
季泽淮拱手,一派顺从模样:“下官知晓,听左相安排。”
宁梏这才到看季泽淮的脸色似的,连忙走到他面前扶他:“季大人这是怎的了,待我打点下狱卒,让你今晚过得舒服些。”
你不害我就算是帮我了,季泽淮心说。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笑出来,轻推开宁梏的手,道:“下官该走了。”
刚出门没挪几步,季泽淮身后小跑来一位侍从,殷勤地对他笑:“大人,我来扶您吧。”
他没拒绝,确实走不动了,疲惫地点点头。
回到牢房,杂草铺上已多了张被子,季泽淮烧得厉害,不多想,抖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睡了。
说是睡,不如说是晕。
前半夜晕得极深,后半夜意识才渐回身,开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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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续续地咳,频繁地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正被梦魇缠身之时,有人踢他的小腿,季泽淮猛地睁开眼,冷汗打湿衣衫,后背一片冰凉。
忽地手里被塞了东西,他手指无力地蜷缩着,低头一看是把匕首。
宁梏这人嘴里真是没一句真话,昨日信誓旦旦保他活路,今日往他这塞了把匕首,当他是傻子么。
季泽淮摩挲着刀鞘的纹路,嘴角勾了个浅浅弧度,他声音沙哑:“都安排好了?”
来人悄声道:“到时自有人安排大人。”
季泽淮收起匕首:“左相在吗?”
来人点点头。
果然,他若刺杀成功,左相不知有多高兴,不费一兵一卒,怎么会不在场?
要不是嗓子疼,季泽淮恐怕要笑出声。
那人走没多久,就有狱卒来押送他了,行刑有时间规定,容不得季泽淮这病身慢行,他一路被推搡着,几次险些跌倒。
终于行至刑场,高台上宁梏和陆庭知一左一右站着。
季泽淮抬起头,视线扫过二人,胸口那把匕首陡然变得滚烫,比高烧着的体温更灼热,热意甚至穿过胸膛,将那颗死水般的心脏唤醒,在胸膛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
宁梏在高台上扬声道:“听闻季大人还有话要说,押上来吧,本官来听一听。”
身侧押着他的力道轻了许多,只是搭着胳膊做个样子。
台阶踩了一半,天上飘下几片雪花,而后狂风一卷,满天飞雪零落。
没有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停下脚步,慢慢的,从随着台阶的减少,季泽淮的视线先是被陆庭知的脸霸占,再是他整个人。
陆庭知薄唇翘鼻,生双桃花眼,眸色却沉如深潭,身形挺拔,只淡淡瞥了季泽淮一眼便挪开了。
上了高台,押送他的狱卒跪在地上,季泽淮也应跪下,但却站得笔直。
“跪下。”不知谁呵斥了一句。
季泽淮充耳不闻,只盯着陆庭知看,这是不敬,有人过来要踹他的膝盖。
就在这时,季泽淮忽然像一只鹰般冲了出去,速度极快,完全瞧不出是个病人。
匕首狠狠刺进胸腔,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宁梏睁大眼睛,怒不可遏同时带着疑惑,胸前的匕首还在深入,他双手去推季泽淮的肩膀,然而季泽淮仿佛成了这匕首的一部分,力道大的出奇,如何也推不开。
季泽淮在此时居然笑了,笑得释然解脱,在宁梏耳边低语:“下官还是觉得,左相你死了天下会更太平些。”
“你……”宁梏恶狠狠瞪着他,“你”了一声后再也说不出话,大量血沫从他嘴里溢出来。
宁梏胸口剧痛,濒死之际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钳住季泽淮的手,往身后高台边缘退。
季泽淮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脚步踉跄被带着走。
高台并不用来行刑,建的小,事情发生得太快,宁梏拼了死劲,眨眼间二人离边缘只差几步。
这是要同归于尽。
季泽淮只能看到那条缘线,线后茫茫白雪堆积,洁白到空无一物,仿佛只要跨过那条线,就可以跨越时空,回到自己想回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只几步季泽淮就觉来人已至身后。
宁梏五官扭曲狞笑着,他亲眼看见陆庭知从护着他侍卫中,脚步轻点,几吸间跃至季泽淮身后。
他硬是强行转换了二人的位置,胸口匕首转动,血肉横飞也不在乎了,就想要季泽淮死。
季泽淮只觉一阵眩晕,周身景色转变,那条充满希望的线看不到了,被陆庭知代替。
好吧,穿回去之前看到一张帅脸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身子后仰坠落,那瞬间,雪花降落的速度似乎都变得很慢,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不知从陆庭知身上拽下什么东西。
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后,时间恢复正常,他像一只断线的破旧纸鸢,在风雪中飘摇,终究会坠在地上。
居然不疼。
季泽淮如愿闭上眼,心说快回去吧,打哪来回哪。
所求一线生机不是求左相给,是搏份机缘好让他回到现代。
2. 系统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指尖。
季泽淮指尖颤动,心中一喜,这是搏成功了,看来是活着穿越回去了。
只不过自家床单怎么摸着那么扎手?
他闭着眼,胳膊还使不上劲,只用手掌在床上摩挲,越摸越不对劲——
这床单还掉渣呢。
忽然他脑中急转过弯,觉得十分不妙,强硬撑开胶黏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发霉的墙皮,黑黢黢的污渍一片接着一片,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再抬起手,手掌上黏着杂碎的草屑。
……
季泽淮无力地垂下手,眼神涣散望向那扇小窗。
其实他有点想骂人,但嗓子疼,骨缝冷,浑身无力到连嘴都不想张了,只好憋屈作罢。
半晌,季泽淮无可奈何地坐起来,身子半靠墙壁,手指动作间摸到一硬物。
润滑带着浅浅凉意。
他低头去看,一块淡绿圆玉坠在内侧躺着,成色清辉剔透,季泽淮这外行人也能瞧出是块好玉。
这是那时从陆庭知身上无意扯下的,怎么和自己一起过来了?
季泽淮拎着绳带将玉佩提起来,这才发觉雪白系绳上沾着大片血迹。
虽说上次坠台身死他有所准备,死时也奇怪的感不到疼,但现在看到这浓稠的红,还挺让人害怕。
正要伸手碰一碰那团血迹,脑中忽然响起道声音。
“充能完毕,激活ai意识发布任务。”
“你好宿主,我是系统108,为您服务。”一阵杂音过后,电子音转变成带着点活泼的女音。
季泽淮被电流杂音吵得头疼,面色又白上几分,很难客气说话:“你服务在哪了?”
108略带歉意道:“哎呀不好意思宿主,主系统那边出了问题,我来晚了,现在给你发任务。”
季泽淮皱眉道:“什么任务?”
“达成天下太平成就,到时宿主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了。”
“你们系统选人不背调吗?”
季泽淮是条十成的咸鱼,并不想和这些心眼子很多的人打交道。
108语气惊讶:“现实世界里宿主已经猝死了呀,这边还检测到宿主对此小说结局十分不满,所以才选择了你。”
季泽淮没料想自己居然已经死了两次,记忆中他只是睡前心口有些疼痛,睡着后在睁眼就来到这。
108继续道:“宿主前次死亡算做任务失败,但由于主系统的差错,免费给予宿主重来一次的机会,只要好好完成任务就可以清除死亡代价了!”
季泽淮敏锐地抓住“代价”二字,问:“代价怎样?”
108声音平和,带着非人的冷漠感:“任务推进则身体恢复,反之衰败。”
季泽淮沉默了,穿书成炮灰此为糟心事一,穿在弹劾现场无力回天此为糟心事二,把单车搏散架此为糟心事三。
原世界他继承祖父母的小中医馆日子逍遥快活,泡在一堆中草药里性子养的随性,但还是让这一堆事砸得暴躁。
更别提他自己还将这件事恶化了。
半晌,季泽淮缓过劲才继续说:“你们这任务也太宽泛了,能不能具体点?”
108沉思了一会:“没有,要不宿主你多给皇帝提提意见?”
季泽淮:“……”
你以为我是怎么入狱的。
他忍无可忍:“那你有什么用?”
108像个没进化完全的人工智障,好赖话半点听不懂:“当然是陪着宿主,给宿主加油啦。”
谢天谢地,前有使绊子的左相,后有无能的系统。
季泽淮遭系统这句话重击,再也不想开口找气受,闭目靠墙。
他不知现在几时了,只等着狱卒过来泼他水再行贿赂。
至于和谁打交道……
手中圆玉被体温沾染,温润细腻,把玩起来手感极佳。
季泽淮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过了许久,久到季泽淮不知时间也察觉出不对——
周围飘着淡淡的血腥味,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狱友再无他人。
人呢?
季泽淮皱了皱眉,这一变化实属莫名其妙,他身处牢狱什么都没做,也并不存在蝴蝶效应啊。
牢房压抑沉静,皇帝为给陆庭知出气,将他关押在牢狱深处,以至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格外突兀。
来了。
季泽淮乐了一下就瞬间冷静下来,变态吗,有人来泼水还乐呵?刚支起来的脊背又软下去,他恹恹等待着刑罚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泣音模糊地飘过来,听着还有些耳熟。
季泽淮愣了一瞬,疑心是幻听,然而那道声音却清晰起来,在空荡荡牢房砸出回音:“公子公子。”
思索之际,一抹湛蓝已至眼前,确实是澈儿。
季泽淮盯着那张挂满泪痕的脸看了半天,正要说话,嗓子却因许久没开口嘶哑不已,几乎吐不出字。
澈儿看他张着嘴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吓得嘴角下撇,又要掉眼泪。
季泽淮急忙咳了几声,总算能发出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澈儿哽咽道:“我交了好多钱狱卒都不让我进,是一名大人将我带进来的。”
季泽淮很想问交了多少钱,有没有拿回来,毕竟原主本身就体弱,现在受这一遭又背了个死亡代价,天寒地冻的,出去了得好好养着。
他坠台前还为自己把过脉,药是缺不得的,十分烧钱。
但这破锣嗓子不堪重负,之后还有许多话要同别人周旋,只好将话头压下去挑重要的问:“谁?”
澈儿扭头看向身侧,一侍卫适时走出来道:“我们家王爷有请。”
这侍卫方才站在拐角阴影处,又穿一身黑,季泽淮半靠着墙还真没瞧见。
他眯了眯眼,反应过来侍卫口中的王爷就是陆庭知。
本想着山不来我向山去,不曾想山自己过来了。
季泽淮指尖微动,将玉佩收在袖中,不问缘由不见慌张,起身随侍卫出去了。
澈儿原想在身侧跟着,她哭完后身子总打哆嗦,季泽淮不忍心让她跟着,把她打发回府了。
二人在一偏殿门口停下,季泽淮站立深吸两口气才推门而入。
陆庭知正端着一杯热茶,雾气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季泽淮却依旧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呆站了会才想起古人身份尊卑那一套,慢吞吞行了个礼道:“参见王爷。”
那盏茶被放在桌上,陆庭知缓缓开口:“找季御史来是想讨个东西。”
季泽淮睫毛微垂,袖中的玉顺着手腕滑下来,玉上刻了“陆”字,他原本就要以此玉来约见陆庭知的。
陆庭知居然主动来找他要,只有一种可能……
重生的不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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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季泽淮一手反转,掌心朝上将玉佩露出来,抬起眼定定看着陆庭知,道:“王爷可信神佛?”
不等陆庭知回答,他继续道:“先前下官不信,一番梦醒才知晓其意,只觉同这玉佩十分有缘,不过系带倒是脏了,不知王爷有没有更换的打算。”
他指尖勾着系带,玉佩坠下去将带子拉直,深红的血迹梅花一般落在缎面上。
陆庭知的视线从他的眉眼扫到嘴唇,似乎是思索了一下,道:“本王更信季御史有所神力,至于更换系带本王自有打算,不劳费心。”
季泽淮手指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与王爷皆为天下百姓谋事,同心之人站在一条线上不是更好?”
“王爷若不这样认为,为何之前欲来相救?”他直言道。
神佛之事,除却庙里供的,剩余的并不宜拿到台面上说,百官之上要说神佛,可不就那一位真龙天子。
季泽淮一下子把重生的事扯开来说,不觉有丝毫对神佛的敬畏之心。
话说到这份上,陆庭知也不必遮掩什么:“季御史想归于本王这方可有些难办,毕竟弹劾事先……”他顿了顿,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季泽淮太阳穴突突地跳。
目前他与陆庭知明显是立场对立,陆庭知贸然救个弹劾他的人太可疑——
自导自演一出弹劾戏码换皇上怜惜么?落在宁梏等人手里又是个把柄。
季泽淮往前走了两步,将玉佩递过去,目光不偏不倚的和陆庭知对上:“接受,我接受。”
陆庭知见识过他这一面,好像把一切都抛却脑后,不管前路如何都会坚定地走下去,即便如此再见时还是难免怔愣。
二人沉默对视半晌,桌上的茶热气渐消,季泽淮垂眸,另取一只瓷杯倾满热茶。
只是低头时,嗓中的痒意压不住蔓延上来,他很没素质地对着茶水咳了两声。
再将杯身一推,抬眼时眸中因咳嗽波光潋滟:“此茶报王爷免除冰水灾祸之恩。”
最好咳点口水在里面,这就是喜欢打太极的下场!
陆庭知只看了眼茶水没有理会,莫名开口道:“季御史可有心悦的女子?”
这就开始背调了。
季泽淮一时转不过弯,嘴倒是很快:“没。”
陆庭知颔首道:“那就好,季御史自行回府便可,本王找皇上解决此事。”
“咳得这么厉害,茶水还是留给自己喝罢。”
说完,他起身离开,余季泽淮一人和冷热两盏茶在屋内。
季泽淮听话地端起杯子,水温将微凉的指尖染热发红,他端详片刻又似是发呆,忽地手一抬。“哗啦”一声,水被倒在地上,溅起细弱水花。
自己喝还是要喝干净的。
就在这时,一道微沉而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季御史这是要给地板报什么恩?”
季泽淮手指一抖,杯子清脆落地四分五裂,他扭头笑了笑:“体寒手抖。”
……好尴尬,草草草草草。
陆庭知不知信了没,没说话也跟着笑了,此情此景愣是让季泽淮瞧出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好在陆庭知的主要目的似乎只是回来取玉佩,取完后就衣摆飘飘潇洒离开了。
季泽淮木着张脸盯着陆庭知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超出视野范围,真真正正地离开后,才重新拿杯子给自己倒茶。
3. 婚事
茶水喝下去激起热气,胃部总算不是沉甸甸坠着寒凉,季泽淮舒服了些,一连灌了两杯才出门。
门外雪还没停,只一条窄小的路径被扫出,浮着点斑驳浅白。
季泽淮是正宗南方人,对雪的好奇喜爱是十足的,路走着走着就偏了,非把一层厚雪踩得吱吱响。
走出大门看到陆庭知安排的马车时,他的鞋底已经完全干净了,踩进雪里只会留下无色的形状。
季泽淮拍下肩头的雪粒上马车,马车里还算暖和,位上铺了层厚绒垫,他坐上去没一会觉得肩膀冰冷。
侧目一看,那处晕着小片水渍。雪拍得太迟,有小部分化了,乍一暖和才明显起来,他没当回事。
这和先前挨的那捅冷水不是一个级别。
马车颠簸,季泽淮在牢里呆了大半天,滴水未进,在阵阵晃荡中昏昏欲睡。
过了许久,身下逐渐平稳,他听见有人喊到了,自己分明已经醒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直到布帘被掀起,冷风小卷着灌入,他打了个哆嗦才从那片禁锢中挣脱出来。
侍从以为他昏迷了,嘴里“大人,公子”几个称呼囫囵轮换着喊,瞧见季泽淮睁眼了,神情惶惶重复了一遍:“大人,到了。”
季泽淮心跳得厉害,头痛眼花,竟是又起烧了。
踩了几脚雪也不行?迷糊中他有些委屈,胡乱“嗯”了声,缓会神起身准备下车。
在马车里四面遮风,下车顿时让风吹了满脸,季泽淮四肢骨缝发烫,软绵无力,一时不查被磕绊了下,紧接着眼前漆黑一片,耳鸣和周围下人惊呼在脑中炸开,扯断了最后丝清明。
季泽淮昏迷一段时间后是有意识的,和在马车上小憩时的状况一样,眼皮被上下缝起来似的,死活睁不开。
身体像只断线的木偶,与意识断开了连接,他躺在床上,却也能听见一些极大的动静——澈儿在耳边哭,有人来为自己诊脉,说他命不久矣……
等等。
谁命不久矣?!
“喂,系统!108!!!”季泽淮在心里怒吼。
一片寂静,108没有回复他,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彻底消失了。
他宁愿相信前条。
季泽淮急了会,意识到再这样焦虑下去可能连最后一段日子也不会好过,慢慢冷静下来。
他在这片混沌中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前前后后又有人来到床前,这时他已经不是很能听得清了,只听见婚事之类的词语。
正觉好奇,忽然身子一片轻盈,再也抓不到外界的任何联系。
季泽淮在流水声中缓缓睁开眼,碧波荡漾流转在他胸膛,暖雾在池中升腾,遮了满眼朦胧。
他胳膊和头伏在岸上,不知在暖泉中泡了多久,连没沾水的手腕骨都绯红一片。
室内泉眼温度适宜,岸边摆设低调讲究,大概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季泽淮朝岸上看去,没见到一个人影。
他在心里迟疑喊了声:“108?”
好在108还活着,回复道:“在呢!”
季泽淮泡得懒散,侧支着头半边身子倾在温水里:“我这是怎么回事?”
108嘿嘿笑了声:“系统惩罚,检测到宿主任务进度后退。”
“现在什么进度?”
“负数。”
季泽淮闭了闭眼,平复呼吸:“……总得有个原因吧?”
108依旧没什么大用:“请宿主自行探查。”
季泽淮不再问,怕自己气出什么更大的毛病,又自顾泡了会才有气无力喊了声:“有人吗?”
声音太小,被雾气一拦压根传不出去。这些人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也不管他会不会醒。
季泽淮咳了咳嗓子,想喊大声点,他病骨在身,才被下过病危的诊断,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我在。”声音从身后传来,季泽淮缓缓回头。
说来也怪,明明整个屋子都烟雾缭绕的,偏偏陆庭知一开口,声音和风似的愣是牛逼的给烟撕了条口子,二人面容皆清晰可见。
季泽淮翻过身子,半倚着后壁:“王爷方才怎么不开口?”
他目光扫了眼陆庭知的腰腹,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往下就看不到了,有条深色的裤子。
不算露骨,但也没遮掩着。
陆庭知礼尚往来,从上往下也将季泽淮看了个遍。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季泽淮忽地有些脸热,率先撇开脸,那道目光却不依不饶地追着他。
季泽淮忍无可忍:“王爷慢慢泡,下官先走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再见。
陆庭知的脸在烟朦中有股致幻的温柔感,他晃了下眼,听见对方说:“能站起来吗?”
“可以。”季泽淮信誓旦旦。
陆庭知靠在原地不动,摆明着不信,季泽淮恨恨咬牙,双腿发力打算站起来。
然而,他确实高估了自己,强行站起来的后果就是他左脚拌右脚,要摔在水里。
季泽淮紧闭上眼,死咬着嘴里软肉没发出惊呼,已做好了潜水的准备。
忽然小臂上传来拉力,整个人被强硬地提起来,下巴触到肌肤的温热感。
他睫毛轻颤试探地睁了条缝,自己正被陆庭知揽在怀里,下巴挨着他的肩膀。
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不适,季泽淮瞪大了双眼,挣了下被锢住的手腕,道:“谢谢王爷,可以放开了。”
陆庭知一手扣在季泽淮的腰上,指尖摸到处凹陷,他忍不住摩挲了下,那节腰身便在他掌心下狠狠一抖。
季泽淮耳根通红,咬牙切齿道:“松手。”
那块是痒痒肉,能不能别碰啊!
陆庭知像是聋了一般,装模作样叹口气:“好逞强,泽淮可知我们已有婚事?”
?
季泽淮一时不知是先为陆庭知喊他的称呼还是二人有了婚事感到震惊。
总之,两者都很让人毛骨悚然,他胳膊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这大概就是拆屋效应,季泽淮现在完全不纠结他和陆庭知是什么姿势了,满脑循环播放“婚事”二字。
如果没记错,结婚应该是两个人的事,那为什么他这个当事人不知道呢?
陆庭知察觉到怀中之人的僵硬,缓缓松手退开,果然看见季泽淮瞪眼的眼睛,低笑一声提醒道:“这是本王想找你帮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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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季泽淮茫然地眨眨眼,回过神连忙后退好几步,语气不善:“我倒不知为王爷做事还有什么卖身契。”
陆庭知笑意不减:“此时不是季御史求我的时候了?”
季泽淮头上被扣了“过河拆桥”好大一顶帽子,但细细想来陆庭知又没什么说错的地方,他无言辩解,盯着陆庭知的脸看。
“泽淮总要为本王考虑,这则婚事既挡住左相与聂家塞人的路子,又让你我同心之人名正言顺合作,一举两得。”
聂家,太后母家,想方设法往陆庭知那边塞人,劝婚理由一茬接一茬,就等把聂家女嫁给他,杜绝背叛皇家的一切可能。
而宁梏嘛,但凡让陆庭知不快的事他都要参两脚,他在也正常。
季泽淮捋清陆庭知这话的同时,颜控属性也战胜了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反正陆庭知也不是真的喜欢他,自然也不会有更亲密的接触,抬头低头见一张宛如ssr级别精细程度的脸也挺好。
对眼睛特别好。
他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柔和,就见陆庭知蹭蹭几步走到面前,干脆地弯腰抬臂,一把将季泽淮拦膝横抱起来。
季泽淮受惊,下意识揽住陆庭知的颈脖,光裸的胸膛湿哒哒地贴在一起。
大概过了十几秒,两人离开温泉有一段距离了,季泽淮才反应过来,血气腾一下涌到头顶汇集,却担心自己掉下去,手揽得更紧了,嘴上干巴巴地喊:“松手。”
没得到回答。
又走了几步到小塌前,陆庭知才突然变回人,顿悟礼义廉耻,说了句“尽快穿衣,不要着凉”就离开了。
季泽淮边穿衣边冷静,等穿好衣衫推门时头脑也降温了,或许陆庭知是担心他这个挡箭牌腿软跌倒在水里淹死,才把他抱到岸上。
门外两位婢女垂首立着,事先得过吩咐,见季泽淮站着出来有些惊讶,问他要不要搀扶或者步辇。
季泽淮低咳两声,摆手拒绝,一改前日病危模样,引得两位侍女面面相觑。
对此他并不多做解释,总不能说那温泉里面有灵丹妙药,喝一口立马活蹦乱跳了。
沿着廊道直行,拐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湖水结层薄冰,冷白色,天湖一线,一条石板路弯弯折折通到湖中,尽头是个亭子。
季泽淮多看了两眼,知晓他这是在陆庭知府中。
这湖中亭是摄政王府的标志。
陆庭知是朝中唯一异姓王,祖父陆霄与父亲陆川皆为武将,八年前在南蛮之战中遭敌军偷袭,陆霄战死沙场,陆川拼死抵抗,赢了南蛮却身负重伤,不治身亡。
母亲林婉玉是陆川在江南遇到的平民百姓,两人十分恩爱,得知公公与相公相继去世后悲痛欲绝,没多久也郁郁离世。
陆家一夜间凋落,竟只余独子陆庭知,先帝大悲,封陆庭知为异姓王,赐宅邸,湖中修亭,名为通心亭——
寓意先帝与陆家心意相连。
陆庭知成为摄政王后,常有人以此攻奸他,称陆家忠良后继无人,竟生出陆庭知这样的奸臣。
季泽淮心中一哂,天下人再怎么说陆庭知奸佞,他到最后不也还是没谋反,落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4. 狗窝
季泽淮被带到院落里,推开门发现陆庭知脚程快许多,正在屋里端坐批阅事务。
陆庭知听到动静抬起头,放下纸笔朝季泽淮招手。
季泽淮原地站了会,最终还是过去。
两位侍女误会了什么,窃笑一声离开了。
一站一立,陆庭知气势却不弱,问:“身体如何,能否回府?”
季泽淮估摸着应该是死不了,说:“可以,婚期何时?”
陆庭知道:“圣旨已下,自然是越快越好,你已清醒不如明日就办?”
是正经人家吗,婚事这么草率。
季泽淮想了想,原生无父无母,入朝没多久,也没什么可犹豫的,说:“嗯,可以。”
“去吧,马车备好了。”陆庭知低头持笔,显然话题已经走到尽头。
季泽淮毫不留恋,抬脚就走,跨出门槛没几步,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
正要回头,一件带有温度的狐裘披风落在身上,厚重暖和,隔绝冬日涩骨寒风。
“别再冻着,那日本王很担心。”陆庭知扳过季泽淮的身子,替他系好系带,整理领口。
季泽淮身体放松,任他摆弄,想问是哪日值得他担心了,又在演哪门子戏,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拐出院子,侍卫在前面带路出门,上了马车后歪坐在座位上,双眼放空发呆。
正行驶着,忽然外面传来阵骚动,马车颠簸了一下后停下。
季泽淮在里面呆了会,等随行侍卫处理这件事,过了有一会吵嚷声不降反升,他只好掀开帘子,探身查看。
街上行人众多,这边的对峙的动静不小,引来人群驻足观望。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就见马车竹青色的帘子被苍白的一截手指掀开。
大多数人还没弄清发生什么,纷纷将视线凝在那儿,看到脸时又是一阵惊叹。
来人一张脸生的温润,特别是眼睛,和封了汪活水似的波光流转,唇色淡,面色也淡,站在那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
季泽淮没出来之前吵吵嚷嚷,刚探头声音就没了,他疑惑地看了看,马车旁围了一圈人都望着这边,前方纠缠的两人应该是惹出事端的主角。
一女孩年级不大,十三四岁那样,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旁边有个男人扯她的胳膊,活像拐卖人口现场。
女孩瞧见季泽淮,豁出去似的朝他磕头,哭喊道:“求大人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给聂鑫做小妾,我母亲还在等我。”
那男人咒骂两声,一把扯住女孩头发就要拖走。
尖叫,痛哭,讨论声,场面控制不住似的混乱。
这番场景人很难不动容,季泽淮偏头咳了两声,让侍卫拦下来。
男人被拉了个踉跄,凶神恶煞地望过来:“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知道聂家吗!”
聂家被提了两遍,季泽淮才捕捉到这个消息,全京城有谁不知道聂家。
可惜,全京城也很少有人不知道陆庭知。
季泽淮眯了眯眼决定也以权压人,他慢悠悠地下马车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二人之间隔了个侍卫,男人有恃无恐道:“无名无姓,不过你这张脸倒是长得不错,放了这女的可以,你顶替她去给我们少爷玩就行。”
赵二恶狠狠地盯着季泽淮的脸,心里小算盘打的噼里作响——
先威胁这男人入府,再让女的去,一下子拉了两个绝色,聂少必然重重有赏。
他想得倒美,脸上露出油腻的笑。
拦人的侍卫脸色不太好,正要呵斥,就见季泽淮心平气和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犹疑地放下手,赵二见此笑容更大,望季泽淮就像是看到金子,伸出手要摸他。
季泽淮神色如常地捻了下脚,掂量自己的力气。在那只手要碰到衣服的瞬间,他猛然发力一脚踹过去。
“啊!”
赵二长了一身虚肉,季泽淮这脚还真把他踹倒在地,哀叫不止。
等疼劲过去了,他反应过来,怒吼着要起身。
季泽淮大病初愈,一脚把力气用完了,侍卫很有眼力见地压住赵二。
他离远了些和女孩并排站着,赵二在两位侍卫的手下扭叫的像只过年待宰的猪。
显然不止季泽淮一个人这样想,周围传来低声窃笑。
赵二作威作福惯了,一朝被人制裁气得血气上涌,脸涨成猪肝色,嘶吼道:“你们都给我等着,都给我等着,聂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这场戏季泽淮刚听腻,忽然不知哪位能人发出惊呼,添了出重头戏。
“我没瞧错的话,这披风上的裘毛是北地白狐毛,极为稀有,只三件,太后皇帝摄政王各一件。”
这种情况下,前两个有脑子的都能排除,“摄政王”的名号一经提出,立刻一传十十传百地游走在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难道他就是那位季大人,不是说前几日他被摄政王强娶,誓死不从寻死病危了?!”
“我怎么听说是床事折磨过度。”
季泽淮这个当事人听得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啊?他干笑一声,正要为二人的关系辩解,话题却急转直下,转变飞快。
“现在看来都是谣言啊,人不是好端端在这,还披着这么贵重的披风。”
“是啊,我看也像是谣言。”
……果然。
陆庭知就是生错时代了,搁现代那估计是正儿八经的影帝。
季泽淮想把披风甩出去,甩给狗做窝。
陆庭知肯定知道这些流言蜚语,要辟谣只留他一个人饱受尴尬。
这边讨论声不停,不断有人过来凑热闹,包围圈越来越大,大有再说下去传成摄政王与准王妃伉俪情深的趋势。
赵二越听心越死,到最后脸色惨白,像是死了一遭了,摄政王三字就是那把囊死他的刀。
季泽淮过去用力踢了他两脚,居高临下地瞥他:“别再追她,你们家少爷有不满……”他笑了笑,“来摄政王府说吧。”
赵二面部抽动笑得很难看,胳膊腿哆嗦着不敢吱声。
季泽淮急着走,不再管赵二,弯下腰问女孩:“你要去哪里?”
女孩瑟缩一下,估计是怕陆庭知的名头,但看到季泽淮琉璃色的眼睛又莫名安定下来,小声道:“临安寺。”
季泽淮摸了摸身上,没找到钱,望着先前压制赵二的侍卫问:“你叫什么名字,给她点钱送去临安寺?”
少见的商量语气。
侍卫一愣垂首道:“属下借月,定完成大人的任务。”
季泽淮颔首:“回去后找你们王爷报销领赏。”
借月又应下,不知有没有当真。
当然,这些都不是季泽淮该考虑的了,他是一秒都待不下去,安排完事匆忙上了马车。
看到记忆中的府邸,季泽淮居然生出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澈儿提前收到消息在门口等他,看到季泽淮完好地站在面前,立马就掉了眼泪:“公子,你吓死我了。”
季泽淮拍她的头,说:“别哭了,我问你件事。”
澈儿一滴眼泪还挂在下巴要掉不掉的模样,直愣愣地问:“什么事情?”
“府里有狗吗?把这件披风给他做窝吧。”
澈儿张着嘴,眼泪彻底掉下来,口不择言道:“什么!公子病傻了吗?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给狗做窝。”
护送季泽淮的侍卫没走多远就听到他的宏伟大计,大冬天吓了一身汗,脚步加快几分。
季泽淮有这个心,但也是口上说说,得知狐毛的来历后不舍得那样做。
他俸禄少,夏天省吃俭用就为了过好冬天,不然身体扛不住。
这狐裘做工好,裹上后四面不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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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泽淮抵不住这好处,最终还是披着进门了。
冬季冷清,院落一棵树光秃秃地立着,连鸟雀都不愿落在树枝上,在天空盘旋几圈落在了别处的檐角,立足没多久又被马蹄声惊起,小叫两声飞走了。
借月翻身下马,快步回府,另一位侍卫留云已在门口候他,二人一起进入屋内。
陆庭知公文尚未批完,只是抬头看了两人,随后低下头忙碌:“说。”
二人自觉汇报,借月早早说完,在旁边静默站立,剩留云一人继续,说到最后语气却忽然磕巴起来。
陆庭知皱眉,视线依旧凝在册上:“结巴什么?继续。”
留云破罐子破摔般,语速极快,像这些字在背后追他一样:“季大人说要把王爷的狐裘给狗做窝。”
借月呼吸停顿,瞄了眼陆庭知的反应。
只见陆庭知停了笔,支着头,眉眼舒展,略带笑意:“狗太小了,明日把雪牙牵出来让他瞧瞧,借月去领赏吧。”
“至于聂鑫,也是时候该整治了。”
借月心想,他回来时听到的那些传言果然没错,自家王爷对季大人十分包容,言听计从。
应当时喜爱非常的。
季泽淮在屋里啃着块糕点,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不知道是谁在想他。
一阵敲门声响起,季泽淮专心低头倒茶,喊了声进来。
澈儿捧着好大一个碗进来了,缓慢走到季泽淮面前,道:“公子喝药。”
季泽淮抿了口茶,伸头看过去,药汁黑乎乎的、有些粘稠的在碗里晃荡,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那些曾经被祖父祖母逼着喝药的瞬间在他眼前闪现,无论喝多少次,他都无法接受那种酸甜苦辣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喝起来像是在刺杀舌头。
季泽淮机械地眨了眨眼:“药先放着冷一冷,我等会喝。”
澈儿叉着腰,一步也没挪动,严肃道:“公子什么时候还讨厌喝药了,奴婢看药碗空了才走。”
两人对视了会,季泽淮终是败下阵来,端起药憋着气喝完了。
舌头果然遭受重创,季泽淮拼尽全力将五官稳在原地,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不想吐”才缓过神。
澈儿在一旁添了杯新茶放在桌上,药碗已经空了,她却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离开,眼神乱飘,明显有话要说。
季泽淮被药冲撞的嗓子眼还没恢复原状,轻声问:“怎么了?”
澈儿踌躇了会,说话细若蚊呐:“明日公子真要和摄政王成婚?”
季泽淮坐在凳子上,微仰头看着身侧站立的澈儿:“嗯,圣旨不是都下了?”
澈儿闭了闭眼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公子,我存了些钱,我们逃跑吧!”
联想到百姓对陆庭知的评价,不难猜出澈儿为什么这样说,季泽淮有意逗她:“存了多少?”
澈儿脸一红,但语气坚定:“澈儿的命是公子救的,公子若是被强迫,澈儿倾家荡产也会养着公子。”
季泽淮一愣,嘴里的药渍又苦了几分,半晌他朝澈儿招手,示意她蹲下。
澈儿茫然照做,脑门上就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低呼一声捂着额头。
季泽淮收回手,轻笑几声:“钱好好存着,我与陆庭知是合作关系,他不会为难我的。”
澈儿忧心忡忡地端着碗出去了。
季泽淮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看有没有要带走的贵重物品。
不知不觉绕到书案附近,上面堆着一摞册子,他好奇翻开了一页,看清内容后砰一声合上。
手按在册子封面,他惊魂未定地闭上眼深呼吸,又翻开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这是他没做完的工作,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少天。
季泽淮只觉天旋地转,不知为何落到如此下场,让他批这些和喝一大碗中药的痛苦程度不相上下。
5. 成家
季泽淮恍惚地立在案前,眼神快要把那摞纸戳穿。半晌,大概是站累了,他坐下撑着下巴呆了会,还是觉得自己的九族有必要保下去,翻开册子开始工作。
但凡做事,他必然是全神贯注,几乎一下午的时光都磨在卷宗上,书上原本挺高一摞书,现在还有浅浅一层。
他久坐乏累,眼睛也有些酸痛,走到衣架旁,瞪着那件不菲的狐裘,终究还是难以拒绝冬日防寒利器,披上后出去走动。
推开门,呼吸时白雾肉眼可见,季泽淮又重重吐了一口气,白气很快升腾消散。
真冷。
他绕着院墙没走几步,瞧见澈儿在厨嫂身旁比划什么。
几步走过去,发现二人手里都拿着红纸,神情专注地说话,连季泽淮走近都没发现。
他伸过头去:“做什么呢?”
澈儿吓一哆嗦,惊呼道:“公子,你吓我一跳。”
季泽淮无辜地眨眼,压不住好奇心,说:“给我瞧瞧。”
厨嫂爽快地笑了笑:“听说大人有婚事,我问澈儿要不要些红喜纸。”她提了提手里的一叠纸,好让季泽淮看清楚。
红纸卷成筒,被一根红绳系着,季泽淮恍然大悟,调笑道:“哦,澈儿这么细心呢。”
澈儿昂首挺胸:“那肯定。”
厨嫂在一旁捧场地笑。
季泽淮正好无事,说:“我也来贴。”
二人先是拒绝,生怕主子再着凉生病,但抵不过季泽淮自己坚持,也就让他去了。
季泽淮一番忙碌,动也动了,身子却半点热气都没燃起来,手漏在外面吹得通红。
早知道听话待着了,他把手收在袖子里想。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做了,原先不听劝坚持要弄,现在躲在一边偷懒。
喜字还没贴完,却也刚好让府里多了些氛围,至少旁人一瞧就知道,哦,这家人有喜事。
季泽淮站在廊下,终于有了实感,对自己明日就要结婚的事实。
这种感觉很飘渺虚无,比雪还难以存留。
自祖父祖母去世后,他独自经营中医馆,但那个城市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似乎是走是留都无所谓。
因为没了“家”的概念。
而现在,他穿越才几日,居然要成家了——婚事仓促,不得已而为之。
风吹过来,一根红绳飘然落在季泽淮脚下,是厨嫂捆纸的绳子。
才把红绳拿在手里,一阵急切的拍门声响起。
澈儿赶紧放下手里的物件去开门,季泽淮将红绳随手揣进袖子里,听见薛原辞的声音响起:“季御史在吗,我来找他。”
“不见,薛侍郎还是快走吧。”季泽淮悠悠走到澈儿身后,回答道。
薛原辞讨好地笑了下,正要说些什么,澈儿双臂一用力,把原本就开了个缝的门狠狠关上了。
门外几乎是立刻就传来拍门声,澈儿和季泽淮充耳不闻,默契地扭头离开。
二人并肩走在院里,澈儿捏紧拳头皱眉道:“还好公子没让他进来。”她语气愤愤,“公子入狱那天我去找薛侍郎,他不仅不帮忙还对公子冷嘲热讽。”
季泽淮对澈儿的愤怒并不感到惊讶,毕竟那段时间二人走得近,薛原辞那架势恨不得和他拜为表兄弟,一旦利用完就立马把他踹开,是人都会觉得生气。
正要安抚澈儿的情绪,就见她疾步离开,一声不吭地拿了张红纸。
她背对着季泽淮站在柱前,打钉子似的把柱子捶得砰砰响。
季泽淮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看,澈儿眼圈红红的,用拳头在贴纸。
“再打下去,纸都要嵌进柱子里了。”季泽淮忍俊不禁道。
澈儿还在捶,只是力道小了很多,不知是手疼了还是真怕把纸打进柱子里,她哽咽一下道:“公子这下没了朋友,又要与摄政王结婚,这可怎么办?”
季泽淮弯腰也拎了张纸在手里:“对啊,那可怎么办?”
澈儿咬牙又提了一遍:“摄政王杀人不眨眼,还有时间的,公子我们快跑吧。”
季泽淮知晓不给这丫头一个她相信的由头,估计要忧愁许久,胡扯道:“其实陆庭知对我一见钟情了。”
澈儿也不捶柱子了,扭头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季泽淮乘胜追击道:“你看,我都弹劾他了,他还主动来找我,要和我结为夫妻保我性命,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理由?”
说完,季泽淮往柱子上一靠,容澈儿好好消化这件事。
澈儿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先是惊恐,而后震惊,最后慢慢扬起一个笑,接收到季泽淮坚定点头的动作后,那笑容越来越明媚,简直是雨过晴天,一扫几日忧愁。
季泽淮看她这模样就知道事成了,放任她独自遐想,一人进屋取暖了。
第二日,季泽淮被从被子里薅出来时,眼睛还没睁开,几根发丝胡乱地糊在睫毛上。
屋里一片混乱,他坐在凳子上闭着眼,明明是主角却最格格不入。
穿过院子吹了阵风,季泽淮的混沌脑海终于拨云见日,得了几分清醒。
窗棂上红纸猎猎,请来的婶子在一旁说着吉利话,他着合身的大红婚服,一步步走向大门。
茫然是季泽淮心头最先涌上的情绪。而后是什么?他找不到答案,等坐上轿子才觉或已深陷漩涡。
季泽淮靠在壁上,身下摇晃动弹,是起轿了。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上的纹路。
三条线在掌心盘旋。
他盯着看了半晌,随后笑了笑,将手拢起来。
今日不愁明日事,他也不会算命,看不懂掌心纹路,但凭自心。
季泽淮想通得很快,烦闷都没涨上来就消了,他揉了揉眼睛,闭上眼歪着头养神。
过了挺久,他都快睡着,才感觉轿子停下落地。他没受过这方面的指导,见轿子听了,便自己伸手去掀帘子。
朱红的帷布被掀开一角,季泽淮手背猝不及防触到温热,他抬头望去,透过帘缝和双黑沉的眼睛对上,视线再往下,二人手背相贴。
季泽淮顿了几秒,正想把手缩回来,陆庭知却反手一把抓住,将他的手整个笼住。
一冷一热,帘布越掀越开,季泽淮几次抽手都没抽回来,只好瞪着陆庭知——
松手!
陆庭知想聋就聋想瞎就瞎,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手臂发力。
季泽淮与陆庭知独自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快要把“松手”二字说厌了。
可凭他的力气,是没有资格与陆庭知拔河的,一时没撑住气就被拽了个踉跄。
实力悬殊,他又怕陆庭知干些更过分的事,只好顺着力道不再反抗。
旁人婚嫁这一步都是水到渠成,到陆庭知这愣是将人扯出来。
季泽淮持着假笑,和陆庭知并排走。
那只手从下轿时就一直被牵着,未曾放开,他不知道陆庭知发什么疯,觉得别扭。
几次抽手都没成功,后来每抽一次,陆庭知就用劲捏他的手一次,季泽淮为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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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也随便了。
说是结婚,实则宾客寥寥无几,季泽淮对着空空如也的主位拜礼,在心里默念:对不起祖父祖母,我和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结婚了。
拜完堂,季泽淮被拉着走入院子,他瞧着四下无人,转动手腕低声道:“可以松手了吗?”
陆庭知不为所动,捏他的力气比前几次都重:“王妃手太凉了,捂一捂较好。”
季泽淮“嘶”了一声,连称呼都没管,下意识拍始作俑者的手背,他没收着力道在陆庭知手上落下个红印。
陆庭知斜看了他一眼,嘴角要笑不笑的。
季泽淮:“……”
也不能怪他,干什么非要拉手。
闹这一出,就算陆庭知没生气,季泽淮也不想乱动了。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赏了东西,在外面候着呢。”季泽淮听到声音刚想转身,就被陆庭知按着脖子转回来。
“王妃不知道今日不能走回头路?”
“不知。”季泽淮眼里露了些得意,晃了晃两人交合的手,“那总不能冷着皇上,王爷自个去领?”
陆庭知垂眸和他对视,低笑一声:“礼数不可废,让公公再等些时辰。”
季泽淮默默鄙视,心说知什么礼数?敢让皇上等一等全天下也就你一个了。
一路上打了不少岔,终于走到门前,还没等季泽淮开口提醒,手便被放下了。
袖子下他悄悄握拳,确实暖了不少,指缝甚至出了点汗。
他推开门,念在陆庭知当了一路暖手捂的份上,客气了句:“王爷去罢。”
陆庭知还真应了声离开。
屋里暖意融融,桌上两个杯子,清白的液体荡漾,搅碎了季泽淮的倒影。
他端起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知晓这大概是交杯酒。
鼻尖轻嗤,他想起陆庭知在路上的话,哪儿来的礼数周全。
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真是难搞。
他放下杯子,坐在凳子上等了会,陆庭知却一去不复返,四下更是连个人影也见不着。
酒杯旁摆着盘点心,季泽淮等饿了,塞了一块在嘴里,正吃着,门被敲响。
他含糊道:“进来。”
来人是借月,季泽淮记得他,问:“怎么了?”
借月行礼道:“王爷进宫处理事情去了。”他捧着个红盒,“这是皇上单独赏赐给王妃的。”
季泽淮朝他勾手,借月将盒子送到手里。他指尖微拨扣锁,将盖子掀开。
红枣莲子之类的果子挤做一堆,在盒子里晃荡。
皇上这还在帮陆庭知出气呢。
季泽淮笑了声,捡粒花生扔到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借月离得近,盒里的东西一览无余,他先看了眼自家王妃如常的神情,才舒了口气道:“王妃别在意。”
“有什么好在意的。”季泽淮又往嘴里填了几颗莲子,还挺香。
他问:“你娶妻了吗?”
借月愣了下,道:“并无。”
“伸手。”
借月顺从地伸手。
季泽淮从盒里抓了一大把果子放在他手里,怕他不要,还语重心长地说:“分你点吃,皇上给的,这可是外面求不到的好寓意。”
“……”
借月无言地盯着手里的莲子,最终还是屈服在季泽淮的目光下。
两个男人,一站一坐,在婚房里吃莲子大红枣,画面说不出来的诡异。
6. 风起
冬日昼短夜长,天很快暗沉下去,季泽淮捧着御赐的盒子吃了小半,陆庭知裹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陆庭知进屋时,季泽淮刚把花生和莲子分类摆在桌子上,他扫了眼季泽淮手里的盒子,视线越过一堆果子看到两杯无人问津的酒。
他饶有兴致地绕过去,举起杯子看向坐在凳子上茫然的季泽淮,道:“交杯酒。”
都什么时候了?季泽淮一时竟无言以对。
对面的人从寒风中来,裹挟一身冷气,现在视线也寸寸冷下来,季泽淮只好端起酒杯。
烛影在墙上跳动,将红衣染成烈金色,二人手臂交缠,季泽淮被陆庭知带着一同饮下酒水。
袖子随动作滑落,一根红绳在空中飘荡落地——
季泽淮昨日随手塞起来,塞完就忘了,居然现在才掉出来。
他弯腰想去捡,陆庭知动作更快,红绳被他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拿上来。
他捡起来也没还给季泽淮,看着掌心缠绕的红绳,神情出奇的平淡。
“听闻民间新婚夫妻有红绳结发一说。”
结发夫妻。
季泽淮没接话,轻笑一声反问:“我们是夫妻?”
“明媒正娶,名正言顺,为何不是?”。
季泽淮掌心反转,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道:“还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执意要回这根红绳,一根没有任何意义,随手捡起的红绳。
陆庭知看向他的掌心,半晌没有动作。
气氛僵持,季泽淮受不住似的泄了口气,手缓慢垂落下来,道:“我不要了。”
他的手还没有回到身侧,就像那根绳子没有回到他手心一样,都被陆庭知托起来。
陆庭知一手托着他的手背,另只手将散下的红绳系在他的指节上,模样认真,像是在打扮着什么。
先前饮下的小半杯清酒烧起来,季泽淮头脑被后涌上来的酒气熏得发晕,指尖不住地颤抖两下。
“好了。”陆庭知松手。
季泽淮罕见地没说话,垂着眼发呆。
陆庭知捡了粒桌上的莲子,放在手心把玩,道:“王妃好好歇息。”
说完,他将刚拿起的莲子放下,转身出门。
季泽淮听陆庭知喊自己王妃就起鸡皮疙瘩心跳加速。
怎么他喊的这么自然,张嘴就来?
要是陆庭知让他喊夫君之类的名称,他大概会问澈儿到底存了多少钱,立刻悔婚逃跑。
想到这,季泽淮不可避免地想到之后的生活,最先到来折磨他的是明日早朝。
从此每一天,和鸡比早起,和狗比晚睡。
夜长无聊,为了明早能正常起床,他赶紧收拾睡了。
第二日,澈儿将季泽淮推醒时,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嘟囔了句:“还早。”
澈儿喊道:“不早了公子,快起来上朝。”
不知刺到季泽淮哪根神经,他猛地弹坐起来,将额前的头发一把抹到脑后起床了。
天蒙蒙亮,一头坠一线白光,另一头乌黑着,几颗繁星点缀其中。
季泽淮脚步加快,每呼出一口气都觉得热量从体内往外飘散。
坐到马车里时,手脚已冰凉,但他无暇顾及,眼皮上下宛如做了夫妻,简直难舍难分,头一歪就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澈儿的声音从外面飘来,季泽淮唰地睁开眼,仿佛从来没睡着过。
他抹了把脸重置面部状况下车,忽然想起到现在没见过也要上朝的陆庭知。
“陆……王爷呢?”季泽淮差点咬到舌头。
侍卫道:“王爷寅正二刻便离府了。”
!
季泽淮沉默地摸了下鼻尖,转身走了。
他现在是和陆庭知比早起,指不定也是和他比晚睡。
季泽淮在心里默默竖大拇指,简直是当之无愧的劳模。
从皇帝入场开始上朝,季泽淮就站着,无休止一般,时不时接收到周围或同情或可惜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恍惚中,他像是回到了高三的早读课,教室里开着空调,学生一个个小鸡啄米似的犯困,这时候班主任就会暴怒道:“都给我站起来读。”
对,就是这种不情愿,很痛苦的感受。
季泽淮终是重新体会了一遍,站的失去了对两腿的感知后,小皇帝大手一挥,终于下朝。
季泽淮忙随百官叩首,整个人都轻松了。
出了殿门,冷风刀子似的刮在面上,耳朵和鼻尖瞬间就通红一片。季泽淮不敢停留,脚步匆匆地走。
下朝依旧没见着陆庭知,估计还有更多要事处理。
季泽淮咳了几声,揽了揽下人递来的披风,还好原主体弱,特许居家办公。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着,骤然停下晃的他一晕,随即车外响起道哭嚎,断断续续地喊:“季泽淮,季明松。”
明松是他的字。
季泽淮掀开帘子,望着形容狼狈的薛原辞,戏谑道:“这是谁啊?”
薛原辞神情恍惚,鼻涕眼泪糊在脸上,听了这话噗通一下跪了。
“你救救我吧,让我上马车说行不行?”
帘子只掀开一半,季泽淮面色苍白,眼皮恹恹耷着,纤长睫毛半垂,淡笑了下。
薛原辞被这笑容晃了眼,也呆傻地跟着笑了下。
只见季泽淮立刻拉下嘴角,道:“侍卫呢,把他拉走。”
薛原辞的笑容僵在嘴角,侍卫把着他的双臂将他拖离,马车缓缓驶动,他忽然疯了似的挣扎,嘴里的话狠毒起来。
“放开!”他挣不开侍卫的手,扯着嗓子喊:“季泽淮我告诉你,你以为留在摄政王府就能高枕无忧了?天下谁人不知,摄政王只是为了羞辱你!”
季泽淮叫停了马车,实在不愿下去吹冷风,从窗口微探身道:“哪片天下的人?”
“薛原辞你现在随便拉个人问问,看别人怎么说。”
季泽淮声音不大,两句话刚好被一阵风吹到薛原辞耳边,他只觉浑身血液冰凉,怔怔站在原地看马车越来越远。
车内外一片安静,季泽淮完全不受方才那遭影响,又昏昏欲睡起来。
这次还没等马车挺稳,他便有所预感地睁开眼,经两趟补觉居然也恢复了些精神,不再困得想要昏厥。
一进府,眼前便闪过一抹白,来不及看清是何物就已速度极快地奔至身前。
季泽淮低头一看,一只巨大的通体雪白的狗正在嗅他的官服下摆。
纯致的毛发在风中摇摆,手感很好的模样。
季泽淮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掌下果然一片柔软,白狗顺着力道俯身,嘴里“呜呜”叫着。
“雪牙,雪牙!”呼喊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借月转过弯,瞧见他们家的王妃正在捏雪牙的耳朵。
季泽淮也抬头看去,这寒冬腊月的借月居然出了一头汗,面色焦急。
借月三两大步走过来,焦急道:“王妃,雪牙没咬着您吧。”
季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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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刚打算松手起身,就见雪牙急吼吼地用鼻尖拱他的腿,只好又摸了两把,道:“这狗叫雪牙?”
借月震惊地看着谄媚的雪牙,又听见季泽淮说这只价值千金的雪狼是条狗,嘴角抽搐了几下:“王妃,这是狼。”
什么?!
季泽淮飞速挪开手,起身连退几步,瞧见雪牙幽蓝色的瞳孔,它正歪着头,似乎不理解季泽淮突如其来的疏远,嗷呜嗷呜地叫起来,一副狗样。
季泽淮:“……”
借月:“……”
除了在陆庭知面前,借月从没瞧过雪牙对谁这样讨好过。
忽然他心中一惊,难道是王爷早就带雪牙见过王妃了?联想到民间传言,他自动忽视了不合理的地方,收起尴尬的笑容,崇敬地看了一眼季泽淮。
“王妃,属下先带雪牙离开了。”
季泽淮半惊半疑,见借月露出了个十分诡异的眼神,更摸不着头脑。
好在借月已经把那只雪狼拉走了,季泽淮稍微放心了些。
不愧是摄政王,养宠物都和别人不一样。
借月前脚刚走,留云脚步匆匆过来,与季泽淮正面迎上,行个礼出府了。
季泽淮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到自己院里时澈儿正在窗边插腊梅。
澈儿一见季泽淮回来,就放下手中的枝干,双眼放光走来,道:“公子,我今儿听到个消息。”
季泽淮同她往房里走,问:“什么?”
“薛侍郎暂被罢官,似乎牵扯到聂少卿,现在聂少卿也被禁足了。”
桌角的腊梅没摆放好,在二人交谈时摔落在地。
“砰。”
聂府内,聂鑫将花瓶狠狠扫落在地,目眦尽裂道:“陆庭知!陆庭知!我一定要整死你!”
他一把揪住侍卫的衣襟,怒吼:“薛原辞给我写的书信为何被陆庭知的人查到?”
侍卫面色煞白,冷汗流了满背:“他搜集弹劾的假,假证据……”他断断续续,“皇上也同意搜查了,只是没想到……”
“薛原辞这蠢货!”聂鑫一把推开侍卫,又将一桌茶盏尽数砸烂。
从早上被他爹下了禁足的命令,聂鑫就没停过闹腾,把屋里能砸的砸了个遍,他精疲力尽地坐在凳上,看着满地狼藉喃喃自语:“没事,有父亲和姑母在,不会有事的。”
“最近那些东西都不要卖了!”
“只是禁足没别的惩罚?”季泽淮抿了口茶问。
澈儿挠了挠头,思索一会道:“大概是没了,只听说这么多。”
季泽淮回想起今早他下朝时,确实听见有人谈论此事,但天气太冷,他忙着赶路,听到些只言片语,现在经澈儿这样一说才将事情串联起来。
宁梏搜罗的证据半真半假,乍一瞧有模有样,可若是细查起来定是遮掩不住的。
陆庭知决心要深究,宁梏只好把薛原辞做废棋推出来。而薛原辞也是个不想死的,写信贿赂聂鑫,以求得到庇护。
可惜陆庭知更快一步,居然将没送出的信拦了下来。
就算这样,皇帝依旧没有对聂鑫如何,只是不轻不重地发了禁足。
眼前闪过那日赵二嚣张的模样,季泽淮眉头轻皱,在看到案上新增的一摞书册后,他眉头皱得更深。
旧的还没批完,新的又来了。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发现这并不是他负责的部分。
留台的监察御史共有六位,他负责礼部监察,为何刑部案宗会落在他手上?
7. 云涌
“今日谁送的文书?”季泽淮凝视着案上那本超出他职责范围卷宗的内容。
澈儿唔了一声,回忆道:“今来了两批人送,前人是田旭,后人不认识,怎么了公子,可是送错了?”
察觉到澈儿忧心忡忡的目光,他安抚地笑了下,道:“无事,是我看错了。”
澈儿见他笑了,眉眼才放松下来,继续插花去了。
卷宗往后翻了几页,季泽淮眉头紧锁,只几眼就瞧出不对劲的地方。
案子十分蹊跷,检举工部侍郎唐元祺工程贪腐,但证词却只敷衍地写了几句话,断案过程也模糊不清,草草结案后就将唐元祺押入牢内。
季泽淮越看越心惊,这样草率的案件居然是经大理寺卿审批过的。这一桩是送到他面前了,那其余的呢,是不是有更大的问题?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其暂搁置在一旁,先处理别的文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下人来问他要不要用膳,季泽淮才从极为专注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做事让他浑身发麻酸胀,心里又惦记件事,他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
“王爷回来了么?”
一旁的侍女垂首道:“方才回来。”
季泽淮连披风都没穿,一把拿过案上的卷宗往外走去。
刚出门就打了个冷颤,他顾不得回去添衣,急忙去找陆庭知。
毕竟陆庭知事务繁多,万一等会走了岂不是要去皇宫里找人?
想到这,他脚步又快了几分。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在冬季营造出十足的暖意假象,季泽淮小跑到陆庭知院里时已经感知不到耳朵和鼻尖了。
借月留云二人守在门外,见季泽淮气喘吁吁地过来,面面相觑一瞬,连忙进去通报。
季泽淮没等多久,门就开了,他攥紧了手中纸张。
刚进屋他就打了个喷嚏,鼻尖和耳朵轻微发麻发痛,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鼻尖。
忽然眼前闪过熟悉的白色身影,正朝他奔袭而来,又极具灵性的在他脚下停住。
微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陆庭知略带笑意道:“这么喜欢他?”
雪牙嚎叫了几声,依旧像只狗,因此季泽淮停下了后退的念想。
陆庭知眼中闪过丝诧异,道:“我以为你第一面见了会怕它。”
……你以为对了,其实第二面见也有点害怕。
季泽淮没注意陆庭知称呼的变化,嗓里涌上几份痒意,他咳了几声想起正事,道:“今早不知谁送来份案件卷宗,我认为其中有很大的问题。”
他抬臂,二指撑开书页,将最可疑敷衍的证词展示出来。
陆庭知视线在那葱白修长的两指上停留几秒后,缓慢挪到纸张上。
季泽淮又咳了几声,书页随咳嗽震颤,陆庭知下意识看向他因咳嗽微泛红的脸。
不止脸颊泛红,鼻尖也是红色,给那张清冷,白到几近透明的脸添了几分色彩。
漂亮,但脆弱。
“送份姜汤进来。”陆庭知主动接过卷宗。
这句话就像开启了什么开关,季泽淮捂唇又咳起来,断续沙哑的喘息声从指缝闷闷溢出,他不由弯下腰抑制阵咳。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按在他的后背来回抚拍,他气顺许多,咳嗽渐渐停下了。
季泽淮直起腰,拭去眼角泪花,嗓音微哑道:“王爷有何看法?”
陆庭知看着他不说话,几秒后转身走到桌边。
季泽淮忙不迭更上去,以为终于要说正事,就见陆庭知气定神闲地倒了杯茶,道:“喝口水。”
季泽淮愣住,再回神时就直直落进那双平静极黑的眸子里,呼吸乱了一瞬。
他垂下眼睑,慢吞吞地举起杯子喝了口。
季泽淮刚放下杯子,一旁传来声音:“确实可疑,泽淮是要打算查清楚。”
“是。”季泽淮直言。
陆庭知道:“查吧。”
季泽淮舒了口气,一口喝完剩下的茶水,道:“那我就先走了。”
陆庭知翻了两页卷宗,垂眸道:“喝完姜茶再走。”
季泽淮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不想喝姜汤的念头居然被看穿了,陆庭知一片好心,他也不好拒绝,顺从“嗯”了声,在陆庭知旁边板凳上坐下。
这边一静下来,雪牙极为灵通地意识到什么,轻扒了一下陆庭知的衣摆。
陆庭知正要摸它的头,雪牙蹭地把身子转到季泽淮那边,尾巴愉快地扫了几圈。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片刻收了回来,季泽淮没忍住弯了弯唇角,随即意识到不妥,手掌极其心虚地遮了下唇。
陆庭知淡淡问:“笑什么?”
季泽淮放下手掌,神色如常眨了眨眼:“没笑啊。”
陆庭知和他对视片刻,道:“把雪牙牵下去。”
借月应声推开门,给雪牙戴上嘴套,费力地把它扯出去了。
真有够小气,季泽淮趁乱摸了两把雪牙的头。
雪牙刚被牵下去,一侍女就端着姜汤进来了,季泽淮没精神地接过碗,喝得越多,眉头皱得越深。
碗见了底,鼻腔里塞满了姜的涩味,他艰难地开口道:“走了。”
陆庭知颔首:“嗯,搭件披风。”
披风被烘得暖和,沾染淡淡檀香,季泽淮穿上出门,姜汤披风两层庇佑,护住周身片刻温热,他让留云去帮忙备了马车,走到门口正好上车。
马车逐渐减速,侍卫掀开帘子道:“大理寺到了大人。”
季泽淮嗯了声下车,往大理寺内走去,果不其然被门口衙役拦住。
“季泽淮求见大理寺卿。”他裹在黑色厚重披风里,整个人愈显苍白,立在寒风中单薄一片。
托陆庭知的福,季泽淮的名号在京城也算的上人尽皆知了。
那衙役听了他的名字,表情微变,立刻进门通报了。
没一会,那衙役眉开眼笑地过来,连说了几个请,要把季泽淮请进去。
季泽淮眼皮轻跳,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公式化微笑点头。
廊道几转,见大厅内一人身着官袍,背手踱步,正是大理寺卿萧弃佑。
他一扭头,见季泽淮正拾袍登阶,迎上去道:“季御史怎么来了?”
二人脚步不停,季泽淮边往屋内走边说:“萧大人一纸卷宗将我喊来,我当大人会直言。”
话落,萧弃佑的笑容僵住,双方视线对撞,皆不退让。
半晌,萧弃佑闭了闭眼,道:“季御史勿要乱说。”
季泽淮道:“聂鑫在大理寺为虎作伥多日,想必各位同僚早已苦不堪言,这要紧关头大人信我能将案子查下去,借陆庭知之势彻底扳倒聂鑫。到时大人只要道明卷宗出于自手,便可减轻职责疏忽处罚。”
萧弃佑嘴唇嚅嗫,正鼓足气准备反驳,季泽淮丝毫不给他机会,厉声道。
“萧大人打了一手好算盘,却没想过后果么?”
“皇上重血脉,向来对聂家宽厚,就算案子查清,聂鑫也不会遭到重罚,官途漫长,这明枪暗箭不知萧大人可否防得住。”
季泽淮字字如钉,将萧弃佑原就摇摆不定的心扎的鲜血淋漓。
一面是内心尚存的正,一面是聂家反扑刺向他的剑,矛盾无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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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扯着他。
寒风穿堂,呜呜烈响,官袍衣摆被吹起弧度。
萧弃佑的肩膀塌下来,语气沧桑:“季御史是来问罪?”
季泽淮掖了下被吹乱的碎发,眸光沉沉:“我是来助大人的,此案若明皇上要罚也不止罚你一个,大理寺上下皆要遭殃,各位不如做到底,共举聂鑫上任至今所作所为,压得他……”他一字一句,“永无翻身之地。”
“大人莫要忘了,案子现在在我手中。”
萧弃佑无言地与他对视,半晌长叹一口气道:“我已知晓。”
季泽淮心中大石坠地,聂鑫一天天不是祸害百姓就是搅弄朝廷,坏点子多的数不过来,把他踢出局后安心多了。
他行礼道:“不多叨扰,告辞。”
出了门,午时不察的饿意反涌上来,前头就是条小街,季泽淮随手指了个侍卫,两人往街边去。
季泽淮刚买了份糕点,付完钱一扭头,肩膀被人撞了下。
那人行色匆匆,连道歉都没有,侧脸从季泽淮面前一晃而过。
季泽淮定睛一瞧,也是他认识的人,且印象颇深,正是前几日街边大放厥词的赵二。
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正被闭关的聂鑫,再看赵二一脸心虚,就不像正常做事的模样。
季泽淮没什么犹豫地跟了上去,将糕点扔给侍卫,道:“你叫什么名字?拳脚功夫如何?”
侍卫精准地接住抛来的包裹,垂头如实作答:“任柳,功夫尚可。”
季泽淮心里有了底,远远缀在赵二身后,转了几个弯,赵二脚步猛地急促,一溜烟钻进楼门里。
抬头一瞧,门楣牌匾上写着怡春楼三字,几位姑娘在二楼朝下面招手。
季泽淮仔细搜刮脑海中的记忆,都没想出来这楼到底是做什么的,扭头正要问任柳,就见他一脸欲言难止。
他问:“这什么地方?”
任柳难以启齿的模样,过了十几秒才回答:“春楼。”
季泽淮眼睛睁大了许多,心说小说诚不欺我,什么非法交易都要往春楼里塞。他消化了会,抬腿就要往里走。
以任柳的功夫,自然能看出季泽淮跟着人,在季泽淮左脚已买进门槛时,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人是他们王妃……
!
王妃在逛春楼。
任柳想到借月常在他们面前说王爷王妃感情好,瞬间觉得重任在肩。
他侧身拦在季泽淮面前,道:“王妃这种地方……”
赵二的背影逐渐在视线中缩小,季泽淮来不及解释,往旁边跨了一大步,道:“快,人要丢了。”
一听到命令,任柳别的劝阻心思便全消散了,连忙跟上去。
好在赵二挑人花了点时间,季泽淮赶过去时,他才刚走上楼梯。
季泽淮正要跟上去,一老鸨笑出满脸褶子迎来,道:“公子真是气宇轩昂,不知要找什么样的姑娘?”
季泽淮眯了眯眼,锁定了赵二的背影,随手丢了几块碎银给她:“勿扰。”
老鸨接了银子双眼放光,连道几声好退下了。
季泽淮立刻转步上楼,两步并一步奔上去,或许是因为赵二终于到了撒欢的地方,脚步慢悠悠的,进的哪件房被他瞧得一清二楚。
他缓了几口气走过去,在门外侧耳听了听,屋内先是安静,后来传出乒铃乓啷的声音,十分激烈。
季泽淮站在门口绝望的想马上死掉,他看了眼赵柳,悄声道:“现在可能还没开始,你把门踹开。”
赵柳木着张脸,抬脚“砰”一声把门踹开了。
屋内的声音清楚传出来,赵二凄厉的嚎叫响彻耳道。
8. 雀死
嚎叫声持续短短一秒,像是被掐断似的骤停,任柳一把将季泽淮护在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进门。
屋内的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不速之客,无人动作。
鹅黄的花鸟屏风几处破损,上面沾着一抹刺眼的红,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与脂粉味混为一体,直扎鼻腔。
完全就是凶杀现场。
他张了张嘴,想问任柳的身手有没有好到带着病秧子一挑几的地步,刚吸口气准备说话,就被浑浊的空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这声喷嚏似乎打开了什么机关,停滞的空气开始流动,那扇屏风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细尘飞扬间季泽淮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早知道再点个任五、任七一起来了。
珠帘轻晃,季泽淮抬眼望去,和凳上的人遥遥对上视线,心中懊恼烟消云散。
“王爷?”任柳惊愕出声。
陆庭知居正座,身旁立着留云,再往下看去,赵二被俩侍卫押在地上,左肩一道狰狞伤口,嘴里塞了团破布。
侍卫见是自己人,举刀准备继续方才的行为,季泽淮睫毛轻颤,莫名觉得血腥味更加浓重。
“带走。”陆庭知淡淡出声。
侍卫利落收刀,拖拽起赵二,一左一右押着他从季泽淮面前经过。
记忆中他曾将匕首没入另一人的胸膛中,无论是从声音还是触感来说,那都是一种不适的黏腻感。
这辈子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指腹相互摩挲了下,并不干爽,他恍惚地看了下掌心,原来是方才紧张出的汗。
“在看什么?”
季泽淮闻言抬头,陆庭知已走到他面前,也低着头看他的手。
倏地,陆庭知抬手点了下他一截指节的内侧,道:“这里有一颗痣。”
季泽淮含糊“唔”了声当做回答,赵二被拖下去审问,春楼本就不是他想长待的地方,转身便要走了。
陆庭知却拽住他的衣袖,深黑的眼睛定定瞧他,问:“一起走吧。”
季泽淮回首,眉间轻皱,似乎难以忍受浑浊的空气,简短道:“嗯。”
二人很默契地选择了讨论声最低的走法,一前一后离开。
转条街,二人上了马车。季泽淮坐稳没一会,陆庭知忽然又抓起他的手,准确来说是他的那根有痣的指节。
季泽淮一时不防,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陆庭知垂眸,眼中神色晦暗,叫人摸不着情绪,说话时声音冷冷的:“查案怎么查到青楼里?”
季泽淮当他握着自己手指头做什么,原是押去做“人质”了。
他不挣不动,侧目看过去道:“王爷不也在?”
陆庭知指腹重重磨了下,那块白皙的皮肤起了道红痕,他笑了声放开手。
“聂鑫倒卖官府物品,赵二经常为他跑腿,卖完后私吞些银钱。”
拿了钱就去青楼享乐,被他们夫夫二人一齐捉住。
季泽淮方才在房里闻了乱七八糟的味道,现在被颠的难受,恹恹搭着眼皮:“瞧赵二贼眉鼠眼的,我跟上去看看,和……”他喉结滚动哽了下,“任柳。”
陆庭知挑了挑眉,“真是巧,不如和本王一起去瞧瞧赵二怎么招……”
话没说完,就见季泽淮面色雪白,嘴里匆忙吐出“想吐”两个字,就立刻被手捂住。
刚喊停马车,季泽淮闪身下车,在路边“哇”一声吐了。
他弓着腰背,轻薄的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折断,睫毛被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打湿,微上挑的眼角一抹飞红。
陆庭知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血腥的话咽下去,本意是想敲打季泽淮,毕竟他给的理由太过巧合。
他对飘渺到可以随口说出的话向来存疑,习惯先敲打再调查。
细长而脆弱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他想,算了。
算了。
世间又不是没有巧合,信他一次吧。
季泽淮接过递来的帕子和水,漱口后在离那团污秽很远的地方蹲下缓神。
马车不知压到什么东西,狠狠颠簸了下,他终于压不住胃里的巨浪,下车吐了个一干二净。
其实在说完话后,他就有些愣神,没听清陆庭知在说什么,不过现在也没精气神去问。
季泽淮呼出细长的一口气,风有些大,他忍不住偏头将脸往衣襟暖和的地方凑,身子里热气流逝,阵阵发颤。
最多还有五秒,他就要被冷得撑不住上马车。
忽地,风小了许多,季泽淮疑惑转头,见陆庭知面无表情地站在风口处低头看他。
谁又惹他了?
季泽淮只看了一眼就侧过头,等陆庭知开口催促他。
过了好一会,他没等到催促,也没因为被陆庭知挡住的寒风瑟瑟发抖,迫不得已上马车——
他腿蹲麻了。
季泽淮撑着双膝起身,轻跺了两下麻木的腿,道:“走吧。”
陆庭知沉默转身。
再次启程,二人没再交流,季泽淮闭目歪在座位上,眼角的红褪去,面上又只剩大片的白。
陆庭知无言盯了会,潜意识里没觉得有多久,却听到侍卫在帘外喊到了。
季泽淮睁开眼时,陆庭知留给他的便只有下车的背影,二人同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今日对方怎么这么奇怪?
他皱眉想了会,心中了然,劳模忙着上班呢。
回到屋里后,季泽淮便没出去过,晚膳清淡,估计是因为他下午吐了特意准备的,他胃口不错多吃了点。
饭后问了一嘴陆庭知去哪了,下人果然说在宫里,季泽淮肃然起敬。
到了晚上,他更无事可做,没一会就困了睡下。
第二日,季泽淮依旧迷糊起床,扒着眼睛顶着寒风上朝。
今日早朝他提了点精神,心中对聂鑫下场的好坏还是感到不安。
汇报完琐事后,萧弃佑率先出列跪下,身后一派大理寺官员也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众人俯身叩首,声音砸在寒凉的玉石地板上,在殿堂上空汇集。
“大理寺众员检举大理寺少卿聂鑫以其父之权压人,武断判案,上不敬天子,下不惜百姓,擅欺同僚,扰乱朝纲。”
皇帝面色凝固一瞬,慌乱地看向被提到的舅舅聂愉舟,见他脸上黑沉一片,又望向跪在地上,言辞恳切的官员。
他额上起了一层又一层冷汗,整个人宛如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季泽淮暗暗摇头,怒其不争,正准备出列助力,就听到陆庭知冷冽的声音。
“正巧臣近日查到件关于私卖官府物品的案子,也与聂鑫有关,把人带上来。”
留云压着人进来,赵二蓬头垢面,衣服却整齐,但瞧脖子上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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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从胸膛蔓延上来的鞭痕就知晓布料下的惨状。
季泽淮遥遥望向陆庭知,没想到对方也在看他,二人一左一右站在对角线,对视片刻又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留云跪地行礼,开始叙说案件,将聂鑫如何贩卖物品,卖给了谁,又如何抓到的娓娓道来。
这几日聂鑫得了教训,下令最近不许漏什么马脚,但赵二平日里奢侈惯了,赌钱又输了个干净,只好偷偷出来卖点东西拿钱,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他在旁供认不讳,头点的像被不停拍打的皮球,嘴里胡乱喊着:“饶命,再也不敢了”。
季泽淮见时机正好大局将定,又将唐元祺被诬陷的事情捅出来。
数罪并列,绕是聂鑫的亲生父亲聂愉舟也不敢求情,皇帝被阶下数道目光压得直不起腰,咬牙道:“将聂鑫按律法处置,众爱卿平身罢。”
季泽淮松了口气,心道这小皇帝还真是……
他眼睛不受控制地落在陆庭知冷淡的侧脸上,真是让人操心。
这早朝算得上惊心动魄,唐元祺的案子重审,罚的官员有一大串,其中包括那位与他职责有别的同僚。
季泽淮撑着下巴,将马车帘幔掀开一角,无聊地望向萧瑟的外边。
天气冷虽冷,可生活还得继续,因此行人并不少,无数人陆续走过,陌生的面容模糊在冰天雪地里,季泽淮瞧了个大概,明锐捕捉到方才还想到的同僚顾潘的身影。
他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个愉悦的弧度。
顾潘咬牙切齿,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将卷宗送错,害他因公事过失,被罚了三月俸禄。
他埋头走路,并没有发现路过马车里一闪而过的清瘦白皙侧脸。
停下脚步,顾潘抬头望向左相府的鎏金牌匾,低头整理衣襟,深呼吸抬脚迈入。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正厅,宁梏坐在凳上,一手端茶,一手摸着胡须,正上方挂着两袖清风,是先帝赏赐的牌匾。
顾潘双脚刚踏入屋内,一盏瓷杯便落在脚边,茶水洒落在地,热气徐徐。
宁梏横眉竖眼指着他,厉声道:“你还敢来?”
顾潘双腿一颤立刻跪下,道:“对不起老师,是我鬼迷,不不不不,是聂鑫他蛊惑我,用银子蛊惑我。”
宁梏面上闪过不耐,“此后莫要再来找我,快滚,别逼我让人将你拖出去。”
顾潘惊恐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丢了魂似的离开左相府,他得罪了聂家,又不再受宁梏庇佑,该怎么走下去呢?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巷口一道身影悄然没入黑暗。
*
聂府。
聂鑫被罚了杖刑,不省人事地被抬回来没多久,院里下人进进出出,忙成一团。
屋内药味苦涩,大夫掰开他的嘴灌药,又去看他皮开肉绽的下身,道:“少爷这腿是不行了,往后怕也不能再行房事。”
其母胡露闻言,两眼一翻,悲伤过度昏厥了。
屋里又是一通尖叫,下人又去请了大夫。
聂愉舟面色发青,喘着粗气确认道:“真瞧见顾潘从他府里出来?”
侍卫跪地垂首道:“是。”
他一掌拍在桌上,额角青筋炸起:“好好好,早便知这宁梏瞧不起我等武将,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终于露出真面目,竟同陆庭知害我儿落到如此地步!”
9. 恩谢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八百年不出现一次的系统在脑海中发话,季泽淮正在摸雪牙头,被吓得一抖,力道没收住,扯了几根毛发下来。
雪牙嗷了声,他一手安抚地拍了拍它,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背在身后,几撮白毛被撒出去。
好歹也是看过原著,对朝堂局势分布还是有些印象的,宁梏与右相周兹皆有学生,前者是顾潘,不过二人关系较为隐秘,鲜为人知,后者则是唐元祺。
宁梏与聂家两方皆要一个字——“权”。
奈何陆庭知对此严防死守,只好暂时联手,周兹则原属病逝的齐王麾下,也就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皇兄,大皇子,自齐王逝后便不从任何一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桩案子会递到他手上,是萧弃佑的利;宁聂两方互不信任,一朝有疑便会分道扬镳,是各自的利;他查清且利用案子,让聂家元气大伤,宁聂联盟分崩离析,是他的利。
只不过有人遭殃,有人取胜罢了。
季泽淮对着冻僵的手指呼了口气,肺腑随着系统那一声播报轻快不少。
系统的灵丹妙药,见效神速。而人一旦从极度不适的状态恢复过来,不用多,只要给一点点甜头,就很容易上头。
他忽地不想回房取暖,因为他现在呼吸顺畅得不得了,如果这不是冬天,四周全是被压缩的冷空气,他可能会原地做十几个来回的深呼吸。
季泽淮蹲下挠了挠雪牙的下巴,听狼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不知道摄政王府这群人怎么养的,把雪牙养的像只狗。
没一会,澈儿便寻过来,手臂挂了件披风,走进了可以瞧见脸上两抹红晕。
她看季泽淮正蹲在地上,身上也没着件像样的厚衣,顿时两步做一步飞奔过来:“公子,快把衣服穿好,再染上风寒可不好!”
季泽淮乖巧起身,一副任澈儿摆布的模样。
澈儿小小的怨气登时消了,嘴里嘟囔着:“公子自己要爱护身子啊,不然下次再生病我就熬浓药,很苦很苦的那种。”
她一脸认真,季泽淮一看哪还受得了,表情十分受伤:“真的要这样惩罚我吗?”
澈儿怔住,眼中很快闪过水光,沉默低下头给季泽淮整理披风衣襟。
季泽淮有些慌了,他从穿来便把她当妹妹看,正要开口道歉,就见澈儿倏地抬起头,眉眼弯弯。
“哈哈哈,公子被我骗了吧,下次可要记得穿厚实点。”
这下轮到季泽淮愣住,随即他怒极反笑:“好啊,澈儿你现在连我都敢骗了!”
正抬手准备敲她一个板栗,下人从院门走来报告:“王妃,唐侍郎求见。”
季泽淮一时没想起来,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那位被冤枉的工部侍郎,他颔首道:“带我去吧。”
走了几步他回头,澈儿果然还在原地望他,季泽淮森森笑了下:“等我回来。”
澈儿一激灵,忙不迭跑了。
唐元祺正独自坐在前厅等候,拒了下人的添茶,见季泽淮过来,忙起身行礼。
按官级来说,唐元祺无需向他行这么个礼,季泽淮蛮怕他张嘴来句“拜见王妃”。
他忙托着唐元祺的胳膊,道:“快起身吧。”手掌微发力,却没抬动对方。
季泽淮大受震惊,是他力气太小,还是唐元祺一身牛劲?
唐元祺声音洪亮:“多谢季御史救命之恩。”
季泽淮忙道:“言重了。”
衣袖下手指红肿,唐元祺蹭地抬起头,脸色沧桑却挡不住眸光熠熠:“我在浮生斋定了桌,御史可愿赏光同去?”
浮生斋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专做江南饭菜且味道极佳,听说最近还举行了什么活动,只是包厢难订,季泽淮从未去过。
唐元祺言辞恳切,季泽淮自己又想去,便同意了,二人一同离府步行前去。
路上风大,唐元祺知晓季泽淮身子弱,便少说话以免耽误步伐,等到了酒楼,小厮将二人引进包厢,安稳坐在凳上才开口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小声道:“那日大殿上是何光景?”
似乎这是什么热闹,他没凑上便损失惨重。
季泽淮不再被风糊着嘴,也有了兴致聊天,把事情说得详细,唐元祺听说聂鑫让打残了,露出几分快意的笑。
他又问:“大理寺罚了多少人?”
季泽淮思索了下,旧案彻查耗费时间人力,一时半会怕是出不了结果,但那时在殿上就已罚了好几个。
他估摸着保守回答:“大半个大理寺。”
唐元祺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啧啧”两声。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可以上菜了,唐元祺一声应允,一溜排小厮端着菜序列而入。
浮生斋名副其实,菜式色香味俱全,虽比不上摄政王府,但季泽淮这几顿寡淡多了,见了外面口味重的菜,也多吃了许多。
尤其是那道白菜煨豆腐,表面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白菜用骨汤煨了半日,豆腐里塞满慢炖的鲜肉,咬开来汁水四溢。
季泽淮连吃几块,吃美了,决定让膳房厨师来偷师。
唐元祺举着酒壶正斟酒,问他喝不喝,季泽淮摇头拒绝。
祖父祖母有职业病,从不让他沾烟酒,只喝过些度数极低的果酒。
唐元祺也没劝他的酒,一个人浅饮。
酒后人总是会更感概,即使头脑清明,唐元祺抹了把脸,低声道:“谢我恩师,一把年纪却为我奔波打点,怕我在牢里受难。”
抬起脸望着季泽淮,他举杯道:“你清正为公,救我,救了大理寺,救了许多人。”
季泽淮杯里装着茶水,只举起饮了口,并不言语。
也为救他自己,私心太多。
饭后,二人各有事务要处理,并不能多留,推门离开。
包厢在深处,距楼梯口有段长距离的走廊,正并排走着,后方一扇门开了,添了几分嘈杂。
季泽淮与唐元祺交谈,并为多留意,忽地听见声箭矢破空的锐响,他下意识侧身回头,箭羽擦过耳畔,落地“咚”的一响。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后方,一青年歪着身子靠在柱上,手里提着弓,毫不示弱地朝二人挑了挑眉。
唐元祺撇眉,冷声问:“侍御史何意?”
孟帆恶劣地笑了下,道:“失手。”
季泽淮跟着笑了下,眸中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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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原来是失手,我当侍御史是瞎了呢。”
“你!”孟帆怒瞪着眼,季泽淮这人戳一下蹦一个字,最是公事公办,三番五次让他这个侍御史下不来台。
假清高装正直,如今不还是为权势与陆庭知成婚?
让人看不惯。
他似乎想到什么,若有所指道:“季御史成了婚,嘴上功夫也了得。”
季泽淮神色如常,这话还没他方才吃的豆腐荤。
唐元祺倒是闹了个大脸红,正要怒斥,季泽淮伸手拦了拦,淡然开口:“不如侍御史脸皮厉害,没瞧见我们二人压根不想理你?”
孟帆怒上心头,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被身后吓得安静如鸡的同僚拉住。
他想到今日下朝时,皇帝单独与他说的话,咬着后槽牙压下怒气,道:“我最瞧不起你这种攀附权势之人,若是有胆子明日来浮生斋比箭。”
季泽淮病弱之事谁人不知,这是有意刁难。
唐元祺侧目飞速扫了眼季泽淮的神情,低声劝道:“别答应他。”
季泽淮朝他安抚地笑笑,半晌拾起地上的箭矢步步逼近。
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明明是毫无威胁的一个人,孟帆心中却生出股退意,他喉结滚动,强撑道:“你做什么?”
季泽淮靠近,用箭尾抵着孟帆,琉璃色眸子呈现出极致的漠然,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难道你这位置坐的安心?”
孟帆心中惊疑,瞳孔震颤,这句话竟让他浑身泄力,被季泽淮微渺的力道推到后退。
“咚。”
箭矢落地,孟帆的魂被这一声唤回,季泽淮已转身走远,方才的话恍若幻听。
“你说了什么把他吓成那样?”唐元祺低声问,与季泽淮缓步下楼。
说了一些看过原著提前知道的事。
季泽淮眨了眨眼,道:“我说这么爱射箭,不如哪天来给陆庭知当靶子。”
“本王有这种癖好?”
寒冬晴日,光打在陆庭知的面上,将眉目描绘的更加深邃,他身穿绛色蟒袍站在酒楼外台阶上,认真发问。
陆庭知怎么在这?!
季泽淮沉默地偏开头,与陆庭知的视线错开些:“我吓他的。”
好冤,我压根没说。
唐元祺深知那不是什么好话,也沉默地站在一旁。
陆庭知眼神在二人间游离了下,没有再追究,道:“顺路接你回府。”
既已发话,唐元祺也不好在这杵着,行礼道:“王爷,下官先走了。”
陆庭知点点头,视线又挪回来看向季泽淮。季泽淮只好顶着这道目光上了马车。
帘子被掀开,带起一道气流,季泽淮眼睛看地板看木纹,就是不肯看身旁坐下的人。
“吓人还吓到自己了?”
季泽淮下意识扭头与他对视,睫毛微颤却没再左右乱看,“你不在乎?”
陆庭知风轻云淡道:“若是能为你解围,有何不可?”
季泽淮眼睛微睁大了些,心脏猛地一跳,随即紧密如锣鼓,他无措地抚了抚胸口,干巴巴地开口:“哦,谢谢你。”
回去得重新把脉,这身子心脏不好。
10. 观刑
到了王府,陆庭知依旧率先掀帘下车,季泽淮紧随其后,却发现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在不远处等他。
他走过去,陆庭知也随之抬腿。
季泽淮边走边问:“今日不忙?”
他抬头望向对方,往日不觉,他有178,四舍五入也就是180,陆庭知竟比他还要高半个头。
陆庭知“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是个疑惑的语气,道:“还好。”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季泽淮了然,果然如此,今日还有闲工夫来接他。
小道分路,二人要分开往各自院子去,季泽淮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陆庭知还站在路口看他,他主动挥了挥手,陆庭知愣了下,朝他点点头。
季泽淮回到屋里,解下披风,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澈儿人在哪,问了别的侍女才知道原来是去喂雪牙了。
他暗自低笑,为了躲个敲头还跑到外面去,头一扭却看到案上的书册,他立刻收敛了嘴角,以一种十分适配处理工作的冷漠表情坐下。
处理完事务,仍不见澈儿回来,季泽淮推开门正要去寻,发现外头又下起了雪,不算大,雪花落在手上,仔细瞧能看见漂亮剔透的形状。
前两次见雪时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轻松,这次再瞧见,终于觉得新奇,雪和雨又不一样,想让人站在院子里淋一淋。
季泽淮站在廊下想了想,谨慎地打消了这种想法——
药本来就很苦了,他不想喝澈儿特质版的加浓药。
他向下人要了把伞,才撑开踏入院子里,就见澈儿一手撑伞,一手拎着油纸包拐进路口。
澈儿一拐弯抬头就瞧见了季泽淮,笑吟吟走过来:“公子我回来啦。”
季泽淮收起伞,笑看她一眼,道:“跑哪玩去了?”
澈儿几步踩上台阶,跺了跺脚上的雪块:“出去逛了两圈,给公子带了蜜饯,喝完药吃。”
说到喝药,季泽淮想到按惯例今日是大夫把脉的日子,问:“葛大夫什么时候到?”
澈儿道:“在我后面呢,马上就来。”
葛大夫是季泽淮入京以来一直问诊的大夫,医术不错,为人和善。居王府后,借月曾问过他要不要换位太医,季泽淮自己就是中医,且这身病有系统压着出不了大事,但也治不好。
且才入京做官时,服药开销很大,常有钱不够用的时候,季泽淮就会提议用些功效稍差点的便宜药材替换。葛大夫却摆手拒绝,反而免费给了几样。
医者仁心。
往事历历在目,季泽淮得帮着还,便没想着换。
他“嗯”了声,拿过澈儿的伞将其与自己的一起放在门口,转身进屋。
刚坐下暖了会,葛大夫背着药箱由侍女引进屋,给季泽淮搭脉。澈儿在一旁紧张地望着。
葛大夫捋着胡子,半晌舒了口气,语气颇有欣慰,道:“大人脉象有由弱转强之势,只是气血仍有大不足,还需继续调养,小人给大人换张方子即可。”
澈儿顿时喜笑,向季泽淮挤了挤眼。
季泽淮忍俊不禁,掩唇低笑,道:“劳烦葛大夫了。”
葛大夫正低头写药方,连道好几声不麻烦,写完后,他抖了抖未干墨的宣纸,递给澈儿,道:“一日一剂,分三次服用。”
澈儿接过单子,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碎银,葛大夫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接下,温声道:“先前从未收过,如今你们主仆二人日子好了,那小人便收下了。”
季泽淮莞尔:“还要多谢您的照顾。”
澈儿接过药方便忙不迭去准备了,季泽淮帮葛大夫撑开伞,一路送至院外。
雪渐大了,走廊扶手上积了层薄白,隐隐透着下方木色。
季泽淮两手拢了个小雪球捏实,正巧澈儿整理好药材交给下人,从侧房出来,他抬手一掷,那小雪团“啪”一下落在澈儿肩上。
澈儿瞪着杏眼,立马气鼓鼓地喊:“公子!”
“哎,在这呢。”见澈儿也要搓个雪球,季泽淮忙闪身进屋,澈儿只好吃个闷亏,当是还今欠的敲头了。
天色在簌簌飘落的白中渐暗,下人上了晚膳。
季泽淮刚坐上桌,一眼就瞧见今天中午在浮生斋,十分钟爱的白菜煨豆腐。
这是他自己取的名,原名好像叫什么翡翠,反正乍看上去完全联想不到菜式是白菜和豆腐。
府里厨师还会读心术呢?
季泽淮诧异地夹了块,发现比浮生斋里做得还鲜美些,他多吃了点饭。
饭后,澈儿照常端药,托盘旁摆了蜜饯。
季泽淮为了减轻痛苦,豪放地一口气喝完,咽下去后立刻往嘴里塞了块蜜饯。
甜味冲淡了舌根的苦涩,他舒了口气,喝药也没那么难熬了。
外面雪下了大半夜,屋内暖炉烧到清晨,清淡的药味融了暖意,也不那么苦涩,倒显得雅致。
今日比昨日要冷上几分,季泽淮加快脚步,企图赶在热意完全消散前上马车。
待上早朝,因有了前车之鉴,官员们的办事效率宛如被上了发条般,昨日遗留的事情居然也解决了大半,下朝比平时晚了点。
百官序列而出,季泽淮下了长阶,周兹正立在白玉柱旁,他下意识打了个招呼。
周兹已年近六十,鬓发花白,眼神却出奇的清明,笑应了声,同季泽淮并行,道:“多谢。”
季泽淮自然知道他谢什么,摆手道:“右相不必客气,下官职责所在。”
周兹摸着胡须,眼神虚落在前方,像是想起旧事,感慨道:“秉性如此,善哉。”
季泽淮正要谦虚几句,忽地来了位侍卫喊住他,道:“季御史,皇上宣您进殿。”
见此,季泽淮只好向周兹致歉告别,对方不在意地摆摆手。
*
养和殿内,皇帝谢朝珏正襟危坐,目光时不时瞟向正在复核奏折的陆庭知。
陆庭知搁笔,问:“皇上有何吩咐?”
谢朝珏眼珠乱转,做贼心虚的模样很明显,嘴里支支吾吾的。
陆庭知叹了口气,语气缓和:“皇上,臣与您说过,一国之君气魄不可少。”
谢朝珏讷讷道:“皇兄,我……”他咬了咬牙,“我让季御史去观刑了。”
陆庭知倏地起身,桌上笔架晃动散落一地,他冷漠地扫了眼高台上的少年,随即转身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皇上,臣不是您的皇兄。”
*
周围越走越空旷,季泽淮不是傻子,知晓这不是入养华殿的路,有意拉开与侍卫的距离。
二人间有段距离了,他停下脚步,厉声道:“皇上到底是什么指令?!”
那侍卫擦去额头冷汗,悻悻回头:“皇上念您查案有功,特派您观刑。”
季泽淮想起今日确实有一批人要被斩首。眼前血色闪过,手心瞬间蔓延上令人森寒的黏腻感,以至于在凛凛冬日都能清楚感知。
皇命不可违,季泽淮指尖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冷静。
“带路。”
侍卫战战兢兢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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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摄政王,一面是皇帝,他实在恐惧。
行至刑场,季泽淮被领上高台,令他印象极深的高台。
也是雪与血。
聂鑫端杯茶正拂去茶沫,他另只手指了指身旁空椅,神情倨傲:“圣心垂眷,否则季御史可坐不到本官身侧。”
季泽淮无言,笑意不达眼底,行礼起身后他坐在凳上,指甲陷入掌心。
监斩官递来名册,季泽淮拿在手里翻看,都是些官小涉事之人。
聂愉舟喝了口茶,笑吟吟道:“今日季御史要背几条人命呢?”
他手指点了点台下蒙眼的人,摇了摇头,叹息似的:“五人,也不知季御史这身病骨能不能背得起。”
季泽淮交了册子,垂眸道:“这命该不该由我背,您与令郎再清楚不过。”
他转过视线看向聂愉舟,讥讽道:“令郎身体如何?”
聂愉舟阴狠地剜了他一眼,但时间已到不便多言,他一手高抬挥下:“行刑。”
季泽淮脊背挺直坐在凳上,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强迫自己不转头,不软下身子,要在这场对决中屹立。
刀光寒利,模糊间他在那把刀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切细节都在放大。
“给朕停下!”
利刃无情,话落时已来不及撤回,刀肉相撞,雪影暗红。
季泽淮没来及看清,忽地视线一黑,温热的掌心落在眼前,烘的眼皮发烫。
“怎么抖的这么厉害?”陆庭知俯身挡住刑场,伸手探了探额头温度。
季泽淮愣愣发问:“有吗?”他思绪混乱地低头,袖口露出的一截指节不正常地抖动,感知猛然回身,他发觉双臂也在颤抖。
“可能有点冷。”
他声音微弱,陆庭知从中听到一丝委屈,替他理了理碎发,低声道:“别怕。”
季泽淮和他对视,眼眸中倒映彼此身影,他终于在躁动不安的内心中寻到一隅平静,声带似乎也恢复了正常,喉咙缓慢滑动。
过了几秒他承认了,道:“好。”
周围的人已经跪了一地,谢朝珏看二人互动亲昵,知晓犯了错,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平身,季御史就不必行礼了。”
季泽淮闻言起身,陆庭知侧让几步,站在他后侧方,他偏头咳了几声道:“观刑已毕,微臣可否回府?”
谢朝珏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二人关系分明没有舅舅说的那么恶劣,是很好,非常好!
“啊,可以可以,季御史回去吧。”
“谢皇上。”季泽淮侧目,小拇指勾了勾陆庭知的掌心,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
陆庭知怔愣好一会,才手掌微动以做回应。
离场后,季泽淮上了马车闭目养神,呼吸沉闷。
往日坐马车,他决不会掀开窗口帘子让冷风泄进来丝毫,今日坐在密闭的空间,总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忍无可忍地掀开帘子。
目光虚无地盯着一个点,忽然一蓬头垢面的人从小巷中冲出来,嘴里嘶哑地叫唤,季泽淮视线被吸过去。
原本趋于平静的呼吸和心跳在看到那人的脸时,再次猛地乱成一团。
薛原辞疯了。
来不及多看,薛原辞胡乱挥舞着双臂,衣衫不整的从街边疾跑而过,像只无家可归的灰色老鼠。
季泽淮放下帘子,呼吸急促却觉得头脑清明,他声音低哑,道:“转道去浮生斋。”
为什么真正罪该万死的人可以高坐台上?
他想,不应该这样。
11. 比试
“皇……陆庭知,你快起来!”谢朝珏急的直跺脚。
陆庭知跪在殿前,身姿挺拔,道:“皇上今日所犯之错,皆是臣辅佐之过,理应受罚。”
谢朝珏脸色煞白,之前他犯了错,只要含糊地喊一声皇兄,陆庭知就会柔和下来,教导他不能这样喊,再大的气都会消掉。
现在却是喊不出口,因为陆庭知不吃这一套了。
他咬着唇瓣,色厉内荏:“我是皇帝,我让你起来你就给我起来!”
陆庭知无言抬起头,漆黑的双眼盯着谢朝珏,眼中情绪翻涌。
谢朝珏气焰顿消,瑟缩了一下道:“我,朕下次不会这样了,起身吧。”
陆庭知垂眸,道:“臣跪完一时辰再去进殿。”
谢朝珏拗不过,恹恹道:“那朕先去批奏折了。”
陆庭知淡然点头,枯叶落在衣摆又被风吹走,被车辙撵碎。
浮生斋到了,季泽淮下车进入楼里,问小厮孟帆今日有没有来。
小厮笑吟吟开口:“来了有一会,大人可是姓季?”
季泽淮一早上没安稳过,让风吹得头重脚轻,带着鼻音“嗯”了声。
小厮喜笑颜开:“哎对,孟大人就等您呢,快跟小的上楼来。”
季泽淮跟在小厮后面上楼,包厢地点和昨日的一样,小厮殷勤地帮他推开门,季泽淮朝他点了点头进去了。
房间很大,大概是经过改造,专门为办一些特殊活动所用,六个箭靶在屋子尽头依序摆放,远处设有围栏,门前的桌上摆了一圈盛满酒水的杯子。
孟帆在桌后的小塌上侧躺,见季泽淮独自过来,他慢悠悠下榻,绕过桌子站在季泽淮面前,道:“季御史好大的架子,让我等了好久。”
季泽淮轻笑出声,并不反驳直言问:“筹码是什么?”
“你要是输了……”孟帆早有准备,轻蔑地看他一眼,“明日就在这浮生斋门口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如何?”
……
季泽淮无语了几秒,道:“可以,你输了就喝完这桌上所有的酒。”
孟帆诧异地挑了挑眉,可能是觉得这个条件小得可怜,嘴角的笑容都放大了。
“嗯,你先来吧。”
窗边架子上由小到大摆了五把弓,季泽淮打量了一会,取了最小的,身后立即传来一声嗤笑。
季泽淮不予理会,取出一旁试用的没有箭头的箭矢,掂量了下手中的弓。
下一瞬,他转身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眸光锐利。手松即箭发,粗顿的木制箭身打在孟帆胸口,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正中靶心。
孟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砸的胸闷气短,半晌说不出来话,用手指虚空指着季泽淮,好像能把他指死似的。
季泽淮又抽出个正常的箭矢,握在手中扬了扬道:“我劝侍御史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他提弓转身,往栏前走去,鞋抵着画好的白线。
再抬手拉弓时,他动作认真许多,脊背挺拔如松,眉间凝肃,竟为温雅的面容添了几分艳丽,让人挪不开眼。
箭矢破空短暂嗡鸣了一声,狠狠扎入靶面,箭羽震颤。
孟帆定睛一瞧,正中红心!
他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箭矢没入红心,自己没看错,季泽淮这病秧子居然会射箭?!
“到你了。”季泽淮淡淡瞥过来。
孟帆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去架上取了弓和箭过来,呼了好几口气才抬手射箭。
“砰”一声,箭矢没入离红圈差一点的地方,下人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记分。
孟帆扯了扯嘴角,不甘道:“方才失误,这次我先来。”
季泽淮没有拒绝,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帆也认真起来,这一箭射中红心,他挑衅地望向侧方,发现季泽淮压根没什么表情,一时气结。
季泽淮站在原地好一会没动作,孟帆正要讥讽他是不是怕了,就见他后退好几步,竟要站在更远处射箭。
他恨不得笑出声,狂妄,不自量力。
季泽淮沉着气,一只眼睛半闭着,弓弦被拉出了漂亮的弧度。
箭矢飞速穿梭在空气中,尖锐的没入靶子后居然还在前进,以一种出奇的力道射穿了靶心。
孟帆惊愕的瞬间站直身子,咬着后槽牙道:“你诓我?”
季泽淮垂下细微颤抖的胳膊,“不是你主动要比的?”
而且我一开始压根不想搭理你这事。
确实是自己找的苦头吃,孟帆面色迅速沉下来,也不好中断,只能继续射箭。
一轮下来,除了最后一次,季泽淮前五次都射中靶心,而孟帆不知是不是被自己气到了,后两箭甚至差点脱靶。
胜负清晰可见,季泽淮按了按右手,微抬下巴道:“喝吧,侍御史。”
好些个下人在一旁记录,且浮生斋最近办的活动就是比箭,明确规定了输赢不可赖,今日掌柜还特地告诉他,昨日添了新规矩,违反者不可再入店内!
浮生斋虽是酒楼,但胜在名气大,各路官员常在这里设局谈事,若是哪日被拒在门外,岂不是贻笑大方?!
孟帆脸上青白闪烁,调色盘似的好不热闹,他憋闷地坐下,一杯接一杯地喝。
越是大口喝越容易醉,这酒度数也不低,孟帆连喝五杯后就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七杯下肚已彻底醉了。
桌上还有大半圈酒没喝,他眼前分影交叠,失手打翻了一个杯子,季泽淮坐在对面漠然瞧着。
“都下去吧。”季泽淮挥手道。
小厮们都下去了,季泽淮取了只箭矢回到桌前,擦着孟帆的手垂直按在桌上。
孟帆朦胧中看到一丝寒光,被吓得一哆嗦,清冽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还记得尚书令吗?”
原本烂醉如泥的孟帆忽然直起身子,大呵一声:“你都成鬼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不是我害的你,不是我……”他浑浑噩噩地嘀咕,眼泪鼻涕横流。
季泽淮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离远了些,扮演起了角色,声音很轻:“我不怪你,只要你把我们交谈的书信烧过来就好了。”
孟帆张了张嘴,心理最后一层底线发挥作用,硬生生截断话咽下肚了。
“不会有人知道的,说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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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升官在即,不会再有人知道你买官的事实了。”季泽淮不断诱导。
孟帆自买官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生怕丢了官丢了命,尚书令死了后他才安心了些,但这些事终究成了他的心结,午夜梦回时常常惊醒。
他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倒在桌子上,陈年旧事倾倒而出:“烧给你烧给你,就埋在你府中树下,我明日就烧给你。”
季泽淮松了口气,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还因为脱力颤抖着。
小时候爱打弹弓,原本祖父祖母是不限制的,直到某天他打了个蜂窝被蜇了一头包,他祖父母对此的想法是,这么感兴趣,那就去好好学,于是把他送到了射箭兴趣班。
或许他对此是有点天赋,学的很好,还拿过好几个奖项,高三学业繁忙才消停了段时间。
他抚了抚胳膊,还是止不住颤抖,索性放弃,继续捋剧情。
书中先帝病危时,朝堂动荡,孟帆就是在那时与尚书令搭上线买的官。
而后,陆庭知也是偶然从喝醉的孟帆口中得知买官真相,但具体线索书中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提到是谁害了尚书令。
“砰——”
一杯酒水被孟帆打落在地,季泽淮思绪中断,他皱了皱眉,屋内酒气太浓郁了,得离开了。
季泽淮推开门,门外正站了个体格壮硕的小厮,他不由多看了两眼,道:“你们这输了的人喝不完酒能灌下吗?”
那小厮似乎思索了下:“可以。”
后方酒气蛮横地直逼鼻腔,再待下去肺腑都要被污染,他点点头连忙离开。
“酒灌完了?”
陆庭知正处理事务,头也不抬问。
半跪在地的侍卫抱拳回答:“是,还灌了迷药,醒来后不会记得王妃盘问的那些话。”
陆庭知淡淡道:“下去吧,这几日不要在我身边待着。”
侍卫应声,待抬头起身,便可发现正是方才守在包厢门外的小厮。
终于到了王府,季泽淮结束了今日的辗转奔波,两只胳膊酸痛到举起来都困难,身子十分疲惫困倦,在马车上都差点睡着。
他晕乎乎地走着,路上踩了几脚雪,回房没见到澈儿,一问才得知又去喂雪牙了。
看来先前是误会澈儿了,哪是躲着他,分明是前日见一面喜欢上了。
季泽淮懒散劲上来,要去补觉,吩咐句别吵嚷就去睡觉了。
他一沾枕头眼皮就扒不开了,意识坠入黑暗前隐约有种熟悉且不妙的感觉。
果然,他睡了会便浑身燥热,头脑昏沉,尤其是骨缝,烫的发疼,但手脚伸出被子试图降温又觉得冷。
迷糊中,季泽淮蜷缩在被褥里,呼吸沉重,眼角被折磨的溢出两滴眼泪。
脑海中闪过大片的白和红,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看见光亮刀背上自己的倒影。
他是举刀人。
季泽淮尖叫一声,嘴中却只发出微弱的呢喃。
一抹血红从刀尖向上蔓延,眼看逐渐逼近,想甩掉刀却怎么也不能如意,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色爬到手上,胳膊上,钻到皮肉里。
好疼,好热。
12. 高热
陆庭知双膝涂了药后,换了身衣裳伫立在窗边,任凭风吹,那双透彻的、蕴含水光眼睛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王妃回来了吗?”
“回来有一会了。”借月道。
陆庭知仍然望向窗外,良久开口道:“嗯。”
积雪消融,残边沾染土灰色,不再如落下时洁白,陆庭慢步走向那条曾经二人分开时,他没选择的另外一条路。
他不喜人多,因而府里下人安排的也不多,又得了季泽淮的吩咐,院里和没住人似的安静。
陆庭知推开门,淡苦的药味丝丝缕缕地涌出,视线扫过桌上今日未曾翻阅的文书,他往里走了两步。
榻上的软被鼓起一个弧度,只能瞧见几缕发丝露在外面,对这种可能会把人憋死的睡觉方式,陆庭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走过去,想把人捞出来透透气,耳力极好地听见了几声难涯的喘息声,沉闷,带了些哭腔。
陆庭知止住脚步,像是回想起什么,心弦骤地被拨了下似的杂乱起来,他拉开被子的一小角。
季泽淮双眼紧闭,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颈脖,汗湿的鬓发混乱黏在下颚,眉心皱着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结。
“去宫里……太医”
“惊吓…风……高热…”
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季泽淮听的不真切。有人往他嘴里灌很苦很苦的水,他咽了几口呛咳起来,呛咳又发展成剧烈不断的咳嗽。
陆庭知放下药碗,揽过季泽淮让他趴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拍他的后背。
药已经撒了一碗,这碗好不容易喂下去一点,便再也喂不下去多的。
几句呢喃徘徊在耳畔,接着温热的水渍落在脖颈处,一滴又一滴砸下来,是很大的泪珠。
“我,害怕,”气息不稳且灼热,“好疼……”
陆庭知把他抱在怀里颠了两下,哄着,换手去捏他的胳膊,轻拍一停,季泽淮呼吸立刻沉重起来,是又要咳的征兆。
他握住季泽淮的腰,把人往怀里压了压,二人拥得更紧密,他一手拍后背,另一只手揉胳膊,听到抽泣声时抱着人上下颠两下。
“别怕,不怪你。”他低声哄道,“不怪你。”
回应陆庭知的是颈脖处潮湿的热气。
不知重复说了多少遍,怀中人弓起的腰背终于放松下来,呼吸绵长。
一觉醒来,季泽淮身上汗湿黏腻,不舒地动了动胳膊,正欲喊澈儿进来给他倒杯水,腰腹上忽然紧了紧,被人锢着往后挪了挪,后背贴上了宽阔温热的胸膛。
他动作僵硬地停滞,半张的嘴闭上了,暗自庆幸没喊人进来。
“醒了?”
低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气息拂过,季泽淮耳尖敏感地抖了抖,红了一片。
昨日记忆蒙了层雾似的涌上来,他被人揽在怀里,重回幼时般掉了许多眼泪。
这下不仅是耳朵红,身上似乎又出汗了。
他往后缩了缩,潜意识中这是个保护自己的动作,这种下意识让他忘记了此时身后有人在。
分明只挪动了丁点儿距离,他整个人就像嵌进了陆庭知怀里,后脑勺顶着他的下巴。
陆庭知昨日抱着人拍了半宿,此时闭着眼,手从腰上移开,摸了摸季泽淮的额头,道:“怎么不说话,还难受得紧?”
季泽淮不敢回头看,闷头道:“不难受了。”
“昨日又是喊怕又是喊疼的,睡一觉就好了?”陆庭知睁开眼,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散乱的黑发中若隐若现,他语调缓慢。
季泽淮睁大了眼,有限模糊的记忆并没有给他提供这类信息,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我什么时候……”
他一头撞上陆庭知的下巴,嘴里的话转成闷哼,垂眼捂着额头没说话了。
陆庭知也被撞了,却没事人似的来扒他的手,道:“松手我看看。”
季泽淮双臂无力,手一扯就被拉开了,额头红了一小片,陆庭知胸口微震,闷笑出声。
“你……”季泽淮抬脸,陆庭知眼下微黑,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疲倦,他气焰顿消,“你今日不用上朝?”
语气有些生硬,陆庭知眼中却闪过笑意,很受用似的:“昨日跪了一时辰,皇上批假了。”
“你被罚了?”季泽淮皱着眉,情绪略有激动,连着呼吸也急促起来,低头闷咳几声。
陆庭知熟门熟路地顺上他的后背,安抚地拍了拍:“别急,没被罚。”
没被罚那就是自己要跪的咯,季泽淮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教育人还真有一手。
两下敲门声打断了思绪,澈儿的声音模糊传进来:“王爷,到喝药的时间了,公子如何了?”
季泽淮正要张口让她别进来,用气太猛,把本就未痊愈的嗓子冲的失声片刻,背后的手又有动作了,在脊椎骨上下摩挲轻拍。
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进来。”
季泽淮立刻僵着不动了,原本想把头埋在被子里,但被子被陆庭知取代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抵着对方的胸口不敢动作。
澈儿安静地进来了,没有他想象中的惊讶,碗底放在托盘上清脆利落一声,再是关门声。
“走了,起来把药喝了。”
陆庭知支起胳膊,另一只手将季泽淮揉乱在脸颊的发丝顺在耳后。
鼻尖的沉香味淡去,和平常屋内的草药味融合在一起,出奇的和谐。
季泽淮慢吞吞“哦”了声,起身端碗,胳膊还在发抖,瓷勺和碗壁碰撞接连发出碎响。
陆庭知垂眸看着他宛如复健的缓慢的动作,在他哆嗦着往嘴里送勺子时,抬手握住季泽淮的手腕。
削瘦,手握成圈还能余出大半指节。
季泽淮借力终于把那勺药喝到嘴里,原主身体本就弱,还不常锻炼,现在手酸软的像两根不听使唤的熟面条。
他皱着脸喝药,嘴苦心也苦。
昨日第二箭射穿箭靶风头正好,又不长记性踩雪,今日就歪在被子里没什么精气神了。
喝完药,季泽淮越过陆庭知的身子搁碗,一手支在被子上,就听见他闷哼一声。
他以为按到了伤处,连忙直身挪手,手腕却在半空中被陆庭知截胡拉过。
陆庭知道:“没事。”
季泽淮歪着头看过来:“真的?是不是按疼你了?”
陆庭知表情微妙了一瞬,声音有点哑:“不疼。”
季泽淮张嘴还想说什么,陆庭知捡了块大小合适的蜜饯就着姿势喂到嘴边,他下意识含住。
略高的视角里举目皆白,只一点猩红柔软舌尖扫过指腹,一股电流从接触面一路噼里啪啦地打到小腹。
季泽淮正嚼着,陆庭知放开他的手,动作突然地掀开被子下床了。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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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并没有得到回答。
他兀自看着陆庭知离开的背影,这是想起什么要事没处理?
躺了快一天,他艰难咽下东西后,急迫的想下床走走,也收拾收拾起了。
在屋里转了两圈,喝了一杯热水后,正巧澈儿进来收药碗。
二人对视,澈儿这下倒是很符合季泽淮预期,眼泪瞬间扯断了线。
她抹着眼睛走过来,嘴里念着:“公子,你醒了。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去喂雪牙了。”
季泽淮一下笑弯了眼,道:“瞎说什么呢?不怪你,怎么还扔给雪牙一口锅?”
澈儿听他还有力气打趣,情绪好了点道:“还是王爷发现的呢,抱着公子就像……”她思索了下,“像我婶子哄孩子的样式。”
“真……”她还想说什么,季泽淮一把捂着他的嘴:“嘘嘘嘘,你去喂雪牙吧。”
澈儿眨巴着眼,还没到喂雪牙的时间呢,她眼尖地发现季泽淮红彤彤的耳朵,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话端碗出去了。
微凉的手心敷在耳朵上,反而越揉越热,季泽淮恼了一瞬,把手放下来。
桌上文书堆积,他一改往日倦怠,拿起一本打开看,看完后心念果然像经佛祖点化般平静下来。
执笔在纸上写了一横,季泽淮沉默地端详着抖的和波浪线似的线条,赶紧收起笔墨。
回头让人看了以为是代写。
他在案面空余的地方半趴着,门又吱呀响了一声。
“雪牙喂完了?”季泽淮头也不抬。
没人回他,但他懒得起身看,直到手腕被拉起来,熟悉的沉香味压过来。
陆庭知在他身旁坐下,一身寒气唯独手心温热,皮肉相贴的触感并不让人生厌。
季泽淮依旧趴着,但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他,一时间无人说话。
陆庭知的手游走在胳膊上,指腹按压肌肉,季泽淮舒服地眯了眯眼。
“听闻你在浮生斋一箭射穿了靶心。”
季泽淮的眼睛睁大了些,虚虚瞧着陆庭知的侧脸:“嗯。”
很小声的,怕自己露馅。
他刚说完,小臂一处格外酸痛的经脉被狠狠按了下,胳膊反射性地蜷缩,轻而散的闷哼声从喉咙里溢出。
陆庭知转脸看着他,眸子里沉得能溺死人,声音却很平淡:“痛的话下次就要注意。”
“知道了,你轻点按。”说话间带了点鼻音,是和昨晚一样委屈的语气。
陆庭知动作停了几秒。
季泽淮明明出宫时就已经蔫哒了,怎么还能把自己弄得更糟呢?
陆庭知想,怪他。
当时应该把季泽淮带在身边,等跪完一时辰后要好好安抚他,看着他,不让他和老鼠屎去比什么射箭——
状况就不会这么糟。
这几秒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那座因季泽淮无意或是有意的举动而崩塌到所剩无几高台,变得更加岌岌可危起来。
待高台尽数崩解,陆庭知发现原来地上只刻了四个字。
心甘情愿。
季泽淮脸颊压在胳膊上,说话时嘴巴嘟起来一点,声音很轻,问:“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陆庭知回过神,手下继续按揉,力道适宜,道:“方才上药了。”
“其实……”季泽淮道,“我还想说谢谢你。”
13. 暗查
陆庭知轻笑,答了声嗯。
才待了一会,又有人来敲门,是借月,陆庭知起身离开。
病没好全,季泽淮不便出门。晚膳后他比平日多喝了一碗药,大概是针对此次病症新开的药方。喝完药,思维像是被糊了层面糊,眼睛也眨动困难,他早早睡下。
这是一个没有早朝的清晨,季泽淮睡得格外舒爽,以至于才到晌午就把堆积的工作处理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府去干正事,刚出院门就碰见借月,并未多做寒暄,他一路快步出府,直到在湖边见到陆庭知——
差点忘了府里还有个休假的。
他迟疑了下,还是主动去问好。陆庭知点点头,却没有离开,反而跟着季泽淮一起走。
季泽淮连忙止住脚步,一副欣赏湖边枯败风景的模样。
两人并肩齐望萧瑟湖水,他忘记围披风,被湖风吹得咳了一声,陆庭知忽然解开自己的披风给他系上。
于是季泽淮又把话咽下去。
又过了一会,季泽淮忍无可忍,道:“王爷今日不忙?”
昨日一口气处理完三天公务的陆庭知道:“不忙。”
季泽淮勉强笑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干笑两声:“那我先回去了。”
陆庭知背手立在他身侧,似笑非笑的:“好。”
季泽淮缩在厚实围毛中快步离开,很乐观——
摄政王府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门,他走另外一个就好了。
绕进花园小径,他没走几步又瞧见留云,见了他行礼。
季泽淮没当回事,点点头,二人擦肩而过。
待走出拱门,远远瞧见一人在亭下,拨弄一旁盛放腊梅。
见鬼了,这陆庭知长翅膀飞过来的?
眼看陆庭知要抬头,季泽淮连忙转身,可惜身后仍然传来声音。
“这腊梅开得不错,不来看看?”
季泽淮表情狰狞了一瞬,扭头时迅速收敛,莞尔道:“来了。”
站过去时眼睛总往陆庭知背后瞟。
树下泥地里铺着残缺花瓣,季泽淮仰头看着花枝,因而没发现陆庭知一直侧目看他。
良久,陆庭知指节弯曲蹭了下季泽淮的脸颊,逗猫儿似的,指背立刻染上滑腻的凉意。
陆庭知败下阵来,主动问:“要出府么?”
身后阳光正好,琉璃色的眼底异常干净纯澈,隐约反映出光的形状。
季泽淮定定望向陆庭知,仔细分辨他的表情。
气氛静默,陆庭知没有催话,风穿过花叶枝桠,声音簌簌。
忽地,陆庭知抬手落在他肩头,片刻后捡起什么,掌心展开,是一朵完整落下的花朵。
这是他的合作伙伴,昨夜还那样关心他,是应该多点信任的。
季泽淮道:“我要去一趟前尚书令府邸。”
陆庭知面色如常,不问缘由:“我和你一起去。”
季泽淮迷茫一瞬,呆愣的表情很明显。
陆庭知解释道:“尚书令府邸荒废多年,大门紧闭,你进不去。”
季泽淮下意识顺着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带你翻进去。”语气淡淡,像是在说要去哪家走亲戚一般平常。
“啊?”
这句话简直把季泽淮的世界观撕碎重组了,成为一坨糊在墙上的泥巴。他以为陆庭知会有更高大尚的方法,比如说找某方势力要个钥匙。
居然是翻进去吗?
季泽淮难得好好考虑了下,发现这个方法确实还不错,简单粗暴,能省去不少事。
他答应下来:“好,那你的腿没问题?”
陆庭知垂眸看他一眼:“没问题。”
季泽淮眼里立即涌上细碎的笑意,眉目舒展,削弱不少病气。
兜来转去,季泽淮最终还是得以从大门出去,和陆庭知一起。二人没乘马车,毕竟这次行动比较隐秘,低调为好。
自尚书令死后,府邸连同街道一起荒废了,寒风从建筑的窄小缝隙中穿过,发出类似于哭嚎的呜鸣。
季泽淮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依稀可见往日风光的门楣,墙果然也很高。
正分神着,陆庭知忽地牵过他的手,季泽淮疑惑地望过去。
察觉到目光,陆庭知摩挲了下那枚小痣,道:“揽着我。”
季泽淮那只自由的手试探放地在陆庭知肩头,紧接着另一只手被陆庭知抓着,安置在另侧。下一瞬,他腰上一紧,整个人挂在了陆庭知身上。
腰部是季泽淮身上的一大弱点,还没来得及对此做出反应,就见陆庭知脚尖轻点,带着他跃上墙头,再一眨眼二人已经落地了。
他先是被陆庭知旱地拔葱似的轻功吓了一跳,真有人会飞。
随后腰上才痒起来,他敏感地抖了两下,竭力忍住笑,正要赶紧离开,不知陆庭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掌在他腰部上下动了两下。
季泽淮彻底破功,软了身子倒在陆庭知身上笑,腰往旁边扭了下:“好了,你快松手。”
用完就扔似的。
陆庭知似乎对此并无意见,收回手后还扶了他一下。季泽淮喘了几口气,这才转身打量起这座宅邸。
地上余雪未消,白黑斑驳,池子里几乎干涸的水结了冰,上面落了雪,冷气又将二者冻在一起,冷涩,毫无生机。
季泽淮往里走了几步,一棵枯树干瘪地立在那,他精神一振,快步走去。陆庭知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待走到树下,却对脚下的土犯了难,他在四周转了一圈捡块粗壮树枝。
陆庭知终于出声:“干什么?”
季泽淮把树枝插在地里,道:“树下有东西。”他翘起一块土。
陆庭知便不再出声,在一旁看他刨土。
季泽淮胳膊没好全,动作艰难,一会就没力气了,叉着腰喘气。
他承认,在此之前是不想让陆庭知帮忙的,但貌似他很不适合干挖土这个活,他回头道:“王爷,能不能帮我?”
气不匀,最后两个字轻而快。
陆庭知倚在假山附近,闻言动了动,从身后捡了块长扁的石条,极深地插在季泽淮的树枝附近,而后一踢,石块翻倒土壤凸起。
季泽淮沉默地看着很快堆起的土堆,把树枝扒出来了,在一旁戳雪——
绝对不会帮忙。
“砰——”
石板与硬物相碰,扒开零散的土块后一漆黑木盒露出。陆庭知挑开盒盖,最上层是本泛黄的医书,下面是些零散书信。
季泽淮翻了翻,都是行贿的书信,并未找到买官证据,但转念一想,那些东西就算孟帆是个傻子也该销毁了。
他皱着眉,抬头与陆庭知对视上,对方目光沉重,季泽淮一下就有了底气似的,道:“进去看看。”
陆庭知视线转向不远处的屋子。
推开破旧木门,浓重霉味冲出来,屋中只剩下零星几件木制家具。
二人逐渐深入,走到书桌前,季泽淮忽然顿住脚步,看向前方墙壁。
这种级别的宅子即使荒废多年,墙壁依旧整齐,唯独一块砖缝里长了青苔。
陆庭知意会,走过去叩了叩石砖,果然是空心的,他掌心蓄力拍下去,咔哒一声,对角墙壁一块石砖转动,弹出来个暗匣。
也是泛黄的书信,季泽淮翻了翻,果然是买卖官爵的内容,他微不可察地叹息。
他早已知晓这些,现在亲自看到证据还是觉得闹心。
视线往陆庭知那边转了转,自方才看见木盒到现在这人都很平静,眸里却像院里的那汪覆雪冻结的池水,黑沉冰冷。
季泽淮将泛潮的书信握在手里,道:“王爷不问此行目的,现下也应该知晓了。”
“我既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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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证据,那便一个也不会放过。”
陆庭知单手擒着盒子,证据被分成两份,季泽淮手里的那份更直观,也更重要。
看了眼被攥皱的信纸,目光向上,陆庭知看着季泽淮的脸,或者说是他的眼睛。
说不好是什么情绪,季泽淮看不穿那层冰,被这样直直盯着,他本能地戒备起来,手往背后缩。
二人僵持着,他是这样认为的。
半晌,陆庭知发出意味不明的笑,道:“不完全信任还带我一起来?”
季泽淮皱着眉不说话,那夜的陆庭知太具迷惑性,让他觉得或许可以依赖一下。
正懊悔着,陆庭知将手一伸,盒子不再被手指握着,轻而易举就可以拿走的模样。
季泽淮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陆庭知道:“按你说的做。”轻飘飘的一句话。
季泽淮却因此松了口气,手依旧背在身后,试探地拿过盒子,到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后知后觉不对劲。
“为何不直接答应?”
害的他担心半天。
陆庭知神情自若,似乎比方才少了些冷肃:“分神了。”在想炸毛的猫儿和方才的人有什么区别。
季泽淮觉得荒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追问。
他的呼吸系统已经到了在这间霉屋子里待下的极限,胸口噎了一口气,出去后才舒缓些。
盒子在手里拿着,零散的书信被他塞在胸口衣襟里。
天已经沉下来,泛着黑,二人翻墙出去原路返回。
转过路口,前方灯光交错,人声喧嚷,隔绝了身后的荒凉。
下午时过来还不曾这么热闹,从死气沉沉的地方出来,季泽淮有种一脚踏入另个时空的错觉。
往里走人便多了,季泽淮不得不和陆庭知挨着肩膀走,一个个摊子被甩在身后,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下。
季泽淮看过去,原来是摊上摆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心里忽地有些惆怅,想起许久之前,他也被祖父母牵着逛街,买些按一下会吱哇乱叫的电子灯。
手里的木盒拿久了就变得沉重,他垂眸看了下,眼前却明亮起来,照出木盒纹路。
是个兔子样式的花灯,正在陆庭知手里提着。
他诧异地抬起头,陆庭知也看着他,暖色调的灯火将陆庭知的面部照得柔和。
“不是想要?”
晚上有点冷,季泽淮吸了吸鼻子,接过木柄,声音闷闷的:“谢谢,很好看。”
心里被浇了热水似的,跳得厉害,季泽淮想开口说点什么,随口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陆庭知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还有三日是元宵节。”
季泽淮的大脑空白了几秒,伴随着忽远忽近的耳鸣,心跳还在不正常地加快,各项机能紧绷着运作,随即到达极限似的崩断,他不得不低着头缓神。
忽然鼻腔一热,几滴红落在地上,砸成圆的形状。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重复播放,尖锐刺耳。
“任务进度倒退!”
“任务进度倒退!”
……
脑中一片混乱,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鼻血。可是花灯是新买的,证据只此一份,掉在地上灯会坏,纸会散,左右手都腾不出来。
于是,他抬起头,怔然看向陆庭知。
他很少读懂陆庭知的神情,尤其是眼里的,但在这短短几秒里,季泽淮用模糊的视线,甚至可以分辨出陆庭知此刻是慌乱的。
陆庭知用衣袖帮他拭去鼻血,嘴唇上下分合在说些什么。
系统的警报声太吵了,季泽淮听不见,他把灯柄塞到陆庭知干净的手心里,虚虚握住陆庭知指节,是颤抖的,指缝湿黏。
“擦不完的。”
“周兹,去救周兹。”
元宵节前三日,右相府中失火。
14. 着火
灯与证据都被陆庭知交予暗中跟随的暗卫手中,季泽淮被陆庭知横抱在怀里,一手拿着手帕死死按住鼻下,另一手挂在陆庭知颈脖上。
身下光景飞速在眼前掠过,陆庭知像只鹰,衔着季泽淮这只麻雀,无声又迅猛穿梭在瓦片上。
季泽淮脸朝外扭着,在他怀里不敢动,风吹得他不得不眯起眼。
陆庭知短促停了下,把他被刮得发痛的脸塞到怀里。
季泽淮有些抗拒,不愿意把血蹭得到处都是,梗着脖子含糊道:“我不要。”
系统的警告已经停了,陆庭知的声音很近,贴在他耳边似的。
“别动,太危险了。”
季泽淮方才张嘴说话时,含了几滴血,嘴里味道腥重,闻言动作僵硬地把头抵在陆庭知胸口,从喉咙里发出声嗯作为回答。
鼻腔里的血源源不断似的,渗满帕子挤到指缝里,季泽淮呼吸间全是铁锈味,熏得他头晕想吐。
他只好把下巴也贴到对方的衣服上,小口呼吸着,努力攥取些沉香味缓解。
他们在安静的氛围里走了有段距离,再越过道高墙,季泽淮听到了惊叫与呼救夹杂在一起,与那些热闹声完全不同的喧嚷。
勉强抬起脸,见陆庭知玄色衣服上有一大团格外暗沉的痕迹,他心虚地抚了抚,掌心果然沾染血迹。
陆庭知从檐角一跃而下,气息沉稳,抓住他的手腕:“别乱摸。”
事态紧急,季泽淮捂着帕子,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什么,和陆庭知立即往前走去。
火从后院开始烧,将天边染成橘红色,灼热的气浪一寸寸荡开,右相府大门敞开,下人慌乱进出抬水,这倒给他们进门行了方便。
二人目的地明确,直往后院正房奔去,暖黄的烛光从窗户出透出,一派正常,这儿压根没着火。
季泽淮却没转身离开,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看到紧闭的那扇门时,脑中的某根线猛然连在一起。
季泽淮低呼不对,脚步往前踉跄两步,扭头对陆庭知说:“门不对。”
陆庭知也想到了什么似的,三两步上前踹开了门,二人看清内部场景后皆是面色一凝。
周兹被反绑着倒在地上,一黑衣谋面男子正举刀欲刺,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动作微顿,分神往这边看了眼。
就是这一眼,陆庭知得了机会,摸到桌上茶盏扔了过去。
瓷杯在空中就碎成了几片,旋转着朝刺客飞去,那刺客大惊,举刀卸去三两片,身上仍被刺伤几处,连后退好几步。
陆庭知单手撑桌翻过去,眨眼间跃至刺客身前,抬脚就是踹,还专挑了个有瓷片的伤口踹。顷刻间那刺客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撞破窗户飞了出去。
打斗这种事不归季泽淮管,二人分工明确,陆庭知轻点窗沿跟出去,他便蹲下来帮周兹解绳子。
鼻血才停住,帕子早就叫血染透,再也起不到擦拭的效果,被扔在一旁。
季泽淮只好用衣袖抹了下,继续蹲着解绳子。
周兹面朝下趴伏在地,方才只听到一阵激烈打斗声,等绳子被解开能翻身后,发现窗子破了个大洞,季泽淮染着半张脸的血污蹲在他身边,他又吓一跳。
人老了真经不起吓,他急促粗喘了几声,花白的胡子起伏,半晌压下快让他惊厥的眩晕感,开口道:“季御史你这身子可有碍?”
季泽淮失血过多也晕着呢,头脑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把鼻尖搁在袖口,道:“不碍事,流了点鼻血。”
周兹擦了擦额角虚汗:“那歹人呢?”
季泽淮扬了扬下巴,道:“在外面。”
周兹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去,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阴影中,他胡须颤了颤,声线抖着。
“季御史你快走吧,这歹人还活着,他是冲老夫来的,老夫不能拖累你。”
季泽淮没答应,他缓过劲慢步走到窗前,表情算得上镇定,如果无视他沾血的脸的话。
他眯了眯眼瞧过去,安抚道:“右相别怕,是王爷。”
他就说嘛,陆庭知还能打不过一个刺客?
陆庭知也瞧见他,看他没再流鼻血,扔下刀走过来。周兹看清人后松了口气。
季泽淮到门口迎上陆庭知,问:“怎么样?”
陆庭知垂眸,拇指擦去他脸颊上的血污,季泽淮顺着力道仰起头,见他不回答,尾音上扬发出个音节。
“嗯?”
“留了一口气。”陆庭知收回手,望向后方站立的周兹,道:“右相可有没用过的帕子?”
季泽淮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似是满意。
周兹忙转身道:“有,容老夫找一下。”
季泽淮接过帕子正要擦脸,帕子又被陆庭知拿过,淡淡道:“你看不见。”
“那你帮我一下。”季泽淮微仰着脸道。
他总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比如在这时候就不会把陆庭知喊做王爷,只说‘你’这个十分拉进距离感的字眼。
陆庭知捏着他的下巴,动作轻柔仔细,很难想象这双手方才在刺客身上戳了四个血窟窿。
他道:“闭眼。”
季泽淮乖顺地闭上眼,睫毛在烛火下颤抖,纤长脆弱。湿润柔软的布料擦过眼皮,他的睫毛颤得更厉害,脸也不住地往后仰。
陆庭知按住他的后脑勺,季泽淮便丝毫不能动了,只好忍着酥麻的痒意。
“好了。”陆庭知声音冷淡。
季泽淮缓缓睁开眼,猛地接收光亮眼前闪了下,待彻底恢复视线后,陆庭知已不在他眼前。
陆庭知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道:“本王已安排暗卫于此守着周相,周相安心在此不必忧心,本王与……”他顿了顿,“泽淮有要事商议,明日再见。”
今夜过的并不安稳,周兹也无心再操劳过多,道:“明日老夫定好好答谢。”
话落,陆庭知转身一把拉过季泽淮的手腕出门。
季泽淮没做挣扎,任由他拉着,心里不断飘着弹幕——
难道我卖乖被发现了?!
完了,这下怎么解释?
想到这,陆庭知的声音恰时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哀乐:“泽淮真是料事如神。”
季泽淮低咳了一声,没接话。
出了相府,马车已候在门口,季泽淮先上了马车,陆庭知在外交代了些后续要处理的琐事。
季泽淮上去才发现里面居然还坐着一位医师。
面面相觑时,陆庭知也掀开帘子进来,道:“给他看看,方才一直流鼻血止不住。”
医师刚从医馆里被背出来,气还没喘匀,扯了扯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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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给季泽淮把脉,半晌没好气道:“并无大碍,喝点补气血的药膳即可。”
妈的,能不能别谎报?!
刚刚来了个侍卫打扮的人和他说有人重伤,害他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过来了。
医师瞄了眼二人不似常人的穿着打扮,又想起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忍了忍把话咽下去,道:“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那医师一走,气氛便冷下来,季泽淮生硬地转移话题,道:“那刺客如何处置?”
陆庭知淡淡瞥他一眼,道:“你想听?”
季泽淮联想到曾经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酷刑,脸色白了些,道:“还是算了吧。”
二人现在的衣裳除了布料华贵其实算不上体面,甚至有些惨烈。
季泽淮淡青色的衣袖一片血红,衣襟沾染星点血渍,陆庭知胸口也染着他的血,暗红融入玄色布料里,干涸后逐渐明显起来。
合作间信任最重要,今日季泽淮好容易相信了陆庭知,结果晚上反而丢了他在陆庭知那边的可信度。
偏偏事情还是无法说出口的,难以解释。
季泽淮陷入沉思,本就因失血过多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忽然,身侧的陆庭知有了动作,俯身掀开帘子一角,从外面接过什么东西。
有道亮光隐隐透进来,接着俩只兔耳钻过缝隙。
季泽淮才发现原来马车一直没走,他怔愣地看向陆庭知。
陆庭知提着与他风格截然相反的兔灯,抬起来左右看了眼后递过去。
季泽淮还没回过神似的,呆愣接过,马车终于开始行驶。
这灯的模样确实有些幼稚,他小时候才会买,再长大些绝对不会碰这种样式的灯了,但季泽淮却从中瞧出几分可爱,心中也蔓上丝丝喜欢。
他看着灯,似是陷入某种沉思,让他抬头,便乖乖抬头。
陆庭知虎口卡住他的下巴,端在手里左右检查,当听到那声‘擦不完的’开始,他的头顶仿佛就悬了一把刀。
血怎么会擦不完,那等到不流时是不是也就代表着血流尽了?
掌心的脸不见伤口,血迹也早已被擦掉,轻浅的呼吸拂过手指。
而另一边,季泽淮的愣神已到另个阶段,在为今晚举动找个合适的措辞,双目呆滞地任凭陆庭知摆弄。
忽地,他鼻尖一痛,被陆庭知二指捏住,翁声翁气道:“做什么!”
陆庭知松手,那丝不安终是被勉强压下,道:“不想说就算了,何必如此苦恼。”
季泽淮揉了揉鼻尖,盯着那兔子灯看,道:“那你相信我?”
陆庭知缓声道:“一点点吧。”语气里带着笑意。
季泽淮知晓他是在说证据那事,心里烦闷散去不少,和陆庭知对视一眼笑出声。
他轻声问:“王爷认为是谁要放火杀人?”
原书中这段描写太过粗劣,季泽淮也不知是谁要至周兹于死地,周兹在朝堂上不站边,能怀疑的人太多。
车轮沉闷转动,压在路面上的细碎杂响传进来。
“明日再猜也不迟,回府要再瞧一次大夫。”
季泽淮以为他早放下心来,闻言伸指点了点自己,迟疑道:“我?”
陆庭知看过来,也伸手虚空点了点季泽淮,道:“对,是你。”
15. 朋友
下马车后,二人一同回府,最先做的事就是把衣服换了。
季泽淮没敢回自己院里换衣裳,澈儿瞧见了一定掉眼泪的,于是一路跟着陆庭知。
换了件干爽的衣服,缠绕身侧的血腥味总算淡去,从屏风后出来,大夫已在外面等候。
他把手伸出去,左右没瞧见陆庭知,问一旁的侍女:“王爷呢?”
侍女垂首回道:“王爷方才出去了。”
季泽淮了然,大概是出门审人去了,他自顾自点了点头,翻开换衣时从盒里拿出的医书。
这本医书确实让他好奇,一方面是职业原因,另一方面是不知孟帆为何要在证据里放本毫无关联的医书。
正单手翻着,指下触摸到不同于纸张的平滑感,他掀到那一页,见页脚处染着红,摸上去细腻,像是粉末铺上去后又被压实了。
季泽淮用手捻了点放在鼻尖,闻到股极淡的甜味,时隔这么久,若是旁人大约闻不出来了,他常年在中医馆嗅觉灵敏些。
大夫为他诊完脉低头看了眼,扫到那页的内容,道:“大人可是有心神不宁,精神衰弱之症?”
季泽淮穿来的这些天作息格外规律,把现代熬夜的习惯都改了,哪来的心神不宁?
他倒是只有烦。
“并无。”他摇了摇头,顺着视线看过去,这页记录的是治理失眠心悸的药方,难怪大夫问。
大夫似是想起什么,叹息道:“不瞒大人,小人父亲曾是那位逝去齐王的府中的一位医师,齐王曾经就有此病症,后来……”
后来的事季泽淮也知道,齐王病逝,而他同父异母的幼弟继位,也就是当今圣上谢朝珏。
那大夫说完后自嘲笑了笑,道:“小人父亲也已逝去,这都是些不相关的了。”
“大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体内气血亏虚,近日补一补便可。”
与在外医师说的没什么差别,季泽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心中还挂念着那红色粉末。
屋里暖意渐浓,季泽淮暂时不想出去吹风,坐在位置上继续翻医书。
过了会,侍女发现自家王妃还在王爷屋里待着,自觉把药端进来。
离了澈儿没人知道他厌苦,药喝完了也不会有蜜饯。
季泽淮被苦得直皱眉,眼睛还盯着医书看,今日委实劳累,他看了会腰杆就软了,把书支在前方自个趴下去看。
霜夜凝重,陆庭知披着一身腥寒回房,内屋反常的只点了两只烛,星点烛火跳动,光线暗沉。
再往里走,见一道削瘦身影侧躺在小塌上,被子只盖在腰上。
他兀自站在原地看了会,季泽淮的侧脸泛着暖黄色的光,指尖微动,鼻尖却忽地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陆庭知动作顿住,轻叹一声去洗漱更衣。
正睡着,季泽淮的胳膊被挪了下,他迷茫地睁开眼,这是一个熟悉的姿势,今日被陆庭知这样抱着在房檐上飞,他印象深刻。
做梦似的,他没清醒,下意识想蹭一蹭枕头,鼻尖却触到温热的皮肉,发丝磨在陆庭知颈脖处。
意识回笼,原来他在陆庭知房中睡着了,而且现在正在被抱着。
“你回来了。”季泽淮低声道,“我自己回去睡了。”
说话间,陆庭知已经把他放在床上,季泽淮手指绵绵动弹两下,问:“我在哪?”
陆庭知帮他盖被子,道:“我房里,外面冷。”
季泽淮潜意识认为两人不能睡在一起,眉毛微蹙,只道:“不能一起睡。”
陆庭知觉得好笑,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问:“我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同寝?”
季泽淮闭着眼,脑子迟钝地转着,最终选了一个词:“朋友。”
这个词似乎模糊了他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层心意,脑海中那个结竟然就这样被绕过去,改口道:“可以一起,快睡吧。”
说完,手拍了拍一旁空余的位置,头一歪又睡过去。
陆庭知盯着他的睡颜,怒极反笑,伸手想在他脸上捏个红印,手指落在上面却只是刮了两下。
朋友?
哪天是不是还要道声挚友?
季泽淮无知无觉躺在他身侧,陆庭知心中冷笑,把他拥进怀里,二人面对面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季泽淮在一阵窸窣穿衣的声音中睁开眼。他这一觉安稳,手脚整夜都是暖烘烘的,中途醒过的经历他还记着。
他半睁着眼,天色还是暗的,恍惚间几乎分不清是何时。
陆庭知穿戴整齐返回来,就见季泽淮眼皮半耷着躺在床铺深处,他走上前手指撩了下季泽淮的睫毛,道:“再睡一会,你告假三日,明日才上早朝。”
季泽淮却恹恹直起身子,说话时语调绵长,道:“不睡了,昨日可有问出什么?”
昏暗中,陆庭知沉默几秒,道:“审讯记录在书房。”
意思就是让他自己去看,季泽淮揉了揉眼,摸索着下床,陆庭知站在床前冷眼旁观,誓要做好一位朋友。
等季泽淮找到鞋,抬头一看,陆庭知就剩个背影了。
他急忙趿着鞋,随手捞了件外衣披上,紧追几步,陆庭知听到动静脚步微顿,让他追上来。
“这么急?”季泽淮站在他身侧,微仰着头,道:“我想与你同去右相府上,你何时回?”
陆庭知垂眸,这个角度可以瞧见季泽淮的鼻尖,道:“下朝回。”
“回去吧,冷。”他伸手替季泽淮整理衣襟,转身推门离开。
一缕寒气飘摇入体,季泽淮拢了拢外衣却没回去,门开了半扇,他目送陆庭知离开。
陆庭知行至半路,依旧能察觉背后那道目光,他回头,冷风乍起,季泽淮长发披散站在飘忽烛火下,平日里那丝温雅感被冲淡,病气与倦意占据上风,脆弱如琉璃。
风刮在脸上,分明应该觉得冷,陆庭知心中却涌上暖意,就像烛火在他心中燃烧似的。
他无数次走过这条长路,前方是无穷无尽的黑,往后看却空无一人。
而这一次,时间被拉得很长,天上地下便只剩双如水的眼睛。
季泽淮没想到陆庭知会突然回头,被抓包似的,他笑了笑,随后关上敞开的半扇门。
一扇门隔绝两道目光,往屋内走时,季泽淮的脚已经凉了,并且有逐渐向上吞噬暖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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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势。
他不敢耽搁,先去把衣服穿好,脑中理了下今日要做的事,抬腿正要走,余光瞥见在床边立着的,已经不再发光的兔子,脚步顿了顿。
回到自己院子里时,澈儿早已起身,在廊下杵着扫把观望。
见到季泽淮回来,她拖着扫把小跑过来:“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昨日你和王爷……”
她若有所指地咳了几声。
季泽淮耳朵都被冻僵了,一路往屋里赶,没深思她话里有话,道:“嗯,在他屋里睡的。”
澈儿就禁声了,“哦”一声跑走了。
季泽淮奇怪地看她一眼,也没多管,进屋后将花灯安置好,昨日带回来的木盒被放在桌上。
往手心呼了几口热气,他坐下开始处理文书,边批边想——
请假了还要工作,工作后还要查案。
朝廷应该给他发两份工资。
想到这,季泽淮长叹一口气,手下动作却认命的没停。
说到底察院还算有点良心,这回文书送得就比较少,季泽淮处理完后,陆庭知也没回来。
他又把木盒打开看——
昨日在马车上已看过好几遍。
里面两样证据分类摆放,从书房暗匣里所拿的那批书信,大半送信人都已不在朝堂上,或死去,或辞官还乡,还有小部分人不知因什么缘由,没有受到牵连,其中包括两位买官人员,侍御史孟帆和左羽林校尉顾沉章。
还有份则是孟帆所藏的,一本医书,以及齐王与尚书令的书信。
信中几次关心齐王的病症,看来二人关系匪浅。
季泽淮半天没瞧出什么不对,只好放下书信,转头去研究医书上的红色粉末。
他又用手指抹了些看,没瞧出名堂,陆庭知便回来了。
季泽淮垂手准备起身行礼,没想到对方几步跨过来,钳住他的手腕,道:“明松,见我不必行礼。”
喊着他的字,握着他的手腕。
季泽淮茫然眨了几下眼睛,见陆庭知面色如常,不知为何今日喊得更亲昵。
门口迎陆庭知进门的澈儿,倒是接收了什么型号似的,贼兮兮地笑了下,捂着嘴跑了。
……?!
陆庭知说的是中文,没错啊。
他还在疑惑,陆庭知却已放开他的手腕,走到桌前坐下,道:“未时右相来府中。”
话题被引到季泽淮关心许久的话题上,他自然而然转移注意,道:“你先瞧瞧这些书信。”
陆庭知“嗯”了声,将桌上零散纸页拢去,摞成整齐一沓。
季泽淮低头继续看医书。
没一会儿医书也看完了,除了巩固复习了下有关中草药的知识,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他抬起头,见陆庭知还在翻看书信,明目张胆地发起呆来。
忽地,指尖被碰了下,接着整个手都被握住。
“手怎么这么凉?”陆庭知头也没抬,问。
季泽淮才回神,顿了会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陆庭知将看完的一张纸放在旁边,手心交叠处在发热。
“你对哪个朋友都这样?”
16. 晦暗
季泽淮怀疑陆庭知看信看糊涂了,或者是昨日过度劳累导致心神不宁。
不然为什么要把昨晚他意识模糊,随口说的话放在此情此景问?
可他却也下意识因此沉思起来,他对所有朋友都这样么?
不是。
如果他高中时,朋友来找他说,季泽淮我们牵手吧。
季泽淮肯定不会当真,笑一下就过去了。
所以——
他们俩是比普通朋友更要好的关系?
他眉头越皱越深,一旁陆庭知原本浅淡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半晌,季泽淮似乎是想通了,道:“不会。”
这不是个确切的答案,但陆庭知也松了口气,就算是朋友,那也算是最要好的挚友了。
毕竟已经到了可以牵手的地步。
季泽淮还是没有想明白,但他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索性将问题放在一旁,道:“齐王与尚书令关系很好?”
陆庭知翻开下一张信纸,道:“不知。我那时年纪尚小,未曾涉足庙堂。”
确实是许久前的事,而且是两位死人的事,时至今日自然无从知晓,连原书中对这位尚书令都是一笔带过,眼下所有线索都断了头,只能希望周兹带来些有效的信息。
“另一只手呢?”
季泽淮正蹙眉思索,没余下空间想别的,把手递过去,连陆庭知将他的板凳转了个方向都没察觉。
直到两只手被握住,由冷变暖,他才低头看去。
陆庭知一只手就能捏住他两只手。
他微挣了下,动静宛如石子入海,没激起半点浪花:“书房的审讯记录还没去看。”
陆庭知看他一眼,松开手,从袖中拿出张纸,正是季泽淮心心念念之物。
季泽淮双手得了自由,接过纸细细地看,半晌他放下纸,皱眉道:“只说了是宁梏指使,就这些?”
陆庭知道:“就这些,纵火和刺杀皆是他一人所做。”
“我派人去查了,这刺客确有一宅子,地契在宁梏名下。”
季泽淮不太相信,道:“宁梏不会冒这种险,此事一旦被发现,宁梏死路一条。”
毒蛇只会在暗处伺机而动,杀人于无形。
陆庭知瞧着他忽然笑了,道:“自然,他是不会做这种事。宁梏与聂愉舟先前交好,这宅子是宁梏那时为了做假证据弹劾,特意买来予聂家做人情的,事情败露好让聂家护一护他。”
弹劾之事虽然确实败露,但还有原主与薛原辞挡在宁梏身前,没想到除此之外居然还有后手。
季泽淮刚空下的手又被握住,他抽了抽没抽动,只好放弃,继续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宅子反而被聂家用来害他自己。”
陆庭知语气轻松:“嗯。”
之后二人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午膳,期间季泽淮就算变换坐姿或者去喝水,他的手也至少有一只是被牵着的。
以至于用膳时,季泽淮还觉得手心手背凉凉的,空空的。
饭后没多久,下人来报,右相周兹已在等候,二人立即起身前去。
陆庭知先进门,季泽淮稍慢一步。周兹见二人并肩站在门前,一撩袖子就要行个大礼,陆庭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季泽淮也忙上前,道:“右相不必如此。”
周兹经过昨晚的事,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他直起身,还是拱手道:“多谢王爷与季御史相救。”
陆庭知拉开椅子,道:“坐下说吧。”
三人落座,季泽淮开门见山:“右相,我有一事不明,您与尚书令可有关系?”
原书周兹也是在孟帆买官案被彻查时遭遇劫难,很难不将二者联系起来。
周兹微偏头,目光长远,与先前下朝时看向季泽淮的眼神很像,一声长叹:“我与尚书令的关系,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二人年轻,师出同门,初入官场宛如两张白纸,意气风发,满心写着抱负理想。
不知何时,年少时的交心好友变了,那么纯粹的人,也会变成从前畅聊时嘴里最不屑最鄙夷的那类人。记不清是第几次因立场不合吵架,他们最终分道扬镳,势同水火。
季泽淮听得认真,正想安慰几句,却忽然想起尚书令那些与齐王的书信,直觉不对。
周兹属齐王麾下,若真如他所说,尚书令不似当年纯粹,二人甚至快要成为仇人,那么必然与齐王一派势不两立,又为何在书信处处关心?
他问:“尚书令与齐王如何?”
周兹皱着眉,追忆往事令他有些痛苦:“原先他与我共事齐王,只是后来他同我决裂后便投靠他人。”
处处相悖,季泽淮感到一阵眩晕。
那位死去的尚书令到底是何居心?他与齐王到底是假意还是真情?聂家想要取周兹性命,只是单纯头脑发热,为逞一时之快还是因为周兹深知这些陈年旧事?
疑问宛如沸水锅里咕咕翻滚的气泡,连绵不断地涌出来。
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陆庭知忽然开口:“齐王自幼心血不足,精神有缺,后病症逐渐扩散严重,一次落水后突发心悸病逝,可是这死因?”
周兹微怔,随即点头道:“正如王爷所言,齐王的病症是于一年夏末陡然加重的。”
季泽淮一惊,那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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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的水被临头浇灭,脑子忽然转过弯似的醍醐灌顶。
他倏地起身,神情恍惚了下,急忙道:“先失陪一下。”
齐王精神衰弱,长期失眠引发心悸症状,但太医院的众位太医也不是吃素的,若是好好调理自然能压下来,怎么会陡然加重?
想到这,他脚步越来越快,在廊下跑起来,深黑廊柱不断向身后退去,寒风重重刮在脸上,他未曾察觉般,一路奔回屋内。
证据与医书在桌上的摆放还和走之前一样,季泽淮呼吸急促,一页一页翻找着书信。
泛黄的纸页纷飞,在最后一张,季泽淮看到了右下角的时间,二月中旬,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接着他一刻不停地翻开医书,最终他停下动作,胸膛起伏,目光锁在那抹红上。
是朱砂。
朱砂本身有毒且性微寒,与医书上所记载的齐王所用的温补药方相克,少量暂用确有安神镇心之效,但不可长期服用,需严苛控制用量。
若尚书令投靠的是聂家,自然不会让齐王如愿,又对齐王病症颇为了解,在信中为齐王举荐医师。二月中到夏末,每天只需在药里参杂少量朱砂,便可从内里腐坏身体。
表面上瞧是齐王的身体忽地垮掉,实则是量变引发的质变。
先帝子嗣薄弱,谢朝珏年幼,齐王又算得上贤德爱民,若非病逝,这皇位怎会轮到他来坐?
谢朝珏是知情者,或者说也参与此事?
季泽淮头痛欲裂,往后踉跄两步,额上起了一片冷汗,他不敢去想陆庭知是否知道此事。
他曾在旧败的府中,扬言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放过孟帆,不放过顾沉章,不放过冷眼旁观,随手拉他人垫背的聂愉舟与宁梏。
可是,这些腐烂的树根早已抱团丛生,在暗处长成顽固的晦地。
最后,季泽淮想起他的任务,心底蔓延上一股寒意,仿佛看见后来自己血溅三尺的场景。
耳鸣阵阵响起,他眼前闪黑,脚下一软正要跌倒在地,忽地胳膊被人扶住,绵乏的身子顺着力道靠在宽阔温暖的胸膛。
“怎么了?”
眼前闪黑的频率逐渐降低,季泽淮急促地呼吸着,没有答话。
陆庭知扶他到椅子坐下,半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双手,额头贴了下季泽淮的试温,二人鼻尖相错。
“没烧。”陆庭知稍离开了些,距离还是极近,呼吸几乎交融,“嗯?”
耳边喧嚣远去,季泽淮脸色惨白,反握住陆庭知的手,指节一寸寸缩紧。
“陆庭知,你前日所说要听我的,还算数么?”
17. 包庇
陆庭知几秒后无奈地低叹一声,任由他抓着手指,道:“自然。”
心跳如雷贯耳,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季泽淮崩着嘴角,道:“齐王的死因有蹊跷。”
方才的反应堪称激烈,陆庭知也猜到他大概是有了发现,闻言他眸色一暗,道:“与尚书令有关?”
季泽淮翻涌起伏的心绪平稳了些,他松开因用力过猛而暂时失力的手指,道:“嗯。”
陆庭知起身,牵过他的手坐下,帮他按手心:“继续说。”
季泽淮盯着二人交握的手看了会,挪开视线,转而问了另外的问题:“你为什么做了摄政王?”
陆庭知动作微顿,没再继续揉捏,只是虚虚握着季泽淮的手,道:“责任所在。”
责任所在。
季泽淮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他怎么会怀疑陆庭知是否有所隐瞒——
他看过陆庭知半生经历,年少时伶仃一人入官场,竭心尽力辅佐幼帝,死于江南后连尸体都没寻到。
怎么会对他有所怀疑呢?
“齐王的死与聂家有关。”季泽淮道,“尚书令曾写信给齐王推荐了位医师,那时他已不在齐王门下谋事,而这本医书上的这一页特地被人撒了朱砂做记号。”
季泽淮举起那张信纸,道:“朱砂有毒,二月中旬到夏末,每日…咳咳……”
说得太急,一时不察呛咳起来,陆庭知倒了杯水递过去,替他说完之后的话:“尚书令与聂家合谋害死齐王,推举年幼的二皇子登基。聂鑫被废,聂家警铃大作,想要除掉周兹这个当年亲经者。”
季泽淮接过杯子,垂眸浅饮几口,压下咳意点了点头。
陆庭知侧目看他,拇指轻碾过季泽淮的嘴角,抹去透明的水渍。
季泽淮下意识偏头,被水浸润湿滑的唇擦过指腹,掀起片凉意,他不自在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过了会他转头,见陆庭知还在盯着他瞧,二人默然对视,对方眼神沉得厉害,季泽淮只能垂下眼帘。
陆庭知也挪动了视线,目光凝在季泽淮的睫毛上,道:“接下来你想如何?”
季泽淮不看他,反问:“我想如何便如何?”
“只要你想。”陆庭知捏住季泽淮的双颊,把他的脸扭过来,“看我。”
季泽淮原本垂下的眼皮缓缓上移,由于被钳制着,他说话略带含糊:“做什么?”
陆庭知使了点劲,轻晃他的头,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道:“季明松,你也信我好不好?”
他眉目间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神情,似和煦似耐心,光照在面上,轮廓被描绘得深邃,冲散了眼中常有的淡然。
季泽淮直直盯着他。
陆庭知低下头,与此同时将他的脸抬起来,近到二人鼻尖相抵,仿佛连睫毛也要交叉在一起:“说话。”
“我信你。”季泽淮有气无力,“你…松手。”
陆庭知得了答案,终于肯松手,才发现季泽淮脸颊被糟蹋得一片粉红。
他难得愣了下,嗓里发出低笑,问:“痛不痛?”
季泽淮眼睛微睁大了些,大约真觉得陆庭知有点过分,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下逐渐发热的脸颊,道:“我会将孟帆与顾沉章买官的证据交于皇上,至于齐王被害的事先放一放。”
若皇帝有参与投毒计谋,把这件事捅出去无异于自找死路。
显然,陆庭知也是这样想,视线从季泽淮的脸上移开,附和地点头,道:“右相遇刺之事我会去说。”
“你且只说到刺客供出宁梏吧。”季泽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宁梏何许城府,走一步路要往后铺九十九步,容他与聂家彻底撕破脸,正好一起受罚。
陆庭知眉梢微挑,语气夹杂着促狭的意味:“秉性如此?”
这是周兹曾对他的夸赞,季泽淮面皮又蔓上几分颜色,好在脸已经被蹂躏得够红,不易发觉:“你怎么知道?”
季泽淮慌乱告辞后,周兹便也起身要离开,陆庭知自是要送他一段路的。
周兹摸着胡子,颇有些语重心长:“我记得季泽淮初入朝堂时,行事颇有木讷。”
陆庭知目光悠悠落在路边腊梅树上,道:“他不是。”
不知是回答哪一句,甚至让人摸不着头脑,周兹莫名瞧他一眼,继续道:“如今有所成长,我曾赞他秉性如此,他同我谦虚,直道不敢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王爷不如放他自由。”
陆庭知也不恼,道:“这就是右相一直称呼他‘季御史’的原因?”
周兹坦荡应下。
民间与朝中对二人的婚事纷说如云,有人说二人相爱,有人说季泽淮贪慕权势。周兹在官场浸润多年,这两种自然都不会相信,陆庭知与季泽淮成婚,其一可能是前者存心折辱,其二可能是二人达成了什么合作。
按季泽淮当时身处牢狱的境地来说,两者哪一个对他而言或许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周兹自认受季泽淮两次相助,学生唐元祺因他获救,自己捡回一条命也有他的功劳,若季泽淮真陷淤泥沼泽,又怎可能视而不见?
半晌,陆庭知道:“他不是,他选择了我。”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周兹一时怔然,道不出应答的话,只暗自摇头,看来是老了,弄不懂一些情与爱。
小指被勾了下,陆庭知回神,指节微凉的触感立即远离了,抬眼瞧见季泽淮不解的神情。
“右相同我说的。”
季泽淮暗自磨了磨牙,周兹夸人也不换换词,还搞了套复制粘贴。
敲门声响起,借月在外面喊道:“王爷,皇上宣您入宫。”
季泽淮跟着陆庭知起身,往前送了几步,忽地有种丈夫外出,他出门迎送的诡异即视感。
想到这,原本稀松平常的嘱托之语被生生咽下去,他脚步止在门口,直愣愣说了句再见。
陆庭知侧首看向他,很受用似的回了句,“再见。”
一夜无梦,第二日季泽淮自觉起床,大脑早已自我调节适应了这种早起的日子。
他拢着手走入宫门,远处建筑飞檐斗拱,细细叹息一声,好在元宵节在即,倒是会放两天假。
早朝如常进行,待最后一位官员报完事项,季泽淮出列拱手道:“臣检举台院侍御史孟帆、左羽林校尉顾沉章,涉嫌买官入职,现有证据在手,请皇上过目。”
说罢,他将双手呈信纸,高举过头顶。
殿中一片死寂,无数道视线落在季泽淮身上,他挺直入松的脊背也不曾因此弯下哪怕一点。
“你胡说!”孟帆睚眦欲裂,竟不顾礼仪高声叫喊,打破了片刻凝滞。
他位于季泽淮右侧,二人中间隔了过道,此时也出列,不知是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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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心豹子胆,要去夺证纸。
季泽淮余光见他逼近,连忙侧身一闪护住证据。
“侍御史你是疯了不成,殿前仪容也不顾了!”唐元祺在队列中厉声告诫。
此话一出,宛如为焦灼的气氛添了把干柴,众位官员的私语声轰一声被点燃了。
孟帆看了眼皇帝,又扫过队首的聂愉舟,见二人面色都不是很好,猛然惊醒似的,双膝磕在白玉砖上的声音让人牙酸。
季泽淮瞧他面如死灰,心里真是纳闷了,孟帆到底是怎么一路坐到侍御史这个位置的。亏他担心孟帆或许是扮猪吃虎,合着是扮猪吃饲料。
闹这一出,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差高喊一句,此事是我孟帆所为,我要怕死了!
场面可算是混乱,谢朝珏六神无主,眼珠在陆庭知与聂愉舟二人间转来转去。聂愉舟则面色铁青,双腮紧绷。
半晌等不到皇帝的命令,陆庭知揉了揉额角,沉声道:“侍御史殿前失仪,先带下去,即刻控制住左羽林校尉,将证据送上来。”
司官行至季泽淮身前,接过证据。
抬手的瞬间,季泽淮偷瞄了眼陆庭知,才看一眼,陆庭知就有所察觉地望过来,他连忙正身扭头。
谢朝珏这才缓过神,嘴唇无力地颤了颤,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接过证据查看。
倒是聂愉舟上前一步道:“季御史所呈证据不过是区区几张纸,若是伪造,我等又如何知晓。”
季泽淮道:“聂大人不如等皇上看完再质疑。”
聂愉舟一噎,与此同时陆庭知沉甸甸的视线也落在身上,大概是不想和孟帆一起下去冷静,悻悻然闭嘴。
谢朝珏看完后,捏住信纸边缘,指尖泛白。
这信纸怎么算得上区区几张纸——
每一张!
每一张都印上了尚书令的本名红章,凡是涉及官员的指印都在上面,朱红经岁月磋磨,几处浅淡,无论如何都是无法作假的。
他怯怯望向陆庭知,半晌才沉了口气,道:“先将孟帆与顾沉章带入彰华殿,朕会与摄政王好好商议。”
证据确凿,本应直接予大理寺或刑部接管,谢朝珏做出这种决断,明摆着是要包庇。
“皇上…”萧弃佑出声,然而话音未落,就被谢朝珏匆忙打断:“今日就到这里,下朝。”
萧弃佑只好闭嘴,同未提到的众官员跪下行礼准备离开。
陆庭知心中闪过一丝失望,眉眼疲惫,道:“二位丞相也请留下。”
原本持着看好戏心情的宁梏表情一凝,心头有种不详的预感直冲脑门。
*
彰华殿外,顾沉章还未到,季泽淮与孟帆一同立在朱红的大门外。
风过廊道,吹摆官袍猎猎作响,阳光洒落殿前,只照出身在明处的季泽淮的影子,分明是晴日却让人享不到一丝暖。
孟帆忽地笑了声,目光恨意显露,阴险道:“季泽淮你真是好手段,那你便去告吧,看来前段时间殿前弹劾招来的牢狱之苦压根没让你长记性。你是不是不明白为何只有我与那顾沉章逃过一劫,此后步步高升?”
他一字一句道:“你马上就会知晓了。”
季泽淮全然不见慌乱,甚至连好奇疑惑的表情都吝啬,只瞥他一眼,道:“我看侍御史还是没冷静够。”
一张嘴非要叭叭叭说不停。
18. 间隙
似戳到孟帆痛处,他冷哼一声,甩袖不再开口。
没一会,顾沉章被带过来,殿内宣见,朱红高门敞开,三人以季泽淮为首逐次进殿。
殿内白玉砖铺列,尽头设台阶,谢朝珏坐于中间椅上。
一踏入门槛,季泽淮就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四道视线,他如常跪地行礼。
台上,谢朝珏声音发虚,道:“平身吧。”
三人谢恩起身,等待宣判。
谢朝珏揪着袖摆,强作镇定道:“朕认为,既然斯人已逝,此事……”
他犹豫了下,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继续道:“此事不如就此放下。”
聂愉舟立即附和,道:“臣也如此认为。”
被宣进来的三人,有两位都是犯事的,自然是不可能跳出来说赞同的,一时竟无人再接话。
随即,谢朝珏目光偏移,若有若无地落在陆庭知身上:“朕前些日子瞧孟帆做事不错,故想将其提拔为御史大夫。”
季泽淮只觉一股气荡平了心中所有想法,整个人出奇的宁和。
被气过头了。
知道会有包庇,没想到这样明目张胆,还想提拔?!
“提拔——”
季泽淮与陆庭知同时开口,声音在大殿上方碰撞,融为一体。
季泽淮顿感踏实,还有正常人,他伸手抚了抚胸口。
陆庭知瞧了眼他的动作,过了几秒才继续说:“提拔不可,皇上,按律法应当如何?”
谢朝珏蹙眉,手指紧抓扶手,道:“朕知晓律法,但……”
陆庭知沉声道:“按律法买卖官职者应当流放北地役十年,知情不报者役七年。”
谢朝珏抿了抿唇,眼中闪过纠结,母后前些日子的低语清晰涌入耳中,不断重复。
你要受陆庭知控制一辈子吗?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默念一句,忽地从梦中惊醒般周身震颤。他才是皇帝,难道要一辈子受制于陆庭知么——
不要!绝对不行!
此二人跟随聂愉舟多年,若是提拔上来,或能为自己所用,助自己坐稳皇位。
心中的声音不断嘶吼着,谢朝珏胸膛剧烈起伏,道:“我偏要提拔他呢?!”
周兹作揖行礼,高呼:“请皇上三思!”
谢朝珏稚嫩的眉眼隐匿在灰暗中,胆怯犹豫通通被阴鸷之感埋没。
季泽淮直觉不妙,下一瞬太阳穴传来阵痛,呼吸因这突如其来的疼停顿几秒。
他极力忍下颤抖的声音道:“先不说提拔之事,买官者品行不端,唯利是图,假以时日他人若以利相诱,必有所摇摆。”
“且先帝在世时最是选贤举能,齐王也甚是推崇,皇上此举岂不是寒他人之心,日后往事败露,世人又会如何看您?”
一针见血。
聂愉舟保下二人是因孟帆、顾沉章二人为尚书令做事,手中或有书信证据,便对谢朝珏言二人可用。
可谢朝珏又不是傻子,再用先帝与齐王的名头压一压……
果然,听了这番话,谢朝珏嘴唇张合几次,脸憋得通红,或许是想到他会被别人与齐王对比,一股又怒又惧的情绪爬上四肢百骸。
谢朝珏立马便反悔了,忙顺着台阶下,佯装茅塞顿开模样,道:“季御史所言极是,方才是朕判断有误,那,那便按照律法来吧。”
话落,在脑中搅弄的痛感消失不见,季泽淮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无语。
这惩罚有时来的太莫名,他还有招没用。
孟帆与顾沉章二人见状,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神情惊恐地不断磕头,几下后额头便殷红一片。
然,此令下得虽一波三折,但终是多数人期盼的结果,已成定局。
四位侍卫上前,架住孟、顾二人拖走。孟帆眼见求情无用,趋于崩溃,不仅被自己半时辰前的话打得脸痛,更是绝望。
他心一横,张嘴便要说些什么。
聂愉舟立刻察觉,厉声道:“堵住嘴,莫扰了皇上耳朵!”
侍卫眼疾手快地用布料塞住二人的嘴巴,孟帆四肢扑腾着,眼睛都快瞪出来,形容狼狈。
除了激烈挣扎发出的声音,殿内一片安静。
宁梏以为事了,正行礼准备离开,岂料陆庭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还有一事。”陆庭知道,“前日右相府中失火,歹人趁机劫持右相,本王与王妃恰好行至附近,将其救下,而那歹人供出的对象正是左相。”
季泽淮捕捉到称呼,看他一眼,陆庭知面不改色,似在等宁梏解释。
宁梏几乎是瞬间就猜到是谁做局,咬牙切齿看向聂愉舟,对方因失去自己人而阴沉的脸,正有回暖的趋势。
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早知聂愉舟要害他,方才他就应该跪在地上,磕几个头,与那周兹高呼皇上三思!
宁梏额角突突地跳,道:“臣最近确购入一处宅子,不过已赠予聂大人,并不知情。”
谢朝珏似乎陷入某种沉思,双目放空,闻言微回神,道:“交于摄政王处理,朕乏了。”
他起身步子迈得飞快,身旁的驼背内侍忙不迭更上。
聂愉舟见皇上离开,心头一虚,也要随着走。
“拦住聂统领。”陆庭知淡然开口,“确如左相所说,卖主也言此宅已赠人,聂鑫还曾去瞧过。”
聂愉舟被两柄交叉的剑鞘拦下,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怒呵道:“陆庭知你反了不成!”
季泽淮蹙眉反驳:“何来反一说,聂大人可不要污蔑我们摄政王府。”
颇有些护人的意味。
陆庭知周身凛冽的压迫感,如寒雪入春般融化了。
对聂愉舟说的话倒是依旧冷漠,“此宅为你二人所用,既然分不出个所以,那便一起罚吧。”
宁梏恨得牙痒痒,这下聂愉舟也同样如此了。
既看不惯陆庭知,又厌恶宁梏。
这件事他是要污蔑宁梏,如何能让陆庭知彻查?
宁梏此时也沉默着,他算不上冤枉,最起码在假证弹劾方面,他无法明说。
他弄疯了薛原辞,但是却没有那通天能耐去除掉陆庭知。
这场对决,他丢了盟友,失了学生,两个挡箭牌一个疯了,一个跑到对面去——
可谓是损失惨重。
两人沉默下来,总比一人罚好,已是打算共同受罚。虽性格截然不同,却不约而同往季泽淮安排的道路上走去。
季泽淮抬头朝陆庭知眨了眨眼,陆庭知微不可察地勾唇,气氛微妙。
一直安静配合的周兹目光游离,早已看出端倪。
他自然而然将这一幕理解为眉目传情,自对峙以来,二人这种暗戳戳的小动作便不少,他因此放下心来。
陆庭知挪开视线,嘴角立刻扯平,下令道:“左相与聂统领各杖十五,罚三月俸禄。”
侍卫又进来一批,将面色铁青的二人带下去。
事了,周兹只在路上关切几句便离开了,一副怕误了好事的模样。
身后宫廊延绵,檐牙高啄,季泽淮没去瞧,与陆庭知并肩走在路上。
衣袖摩擦间,季泽淮心想,今日真是干了桩好事,只是小皇帝太过气人。
那番话到先帝陵墓念一念,估计能把人气活过来。
不知会不会有人觉得失望心寒。
季泽淮不着声色地看了眼陆庭知,想起书中陆庭知确消沉过段时间。
手背挨得极近,季泽淮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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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碰了碰他的,问:“心里难过?”
教导五年有余,却不见分毫长进,反倒对他心生间隙,说没有失望是假的。
陆庭知心中确有情绪,但却远远没有自己所想那般深刻。
他低头看见季泽淮仰起来的脸。
季泽淮总喜欢这么瞧他,这时那双琉璃色眼睛就格外漂亮,无论蕴含什么情绪都是极致而鲜活的。
比如说现在,他在关心自己,毫无保留。
陆庭知极轻“嗯”了声,淡到像是从嘴缝里飘出来似的。
季泽淮心头一紧,将这种表现归于示弱,他握住陆庭知的手腕,轻轻晃了晃,道:“别伤心。”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道:“是皇帝的问题,不怪你的。”
没由来的,陆庭知偏了下头。
季泽淮的视角完全瞧不见他压下了嘴角的笑容,以为是伤心的不能自已。
手指无声下滑,堪堪拢住陆庭知的手,道:“怎么了?”
陆庭知喉结动了动,将他微凉的手握紧后,还觉得不够似的,强硬地插入指缝,掌心紧密相贴,十指相扣。
季泽淮还没反应过来,整只手就被控制住了,宽大的袖摆落下,遮住二人交握的手。
正要有所动作,陆庭知恰好开口道:“让我握一会。”
季泽淮一哽,乖乖停下动作,小指动弹了下以做安慰,立马感到陆庭知握得更紧。
这一会便一直握到上马车,二人的手短暂分开了会。
“脸怎么这么红?”陆庭知俯身贴近,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
季泽淮不知道,连他脸红了都不知道,睫毛颤了颤,眼睛转过去看陆庭知。
于是那只手便挪到他的脸颊上。
在外走了段路,陆庭知手背裹挟丝丝凉意,贴在面上有些舒服,季泽淮本能地蹭了蹭。
“怎么不说话?”陆庭知声音很低。
季泽淮望着他道:“不知道。”
陆庭知笑了声,放下手,问:“哪个不知道?”
不太成熟的问题,在问他回答了哪个问题。
季泽淮思索了下,说:“都不知道。”
陆庭知还是笑,没再问话,转而牵起季泽淮的手,精准地摸上那颗痣。
季泽淮不知他为何总是对自己的手那样感兴趣,这些日子深有体会,也习惯了,任凭揉捏。
在熟悉揉按的力道下,他思绪飘远,回想起孟帆被拖走时的反应,那副模样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眉心微皱,膝盖碰了碰陆庭知的,道:“能不能将孟帆挪到你眼皮子底下?”
陆庭知闻言抬了下眼,大概是觉着这说法好笑,周身气息放松:“能。”
他也有此打算,不过季泽淮这话简直像是要仗着权势做些坏事。
马车上新添了软枕,放在腰下垫着很舒服,季泽淮眯着眼,“嗯”了一声又轻又散。
陆庭知的手顺着指骨摸上手腕,不轻不重按了下,季泽淮有些困了,昏昏欲睡懒得管。
就要睡着了,马车忽地一晃继而停下,到了。
季泽淮揉了揉眼,迷糊中被陆庭知牵着下了马车。
天由晴转阴,浓云沉沉压着苍穹,沉闷又寒冷,季泽淮偏头咳了几声,觉得陆庭知加快了脚步。
行至陆庭知院中,借月忽地从外面追上来,行色匆匆,瞧见季泽淮也在,他一愣,话头被止住。
陆庭知垂眸,道:“无妨,说吧。”
“顾沉章与孟帆二人死了。”
冷不丁一句话让季泽淮瞳孔骤缩,混沌的头脑像是被打了一拳清醒过来。
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死了?”
才刚下牢狱,怎么会死了?!
19. 家书
两具尸体摆在木板上,面上盖着白布,一张白布已被鲜血渗透。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地牢阴冷,无波澜起伏的女音响起,激得季泽淮浑身冰凉,只有被陆庭知握住的手有一丝暖意。
两人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赶来。
陆庭知掀开那面干净的麻布,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死因。”
狱卒道:“回大人,一人撞墙一人服毒,被发现时已无声息。”
这不扯呢,孟帆那性子是能撞墙的?
季泽淮站在斜前方,离狱卒较近,他低咳两声,道:“毒藏在哪,期间有没有旁人来过?”
那狱卒垂首的瞬间,宽松不合身的衣领处,一截朱色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将白布拉开一半,露出尸体下半张脸,僵死的唇被掰开,里面乌黑的血流出来些:“毒藏于齿缝,并无旁人。”
季泽淮皱了皱眉,又看了眼那张染血的白布,始终觉得那抹朱红古怪,正要开口说话,外面忽然进来一些狱卒,是来换班的。
对面立的狱卒朝二人行礼,便要离开。
季泽淮心中一动,喊道:“借月,把他拦下。”
借月得令瞬息间闪至狱卒面前,只见寒光一闪,那狱卒竟从怀中拿出把匕首挥过来。
脚步后碾,借月下意识闪躲,谁知狱卒身形扭转,原是假意攻击,如游蛇般朝季泽淮刺去。
“叮当。”
利器被甩飞出去,撞到某处铁块,发出刺耳声响。
季泽淮只觉被人按着后颈拉到后方,转眼间陆庭知的身影挡在面前,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扼住袭来的手腕,骨骼错位发出轻微声响,他抬脚将人踹飞出去。
再抬眼望去,那狱卒躺在一片散裂的桌椅中,阴狠地盯着探出头的季泽淮。
眼见要被捕,狱卒喉结微动,做出吞咽的动作。
陆庭知有所察觉,立马上前卸掉他的下巴,可惜还是迟了,狱卒嘴里溢出乌黑血迹,双眼逐渐涣散。他垂手转身。
季泽淮一眼便瞥见他虎口血迹,脑中轰鸣,连忙上前拉住陆庭知的手,翻来覆去检查两三遍,发现并未受伤,是狱卒吐出的血。
他脊背才弯下来,松了很大一口气似的。
陆庭知另一只干净的手轻按了下季泽淮的后颈,道:“被吓到了?”
季泽淮捂了下额头,而后摇头。
方才误以为陆庭知受伤,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那股子害怕也被冲淡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说再来两次,他都要对死人免疫了。
后颈的手还没有离去,摩挲几下。
借月面色煞白,若不是王爷出手,王妃怕是要受伤,他单膝跪地:“是属下办事不力。”
陆庭知依旧看着季泽淮,只是松开颈后的手,淡声道:“去领罚。”
借月应声,起身后安静站在一旁。
季泽淮并未多言,只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陆庭知,对方没有接,把染血的手抬起。
本欲抬手帮他擦,但一想到附近有三个死人,背后还有一群活人盯着,季泽淮只觉得诡异。
陆庭知似乎看出来了,低笑一声,接过帕子擦手。
“他身上可能有记号,我方才离得近,无意间瞧见了,才让借月去拦。”季泽淮指了指假狱卒的尸体。
借月自觉上前,扒开衣领一瞧,是个朱红色的蛇形纹身,尾部缺损。
他眼前花了下,再仔细瞧过去,却发现压根不是缺损,而是这纹身正在消散!
得知此消息的陆庭知与季泽淮急忙上前查看,此时蛇身已不是逐渐消散的趋势了,整个都在变浅,没一会,便彻底消失在三人眼前。
季泽淮皱了皱眉,他曾在现代听说过一种温感纹身,依据温度变化显现。
这大概是有组织的暗卫,人活着时有体温便纹身显露,死后体温散去纹身也逐渐消失,泯灭痕迹。
聂愉舟与宁梏才被用刑,估计正躺在家里上药呢,哪来的精力搞这一出。
季泽淮蹙着眉搜览脑海中原书内容,却没有找到线索:“你可有头绪?”
陆庭知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下,道:“不曾听闻。”
季泽淮正思索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陆庭知垂眸看他,见他面色雪白,微不可察地叹声气,指节蹭了下季泽淮的下巴:“回去想,嗯?”
季泽淮被迫仰下头,带着鼻音回了句好。
回府后,已到午膳时刻,陆庭知居然不忙,有史以来第一次与季泽淮共同用膳,饭桌上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白菜煨豆腐。
饱腹令人愉快,是这个道理。
方才在牢狱中的压抑感消失不少,忙了一早上,季泽淮总算漏出个十分明媚的笑容。
他吃饭慢,陆庭知用完膳后去了后方小桌处坐下,下人又进来送了什么东西,他没注意。
等他吃完,正准备遥遥说句再见离开,就见陆庭知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季泽淮不明所以,走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桌上放着半遮掩的瓷杯,看不清内里,正氤氲冒着热气。
陆庭知刚拿开杯盖,季泽淮就闻到若有若无的姜味,表情说得上是大惊失色。
恰好,陆庭知的声音响起:“把姜茶喝了。”
季泽淮皱了皱鼻子拒绝:“不想喝。”
陆庭知淡淡看他一眼,道:“不咳就不喝。”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个词,季泽淮就觉得痒意从嗓子眼攀上来,他硬是憋了一口气,忍着。
恶性循环似的,越憋越想咳,最终嘴里还是闷出一声极为短暂的——
“咳。”
“憋够了?”陆庭知笑了声,把茶盏推了推,“憋够了就喝。”
季泽淮:……
这都能看出来。
对别人季泽淮有原则,但对自己人便软上许多,事实上这要求也并不过分。
大概过了十几秒,季泽淮在陆庭知直直的目光下妥协,一口口喝完后,他放下杯子,瓷缘磕在桌面一声脆响。
仿佛让他喝完姜茶就是陆庭知此行目的,杯子空了,陆庭知也随之起身。
季泽淮落后他两步,两人一同走到门前。
雨丝淅淅沥沥,几滴越过廊檐滴在脸上,水意如冰。
外面不知何时下了小雨。
季泽淮伸手接了几滴,侧目看向陆庭知:“还去么?”
陆庭知接过下人递来的伞,意欲不言而喻。
劳模风雨无阻啊。
下了两三矮阶,季泽淮像往常那般目送他,陆庭知却停住脚步回过头。
雨丝倾斜,天地间宛如笼罩了一层细细珠帘,幔帘轻动,陆庭知的眉眼在天际朦胧中格外清晰。
陆庭知朝他伸出手,音色冷冽,却透露柔软:“先送你回去,撑伞手冷。”
雨打伞面的嘀嗒声逐渐和心跳声重合,像是在计时,季泽淮看到自己把手搭上去,说:“好。”
一路至房门口,鼻翼是股潮湿的沉香味,随着陆庭知远去的背影逐渐消散,心跳也归于平静。
季泽淮兀自站在原地沉思,有种隐约的答案似乎要破土而出。
半晌,他身躯一震,想起未处理的案册,匆忙进屋去了。
屋内暖炉清香,和着浅淡药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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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屏风,瞧见澈儿正背对门口,专心致志地捧着什么东西。
鲜少瞧见她安静的模样,季泽淮陡然起了坏心思,手脚放轻走过去。
他的身高是比不过陆庭知,但和比澈儿还是绰绰有余。
他从背后一把抽出澈儿手中的话本:“在这偷懒看话本呢!”
澈儿惊呼一声,红着张脸要拿回来。
季泽淮一躲,后撤两步,澈儿怕撞着他,便不敢动了,急着说:“公子,快还给我!”
“别急,我先看一眼。”澈儿越急季泽淮越是好奇,他抽空看了眼,三个熟悉的字从眼前飘过。
季泽淮不可置信地瞪着眼,把书好好捧在手里,仔细看了遍,又瞧见三个熟悉的字。
手腕反转,封面漏出来——
《被摄政王强娶的婚后日常》
季泽淮:!
什么?!怎么是我和陆庭知的小说!
再抬眼一瞧,澈儿仿佛马上就要蒸发,飘到天上和那些雨消失在天地间了。
季泽淮冷漠地扯了扯嘴角,道:“没收销毁了。”
澈儿软着两只膝盖骨,失魂落魄点点头,正欲离开,季泽淮的声音幽幽传来。
“没了吧?”
澈儿顿了下,回头时表情坚定得快要原地成佛:“公子,真没了。”
季泽淮这才放过她,坐在位上处理事务。
往常都十分专注,今儿也不知是怎的,那本话本放在一旁,特别扰乱心神——
想看。
他已经被好奇心害死过一次了,还要被害死第二次吗?!
季泽淮眼睛左右望了下,看到那个放在不远处的黝黑木盒。
处理完事务,季泽淮正整理桌面,想起先前在尚书令府中寻到的几页证据。
放在这可不安全。
陆庭知似乎说过,书房他是可以去的。
季泽淮站在原地想了想,弯腰拿起木盒出门。
小雨飘摇,他撑着伞来到书房,书房门口有两名侍卫,见他来并未阻拦,反而主动帮忙开门。
陆庭知说的没错,第一这书房他果然可以来,第二冬雨撑伞确实冻手。
季泽淮朝手心呼了口气,将木盒放在书桌上,正欲打开盖子清点,一声闷响将他的视线吸引过去。
书架上放置的锦盒掉在地上,里面东西散落一地。
季泽淮只好暂且放下手中事物,弯腰捡起掉在自己脚下的锦布。
他随意捏起一角,月白锦布抖开的瞬间,一条与其颜色相近的绶带飘落,星点沾染血迹。
只觉十分眼熟,季泽淮捡来一看,居然是他重生前误扯下来玉佩的系带。
陆庭知还收着。
吞咽似乎变得有些困难,他重新把绶带放入锦布包好,去捡盒身时,发现还有张信封被压在下面。
看起来年代久远,折痕处泛毛,几处沾染水渍。季泽淮一并拾起。
事实上,他无意窥探陆庭知的隐私,但是锦盒就这么碰巧,在他进入书房的这一刻掉落,这封书信也是,就这样整张抖落在面前。
等着他来看似的。
好奇心是会害死猫,但猫有九条命。
而且他不是有意的,不是吗?
于是,季泽淮将纸展开,那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万里安宁,山河无恙。
墨迹时浅时重,笔画粗细不一,空白处几滴晕开的水渍。
季泽淮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便意识到这或许是陆庭知父亲死前的家书。
这下他彻底明了,原来不是吞咽困难,只是自己有些哽咽。
且这种感觉正有逐渐放大的趋势。
20. 梦中
季泽淮也未预料,自己会到哽咽这个地步。
他的疑问终于被回答,陆庭知独自一人支撑数年的力量来源于封家书。在书外,他只问陆庭知为何不谋反,现在余下心痛。
原来谁都不是书中一笔一字随意勾勒的形象,而是人。
季泽淮盯着那纸书信,良久心绪平复,他眨了眨眼,将书信与锦布整理好放回盒内。
两只盒子并列放在桌上,他沉思了会,决定只说出锦盒掉落的事。
忽地,狂风裹着雨滴重重刮在窗棂上,噼里啪啦,雨势猛增。
季泽淮沉默地关上窗,擦去溅在脸颊的雨水。
现在让他打伞回去和雨中漫步没差。
既然回不去,他索性拉开椅子坐下,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行为。一推开木盒,季泽淮瞳孔颤抖,差点把桌子掀了。
那本名为《被摄政王强娶的婚后日常》的话本赫然入目。
其实他不想看,可惜现在雨很大走不了,又碰巧把书带来了,看来是天意如此。
季泽淮心中罪恶了一瞬,还是好奇地翻开第一页。
“摄政王掐着那位御史的下颚,声音森寒:‘弹劾?本王让你尝尝弹劾的代价!’
只见季御史眼眶飞红,双眸颤颤含泪,真是一副绝色,凄凄道:‘别碰我!’”
季泽淮眼皮跳了跳,这剧情走向怎么这么诡异呢,他往下看去,二人的裤子便飞出来糊了一脸。
?!
他被震惊地嘴巴微张,连跳好几页,还没看几行,两人吵着吵着又亲在一起了。
若是真是虚构出来的,季泽淮反而不会有反应,偏偏是他和陆庭知的。
他猛然把书合上,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陆庭知那张脸,连忙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所幸风一吹,脑中不堪混乱的绮艳场景便散了,温度也逐渐降下去。
再回去,那书他是不敢看了,只从书架上随便挑了本杂记看。
不知过了多久,杂记阅半,窗外风雨声渐静,季泽淮先推门瞧了眼,雨果然小了。
他边揉着酸涩的双眼,边将那本小说拿起,独自撑伞回到院中。
澈儿正坐在廊下发呆,见到季泽淮先是羞愧地低下头,揪着衣角踱步过来,嚅嗫道:“公子,你看了那书没?”
季泽淮耳尖一热,面上却不见端倪:“没。”
澈儿暗自松了口气,心中懊悔,要不是小梅给她推荐这书,她才不看。自家公子和王爷感情好着呢,要看也只看两人甜蜜相处的话本。
“澈儿错了,公子你别生气。”澈儿声音诚恳。
季泽淮带着她往屋里走,道:“没生气,去帮你家公子问问王爷何时回来。”
澈儿抿唇笑了下,连声答应,道:“我这就去。”
进了屋,季泽淮是万万不会再看那本书一眼,立马把它扔在个不常用的柜子里,好叫其不见天日。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茶,或许是今日情绪起伏过大,一闲下来便不受控制地发呆。
半晌,手中茶水都冷却了,季泽淮恹恹撒去,重新倒了杯。
还没入口,澈儿从外面进来,道:“公子,王爷回来了,在书房。”
季泽淮放下杯子:“知道了。”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水汽潮而冷,书房的门半掩着,季泽淮侧身进去。灼亮烛火,陆庭知正于桌前看书。
即使季泽淮的动静细微,陆庭知还是捕捉到了,抬头望过来。
季泽淮边走边说:“我今日将证据放……”
视线下移,他瞧见陆庭知手中的书封,脸色大变,嗓子眼被堵住似的说不出话。
“这也是证据?”陆庭知扬了扬手里的书。
完了!
居然拿错书了!!!
季泽淮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几秒后才睁开:“这是我从…别人那里拿来销毁的。”
他十分想将澈儿捉过来,三人当面对峙,但不知陆庭知对此是何态度,只好简言。
陆庭知不知看了多少,但季泽淮不会去主动问,这样显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对,他压根没看过这本书,所以不能问。
季泽淮不自在地转过眼,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今日来时,锦盒碰巧落地,捡起来后没有看。”
陆庭知没搭话,他放下书绕过桌子,与季泽淮的距离不断拉近。
季泽淮支吾一声,后退几步,随即被人困住动弹不得,他呼吸颤抖道:“痒。”
“这真不是我的,你…”他仰着脸解释。
陆庭知蛮横地制住人,忽地将头低下,季泽淮左支右绌,说不出话,颤着睫毛,眸光水润。
双唇只差一线距离时,季泽淮微合眼眸,灼热的气息却移到耳畔,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碰了下耳垂。
来不及深究,腰被放开了,季泽淮缓缓睁开眼,捕捉到陆庭知眸中闪过的笑意。
险些恼羞成怒。
季泽淮推了推他的胸膛拉开距离,一手捂住耳朵,斜眼瞧他。
本意是瞪,偏眸中水色荡漾,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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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这一瞧眉眼如春。
陆庭知垂眼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话本交由我处理,去用膳吧。”
季泽淮撇过头,没发现异常,低低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出门——
他怎么会以为陆庭知方才要亲他?
想到这,季泽淮半捂住自己的脸,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晚膳后,宫里来人通报,明日元宵宫宴,要摄政王与王妃一同出席,下人将衣服逐一放入屋内。
入夜,季泽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那本破书,他有些抓狂地用被子捂住头。
“公子?”澈儿听到动静,轻弱地问了句。
季泽淮将头从被子里伸出来,道:“去给我找几本话本。”
绝对是书的问题,得重新输入一些别的内容才好。
澈儿似乎是愣住,好一会才应声出门。
“公子,这些可以吗?”澈儿把三本书放在窗边,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倒不是书重累着了,单纯因为筛书急的。
季泽淮半坐起来,锦被盖在腿上,青丝散落,一缕垂在胸前,单薄里衣勾勒纤细腰身。
跃动烛火明明暗暗照在脸上,他睫毛垂落,分明的指节翻开深蓝书封上,衬出莹白,周身因长期服药浸入浅淡药味。
芝兰玉树。
澈儿脑中忽地跳出这个词。
季泽淮挑了本稍微感兴趣的,将另外两本推出去:“澈儿,这两本拿下去吧。”
澈儿眨巴着眼睛,却没去接书,道:“公子,你真好看。”
季泽淮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怔愣,低低笑了声,道:“怎么突然这样说?下去睡吧。”
澈儿摇了摇头,取了件干净外衣披在他身上,拿过两本书,道:“公子别着凉了,澈儿就在外屋。”
季泽淮不强求,点点头随她了。
好在明日不用早朝,季泽淮捧着那本书看了会,有没有输入新内容不知,倒是过了平日睡觉的点开始犯困。
也算误打误撞圆了他的念头,他放下书睡了。
被人隔着衣物揉搓,季泽淮挣扎了下,那人却如磐石般稳当,反而压制得他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揉捻。
此人面容宛如蒙了层薄雾,始终瞧不清真容,忽地一道熟悉声音响起。
“明松。”陆庭知贴在耳边喊他。
季泽淮只觉脑中轰地声炸开了,他猛然睁开眼,困扰多时却始终无法言说的情感终于明了。
他大概,可能,或许……
是喜欢陆庭知。
21. 元宵
窗外不见光亮,半截烛火在远处亮着,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细小微弱。
季泽淮面红耳赤地坐在床上,腿间不适,他闭了闭眼,似是有些不堪。
半晌,他咬牙掀开被子,将脏衣换下。
话本害人不浅。
行走间,视线扫过地面,亵裤皱巴团在暗处,明晃晃的犯罪证据。
丢了?
能丢在哪?!
兀自盯了会,也不知该拿它如何是好。
季泽淮本就出了一身细汗,现下被激得又热,腿间被擦拭数遍,仍旧觉得黏腻。
他不喜这种感觉,披上外衣,让下人打了热水倒入木桶。
道句谢,季泽淮将长发挽起,靠在桶壁上,双目微阖,皮肤被蒸成浅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撑着边缘起身,无数水花溅跃,从肩胛骨顺滑,没入股下水面。
彼时天色微熹,季泽淮盯着散落在地的衣裳,忽地心念一动,趁着下人没进来收拾,他弯腰捡起衣裳,全部扔进了水里。
雪白的布料部分浮在水面上,心虚有一点,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仿佛销毁了罪证,这件事他就没做过似的。
刚回去坐下没多久,澈儿便进来要给他换衣了。往日是他自己穿,但这次送来的衣服繁杂,发饰也需打扮佩戴。
季泽淮坐在桌前,因鼻子不通,呼吸幅度有些大。
或许是出汗后沐浴的原因,即便季泽淮有意在出桶后穿多些,却还是避免不了鼻塞头晕。
透过铜镜,影影绰绰瞧见身后侍女正给他束发,手法缭乱,而后往发间缠上发饰,细长垂落,大概是发带之类的东西。
穿戴好衣裳推门,冷气席卷,季泽淮咳了两声往前院去,今早要与陆庭知用膳,二人一同进宫。
见到陆庭知前,季泽淮走在路上心中踌躇,担心自己会不自在,但真正见到后,才发现他自在得很,甚至比往日还多看了好几眼。
“发什么愣?”陆庭知起身拉过季泽淮的手,“冷。”
动作时发间绸带飘动,季泽淮身着云锻锦衣,袖口滚银丝,衣袍翻动时祥云暗纹涌现。
他鲜少穿这样繁复的衣裳,又乖巧被牵着走,倒衬得病气弱去不少,面容间越发矜贵。
陆庭知定定看了会,几秒后伸手帮他解下狐裘披风,道:“去喝杯水暖暖。”
桌上正有杯才倒好的热水。
季泽淮一进来就被照顾妥帖,捧着个青花瓷杯,目光追着陆庭知看。
不住感叹,这衣服居然还是情侣款。
用完早膳,二人并肩走在路上,季泽淮主动勾住陆庭知的小指,陆庭知似是侧目看他。
渐渐的,不知何时,手交握在一起。
事实上,这不是第一次牵手,但对季泽淮来说,却也算得上第一次牵手。
他嘴角勾起浅淡笑意,目视前方,因此错过陆庭知那一眼中的晦暗。
上了马车,乍冷乍寒,原本不显的咳意被放大,像是回到生命值为负的日子,咳得直不起腰。
陆庭知皱眉,一下下抚拍季泽淮脊背。
挨过一阵气喘,季泽淮恹恹靠在软枕上,让这急咳耗走了些精气神,涌上股倦意。
他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道:“我睡会。”
陆庭知拨开他额前碎发,沉默地看着他。
时间似乎变得悠长,眨眼地速度越来越慢,季泽淮缓缓入睡。
自觉睡了很久,醒来时马车却还在行驶,他睁开眼,玄色华服入目。
困顿一瞬后他倏地意识到歪在陆庭知身上睡着了,头还枕着对方肩膀。
气氛祥和,陆庭知也闭着眼,季泽淮小心起身,轻轻将陆庭知肩膀处的褶皱抚平,杂着心虚。
才放下手,马车就停了,陆庭知立即睁开眼。
季泽淮惊了下,问:“你刚才睡着了吗?”
陆庭知只“嗯”了声,尾调要扬不扬的,不知是肯定还是疑问。
本应下马车了,他却不动,盯着季泽淮的脸。
季泽淮满腹疑问,正打算伸手摸一摸,陆庭知比他还快些,手掌在他脸上揉了下。
“走吧。”
季泽淮:?
睡懵了吧他。
两人由宫人领着入席,殿内暖香氤氲,梁雕龙凤于穹顶间流光浮动,案上铺金丝勾勒方布,几样小巧点心摆放。
再一会,谢朝珏入席,诸人行礼列坐,凤箫声动,几位舞女云袖蹁跹,飘然进殿。
季泽淮的目光透过层层薄袖,几番寻找,锁定唐元祺所在位置。
书中元宵宫宴,原有人拉了只老虎表演祝贺——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中途老虎癫狂,陆庭知领人控制场面,刺死老虎后,经询问只有唐元祺去过关老虎的屋子里。而后钦天监又言,唐侍郎与虎相冲此为不吉,其师恐与紫微星相克。
简而言之,就是唐元祺和周兹克大梁命脉了。
纯属暗害。
此计为宁梏联合聂愉舟所出,现下二人分道扬镳,才被杖罚完甚至还不能下地走路,不知还会不会有这一出。
正思索着,他摸到杯子举起欲喝口水,忽地手腕被扯住。
陆庭知拿过他手中杯子,道:“你不宜饮酒。”说完,递了杯别的过来。
似乎是陆庭知那边的杯子,季泽淮下意识接过,辩解了句:“不会喝。”
陆庭知将他的酒一饮而尽:“哪种不会?”
季泽淮听懂了,道:“喝了会醉。”
陆庭知低笑,捏了下季泽淮的脸,季泽淮不躲不避,有时锋芒显露,有时却乖得很,澄澈双眸望着他,仿佛就只能容得下一人。
才饮了一杯酒,陆庭知却觉得有些醉了。
宴会过半,季泽淮盯都要盯累了,两位官员捧着个书画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吉祥话后,一侍从对唐元祺耳语,唐元祺随后起身。
季泽淮放下手中杯子,他这边一动,陆庭知就立即有察觉,问:“怎么了?”
他贴过去,道:“你派几个人跟着我。”
“听说今日有人要献只老虎给皇上,你注意下。”
陆庭知顿了顿,点点头,温润气息随即离去,竟生丝丝不舍之情。
*
季泽淮一路追过去,在个亭子面前拽住唐元祺:“你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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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元祺见是他便止住脚步,言明道:“听闻今日宫中牵了只虎,我去瞧瞧。”
果然如此!
季泽淮仍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道:“那是送予皇上的虎,皇上还未一睹容貌,你先看了去算什么事?”
见他神色踌躇不决,季泽淮乘胜追击道:“你若是喜欢这类,改日邀你来摄政王府瞧一瞧雪狼如何?”
只不过养得像狗。
唐元祺眼睛亮了,抓住季泽淮的肩膀晃了晃,道:“真的?”
季泽淮一时不察让呛了口风,断断续续:“真…咳咳,真的。”
唐元祺听他咳嗽立即松了手,连连道歉。
季泽淮遮唇咳了半晌,停下时嗓音都有些哑了,只摇了摇头。
此时宴会已过中旬,部分人出来醒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季泽淮带着唐元祺没急着回去,于一亭中坐下。亭子四面置半帘,从外面隐约能瞧见身形。
桌上一盏热茶,有宫人按时来换。季泽淮给二人各倒一杯。
显然,唐元祺还念着雪牙,坐下发了会呆,忍不住问:“它性情如何?”
季泽淮抿了口茶,想到雪牙往他手里拱的场景,道:“亲人,还算温顺。”
唐元祺遐想了下,呵呵笑了声。季泽淮不忍直视地撇过头。
“宴会结束后,你有何打算?”大约是想够了,唐元祺换了个话题。
季泽淮没什么打算。上学时寒假通常在元宵节前结束,这节自然是不能好好过的,后来好容易上了大学,才半年就穿书了。
指望他一个现代人有什么打算么?悬。
至于陆庭知,估计还是忙忙碌碌打工吧。
季泽淮没多说,只是摇头,问:“你有什么打算?”
“去街上走一圈,前段时间在牢里我可憋死了,后来被放出来,重审程序甚是麻烦,又有公务在身,整天东奔西走累死了。”唐元祺狠狠皱眉,对此深恶痛绝。
季泽淮深有体会,给予他一个十分欣赏的眼神。
忽地不知哪儿传来声惊叫,四下立即混乱起来,季泽淮与唐元祺对视一眼,起身查看。
只见几名官员惊恐地从殿门中跌出来,随即宫女太监,王公贵胄混在一起如鸟雀般四散涌出,原先如何出门必定是要分个高低贵贱的,而今保命要紧,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很快,一队身披云纹护肩,配木制腰牌的带刀侍卫赶来,是陆庭知主掌的神策军。
神策军属宫中禁军精锐,原其为禁军统领所管,但先帝有意划分压制,便将其调度权另分出来,因而神策军只名属禁军,实则不归其驱使。
陆庭知已然开始动作了。
唐元祺在亭外张望,神色焦急,道:“这是怎么了?”
季泽淮遥遥望着殿门,道:“不知。”
原书中老虎并未伤人,此局就是设来针对周兹的。
没一会,殿中未来得及离开的官员王侯被请出,几位宫女端着水盆进殿,一名太监跨出门槛,高声喊到。
“工部侍郎唐元祺何在?!”
季泽淮认得他,是侍奉谢朝珏身旁的那位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