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当宠妃那些年》 1、收余恨(一) “小晚哥,你是怎么被选上的呀?” 身边的男孩紧紧地靠着自己,李晚书不着痕迹地往马车里挪了挪,又被惶恐不安的男孩下意识地贴近了点。 车轮嘎吱嘎吱地转着,阳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渗进来。邺城官制的榆木车厢冷硬粗糙,配的靠垫也硌手得很,久靠不得,哪怕进了上京的官道也颠得人头疼,加上一惊一乍喋喋不休的同乘人,他连闭目养神都做不到。 他呼出一口气,往手边伸了伸手想取杯茶润润口,却是摸了个空,只得平静道:“我在家里温书,进来几个官差就把我抓来了......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第九遍了。” 连诺如梦初醒般低呼了声,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太紧张了......我就是有点害怕,小晚哥......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李晚书把头靠在车壁上假寐,如同前几次一样没有回答他,嘴角一丝嘲讽的笑意快得像是错觉。 害怕吗,那是应该的。 圣上登基以来,拨乱反正、励精图治,以摧枯拉朽之势整顿大奉朝纲,清蔡党,立新法,南降氐族,北平幽州,仅仅用了两年就平息了朝中对他的诛伐之音。 这位至圣至明,堪比尧舜,事迹当列传修书流芳千古传颂万年的明君,突然广征男子入后宫,如此惊世骇俗的反常之举,谁能不怕呢? 言官血洒太极殿,他稳坐金龙椅,笑着说说那血先不用管了,等想死的都死完了一并清理就是。 僵持近半月朝堂上才有了不同的声音,陛下年轻气盛,好男风怎么了,只要没有强抢民男沉溺后宫,前朝的手也不好伸得太长。 只是这所谓的僵持显然皇帝本人不这么觉得,因为这个时候,章垚率领的云蹊卫都走到南边了。 云蹊卫是天子手下最得用的鹰犬,革朝夺位、监察百官尚不在话下,自民间找几个男宠,必然让你说不出“强抢民男”几个字。 ——怎么有人可以当皇帝当得那么爽。 想起当时的场景,他眼神一黯,那天他正在床上躺着看话本呢,见到推门而入的章垚魂都要飞出体外了,结果人家是来抓他进宫当男宠的! 他不愿意有用吗?他的“兄长”李桑都已经“自愿”收了人家的银票了。 想到临别时李桑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李晚书从中辨出一二,胸口更是一阵发闷。 他吐出一口气,略显烦躁地扯开了车帘,瞥见了那巍峨皇宫的一角。 夕阳照在金红的琉璃瓦上,脊兽冰冷而庄严地注视着天地,脚下的影子笼罩在金顶上,似乎长到没有尽头。 他的心倏地一窒,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能把车帘拽下来,布钩发出一阵嗞喇声,把连诺吓了一跳。 “小晚哥!小晚哥你怎么了?”他探出头向外看去,也看见了前方的皇宫,脸色登时一白,惊慌地拉上了车帘,磕磕巴巴地说道: “你别怕,陛下他......他是个好人,是明君,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事情没有那么糟糕,没那么糟糕的......” 他不断念叨着,也不知是想说服李晚书还是自己。 李晚书抽回了自己的手,力竭般靠在了马车上,袖中的手青筋毕现,努力压下指尖的颤抖。 待到马车终于停下,车外传来陆续下车的声音,连诺惴惴地看了李晚书一眼,没有动。 李晚书深吸了一口气,指甲用力掐了下掌心,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拉开车门先跳了下去。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脚上都失了力气,身体一歪,差点摔倒。 “小晚哥!” 连诺低呼一声,连忙跳下来扶住了他。 护送他们这辆马车的云蹊卫睨了李晚书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似察觉不妥,又迅速转过了头。 “小晚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啊?” “我没事。”李晚书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玉砖,似乎要把自己的脚盯出一个洞来。 另一头,一个紫领太监和章垚寒暄恭维了几句,挥了挥拂尘,领着几个小太监笑着转向了站在马车旁的一排人。 “各位公子一路辛苦了,一个个都是有福气的,公子们叫杂家黎公公就好。这进了宫就大不同了,仔细着脚下,跟杂家来吧。” “谢黎公公。”打头的一个少年当即向骆公公行了一礼,姿势标准,一看就好好练过。 “当不起当不起。”骆公公笑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了一礼,转身走去。 连诺怯怯地站在李晚书身边,李晚书不动,他也不动,两人落在了最后。 直到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些距离,连诺才不安地看向了李晚书。 察觉到章垚投过来的目光,李晚书定了定神,抬腿跟上了队伍。 他们走的是西止车门正门,宫门高阔厚重,隔绝了阳光,无形压在人的肩头。李晚书尽力压制着内心的不适,加快了步伐,一低头,却见自己的鞋子已踏入了宫门下的阴影处,猛地顿住。 他垂着头,睫毛长长覆下,看不清表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章垚的声音沉沉响起:“你若不想自己走,我有千万种法子让你进去。” 连诺吓得脸都白了,急忙道:“章将军误会了,小晚哥的脚刚刚扭到了,他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生气......” 话还没说完,李晚书一把拽住了他扯了一把,一言不发地朝宫门内走去。 连诺踉踉跄跄地跟上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眼,他也看清了李晚书衣袖下一闪而过发颤的手指。 可见面上再镇静的人,真进了宫了也是恐惧的,刚刚还差点惹恼了章将军......自己一定要和小晚哥在宫里紧紧地抱团取暖! ...... 他们身后,章垚的目光沉沉落在李晚书身上,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 “小晚哥,咱们得快些了,不然轮不上好的呢,来你往我身上靠一点,我们跑几步......” 李晚书伸了伸手,阻止他凑过来的姿势,往前面看了一眼,道:“没事,越晚去越好。” “啊......”连诺显然没明白,只觉得李晚书在胡诌,但是他实在不敢自己一个人,便还是和李晚书走在一起。 李晚书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要去的是清河园,一般选秀入宫的选侍也是住这里,朝堂秘不可宣的妥协可见一斑,已经默认他们是帝王后宫了。 清河园中最好的位置是最靠里的怜水小榭,以往选侍中有些门路的也会打点好管事太监分去那里,李晚书刚刚看了一眼,骆公公手下的两个小太监正一板一眼地按照先后分着屋子,没什么特别关照的人,所以最晚到的人就能分到那去。 他们这批人都是各州搜罗来的,没人知道这一点。 想到这里李晚书就纳闷了,他们这一批人说少不少,却没有一个上京京畿的人,是皇帝就喜欢离得远的? ......罢了,左右和自己无关。 李晚书悠哉地排到了队伍最后,带着连诺顺利入住了怜水小榭。 等两个带路的小太监的走远了,连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跑来李晚书的厢房,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叽叽喳喳个不停。 李晚书也不管他,管也没用,他把被子蒙头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动静,认真睡觉。 再次醒来是被连诺摇醒的,他指着桌上,语气难掩激动:“小晚哥,鲍鱼!晚饭有鲍鱼!我刚刚吃了可好吃了,你快起来尝尝!” 李晚书起身,扒了口饭,拿起桌上的紫苏茉莉水漱了口,又躺了回去。 “我那份归你了。” 连诺看他用那杯子里泡着花的水漱口时已经瞪大了眼睛,听他说完后又是高兴又是纠结,最后还是问道:“小晚哥,那汤不好喝吗,你吐了?” 李晚书懒懒的声音响起:“那是漱口的,刚刚黎公公没和你说吗?” 连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了说了,应该是我忘了。” 他看李晚书睡了,抓紧扒拉着鲍鱼,边说:“小晚哥,没想到我们晚来还有晚来的好处,就刚刚那会儿,前面的屋子阳光都被那座高高的楼挡住了,就咱们这里亮堂暖和,嘿嘿。” ****** 傍晚,宫门外的兵部才有人下值,巡逻的禁军看见从衙门里出来的人,立刻上前几步,恭敬行礼。 那人身边一个娃娃脸的青年笑着说:“午后也没个消停,原来是这些马车。” 那禁军看了眼身后的一排马车,低头道:“那些都是章将军带来的公子们坐的马车,交来太仆寺的,明日便会移走了。” “不必动了。” 禁军一愣,没明白眼前的人的意思。 他愣神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耳边只留下一句话,不喜不怒地飘来。 “再过几日他们就能回去了,马车就留着吧。”《 》 2、收余恨(二) 过几日就回去了? 禁军没明白,这些章将军花了大力气搜罗来的俊美公子今日不过刚到宫里,怎么就又要回去了? 不过那位大人不是爱开玩笑的人,帝心难测,谁又说得准呢。 可接下来的几日,又似乎印证了他的话。 聚焦着上京城所有目光的清河园,仿佛被帝王忘了似的,平静无波,再无一点儿后文。 本该在他们进宫三日后举行的赐花宴,迟迟没有动静。 京中各方眼看着沸石入水,却没等到应有的波涛,只能盯着愕然望着水面,不少人心中已经默默换了考量。 传言四起,有人说陛下是突然被一桩旧案牵住了心神,暂且没工夫搭理后宫这些美男...... ****** 外面的传闻当然传不进清河园,李晚书日日待在自己屋里不出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呆。 连诺虽然胆小,但确实是个话痨,这几日老爱出去和园子里的其他人聊天,勤勤恳恳地带回来和李晚书分享。 “小晚哥......大事不好了。”今日他苦着脸,一脸忧愁地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怎么了。”李晚书已经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把目光从屋子里的盆栽挪开,尽力按下想要拿起剪刀修剪的想法。 连诺快哭了:“他们说,皇上可能已经把我们忘了,我们不是要被遣送回去,就是要在宫里孤独终老了。” 李晚书皱眉看向他:“这不是正好吗?你前几日怕皇上怕的要死,无论是回家还是待在宫里吃好住好,不都挺好吗?” “哎呀!”连诺一脸“你不懂”的样子,双手托着脸:“我这几日和他们聊天,早就想开了,我不会种地做生意,读书又不行,待在宫里,说不定皇上喜欢我,我们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想到什么,腼腆地笑了几声:“嘿嘿,其实章将军给的银票已经很多了,但我爹是个秀才,万一能做个官儿呢,沈公子家里不差钱,就是给他爹升官了他才愿意来的。” 卖官鬻爵...... 李晚书的脸沉了沉,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说了句:“宫里不是那么好待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连诺的性子他也算了解了,没什么主见,别人说一出是一出。 连诺以为他是怕了,伸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小晚哥,没那么可怕的,我和他们聊得挺好的,你也出去转转,老待在屋子里不好。” “不去......”李晚书又想往床边走,突然脚步一顿,看向连诺:“他们为什么和你聊这个,是让你去做什么吗?” “没有啊。”连诺摇摇头:“大家都在想办法,怎么让皇上想起我们。” 李晚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一言难尽,说了句“万事小心”就又躺到了床上。 皇上绝对不至于忘了你们,他不来,绝对是不想来。 又过了几日,清河园依旧无事发生。 李晚书无所事事地扯着盆栽叶子,听着连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小晚哥,若棋哥让厨房做了他家乡的点心,但是数量不多,你快去拿一点吧可好吃了。”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有残余的碎屑,憨得让人心疼。 李晚书把最后一片黄叶摘了,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眼前的盆栽,头也不抬地问:“你没发现吗?这几日,又是投壶赛又是小诗会的,今天又做了点心,都特意让你来知会我一声。” 连诺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啊?” “除了我,你们是不是都见过面了?” 他跟个秤砣似的就钉在了自己的厢房里谁也不见,倒是没想到还有人这么孜孜不倦想要见见自己。 连诺懵懵地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里只有你没和大家见过啦,大家想见你也是正常的嘛。” 李晚书不置可否地笑笑,有连诺这个老好人在,想见他还不是让他传一句话的事。外面的人这不仅是想见他,还是高傲的、不肯露一丝痕迹的、只想让他自己的主动的——想见他。 这宫里总是不缺这样的人。 他最后调整了下茎叶的位置,拍了拍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连诺一愣,屁颠屁颠地跟着出去:“小晚哥你终于出去啦。” 庭院内有几个散步闲谈的身影,李晚书草草扫了一眼,径直在中间的石桌椅上坐了下来。 那里原先已经坐了三个正在聊天的人,见他一言不发就坐了下来,都愕然地看了过来。 李晚书正对着的那个衣着精致,配饰讲究,如画的眉眼透着一股温和,愣了片刻后笑着开口:“这位就是李兄吧?还是连诺跑得快,点心还有呢,李兄尝尝我家乡的味道?” 几乎在他说话的一瞬间,李晚书稍稍皱了皱眉。 不过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吧。 除此之外,他没有错过这人眼中微微闪过的蔑然和放松。 李晚书在心里嗤笑一声,没理会他推过来的食盘,为自己倒了杯茶,笑眯眯地:“我在屋里待着,总有人想让我出来,这回我来了,往后总可以清静了吧?” 对面的人眼神沉了沉,但是面上并无显出任何不悦,只笑道:“打扰李兄了,我们也确实是担心你,怕你像付兄一样郁结于心,多出来走走也是好的......鄙姓沈,名若棋,江州人士。” “鄙姓曲,名一荻,交州人士。”他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人就照着他的语气开了口,说完用眼神打量着李晚书,语气没多少客气:“叫你出来还有错了?阴阳怪气地给谁看呢,宫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李晚书看过去,认出这是那天向黎公公行礼的人。只是看他现在坐得歪歪扭扭的样子,看来规矩还没学到家。 他对曲一荻笑了笑,庆幸似的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宫里规矩太多了,幸好我听说皇上好像已经把我们忘了,说不定明天我就可以回家了。” 曲一荻的脸色都变了,怒斥道:“少胡说了!皇上不会忘了我们的!” “晚书兄……真的吗?”同时说话的还有沈若棋另一侧的人,此刻红着眼睛满脸希冀地看着李晚书:“我们真的......马上就能回家了吗?” 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揉了揉眼睛才继续看了过来:“我叫白渺,是益州的。” 李晚书点点头,语气也不自觉软和了些:“我自然希望是这样,而且赐花宴就是皇上要将我们再选一遍,说不定我们就能得偿所愿了呢?” 白渺含泪点点头,突然眉角一垂,泪盈盈地说道:“宫门长闭舞衣闲,略识君王鬓便斑......我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 沈若棋的嘴角抽了抽,李晚书低头喝茶,曲一荻虽然没听懂,但直觉听着挺晦气的,便撇撇嘴道:“便是要再选一遍,白渺也肯定能选上,该回家的只有......” 他又看了李晚书一眼,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个李晚书怎么回事,刚刚看的时候只觉得他像白水似的寡淡,可多看了几眼,怎么觉得......有些好看起来了。 他连忙挪开目光,冷脸道:“反正,皇上肯定不会把我们送回家的,若棋哥,你说是不?” 沈若棋扬了扬下巴,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有把握:“皇上不过是被桩旧案绊住了脚步,你们想啊,我们可是章将军历时半年从各州亲自挑选来的,这种阵仗,皇上岂会轻易把我们忘了。” 曲一荻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不住点头。 白渺的脸又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看向了李晚书。 李晚书无所谓地耸耸肩,起身离开了石桌,留下了身后各怀心思的目光。 ****** 这日过后果然没了花样百出的少了李晚书就不行的活动,但清河园还是一样,没有接到皇帝的任何旨意。 人心浮动,匆匆露了一面的李晚书,又窝回了自己屋子里。 吃饭睡觉,发呆冥想,他仿佛不在乎任何,从容又耐心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 直到这一日,他对着窗外皱起了眉。 这个时候了,连诺没有回来吃中饭。 其实这应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或许是他和他新认的几个“好兄弟”玩疯了,或许他今天不怎么饿,亦或许他在别人那里已经吃上了...... 一般来说,这件事好像不足以让他这样一个向来喜欢窝在自己屋子的人特意跑出去找他,这也和李晚书奉行的高高挂起准则相悖。 可这是在宫里,任何一点细微的不安都可能埋藏着一件巨大的祸患。 连诺有些憨傻,但是个家教很好的人,按照他的脾气,他怎么也应该让人知会他一声。 李晚书懊恼地放下筷子,进宫以来第二次踏出了这个屋子...... 他在清河园转了一圈,此时正逢午膳,园子里没几个人,他们还不算宫里正式的主子,园中连可以问话的太监都没有,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他正想去找沈若棋的时候,忽然被一个人叫住了。 李晚书转头,愣了愣,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 3、收余恨(三) 李晚书快步走向清河园的门口,思考着刚刚那人和自己说的话。 就在刚刚,沈若棋一行人放起了风筝,最后那风筝断了线,而连诺出了清河园去捡风筝。 李晚书有点头疼,很显然这小子被人坑了。 为了防止暗器或者宫内外联络消息,风筝在宫内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物件。 显然连日的忽视已经让一部人没了耐心,迫不及待想让皇上想起清河园,可怜的连诺就成了那个替罪羊。 他厘清了思绪,脑中又忍不住浮现刚刚那个人的长相,眼中不由浮上几缕思索…… 到了清河园门口,不出意外地被门口的公公拦住了。 他脸上摆着不怎么用心的谄笑:“公子,还没在皇上那儿过脸之前,您得好好待在园子啊,等真成了主子,您想去哪儿都行。” 被人拦住,李晚书的脸上先是表现出是被冒犯的愠怒,眼底则暗暗泛过一丝冷光——那你倒是让连诺出去了! 他听完公公的话,抿了抿嘴唇,脸上瞬间浮上懊恼又混杂着惊慌的表情,急切道:“公公有所不知,那蠢货跑得太快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叮嘱他几句呢,只怕上面问起这事儿,责怪起公公们没看顾好我们可怎么办!” 那公公的表情登时变了,暗自皱眉啐了声,稍稍侧过身不再正对着李晚书,装作没见过李晚书的样子,袖摆下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指了个方向。 等李晚书走了,他的表情立刻变成了不屑。 还说别人是蠢货呢,被派出来做这差事,你又是什么聪明人吗? ...... 这时候宫道上的人不多,李晚书顺着公公指的方向快步走着,眼睛急速在四周搜寻,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谁知拐了个弯就在清和园旁的小园子里看见了一个缩在树丛里的身影。 “小晚......”他一眼就看见了李晚书,兴奋地站了起来,刚想喊人就被李晚书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躲在这里干嘛?”李晚书走过去,和他蹲在了一起。 连诺的眼睛里蓄着一层眼泪:“我迷路了。” ...... 李晚书呆滞了一瞬:“这儿离清河园就拐了一个弯。” 连诺也是一愣,讨好地点着头:“哦哦。” 他看着李晚书无奈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站起了身:“小晚哥,那我们快回去吧,我听说我们不能随便出来的。” “不急。”李晚书按下了他的肩膀,看了眼他手上的风筝,问:“你知不知道,放风筝是犯宫规的。” “什......什么?”连诺的脸一下子白了,身子都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 李晚书按着他肩膀的手稍紧了些,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问:“是谁提出要放风筝的?” 连诺摇摇头,抖着唇道:“我......我不知道,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放了。” “然后呢?” “然后......我也想玩一下,江略就把风筝给我了,我才拿了一会儿......线就断了......” “旁边都有谁?” 连诺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名字:“沈若棋、曲一荻......” 李晚书若有所思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连诺泪眼巴巴地看着他:“小晚哥,我不是故意的,要是有人问起来,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的,我应该不会有事吧。” 李晚书盯着他看了会,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是啊,他们会老老实实地说不是你要放风筝,然后承认自己也放了风筝的。” 连诺正要开心地附和,听到后面面色大变,登时抽去了全身力气一般倒在李晚书身上,浑身抖个不停:“那怎么办啊小晚哥!我是不是必死无疑了啊……”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撑了起来,挣扎着起来把风筝揉成了一团,用手刨着土想把风筝埋进地里:“有办法了,把风筝埋起来,他们就不知道我放了风筝了。” “没用的,”李晚书在一旁语气凉凉:“他们之所以放风筝就是为了引起注意,宫里肯定已经有人知道清河园有人在放风筝,你跑出来的那一刻,这锅你就背定了。” 连诺这下是真懵了,大大眼睛里满是绝望。 片刻后,李晚书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了风筝,低头对上了连诺的眼睛,神情认真地一字一句道:“连诺,从现在开始,你记住,放风筝的是我,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你出来只是为了找我,回了清河园之后,无论谁说什么,都记住这套说辞不要变。” 连诺呆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急着想抢回风筝:“这怎么行,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怎么能让小晚哥替我顶罪!” “连诺,我既然决定这么做,一定有我的道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李晚书看着的眼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连诺摇着头不肯走。 李晚书的语气严肃几分:“你再不走,我俩都被抓了就完了,你信我,我一定好好的。” 连诺泪流满面,在他笃定的眼神中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晚书揉了揉眉心:“走错方向了。” ...... 等连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李晚书抓着风筝坐在树边,安心等着人来逮他。 他之所以帮连诺,除了不忍心那个憨货受罚外,更多是为了自己。 放风筝这件事本身可大可小,在没有造成什么后果的情况下,等宫里查清他手里这个只是一个简单的风筝,他不会受什么重罚。 那么对于一个刚进宫,还不确定能不能留在宫里的的人而言,如此不安分守己,最适合的惩罚当然是——逐出宫去! 光是想到这几个字,李晚书就全身都舒畅了,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他宝贝地攥紧了风筝,准备着一会声泪俱下、悔不当初的表演。 ****** 不远处的假山顶亭子里,两个伫立的人影静静看着此处,已站了好一会儿。 在看到连诺着急忙慌地跑来捡风筝的时候,站得靠后的那个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这傻子,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看着连诺因为迷路而手足无措地蹲着躲起来时,他似乎都懒得再看了,一脸嘲讽地说了句:“章垚该不会收钱了吧,这哪里像了?” “手。” 另一人突然出了声,他一愣,向连诺的手看去,随即腹诽道,隔了那么远,到底是怎么把手看清的。 就在他往前探了探想看清楚些时,身侧的人的呼吸骤然变重了,连身形都僵硬了一瞬,紧接着猛地上前一步按上了亭子的栏杆,坚固的栏杆立时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叶述面上一惊,连忙侧头看去,只见身边的人死死盯着连诺的方向,面上血色尽褪,睫毛微微颤动着。 “将军,你......” 察觉到什么,他倏地转过头,下一刻眼睛见鬼似的瞪大了。 那处多了一个人,正蹲在连诺身边,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述惊呆了,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剑,这一刻他甚至想拔剑冲下去,看看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好在那人抬了头,看到他的脸后,叶述长长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往旁边看去:“将军......” 被称作将军的人显然也已经看到了李晚书的相貌,错愕过后便是一错不错地盯着看,眼底渐渐浮上些许茫然。 过了许久,他收回了视线,道:“这段时间看好清河园,在他们离宫之前,别发生任何惊动皇上的事。” 叶述抱拳:“是!” ...... 李晚书终究没能等到来逮他的人,一队巡逻的禁军从他身边经过,二话不说收走了他的风筝,他两手空空地等了会,只能又回了清河园。 走到清河园,又被一直等在门口的连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搂回了怜水小榭。 风筝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被人被惩处,甚至没人再提起。 李晚书深觉可惜。 ****** 夜晚,流光殿正殿,烛光下一袭月白长衫的人正在看奏折。 他看奏折的速度很快,几乎打开撂一眼就有了定夺,随手往外一丢。 书案旁边站了一个人,认真细致地禀报着今日清河园发生的事。 他手上不停,依旧是一本又一本地翻着奏折,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直到林仞说完了,他低着头又丢出去一本奏折,笑着问了句:“所以,那个替罪羊躲了多久,祁言就在那看了多久?” 林仞一愣,完全没想到他忽略了清河园有人恶意生事、祁言插手内廷事务这两个大问题不管,而是出乎意料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因为他说谎了,放风筝的替罪羊和后来祁言看了很久的不是一个人。 他说服自己,不要紧,那个人的脸不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嗓音有些干涩,刚想开口...... “看来章垚的差事办得很不错啊。” 面前的人把最后一本奏折随手丢在了一堆奏折里,惬意地往后倒去,靠在了椅子上,语气听起来愉悦,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 “三日后,设宴吧。”《 》 4、收余恨(四) “连诺,你再和我说一遍,你回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看着李晚书严肃的表情,连诺郑重点了点头,事无巨细地将回来后的事说了一遍。 “我转过你说的那个弯之后又迷路了,还是黎公公找到的我,把我带了回来。” “我可紧张了,我以为他要问我风筝的事,结果他让我好好休息,以后不要再跑出去了。还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李晚书的眉心微微蹙起:“沈若棋他们的反应呢?” 连诺听到这几人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他们一直盯着我看呢,没看到我的笑话,心里失望得很,曲一荻是最明显的那个!” 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咬牙切齿:“那个沈若棋,他还有脸对我笑,他好厚的脸皮!” 李晚书敛眉思索着,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风筝这一招没起多少效果。 至于沈若棋,他背后一定有人,毕竟风筝这种东西可不是轻易就能带进宫的。只是没想到他一个江州小官之子,竟然这么快就和京中的人搭上线了。 黎公公的话也有意思得很,若旁人问起只当没发生过,那么,是谁不想皇上想起清河园?当今圣上可不是处处受制于人的憋屈皇帝,真正的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谁敢做他的主? 李晚书心中闪过一个人,他愣了愣,低头笑了。 也不是没可能。 ...... 得到皇上赐宴的消息时,李晚书没怎么惊讶。 倒不是肯定放风筝这一招的效用,只是他知道皇上决定的事很难更改,既然搜寻了他们进宫就肯定不会平白把他们放回去,召见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清河园都明显躁动起来,连诺正对着送来的几套衣服双眼放光。 “小晚哥,你看这件,好像水里的波纹一样,这真的可以穿上身吗?还有这件也好看,这绣得跟真的一样。” 自从他和沈若棋一干人“绝交”之后就再也没跑出去了,整日待在自己屋子里焉了吧唧的,今日终于又开心起来了。 李晚书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想说的话还是咽回了嘴里。 哪知连诺竟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似的,放下衣服凑了过来,问:“小晚哥,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宫里啊?” 李晚书微微一愣,失笑道:“有这么明显吗?” 连诺有些得意:“是啊,你们家虽是耕读之家,但应该比我家也好不了多少,可你看见宫里这些好东西好吃食,眼睛都不抬,可见你是真的很讨厌这里!” 李晚书很欣慰,这傻狍子总算会察言观色了。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连诺得意的神情没持续多久,看了眼李晚书,发愁道:“可是,小晚哥,虽说我们还有出去的机会,但都是凭皇上一句话的事,如果你被选中了怎么办啊?” 他以为能看见李晚书苦恼的样子,可他依旧是淡淡的,似乎对这件事也不怎么在意。 “能离宫最好,走不了......就走不了吧。” 这是李晚书的真心话——好像他这一生,来去总由不得自己,他已经习惯了。 不知为何,连诺突然觉得这样的李晚书让他有些心慌,他坐到了李晚书身边,语气欢快地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唉,我就不一样了,我其实还没想好,我看见这些好东西的时候是想留在宫里的,但是......我一想到宫里的那些规矩,还有那些讨厌的人,就又不想在这里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很没主见啊?” 李晚书:你知道就好。 “好吧!”连诺突然拍了拍桌子:“我决定了,我才不做摇摆不定的人,等我见了皇上长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安心留在宫里,我才不伺候丑八怪呢!” 李晚书的笑意消散在脸上。 ——你还不如做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呢。 连诺把送来的东西逐个摸了个遍,哪一件都喜欢,对着镜子捯饬了半天,恨不得把那些东西都带上。 李晚书看得眼睛疼,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扯下来大半,只留了一根簪子一条抹额和两个腰佩给他。 只是扯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略显犹疑,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也是,自己的审美,皇上不一定会喜欢。 连诺却觉得李晚书做的都是对的,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错不错,就该听小晚哥的!” 他臭美完了,想着给李晚书也选一套装扮,却被李晚书摆摆手拒了。 “随缘吧,先吃饭。” ...... 然而直到海棠花宴的那日,李晚书都没做什么准备,甚至连送来的东西都没看过。 晚上就要赴宴了,他躺在贵妃榻上,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景色,初秋的叶子已经泛黄,打着卷落在地上,他静静地看着,眼神渐渐变得悠远,甚至浮现一丝痛楚。 而那道情绪未达眼底,他便突然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中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无波。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换衣服,却在坐起来的时候蓦地感到了一阵头疼。 随之而来的是喉间传来的一阵细微刺痛,以及四肢的力气被抽离一般的感觉。 ......风寒了? 李晚书愣了会,安心躺了回去。 因为下午的宴会而坐立不安的连诺再次踏进这间房间时,见到的就是已经发起了烧的面色苍白的李晚书。 他尖叫一声,跑出去叫了太医。 理所当然的,李晚书缺席了宴会,连诺在他床前磨蹭了半天,还是在骆公公暗含警告的眼神中泪眼朦胧地离开了清河园。 章华台,海棠花宴。 连诺唯一的伙伴没有来,他没忘记沈若棋等人对自己的算计,与他们远远地隔了段距离,忐忑地坐在了角落,悄悄打量着众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曲一荻,装扮可称作花枝招展,连诺仔细看了会,心中一阵恶寒,他化妆了吧!他竟然化妆了! 生怕眼睛脏了似地挪开了视线,他目光落到了曲一荻身边的沈若棋身上,他倒是和平日里差不多,一副风光霁月的如玉公子做派,有了曲一荻的衬托,更显得脱俗不凡。 其余人或多或少也都用了点心思,除了两个人。 白渺和付聿笙,还是同往常无二的装扮,连此刻脸上的神情都和平时一样,一个泫然欲泣,一个面无表情,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 可即便是这样,二人仍是十分打眼,仅凭着一张脸就把周围的人比了下去。 连诺看看他二人,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再看看另一边的曲一荻,见后者也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划过一丝恼色,竟挪了挪身子,把后边的白渺和付聿笙挡住了些。 “噗嗤。” 连诺刚想笑出声,却不想已经有人比自己先笑了出来,他循着声音抬头看去,猛地愣在了原地。 美人......大美人! 来人肤白胜雪,面含春晓,一双桃花眼潋摄人心魄,他着一袭浅粉色缂银丝浮光锦衫,外罩缀着羽毛的流云纱,束发要比旁人松散些,用一根粉晶流苏的琉璃簪挽住,慵懒又灵动。 众人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绝色美人,眼中齐刷刷地都是震惊,好一会才心思各异地挪开了眼神。毕竟他一出现,席中一干人都黯淡了几分。 连诺愣愣地看着这位美人坐在了最高位下首的几个位置,连眼睛都忘了眨。 王公公咳嗽了几声,堪堪唤回了众人的神志,笑着走到了那位仙子身边:“凌乐正来得甚早。” 凌曦对他点点头。 王公公笑着转向众人:“这位便是宫中的凌乐正,陛下极其看重,你们若有幸留下,往后见到了,可要恭顺着些。” 众人齐齐:“是。” 凌乐正如此美貌在前,当下就有几人暗自发愁。尤其是曲一荻,手都快把袖子绞烂了,见过这样的美人,皇上真能看上自己吗? 仿佛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凌曦眉毛一挑,找了个舒服靠在了椅子上,施施然看向了曲一荻:“怎么,被本帅哥的美貌震慑了,斗志都没了?” 曲一荻心里一惊,抬头看向凌曦,与如此美人对视的冲击太大,又迅速挪开了眼,低头不敢接话。 凌曦撇撇嘴,觉得有些无趣,半叹道:“大可不必,你们应该想,皇上连这样的美人都没看上,说明他其实并不十分看重美貌,你们都有机会!” 是......是吗?刚刚被打击到的人又燃起了点点希望......好像确实是这样! 凌曦的目光自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兴致缺缺,偶尔眼睛一亮,在付聿笙身上停留了最久,最后垂下了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本乐正当然不会胡说八道,”他忽然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笑意,朗声道:“而且,一会你们就知道,陛下不稀罕美人是有原因的,你们千万不要容貌焦虑。” 容貌焦虑......这又是什么东西。 众人正疑惑,殿外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起身跪了下来,连诺忍不住得发抖,头埋得低低的,只见一只云纹鞋履自自己身边走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直钻脑海,待仔细闻时又不见了。《 》 5、收余恨(五) “起来吧。” 连诺看着地砖上的纹路,只觉得这声音轻逸透净,无端让人想到了冬日里泉流里的碎冰。 这段日子里他一直想知道皇上是怎样的人,可谈论圣上是大忌,他有心打听却没打探到多少消息,此时被这声音勾得抓心挠腮的好奇,悄悄抬头看了眼...... 他倒吸了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 娘……这世上真有仙人! 高台上坐着的人皓衣乌发,神色淡然,胜似白玉的脸上是工笔画就一般的清隽眉眼,撷霜蕴雪,远远看去周身仿佛萦绕了一层清浅的薄雾,竟有不真切之感,如冷月高悬,夕岚轻凌,不似人间帝王,倒是误入富贵锦簇的画中仙。 凌曦笑嘻嘻地看着他,对他眨了眨眼睛,他看向凌曦的方向,微微勾了勾嘴角,霎时如晴光乍现,春水初融,潺潺流入人心。 连诺看呆了,周遭也响起几道浅浅的吸气声。 “咳咳。”公公见怪不怪地清了清嗓子,提醒这些公子不可直面君颜。 连诺一点点回神,愣愣地垂下了脑袋,脑中只有一件事—— 他要是皇上他还找什么男宠啊,每天看看镜子比什么都强。 啊,小晚哥没来真是太可惜了,这样的美人看上一眼都好啊! 他被接二连三的美貌震撼得有些发懵了,连害怕都忘了,只是有些局促,担心待会皇上会如何来“挑选”他们。 清河园里大家对这件事都讨论过许多次了,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和皇上对答几句,展示展示才艺,看看能不能得皇上青眼。 思及此,连诺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连书都没念过多少,皇上那般相貌,估计看不上他。 李晚书病了他才发现,在宫里只有他自己的感觉太难熬了,李晚书今晚没来,落选是肯定的了,如此一来他们都能离宫了。 他盯着桌上珐琅酒壶精致的花纹,脑中已经把自己的未来打算了一番,等回了家,他就经常去南阳找小晚哥玩,反正也不远......要不干脆和他住一块儿吧,他喜欢和小晚哥待在一起...... 就在连诺想入非非的时候,不知最上首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林鹤沂盯着连诺看了一会,在他莫名其妙一脸荡漾的时候不忍直视地撇开了眼睛。 “找风筝的就是他?” 林仞垂下了眼睛,声音有些冷硬:“是。” 林鹤沂的眼睛落在连诺抓着酒杯的手上,微微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林仞袖中的手逐渐捏紧,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许久,他听见皇上说:“还有个病了的是吧。” 林仞怔了片刻,点点头,展开了手里的画。 “他叫李晚书,今日风寒了......太医诊治属实。” 林鹤沂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并不在意这人真病假病这件事,只是将目光放在了画上,端详片刻,然后一点点皱起了眉。 ——“好丑。” 平心而论,李晚书并不丑。 林仞面色如常,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举着画静静地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要留下的你都知道了,剩下的那些,包括这个,这两天送出去吧。” “是。” 林仞捏着画的手骤然放松下来。 ...... 既已打定主意要离宫了,连诺彻底松泛下来,全心投入地享受着美食,直到周围响起一阵躁动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 ——皇上走了。 他都没看见皇上动筷呢,怎么就走了? 连诺嘴里叼着一只鸡腿,懒得多想,低头继续吃起来。管他呢,在宫里没几顿好吃了,吃得开心最重要。 所以当圣旨到了清河园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 公公来宣旨的时候连诺正眉飞色舞地和李晚书描绘着皇上和凌乐正的美貌。 李晚书淡笑听着,说到凌乐正时,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还有皇上!小晚哥,我和你说,他简直......”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描绘那般相貌,忽然门被推开,他转头的同时,错过了李晚书眼底一瞬间的怔然。 等公公读完圣旨,连诺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呆滞了许久才双目无神地看向了李晚书。 “小晚哥......你听见了吗......我、我我被选上了,我要待在宫里了,不能出去了......” 李晚书点点头,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了来传旨的公公,待公公走后走过去拉了他一把。 “恭......” 他的“喜”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了连诺眼里忽然蓄满的眼泪。 ...... “其实......你可以往好处想,至少宫里的饭菜很好吃,皇上很好看不是吗?” 连诺满脸泪水:“可你没有选上!” 李晚书先是维持了一会面无表情,然后微微别开了脸。 连诺在哭泣的间隙抬头看他,发现他努力压住的嘴角,更崩溃了:“你想笑就笑吧!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在这里了呜呜呜。” 李晚书只能蹲下,看着他哭。 连诺的眼泪怎么都关不了闸:“为什么呢?为什么呢!?那天他都没有好好看我们!都没问问我们会什么呢!怎么就选上我了呢?” 李晚书撇撇嘴:“那就是他只看你们的脸呗。”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下。 连诺没发现他的异样,打了个哭嗝:“他看我们的脸干什么?他看自己和凌乐正的还不够吗?” 李晚书的心蓦地有些乱,便胡乱应付了一句:“可能他喜欢英武的吧。” 连诺觉得这话好荒谬,连哭都忘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连诺登时连哭都顾不上了,胡乱擦了擦脸,嗖得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就往外奔去,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 李晚书因为自己落选的事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也跟在了他后面。 清河园中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刚刚的动静就是来自其中一处院落,连诺靠着娇小的身躯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定睛一看,惊呼一声:“白渺!你怎么了!” 白渺已经倒在了地上,被人狠狠地掐了几下人中才幽幽转醒,慢慢地往周遭看了一圈,泪水簌簌而下。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饶是这段时间众人对他的性子都有了几分了解,见怪不怪,但此刻他神情哀婉,语调悲戚,也让人触动不小。 付聿笙低垂了眼,拳头微微捏紧,不知在想什么。 自然也有人不这么想,曲一荻正在被选上的兴头上,被他嚎得只觉得晦气,不耐道:“咱们进宫的那一刻不就该有留在宫里的准备吗?现在又是哭给谁看呢?你们也都散了吧,若是传了出去,还以为我们都和他一样不愿侍奉陛下,惹陛下不快就不好了。” 连诺猛地抬头怒瞪着他:“看不惯就回你的屋子去!你是天王老子不成,还不准人伤心了?而且......而且白渺说得多好啊,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喃喃地念叨着这句诗,眼神一点点朝李晚书移了过来...... 李晚书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连诺和李晚书对视上,顿觉辛酸:“对我来说,便是从此小晚哥从此是路人了......” 李晚书觉得有点丢脸又有点头疼,上前几步想把连诺拉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是这么用的,你先起来。” 说罢,他给付聿笙递了个眼神,示意对方把白渺也拉起来。 他一出现,曲一荻立刻将注意从连诺转到了他身上,听连诺刚刚的意思,李晚书定然是落选了,想到这人平日里一副清高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当即得意道:“这不是咱们心高气傲的李公子吗?如今没被选上,可是能安心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再也不用担心见人了!” “你说什么!”连诺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着曲一荻。 付聿笙冷冷地瞥了曲一荻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晚书的手臂,道:“不必挂怀,要我说,没什么不好的,出了宫,天高海阔任尔飞,报效家国以全肝胆,男儿自当如是。” 李晚书咂摸着他话,果然从他眼中瞧出几分落寞,便回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自己不放在心上,是感谢也是安慰。 这时白渺被几人扶着站了起来,声音闷闷的:“我没事了,回去歇歇就好。” 说罢,他幽幽地看了曲一荻一眼,说:“倒是要感谢曲兄,让我们没见着柴门,就作了回风雪夜归人。” 李晚书和付聿笙均是一愣,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忍俊不禁。 连诺没听懂,白渺随口说的诗他向来是不懂的,但看曲一荻一脸迷茫的样子,觉得自己不能露了怯,便微微挺了挺身当做已经听懂了。 曲一荻亦没明白,但他说了谢谢自己,约莫是什么好话吧,当即抬高了下巴倨傲道:“谢自是不用了,把我的话听进去就好。” 他话音刚落,周遭有几个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察觉不对,正想问清楚,却见那一行人已经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连诺立刻问李晚书:“小晚哥,白渺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你们为什么笑?” 李晚书想着这个中意思还是由他自己去体会的好,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你回去翻翻我送你的那本诗集,找到《逢雪宿芙蓉山主人》这一首,就知道了。” 连诺牢牢地记下,回头看了眼气得脸色红白相间的曲一荻,故意大笑了几声。 李晚书索性也不忍了,低头笑了出来,只觉得眼前的红墙金瓦也褪去了几分压抑沉重,莫名顺眼起来。 可以离开了,真好。《 》 6、收余恨(六) 李晚书的行李不多,稍稍整理了一番就无事可做,躺在床上等着明日的到来。 连诺翻到了那首诗,趴在桌上乐了好一会,笑完了才意识到李晚书真的要走了,又变成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垂头丧气的不知在想什么。 晚饭的时候,付聿笙和白渺也来了,算是给李晚书的送别宴。 “一直还未感谢付兄当初相助,今日不说怕是再没机会了,我敬你一杯。”李晚书对着付聿笙举起了酒杯。付聿笙平日里深居简出不亚于自己,他又怕贸然前去引起沈若棋等人的注意,此事便一直耽搁了。 连诺知道他说的是当初自己被沈若棋等人骗出去捡风筝的事,立刻也捧起了酒杯。 付聿笙与二人碰杯,向来沉静的脸上划过些许赧然:“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当时那样的情形,你还愿意去救连诺,我很敬佩。” 白渺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晚书,李晚书就这么看着他眼中的神采突然变成了几点晶莹...... “别......”李晚书刚想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白渺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晚书:“可这样的李公子,终究是不属于皇宫的......这腌臜的皇宫,配不上你!” 李晚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话不能这么说。” 连诺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说得好!”付聿笙突然抓起酒壶,一连给自己灌下好几杯,见剩下三人都看了过来,面上泛起几分颓然,随即低着头苦笑:“见笑了......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并不想留在宫里,我、我本意是想入仕,想做出一番事业的!可如今......” 几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李晚书在心里叹了口气,略作犹豫,还是开了口:“付兄,我知道你心中愤懑,只是这样的话,切不可说给别人听了。” 付聿笙拿着酒壶的手上青筋尽显,仰头又喝下一杯,冷笑道:“我堂堂一顶天立地的男子,进了宫做这劳什子男宠已经愧对天地祖宗,难道还要同那些曲意逢迎之辈争那帝王恩宠吗?尽去说去,最好叫皇上从此厌了我,好放我出宫!” 他长得好看,眉目如画又玉质彬彬,此刻微红着眼饮酒抒愁,恐怕夜屋中勾了妖女心魄的失意书生便是如此吧。 李晚书见他神情痛苦,斟酌再三,轻声安抚道:“付兄,我说一句自己的猜测,当然也只是我瞎说的罢了,或许......皇上找你们做男宠,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别想这么糟糕,只当自己是个内臣,这样想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呢?” 付聿笙敛眸想了想,先是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而后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李兄是在宽慰我,若真的能只做陛下的一个内臣,我......我自然是乐意的,天下读书人,谁不景仰陛下,可、可谁知......” 他愤懑地犹豫了半天,吐出几个字:“陛下糊涂!” 连诺的眼神在他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听得似懂非懂,觉得自己也该安慰几句:“是啊付兄,你长得多好看啊,陛下一定会重用你的,你的眼睛,特别好看,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付聿笙闻言,拳头又捏了起来:“男儿得陛下重视,当凭自己的真才实学!怎么能......怎么能靠这些!” 连诺知道说错了话,立刻给他添了几筷子菜,嘴里还嘟囔着:“这......这脸也是你自己长的呀,又不是假的,怎么就不是真才实学了。” ...... 把付聿笙和白渺送走后,李晚书带着醉醺醺的连诺往回走,连诺已经不清醒了,一路都在埋怨皇上。 “太气人了,这么着急的让你们走,小晚哥......你还没见过皇上呢,本来回去还可以吹吹牛呢,见过皇上,谁不高看你一眼,真是的......来这么一趟,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李晚书低头走着,脑子里不停回荡着连诺的话。 来这么一趟,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残存的酒意朦胧婉转地麻痹着李晚书的意识,晚风袅袅而来,李晚书的脑中响起几句模糊的话语,遥远得似真亦幻,分不清是梦境还是记忆。 …… “你疯了!?你想绕道桐城去见他?” 彻底陷入沉睡前,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混着疾驰的马蹄声,意气风发。 “一千二百里而已!你再废话就给我滚回去!” 原来千里也要见一面的人,也可以被几道宫墙隔成天堑。 ****** 翌日清早,李晚书带着自己的行李,准备先去清河园门口候着带他们出宫的公公。 “小晚哥!小晚哥你等等我!” 他回头,见连诺正急匆匆地往他这边冲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等人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几个用草编出来的小物件,有小蚂蚱、小篮子,活灵活现的极是精巧。 “小晚哥,这些送你。” 李晚书有些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别出心裁的送别礼,他接过这些东西,问:“只听过你说你家是开伞铺的,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这些东西。” “就是因为我家开伞铺,我娘才不让我做这些呢,说是不务正业,我只能悄悄地做。”他怕李晚书不喜欢这些,便伸过手去摆弄着其中几个:“小晚哥,这个可以当做笔架的,这个可以放些零食果子什么的,都是实用的东西。” 李晚书耐心地看着他介绍,眼神落在连诺的手上时,微不可见地愣了愣。 拿着草蚂蚱的两双手,同样的骨节修长,白皙瘦削,甚至连大小、指甲的形状都一般无二,是李晚书的手上有几道极淡的伤痕,才稍稍得以区分。 李晚书近乎仓皇地把手收了回来,死死藏在了袖子里,眼底惊起一片波涛,耳边都是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为什么,那些不都是巧合吗?他以为至少连诺不是的。 到底是为什么? “小晚哥?小晚哥你怎么愣住了?” 李晚书骤然回神,冲着连诺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 罢了,总之是与他无关了。 他想了想,看着连诺的眼睛,认真道:“我昨天和付聿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皇上不会真的让你们当男宠的,你别害怕。在宫里你可以相信付聿笙,他是个好人,如果实在遇到了难事......” 他停顿片刻,似有纠结,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实在碰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找凌乐正,他......他会帮忙的。” 连诺瞪大了眼睛:“凌乐正?” 李晚书点点头,不欲再多说,转身走了。 连诺立马抬腿跟上,懂事地没有再问,把他一路送到了清河园门口。 和公公核实了身份,李晚书惬意地等在了门口,享受着这一刻的无所事事。 他低下头,闭着眼开始数步子。 数到第十步的时候,睁眼看着刚好落在忍冬纹长方砖缝上的鞋尖。 不多不少。 ****** 林鹤沂下朝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地不大舒服,没坐轿辇,带着林仞走在宫道上。 初秋的宫里已经染上些许尘埃落定的红,很久以前,他会细数这里的每一次季节变换,牢记离家的时长。他本以为如今的自己对这些该是不甚在意,毕竟大多数时候他清早进崇政殿,再出来时已是深夜了。 可他记得很清楚,树叶绿了又红,已经三回了。 三年了。 一片枯槁的红叶无风而落,恰好落到了林鹤沂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恰好贴在砖缝上。 他皱了皱眉,刚想抬脚挪个位置,却蓦地想到了什么,动作僵了一瞬,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眼中透出几分思绪飘远的恍惘。 ...... “陛下!陛下在前面!一荻你冷静一点!莫惊扰了陛下!” 林鹤沂愣了愣,倏然抬眼,身旁剑光一闪,林仞的剑已出鞘,往他身后走了半步,凛然盯着来人。 “陛下!求陛下作主!我……” 曲一荻刚一开口就被几个侍卫拦下,气势汹汹的眼神在看到几柄森然长剑后立时歇了气儿,话卡在嗓子眼儿,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沈若棋似乎是隔了段距离在他身后追着,此时也跪了下来,高声道:“小的参见陛下!” 林鹤沂蹙眉,淡淡收回了视线。 林仞收回了剑,眼神落在曲一荻身上:“疯了?” 曲一荻浑身一颤,竟是一字不敢开口,只一味地摇头。 “启禀陛下、林统领,一荻他......他性子冲动,因为分配宫殿的事一时气愤想要求陛下作主,扰了陛下清净,请陛下谅他初入宫廷,年幼无知的份上宽恕一二!”沈若棋伏在地上冷静答道,他声如晓籁,言辞恳切,俨然是为挚友焦心不已,令人动容。 林仞藏住了眼底的冷诮,问:“分配宫殿,有何不妥?” 沈若棋定了定神,柔顺道:“宫中定好的,不敢称不妥,只是一荻他......” “走吧,新分了住处,自该去看看。” 没等他说完,林鹤沂已然开了口,冰罄一般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沉沉砸在心间。 沈若棋连忙俯身低头,暗自吐出一口气,思索着如此约莫是成功了吧。 只是起身时瞥见林仞那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眉心还是突得一跳。《 》 7、收余恨(七) 去往清河园的路上,沈若棋都在回想今日所为。 他被分到了秋暝阁,曲一荻则是春绦阁,都是同辉殿的侧殿。 曲一荻尚在打听,他心里却是一沉,不是主殿也就罢了,可同辉殿偏僻,与他心中所想差得太多。 他看着一脸喜气毫无所察的曲一荻,暗叹只能再让他做一回先锋了,便故作兴奋地与他说了这同辉殿的位置。 果然曲一荻听闻同辉殿所在后大为失落,在知晓连诺的宫殿都比自己好后更是恼怒,他再满含羡慕地叹了几句连诺果然讨皇上喜欢,曲一荻这才完全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就要去找皇上。 曲一荻骂骂咧咧了一路,他在一旁焦急劝着,实则是一边引路一边稍作遮掩,让他俩不至于在还没走到皇上跟前时就被遇见的公公女官们拦下。 那些劝的话自然也是暗暗煽风点火,激得曲一荻气愤逾盛,口不择言。 而他则是顾念大局,好声好气地劝了一路拦了一路,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好感。 ...... 沈若棋低头思索着,想着皇上去清河园该是为了分宫一事,事态发展明明是自己想要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抬头想再打量一眼皇上的神色,可他与林鹤沂之间隔了一队禁卫,眼前冰冷漆黑的铁甲泛着寒光,冷得他心中一颤。 ...... 清河园里,连诺同付聿笙白渺坐在一起,还没从李晚书离开的悲伤中缓过来。 白渺从诗集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门外:“曲一荻走的时候还瞪了你一眼......都这么久了,这是去做什么了?” 连诺想到曲一荻就更郁闷了,有气无力地道:“闹吧闹吧,看他能作出什么花样,住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重要的是和谁住在一起!” 比如像小晚哥这么好的人,要是和小晚哥在一块,住哪里又有什么要紧。 “皇上驾到——” 园内寂静了一瞬,原先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同时起身跪了下来,连诺低头盯着地面,心里在打鼓,那曲一荻不会真的请来皇上给他作主了吧。 林鹤沂走进小花园,眼神都没给跪了一地的人分一个,走至最上首转了个身,林仞极其自然地拎了张椅子放在他身后,待他坐下后,贾公公才对跪着的人说了句: “各位公子都起来吧。” 连诺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悄悄往后面看了一眼,见曲一荻和沈若棋似乎是同皇上一起来的,暗暗叫苦。 他的头低得更下,希望皇上不要看见自己。 林鹤沂接过李聘捧过来的茶,轻轻吹了口,问:“刚分了宫殿,可有什么不满意的?” 公子们面面相觑,有疑惑也有惊惧,摸不准皇上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有几个差点又跪下了。 贾公公适时出了声,躬身道:“老奴斗胆替公子们说一句,这分了宫殿到现在,清河园的笑声就没停过,想来公子们必然是欢喜的,都等着去了新住处,好好侍奉陛下。” 说着,将分宫殿的册子捧到了林鹤沂手边。 林鹤沂笑了声,接过来翻了几页,只是这一声笑得颇有些意味不明,配上他清凌懒散的音色,无端让人听出了一丝冷意。 尤其是沈若棋。 他咬咬牙,正想上前跪下再说几句,却听皇上又开了口。 “住的地方么,总要顺心些的好,若是实在不喜欢,换换也无妨。” 贾公公笑着颔首:“是。” 闻言,曲一荻重重松了口气,欢喜又羞涩地向皇上看去,只是皇上正低头看着那宫册,他便只好看向沈若棋,怪这人小题大做害自己一路上担心了这许久,见沈若棋眉头紧锁,神情错愕,一副被吓到了样子,顿生轻蔑,又移开了眼含情脉脉地看向皇上。 林鹤沂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宫册上浅浅划过,问道:“曲台殿还空着?” 李聘笑着答:“曲台殿奴才可不敢作主。” “那就......”林鹤沂摩挲着册子。 曲一荻心神激荡,险些被这惊喜砸懵,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如此得陛下喜欢,能住到曲台殿去! “连诺,你住过去吧。” ...... 小花园内安静了片刻,众人神色各异,皆没敢在脸上表现出来。 连诺愣了好一会,抬头颤巍巍指了指自己:“我?” 贾公公笑眯眯地看向他:“连诺公子这是激动傻了,还不快谢恩。” 同样呆愣住的曲一荻这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一句:“这怎么行!” 这一声实在突兀,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脑中空白片刻,起初有些犹豫,但看着土里土气的连诺,眼中扭曲一瞬,大声道:“皇上,连诺怎配住在曲台殿,他不守规矩粗鄙不堪,皇上可知,他……之前还在宫里放风筝,犯了宫规!” “你说什么!”连诺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不要脸之人,也不顾皇上就在眼前了,大喊一声,又惊又怒地看着曲一荻。 曲一荻既然说了才出来,便再顾忌不了什么,高抬着脖子看向连诺:“你难道敢说没有?” “我......”连诺心里发虚,但是那几日李晚书的耳提面命和黎公公叮嘱过的话在脑中太过深刻,他不作思忖便坚定道:“我就是没有!” 曲一荻见这乡巴佬的谎话张口就来,先是一愣,声音更加激动:“那日我们都看见了,你还跑出园子了去捡风筝!你回来的时候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若棋,你说对不对!黎公公也看见了!” 沈若棋没有搭理他,实际上他恨不得立即钻到地里去消失在众人眼前。黎公公对他们叮嘱过这件事不可再有别人知道,加之与他接头的小太监突然失踪了,他对这件事本就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想到曲一荻这个蠢货竟敢在皇上面前说这件事!曲一荻的脖子上到底长的是什么! 连诺回忆了一遍李晚书交给他的措辞,丝毫不慌,昂首挺胸地反问:“哦?你说我去捡风筝了,那我捡回来的风筝呢?我明明是空手回来的!你不要再污蔑我了!” 曲一荻在心里唾骂连诺这个满口扯谎的乡巴佬无耻至极,求助般看向了皇上,急切中还不忘捏着嗓子哀求:“皇上,他撒谎,皇上快请黎公公来,别让......” “闭嘴!”林仞看着林鹤沂瞬间皱起的眉,立马出声制止了这道矫情造作的声音,而后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带上来。” 言毕,一个浑身瘫软的小太监被抬进了园子。 所有人都在疑惑这人是谁的时候,沈若棋的脸却倏地白了。 林仞走到那人面前,如炼狱修罗一般低头,吐出一个字:“说。” 地上的人剧烈颤了下,在林仞投下的阴影中抖着身子,大喘了几口气,气息奄奄道:“小的......小的是奉了刘丞郎之命......襄助宫里的沈若棋沈公子,沈公子让小的......从宫外带来一个风筝,然、然后,沈公子和其他几位公子谋划让连诺公子去捡了风筝,想以此......让、让皇上想起清河园......”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但还是在寂静的园中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沈若棋惨白着脸,双目失神,直直跪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曲一荻见他如此,冷汗涔涔而下,也跪了下来。 连诺看他俩跪了,心中正畅快,不经意对上贾公公的眼神,明白过来什么,面色一紧,也慢慢跪下了。 林鹤沂仿佛没看见跪着的另两个人似的,眼神只落在连诺身上,语调竟有一丝柔和:“连诺,再说一遍那天的事吧。” 连诺死死攥紧了衣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无人敢看林仞,自然也就无人发现他亦有片刻的僵硬。 “皇、皇上,我不是故意要放风筝的,我、我看他们在玩,就没忍住,然后风筝线断了,我去外面捡......” 连诺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里时稍稍一顿,最后一鼓气道:“我捡了风筝就回去了,就是这样!” 绝对不能把小晚哥说出来! 林鹤沂挑挑眉,轻笑了声,看着他问:“那风筝呢?” “风筝......”连诺没想到刚刚的话又还回来了,只能梗着脖子道:“风筝我扔了!” 林仞闭了闭眼,手已经不自主地摸到了剑柄上。 林鹤沂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举起茶杯抿了口,说:“你是说,你去捡风筝,然后又扔了?” 连诺自觉很有道理,点头补充道:“放风筝是犯宫规的嘛,肯定要扔啊。” 林鹤沂放下了茶杯,笑意更甚:“那是谁告诉你,放风筝犯了宫规?” 连诺愣了愣,一口气没提上来,腿肚子隐隐发颤。 林鹤沂没再继续问下去,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把茶杯放下,眼神看向林仞,深不见底,话问的有些莫名其妙: “你猜,祁言现在在哪儿?” 带笑的语气,仿佛是不经意的闲谈。 林仞却听懂了,瞬间绷紧了身体,不知该如何回答。 “属下......”他紧握着剑柄,弯腰打算跪下。 而林鹤沂面上已没了笑意,起身走来,衣摆擦过他的铁甲,清冽的声音透着骇人威严: “立刻,把要出宫的那伙人拦下来。”《 》 8、收余恨(八) 与此同时,宫内角楼上,两个高大的身影正注视着往宫外走去的一队人。 叶述盯着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按捺住冲下去好好看看的冲动,一转头见自家将军的眼神仿佛黏在了某人身上似的,便道:“将军放心,都安排好了。” 祁言点点头,眼中清晰勾勒出一个人影。 忽的,他沉了脸色,目含锋芒,朝一个方向迸射而去。 叶述同时抬头,只见一支黑甲禁军迅速朝出宫的队伍追去,为首的正大喊着:“黎公公留步!” “按计划行事,今日李晚书必须出宫。” 叶述愣了愣,脸色霎时间冷厉,手比脑子还快执行了命令,立刻朝着出宫队伍里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黎公公听见声音,回头看的间隙,身边的一匹马突然嘶嚎一声,扭着身体高高扬起前蹄,显然是发了狂了。 “哎呦喂!”黎公公尖细的嗓音陡然盘旋在队伍上空。 “尽快疏散!别让它伤到人!” 李晚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个侍卫高喊了一声,接着手臂上一紧,被人大力拽上了一匹马,耳边风声呼啸,头被颠地有些发懵,竟是直直往宫门外去了。 短暂的怔愣后他有些许迷惘,这又是哪一出,他出宫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是谁嫌他滚得不够快吗? “侍卫大哥......你轻点,你把我掰掰正好吗我快掉下来了。” 那侍卫睨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扯上来了一点,李晚书坐正了,适应了一下马的节奏,坐得稳稳当当。 距宫门一丈路的时候,他抚摸着手下粗糙的马毛,凑近那侍卫说:“这位大哥,要想我快点出京,咱两人也跑不快,不如你就把马给我,我骑马可快了......” 最后的一句,颇有些意味深长:“保证——让您好好交差。” 侍卫策马的动作滞了滞,看向李晚书的目光带了点审视,似在思索。 就在下个瞬间,他的眉心突然狠狠一拧,正欲伸手去推开李晚书,却见后者也预料到了一般,稍稍侧了侧身。 耳边呼啸而过的破空声如此清晰。 ——一支白羽箭,擦过了两人的衣袖后钉在暗红的宫门上,铮然冷冽,洁白的箭羽微微发着颤。 李晚书看清了那支箭,猛地闭了闭眼,等着心脏如潮水一般汹涌漫延上来的刺痛缓缓退去。 那侍卫在惊愣过后回过神来,夹了夹马腹仍想继续跑,被李晚书轻轻按住了肩膀。 “再不停,他一箭能穿了我们两个。” 疾驰的马蹄声渐近,直至停住。 “下马。”林仞冷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晚书闻言垂下了脑袋,看似惶恐,实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下马的时候还趔趄了下,十足是受惊后战战兢兢的瑟缩样子。 他低着头,目光所及只能看到林仞下了马,往一旁走了几步,恭敬站在了另一匹马边上。 然后是衣袂翻动的声音,皓白缎面的鞋履落入眼帘,只看了一眼,李晚书就如被蜂蛰一般移开了目光,后知后觉地跪了下来。 人影走进,连晃动的衣角都进入视线,他索性把头埋得更低,只留了满目的的青石地板。 正值黄昏,李晚书的长发随着跪拜的动作落了几绺在地面,和青石板上的微痕交错相叠,被秾红的夕阳晕出一抹酡色,盯久了有些目炫。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眼前的一切,荒谬、糟糕,甚至可笑得有些虚幻,他本应迅速思考对策的脑子却安安静静,为厚重的酸楚所包裹,透皮沁骨。 理智不够,挣扎就太弱,他按着地板,指尖细小的砂砾几乎陷进皮肤。 而当林鹤沂走近,一股淡淡的青檀香似有若无地萦绕上来,李晚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所有的惶惑挣扎尽数消失,只剩一股淡淡的倦意。 他微微屏了屏呼吸,神志终有些回笼,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俨然一副胆小怕事的窝囊模样。 林鹤沂神情淡淡,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 刚刚这人被侍卫挡着,身形也在马上晃得厉害,可只是时不时冒出的一个模糊的后脑勺,就让他想也不想立刻翻身上马亲自追了上去。 直到他看着这人下马、站定、跪下,心渐渐平静下来,眼里的波澜也随之冷却,看着李晚书的头顶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凝成眼中的一抹嘲弄。 许久,李晚书听见皇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不必出宫了。” 听不出情绪的几个字,平淡却一锤定音。 李晚书像是囚徒终得了审判,认命般勾了勾嘴角,叩首: “谢陛下隆恩。” 他的脑袋抵着地板,心如止水地等着林鹤沂之后的命令,等半天都不见声响,又是许久才听得一句: “你......抬起头来。” 啧。 李晚书内心嗤了一声,无甚所谓地挑挑眉,慢悠悠地,看着有些迟疑且胆怯地缓缓抬起了头...... “算了,孤见过你的画像,丑得很。” 就在李晚书的视线几乎能见到皇帝的衣领时,矜贵的帝王转了个身,快走几步上了马,走了。 ...... 李晚书慢吞吞地起来,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自己的袖子。 ——你眼睛有问题吧,我哪里丑了。 林鹤沂上了马,行出几步,忽然一转头,朝着一个方向看了眼。 角楼空无一人,一盏金红宫灯微微晃动着。 他冷笑一声,策马而去。 ****** 李晚书去而复归,最开心的莫过于连诺。 连诺见到他,起初是毫不掩饰地狂喜,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反倒浮现出些许心虚。 李晚书约莫能猜到几分,当即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后者立刻眉开眼笑,凑到了他身边。 李公公让他随意选住处,他自然选了跟连诺住一起,一路上被连诺挽着手亲亲热热地回了曲台殿。 他的掬风台还在收拾,便先同连诺一道坐在院中花园里闲聊。 连诺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路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清河园发生的事儿都和他说了。 “小晚哥,对不起,我一下子......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连诺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急忙又补充道:“但是!我绝对没有把你说出来!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知道的,会不会是曲一荻他们告诉他的?” 这都想不到,他还当什么皇帝。 李晚书心里这么说,抬手撸狗似的揉揉他的脑袋:“没事,在宫里就在宫里吧。” 连诺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似乎真的没事,如释重负,拿起桌上的软酪往嘴里塞。大半个软酪下肚,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捧着软酪看向李晚书: “小晚哥,曲一荻和沈若棋,陛下让他们看着那个小公公被杖毙,听说结束的时候,他俩连站都站不稳了。” 当时他心里害怕,跑得远远地,还是听到了一声惨叫,一想到那个场景,连手里的软酪都不香了,砸吧了几下就放下了。 李晚书闲适地躺在摇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盆栽里的兰草:“皇上眼皮子底下都敢耍这种心眼子,不都是自找的。” 连诺下意识点点头,眨着眼睛问他:“小晚哥,你一点也不怕啊?” “当然怕,”李晚书晃着的椅子突然停住,颇具深意地看向连诺: “所以咱们日后,务必要——谨言慎行。” ****** 戍时,夜已深,勤政殿的宫人换了最后一波烛火,躬身送几个面露疲色的大臣离开。 祁言刚转过身,就见年逾古稀的尚书令趔趄了下,他伸出手,稳住了老者枯瘦的身躯。 “多谢大将军。” 尚书令急喘了两口气,对祁言拱了拱手,谢绝了走近搀扶的宫人,微抬起袍角缓步朝外走去。 林鹤沂轻呷了一口茶,缓解刚刚说话过多的不适,同时往这边看了一眼。 夜风随着大开的殿门钻入殿中,烛火摇晃,为他的眼神添了几分幽暗诡谲,他放下茶盏,嘴角勾了丝笑意,慢慢地: “祁言啊。” 祁言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林鹤沂丝毫不在意他不敬的态度,声音清润,混着微凉的夜风缓缓而起:“前些天蔡赟那桩案子,是你的手笔吧。” 他也不看祁言的脸色,自顾自说着:“拖住我,让我没心思搭理清河园,还打得一手好算盘——你知道章垚没到宁州去,特意让线索指向那儿......你以为这样我就该往宁州查了?” 最后一位大臣离开,宫人们静默地将殿门徐徐关上,只留一室古井无波般的寂静。 祁言紧绷的脸上眉头稍纵即逝地蹙了蹙,不过一瞬,他便抬起了眼皮看向上首,仿佛在等着林鹤沂继续说下去。 林鹤沂与他对视了一会,神色莫名,突然大笑了出来。 他笑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御案上,好一会才直起身来,眼中溢出点点晶莹,声音混着气息不稳的笑声赫然盘旋在安静的殿中,犹似醉仙。 那带笑声音落在祁言耳中,轻如薄刃,字字锋利。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他此生都不会去宁州的!祁言?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 9、收余恨(九) 傍晚时掬风阁被收拾了出来,宫里还拨了两个小太监过来伺候,叫满福和小芝麻。 两个里面满福显然比较机灵,一来就凑到了曲台殿主殿连诺身边说了一番好话,连诺被夸得晕乎乎的,也就让他跟在了身边。 小芝麻就木讷得多,呆头呆脑地给李晚书行了个礼,还祝愿他宠冠六宫。 李晚书:...... 晚饭是几人正式进宫后的第一顿饭,就在曲台殿设了个小宴,叫上了付聿笙和白渺。 秋风轻袭,李晚书坐在院中的桌椅上,举杯浅饮着。 小芝麻帮着厨房的人端了几道冷菜上来,突然面色变得有些拘谨,将一碗飞龙口蘑汤迅速端到了李晚书面前,然后立刻垂下了脑袋站了回去。 李晚书嗅着那浓郁鲜香的高汤味,抬头看向小芝麻,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小芝麻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说:“公子,这是飞龙汤,现在吃最好,御膳房里正好有,今儿还剩一点,您尝尝吧。” 李晚书点点头,笑着问:“你给御膳房的公公塞钱了?” 小芝麻愣愣地点点头,又赶紧补上一句:“满福说,这东西现在吃最好,他就算自己掏点腰包也要让主子尝尝鲜。” 李晚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唇齿间盈满了鲜腹淳美,细品了一会才慢悠悠道:“连诺有口福了。” 没一会付聿笙和白渺来了,两人见到李晚书,面色都有些惋惜复杂,尤其是白渺,李晚书在他开口吟诗前赶紧叫人坐了下来。 直到三人入座,连诺才姗姗来迟,甫一出场,三人皆是一愣。 连诺穿着一身与平时大不一样的金绣牡丹袍,头上戴满了各式大大的簪子,珍珠、赤金、岫玉......看着像把今日送来的东西都垒到了头上,此刻正苦着脸托着沉重的脑袋。 李晚书沉默了许久,率先开口:“你这是?” 连诺不知第几次扶了扶即将掉下来的一根簪子,道:“满福说,我得这样打扮,才能彰显身份。” 李晚书:“这儿就咱们几个自己人,你彰显身份干什么?” 连诺一愣,索性不托脑袋了,任那簪子因为头上的饰品太多了松松地别着:“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满福说......” “公子!”满福立刻警觉大叫一声。 李晚书凉凉道:“他是不是说,公子是陛下亲封的曲台殿之主,要比其他公子尊贵不少,自然不能掉了身份。” 霎时间,付聿笙和白渺挑眉,满福面容紧绷,小芝麻先愣了一会,然后皱着眉看向满福。 连诺崇拜地看向李晚书:“哇,小晚哥,你怎么知道的?你在外面听到了?” 李晚书对他摇摇头:“连诺,穿成这样不累啊?” “怎么不累!”连诺头摇得飞快,簪子都掉下来几根,坐到了李晚书身边抖着衣领透气:“太受罪了,我再也不要这么打扮了。” 满福立刻跪了下来:“小的该死,小的没见识、小的心黑,连公子恕罪,各位公子恕罪啊!” “起来起来不要跪了!我没手扶你!”连诺冲他摆了摆手。 最后直到开席了,李晚书都没见到满福声称要给连诺弄来的飞龙汤。 席间氛围如李晚书离宫前的那次一般的好,虽有愁绪,但在宫里难得的好友面前也淡忘些许,付聿笙博文强识,白渺文采斐然,李晚书什么话都能接上两句,连诺活泼纯真,偶尔插上一两句话都让人忍俊不禁。 正当几人席谈正欢之时,院外门突然开了,守门的小太监躬身跑了过来。 欢笑声戛然而止,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太监身上。 小太监低着头说:“公子,祁......祁将军求见。” 一片静默之后,连诺满脸疑惑道:“祁将军......祁言?” 在满福眨眼眨得快抽筋的示意下,他立马住了嘴,又说:“祁将军,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小太监脑袋甩得飞快,声音透着焦急:“公子快做决定吧,别让祁将军等久了。” 连诺不禁“啊”了一声:“还、还能不让他进来啊?快快快请!” 小太监飞奔而去。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不一。 祁言,年仅弱冠的大周唯一大将军,推翻温晋的不二功臣,可这一可昭日月的不世功绩,却因其同时也是温晋将门嫡系而多了一层晦涩难言之意。 然,坊间虽多有称其“侍二主”的浑言,但在这位手握重兵的年轻将领面前,亦无人敢放肆。 稍显沉默不安的氛围中,无人发现李晚书手中的酒杯已多了一道细痕。 月色之中,只见两个高大的身影稳步而来,为首的那个身姿挺阔,立如修竹,被银白的月光勾勒出肌理匀称却极具力量感的身形,暗含几缕来自战场的肃杀和凌冽。 众人一时都有些紧绷。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各位了。” 待他走近,语中带笑,气质宁和,此刻一看倒不像是位上阵冲锋过的战士,却是位偶来串门的邻家公子一般了。 他的眼神在桌边几人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李晚书身上。 “今日宫门惊马吓到李公子,是羽林军护送不力,我是特意来向李公子请罪的。” 众人都看向李晚书,当事人低头看着酒杯,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李晚书还是没什么反应,直到叶述明显烦躁地深吸了一口气,满福赶紧来扯连诺的袖子。连诺才觉得不能再拖了,硬着头皮伸出手想去推推李晚书。 就在这个时候,李晚书仿佛刚醒了似的,头往下一点,又猛地抬了起来,话还带着关中的口音: “噫!老王啊!” 众人:!!? 老王是谁?谁是老王? 满福感觉叶述的刀都快抽出来拍李晚书脸上了,连忙扯着嗓子大喊:“李公子啊!这是祁言祁大将军!” 李晚书脸上浮现几分疑惑,努力睁大了眼睛看了看祁言,受惊似的吸了口气,畏惧道:“大、大将军!” 付聿笙适时解释:“祁将军是因惊马之事,特来向你请罪的。” “哦,”李晚书点点头,看向祁言,口音也没了:“大将军不必如此,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祁言与他对视,完全没因为他失礼的行为而动怒:“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只是......”他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你刚刚看着我说的老王又是谁?你把我认成了谁?” 李晚书眨眨眼:“不能说。” “噌”的一声,刀出鞘,声音划开沾染了酒香的空气,叶述拔刀喝道:“让你说你就......”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祁言只略一抬手,那刀瞬间就被拍回了刀鞘,连带着刚刚的杀气也一并拍了回去,只留下叶述的虎口,被震得发白。 祁言的声音却是和手上动作不符的温柔:“我是来赔礼道歉的,且你刚刚喝醉了,直说无妨,我很想知道。” 李晚书犹豫地抿抿嘴:“那......那我说了?” 祁言点头。 “老王......老王就是俺村子里那个,那个抢人媳妇的臭不要脸的,你和他长得挺像。” ...... ...... 一地寂静,满福快晕过去了,其余人也都适时垂下了眼眸,眼观鼻鼻关心,只当自己不存在。 叶述瞪着如牛铃一般的眼睛看着李晚书,只要祁言一声令下,他立刻把李晚书的脑袋拧下来当宫灯。 谁知祁言定定地看着李晚书,竟是轻笑了出来。 “被人抢走媳妇儿,确实是很气人的事,难怪你记恨。” 他说着,竟是拉开了李晚书身边的凳子,径直坐了下来: “如此,也算是我们有缘。” ...... 叶述快疯了。 跟人家村里偷媳妇的长得像到底算什么缘分啊?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李晚书看着这人在身边坐下,衣袖不可避免地擦过自己,低垂的眼眸渐冷,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有气无力道:“我吃得有些撑,你们喝,失陪了。” 只是刚欲转身,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接触的力道几乎可以说是轻柔,但就是挣脱不开。 祁言一点点收了力道,引着人坐下:“既是我向你赔罪,你这苦主怎么能不在。” 说罢一伸手,从叶述手中提来了一坛酒。 “春桥问雪。” 在场的除了连诺和小芝麻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其余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春桥问雪,慜帝酿的酒,传闻极香极淳,但却因慜帝崩殂而留存甚少。 更关键的是,在这宫里敢光明正大地提到慜帝相关的物件的,恐怕也只有祁将军一人吧。 气氛有些微妙,付聿笙和白渺面色局促,纵是在美酒前也有些踌躇。 倒是李晚书,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那酒坛子,似乎并不明白这酒背后的深意。 祁言对打开了酒坛盖子,清而轻的酒香霎时间飘散开来,不是意料中的浓郁强势,而是婉转柔和,在呼吸间缓缓地萦绕,直至鼻尖心口都是那股幽香。 “果真好酒。”付聿笙叹了一句。 这时,李晚书不知怎么的突然动了,一把抢过了祁言手里的酒坛,提溜着就往自己酒杯里倒。 表情凶恶,好像发泄什么怒气,其余几人看着那溢出的酒液,心疼不已。 众人各斟一杯。 春桥问雪闻着淡,却不想下了肚才知它的后劲全在后面,连诺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结果啪叽一声倒在了桌上。 付聿笙和白渺虽然没倒,也好不到哪儿去,脸泛红眼迷离,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反观李晚书,每次只啜饮一小口,饮酒的速度又极慢,看起来只是微醺。 只是,他喝了第一口后脸上愤懑的表情便消失了,后面都变得悠闲自在,细看还有几分得意。 酒香氤氲,他看见祁言的酒杯在他的杯子上轻碰了下,原本清朗的声音在酒的作用下多了丝醇郁: “对不住。” 李晚书垂下眼帘,没打算回应他,权当没看见。 也不知这人知不知道这酒是假的。 竟似听见他的心声一般,祁言轻轻笑了几声,酒润过的、因笑意而微微震颤的低沉嗓音在李晚书耳边响起: “酒是我仿制的,这东西慜帝宝贝得很,他知道了要生气。”《 》 10、收余恨(十) 第一次在掬风阁的床上醒来,李晚书睁眼后盯着床幔发了会呆,头有些发沉。 ——喝假酒喝的。 昨夜李晚书虽没醉,但因不想和祁言说话便枕着手臂装醉,谁知祁言打发了满福安排人把那三人送回各自宫殿,竟信手揽过了他的肩,打算亲自送他回掬风阁。 李晚书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接触,同时给小芝麻使了个眼色。 小芝麻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上前搀住了他。 但是祁言并没有放手。 李晚书正想暗示小芝麻提醒提醒,就听他异常真挚地对祁言说: “大将军,这样不好,我们公子是皇上的人,若是被人乱传了出去,公子的清白就毁了,说不定要被浸猪笼的。” ...... 那一刻李晚书是真的有些醉了。 小芝麻之前是在哪里做活的,宫里哪个地方能说话这么直接的? 不过这话确实有效,祁言最后还是放开了手,目送他回了掬风阁。 神经病。 李晚书懒得再费心神想这个,拉开床幔起了床。 小芝麻听见动静进来,连忙上前低着头替他更衣。 连诺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小晚哥你醒了?我来和你吃早饭。” 李晚书懒懒地应了声,就见连诺脚步轻快地边走边跳了进来,后面还跟了个一脸急切的满福,似乎有话要说。 李晚书的眼神从满福脸上扫过,落到连诺那略带得意和憋坏的表情,挑起了眉问:“你又是怎么惹了咱们曲台殿主管公公了?” “哎哟!”满福躬着身子大嚎一声,直呼:“李公子折煞小的了!” 连诺哈哈笑了两声,道:“他刚刚说,小晚哥如今有大将军撑腰,说不定日后就越过我去了,让我防着你哈哈哈哈。” 他说得又快又大声,满福阻止不及,叫苦不迭,只得干脆跪了下来,一个劲打自己嘴巴。 李晚书懒得多说什么,只让小芝麻传膳,自己则去了耳房洗漱,边走边说:“要打出去打,聒噪地很。” 满福连声应是,麻溜地滚到外边去接着打。 早饭时,连诺喝着百合银耳羹,对着刚进来的满福啧啧称奇:“我听你打自己的声音,以为你的脸该肿了,现在看着倒是挺好。” 满福有些心虚,点头哈腰地替他布菜。 连诺又看向李晚书,问:“小晚哥,我昨天就想问你了,咱们在宫里都做些什么呀?” 李晚书脑海里涌上一堆活动,只是动了动嘴又闭上了,只说:“约莫都是些宫妃做的事吧。” “宫妃又要做什么?” 满福乖觉得接过了话头:“能做的可多了呢!看书写字,奏乐跳舞,烹饪女红,插花投壶......” “停停停!”连诺的脸皱成了一团:“我都不喜欢啊,还有没有别的。” “有的有的,贾内监特意说了,公子们与一般嫔妃不同,若有什么想做的,只要不犯宫规都可做得,但是啊,二位公子,听小的一句——” 他一脸高深,谄媚中透着认真:“咱们进宫是为了争宠的,那些不讨皇上喜欢的玩意儿,做他干什么呢?咱们的功夫呀——得花在刀刃上。” 说罢,他拖了个长音,期待地看着连诺和李晚书。 无奈这好比对瞎子抛媚眼,这俩人没一个打算问他想听的话,他干等了片刻,只好自己说下去。 “小的进宫也有几年了,虽然没那个福气伺候皇上,但对皇上的喜好,还是能猜出个一二的。咱们皇上,出身宣城林氏,百年书香,世家之首啊!据我观察,崇政殿的东西是最讲究的,比流光殿还用心些,陛下身边的宫人也都要识字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极重诗书,喜欢的必然也是那等腹有诗书、才华横溢之人!” 李晚书内心呵呵了两声。 满福意志昂扬地说完,意料中的赞叹和嘉奖并没有到来,两个主子一个只顾着吃,一个吃完了正在漱口,让他觉得刚刚那一番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还就不信了,又说:“两位公子,所以小的觉得,咱们最好......” 连诺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不不不,我就不爱看书,我一看书就头疼。” 满福急了:“您不看书,怎么获得陛下宠爱呢?” 连诺想了想,问:“满福啊,如果我不要陛下喜爱,就一直保持现在这样,那我还能吃好吃的吗?” 满福愣愣地嗯了声。 “那不就得了,有吃的我就满意了。” 看着满福仿佛天塌了的模样,连诺好心解释了句:“我害怕陛下,真的,进宫前就怕,沈若棋那件事之后就更怕了,我巴不得陛下永远都不要想起我,我想想他都怕得想上茅房。” 满福微张着嘴,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向了李晚书:“那、那李公子......你?” 李晚书面露伤感:“我就更不行了,陛下亲口说过我丑。” 满福不敢相信,这就是他花了大把银子打点的好去处! 那个春风得意、扶持着公子一路拼杀笑到最后做到主管大太监的自己,啪的一下,没了! 天塌了! ****** 饭后,李晚书半躺在躺椅上,单手玩着连诺给他编的小玩意儿。 阳光倾泻下来,那飞鸟状的繁复竹编的影子清晰地落在脸侧,相互映衬得像是一个精致的印记。 他摆弄了会,到底还是有几分无聊,将竹编放在了一边的小几上,手收回去的时候经过了一盆月季,顿了顿。 片刻后,还是伸出手揪下了那月季的几片黄叶,还整了整花茎的方向。 这时手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精巧的剪子出现在视野。 李晚书抬头,是小芝麻略带忐忑的脸。 见李晚书迟迟不接过剪子,小芝麻说:“公子,用这个,比手方便。” 李晚书摇摇头,收回手,彻底不去看那盆月季了。 小芝麻拿着剪子,迷茫了片刻便不再说话,细致仔细地将剪子收好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祁言来了。 是又来了。 李晚书简直想把刚刚揪下来的几片叶子全扔他脸上。 门口的太监想必不敢拦他,要不是小芝麻懂规矩,这人怕是要直接进他寝间了。 他的拳头捏得咔吱作响,花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平复了下,扯出一个笑,起身走了出去。 掬风阁外,祁言带着叶述站在门外,细看脸上还挂着丝笑。 叶述看着自家将军,心情复杂,但不敢说话。 什么赔罪,他打死都不信,祁言的性子他了解得很,从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眼里根本看不上几个人,乖张都在内里。 这几年就更是装都不装了,简直可用诡异来形容,屠人全族的时候连襁褓婴儿都不放过,一转眼有人在背后说他两姓家奴他竟然可以置若罔闻。 他敢肯定,若换了别人,昨日就算是被马踩死在宫门前都得不到这位爷半个眼神,遑论连着两日都来道歉。 昨日是祁言亲自酿的酒,连酿酒的桃花都是他亲自看护的,怕沾了旁人的气味。 今日么...... 他侧目看了看身后那大大小小一堆箱子,连夜从上京各处采买的,其中一盒龙须糕没赶上新出笼的,他和兄弟们还帮着揉了半天的面呢。 男色误国啊。 不对,李晚书有什么男色,他不过就是...... 叶述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是祁言真正的逆鳞,他连想都不敢想。 李晚书走出外间,一打眼就看见了祁言身后那一堆有一人高的东西。 祁言看着他笑盈盈地:“昨日准备不及,未能好好道歉,这些东西还望李公子收下。” 李晚书觉得好笑,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沉默了会,语气带了些畏葸:“大将军实在客气,只是......小的略了解些宫规,大将军此举是否有私相授受之嫌,小的惶恐。” 祁言面不改色:“并非是私相授受,一队人带着这些东西进宫,阖宫都知道。” 李晚书:...... 祁言顿了顿,又说:“若是李公子实在不安,不若我将你认个弟弟,日后方便照顾,也免得旁人多嘴。” “万万不可。” 李晚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生怕说晚了面前就会多出一张放满贡品的结拜的桌案。 “既如此,小的也不推脱了,劳烦大将军走一趟,东西我收下了,也接受您的道歉。大将军事务繁忙,惊马之事到此为止,望大将军日后别再费神挂怀了。” 话说的很明白了,他希望祁言以后别来找他了。 祁言点点头,侧头示意叶述把东西搬进去,话闲一般:“我见李公子面善,不免起了结交之意,一介武夫,或许吓到公子了。” 李晚书脸上挂着客气疏离的笑容,心里暗想宫里的公子们你哪个不面善。 不过祁言的话还没说完。 “只是公子实在不必担心,我们坦坦荡荡,何惧人言,何况陛下与新人相处甚欢,怕是没心思来管这些小事。” 李晚书的笑容维持得很完美,略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此时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平静,便惊讶问了句:“是哪位新人?” “是李公子相熟的人,”祁言带笑的眼扫过他的面容,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付聿笙付公子。”《 》 11、收余恨(十一) 入宫的这一批男人里面,若要挑出一个最好看的,多数人都会选付聿笙。 介于少年和青年间,身量匀称清瘦,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感又与那股温和古朴的书卷气融合相映,给人舒朗端方之感。 但让人一眼见之难忘的还是他的眼睛。 深邃明润,皎然如海上圆月。 “付兄的眼睛真的长得极好啊!” 李晚书一进花园,就听到了连诺抑扬顿挫地赞叹声。 他身边坐着白渺,眼眶微红,半叹着说:“聿笙他被就叫走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旁人或许不解,但你是懂我们的......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连诺已经习惯了忽略他吟的诗句,只是点头道:“我懂,我懂的。” “芝麻,把东西分了。”李晚书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小晚哥这啥呀?” “大将军的赔礼,分你们一点。” “大将军好大方呀。”连诺努力把注意力从小芝麻正在分的东西上抽出来,郑重非常地看向李晚书,告诉了他这个重大消息:“小晚哥,付兄他被皇上叫走了!是第一个被皇上召见的公子!” 李晚书低头喝茶:“是吗,那真是……挺好的。” 余光瞥间白渺投过来的幽幽的眼神,赶紧咽下了水,正色道:“皇上学富五车,聿笙说不定会和他很聊得来呢。” 满福忍了又忍,如今见李晚书提了这茬,还是委屈不已地看了满脸傻乐的连诺一眼:“公子,瞧小的说的没错吧,皇上就喜欢读书好的,要是您听小的的话多读几本书,如今这第一个被皇上召见的就是您了!” “啊!那幸好不是我!” 满福恨铁不成钢地捂上了眼睛。 “满福你就少说点吧,给你一个,不许再说了,哇!小晚哥这个我可以拿两个吗?小晚哥?” 直到手臂被推了两下,李晚书回过神,恰好对上了连诺放大的脸。 “小晚哥你怎么啦?” “没事,昨晚喝多了没睡好......我先回去了。” “你这不是才出来吗?哎好吧。”连诺还想留李晚书吃饭,此刻也只好撇撇嘴,专注在李晚书带来的那一堆东西上。 满福看着李晚书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凑到连诺耳边,愤愤不平地说:“李公子平日里装得不争不抢,不在乎皇上的恩宠,这回我可看仔细了,他看见别人得宠那股酸气掩都掩不住了,公子要当心这种人啊!” 连诺抄起放点心的木盘就往他头上拍:“你能不能闭嘴!改不了了是不是?我听见你说话就烦!” ****** “掩不住酸气”的李晚书回到掬风阁后坐到了躺椅上,翻出了一本祁言送过来的话本看了起来。 小芝麻耳力好,他听见了刚刚满福说的话,除心中暗自决定以后不再搭理满福之外,又偷偷看了李晚书好几眼。 公子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啊,但就是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呢。 小芝麻急得又把师傅的话默念了好几遍。 察言观色,察言观色,主子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在心里好好揣摩...... 咦?主子看书怎么不翻页的。 不知这能不能算主子心情不好,也许主子看入迷了呢,好的话本就是能让人翻开第一页就入迷的! 也许、也许是......主子不识字! 小芝麻翻来覆去地在脑袋里琢磨了好久,差点就要抓耳挠腮了,最后本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声若蚊蝇地说了句:“公子别太难过了,您与付公子交好,陛下宠爱付公子,说不定连带着也会多看您一眼呢。” 李晚书原本还神游天外的思绪,一下子归位了。 他斟酌思索良久,否认的话在脑海和嘴边来回翻涌,最后说了句:“小芝麻,你在宫里的后台是不是很硬。” “啊,没有没有我没有啊。”小芝麻的脑袋摇出了残影。 李晚书晃了晃手里的话本:“我自己躺一会,去给我炖碗燕窝来,你亲自盯着,有事儿差人来叫你。” 小芝麻应声而去。 李晚书把目光移到话本子上,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平日里聊作消遣的故事此刻看来闹心得很,什么高门贵女才子佳人一个个都化作这书页字行间的粉墨戏角,什么家国情仇啊礼法教养都不顾了,咿咿呀呀地只知爱与不爱,仿佛天地之间只他二人在爱恋纠缠。 他合上话本,闭上了眼,心口有点闷。 小芝麻将燕窝端来的时候,李晚书起来慢慢喝着,看上去并无不妥。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知道刚刚是自己多话了,好在主子宽容豁达,定是自己想通了,并不因付公子的事耿耿于怀。 而就在当天晚上,李晚书失眠了。 他慢慢伸出手,在一片漆黑中平静地感受黑暗。有一段时间他很怕黑,原因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是在处于黑暗中时偶尔能回忆起一些感觉,提醒他眼前的黑暗曾经是他怎么都挣脱不出的浓稠深海。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他估算了下时间,只有后妃侍寝完回宫殿才会在这时候有这种动静。 旁边是付聿笙的倾霞殿,声音在那戛然而止。 李晚书的手无声落在锦被上。 和曾经怕黑时一样的感觉。 ****** 翌日清晨,李晚书起床时三位好友已经在园子里闲谈了。 他看见笑靥盈盈的付聿笙,脚步顿了顿。 “李兄!李兄来了。”付聿笙像在等他似的,看见他来立刻起身走近。 “李兄,皇上他......他真的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手被对方热情的抓住,李晚书脸上维持着真诚的笑脸,手却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只虚虚靠着对方。 付聿笙完全没发现李晚书小小的异样,激动道:“李兄,你上次同我说的没错,陛下他并没有将我当成男宠,他准我科举,与我聊诗赋,谈经史,我是得了一位良师益友啊!” ...... 李晚书愣了愣,双手复又紧紧抓住了付聿笙的手。 “是吗?” “当然是啊,陛下不愧出身林氏,昨日与他交谈,颇有醍醐灌顶之感,大有启悟。” “恭喜付兄,我看昨日你回来已是夜里,你们相谈整整一日,看来真是极投缘的了。” 付聿笙摇摇头:“并非是一天,陛下事务繁忙,我也是入夜后才得见的。” 李晚书抓着他的手更紧了。 两人坐下后,付聿笙喜悦的眼神望过来:“李兄,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陛下不会把我当男宠的?” 李晚书面不改色:“我哪能知道,不过是看付兄当时实在伤心,往好的方向瞎猜了下罢了。” 付聿笙笑了,蓬勃又斯文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李兄妄自菲薄了,我观李兄是有才学的,等日后陛下见了你,你们也一定聊得来。” 那可不一定。 “李兄,你来看看,陛下让我写一篇策论,我连夜赶了出来,希望能得诸位的指点讨教。” 李晚书早就看见了桌上平铺着的一篇文章,竟没想到是付聿笙的策论,他心念微动,不由仔细看了起来。 白渺已然是看完了,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啊李兄,我家不重科举,若是诗赋我还能说上一两句,这策论我是一窍不通,怕胡说也影响了你,待我学习几日,再同你好好讨论。” 连诺连字都认不全,付聿笙耐心地教他一字字读下去。 李晚书看完付聿笙的策论,脑中只有四个字。 狗屁不通。 倒不是说付聿笙写得真的不好,他修辞考究,极擅引经据典,此篇纵是拿到文会上去也必然能引得满堂喝彩。 只是李晚书习惯使然,下意识会对这类型的文章评出“狗屁不通”四个字。 这无疑是一篇好文赋,但绝不会是一篇好策论。 科举制实行五年,这样的策论层出不穷,脱不开世家名士的高雅清谈之风,犹视见解政策、提出战事民生对策为市侩、粗俗,洋洋洒洒一大篇,真正要紧的东西一个字都没见着。 付聿笙并非出身世家,寒门之子的策论尚且如此,整个科举风气便可以想象了。 任重道远啊。 李晚书抬头问:“我记得聿笙是襄阳郡人士?” 付聿笙还等着他点评自己的策论,闻言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 襄阳郡,郑氏的地盘,怪不得...... 李晚书大概知道林鹤沂为什么要关照付聿笙的策论了。 他眨眨眼睛,作不解状:“聿笙,我看题目是让你提出治水的对策,怎么你上半篇在夸黄河水的波澜壮阔,下半篇在夸大禹治水的功绩与辛勤,对策在哪儿呢?” 付聿笙一愣,脸有些红,声音也小了些:“那......那自有地方都水长来应对,若是着墨于此,岂非有悖于名士之风。” 他怕李晚书误会自己,又解释道:“小晚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夫子便是这么教我们的,我们襄阳郡几个考中的学子也是这么写的,想来考试时这么写是不错的。” 你们襄阳郡考上的不都是郑氏的人吗...... 李晚书暗诽了句,纠结片刻,还是说:“聿笙,黄河的壮美,大禹的伟大,陛下想来都清楚,他既然想看你的策论,要不......要不你还是写一点儿自己的见解?” 付聿笙乖乖地点头:“好,听小晚的。” 然后,李晚书就看见付聿笙又写了一大段词藻优美,修辞精妙的......自己去黄河边游玩的趣事。 ...... 李晚书决定闭嘴。 算了,骂一顿就好了。 ****** 晚间,当付聿笙兴致满满又心怀一丝浅浅的忐忑将这篇策论呈到皇上面前的时候。 很快的,他就听见了他良师益友的陛下的评价。 “狗屁不通。”《 》 12、收余恨(十二) 付聿笙有点懵。 作为寒门子弟,他启蒙得有些晚,不敢说和世家公子相比,但也是夫子口中的可造之材,从没有人用这么粗鄙的话来说过自己。 何况这是天下读书人景仰的林氏的嫡公子,是...... 他回过神来,重重跪在了地上。 “陛下息怒,小的万死。” “起来。” 林鹤沂用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有些不耐烦。 付聿笙神情忐忑,站了起来,浑身僵硬地立在一边。 林鹤沂把他的策论撂到了一边,看一眼都欠奉:“你以为,孤开科举,是为了什么?” 付聿笙惴惴地想了片刻,刚动了动嘴,皇上却在他开口前又说: “世家靠门荫,再次的靠察举,你们以为,所谓科举,不过是为世家入仕又添了一条路,偶尔会有寒门鱼跃龙门,是吗?” 付聿笙愣了愣,下意识想反驳,可细究起来又觉得皇上似乎说的没错,自己好像就是这么认为的,再说……难道不是吗。 一时间,他嚅嗫着嘴,额头冒出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鹤沂面色冷沉,贾绣端上来一杯茶,他用盖子撇着茶沫,眼神变得有些深,道:“紧张什么,这就是事实,孤的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世家的人。” 付聿笙察觉到皇上语气中那种风雨欲来的深沉,低着头不敢说话。 气氛沉默着,付聿笙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只是他太紧张,那声音叶太轻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过了许久,他听见皇上问:“为什么,那么排斥议政献策?” 付聿笙觉得这问题有些熟悉,似乎昨天小晚也提出过大致的问题? 他想到李晚书昨日似乎对自己的回答似乎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陛下也会不满意。 ...... 他犹豫了片刻,没有原模原样地照着昨日说,只是坦诚道:“君子思不出其位......小的以为,妄论政事,非名士所为,不雅、不贤。” 林鹤沂轻轻摩挲着杯子边缘,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问:“你都来科举了,怎么就不能议政了?那将来入仕怎么办?整日与同僚清谈吗?” 付聿笙叫苦不迭,君子辩经议理,阐发道义,这都是早已有之的,怎么在陛下口中竟如懒怠误国一般。陛下出身林氏,世家尚清谈,林氏作为世家之首更是出了好些清谈大家,连当时的梁朝皇帝都对此推崇备至...... 林鹤沂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笑了声:“别想梁朝了,清谈要是真有用,梁朝也不会被温氏收拾得那么惨。” 付聿笙倒吸了一口气,连想都不敢再乱想了。 且不说陛下出身林氏,林氏又得梁朝皇室倚重,可谓是梁朝第一世家,而今陛下竟如此评价梁朝......更重要的是,陛下提到了温氏。 云涉温氏,至今仍是大周多少人的噩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林鹤沂揉了揉眉心,给贾绣使了个眼色。 贾绣立即上前:“付公子请跟杂家来,陛下看重公子呢。” 付聿笙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跟着贾绣往偏殿走去。 他还未走进偏殿,便瞧见了殿内整齐排列的高大的书架的一角,待走近了,更觉其中震撼,比人还高的书架列满了宫殿,最高处的书甚至需要架梯才能看见。 眼神不自觉落到书脊上,眼睛微微睁大。 《河渠书》、《水经注》、《行水论》...... 再往旁边看去,满目的“农”字,是些农耕要典,竟无一本是想象中的四书五经、儒道经典。 付聿笙惊讶、不解。 温晋的开国皇帝温晗几乎是强抢一般自世家手中逼出了各家珍藏的书籍,至此书便不再是世家独占的资源,名家典籍流传于世的世终于不再专指世家,而是任何一个买得起书的世人。 付聿笙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攒够了钱,特意沐浴梳洗了一番才去衙署将《论语》买了回来,珍爱非常,保存得十分小心,因为还指望着用它同别人交换《孟子》来看。 那时他总在想,世家公子的书房内,定是摆满了成套的四书五经、名家注解,他此生若有幸能阅览其中一半也知足了。 而如今......陛下的书房怎会如此啊!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低垂着眼角等着林鹤沂指示。 “如果仍照你这么写策论,你连乡试都过不了。” 林鹤沂慢悠悠地走近,只说了这一句话。 付聿笙胸口滞了滞,呆了一瞬,愕然抬头看向了林鹤沂,猛然间又想起了此举不敬,又倏地低下了头。 林鹤沂有片刻的晃神,眼睛微微睁大,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很美的眼睛。 他不曾察觉自己的脸色都柔和了几分。 “这里的书你可以随意看,一个月,孤要看到一篇真正的策论。” ****** 骤得圣宠的付公子,今日出崇政殿时的脸色不太好。 他不知道自己这幅失落的样子在多少宫人心照不宣的眼神中传了开去,只珍而重之地抱着几本书,面色沉重地往倾霞宫走去。 经过曲台殿时,他脚步一顿,还是转了个弯进了曲台殿。 园子里,李晚书见了付聿笙的神色就已心下了然,但还是同连诺一起做出了惊讶又担忧的表情。 “聿笙?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连诺把为他准备的莲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奇地看着他。 付聿笙脸色有些许苍白,摇了摇头,抬头看了李晚书一眼,欲言又止。 李晚书对他笑笑:“先吃,吃完了再说。” 付聿笙一早就去了崇政殿,心惊胆战半天,这会放松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一手拾勺一手抱书大口吃完了莲子羹,而后迫不及待地将怀里的书放在了李晚书面前。 “小晚,说来惭愧,陛下对我的策论十分不满。你昨日说的不错,这策论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竟真的要我们说说如何治水。” 连诺看见书就有些头大,听付聿笙提到皇上还有些胆寒,但为了不扫兴,还是听了一会才借口吃撑了要去散散步扭头跑了,满福唉声叹气地跟在他身后。 李晚书微微皱着眉,关心的眼神中透着恰逢时宜的惶恐:“怎会如此,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许是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所以严厉了些。” 付聿笙摇摇头,面容有些颓败:“今日见闻与我平生所知相去甚远,我......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李晚书敛眸片刻,语气疑惑:“聿笙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照你所说,襄阳郡流传的策论不都是这么写的,同样也有人考中,怎么陛下会把你说的一文不值?” 付聿笙眉头皱得更紧,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李晚书就只能自言自语,缓缓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会不会是因为......” 付聿笙慢慢看了过来。 “私塾设立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你的夫子若能来教你,那必然和世家关系匪浅吧?” 付聿笙点点头:“夫子是郑氏门生。” 李晚书一脸深沉地推测:“世家重清谈,你的夫子当然不屑于策论,还是世家那套言谈来应付。如此,襄阳郡的考生,无论出自世家还是寒门,都只会这一套,科举是按排名来的,那些浸淫此道的世家子弟和世家门生,自然会排在你们前面。” 他说完过了许久,付聿笙都没接话,抬头看去,只见后者睁圆了眼睛,满目惊讶地看着他。 “小晚......不,李兄......” “还是叫我小晚吧。” “哦,小晚,我、我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你这番话,真是鞭辟入里,所谓独见之明就是如此吧。” 李晚书笑笑:“是你当局者迷罢了。” 付聿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仿佛还没从刚刚的震惊的回过神来,过了许久才镇定下来,想了想,说:“小晚,你的意思和陛下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摒弃清谈,建言献策,这才是策论。” 李晚书深感欣慰地点点头。 付聿笙抿了抿嘴,犹豫良久,问出了最想问又不敢问的那个问题:“可是,如此选出来的学子,还是名士吗?圣人言,举朝皆名士,国于谈说成。” 李晚书眨眨眼:“国于谈说成的的梁朝都没了多少年了。” 付聿笙颇为不服气,刚刚在林鹤沂那连想都不敢想的话此刻也敢说了:“那又不一样,怕是几千年都出不了一个温晗......” 他说完又有些后怕,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整理起书本来:“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写几篇策论,未必就损了名士风度。” 理着理着,他四下看了看,又小声问了句:“小晚,你说陛下出身林氏,也是个不扯不扣的名士,他为什么要这般选考生呢?” 李晚书的眼神从他拿来的书上一一掠过,午后的阳光为他眼底晕上一层清浅的暖色,折射出些许温柔的意味,缓缓地说: “他是皇上,总要做到最好。” 对上付聿笙投来的狐疑的目光,他轻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我随口一说。” 幸好连诺的尖叫陡然响起,缓解了此刻的尴尬。 “啊啊啊!凌乐正!你小心啊你快下来啊!” 两人一怔,同时起身循着声音走去,重重花影之后,只见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多了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灵活地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连诺在下面急得直嚎,看见他们来了立刻上前道:“小晚哥、聿笙,刚刚凌乐正来了,他看见石榴熟了就上树了,我怎么劝他下来他都不肯!你们快劝劝啊别摔着了!” 凌曦听见连诺的话,想起今天来曲台殿就是来看看传说中刚得宠的付聿笙的,便抱紧了枝桠,向走来的两人看去。 石榴树枝叶茂密,从他的视角看其中一人的脸被遮住了,只能看清身形轮廓,颀长清隽,琼林玉树。 他一时呆住,手上卸了力没抓紧枝桠,整个人笔直地往下栽去,眼前树影纷乱,他的眼睛还牢牢地粘在那个人身上。 连诺的叫声冲破云霄,凌曦却从中清晰地听见了身体触地的声音,以及自己口中那一声极轻的: “阿习……”《 》 13、收余恨(十三) 曲台殿一阵鸡飞狗跳。 陛下最为亲近的凌乐正从曲台殿的树上掉下来了,所有人都不敢耽搁,蜂拥而上将人围了起来,满福则声嘶力竭地指使人去喊太医。 连诺停下了尖叫跑上前去查看,害怕担责也是有的,只是更多的还是因为凌乐正实在好看,他不忍心这样的美人受苦。 刚刚他仰着头扯着嗓子尖叫的时候,用余光看到到凌乐正落下来的一瞬间,平时温吞懒散的小晚哥嗖地一下就冲出去了,身形都快出了残影。 果然保护美人人人有责啊! 而坐在地上的凌曦,眼神只追随着李晚书,看见他朝自己跑得越来越近时,眼眶都微微泛红...... 终于,李晚书跑到了他身边,弯腰低头想询问他的状况时—— 凌曦面容一僵,倏地别开了眼,拒绝和李晚书对话。 ...... 李晚书站直了,默默退到了人群后面。 凌曦在心里疯狂吐槽,连腿上的疼都忘了大半。 这人的身体看起来像偷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身体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张脸!虾系男滚啊! 拍开了想要上前扶他的几只手,他眼神转了一圈,指了指连诺和付聿笙。 “两个小帅哥,来扶我一下。” 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小心翼翼地朝外走去,他皱着眉催促:“快些,我没那么脆弱!” 他不要再待在这里! 走到曲台殿宫门的时候,凌曦按捺不住,慢慢转了转头,似乎想要再看什么一眼。 只是转到一半,他又忽然生生地止住了,甚至撑着连诺付聿笙的手加快了脚步。 真是邪了门了。 ****** 连诺和满福战战兢兢了几日都没等到陛下的责罚,两人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小晚哥,你说这个凌乐正真是调皮,这几天吓得我饭都吃不好。”连诺啃着一串鹿肉,嘴巴油润润的。 “不过,谁让他是美人呢,我上次离得近了,他身上还香香的呢。” 说了这两句话的功夫,他口中的凌乐正已经出现在了曲台殿的花厅门口。 “哎呦!凌乐正!”满福抑扬顿挫地叫了声。 连诺浑身一激灵,连忙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和嘴,站起了身,同时不忘向满福使眼色。 满福会意,一溜烟跑进殿内,转眼捧了盆石榴出来向凌曦跑去:“凌乐正,不劳烦您亲自摘石榴,小的给您送来。” 凌曦看了眼那光秃秃的石榴树,无甚兴趣地摆了摆手:“紧张什么,我这腿还没好呢,爬不了。” 他抬腿走了几步,身边的小太监稳稳地搀着他。 满福立刻放下石榴,麻利地用袖子把椅子都擦了一遍,躬身请他入座。 见他坐下,连诺也坐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凌乐正,你怎么来了?” 凌曦眉头一皱,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难道他就一定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吗? 他的眼神落在安静喝茶的李晚书身上,散漫道:“宫里无聊,我来这里玩玩。” “玩......”连诺声音发虚:“石榴都摘完了,可不能再上树了......” “上什么树?”凌曦啧了一声,往后使了个眼神:“香奈儿。”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太监搂着一个木盒子,二话不说将木盒子打开放在了桌上。 “这个公公的名字好奇怪啊。”连诺和李晚书咬耳朵。 香公公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堆大小相同、刻着花纹,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块。 凌曦捉起一个轻轻摩挲着,虽然尽力维持镇定,但语气难掩激动:“这叫麻将。” 连诺歪头:“什么酱?” 凌曦忙着把麻将码起来,头也不抬道:“再去叫两个人来,要昨天那个小帅哥。” 虽然不知道小帅哥是什么意思,但是经过昨天满福知道了小帅哥是谁,话音还没落地就跑了出去,没跑几步又折转回来:“凌乐正,付公子这几日要写策论,已经说了不让小的们打扰。” “这样啊......”凌曦撇撇嘴,扫了李晚书一眼:“那也行吧,能凑一桌。” 没一会,一脸懵的白渺就被满福连拖带拽地拉来了曲台殿,按在了石凳子上。 “这也是个帅哥,忧郁型的。”凌曦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规则。 一刻钟后,李晚书和白渺面色平静,动手搭牌。连诺一头雾水,但是看其余人都动手了,也慌慌张张地上手摸上了那堆木块。 凌曦感受着手底下熟悉的触感,面上不显,心中却热血澎湃。 宫里的女官太监们一个个都有意让着他,无聊透顶。这么久了,终于找到人陪自己打麻将了...... 第一把磕磕绊绊的,总算是让连诺基本了解了规则。 第二把开始凌曦一点儿没客气,许久不摸麻将,一下子就来了感觉,手气颇佳,对上几个菜鸟新人,简直是风卷蚕食,杀得片甲不留。 “哈哈哈。”他笑着洗牌,笑得酣畅淋漓。 连诺从一开始的和麻将牌大眼瞪小眼变成琢磨出了一点趣味,摩拳擦掌地码牌,争取少输一点。 白渺则是感慨不断:“起初以为此物只看运气,如今倒是觉得它极考验谋划取舍,玩久了让人欲罢不能。” 李晚书默默不语,众人只当他对麻将没什么兴趣,四手交错间,无人发现他嘴角的一道弧度。 这一把,凌曦差一张二条就胡了。 可怪就怪在,无论他怎么声东击西、虚晃一枪,这张二条它就是不来。 难道是有人扣住了? 他的目光掠过战战兢兢看牌的连诺、若有所思的白渺,最后落在一脸淡然的李晚书身上。 不可能,这帮新兵蛋子哪儿来这种歹毒心思。 他心思稍定,活动了下微酸的手腕,刚想捉牌,就看见连诺“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把李晚书刚刚打出的牌宝贝一般地捧在手心里。 “我我我胡了!我是不是胡了!?” 凌曦凑过去一看,加上他手里那张牌,还真是。 行吧,新手保护期。 “不错不错。”他矜贵地鼓鼓掌,准备下一把。 推了牌看见李晚书手里那张明晃晃的二条,看上去像个顺子,他也没放心上。 下一把,凌曦又一次听牌。 牌墙上牌还多着,赢面很大。 “四筒。”李晚书丢出一张牌。 凌曦笑了,大周雀神,舍我其谁。 “我胡......” “我胡了。” 凌曦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张四筒被一只细白的手捏着从自己手底下溜走。 白渺看着自己的牌,欢欣雀跃地看了过来:“凌乐正,这是不是就叫截胡?” “......是,太是了。”凌曦笑得没多少真心,同时阴恻恻地看了李晚书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幽光:“这么会点炮,要是玩钱你输惨了。” 李晚书无辜地看了过来:“小的不敢。” 下一把,李晚书不点炮了,他自己胡了,清一色杠上开花。 凌曦笑不出来了。 之后的几把,他一把没赢,白渺的牌技初见雏形,连诺傻人有傻福,吱哇乱叫地就胡了。 至于李晚书......他看向李晚书的眼神愈发不善。 手中的牌在指尖转了几圈,他打量着李晚书的表情,慢慢地把一张安全牌放进了牌池。 “胡了。” 李晚书倏地把牌放倒。 凌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你诈我!” 李晚书早就摆好了表情,正欲开口,只听门口的小太监喝道: “陛下到!” 院中几人顾不上别的,立刻跪了下来。 林鹤沂今日还算得闲,从崇政殿出来时天边尚飘着晚霞。 林仞禀告说凌曦自上次摔伤之后又去了曲台殿,这次还带了麻将,看起来还挺自在。 曲台殿住的是一个叫连诺的小傻子,顺路去看看付聿笙的策论写得怎么样了也好,他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出了崇政殿。 “凌乐正、公子们请起。”贾绣带着招牌的笑容看着众人。 林鹤沂的眼神从这些人里转了一圈,最后看向凌曦,挑了挑眉:“麻将?” 凌曦一个立定跳就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李晚书满脸控诉:“这是个阴险小人!快把他打入冷宫!” 这两人一个如云间冷月,一个似莺时桃花,一动一静,看得人满目生辉。 可在场的没人敢欣赏这样的美景,都被凌曦这句话吓得大气不敢出,连诺更是索性又跪了下来。 林鹤沂白玉一般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霎时如韫彩流华,慢慢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凌曦嘿嘿一笑,凑到他身边小声地咬耳朵:“他就知道点炮,就跟当初温习对你似的......” 声音戛然而止,凌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狠狠闭了嘴,观察了下林鹤沂的表情,干笑着说:“来玩玩?他们牌技还行。” 林鹤沂面上依旧挂着那丝浅浅的笑,仿佛根本没听见凌曦那句说了一半的话。他眼光落在牌桌上,麻将精巧别致一如从前,耳中凌曦的话却变了,隔着浓雾,也与麻将碰撞的声音一并传来: “我受不了了!玩点什么,咱一定得玩点什么,温习你再给鹤沂喂牌试试呢?你要不要脸!” 还有旁人的笑声夹杂其中,有没有自己呢,记不清了。 ...... “不了。” 林鹤沂笑了笑,抬起头,想到刚刚凌曦的话,目光落在李晚书身上,眸光微沉。 “你是......李晚书?” 李晚书低着头,幅度很小地点头。 “这名字可真俗。” 李晚书挑眉,险些把手里的一筒摁成二筒。 是是是,你最高雅。《 》 14、收余恨(十四) 看着李晚书被嫌弃,凌曦心情甚好,连带牌桌上的那点儿气都一扫而空。 “连小帅哥,麻烦你把牌收拾一下。”他对连诺招招手。 连诺还沉浸在陛下讨厌李晚书的名字陛下会不会真的把小晚哥打入冷宫的惶恐中,还是被满福推了推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收拾麻将。 他的手指骨分明,修长白皙,连带透着淡粉色光泽的指甲也是窄窄地覆于指尖,净如初雪,放在牌堆里尤其晃眼。 凌曦一错不错地盯着连诺的手看,忽然眼眸一转,用余光瞥扫过了身边的林鹤沂一眼。 后者的眼神羽毛一般轻地扫过那双手,而后看向了别处,再也没回落过。 他垂眸,眼中闪过几分晦涩笑意,抬头清了清嗓。 “咳咳咳,今天人到得齐,我有几句话要说。” 连诺加快速度放好了麻将,低着头鹌鹑一般站到了李晚书和白渺旁边,认真聆听凌曦的教导。 凌曦坐直了身子,挑花眼微微眯着,动人中透出凌厉,慢慢在三人身上审视而过,声音变的端庄肃然: “今后无论有多少人,哀家......本乐正眼里,见不得脏东西,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李晚书面色紧绷,头垂得更低,看上去是怕了。 连诺吓傻了,只知道点头。 须臾,凌曦绷了一会,实在没忍住,抖着肩膀狂笑起来:“笑死我了,好过瘾啊,这么多名场面呢,我以后......诶?诶帅哥你怎么了?” 李晚书顺着他的目光往身侧看去,只见白渺低着头,虽看不清表情,但看他鼻翼抽动、一行眼泪从侧脸滑了下来。 ...... “不是,哎,我开玩笑的,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出戏文,我不是真要对你们怎么样,你别哭,你别哭啊......” 凌曦盯着白渺,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局促地站到了白渺身边。 白渺摇摇头,把侧了过去,鼻音有些重:“凌乐正不必解释,我没事的,不过是......” 他眼眶又红了一圈,低头不再言语。 凌曦吐了吐舌头,求救的目光看向林鹤沂。 林鹤沂与他对视一眼,眼底有丝无奈,目光转向贾绣。 贾绣会意,躬着腰走到白渺身边,温声道:“白公子莫要往心里去,都玩了一上午了,小的送您回宫休息吧?知道您喜欢诗,回头啊,小的再亲自给您送几本诗集可好?” “不劳烦贾公公相送,小的告退。”白渺摇摇头,上前给林鹤沂行了个礼,红着眼睛走了。 “我送他回去,你在这儿等我啊,马上回来。”凌曦跑出几步,又回身对林鹤沂挤眉弄眼:“这是挑了个爱哭的小仙男,以后有你受的。” 这一通小波折下来,曲台殿的花厅里只剩了林鹤沂、李晚书和连诺三人。 林鹤沂喝了口茶,抬眸看着连诺:“你是巴东郡人?” 连诺腮帮子都有些发抖,脑袋点着,嘴里回应着:“回、回陛下,小的是巴东郡的人......小的一家都是巴东郡的人。” 不知为何,林鹤沂的语气轻快了些:“你在巴东,可听说过官府创办的县学?” 连诺整个人都懵懵的,只一个劲点头:“知道的,知道的。” 林鹤沂微笑:“你觉得怎么样?” 连诺轻轻“啊”了声。 李晚书眉心跳了跳,正想用眼神提醒他一下,只见连诺已经一脸憨厚老实地说道:“小的没读过书,家里人也没读书,不知道县学是什么样的。” 说完这一句,他感觉周遭蓦地升起了一股凉气。 林鹤沂眯了眯眼,看过来的眼神如寒玉藏锋,清明冷冽:“你没读过书,不识字?” 连诺被吓得卡壳,瞪着一双大眼睛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气若游丝地说:“小、小的认识一点点字。” 他说完之后,气氛一时僵滞,无人再敢开口。 就在连诺腿软得几乎又要跪下时,林鹤沂动了动手指,让贾绣给自己倒茶:“以后每日去徽音殿坐一会,至少把字认全了。” 连诺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道:“那小的现在就去了!小的告退!” 林鹤沂的头不过稍稍往下点了点,连诺就消失在了花厅。 ...... 眼下,花厅里只剩了林鹤沂和李晚书。 不知道为什么,林鹤沂看见李晚书就有一股莫名的气堵。 这个人,没见到也就罢了,可人一旦在眼前,看着吧心烦,不看着吧又忍不住分神到他身上。 是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尤其的......吗? “你......”林鹤沂摒弃了纷乱的念头,想说句话来定定思绪。 “小的南阳郡人,家中三代务农,幸而小的赶上了好时候,交点束脩就能上学,小的已经启蒙,字儿认全了,还没开始上县学呢。” 林鹤沂抿了抿嘴,抬眸看他。 李晚书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低眉顺眼地站着,看上去就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农家子。 照理,林鹤沂该对寒门子弟十分和颜悦色。 可这个李晚书...... “谁问你了?” “没人问,是小的自己话多。” 林鹤沂一阵气结,有些烦躁地扣扣桌面:“你转过去,别用脸对着孤。” “是。” 李晚书乖乖照做,麻利地转过了身站着。 林鹤沂冷眼看着,眼神在李晚书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忽而又瞥开了眼。 贾绣和小芝麻守在花厅外,两人安静无言。 秋日月季深红,黄檀木檐的鎏金风铃轻轻晃着,光阳穿过雕琢着鹿鹤同春的黄杨木雕花罩,拓在素面屏风上与花厅内十丈垂帘的花影交叠相错,像幅精巧的画作。 李晚书无聊欣赏了会,不期然听见了身后绵长的呼吸声。 ...... 有这么累吗。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过了身。 林鹤沂一手支着脑袋,闭着眼,已经睡着了。 李晚书回头看着他,玉白清冷的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勾勒出工笔天成的精致轮廓,长而浓密的眼睫凤尾一般拖逶在眼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时光在此刻凝驻。 李晚书抬起手,一点点靠近...... 约莫一指的距离,在几乎能感受到林鹤沂呼吸的微弱气流时,他的手停住了。 微凉的秋风,从两人之间慢慢淌过。 他下意识收回手,摸上了自己的领扣。 指尖感受到的是布料柔软的触感,而非金银宝石的冰凉,他愣了愣,又把手放下了。 最后看了那睡着的人一眼,他放轻步子走出了花厅。 “李公子,有何吩咐......” 贾绣的话语被李晚书做了个手势打断,他顺着李晚书的手指看去,忍不住吸了口气。 林鹤沂的睡眠他一向是心里有数的,平时都睡不到两个时辰,就这两个时辰还是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的时候居多。 平时别说是午睡、小憩,他都不带见陛下眯一会的,哪能想到陛下会在寝宫外的地方睡得像这样沉啊? 只是现在也来不及多想了,他小跑着和曲台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说了几句,又轻手轻脚地跑了回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没一会,殿门走进一个高大劲瘦的身影,是林仞手里捧着个盒子走了进来。 贾绣跑过去接过了盒子。 “你说......陛下在这儿睡着了?”林仞有些不可置信。 “是啊,杂家都记不清,陛下上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了。”贾绣乐呵呵地回应,拿出盒子里的披风,走进花厅,小心地盖在林鹤沂身上。 “李公子也站了许久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会,这样睡着不好,再过一会杂家就该把陛下叫醒了,到时候杂家让小芝麻来知会您一声,陛下浅眠,到时候心情定然不错。” 李晚书听明白了贾绣想帮自己一把的心思,却摇摇头,压着嗓子说:“陛下不喜欢我,我也不好在这招人嫌,再说我累了也是真的,就先回去了。” 贾绣被他逗笑,叮嘱小芝麻伺候好人。 路过林仞身边时,李晚书果然感受到了那一道审视的目光。 呵,他只不过是一个勤勤恳恳谨小慎微把皇上哄睡着就不争不抢回自己宫里的卑微男宠,哪儿担得起林统领这样的眼神。 真是吓死人了。 ****** 曲台殿今日格外热闹,好好睡了一觉的林鹤沂前脚刚走,祁言紧接着就来了。 小芝麻欲言又止地进来禀报,李晚书吃饭都没了胃口。 若不是不符合自己谨小慎微的性格,他简直想把菜盘甩祁言脸上去。 他沉着脸走出去。 “大将军,我已经说过了,上次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我们不必再有交集。” 祁言的笑可谓是如沐春风,就是好像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今日陛下来了你这里?” 李晚书也以牙还牙地没听他说话,直截了当道:“大将军,我以为,我家小芝麻上次已经把利害说清楚了。” 祁言的笑意淡了些,眸光渐渐变深,语气也多了几分认真:“小晚,你不适合在宫里当男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出宫,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愿意。”李晚书冷淡吐出四个字。 两人僵持着,片刻后,祁言突然靠近了些,眼眸中清晰映着李晚书的身影。 李晚书皱着眉想要分开点,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你不是陛下喜欢的类型,陛下对不喜欢的人向来冷淡,你在宫里,只能遭受陛下的冷遇......你不会开心的。” ...... 李晚书猛地捏紧了拳头,险些没忍住挥到他脸上去。 “不劳......大将军费心了,”李晚书从咬着牙扯出一个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将军对陛下如此了解,甚至还管到了陛下的男宠身上,知道以为您是将军,不知道的怕不是要觉得您威慑六宫......俨然是大周的皇后了。”《 》 15、收余恨(十五) 李晚书没压着脾气,抬头与他冷冷对视。 看着李晚书裹挟着凌厉锐气的眼,祁言的手不由一松,李晚书趁机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同时立刻低头遮掩了自己的情绪。 “小的一时口不择言,大将军恕罪。” 祁言看了他一会,莞尔:“恕罪谈不上,往后不要与我如此生分就好。” 李晚书紧紧闭着嘴,不愿接话。 “罢了,”祁言无声叹了口气,淡笑看着他:“你想在哪里都可以,我刚刚的话永远算数,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来找我。” 等人走远后,李晚书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祁言离开的身影,漠然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嘲讽: “真有趣儿。” ****** 连诺开始了去徽音殿认字的日子,他的任务简单,只有一个女官教他。 林鹤沂虽每日都去徽音殿,却忙得别不开眼,也不怎么留意他。 任凭满福怎么捶胸顿足怒其不争,连诺都视而不见,每日认认真真地认字,得了女官同意后就头也不回地跑回曲台殿了,生怕走晚了和林鹤沂遇上。 用他自己的话说,和陛下待在一处,他的汗毛就没躺下来过,回宫了都半天缓不过来。 而这一日,他回来时脸上竟是十分的轻松。 “嘿嘿,今日陛下没有来。”他开心地剥着橙子,双手合十许愿:“希望永信侯夫人天天入宫。” 开什么玩笑......李晚书腹诽。 “开什么玩笑!”满福哀嚎。 连诺不以为意:“你就是觉得她来了陛下就不来徽音殿了,说了多少次你别指望我当宠妃了。” “小的知道,那就不是这层意思!”满福似乎已经接受了连诺不是条大腿的事实了,但因连诺和善憨厚,两人相处得朋友一般:“您发现没有,只要永信侯夫人进宫,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一个不是绷紧了皮,若被她揪了错处,那挨上几十板子都还算好的。” “啊......”连诺目露恐惧。 “还有呢,谁不知道......”满福压低了声音:“每次永信侯夫人走后,陛下都会生一阵子闷气,你想想有多吓人吧。” 连诺连橙子都吃不下了:“那她还是别来了。” 李晚书似乎被他逗得笑了笑,只是笑意浮在眼中,眼底是一片寒凉幽深。 永信侯夫人是谁? 在大周,无论是谁,提到此人都会奉上比侯夫人这个身份恭敬许多的态度。 因为她不仅仅是侯夫人,更是当今陛下生母。 永信侯夫人奇就奇在,好好的太后不当,非说林氏先祖有言,只做纯臣,要陛下赐林氏一族在梁朝时的封号爵位,自己则安坐永信侯府,只做永信侯夫人。 这事可是颇耐人寻味,这不就是暗指林鹤沂得位不正,造的还是梁朝的反吗?若不是当时世家都要仰仗林鹤沂,不知她这番动静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而陛下虽不舍,但幼时即入温晋皇宫为质,感念父母恩情,极重孝道,对生母自然无所不依...... 当然,这是朝臣对外的说法。 实际上,此刻的崇政殿,林鹤沂端坐在椅子上,姿势体态端正地无可挑剔,眼中却始终存着一丝淡漠与不耐烦。 永信侯夫人依旧喋喋不休:“日后我进宫,你让那些你搜罗来的玩意儿都警醒些,万不可出现在我面前,不够脏的,真是罪过。” 林鹤沂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此言重了,他们都是身世清白的平民子弟,入了宫,也就成了后宫的嫔妃,哪里就脏了。” “陛下慎言!”永信侯夫人拧起了眉头:“自古正经的妃嫔,哪一个不是出自世家大族,只有世家才能养出品性高洁、贤德柔顺的女子,你把你这些男宠和她们相比较,简直是把天下的脸都丢进了泥地里!” “若没有孤,别说是脸了,天下世家的人如今都还在泥地里呢。” “你......”永信侯夫人气结,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扭过了头,很是不忿:“我就知道,你是沾了温氏的臭味儿,惯喜欢把那些贱民当作宝的,你是皇帝!你要天下人怎么看你!陛下还是尽快醒悟吧!” 林鹤沂放下了笔,抬起眼睛看她:“再怎么醒悟,也不至于轻贱自己的枕边人,侯夫人若实在见不得他们,早日离宫也是好的。” “我凭什么离宫,这皇宫......”永信侯夫人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嘴,用帕子压了压嘴角,最后捂脸道:“陛下与我生分,我不好说什么,当年陛下落入温贼手中为质,是做娘的没用,而今......多少苦只能自己咽了!” 她泣声阵阵,在寂静的大殿中尤其刺耳,只是殿中上下皆是眼观鼻观心,无一人上前劝慰。 林鹤沂更是有闲心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棵兰草。 永信侯夫人啜泣了半日,见无人搭理自己,只好咳嗽了几声,作心灰意冷状:“陛下不待见我就罢了,只是有一事,切切实实是为了陛下着想......” 贾绣在心里叹了口气,示意殿中的小太监去为泡壶菊花茶来。 “思尔那孩子身份高贵,他就是世家心里的定心丸,你如今正是要重用世家的时候,还让他做什么...承恩侯世子,太难看,平白遭人笑话。照我的意思,不如先封王,这才与他身份相当,世家也会对你更加死心塌地的。” 钟思尔,梁太子独子,如今是承恩侯世子,承恩侯夫人为永信侯夫人堂姐,故钟思尔即永信侯夫人的外甥。 林鹤沂笑了笑,悠哉悠哉地又画了几笔:“侯夫人说笑了,刚刚这番话......您敢说,世家的人怕是都不敢听。” “你!”永信侯夫人拍案而起,指着林鹤沂,锦帕轻轻颤抖着。 林鹤沂放下笔,欣赏地看了自己的画一眼,抬头看着她。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永信侯夫人。” 永信侯夫人一甩袖子,侧身背对着林鹤沂,胸膛剧烈起伏着:“此事可从长计议,只是有一事,陛下万不可再拖。” 林鹤沂的笑淡了些。 “矩阳军!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陛下当尽早出兵铲除这帮奸孽才是!” 驻守云涉的矩阳军,只忠于温氏的神兵,常年抵御北狄,温氏覆灭后静默。 “永信侯夫人,这世上能如此轻言铲除矩阳军的人,恐怕只有你一个。”林鹤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有什么可怕的!”永信侯夫人提高了嗓音:“祁言不是你的臣子吗?让他带他的北翊军去啊,他们都是温氏的人,最是了解不过,哪怕不能铲除矩阳军也能重创他们,反正......” “北翊军亦是大周的子民。”林鹤沂淡淡开口,掷地有声。 登时,永信侯夫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似的看着林鹤沂。 在她的声音响起来前,林鹤沂先一步开了口: “孤一向休息不好,永信侯夫人若是再扰了孤,说不定孤心疲意倦之下,就做出让承恩侯世子入宫侍奉这样为孤分忧的事儿来,侯夫人觉得呢?” ****** 永信侯夫人走后,林鹤沂面无表情地独坐了很久。 阳光从一侧照进来,他半张脸被光照得莹白雪亮,精雕细琢犹如神像一般,另半张脸匿于阴影,看不清神情。 贾绣无声屏退了殿内的侍从,安静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林鹤沂问了句: “查得怎么样了?” 贾绣面色肃然,立刻答道:“花厅和李公子那里都查过了,没有异常。” 他观察着李晚书的神色,又加了句:“小的听说,这人和人的相处也讲究一个合字,说不定李公子就是有这造化与您相合,这才龙体舒畅,浅眠了会。” 又是一阵沉默。 “连诺的字认得怎么样了?” 贾绣眉开眼笑:“连公子勤勉,日日都去徽音殿学字,陛下不如亲自去瞧瞧?想来定然是不会失望的。” 林鹤沂默了片刻,慢慢起身。 “也好。” ...... 连诺谨记着永信侯夫人走后陛下会生气的事儿,今日都不敢出宫晃悠,老老实实在曲台殿花厅里编自己的草蝴蝶。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翻飞在藤条间,还有心思分神和李晚书说话:“小晚哥,我上次给你的草蜻蜓你别丢了,我再多做一点,放在一起,有风吹过的时候很好看的。” 李晚书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着话本:“没丢没丢,都收在一起。” “嘿嘿嘿,我再多想几个花样,我什么都能做!” “皇上驾到——” “砰”的一声,连诺从凳子上摔下来了。 等到林鹤沂坐下,连诺哆哆嗦嗦地从地上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的草蝴蝶,藤条从袖子里露出一截。 贾绣神色温和地对他笑笑:“连公子不必害怕,陛下关心您的学业,特意来看看您。” 连诺一下子绷直了身子,一个劲点头。 “《三字经》。”林鹤沂道。 连诺咽了口口水,一字一句慢慢地:“人之初,性本善......” 巨大的压力之下,连诺胆战心惊地背完了《三字经》,虽然说的慢,但胜在吐字清晰,连贯流畅。 他长舒一口气,慢慢平复自己狂跳的心时,丝毫不指望皇上能夸自己一句,只求皇上满意了能放过自己。 就在这时,林鹤沂又说话了。 “《千字文》。” 连诺如遭雷击,嘴巴一瘪跪了下来:“陛下,小的昨日才刚刚跟着学千字文,连字儿都还没认全呢。” 林鹤沂低头喝茶,李晚书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只有贾绣,笑眯眯地看着连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连诺似有所悟,犹豫了会,扭头看了满福一眼。 满福的眼睛正往殿门外的方向一抽一抽的,好像马上就要厥过去了。 连诺顿悟了! “小的这就去学千字文!定不负陛下期望!” 说完,脚下生烟一般跑离了曲台殿。 ...... 这下轮到李晚书傻眼了。 不对劲...... “李公子,坐,别太拘束了。”贾绣替他拉开了林鹤沂身边隔了一位的椅子。 李晚书一言不发,老实得显得有些木讷地坐了下去…… 然后转过了身。 林鹤沂眯起了眼:“李晚书。” “小的在。” “转过来。” 李晚书乖乖照做。 林鹤沂看着他,那股气又隐隐地窜上来,连刚刚永信侯夫人带来的烦闷都给压了下去。 他勉强按捺着脾气:“不成体统,日后见了孤如寻常即可,不必转身了。” 李晚书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两厢沉默。 就在林鹤沂想要缓和下气氛,问问李晚书家中情况时,忽然听见一句垂头丧气、自以为隐秘的: “俺不中咧......” ...... 林鹤沂凤羽一般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 16、收余恨(十六) “......你什么?” 林鹤沂自小在上京长大,世族的言谈举止都要符合贵族仪态,正统的上京官话更是上京世族引以为傲的资本。 而温氏皇族虽发迹于云涉,却也要自小学习上京官话,故哪怕成长的大多数时间都和温氏皇族在一起,林鹤沂的官话都极标准优美。 这些年,他虽极力摒弃世族那些浮于表面的优越,却还是下意识会对人的口音有一些在意。 平时接触各地寒门学子,这也是在所难免的,而宫中礼仪严谨,他倒是从没想过还有人会在他面前说这样的俚语。 李晚书像是突然回神了似的,立马摇摇头,诚惶诚恐道:“俺不中咧,是俺......小的的家乡话,没什么意思。” “前几日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晚书面不改色:“小的们进宫前都是受过教导的,进了宫就要说官话,今日是太紧张了,才一时忘记了。” 林鹤沂目带审视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说:“家乡话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改的,你不必着急,纵是有时候说了也没什么。” 李晚书满脸激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真咧!?恁真好。” 林鹤沂沉了脸:“算了,你以后不许说。” “中。” “......” “是。” 自从......林鹤沂几乎从没像这样克制不住火气了。 他不索性不再看李晚书,目光在掬风阁内轻轻地扫了一圈。 “喜欢盆栽?”他的眼神落在案几上的一盆修剪得宜的竹桃相映上。 李晚书自豪地点点头,他看上去像是自知得了皇上宠爱,早先的畏缩木然少了几分,抬手理了理鬓发,摆出一副矜持的样子:“是呢是呢,我听说世家大族里都爱摆这个,我如今怎么说也是皇上的人了,身份摆在这,自然要放最扎眼最贵的,皇上看看我这盆好看吗?” ...... 林鹤沂再看那盆颇含意趣的竹桃相映,感觉它莫名多了丝委屈。 他没说什么,挪开了目光,又看见了木塌上的几本话本。 祁言借着赔礼道歉的由头对李晚书大献殷勤他是知道的,甚至李晚书差点出宫了也有他的手笔,这些话本子估计也是祁言找来的。 就是不知道他和李晚书交往到何种地步,有没有发现此人是如此的......不符合期许。 林鹤沂面上不表,内心却是有些幸灾乐祸,却在看见话本封皮上的字时怔了怔。 “《怜珠记》?” “陛下您也喜欢吗?!”李晚书突然惊叫,跳了起来把那本金线装订的《怜珠记》爱惜地捧在了怀里,一脸荡漾地摩挲着封皮:“我好喜欢看这个,我好羡慕里面的寒珠,农户出身却能嫁给世家公子做当家主母,每天看看这个,日子也有盼头了。” 说罢,又不好意思地看了林鹤沂一眼,羞涩地转过了身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想过上寒珠的日子,上天听见了我的心声,特意安排了我和陛下的缘分......” 林鹤沂一阵恶寒。 “闭嘴!” 李晚书哼唧一声缩起了身子。 林鹤沂深呼吸几下才忍住没起身就走,看着他怀里露出一个角的《怜珠记》,脑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了几个画面。 《怜珠记》的作者他是知道的,还认识,此人的许多话本在某个时刻突然齐齐横空出世,风靡一时。 农家女和世家公子,贫困书生和高门贵女,阴差阳错抱错的真假公子......剧情多种多样,走向吊足胃口,共同点却都是主角跨越了阶级而结合。 沉迷话本的人们或许不知道,这其中酝酿了一场巨大的谋划。 相反,有些人就十分清楚。 “离谱!荒谬!世家的小姐怎会如此孟浪!她身边跟着不下十个仆妇,哪儿来的机会跑出家门?我看这不是话本,是志异吧!” 那时的林鹤沂尚有些青涩,狠狠将一叠稿纸砸在了桌上。 祁言沉迷于一本真假世子的青梅竹马文,凌曦津津有味地在批注自己的修改意见,又加上了许多惊世骇俗的桥段。 那个人笑眯眯地凑过来,把他丢乱了的稿纸理好:“这个又不是让她们相信的,是让她们向往的,你说的志异也不错,回头就让父皇写个山野小妖和妖族王子的故事。” “谁想看了!” ...... 记忆回笼。 林鹤沂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看了眼还缩在角落的李晚书,不再分心思给这个人,抬手撑起自己的脑袋,几个轻缓的呼吸之后,睡着了。 听见绵长的呼吸声,李晚书认命地叹了口气,刚才那些羞涩委屈的神情一扫而空,连身姿都舒展开来,轻轻将手中的《怜珠记》放回了原处。 睡着吧您。 他朝门外走去,刚打开门,就和正往里面张望的贾绣打了个照面。 看见睡得安然的林鹤沂,贾绣向李晚书投来赞许的目光,冲他充满暗示地点点头:“您在里面候着吧,外头有杂家呢。” 李晚书一副蠢蠢欲动后又被恐惧压过了心思的纠结样子,摇摇头:“小的不敢,怕惹恼了陛下,还是去外头候着吧。” 贾绣微微一动拦住了他的去路,只笑道:“陛下在里头......您在外面干什么呢?” 李晚书了然,伸出的脚又缩了回来。 也是,林鹤沂一个人在他屋子里待着,传出去少不了又有多少揣测。 他转身回了殿内,坐在了木塌上,随手拿了一本书。 看了没多久他就把书放回去了。 这书一列列看下去,每看到最顶部,眼睛总忍不住要越过书本瞟向桌上睡着的人。 真难伺候,啧。 ****** 悄然间,曲台殿掬风阁的李晚书成了宫内被密切议论的对象。 公子们进宫的时间还不长,除了赐居曲台殿的连诺连公子和昙花一现的付聿笙付公子,唯一可称得上有宠的就是这位李公子了。 陛下来后宫就是去掬风阁,每每都带着厚赏,两人在殿中一待就是许久。听曲台殿的宫人说,陛下出来后容光泛发,精神奕奕,看来李公子手段很是了得啊。 他和连公子,一个清纯魅惑,一个天真稚气,真真是一双帝王心上的姐妹......哦不兄弟花。 听了小芝麻一五一十的复述,李晚书险些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什么厚赏,林鹤沂那大大的巷子里带的那是他的的铺盖!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明明面上很嫌弃他却老爱来他这儿睡觉,从一开始的睡桌上到现在带着枕头被子霸占了他的床! 什么帝王心上的花,你们帝王心上明明只有一个不要脸的混账! 想到这个,李晚书的脸倏地沉了下来,看向了小芝麻: “芝麻,今天给我加几道菜。” ...... 于是,午后过来小憩的林鹤沂,在掬风阁门前犹豫地停了下来。 眉头微微皱起。 贾绣心里咯噔一声,仔细嗅了嗅,面色一变。 “陛下来了!”李晚书就在此刻从殿内欢欢喜喜地走了出来。 “小的恭候多时了!”他凑近往林鹤沂面前行了个礼...... 林鹤沂骤然拉开了距离,避什么似的避开了他。 李晚书委屈地嘟囔:“陛下~” 林鹤沂远远地看着他,皱着眉:“你中午吃蒜了?” “香吧!”李晚书笑得得意,用手指一圈圈害羞地转着自己的发尾,目光故意不去看林鹤沂,捏着嗓子道:“等下次陛下来,小的和陛下一起用些……想想就美~” 林鹤沂觉得自己的脑仁突突地跳:“不用了。” 转身就走。 他闻不得蒜味,却也没禁了宫里的蒜,无非是自己不在有蒜味的地方待罢了。 刚刚那股蒜味,李晚书是吃了多少蒜? 他忽然停了脚步,侧头吩咐:“从今日起,停了曲台殿的蒜。” 贾绣连声应是。 李晚书低头躬着身装鹌鹑,在人彻底走远后,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下。 辣死他了! 就在李晚书以为的能有个清静的下午的时候,秋阳渐沉之时,祁言踏着绯色的晚霞来了曲台殿。 李晚书坐在吊床上看话本子,根本不搭理他。 那股蒜味儿居然还没散,祁言不知怎么的心情看上去很好,低声笑道:“看来,陛下就是因为你这儿的鲜香之味才走人的吧。” 李晚书原本想继续无视他,只是见他这么笑着心里有些不自在,于是道:“陛下近来似乎颇为疲惫,大将军作为陛下的......心腹重臣,难道不应该多多顾念陛下吗?” 祁言笑得更开心了:“我又不是御医,我顾念他有什么用。” 李晚书没有说话,捏着书的手摁出两个深深的指印。 似乎察觉到什么,祁言挑挑眉,没有再笑,停顿片刻,状似不经意地说:“马球赛就要开始了,你会吗?” “不会,小的家中贫苦,一头驴都要向村长家中借,哪里能接触这样的东西。” 李晚书冷冷地敷衍着他,脑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马球赛开始了,乐衷于操办宴会的永信侯夫人又要进宫了。 ——陛下又要不开心了。《 》 17、收余恨(十七) 世家尚君子之风,重六艺教习,到梁朝时其中的“御”一道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并非指驾驭战车,而专指骑术,且有了点“马魁”、马球、舞马等玩法,梁朝世家们尤其喜爱马球。 而梁朝后的温晋自水草丰饶、盛产名驹的云涉发家,温氏骑术更是绝尘于天下,这一点从令人闻风丧胆的重骑兵矩阳军上便可见一斑。 温氏得天下后也没忽视骑术,故其纵然对世家深恶痛绝,不是禁了那个会,就是简化了这个节,却还是将每年秋天的皇家马球赛保留了下来。 当然,改动还是有的,不许给马戴黄金、宝石饰品,一应器具皆为官制,不可自备。 原本珠围翠绕、金鞍宝马的马球赛就这么改头换面成了一副灰扑扑的样子,若不是迫于温氏的淫威,当时的贵族怕是都要在场上啐一句—— “田舍奴!这宫里都快被这穷酸气儿腌透了。”永信侯夫人看着马球场上候着的几匹马,眼里的憎恶不加掩饰。 她叹了口气,拉着莱昌伯夫人的手,回忆起往昔,:“你可还记得我们那时候,那马鞍啊,都是新打的黄金,那马儿在日光下跑起来,一闪一闪的,真真是好看。” 她想到什么,嘴角止不住地笑:“还有那球杖,必要用檀木,嵌上好几颗宝石,一场球赛下来,谁家不掉几颗呢?” 莱昌伯夫人点头附和:“是啊,妾还记得,妾不会打马球,可家中也为妾做了杆球杖,比起上好的首饰也不差什么了。” 左中郎将夫人见莱昌伯夫人说话了,也不好干站着,想了想,便说:“侯夫人不必过于伤感,我看如今这样也有好处,为朝廷减些花销也是好的,嘿嘿。” 闻言,永信侯夫人的脸色便有些不好了,语气冷了些:“一场球赛能花几个钱,中郎将夫人还是不要说这些招笑了。” 左中郎将也是出身世家,可惜成亲比较晚了,恰巧碰上世家彼此忌惮不愿联姻的时候,便只能娶了个门第低些的女子,若不是中郎将如今在朝中得力,中郎将夫人怕是话都难和永信侯夫人说上一句。 “是是是,”中郎将夫人看永信侯夫人的脸色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地找补道:“不过,侯夫人和陛下母子情深,侯夫人若不喜这样,想来,和陛下说一声,陛下便肯允了。” 岂料,永信侯夫人面色骤变,呵斥道:“这样的小事还要去叨扰陛下?中郎将夫人也不是小门小户的人,说话前好好想想,莫失了身份!” 中郎将夫人低着头连声赔罪,心里却是纳闷的。 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这位太后娘娘又生气了,又拿出身那套来刺自己。 有时候想想,温晋那套还真挺好的,自己尚且如此,何况是真正的寒门呢...... 莱昌伯夫人宽慰了永信侯夫人几句,心中却是暗叹,中郎将夫人果然一如既往地被世家排挤,消息如此闭塞。 她以为咱们这位永信侯夫人没去和陛下说过吗?光自己知道的就不止一次了,无非是陛下根本不理睬罢了。 母子情深?呵。 怕是母和子没一个情深的,也是少见。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竟是几个少年有说有笑的走来。 刚刚还在气头上的永信侯夫人顿时弯了眉眼,快走几步迎了上去,亲密地拉住了其中一个少年的手。 “思尔,怎么竟是走来的?快和姨母去坐着。” 其余几个少年一齐行礼:“见过永信侯夫人。” 钟思尔的手被永信侯夫人拉着,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了句:“姨母。” “进来说话,日头晒。” 永信侯夫人怜爱地替钟思尔擦了擦额头的汗。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目光清澈,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分明是世间最尊贵的人,却只着一身用料朴实的半旧短袄,发上除了一根玳瑁簪外全无装饰,真如金玉堆里的一棵玉兰。 她是真的心疼了,说话都有些恼怒:“怎的出了这许多的汗,我早已吩咐让人迎了你的马车进来,是谁做事不用心?我重重责罚。” “姨母,是我自己想走走,今日来挑马,我想先走走把身子热起来。”钟思尔温顺道。 他身后一身形壮硕的少年却嚷道:“侯夫人有所不知,是宫门卫将我们拦下了,说宫中一律不得坐马车,只恨我们人微言轻,也不好说什么。” 中郎将夫人听得心怦怦直跳,一个劲朝这少年使眼色,却被儿子无视了个彻底。 “裕高不得无礼!”钟思尔急忙呵斥了一声,用眼神警告地看了王裕高一眼,安抚地握紧了永信侯夫人的手:“姨母,裕高是误会了,您别听他的。” 而盛怒的永信侯夫人岂能听得进去,招呼随从就要将那门卫抓来:“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连我的话都敢不听,连思尔都敢拦,是要翻天不成?!” “姨母!姨母何须分心思管这些,我听说宫里新到的这一批马是新引种的,都有些迫不及待了。”钟思尔抱住了永信侯夫人的手臂,撒娇似的将她往回拉,抽空还对一旁君子端方的崔循递了个眼神。 崔循立刻会意,走到另一边挽着永信侯夫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总算将永信侯夫人的注意力打开了,转怒为喜地张罗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默默松了一口气。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方同雪轻轻笑了笑。 马仆将一队马牵来,钟思尔先挑,没一会儿四人就都骑上了马,信步在马场上遛着。 “这新种的马儿就是不一样,看这蹄子,厚实,有劲!”王裕高独自跑了一圈,扯了缰绳兴奋地看着其余几人。 钟思尔垂眸不语,方同雪一如既往地爱搭不理,只有向来温和的崔循稍稍对他笑了笑。 王裕高便不怎么开心了,他本就小他们几岁,不是从小长大的情谊,对他们的态度尤其在意。 “好好好,都怪我,怪我不该说实话。可我绝不是单为了思尔这件事,这几年你们还没看出来吗?陛下的心越来不向着世家了,总要让永信侯夫人提醒提醒他......” “愈发不像话了。” 崔循是几人中最年长的,一贯和煦的脸沉了下来:“陛下如何也是你该置喙的?我们都盼着陛下和姨母能母子和顺,偏你要闹,若我和思尔刚才没拦住,陛下和姨母少不了又要吵一场。” 商氏长房长女嫁梁太子生钟思尔,二房长女嫁与崔氏生崔循,次女嫁与林氏生林鹤沂,故钟思尔和崔循皆称永信侯夫人为姨母。 从来温文尔雅的人一旦生气便格外有分量,王裕高撇撇嘴,垂着脑袋道:“我错了,崔大哥别生气......还有思尔,你也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还不行吗。” 钟思尔摇摇头,对他笑了笑,声音温润软和,让人忍不住怜惜:“裕高,你能这样说就好啦,你也知道,姨母因为我的事和表哥生了不少龃龉,我怎么能再给表哥添麻烦呢?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姨母能别再为我的事操心,和表哥亲密如初。” 王裕高连连点头,看着钟思尔含着一丝忧郁的眼睛,便想说点什么来活跃一下氛围:“不说这个了,诶,你们知道陛下新收的那些男宠,听说......是不是真的?” 崔循眉头蹙起,呵斥道:“他们入了宫就是陛下的人,不可随意谈论。” “几个男宠而已,还真以为是什么宫妃了?”王裕高一而再被崔循数落,此刻也不想在钟思尔面前过于失了面子,不屑道:“他们那样的,我若是不小心见到了都要回去洗洗澡,也配被我谈论?我只不过是不解,不是说陛下极其厌恶那人么,这又是玩哪一出啊,反正我是不会去看他们一眼的,就来问问你们咯。” 他嚷了一场,见众人似乎对这事不甚感兴趣,便也不想说下去,欲拉了钟思尔一齐去跑几圈。 就在这时,平时倨傲又话少的方同雪却出声了。 “很奇怪吗?就是因为厌恶,所以才要折辱他啊。” 这话说得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王裕高惊讶过后又觉得很合理,毕竟是当男宠啊,哪个好人能瞧得上? 他又不着痕迹地看了方同雪一眼,姓方的果然是陛下的总角之交,如今又深得陛下器重,虽然平时阴阳怪气的,一双带笑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但确实是最了解陛下的人。 他点头赞同:“原来是这样,不愧是陛下啊,我就拭目以待,那几个贱种会是什么下场。” 钟思尔不欲再谈论此事,便道:“今日不是来准备马球赛的吗,怎么说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事,来,我们练几球。” “得令!瞧好了,上球!”王裕高一甩缰绳,对着候在一旁的小太监招呼了声。 “小孩过家家呢摆那么前面,放远些放偏些,爷今天要好好露一手!” 待小太监放好了球,王裕高夹了夹马肚子,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跃出,他微微俯下身子,眼睛紧盯着那一颗小小的木质马球,执球杖的右臂高高悬起—— “砰”的一声清脆击球声,马球急旋而出,自马球场边线如生双目一般直直朝球门略去,瞬息之间已冲进了球门。 “好!”钟思尔用力鼓起了掌。 王裕高得意非常,纵马朝着钟思尔跑去,一时忘形,大喊道:“都说温氏骑术天下第一,我看是没和我碰上过,就是温习来了,我看也比不过我去!” 听他毫无顾忌地喊出那个名字,钟思尔连鼓掌的手都停滞了一瞬,正想委婉提醒他一句,却在下一刻,猛地睁大了眼睛。 一声状似漫不经心的马哨,从不远处清脆传来。 刹那间,王裕高□□的马倏地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同时烦躁不悦地向两边晃动着身躯。 王裕高毫无防备,慌乱之际连缰绳都抓不住,径直被这一动作甩下了马背,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一身的尘土。 而那匹马则是愉悦地打了个鼻响,迈着蹄子欢快地跑向了马球场一侧,刚刚马哨声响起的方向。 钟思尔看着来人,眼睛瞬间迸发出光彩。 “祁哥哥!”《 》 18、收余恨(十八) 祁言吹完马哨,伸手轻抚着马儿亲昵蹭过来的头,丝毫没在意摔在地上的王裕高和欢喜地跑来的钟思尔。 “祁哥哥,你刚下值吗?”钟思尔因跑了几步轻喘着,一双幼鹿般的眼睛水盈盈地看着祁言。 “钟世子慎言,我没有弟弟。” 祁言漫不经心地回了声,拍拍马的脖颈,那马儿竟似能明白他的意思一般乖乖垂下头回去了,祁言看着它走了几步,也欲离开。 “祁言!你!你给我站住!你做什么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王裕高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祁言一瘸一拐地追了过来。 祁言停下了脚步,侧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王裕高霎时间如同被扼了颈的公鸡一般,被那漠然之下藏着冰冷戾气的眼睛震慑地僵在了原地,慌忙移开眼不敢再看。 钟思尔趁机追上了几步,攥着拳头给自己鼓气,看着祁言微红着脸说:“祁哥......大将军,我们正在准备马球赛,我仰慕您的马球技术许久了,能否请您和我们玩几场?我......” “军中还有要事,钟世子好好玩吧。”祁言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钟思尔攥紧了衣袖,看着祁言的背影,失落又不舍。 只是祁言没走几步,他身后的叶述却是脚步一顿,转身跑了回来。 钟思尔连忙眨了眨眼睛,充满希冀地看着叶述。 叶述跑到钟思尔面前,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挠了挠头,问道:“世子......你......你真仰慕咱们将军的球技?” 钟思尔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立刻点了点头,眼睛还悄悄瞟向祁言。 “这、你这......”叶述看着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钟思尔被他看得心中惴惴,忐忑道:“叶副将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哦,那我就直说了。”叶述抬起下巴指指后面装作自己很忙的王裕高: “你仰慕我们将军的球技,怎么还会对王裕高那一球大呼小叫的......跟没见过打马球似的。” 钟思尔的脸红了又白,胡乱应了几句,最后耷拉着脑袋目送叶述走远。 “算他跑得快,跟我对上可没好果子吃。”王裕高小跑过来,还想再骂祁言几句,看见钟思尔低落的神情吓了一跳,忙问道:“思尔,你怎么了?是不是......” “他没事的,我陪他说说话就好,裕高,你自己先去练一会吧。”崔循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揽着钟思尔轻轻拍了拍他。 王裕高明白这俩表兄弟是在撵自己,但是钟思尔正伤心着自己也不能强留下来,只能不甘心地说了句:“他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二姓走狗,你们等着有朝一日我把他打趴下来,我来当这个大将军。” 钟思尔哀伤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悦,他没理王裕高,对着崔循挤出一个笑说:“崔表哥,我没事了......我有些累了就不骑马了,我们去看看林表哥吧。” 方同雪正兴致缺缺地用球杖推着马球,看钟崔二人慢慢朝这边走来便下了马,瞧见注意到钟思尔显然强颜欢笑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方才钟思尔是冲着祁言去的,可见是又发生了什么惹他伤心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阴翳。 陛下和钟思尔,这两个世家最为尊贵的人,竟都要和温氏那两个人扯上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温氏果然......下作卑劣。 三人一道朝崇政殿走去,各怀心思。 ****** 林鹤沂坐在书案前,听着林仞禀报那三人的去向,说不上自己内心是什么心情。 他三岁开蒙,六岁就进了宫,同这些表兄弟、发小只有几年朝夕相处的日子。 刚进宫那会,确实是想念非常,每每他们得了恩旨进宫,自己都要泪汪汪地同他们待好久再依依不舍地送人出宫。 后来......后来也不那么黏糊了,虽说这几人在他心中依旧很重要,但因为年岁渐长,因为......因为宫里那个人真的很烦人,烦得他没心思在乎别的事。 再后来,就是策划夺位的时候,他需要世家的帮助,他与他们不仅是表亲和至交,更是利益相连、同生共死的盟友。 只是这样的关系,往往在经历最坚固的那一段时期后会变得非常脆弱...... “钟世子、崔公子、方丞郎,陛下正盼着你们来呢。” 那三人被贾绣引着进了殿内,一同行礼。 崔循刚直起身子,望向林鹤沂的眼中满是欣喜,道:“陛下今日气色很好,我总算放心了。” 林鹤沂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在表哥心中,我这几日该气色不好?” 崔循想到前几日永信侯夫人进宫的事,不忍直接点明,只是说:“我只是觉得陛下日理万机难免操劳,希望陛下日日如此才好。” “承表哥吉言。” 钟思尔怯怯地看了林鹤沂一眼,转头又看见方同雪对自己暗含鼓励的眼神,轻轻点头,抬头看着林鹤沂道:“林表哥,我带了些自己亲手种的茶叶给你,是平阳的旧种,特意来给表哥尝尝。” 贾绣接过那盒茶叶,悄悄打量了一眼林鹤沂的脸色,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笑道:“世子有心了,小的这就去泡上一壶,这添了兄弟情的茶,想必格外香呢。” “有劳贾公公。”钟思尔温声道。 崔循见贾绣捧了那盒茶叶出去,心里舒了一口气,看向林鹤沂:“鹤沂,思尔对你一向是关心的,我们三表兄弟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更该亲如兄弟才是,莫要因一些别的事伤了感情。” 林鹤沂胸口有一股气慢慢升上来,淡淡的,却沉闷冗滞,压得他透不过气。 “当然。”他笑了笑,说。 崔循的眼睛亮了亮,扭头去看一脸受宠若惊的钟思尔,两人相视一笑。 他伸手刮了刮钟思尔的鼻子:“看吧,我就说鹤沂不会因为这件事和你生气的,你是我们都最喜欢的小表弟。” 方同雪看了这两人一眼,再悄悄瞥了眼端坐在椅子上的林鹤沂,似乎在垂眸看着奏折,没什么情绪。 几人落座后,崔循笑眼盈盈地同林鹤沂说着世家的趣事,也会提到近日文会的盛况,说的最多的还是几人童年时的旧事。 钟思尔时不时往外张望,看自己的茶有没有端来。 方同雪日日都来徽音殿,与林鹤沂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殿中只有崔循一人在说话。 有时候他真的很疑惑,崔循是怎么把小时候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得那么清楚的,有些事儿他都不记得发生过了,崔循都能记得每一个细节,还能一字不差地重复无数次。 崔循说到兴头上,贾绣捧着泡好的茶上来了。 林鹤沂神色淡淡地喝了口,微微点头:“不错。” 见他脸上有了笑意,崔循若有所思,说话渐渐慢下来,最后话锋一转,道:“鹤沂……前几日的事儿我都听说了。” 方同雪眉头一皱,正向阻止,可余光瞟见钟思尔充满忐忑和希冀的眼神,又不由得闭上了嘴。 “你和姨母毕竟是亲母子,母子哪有隔夜的仇呢?姨母对思尔好一点,无非是怜惜他身世坎坷,受了许多的苦,如今太希望他过得好,所以你这个儿子面前失言几句罢了,你是姨母唯一的儿子,万不可因此与她离心啊。” 钟思尔在一旁紧张得面色发白,连连附和道:“是啊林表哥,姨母她也是一时心急,我......我会同她说的,林表哥千万不要因此和姨母生了隔阂。” 林鹤沂放下了茶杯,垂下眼眸掩住了眼底的倦色,道:“你说的要是有用,她为何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来孤这里说一些那么可笑的话,这次是封王,下一次呢?是不是该是皇太弟了?” 钟思尔浑身一僵,眼眶倏然变红,摆着手道:“不、不会的,是我的错,我一定会和姨母说清楚的,林表哥不要这样想。” 崔循看着哭成这样的钟思尔,心里愧疚顿生,忙不迭道:“是我的错,我、我不知姨母竟荒唐到了这个地步,鹤沂你别怪罪思尔,他是真的不愿你和姨母生分,刚刚在马球场,要不是他拦着,姨母说不定又要来闹了......鹤沂,我今日再去劝劝姨母,让她不可再生出这样的心思了。” 他见上头面无表情的林鹤沂,更是后悔,恨自己冒然开口,惹得两个表弟不高兴不说,还可能又生了嫌隙。 而林鹤沂看着一哭泣一懊恼的两个表亲,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他什么时候怪罪钟思尔了,这样的场景都在他面前上演过几次了。 又一次,好像只有见到亲友的那一刻是喜悦的,而后就是轻烟一般笼罩在心头的烦闷,看似稀薄,其实怎么都挥不散。 看崔循的样子,大概还有话要说。 不想再听了。 林鹤沂正要让他们走人,不想外头却传来一道声音: “谁在里面呀?陛下今天怎么没来看我。” 做作的、捏着嗓子的、近来颇为熟悉的。 林鹤沂皱着眉,意外地抬头看去。《 》 19、收余恨(十九) 来人正是李晚书。 说起来,一向以老实谨慎面目示人的李晚书今日敢来崇政殿,他自是有一段合理的心路历程的。 他容貌并不惊艳,胜在气质尚佳,在骤得圣宠的付聿笙和连诺的衬托之下并无多少人在意,所以一直唯唯诺诺,不温不火的。 然一朝合了陛下眼缘,引得陛下时常宠幸,一待就是许久,就此后来居上,一跃成为后宫最得宠的公子。 但是宫里的老人都在背后评价——这李公子走不远。 原因无他,在后宫,最重要的就是谨言慎行,夹起尾巴做人,越是在高处,就越要懂得约束自身,不要授人以柄。 李晚书得宠之后,一改之前畏葸胆怯的性格,说话颐指气使,走路趾高气昂,一应用品吃食都拣着最好的来,稍有不顺心就嚷嚷着要叫皇上给他作主。 这更坚定了宫人们对他马上就会失宠的猜测,李晚书穷人乍富,学着世家做派却不得精髓,万事挑着贵的艳的来,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彩线纺锤,言行举止也庸俗得很,陛下清高孤傲,定然会立刻厌弃了他。 他们等着这一天! ...... 当然,这一天到来之前,李晚书还是那个骄纵的宠妃。 他今日顶着一顶大金冠,搔首弄姿地在御花园晃了半天,又是装摸做样地在海棠树下吟诗,又是掐自己大腿表演迎风垂泪,晃悠了半天都没和陛下邂逅,终于忍不住想去打听陛下的去处。 宫人们嫌弃他,又不敢不搭理他,只说陛下在见贵客,怕是没空陪他。言下之意,快歇歇吧别白费力气了。 谁知这李晚书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一副嫉恨非常的嘴脸,风风火火地就要跑去崇政殿找陛下,奔跑时金冠垂落下来的两条流苏摇晃拍打在脑袋上,各种香料混杂在一起飘满了宫道,整个人庸俗又滑稽。 面上恭敬沉稳的宫人们一转头就兴奋把这消息散播出去,等着看他的好戏。 ...... “谁在里面呀?陛下今天怎么没来看我。”李晚书喊完这一嗓子,被自己的声音恶心得哆嗦了一下。 他光喊还不够,扒着门框欲里面张望,十足没规矩的样子。 “哎呦李公子,您怎么来了?”贾绣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小心地把他扯下来。 李晚书双目一瞪,竟是直接撒起泼来:“里面是谁!是哪个小妖精!敢抢我的陛下!出来让我见见!” 贾绣吓得脸都白了,使劲把他往旁边扯。 陛下今日心情是不会好的,李晚书若敢作妖,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他一个阉人,力气怎么敌得过个高还有腱子肉的李晚书,只能一边被他像抓猫似的摁在门上,一边被奇怪的香味荼毒,一边听他捏着嗓子装柔弱。 “陛下啊呜呜呜,您这是不要小晚了吗?小晚一番深情竟然要错付了吗?小晚痛不欲生啊......” “进来。” ...... 这一声,让努力挤眼泪的李晚书、挣扎的贾绣和提着刀走来的林仞皆是一愣。 许是等了一会,林鹤沂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一番深情吗?叫你进来都那么难?” “不难不难,小晚这就进来。” 李晚书理了理有些乱的了金冠,就着小芝麻手上的镜子照了照,在林仞欲杀人的目光中摇曳生姿地走进了崇政殿。 见到来人,殿中除林鹤沂外的三人都微微瞪大了眼睛。 世家规矩不可长时间盯着人看,三人只惊讶了一瞬便都低下了头,神情各异。 林鹤沂满意了。 李晚书这身打扮和做派,在让崔循立刻闭嘴这一点上是极有用的。 “陛下,他们是谁呀?”李晚书娇滴滴地问,问完就转头瞪了他们三人一人一眼,浓香扑鼻,把钟思尔瞪得都侧身躲到了崔循后面。 平时林鹤沂能忍李晚书是因为他不准李晚书在他面前说太多话,今日不一样了,就让李晚书尽情发挥吧,他能忍。 贾绣看着林鹤沂的脸色,似乎没有因为李晚书而不高兴,立刻上前接话道:“李公子,这两位是钟世子和崔公子,这位是方丞郎。” 李晚书面色顿霁,面上的凶狠不再,换上了一副欣喜的神情:“哦!是表哥和表弟啊!今日我们一家人总算见到了!” 贾绣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崔循和钟思尔低着头,克制着脸上的表情。 方同雪面色不虞,看着李晚书的眼神阴沉中带着憎恶。 林鹤沂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冷冷地:“放肆。” 这可以说是不动声色的纵容了,崔循和钟思尔对视一眼,方同雪的脸色更臭了。 李晚书嘿嘿一笑,几步跑到了林鹤沂身边,身上一水的金银宝珠哗哗作响,看见盘子里的茶水乐道:“正好渴了,还是陛下最疼我。” 贾绣还来不及阻止,就见这活宝已经把钟思尔的茶灌了下去,如牛饮水,暴殄天物。 方同雪眼中闪过愠怒,刚要出声,却被钟思尔拉住了衣袖,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本来就是给林表哥的,给他喜欢的人吃也是应该的。” 李晚书喝完了茶,砸吧砸吧嘴,苦着脸抱怨:“陛下怎么竟自己偷偷在这里喝这个,难喝极了,半点比不上我宫里的。” 崔循脸上显出怒容,立即沉声道:“李公子此言实在冒犯!此茶是钟世子寻来旧种亲手种植的平阳毛尖,是难得的好茶,李公子若不了解,还是不要信口评价得好!” 方同雪吐出两个字:“荒谬。” 李晚书这段日子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当下也不服气,昂着脖子道:“我怎么不了解啦?宫里的就是最好的,宫里陛下喝的、赏我的茶都是红色的!怎么这个就是绿的!当我好糊弄吗?钟世子种的又怎么样?要我看,钟世子别不是被人骗了才好吧!” 这话说得浅薄、无礼,崔循更是生气,却被方同雪猛地抓住了手臂。 他扭头朝方同雪看去,只见他神情愕然,犹豫地看着林鹤沂,犹豫着问道:“陛下......陛下的胃疾,可是还未痊愈?” 林鹤沂幼年入宫,名为伴读实为质子,常年心情沮丧,常常不好好吃饭,胃疾是一早就落下的。 后来在宫里适应了些,这胃疾才慢慢转好了些,近年来似乎没怎么听过陛下的胃疾复发,只是,绿茶对于有胃疾的人来说确实伤胃了。 钟思尔低呼了一声,上前几步焦急道:“林表哥快别喝毛尖了,我、我确实忽略了这个,只是觉得此茶难得便想给林表哥尝尝,林表哥对不起......” “无妨,”林鹤沂轻轻说了声,还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的胃疾确实是好了,只是习惯了喝红茶而已,你也别在意。” 这下,崔循的脸色就比李晚书身上的衣服还要五彩斑斓了,看着林鹤沂惭愧地说了句:“鹤沂,是表哥疏忽了,我回去好好寻来根治胃疾的药,必然让你去了这病。” 林鹤沂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不怎么在乎。 崔循不敢再看他,转向了一旁的李晚书:“李公子,多亏你今日提醒,往后……还要拜托你好好照顾鹤沂。” 李晚书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受用的表情:“嗯嗯嗯你放心吧,我与陛下夫妻一体,肯定照顾好他。” 夫妻一体...... 这话实在逾矩,崔循生生忍住了纠正李晚书的冲动,转头又看向林鹤沂:“陛下,思尔他不是故意......” “陛下!陛下我喝了这么难喝的东西,你要好好补偿我,我要一颗最大的夜明珠,好不好,好不好?” 他的话被李晚书扭捏的声音打断,李晚书几乎贴在了林鹤沂的手臂上,晃着身子要赏赐。 林鹤沂被针扎了似的把手臂往里避了些,眼底含笑,语气却带着不耐:“你端正些,这里是你胡来的地方吗?夜明珠给了你,往后就别来现眼了。” “谢陛下!我一定遵命!”李晚书高高兴兴地谢了赏,目光瞥到话说到一半的崔循,生怕他碍事,催促道:“崔公子你带着钟世子快回去吧,这里是崇政殿不是戏台子,你俩在这一唱一和的,岂不是误了陛下处理正事?” 崔循感觉自己有一口老血卡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方同雪因刚才毛尖的事儿沉默了会,如今像是终于回了神,对林鹤沂说道:“陛下愿意宠幸李公子没问题,只是他还须好好学学规矩,否则,有损陛下龙威。” “有损龙威!?”李晚书觉得自己宠妃的威严受到了挑衅,立即叉起腰,声音简直有两个方同雪那么大:“要说有损龙威,钟世子这么哭哭啼啼地从崇政殿出去难道不是更有损龙威?旁人还以为他在这里受什么委屈了呢!学规矩是吧!那他和我一道学规矩吧!” 林鹤沂微微挑眉。 那三人却是齐齐一怔,同时想到了什么。 旁人以为钟思尔受委屈了不要紧,可那个旁人如果是永信侯夫人呢? 钟思尔立刻抬袖擦了擦眼睛。 这话也点醒了三人,今日永信侯夫人就在宫里,不宜在崇政殿久留,万一她有所察觉赶过来就不好了。 加之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尴尬,三人同林鹤沂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转身的刹那,方同雪看了李晚书一眼,略有思索。 ...... 看他们走了,李晚书谄媚地向林鹤沂凑了过去:“陛下......我的夜明珠。” 林鹤沂起身,转瞬间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贾绣会拿给你的。还有,今日是例外,日后没有传召不得进崇政殿。” “好吧......”李晚书嘟着嘴应下。 …… 等林鹤沂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他脸上讨好的神情顿失,扯了扯头上沉重的金冠,被身上的味道熏得双目发黑,扯着衣领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见了鬼了,林鹤沂被夺舍了不成,这都吓不跑他。”《 》 20、收余恨(二十) 翘首以盼的宫人们还是失望了,李晚书没有被陛下厌弃。 非但没有,陛下还让贾绣公公亲自带着夜明珠送到了掬风阁,据曲台殿的宫人们说,李晚书打算把鸡蛋那么大的夜明珠镶在发冠上显摆。 庸俗!肤浅! 宫人们鄙夷的同时也猜测不断,这李晚书究竟哪点入了陛下的眼,让陛下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愿意去宠幸他,两人也太不相配了些! 外面的流言纷纷,李晚书自己倒是一点儿没受打扰,照样在自己曲台殿的园子里和好友们看书闲聊。 “小晚哥,你今天没抹香膏啊?我闻着都不习惯了。”连诺品尝着御膳房新做的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看着他。 李晚书摆了摆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林鹤沂又不近他的身,每次去掬风阁还要通风熏香,他忙活半天只熏到了自己。 付聿笙闻言悄悄松了口气,他也觉得李晚书身上的香味又重又杂,只是李晚书看起来喜欢得很,他也不好说什么。 白渺也默默地把刚刚看李晚书走来而挪开的诗集放了回来。 满福看着这一园子的贵人,心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的前途闪耀无比。 李晚书就不说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眼下是确确实实的后宫第一人。付聿笙前几日总算把陛下交代的策论写好了,陛下十分满意,准他出入徽音殿,大有要重用的意思,这也是宫里的独一份。 至于自己的主子连诺和白公子,模样性情都挑不出毛病,陛下来曲台殿次数多了,也乐意和他们说上几句话,也算得上得宠。 他满福,没看错人! 正得意之时,他新收的徒弟悄悄凑到了他耳边,一脸严肃地说了几句话。 满福神情骤变,眼珠子一转,走到了连诺身边肃然道:“公子不好了,陛下已解了沈公子和曲公子的禁足!” 连诺吃东西的动作一僵,眼睛瞪大,一口把东西咽了下去,气愤道:“什么!?” 李晚书都快忘了这两号人是谁了,被这一吼才想起来这就是当初坑了连诺的两人。 两人耍了些小心思,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可林鹤沂既然决定把他们关起来了,如今为什么又想到要放出来了呢? “陛下看上他们了?”连诺惊恐地问。 满福思索后摇摇头:“可陛下自将他们禁足后就没见过他们,也不应该呀。” “这禁足也不会禁一辈子,或许就是时间差不多了吧。”李晚书说完,余光注意到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微微一愣,而后一拍桌子不屑道:“不过就是两个惹怒过陛下的人,岂能和我相比,有什么好怕的,若是敢跟我争宠,来两个我收拾一双!” 连诺顿时充满了安全感:“小晚哥太霸气啦!” 付聿笙忍俊不禁,李晚书得宠后有些变化,且和他心目中的小晚有些不一样,有些怪怪的。他总觉得,小晚就算得宠后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无妨,不过就是骄纵了些,小晚能在宫里开心就好。 “李晚书,你还真有几分宠妃的样子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连诺的眼睛亮晶晶的:“凌乐正!” 自从上次麻将事件后,凌曦常来曲台殿串门。他长得美,地位高却待人和善,除了不和李晚书打麻将,几乎每次都能带来不重样的小游戏小玩意儿,曲台殿上下都亲近他。 他对连诺点点头,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把揽过李晚书的肩膀,非常畅快地在他胸口捶了两拳:“听说你在崇政殿让那讨债三人组吃瘪了?李晚书你是我的神!” 对于李晚书得宠,凌曦得知时是十分不解的。 他的好闺蜜林鹤沂他很了解,完全的小仙男下凡,一般人他是看都懒得看的,更别说是得了几分宠爱后就开得跟朵鸡冠花似的李晚书。 他对待林鹤沂一向是想到啥就做啥,没什么对帝王的顾忌,也就大大方方地问了。 林鹤沂也如实说了。 凌曦在听到答案后愣了下,见林鹤沂没有细说的意思,就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了。 睡意朦胧时不看脸的话,李晚书的身材确实......他想给闺蜜科普一下,有种东西叫生理性喜欢。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想想,有些事情在眼下这个情况说出来有些太残忍了。 说回李晚书,那之后凌曦就把他当作一个生物型无害安眠药了,去曲台殿和小帅哥们一起玩的时候也会捎上他,至于庸俗审美差这些他根本不在意,甚至想说这种穿搭会在几千年后很流行的。 但是真没想到,李晚书能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林鹤沂的那些世家亲戚,他自己当局者迷,加上从小进宫当人质,对亲情还有些向往,遇事就难免少了些果断与狠绝。 如果说永信侯夫人那个疯阿姨是插在林鹤沂身上的一把利刃,那钟崔方那三人就是经年累月的慢性毒药,一点点折磨钝化着他。 钟思尔无辜可怜,崔循自诩正义,方同雪就是一条略通人性但不多的狗。 钟思尔特殊的身份和永信侯夫人不加掩饰的偏爱摆在那,林鹤沂虽从没让步过,却少不得要被这些人恶心。 讨债三人组,就是他给那三人起的外号。 以往那三人进宫他没少怼过,可林鹤沂登基后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收敛点,他在宫外还有重要的任务要盯着,难免有防不住的时候。 而李晚书,竟是一个可以直闯崇政殿呛人的狠人! 甭管他是为了什么,也甭管他一个男宠做这事儿合不合规矩,总之这事做得让凌曦爽了! 没脑子就是有没脑子的好处啊! 凌曦越想越觉得李晚书是个人才,值得好好培养,漂亮的脸上神采飞扬,如桃花灼灼绽放。 “对了兄弟,你刚刚说要收拾谁呢?我看看能不能帮忙。”他揽着李晚书,拍了拍他另一侧的肩膀。 “一个叫沈若棋,一个叫曲一荻。” 连诺连忙补充几句:“两个小人,之前还想害我!凌乐正,你说陛下为什么把他们放出来了,是陛下又喜欢他们了吗?” 凌曦摇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陛下的眼光高得很,放出来肯定有他的道理呗,你们放心,现在他们哪敢来惹别人。”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小太监小跑着过来:“凌乐正,各位公子,沈公子和曲公子来了,说是来赔礼道歉的。” “啊?”连诺连糕点都顾不上吃了,慢慢的不敢置信:“他们真这么说?” 小太监忙不迭点头。 连诺正想仰头大笑几声,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在李晚书和凌曦之间转来转去:“他们会这么好?会不会有诈啊?” 满福大为欣慰地看着连诺。 凌曦轻笑一声:“怕什么,管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既然是来道歉的,你就先受了他们的道歉再说。” 连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满福,你去让他们进来吧。” 凌曦“啧”了一声:“哪用得着满福,让他们自己进来就行。” “快去快去。”连诺对来传话的小太监挥挥手。 没一会儿,许久没见的沈若棋和曲一荻二人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沈若棋除了看上去瘦了些,依旧是温和识礼,风度翩翩,仿佛还是那个刚进宫的公子中最出众的那一个。 相比起来,曲一荻简直憔悴得判若两人,完全没了进宫时嚣张跋扈的样子,一言不发地低头跟在沈若棋身边,抬头看了坐着的几人一眼,又像被刺痛了一般立刻低下了头。 没人给他们搬椅子,他们就只能站着。 沈若棋仿佛感受不到众人对他防备又冷漠的态度似的,微笑着对凌曦行了个礼:“凌乐正。” 凌曦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曲一荻见状,愣了片刻才着急忙慌地冲凌曦行礼。 沈若棋已经看向了连诺,目光真挚,语气中含着浓浓的愧疚:“小连诺,其实今日我本是没脸来的,只是一想到从前的那些事,我就羞愧地夜不能寐,哪怕明知你不愿见我,我也想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连诺本来拗了个高傲鄙夷的姿势,被这段话说得起了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地看着他。 沈若棋见连诺没说话,神情更是凄惨:“我那时刚进宫,十分惶恐,生怕陛下忘了我,生怕那么远的来又一事无成地回去,更怕做了什么事惹了什么人连性命都保不住,这才一时犯了蠢,做了这可恶至极的事。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东西,亲手毁了我和小连诺之间的情谊,差点还让那么单纯善良的连诺受罚......” 他说到最后已经是语带呜咽,声音一点点轻下去。 曲一荻见他说得差不多了,才软着声音说了句:“连诺,对不起。” 连诺心里五味杂陈。 他只是单纯又不是傻,这段日子看着李晚书因为得宠而受到宫人态度迥然的对待,每日在满福的潜移默化下,大致体会了在宫中生活的水有多深,自然知道这俩人不是单纯地来道歉。 或许是因为曲台殿得宠想来攀附,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但不得不说,沈若棋的话还是或多或少说进了自己心里,刚进宫那会的忐忑惶恐,若不是有李晚书,自己现在不知会如何。 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来,对这两人的道歉完全不接受不搭理。 陛下不知为什么会放他们出来,今日的道歉又有没有陛下的意思,总之日后,不能仍对待他们像禁足时那般了,他连诺也是知道要顾全大局的人...... “你知道连诺不愿意见你还来干什么?说那么一大堆吵得本公子耳朵都疼了,赶紧滚!” ...... 沈若棋愣了好一会,才把这嚣张至极的话语和说这话的人对上。 记忆中的李晚书......不对,他见李晚书见的太少了,都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性子沉闷不喜见人,是构不成什么威胁的。 怎么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得到的消息,李晚书比想象的更受宠,宠得都性情大变了。 李晚书这一嗓子,把沉浸在忍下委屈顾全大局的情绪中的连诺喊得清醒了几分,他看着趾高气昂的李晚书,心里找到了支柱。 他下定决心,坚决道:“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差点害死我,要不是小晚哥我现在一定比你们还惨,到那时你们会可怜我吗?” 连诺少有那么生气的时候,气氛沉默,凌曦默默地对连诺竖了个大拇指。 话说到这份上,沈若棋居然没有立刻就走,他神色黯然,声音柔得像在哄人似的:“连诺,我从未奢求得到你的原谅,你不原谅我是对的,我今日来是想和你道歉,也是告诉你,我会尽力弥补你的,纵是做牛做马也不在话下。” 他说完,看了眼绷得紧紧的曲一荻,最后朝几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真是有毛病。”连诺看着他的背影,满脸写着嫌弃。 ****** 接下来的日子,沈若棋尽心尽力地履行着自己的承诺,不仅给连诺送了许多奇玩珍宝和各种精致糕点,连连诺钓鱼抓蛐蛐都亲自来打下手,俨然一副跟班随从的样子。 满福不敢掉以轻心,小心防备着他,可一时还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这人连陛下来曲台殿时都刻意避着,不让人觉得他为了接近陛下才讨好连诺。 万万没想到,后来连诺还真出事了。 那日连诺哭着跑回曲台殿,边哭还边紧紧捂着自己的右臂,他身后跟着的沈若棋,虽以袖掩面,不难看出也是鼻青脸肿。《 》 21、收余恨(二十一) 据满福义愤填膺的讲述,这二人是被王裕高打了。 这日连诺自徽音殿回来,沈若棋照旧伏低做小,两人在宫里闲逛,恰巧就走到了马球场边上。 马球会在即,这里比之从前热闹许多,连诺看着球场上策马奔腾的少年们,心里的向往溢于言表。 沈若棋就提议让他上去试试,自己会骑马,可以先教连诺骑马。 连诺没有立即答应他,思索了一会又看了看满福的眼色才点头。 那马儿被牵上来,满福更是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嘱咐连诺千万慢慢地来才扶着连诺上了马。 连诺在沈若棋的搀扶下上了马,由满福牵着马,沈若棋在旁传授要点,三人一马沿着空地慢慢走着,风清气爽,倒也十分得趣。 这时只听急速靠近的马蹄声传来,三人的头顶蓦地升起一片阴影,满福着急去扯缰绳已来不及,抬头只见一匹高大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带起的混着青草味的劲风扑在了三人头上。 连诺吓得闭上了眼,但许久不见痛楚传来,睁眼时只看到刚刚纵马的男子已经捂着肚子笑倒在了马背上,边笑还指着他们说:“瞧你们吓得,像极了小爷昨日踩死的可怜老鼠,赶紧滚出去,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是是是,打扰王公子训练了,小的们这就走。”满福对他点头哈腰的,轻轻拉了把连诺。 连诺立刻会意,抱着马脖子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下了马,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只是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了身后王裕高充满嫌弃的声音: “这马被他们骑过也脏了,赶紧拉出去弄死了事,别被别人骑到了。” 连诺听得一愣,立马停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马儿刚刚驮自己走了一圈,十分温驯可爱,怎么就要没命了? 再说了,自己难道是什么脏东西吗? 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猛地回头跑到了那马儿身边一把拉起了缰绳:“不能杀!你们凭什么杀!” 王裕高吩咐完,都扯着缰绳准备走了,冷不丁听到了这句话,回头看了连诺一眼,冷笑一声又回头继续走:“脏了就得杀。还不赶紧动手!” 他身边的随从不敢耽搁,立刻要上前从连诺手里夺下缰绳。 “不许碰我们公子!”满福大叫一声,冲过去把那群随从隔开。 沈若棋也将连诺护在了身后,边和那些随从推搡边高声道:“我们是陛下后宫的公子,位比妃嫔,谁敢动我们,动手前也不掂量掂量吗?” 王裕高本就被这三个不男不女的贱。种吵得烦躁,听到这句话更是怒从中来,仿佛自己被人挑衅了一般。 “老子掂量你祖宗!烂货!”他一心只想好好教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举起手中的球杖,带着满腔怒火用力挥了过去...... 直到满福杀猪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裕高猛地回神,却只看见自己垂下的球杖,和捂着手臂倒在地上的连诺。 他有些发懵,耳中只有沈若棋那句位比妃嫔在不断回荡...... “开、开什么玩笑,这些贱种也能位比妃嫔?谁叫他们不懂规矩的,我打了就是打了,谁还能拿我怎么样不成?” 他语速极快地说完这一句,一甩缰绳,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 ...... 李晚书板着脸听完,气得双目冒火,当即说出了自己的口头禅: “欺人太甚!我要找陛下作主!” 转身的片刻,他脸上划过一丝沉郁,似有思索。 接到消息前来的林鹤沂刚走进曲台殿主殿时,恰巧地将这一幕看入了眼中。 他微微一愣,心口乍掀起一阵涟漪,开口道:“你别急,孤会处理......” 只是李晚书的表情转瞬即逝,在看清来人后,嗷呜一声就凑到了林鹤沂跟前,嘟着嘴哀嚎:“陛下——您要为连诺做主啊——” 表情夸张,动作浮夸,仿佛刚才那个敛眸思索的样子是错觉。 林鹤沂倏然闭了嘴,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咽回去,快步经过了李晚书身边,语气敷衍:“先去看看连诺的伤。” ...... 与此同时,心急火燎的中郎将夫人也匆匆赶到了永信侯府中。 她体型丰腴,一路嗤嗤哼哼地赶至主厅,却并不见永信侯夫人,只有莱昌伯夫人闲适地品着花茶。 她心中更急,忙道:“姐姐,伯夫人,侯夫人她......?” “你先别急,侯夫人已经知道了,一会就来。” 中郎将夫人点着头松了一口气,细想后又觉得不对,于是又说:“姐姐,侯夫人既然知道了,怎么倒一点儿也不急似的,这可是......这可是伤了皇上的人啊。” 莱昌伯夫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不好多说,只道:“中郎将夫人,你若是想事情好好解决,一会在侯夫人面前,可不能这么说。” “不能这么说,那该如何......” 中郎将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永信侯夫人被侍女簇拥着,不紧不慢地进了主厅。 她立刻跪了下来,焦急道:“侯夫人,裕高他被我宠坏了做事冲动了些,伤了宫里的公子实在是大不敬,还望侯夫人在陛下面前说说话,打他几板子长个教训吧,看在他年纪小的份儿上,莫要重罚啊。” 永信侯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示意侍女给自己按腿。 中郎将夫人仍在说着:“宫里的那位公子,我已送了百年人参和上好的伤药过去,待他好了,我押着裕高同他一起对那公子赔礼......” 听到这,永信侯夫人眉间沟壑已深深拧起,呵道:“说的这是什么话?裕高是什么身份,要他去给一个玩意儿道歉?你这个做母亲的未免太大方了些!” 中郎将夫人一时愣住,心中又实在着急,不知该说什么好。 永信侯夫人睨了她一眼,又像嫌恶似的挪开了眼,凉凉道:“裕高进宫练球,遇到了不守规矩还言行冒犯的谄媚玩意儿,他少年心性何曾见过这般粗鄙无耻之徒,一时气愤失手打了人,这有什么的。” 屋内静了一瞬,片刻后,中郎将夫人神色几番变化,最终磕磕巴巴道:“可、可那是皇上的人啊,这不就是......伤了宫妃吗......” “宫妃?!”永信侯夫人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几个玩意儿而已,说自己是宫妃,本夫人答应了吗?他有几两贱命担得起一声宫妃?” 她懒得再与中郎将夫人多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轻飘飘地问了句:“裕高可是还被宫里扣着呢?” 中郎将夫人心下一紧,点头道:“是!已扣了近一个时辰了。” “可怜见的,”永信侯夫人说着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叹气道:“陛下宠爱那些泥腿子狐媚,竟到了不顾世家脸面的地步,我要是再不管管,恐怕世家的心都要被伤透了。” 中郎将夫人和莱昌伯夫人对视一眼,匆忙跟上。 ...... 打了人的王裕高离开马球场之后就匆匆赶往宫门欲离宫,不曾想却被禁军拦了下来。 他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会挨几句责骂,可在宫里待得越久,他的心里也越发悬了起来。 练球的朋友们已将他被扣下的消息传回家中,父亲母亲理应立刻来接自己回去的,若是父亲事务繁忙,母亲也该速速赶来才是,怎么这么久都不见动静...... 他不过是失手打到了一个下贱的男宠,这能是什么大事,也至于将他扣在宫中吗。 也许......也许是母亲出身不高,宫里的人没把她当回事。 是了,一定是这样,母亲出身小族,连累他明明是王氏子弟却不能做世家里最拔尖的那批人,如今真遇到事了母亲也只会拖后腿。 他怎么就摊上这样的母亲,若是他娘是承恩侯夫人或是永信侯夫人就好了...... 忽然关着他的屋子被打开,门口是一个面容肃然的禁军。 “王公子,请。” 王裕高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挺了挺胸膛笑道:“你们就不该拦我,如今岂不是白费工夫了。” 不料那禁军却挡在了他出宫的方向,冷冷吐出几个字:“陛下有请。” 王裕高愣住了。 ...... 一直以来,他都盼着能和林鹤沂多亲近亲近,他和崔循他们玩在一处,也有这层目的在。 他觉得林鹤沂姿容绝世,才学过人,还有搅动风云之能,定能看到自己的本事,而后舍了祁言,正好与他一文一武,做史书上流芳千古的一堆对圣君贤将。 可如今看着端坐在高处那眉眼疏冷的帝王,他心中只剩惴惴,浑身僵硬地行了礼,因林鹤沂没说起,只能跪在地上低着头等着。 就在王裕高觉得膝盖已经在隐隐作痛时,身后环佩作响,其中混着焦急又熟悉的脚步声,他心中一喜,就见中郎将夫人已经跪在了身边,哀声道:“妾身参见陛下,裕高知罪了!望陛下宽恕!” 林鹤沂这才看了他们一眼,淡淡说了句:“中郎将夫人请起。”说完,抬头看向他们身后,声音略沉:“给永信侯夫人赐座。”《 》 22、收余恨(二十二) 永兴侯夫人施施然坐在了琼枝延年纹的黄梨木椅子上,含笑看了眼跪着的王玉高,蹙着眉道:“这是怎么了?裕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委屈呢,皇帝快让人起来吧。” 王裕高闻言,都不等林鹤沂开口就想起身,却被一旁的中郎将夫人死死按住了手。 他狠狠瞪了眼自己的母亲,正欲抽回自己的手,却听上头传来了林鹤沂波澜不惊的声音:“既然王裕高是侯夫人看着长大的,如今做出这等犯上逾矩之事,那岂不是还打了侯夫人的脸,看来更应重罚。” “皇帝说笑,”永信侯夫人抚了抚腕上绿油油的翡翠镯子,作不解状:“何来犯上,又何来逾矩?” 贾绣看了眼林鹤沂的眼色,躬身上前,不紧不慢道:“连公子乃后宫妃嫔,王公子在宫里伤了嫔妃,更是伤了皇上的脸面,此为犯上。在宫中无故出手伤人,是犯了宫规,此为逾矩。” 永信侯夫人摆着手撑住了自己的头,苦笑道:“快些别说了,我每次听到皇上把这些男宠称作妃嫔就忍不住想笑,我是劝也劝了气也气了都没用。这倒也罢了,皇上与我不亲近,我不求皇上能孝我顺我,只盼着皇上千万别为了这些玩意儿伤了世家的心才好。” 她说着又看向王裕高:“多好的孩子啊,从小练武,在世家里面也是出挑的,少年人最好面子,若是今日皇上因为一个男宠就重罚于他——恐怕世家子弟要人人自危了。” 林鹤沂轻笑一声:“世家弟子难道不该自危吗?这才过了多久好日子,就沦落到连王裕高在里面都算出挑的了?” 王裕高面如土色。 永信侯夫人轻咳了一声,胸膛重重起伏,过了许久才扯出一个宽厚得体的笑说道:“皇上不要误会了,其实这事儿何必想得那么为难呢?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无非是一个男宠,轻佻浮躁的,仗着有几分宠爱就在宫里晃荡,看见马球场上这许多英俊少年便巴巴地凑上去。其实他一个田里出生长大的,哪里会什么骑马、马球,他那些心思,说出来都怕脏了这崇政殿,皇上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伤了和世家的情谊呢?” “罢了罢了,”她揉了揉额头,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陛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老了,也管不动了。” 在后面看着的凌曦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帘子,咬牙切齿道:“这疯婆子......” 他盯着殿上的永信侯夫人,冷笑道:“她倒真是好算计,今日鹤沂若是罚了王裕高,那就是为了一个男宠伤了世家的心,若他放过王裕高,那他就是一个连后宫都护不住的窝囊皇帝!鹤沂是掘了她祖坟吗她要这么害他?” “李晚书我和你说啊,以后你必须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必须让这疯婆子......”他拍了拍身边李晚书的手,却见这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外面,眼睛微眯着。 “你怎么还走神了?你听我说啊......李晚书?李晚书!!!” 只见李晚书突然掀开了帘子,大步跨了出去,从容端庄得像是要参加封后大典一样。 凌曦急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这人的一片袖角,轻飘飘地从指尖滑走。 他只思考了三秒,立刻缩了回去把自己藏得更好,找了个绝佳的角度观看李晚书的表演。 鹤沂,你的狠人来了。 林鹤沂懒得和永信侯夫人周旋,正想让人把王裕高拖下去打板子,余光处飞来一抹夺目的艳色。 李晚书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目露凶光地看着永信侯夫人,很像一只羽毛鲜艳的斗鸡。 “老虔婆!” 他昂着头,声音响彻大殿:“你们世家不是自诩最金贵得体的吗?怎么说出来的话比俺们村口嚼舌头的大娘还要难听呢?连诺是宫里的妃子,他去马场玩合情合理!脏什么?谁脏还不一定呢!” 众人目瞪口呆。 片刻的寂静后,永信侯夫人倒吸一口气,身体不由地往后倒去,虚虚地捂住胸口。 “哎呀,侯夫人!姐姐你怎么样了?”莱昌伯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焦急地为永信侯夫人顺着气。 “他、他......来人,来人啊......”永信侯夫人举着帕子的手颤抖得指着李晚书,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晚书视若无睹,一扭头,宛若变了个人似的,目光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皇上——” 林鹤沂烦躁地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声音如冰玉相击一般:“放肆。” 永信侯夫人这才回过神,指着李晚书愤恨道:“皇上都看见了,就让这么一个恶心的东西糟践自己的生母吗?还不把他拖下去打死!宫里其他的男宠也不要留了,都是害人的东西,通通打死!” 李晚书闻言毫不胆怯,反倒挑衅地看了她一眼:“皇上才不会杀了我,没了我,皇上在你这受委屈的时候,该找谁排解开怀呢?” 林鹤沂的睫毛颤动了下。 永信侯夫人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说话,气得眼前发黑,狠狠啐了声:“不知所谓!无耻至极!”说罢,又看向林鹤沂:“皇上,此人犯上大不敬,死不足惜!皇上还在犹豫什么啊!” “犯上?你又不是什么正经太后,真要论品级,我俩说不定一样呢,省省力气吧大娘!” 永信侯夫人险将银牙都要碎,招呼着太监侍卫:“来人!愣着做什么!给我撕烂他的嘴!” 林鹤沂这才看向李晚书,说了句:“没完了是吧?” 李晚书霎时间收起了全身的气焰,委屈道:“小的只是听永信侯夫人说得实在难听,一时气不过罢了,小晚知道犯了大错,早已做好了以命维护陛下的准备,能护陛下一丝一毫,小晚死不......” 林鹤沂一个泛着寒意的眼神过来,李晚书的喉结动了动,正经了几分:“更重要的是,永信侯夫人怎么能随意揣测我们去马球场的心思呢?我们也喜欢打马球,时不时地去练几下,也想要参加马球赛,不行吗?” 此言一出,殿中又安静几分,随后竟传出了些许低低的笑声。 永信侯夫人高高地冷笑了一声,她气还不顺,由着莱昌伯夫人抚了几下胸口后才道:“这可真是......好厚的脸皮,睁着眼说瞎话,是想让人笑掉大牙吗?你们会骑马,还想打马球?下辈子吧!” “不好意思,我这辈子还就要打马球了,我不仅要打,我还要打败你们世家,得魁首呢。” 这话可是点怒了还在地上跪着的王裕高,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晚书,怒不可遏道:“你闭嘴!就凭你还想打败世家的马球队?白日做梦!世家二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是辱没了!” 李晚书斜了他一眼,颇有几分目中无人的架势:“我还就是要打败世家的马球队了,到时后皇上给我找几个靠谱的好老师,再挑上一匹最好的马,吃些健体的补药,定能打败你们。要是不信,那就来比一比啊。” 王裕高见他见识如此浅薄,居然以为找个好老师挑匹好马就能赢马球,心中鄙夷得想笑又,恨不得马上就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认清现实。 “比就比!若你输了,我要你的命来赔罪!” “此事怎可!”永信侯夫人拍案而起,让世家和男宠同场打马球,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让世家蒙羞。 李晚书打了个响指:“好啊,要是我输了,就连带着今日的份一起罚我,这条命给你了,不仅如此,我还承认你们世家厉害,我们这些低微的小男宠,是万万不够格和你们叫板的——那要是你输了呢?” 王裕高根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豪横一挥手:“随你处置......同样连带今日的份一起。” “那可不行,”李晚书轻轻挑眉:“你今日的份是陛下要罚的,天子之罚,岂可充当赌注?” 王裕高不耐烦了:“那你想怎么样?” “你老实受罚,我们的赌约生效,若你输了,给连诺道歉。” 王裕高虽不想受罚,但比起让李晚书自认不如而后惨死在他手上来说,这责罚也不是不能受了。至于输了的结果,他更是想都没想过。 敢挑衅世家威严,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他愤声吼出一个字:“好!”转头对林鹤沂道:“请陛下责罚!” “好什么!岂有此理!”永信侯夫人起身欲阻拦,王裕高却铁了心,抬头挺胸地跟人走了下去。 五十大板,伴着王裕高的闷哼声在殿外响起。 中郎将夫人强忍泪意对林鹤沂谢恩。 永兴侯夫人气极了,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本天衣无缝的计策竟成了这样,都怪王裕高这死孩子,这么草率就应了这场赌约。 不过,她静下心来细想,刚刚李晚书那番话,世家此番胜利,也许真能震慑那些这段时日蠢蠢欲动的寒门子弟。如此,那就也不枉费和这些贱民们打一场马球而受的委屈。 想到这里,她狠狠剜了一眼李晚书,拂袖而去。 殿中各人心思各异,看向李晚书的眼神中大多数含着同情或幸灾乐祸,而他浑然不知,反倒像得了什么便宜似的,还抬头对着林鹤沂笑了笑。 林鹤仪只看了他一眼便别开了眼,如终年不化雪的山顶上静静盛开的雪莲,冰冷的眸中没有一丝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