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作精又和师尊闹分手》 1、第 1 章 夜色初上。 “叶上初!站住!” 一声厉喝划破林间沉寂。 迅疾的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树林,叶上初猛地侧头,一支袖箭堪堪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内伤严重拖累了他的速度,他咬牙飞身跃上枝头,动作却因腰间剧痛一滞,气息紊乱,整个人狼狈地摔入下方灌木丛。 “呃……!” 绝不能死在这里! 叶上初挣扎着起身,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已无声无息地横在眼前。 支逸清剑尖直指,却没有立即动手,“……跟我回去,只要交代清楚,主人不会为难你。” “回去?”叶上初冷笑,抬起胳膊露出腰间那处狰狞的伤口。 墨色的衣衫洇开一大片深暗痕迹,浓重的血腥气在夜风中弥漫。 ——“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支逸清有些动容。 二人情谊颇深,纵使有心放他一马,却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他眉头紧锁,“你执意如此,我只能带你的尸体回去复命。” 叶上初垂眸,沉默片刻,仿佛终于认命般长长叹了口气。 少年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剑下,“逸清哥,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死在你手里,也不觉遗憾了……” 支逸清心头一颤,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才怪!” 趁他出神的刹那,叶上初猛地一脚踢飞长剑,双手撑着地,身体借力腾空翻起,瞬间隐入深沉的夜色中。 “支逸清,下次再陪你玩——!” 少年嚣张的声音回荡在林中。 支逸清这才惊觉又被这小子耍了! 他本能去追,双脚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叶上初悄悄布下的枝蔓缠住,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叶、上、初——!!” 支逸清恨恨一拳砸在地面上,暴怒的吼声惊起几只飞鸟,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甩脱支逸清,叶上初不敢松懈,奔逃大半夜终于力竭停下稍作喘息。 “咳……咳咳咳!” 腰间致命的伤口仍在汩汩渗血,他踉跄着扶住身旁一块巨大山石,喉头一股腥甜上涌。 他弓下腰,一大口鲜血溅出,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石面缓缓滑落。 眼皮愈加沉重,点点落白模糊了视线,眉心微凉。 下雪了。 不能冻死在这儿吧。 人死前总是会做些美梦的,叶上初眨动长睫,那一片雪花怎么也挥之不去,占据了目光,幻化出一位温婉善良的姑娘模样。 他还小呢,不想死。 思绪越飘越远,叶上初昏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所谓的“美救英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缓缓升起洒在脸庞,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他好似闻见一股清冷的桃花香。 ……冬天哪来的桃花? 叶上初做了一个梦。 有人救了他。 那人雪发白睫,衣裳清香扑鼻,转身容貌惊艳绝伦,好似九重天上的仙子入凡。 随即,他隐约听闻救命恩人在与另一人谈话。 “……这是你找回来的早饭吗?” “看起来不太好吃……” “他很漂亮……灵气……” “先养着,将来……” 后面的话叶上初怎么也听不清了,但毫无疑问,他遇到了妖怪,这妖怪还要吃了他! 这怎么行! 灵气荡漾,飞散的雪花忽然打了个旋儿,桃树枝绽放了新芽。 归砚一向薄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 这株桃树枯了近十年,少年的灵气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叶上初苏醒过来,挣扎起身逃跑,却因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处,蓦地刺痛从榻上滚了下去。 落地前,他稳稳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中。 清冽的淡香混着雪气争前恐后钻入鼻腔。 叶上初看得痴了。 好一个绝色倾城的大美人! 这哪是什么妖怪,分明是漂亮神仙。 归砚将他抱回床榻上,白皙的手背抵在额头试探。 还是有些发烫。 少年伤得很重,单薄的身躯密密麻麻布满了新伤旧痕,高烧不退,能活下来全凭命大和那一口灵气吊着。 但在归砚看来,他已经烧糊涂了。 叶上初捞过归砚覆在额间的手,苍白脸色因发热而些许红润。 他笑容软软的,小兽似的撒娇,“美人姐姐你真漂亮,我喜欢你。” 少年的感情热烈且直白。 归砚漠然置之,只当他说了些胡话。 叶上初的手很软,触感温热,虎口却是能明显摸到握刀留下的茧子,一个常年与刀剑打交道的人竟会拥有一双这么软乎的手。 归砚情不自禁捏了一下,少年两只手抱他抱得紧,轻易甩不脱。 无奈,他出声阻止,“……松手。” 叶上初瞬间瞪圆了眼睛,带着些难以置信,眼角泛着淡淡的红。 这位“美人姐姐”相貌倾城绝色,可低沉冷清的声音,分明是个男子。 “男、男的……?!” 美人是对的,不过性别错了。 大绥开国尚不过数十年,皇位传了两代,龙阳之风盛行。 叶上初以小人之心自恃清高,向来不屑,坚定自己没有那断袖之癖。 相比归砚,少年才是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尤其那双湿漉漉的圆溜眼眸,抬眼时乖顺中夹杂着一丝脆弱,似只柔软的雪兔般我见犹怜。 他高烧眼力模糊,脑子也不甚清醒,错将归砚认成了女子。 叶上初受到极大打击似的,神情沮丧。 他两手抱着厚被,翻过身不愿面对美人性别这件事,然牵扯到了腰间伤口,疼得半天缓不过气来。 他腰上那一剑有章法水平,不伤要害,随时间折磨疼痛也可毙命,足可见功底深厚。 归砚留他有用,不想叫人随意折腾废了。 叶上初刚翻过去便被翻了回来,他压好被角,“莫要乱动。” 胳膊塞进了被子里,叶上初被迫直面归砚,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了一番。 对方暗色眸子如一汪潭水般深不见底,相视一瞬,他脸颊又烫了几分,匆匆挪开视线。 鼻间缭绕着清冽的花香,叶上初没出息地沦陷了。 都长成这样了,性别也没必要卡得太死。 是男是女又何妨? 片刻,他承认了。 他不是不喜欢男人,是还没遇到喜欢的男人。 而眼前这位救命恩人,便是他喜欢的。 他定了定眼神,“恩人,我愿意为你断袖!” 话音刚落,一勺苦涩的药汁硬灌进了口中。 再不喝药烧傻了。 “呜……!” 叶上初苦得舌头发麻,转头就要吐掉,撞上归砚那冰冷的视线后被威胁着乖乖咽了下去。 他瞪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细声细气道:“恩人,有没有糖啊。” 归砚微微沉眉。 “娇气。” 习武之人连这点苦都吃不来,少年灵气浓郁,却各处充斥着矛盾。 叶上初惯会叫人心疼,他咧嘴一笑,略显稚嫩的脸庞楚楚动人,“无妨,我不吃糖了,有恩人陪着,也不算苦。” 一刹那,归砚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他还只是个孩子,承受病痛折磨,那药实在苦,不过想要一颗糖,又不是什么无理要求。 归砚垂眸,铁石般的心有了微微触动,“且等,我去找。” 叶上初乖乖点头,半阖着眼无精打采,厚被闷热但无力翻动,浑身疲倦。 这时半掩着的窗外,伸进来一只手,声音似有些拘谨。 “那个……我这里有糖。” 北阙露出了半个脑袋,叶上初歪头恍惚。 怎么这人身后好似有条尾巴在晃? 他真该睡了。 这世上有妖,但叶上初比较幸运,长这么大都没碰到过,不能这么倒霉掉了妖怪窝里了吧。 好在北阙很快站起身。 是个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模样,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黑黢黢的眼睛特别亮,显得炯炯有神,且无害。 很好骗的样子。 叶上初呼气都是灼热的,渴望窗外透进来的凉意,“谢谢。” 糖很甜,是淡淡的桃花味。 “我叫叶上初,你呢?” “……我、我叫北阙。” 北阙胆子小,走在大街上被小姑娘多看两眼都容易羞红脸,莫说少年长得比姑娘还好看。 他紧张将衣角揉捏得皱巴巴,“是归砚将你救回来的,宁居好久没有来人了。” “归砚……?” 叶上初潜意识里,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归砚取了蜜饯回来,叶上初和北阙聊得正高兴。 也不知北阙说了些什么,将少年逗得抱着被子咯咯笑。 叶上初吃过糖了,不忍辜负归砚的好意,双手捧着一包蜜饯如获至宝般笑容洋溢,“归砚,谢谢你。” 归砚心绪微动,那清朗的嗓音似一根轻盈羽毛挠在心间。 一碗汤药灌下,高烧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叶上初昏睡一夜,醒来后赤着上半身,趴在归砚腿上。 归砚揭开被血浸透的绷带,伤疤狰狞,他清楚感受到掌下那脆弱的身躯难以抑制颤抖。 低微的啜泣声随之传来。 归砚不太会安慰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这倒衬得叶上初更懂事。 少年后肩有一块很深的旧疤,像是生生剜去了一块肉,横贯着几道鞭痕无比丑陋。 包扎好,叶上初半晌没听见归砚让他起身的动静,疑惑侧头。 归砚正盯着那疤痕出神。 “归砚。”叶上初小心翼翼唤了声。 归砚若无其事般将他放回榻上,起身拂了拂衣袖。 叶上初撑着脸看他,眼神天真澄澈,“你不问问这伤的来历吗?” 每一个见过这伤疤的人,都会好奇是怎么来的,他以为归砚也是一样。 岂料对方摇头道:“这是你的私事。” “归砚,你真好。” 叶上初叹息,疲累闭上眼睛,默默念了几遍名字。 四下安静,他以为归砚已经走了,侧脸忽然触到一抹清凉。 归砚手指轻轻磨蹭着,将膏药涂抹均匀。 这张脸赏心悦目,毁了实在可惜。 叶上初有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归砚怀疑自己判断出了错。 “你都不问我为何救你,如此没有防备之心?” 少年扑闪着羽睫,“你既然救我,定然不会害我了。” “归砚,我相信你。” 归砚这些不明来历的伤药效果奇佳,没几天叶上初便能下床走动了。 先前听闻北阙称此地为宁居,他出门后才发现其实也不过一方不大的小院,胜在精致干净。 小院一侧围栏开着,那条路通往山下,而屋后却另有一扇木门,一把沉重的铁锁挂在上面,不知通往哪里。 待他伤好得差不多,归砚便去山下忙自己的了。 叶上初一天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归砚,内心十分不安。 经他观察,此地全由归砚做主,自己一无所长,担心随时会被赶出去。 外界浮生杀手遍地,追杀令满天飞,要不是支逸清心慈手软,自己没命躲在这儿。 想到浮生,叶上初敛去伪装的天真,眸子里透露着无尽杀气。 浮生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他六岁时便被人牙子拐卖到此,十二年的摸爬滚打与地狱般的训练,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艰难适应了这种生活。 往日虽过得坎坷,倒也能勉强活命,但自从浮生换了一位新主人,叶上初每天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新主人偏生看他不顺眼,动辄打骂,冰天雪地里跪一夜,鞭笞皮开肉绽都是常有的事。 兴许他连最后的价值也没了,那人如今想要他的命。 小院有间厨房,每日都按时煮饭。 厨房飘出食物的香气,先前昏迷梦里的对话在叶上初脑海中重复。 妖怪都是活剥生吞,没见过煮饭的。 暂且压下疑虑,叶上初走进厨房,“北阙,你去休息吧,我帮你烧饭。” 北阙熬了一锅虾仁瘦肉粥,鲜香四溢,“可是,你伤还没好呢。” 叶上初调皮原地蹦跶两下,“不碍事的,你们于我有恩,不能光躺着什么都不做。” 北阙被不容抗拒地推了出来,手里拿着孤零零的锅铲,不一会儿,锅铲也被抢走了。 归砚自山下回来,满院子没找到叶上初。 撞上北阙问道:“叶上初呢?” 后者犹豫,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接着,空气中飘来焦香糊味。 一声巨大的爆炸后,叶上初灰头土脸举着锅铲出来,喷出一嘴黑烟。 “咳……归砚你回来了,快来尝尝我刚煮的粥。” 那锅粥黑乎乎的,食欲全无。 “我不饿。”归砚语气平静,默默转身离开。 叶上初的报恩行动不止于此。 翌日,归砚看见自己被洗破洞的衣裳挂在院子里晾晒。 罪魁祸首一脸求表扬,水汪汪的大眼睛叫人不忍斥责。 叶上初见他不说话,拽着衣袖摇晃撒娇,“归砚,你衣裳可难洗了,我手都搓红了。” 都搓破了能不红吗。 少年手上的皂角没洗干净,滑腻腻抹了归砚一身,后者默念了几遍静心诀,催着人回房。 “知道了,去休息吧。” 叶上初听罢感动不已,一把抱住归砚蹭,“归砚真好!” 哄他睡下,归砚阴沉着脸将被蹭脏的外袍脱了,连同那身被洗破的衣裳,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透过火光,北阙好似看到了叶上初的未来。 战战兢兢道:“那孩子也是想报答,并非有恶意。” 岂料归砚摇头。 “你看。” 他指向屋后那扇上锁的木门。 铁锁表面覆着法阵,寻常人看不见,但在他们眼中,法阵显然被人触碰过。 少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老实无辜。 归砚不该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那,要让他走吗?”北阙还是舍不得这个漂亮乖巧的少年。 归砚又摇头。 “他身负灵气,只有他能帮我突破泠洸七雪最后一重境界,落入他人之手,有害无益。” 那株寒冬里起死回生的桃树,无人在意的时候,已悄然盛开了一朵粉嫩的桃花。 … 白日里睡得多了,时至深夜,叶上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窗外飞雪纷纷,屋内铺了地龙,暖意烘得有些发闷。 他起身推开窗户透气,冷冽的寒气刚涌入,两点幽森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待那黑黢黢的庞然大物踏雪靠近,他才惊觉那竟是一头巨狼。 宁居依山而建,有野狼闯入不足为奇,可眼前这头体型大得骇人,远超出了寻常认知的范畴。 巨狼似未察觉窥视的目光,只是甩了甩,簌簌抖落一身积雪。 紧接着,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它伏低身形,在月光笼罩下,庞大的兽躯缓缓化成人形。《 》 2、第 2 章 浮生上一任的主人亲口所言,叶上初是条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至于为何将他留下,全凭他那阴狠毒辣的心性,和惯于惑人的无辜外表。 懂得如何让人放松警惕的杀手,才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叶上初嘴上说着要报恩,却不觉归砚他们救了自己就该感恩戴德。 相反,宁居所在的这座山头很安全,只待时机成熟,他要将其据为己有。 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那头黑狼妖。 狼妖离去后,叶上初睁眼熬到了天亮。 归砚的房间就在隔壁,少年顶着两个浓重的乌青眼圈,敲响了房门。 归砚刚起身,雪发梳理整齐,正系着衣带。 见其闯入,下意识拢了拢刚换上的素净新衣。 他有两件衣裳都毁在了叶上初手里。 叶上初受惊似的,站在他眼前瘪着嘴委屈,“归砚,我们这儿有狼吗?我昨晚……看见一头特别大的黑狼闯了进来。” 他边说着凑近,习惯做些小事表现,随手拿起一旁的玉梳,将归砚按坐在铜镜前,不安分打散了他刚刚束好的发髻。 归砚不动声色地将玉梳夺了回来。 “山下有结界,寻常野狼进不来。” “那……家养的呢?” 叶上初心神恍惚,忽略了“结界”二字。 “何来家狼?”归砚抬眼,有些无奈妥协,“你若实在害怕,今晚在我房里睡便是。” 哦? 睡一起。 好呀! 是夜,叶上初抱着枕头被子,乖乖站在门前。 “归砚,你睡了吗?”软软的嗓音透过门缝传了进去。 归砚打开门,地上有积雪,叶上初一张小脸冻得通红,还硬要挤出笑容。 小骗子,装可怜是一把好手。 “进来。” 叶上初抱着被褥喜滋滋冲到榻边。 可是眼前的白玉床榻,莫说被褥,连个枕头也没有。 他试探伸手一摸,一股刺骨寒意瞬间蹿上来。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关心道:“归砚,你晚上就睡这个吗?” “不睡。”归砚褪下外衫,没跟他解释修炼之人都是打坐的。 叶上初铺好厚被软枕,拍了拍蓬松的床铺,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归砚,“归砚快来,我的被子让给你!” 归砚微怔,见那白嫩的小手拍打着床铺,险些又被骗了心软,“那你呢?” 叶上初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在床边,“我守夜,一定要把那狼妖捉到!” 说罢,他抽出藏在腰后的匕首,将昂贵的雕花木窗撬开一道细缝,鬼祟向外窥视。 小院平时是归砚自己用来休息的,一草一木,一窗一门,皆为亲手打造,宝贝得紧。 谁知住进来一个叶上初,一边装乖卖萌,一边全给破坏了。 究竟哪来的狼妖?! 夜渐深,明月高悬。 “归砚……归砚?” 叶上初压着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归砚合眸躺在榻上,呼吸平稳,似是睡熟了。 他叹了口气,全神贯注地盯紧窗外。 叶上初握紧匕首,心里盘算。 倘若归砚不清楚北阙就是巨狼所化,那就借他手除掉北阙,日后再慢慢想办法解决归砚。 倘若他们是一伙的,自己留在这儿迟早作盘中餐,殊死一搏许还有条生路。 时辰将近,熟悉的沉重脚步声踏雪而来。 那头巨狼再次出现在院中,身上带了些风雪吹不散的香火气,和着冷冽的空气缭绕鼻间。 叶上初屏住呼吸,就在极度紧张之际,一双手毫无预兆贴上了腰侧。 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身后有人! 他本能要回身反击,对方先一步却钳制了他手腕,紧接着,一股暖流自那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腰间,瞬间驱散了伤口的疼痛。 归砚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周身气息裹挟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 “看到了?”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去,打一架。” 叶上初:???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一股神秘力量便从窗户将他推了出去,狼狈摔在冰冷的雪地里,正正落在那巨狼面前。 一瞬间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巨狼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叶上初已先发制狼。 匕首寒光乍现,招招直取要害,然而对方仅是简单翻了几个身,便将他凌厉的攻势尽数化解。 归砚静立窗前,微微蹙起的眉头似是对叶上初的表现有些不满和嫌弃。 叶上初满脑子都是逃命活下去,不顾一切下杀招。 那巨狼却无心恋战,步步防守退避。 眼见那尖锐的匕首就要当胸刺下,巨狼无奈,只得收起利爪,用厚实的肉垫朝着叶上初轻轻一推。 仅此一下。 一股巨力袭来,叶上初整个人被抛向半空。 北阙差点惹了麻烦,见那身影坠落,他四条腿在积雪里疯狂倒腾打滑,用自己柔软厚实的身体当了活肉垫。 “……汪嗷!” 他被压得仰头叫唤一声,这孩子圆润了不少呀。 后者摔得眼冒金星,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爬起。 怎么好像听到了狗叫? 北阙就地一滚,化回人形,狼狈拍打着满身雪花,质问都显得底气不足,更像是在嘟囔。 “上初,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我怕你吃了我!” 叶上初咬牙切齿,是归砚把自己推出来的,这两人果然是一伙的! “我不吃人啊。”北阙的声音更小了。 比起自己原形骇人了些,他此刻更忧心叶上初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正常。 “骗子!” 叶上初生气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发飙的小兔子,毫无威慑力。 “狼不吃人,难道吃草不成?!” 好大一口黑锅。 北阙委屈得不行,无助的目光投向窗边那个始作俑者。 “可是,我不是狼啊……我是狗。” … “两百年前,我被主人收养,如今算来已是轮回的第三世了。” 深夜寂静,北阙声音缓缓,诉说过往。 “主人无儿无女,这一世也是一样,我这几夜是替他扫墓去,也算是尽了百年前养育之恩的孝道。” 北阙说话时嘴角微微弯着,语气轻快,只是眸子里闪烁的泪光暴露了苦涩。 主人希望他能长生,才叫他随归砚修了道,可这孤苦伶仃独活世间,长生又有何意义。 叶上初对于凡尘之外的了解,只限于从支逸清口中听说的幻灵司,传闻那是个专门与妖打交道的地方。 他看向归砚,面露钦佩,“原来你就是那个以妖躯修仙道的归砚仙君,难怪耳熟。” 归砚从容不迫抿了一口茶水,提醒北阙,“淡了。” 接着回答他的话,“我只当你高烧烧坏了脑子,不成想天生愚笨,是狼是狗都分辨不出。” “我又没见过那么大的狗……” 叶上初含泪对了对手指,伤处法咒失效,一阵钻心的疼痛,他顺势歪到在归砚身上。 后者一手举着茶半点没洒,见过他下手狠毒的杀招,再无一丝怜悯。 他拎着人的后脖领,意有所指,“既然爱折腾,不愿待在院子里养伤,索性也别闲着了,明日到院外干活。” “啊……?” “我这小身板能做得了什么?”叶上初诧异,眸中含泪。 归砚不为所动。 末了,忽然唤他。 “叶上初。” “你想修仙道吗?” 凡尘浊世,芸芸众生,没有人不向往长生,仙道则是通往长生的唯一途径。 归砚仙君名扬四海,慕名欲拜入门下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如今这么一个令人艳羡的机会摆在叶上初眼前,他却是摇摇头。 “我不想修道。” “为何?”这个叶上初总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你有天赋,潜心修炼日后必有所成。” “修炼太苦了。” 叶上初沮丧垂着脑袋,“而且还要跟妖怪打交道,说不准哪天成了盘中餐,岂非得不偿失?” “……不思进取。”归砚刻薄评价。 小院只是宁居的冰山一角,叶上初跟着北阙走到外面,才意识到所谓的宁居究竟有多恢弘气象。 目之所及,琼楼玉宇连绵起伏,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薄如轻纱的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的仙家气韵。 与之相比,自己居住的那方小院简直就是破瓦寒窑。 叶上初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微微张着的唇瓣一直没有合拢过。 北阙只觉少年可爱得紧,更无嘲笑他没见识的心思。 他裹了裹衣裳,感叹道:“近日大雪不断,太冷了,还是小院收拾的像个家,这里没什么人气儿。” 叶上初随口应着,眼馋镶嵌在石柱上的不知名玉石,能卖不少钱。 北阙领他转了一圈,见其东张西望,只当是伤未痊愈便被赶出来受了委屈。 他低声安慰道:“其实归砚也是看你能走动了,怕闷得慌,才让你出来看看。” 殊不知,叶上初满心满眼都是对这府邸的垂涎,盘算着何时才能将这泼天富贵据为己有。 行至拐角,二人迎面撞上几个身负长剑的俊朗修士。 他们神态居高,见到北阙只是略略颔首,算是行过礼,一言不发擦身而过。 叶上初琢磨他们的打扮,衣摆缀着成片淡粉桃花,像是归砚素爱的风格。 “这是归砚的弟子?” “嗯,算是吧。”北阙的脸色似乎有些不自然,含糊地应了一声。 归砚门下弟子近百人,皆如一个模子里刻出般,冰冷不近人情。 叶上初观察了半余月,数次假装路过都被视若无物。 这日,终于拦住了一名弟子主动搭话。《 》 3、第 3 章 少年站在廊下,领口微微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锁骨,眼睛清澈而懵懂。 这副模样,叫人心软怜悯,平白生出些保护欲。 “请问……” 他堪堪开口,那名弟子冷冷一瞥,不待将话讲完,便扭头绕身离开。 叶上初如遭雷劈。 有人拒绝了他的可爱! 即便是归砚,都没有待他这么冷酷过! 一股无名火起,邪恶本性暴露,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扬手掷了过去。 “没礼貌!” 石子不偏不倚,砸在那名弟子的衣角。 那人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眸中透露着森寒之意。 叶上初下意识缩脖子,莫名打了个寒战。 好在对方似乎不屑与他计较,很快便转头走了。 此仇不报非小人! 仙人两界以一条宽阔的仙河阻隔开来,宁居横跨其中,山下是人间居所,山后则连通仙界。 仙河清澈却深不见底,宁居一岸前靠着一座小石山。 夜里,叶上初在石山后布置好陷阱,去弟子回房必经的那条幽暗长廊下蹲守。 他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拽住了白日里吓唬他的那名弟子,压着哽咽的嗓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仙长哥哥,归砚仙君着急用的丹药不小心被我弄丢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面团儿似的软白小手紧抓住衣袖不放,叶上初以为这么多人在场,对方总不至于像白日那般冷漠。 然而那弟子的神情没有任何动容。 倒是听见“归砚”二字,如受到什么命令一般,微微颔首,表示愿意帮他。 归砚为一众仙门之首,座下弟子随着尝尽了风光,他们不知修炼的什么特殊功法,夜晚动作要比白日迟缓很多。 叶上初没有多想,将人引至石山后,指着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我方才绊了一跤,丹药好像滚到那个地方了。” 弟子默然,抬脚走入黑暗。 那处地面被叶上初缠绕了几根藤条,漆黑一片,很容易被绊倒然后滚进河里去。 待人湿成落汤鸡,他便装作无辜,谁知那藤条哪来的。 弟子距离陷阱还有三步之遥,回首摇头,“没有。” 叶上初有些小急促,“你再看看呢!” 对方又往前走了一步,“没有。” 叶上初:…… “明明就在这里的!” 他气冲冲走近,趁黑推了那弟子一把,却不慎自己先踩到陷阱,失去平衡。 缓缓流动的河面近在咫尺,叶上初摔下岸,千钧一发之际,他胡乱拽住身旁弟子的衣裳,拉人一起下水。 噗通两声。 冬日天寒,尤其是夜晚,湿成落汤鸡的少年钻出水面,甩甩头发的水珠,不禁打了个寒战。 好冷。 他不满向那弟子看过去,那人后背浮出水面,已然没了声息。 “死……死了?” 少年茫然,顶着酷寒将人拖上岸,翻过面来,惨白的脸上双目紧闭,脉搏也无跳动的迹象。 淹不死他的河水却淹死了一个仙门弟子。 这未免也太脆弱了。 叶上初不了解仙界,更不清楚这些人实力到底如何。 心底深处,深埋的欲望在诱惑。 他今夜无意淹死了归砚的弟子,想必归砚本人也不难对付。 腰间伤口愈合完全,已不耽误行动。 叶上初嘴角上扬,姣好的面容一改无辜纯情,浮现出近乎残忍的兴奋。 他将那名弟子的尸体埋在了小石山下,忙活完出了一身汗,混着湿漉漉的河水,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你在做什么?” 归砚大老远看见身影鬼祟,走了过来。 叶上初心里有鬼,突然一惊,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 “啊……归砚,河水里飘来一只死去的鸟儿,我刚将它埋了。” 月关倾泻而下,仙河蒙上碎星。 归砚望了望,“想来是仙界的鸟儿,它们有灵,你好生安葬了,否则化作怨魂,可是要被缠上的。” 叶上初心生恐惧,不怕死人,就怕鬼。 少年衣裳半干不干,黏腻腻贴在身上,脚下踩着混了河水的潮湿泥土。 归砚心念微动,解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忙完了早些回去歇息,别着凉。” 衣裳有淡淡的桃花香,叶上初吸了一口,乖巧点头。 归砚真好,要不就留他的性命。 天边泛起鱼肚白。 厨房里,灶火正旺。 北阙忙活着,他人老实内向,却掌握一手好厨艺,归砚和叶上初的吃食都是由他负责。 叶上初回屋换了干爽的衣裳,循着饭香走了进来。 今天喝鱼汤,山泉里新鲜捞上来的鱼在锅里小火慢炖,浓白的汤底汩汩翻腾。 北阙微笑招呼,“上初,今天起这么早啊。” 叶上初哪敢说自己熬穿了。 “我那窗户好像坏了,漏了一夜风,你能不能去帮我看看。” 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顺手接了锅勺,“灶台我帮你看着。” 鱼汤的香气中掺杂了一丝不和谐的气味,北阙嗅了嗅,“你受伤了?” 这狗鼻子该灵的时候不灵! 血是埋尸时候,出于职业习惯补了一刀,不慎沾了点。 叶上初强装镇定,“昨晚弄窗户的时候划到了手,已经好啦。” 他北阙眼前快速晃了一下。 “原来如此,我这就去看看。” 后者信以为真,急匆匆地抛下炉灶跑了出去。 叶上初长舒一口气,眸中划过狡黠。 他慢悠悠地掏出一包迷魂散,未脱青涩的嗓音出口却是残忍,“蠢货,这都能信,给你多下点,好好睡一觉吧。” 将整包药粉都抖入那锅香气四溢的鱼汤中,用勺子仔细搅匀。 他盛了一碗汤,汤色浓白香气诱人。 北阙检查完那扇“完好无损”的窗户回来,脸上写满了困惑,“上初,你那窗户不漏风啊。” “那许是门坏了!” 叶上初撒娇哄骗,将第一碗鱼汤塞到他手里,“快尝尝,我刚盛出来的,可香了。” … “归砚,刚出锅的鱼汤!” 叶上初端着热气腾腾的锅进来,殷勤地盛了满满一碗,推到归砚面前。 “今日如此勤快?”归砚挑眉。 这人平日装得像那么回事,却是连端个盘子都不肯,干点活便喊伤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叶上初蹙眉委屈,“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多做些事情罢了。” “还有你昨夜好心借我衣裳,已经洗干净了,待会儿给你送来。” 瓷勺搅动着浓白的鱼汤,碰撞在碗壁发出清脆的微响。 今日这汤香气比往日更盛。 叶上初紧盯着归砚将舀了鱼汤的瓷勺送入口中,一颗心紧张的咚咚直跳。 淡红薄唇沾了一滴汤汁,归砚轻抿,末了颔首,“尚可。” 能不好喝吗,想当年一包药放倒了整个府邸的人,他担心归砚修为深厚,额外在碗里也加了些。 “北阙炖了一早上,你多喝点。” 他又给碗里添了一勺,心中默数。 三声刚落,归砚果然抵着额头,眼神迷离起来。 “怎的如此乏困……”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人便伏在了桌上。 彼时单纯可爱的少年终于卸下伪装,显露狰狞面目。 “老东西,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儿。” “正人君子又如何,能防得住我这阴沟里的小人?” 他抬起归砚的脸,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轻佻。 这张脸一如初见美得惊心动魄,纤长羽睫低垂,面若凝脂,玉骨冰肌,仿佛精雕细琢的玉像。 指腹抚过那倾世容颜,他不禁感叹,这人也不知怎么长得,竟如此好看。 他很喜欢归砚,并非欣赏,而是带着想将这块美玉碾碎的冲动。 匕首在喉间流连片刻,叶上初没能下手。 传闻与修仙者施展双修之术,可颐神养性,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归砚相貌很合他的胃口,怎么也算不上吃亏。 见色起意也是真情。 他将人捆结实了放到床上,拍了拍那张脸,嬉笑道:“美人,等我回来就与你双修。” 少年单纯的恶念最为惊世骇俗。 归砚昏迷,宁居弟子的抵抗愈发无力。 叶上初杀红了眼,浑身如从血池捞出,黏稠的猩红顺着湿透的碎发滴落颊边。 他只觉这些仙门子弟比昨夜误杀的那位更加不堪一击,全然未知这顺利的诡异。 又是一个人了。 短暂的寂静里,一种冰冷的孤寂感突然缠绕了他。 温热的血液黏腻地糊在皮肤上,少年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灰蒙蒙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但很快,这种失落便被另一种巨大的满足填满,这座恢弘壮丽的府邸,完全属于他了。 叶上初胸无大志,这地方足够他逍遥快活一辈子。 他扯过衣袖擦干匕首上的血迹,反手插到腰后。 处理完外面,该解决屋里那个了。 岂料,当他滴淌着一身猩红踏入小院,归砚已不知何时醒来,安然摆脱了绳索,正漫不经心品着那碗犹带余温的鱼汤。 怎么回事?!迷魂散对这老家伙不起作用? 短暂惊疑过后,叶上初急中生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 “咳……归砚!” 他跌跌撞撞跑进屋里,声嘶力竭,“妖……妖闯进来了!” 归砚一愣,好半晌才辨认出这血人是叶上初。 他眉头紧蹙,“你受伤了?” 叶上初顺势倒在他怀里,泪眼婆娑,拽着他的衣袖气若游丝。 “快……快跑……大家都被害了……咳咳!” 归砚将他抱到床上,转身去找伤药。 “先别动,我帮你处理伤口。” 叶上初乖顺抬起胳膊,让对方解开浸透血污的衣衫。 “归砚,我……” 修长的食指抵住了他的唇,打断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胸膛上横贯几道陈年旧伤,归砚擦净血迹,仔细检查了一遍,未能找出哪里添了伤口。 叶上初眼睫眨动,乖巧可人,“归砚,你很好,可惜……” “遇到了我——!” 他猛地拔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白衫下的胸口刺去。 预想中利刃刺入的闷响并未传来。 寒光凝滞半空,再难前进一步。 蓬松雪白的狐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看似柔软,却如铁链般将他捆住动弹不得。 归砚动作温柔,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取走凶器。 “你还小,不适合玩这些危险的东西。” 归砚原身是一只九尾狐妖,不仅脸生得魅惑,就连尾巴也是漂亮至极,但此刻叶上初无心欣赏。 他奋力挣扎,越动狐尾缠得越紧,纯良无辜的眸子里显露凶光。 “老狐狸精你放开我!!” 终于露出真面目来了。 归砚眉宇间浮现出阴沉,不再跟他客气。 捏住下巴教训道:“臭小子,一点礼数教养都无!” “我救你性命,供你吃喝养病陪你胡闹,哪点曾亏待过?你还要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东西!” 叶上初气急,身体动不了,张嘴就咬。 活像只披着羊皮的恶狼。 “我只后悔刚才没宰了你!老狐狸成精,仗着有几分姿色,惯会骗人!” “哦?” 归砚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广袖轻拂,净了他一身脏污,松开九尾将其摔在榻上——那上面还铺着叶上初亲手抱来的厚被。 叶上初得了自由,忙不迭爬起来逃跑。 归砚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手钳制着手腕,狠狠将人掼回榻上。 “我都听到了,你想与我双修?” 耳边喷洒的呼吸灼热,叶上初侧头闪躲,被掐住了下巴。 后者慢条斯理褪尽他的衣衫,在耳侧呵气如兰,“既然你早有此意,那就满足你。” 皮肤骤然接触微凉的空气,激起一片颤栗,叶上初深感不妙。 “等等……你要干什么?!” 归砚浅笑,揉了一把他软软的发顶,“自然是你想的那事。” 叶上初倒抽冷气,面红耳赤双腿乱蹬,“老牛吃嫩草!你刚才说我还小呢!!” “十八,不小了。” 可以下手了。 归砚俯首颈间,灵气瞬间扫除了近来的疲倦。 偏偏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之徒,却生来拥有众生艳羡不来的至纯灵气。 单纯未必是善,叶上初很单纯,却是世间最纯粹的恶。 归砚摩挲着少年因恐惧颤抖的唇瓣,“你天资甚高,却满心杀戮恶念,与其放出去为祸人间,不如由我亲自管教。” 他已决心驯服叶上初这头野兽,将那两瓣唇触得嫣红才罢休。 一声尖叫划破云霄。 “归砚你个王八蛋——!!”《 》 4、第 4 章 翌日。 叶上初浑身酸痛醒来,榻上只剩他一人,身下铺着的还是他的厚被,盖着的这一床却不知是哪里来的。 “嘶——!” 稍一动弹,难以言喻之处的感觉直抽冷气。 王八蛋归砚!老牛吃嫩草!臭不要脸!无耻!败类! 他可怜兮兮蜷缩起来。 里衣干净整洁,大概是归砚给新换上的,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那些暧昧痕迹惨不忍睹。 归砚并非只知索取,这一夜下来,除了那处有些不适应以外,倒是精神了不少。 双.修还是有益的。 房门响动,他以为是归砚回来了,蒙头进被子里面装睡。 没想到听见了北阙的声音,“归砚,你在吗?” 说罢挠挠头,自言自语道:“奇怪,我昨天怎么在厨房里睡着了……” 叶上初从被子钻出来,气氛一瞬凝滞,四目相对,“他不在。” 一开口,声音是嘶哑难听,嗓子干涩疼痛。 但北阙已经顾不得他声音的异样了,全然沉浸在叶上初睡在归砚床上的震惊。 归砚喜洁,且有严重的洁症,二人一起长大,他还没见过有谁能爬上他的床。 “上初——?!你怎么睡在归砚房间里?!!” “……” 傻狗。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我被归砚给睡.了。 北阙满腹疑问,敏锐的目光观察到叶上初脖子上有几点可疑且违和的痕迹。 没来得及问出口,身后忽然感觉一阵森寒之气。 “归、归砚……” 他说话磕巴,瞥见对方阴冷的脸色,瞬间将满脑子问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们忙,我先走了!” 好像撞见了不得了的事情。 叶上初负气,背过身不去看归砚,和着被子软乎乎团成了一个球。 后者踱步上前,毫不留情剥开厚被外皮露出芯儿来,手掌抚上他的后腰揉了几下,关怀道:“还难受吗?” 怎么不难受?! 叶上初鼻子一酸,大颗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他边哭边拱进了归砚怀里,“疼……浑身都疼……” 小骗子卖惨装可怜,归砚早已识破了小伎俩,但如此温香软玉缩成小团不停颤抖,软软的抽泣声在耳边回荡着,到底狠不下心来。 他的怜弱之心,向来只对有价值的东西起效,显然叶上初便是这一类。 他抬起叶上初哭成小花猫的脸,仔细擦干泪水。 后者两只手抓住他手腕,浓密细长的眼睫挂着一滴晶莹,带着哭腔道:“我、我杀了你所有弟子,你要为他们报仇吗?” 归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他总有无底线的包容。 沉默片刻,归砚取来一身新衣裳给他换上,示意随自己出去。 叶上初抹了把眼泪,也不动弹,悬着双腿坐在床边,眼巴巴望着他。 他小声道:“走不动……” 话音刚落,失重感骤然袭来,清冽的桃花香气侵占了鼻腔,回神时,他人已经被横抱在怀里了。 叶上初轻哼,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姿势眯起眼睛。 宛如一只狡猾的小兔子。 要是这老狐狸能一直对他这么好就好了。 院外。 数名衣摆统一缀着桃花刺绣的弟子,步伐整齐,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叶上初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这些人不是都被他杀了? 为首那个,分明是跌进河里淹死后被他亲手埋在石山下的尸体。 “外界传我座下弟子无数,实则,这么多年,我一位徒弟也未曾收过。” 归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上初压下心头震惊,“他们是怎么回事?” 只见归砚身后凭空出现了九条半透的白尾,卷起漫天飞雪,那几名弟子如受召唤,又走了回来。 被至纯灵气滋养后的狐尾比昨夜的更加漂亮灵动,归砚虽分毫未动,施法的气势却愈发磅礴。 那些弟子脸色木然,眼神呆滞,归砚抽走了体内的魂珠攥入掌心,瞬间活生生的人,化成几段实木七零八落散在雪地。 叶上初大张着淡粉薄唇,惊掉了下巴,“假人?!” “是巫偶。”归砚纠正道。 “宁居终究太冷清了,北阙也不习惯,我便操控了几个巫偶充当弟子。” 几个?我怎么数着有上百个。 归砚摊开手,散发着微光的魂珠安静躺在掌心,“每个巫偶体内都有一颗这样的魂珠,魂珠有灵气,可驱使他们如活人一般行动自如。” “你真是个变态!” 叶上初一阵恶寒,只想快点脱离他。 手脚并用挣脱了怀抱,跳到积雪薄薄一层的地面,翻那几段木头。 这老狐狸,一身妖法。 归砚抱臂道:“巫偶终是巫偶,操控着做些杂活也就罢了,有血肉且能力出众的子弟,这些死物到底不能替代。” “我是不是被你们给耍了。”叶上初满脸憋屈,后悔还不如早点死在山下痛快。 归砚自身后掐住他的脖子,没用力道,暧昧摩挲着白瓷般的细腻皮肤,“分明是你耍我一道,我以为捡了个乖巧聪颖的徒儿,竟是条白眼狼,但凡你没恩将仇报的心思,我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小白眼狼记吃不记打,心术不正,不圈住给点儿教训,日后怕要闯下滔天大祸。 归砚薄唇若有似无擦过他的嘴角,握住人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低沉又透露着危险气息。 “你灵气至盛,院里那株枯死多年的桃树都盛开了,不过运气好,长这么大没碰上妖,否则非得被捉走,生吞活剥才是。” “你这小废物毫无自保的能力,真不想拜我为师?” 夸就夸,非得最后贬低一句是做什么。 叶上初昨夜刚体会过“生吞活剥”的滋味,对妖族和仙道更是好感全无。 傻子才修仙,狗都不干! 他站起身推开归砚,噘着嘴,“没兴趣,您老还是继续跟木头玩吧。” 那株粉桃在寒冷的雪天,开得正旺盛,淡粉色的花瓣随风摇曳,与纯白飞雪共舞,美得动人心魄。 叶上初停驻树下,虽不知归砚说的是真是假,可这桃花确实比初见时绚丽了不少。 桃花是旺盛了,他的腰遭老罪了。 心头的委屈不言而喻,他气冲冲跑回归砚屋内,相伴多年的匕首安静放在床头。 这般夺人性命的利器,在归砚眼中不过是些造不成威胁的孩童玩具。 厨房里,那一锅鱼汤早就倒掉了,北阙至今还是懵然状态,不甘心便又去捞了一条鱼回来炖。 他不知道在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是归砚和上初之间那微妙的气氛,他大概是明白了。 还记得归砚将叶上初抱回来时,说这人有助于自己修炼,万万没想到这修炼的“修”,竟是双.修的“修”啊! 归砚今年少说两百岁了,叶上初好像才刚…… 苍白肤色蓦地升腾红晕,北阙使劲拍了两下脸,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归砚做事自有分寸。 在这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狠凿进木头里面。 “混蛋狐狸精……老不死的,小孩也欺负!” 探头一看,只见叶上初顿在归砚最爱的那株桃树下,嘴里一遍嘟嘟囔囔骂得难听,手上疯狂忙活,匕首快要将那树干给掏空了。 北阙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可爱的孩子给气到骂脏话了,难不成是归砚对人家用了强的? “咳,上初……” 叶上初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因足够弱小,生气都像撒娇,“干嘛!你跟那老狐狸一伙儿的,不是好东西!”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北阙极力解释,“归砚没你想的那么差,他既然……一定会负责到底的!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等等,你说负责?” 叶上初歪头。 忽地他眼里精光一闪,蹦蹦跳跳跑走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多谢!” 北阙:? 灵气天才都是这么不同寻常吗? “老狐狸精——!” 叶上初找到归砚,兴冲冲道:“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睡.了就睡.了,但你得给我一个名分!” 相比起吃苦修炼的徒弟,他更愿意要一个不用付出便能威慑四方的名分。 成为仙君道侣,日后出门,浮生还想欺负他也得掂量掂量。 归砚沉下脸,训斥道:“没大没小,谁许你这么唤我的。” “别管这么多了。” 叶上初愤愤叉腰强调,“我要当你的道侣,你快去昭告天下!” 小家伙想一出是一出,归砚自是不依,“我不缺道侣,只缺个徒弟。” 叶上初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应,已想好应对之法。 “你不答应我,我明天就满街嚷嚷,归砚仙君酒后失德,不想负责!” “反正我不要脸,不嫌丢人!” 男人要什么贞洁名声,他才是受害者,沉默不言只会让更多归砚这般的登徒浪子猖狂。 归砚侧眸看着他,有理有据,仿佛自己才是苦主的模样。 就是想不起是谁先灭门动了杀心的。 他不紧不慢拿出一张宣纸,递到叶上初眼前。 那纸上赫然画着少年俊朗的模样。 “叶上初,生死不论,凡擒其回浮生者,赏金百两。” 归砚好整以暇道:“百两黄金,将将够抵我那两件毁坏的衣裳了,不若,我现在便将你送回去?” 浮生的追杀令竟然贴到这儿来了。 叶上初下意识退后一步,满脑子都是怎么跑路。 然而归砚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微微眯起眼睛,“你要是敢跑,明日这世间就不止这一份追杀令了。” 叶上初很荣幸,将成为第一个登上归砚仙君发出的追杀令的人。 少年生出四海之大无以为家的凄凉之感,不消片刻便红了眼眶,泪汪汪的大眼睛瞪着归砚。 生在寻常人家,他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哪受得了这些委屈。 泪如串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叶上初紧咬着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你就会欺负我呜呜呜呜……” 又哭。 一个大男人整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归砚决心给他改了这个毛病,不加理会,不想这小子越哭声音越大,直将他一颗心扰得烦乱不得清净。 他还只是个孩子。 归砚转身默叹,心甘情愿又上了小白眼狼的当。 他掏出帕子,温柔替他擦干眼泪,“别哭了,方才吓唬你的。” 叶上初一扭头,抢过帕子擤了一把鼻涕。 这帕子归砚决计不会再要了。 他拿出一张四角印着金纹的请帖。 “这是……什么?”叶上初打了个哭嗝,两只软软的小手接了过来。 “拜师大典的请帖。” 归砚嘴角含笑,眼底划过一丝得意,“请帖已经发出去了,仙门各家不日便会派代表前来,你莫要让人家扑空。” 那些人千里迢迢赶来,若叶上初执意不出席,他们不敢将怨气发在归砚头上,到时吃亏的还是自己。 “你……!” 请帖被叶上初用力摔在地上。 归砚稍稍弯下身子,双手捧着那肉眼可见圆润的脸颊捏了一把,手感极佳。 “乖徒儿,在为师这白吃白喝这么久,真正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 5、第 5 章 拜师大典的请帖广发出去,与归砚交好的仙门陆续抵达,平日里清幽的宁居也跟着添了几分喧嚷。 人多眼杂,归砚不放心,特意叮嘱叶上初莫要四处乱走。 可叶上初天生反骨,越是不让,他偏要试试,夜幕刚刚降临,他便溜到了石山下,挽起袖子,开始奋力挖掘。 准确来说,是挖尸体。 每个巫偶体内都有魂珠,剖出来能卖不少钱。 归砚不缺这点,昨日他问过,对方摆摆手道不要了。 几铲子下去,土坑里露出了那弟子毫无腐烂痕迹的尸身。 他一铲子敲到尸体胳膊,硬邦邦的,分明是木头触感。 然而问题来了,巫偶已经挖出,该怎么把魂珠弄出来? 归砚勾勾尾巴那魂珠便飞到了手中,他一介凡人,根本没学过法术。 试探几次摔打巫偶都没有将魂珠摔出来后,叶上初缓缓撅嘴,脸耷拉下来……又是白干的一天。 想到自己竟被这些没有生命的木头人戏耍了半个多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只有他骗别人的份儿。 “老狐狸精。”他鼓着腮帮子,用最稚气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早晚有一天,把你也埋在这儿!” 最终,弄不出魂珠的叶上初恼火地将铲子一扔,任由那巫偶尸体明晃晃地躺在坑底,不管了。 夜色渐浓。 扶荇代师尊前来参加拜师大典,却在这庭院深深的宁居里迷了路。 周围找不见引路弟子,七转八转到了灯火黯淡的石山附近。 正当他纠结是否引咒发出求救信号时,一名少年如救命稻草般从阴暗角落钻了出来。 “诶!这位道友……” 少年闻声转头。 便是这一瞥,扶荇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一袭朱红锦衣,白绒绒的毛裘领缀在颊边,活脱脱一位大户人家出来的富贵小公子。 檐角灯笼的微光照过来,映出少年如画般秀气的眉眼,唇瓣轻抿着,玉雪可爱,透露着涉世未深的稚气。 好漂亮。 此刻扶荇脑海中只剩这三个字,呆怔盯着,半晌想不起自己是干什么来了。 叶上初展颜一笑,“仙长哥哥,有什么事吗?” “啊……!” 扶荇如梦初醒,红着脸局促道:“我迷路了,请问,青居小筑怎么走?” 宁居占地广阔,归砚将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安排在了房舍最多的青居小筑歇息。 “原来仙长哥哥是来参加大典的,随我来吧。” 叶上初为他引路,扶荇忙不迭跟上前,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落在那张纯净无瑕的侧脸上。 叶上初察觉到他窥视的视线,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 扶荇主动开口攀谈,“这位小公子,也是归砚仙君的弟子吗?” 叶上初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情不愿,虽不愿承认,但确要过了明日,他才算归砚名正言顺的徒弟。 “不过,仙长哥哥,你有没有听说一件事啊。” 他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嗓音道。 扶荇被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发飘,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 “我听说,仙君明日要收的新弟子,是硬抢来的。” 叶上初眼眸狡黠,不遗余力抹黑归砚的形象,“我还听闻,那人根本不愿拜师,是仙君强逼了人家,关在宁居不让外出呢。” 扶荇惊讶,“归砚仙君名动天下,竟会有人不愿拜师?” “许是人家品性高洁,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吧。”叶上初背着手走了几步,忽地侧身回眸,压低声音,“仙长哥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他带扶荇到石山后。 那里满地泥土狼藉,躺着一把铲子,还有一具尸体。 叶上初抬起衣袖半掩着脸,语气变得低落,“这位小仙长昨日还同我说话呢,今日却寻不着了……他之前曾向我求助,说宁居的师兄们都是被胁迫而来,仙君视弟子如玩物,稍有不悦便……可我仰慕仙君已久,怎肯轻信?” 他声音微颤,眼圈泛红,竟似要落下泪来,“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的……仙君他竟然……” 这几滴眼泪恰到好处,扶荇本就单纯,顿时心生怜惜,对归砚杀徒之事已信了七八分。 叶上初趁机又添了一把火,紧咬着唇瓣,“我想,归砚仙君的名号恐也是强取豪夺来的,不然他一只狐妖如何修炼成仙?” 话不必说尽,归砚究竟是仙是妖,明眼人自然有了分辨。 但是,扶荇却知其中内情。 他对叶上初已无戒备,坦言道:“可这名号,是上一任木烟仙君主动退位让贤,归砚仙君也只是代行职责。” 叶上初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代理的还敢这么嚣——” 话音未落,身后静谧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一道雪白修长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踱出。 叶上初沉浸在被一个假仙君骗了的愤慨中,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倒是扶荇先看见了来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行礼,“见、见过仙君!” 叶上初闻声转头,对上归砚深邃的目光,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定然是被听全了。 但他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错不改,反而扬起下巴,用眼神挑衅,就是我说的,怎样,有本事打死我? 扶荇吓得肝胆俱颤,生怕下一刻两人便要血溅当场。 谁知,归砚竟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举动。 只见归砚上前一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将叶上初揽到身侧,目光落在他衣袖沾染的泥土上,细心拂去,又取出素白帕子,轻轻擦拭他眼角残存的泪水。 “好端端的,怎的又哭了。” “你管不着。”叶上初扭开头,像只赌气的小兽。 归砚也不恼,只柔声道:“天色已晚,莫要贪玩,早些回去歇息。” 扶荇看得目瞪口呆,思绪一片混乱,归砚仙君何时变得如此……温柔了? 仙君虽无残暴之名,却也冷得不近人情,至少扶荇印象中,对方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温柔的一面,更何况方才他们说闲话被听了去。 这少年的来历,恐是不简单。 归砚仿佛无事发生,转身离去。 叶上初脸上毫无背后嚼舌被撞破的尴尬,依旧顶着一派天真烂漫的表情。 “仙长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知道归砚这么多事?” “在下扶荇,”扶荇惊魂未定,老实答道:“家师……正是木烟仙君。” 当年木烟为何主动退位至今还是个迷,真相大概只有临危受命的归砚才知道。 “木烟仙君?”叶上初欲再套些话,无意一瞥不远处的回廊。 一名巫偶弟子正提灯引路,身后跟着一人,朝着青居小筑的方向行去。 灯笼微光映出那人半边侧脸,俊逸却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叶上初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白日见鬼。 不,那人比鬼更可怕。 “……天色不早了,扶荇哥哥,我们下次再聊!” 他扔下满头雾水的扶荇,几乎是落荒而逃。 惊魂未定逃回房,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了,此时却也顾不得这些,他将门闩锁紧,背靠着木门脱力坐在地上。 叶上初死也不会认错那张脸,他是浮生的新主人——边代沁! 浮生是个吃人的地方,没有尔虞我诈,拼的是真刀实枪,他凭借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和一股子狠劲儿,倒也活下来混口饭。 可自从边代沁出现,便处处与他为难,鞭打、罚跪、禁闭……变着法儿地折磨他。 叶上初只想活命,再待下去,没死在任务失败的路上,先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他逃离浮生,一半是为了活命,一半就是被边代沁逼的。 谁知刚出狼窝,又入了归砚这狐狸洞,沦落至此,全拜这两人所赐! 为何边代沁会出现在宁居? 莫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起,莫非是那老狐狸出尔反尔,与浮生串通好了,待大典一结束便将他交出去。 他暂时想不通归砚这么做的理由,但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老东西奸诈,不值得轻信。 叶上初嗖一下爬起来,立即翻出纸笔。 … 翌日清晨,叶上初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他躲在青居小筑外的回廊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焦急地在来往人群中寻找扶荇的身影。 可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他看得眼花缭乱,最终还是扑了个空。 眼看大典时辰将至,想起归砚千叮万嘱不得耽误,叶上初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他最不想见的人。 双腿条件反射般一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主……主人……” 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钻心地疼,那些早已愈合的鞭伤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撕裂,折磨着他每一寸神经。 男人五官深邃,轮廓冷硬,垂眸睥睨着,带着刺骨的寒意轻启薄唇,“叶上初。” 只是个名字,便足以让少年溃不成军。 他声音慌乱,“主人!您听属下解释……!” 无力的辩解戛然而止。 边代沁的手已扼住了他脆弱的脖颈,五指缓缓收紧。 那声音很轻,却如恶魔低语般。 “终于找到你了。” “呃——!” 胸腔的空气被迅速剥夺,窒息感汹涌而来,叶上初本能抓住那只铁钳般的手挣扎,却如同蜉蝣撼树。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一声遥远的呼唤似救命天神降临。 “上初——” 紧攥的力道忽然松开,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叶上初跪在地面,捂着脖子呛咳。 “上初!你怎么了?!”北阙急匆匆跑来,将他扶起。 典即将开始,却不见叶上初踪影,归砚需在外应付宾客,便差他前来寻找。 “咳……咳!” 叶上初脚下发软,借着北阙的手臂才勉强站住,他惊魂未定四下张望,边代沁的身影已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唯有喉间火辣辣的刺痛,清晰提醒着他那并非梦境。 白皙的颈项上留下了五道刺目的指痕,幸而他今日穿了件高领衣裳,稍加遮挡便不易察觉。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的,不小心摔了一跤罢了。” … 拜师大典之上,当叶上初现身时,满座皆惊。 少年身姿灵秀,皓齿明眸,灵气逼人,确是一副万年难遇的绝佳根骨。 众人不禁暗叹,归砚当真是捡到了宝贝。 归砚仙君座下弟子无数,资质较于其他仙门弟子虽为上乘,可也仅限于此了,没有一个拔高出众的。加之他妖族身份,仙门各派表面敬畏仙君的地位,背后里没少嚼舌根瞧不起这妖族。 妖终归是妖,自身运气好得了仙君的名号,再往下教导徒弟,便暴露了这低劣妖族的无能了。 这些话,归砚并不是没有听过,他们自以为讲得隐秘,实则还是逃不过归砚的耳朵。 他的那些所谓“徒弟”,都是巫偶做的,法力强弱全靠他本身,同时操控百余个巫偶,没有出众者也属正常。 此事归砚不是不能解释,而是他懒得解释。 他只需用绝对的实力将仙门的一群乌合之众威慑住,待仙门何时有实力将这些话当面讲给自己听,关于徒弟平庸的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但叶上初的出现,叫归砚改了按兵不动的主意。 今日的拜师大典,一来是想给叶上初找个合适的位置搁置在宁居,二来也是叫那群人睁大眼睛好生瞧瞧,他归砚的徒弟,不只有平庸的巫偶。 “去哪儿了?” 他扫过叶上初魂不守舍的模样,敏锐的目光落在他刻意拉高的衣领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叶上初摇头,已无心思应付。 他感觉到,人群中,边代沁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牢牢锁定着他。 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朝归砚身后缩了缩,试图躲避那令人胆寒的视线。 台下众人的目光皆聚焦于叶上初,归砚一时难以分辨他究竟在惧怕什么,只得暂且按下疑虑。 “先落座。” 叶上初依言坐在归砚身侧。 归砚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新启的梅子酒,你应当喜欢。” 归砚的酒窖早被叶上初偷偷翻遍,那些陈年烈酒辛辣呛喉,他尝都不敢尝,唯独几坛清甜的梅子酒深得他心,喝了个痛快。 可此刻,叶上初却把头一扭,嘴角向下撇着,故意找茬,“不爱喝梅子酒了,我要喝桃花酿。” 归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自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以免落人口实,但这笔账,他算是记下了。 他又命人取来桃花酿,谁知叶上初只抿了一口,便扭头全吐了出来,蹙眉抱怨,“不好喝,苦死了!” 归砚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叶上初觑着他的脸色,竟磨磨蹭蹭站起身,径直走到离得最近的扶荇身边坐下,仰起脸,绽出一个乖巧无辜的笑容,“扶荇哥哥,我想喝你倒的酒。”《 》 6、第 6 章 叶上初亲昵环着扶荇的胳膊,笑容明媚地撒娇。 仙君强大的威压下,后者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五颜六色煞是精彩。 一众仙门跟着心惊胆战。 少年一身华贵锦衣,举手投足间尽是娇养出的骄矜,任谁都看得出归砚仙君是费尽心思在宠着。再说这宁居,他们也只在对接公务时才得以进入过,像这般典礼,还是破天荒地头一遭。 可这徒弟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竟恃宠而骄到不知分寸,当众下仙君的面子,这哪是收徒,分明是请回了一位小祖宗。 坐席上,一众仙门分成两派。 一边在看归砚的好戏,暗自嘲笑妖族能收到什么好徒弟,莫看少年灵气非凡,也有可能是被归砚灌了些灵气强装门面,金絮其外败絮其内的花瓶罢了。 另一边则是感叹,少年这般英勇挑衅师尊,想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有被宠着的资本,就是缺少教导,不懂得尊师重道的礼节。 然叶上初哪种都不是,他的坏心眼很简单,就是靠近扶荇。 归砚广袖之下的指节悄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故作淡然将那惹是生非的小徒儿拎回自己身边。 他低声轻斥,“存心叫人看为师的笑话。” 叶上初立刻顺势牵住归砚的手,讨好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委屈道:“师尊你生气了吗?是徒儿哪里做得不对,师尊若不喜欢,徒儿以后便不去找扶荇哥哥玩了。” 他眨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懵懂又乖顺,一片赤诚之心不加掩饰。 这番情态落在众人眼中,第一派的仙门继续期待热闹,第二派的风向立转。 如此灵秀可爱的徒儿,纵有些小性子,也是仙君自己宠出来的,合该受着,如今还板着脸,未免太不知珍惜。 归砚这般老谋深算,岂肯在众人面前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他抬手摸了摸叶上初的发顶,“没生气,你离为师而去,有些伤心罢了。” 骗谁呢老东西! 叶上初吃痛,被那小心眼老狐狸悄无声息拽掉了一根头发。 … 扶荇心绪不宁地饮了几杯酒,他代师尊木烟仙君前来,位置距上座极近,终于寻了个借口离席透风。 行至无人处,他才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那封叶上初借机塞来的信件。 少年虽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但心思纯良,方才在归砚身边时,那苍白的脸色绝非作伪,的确不似心甘情愿。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信,只见上面字迹歪扭,密密麻麻写满了“救命”,最后一句更是触目惊心——“归砚要杀我!!” 他彻底傻了眼,叶上初在向他求救。 他出身名门正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分内之事,可对手是深不可测的归砚仙君…… 他正犹豫间,脑海中却浮现出叶上初被欺负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决不能叫这个无辜的孩子毁在归砚手中! 兹事体大,还得速速禀报师尊。 他双手结印,欲传讯回去,不料法术刚成,天空忽地飘来一阵灵动的飞雪,柔中带刚,竟蛮横卷走了他手中的求救信。 “诶!” 扶荇撒腿去追,好巧不巧,追到了归砚面前。 “……” 他瞬间僵住,慌忙躬身行礼,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仙、仙君!” 归砚指尖夹着那封信,慢条斯理展开阅过,随即轻轻折起收入袖中,语气平淡无波,“此事,莫要让第三人知晓。” 扶荇呼吸重了一瞬,背上沁出冷汗,又听他补充道:“你师尊也不行。” “是……是!” 宴席之上,叶上初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手边还放着归砚特意备下的各色佳酿,他却食不知味,坐立难安。 只因数尺之外,边代沁那骇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如同被天敌盯上,在边代沁手下磋磨太久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叶上初只想逃离。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归砚修长的身影宛如一道屏障,恰到好处挡在他身前,隔绝了那道锐利的视线。 同一时间,几名持剑的巫偶弟子步入场中,径直走到边代沁面前,看似恭敬地攀谈起来。 众仙门目光汇集,议论纷纷。 “这位是谁?面生得很,不似仙门同道。” “他坐的似是亭崖宗的位置?” “亭崖宗的井宗主不是在闭关吗?” 边代沁面色平静,缓缓垂下眼睫。 他心知此地不宜动手,亦无此打算,简单交谈几句后,便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目睹此景,叶上初长长舒了口气,抬眼望向归砚,眼中带着困惑。 归砚微微侧首,眉头轻蹙,“既如此害怕,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叶上初瘪嘴不答,认定他们是一伙的。 归砚也不再追问,指尖轻拂,一缕冰凉的雪意灵巧钻入他的衣领,脖颈上那火辣刺痛的指痕瞬间淡去不少。 叶上初抬手摸了摸。 归砚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为师不会害你,结束后再同你解释。”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诱哄,“马上便宣读贺礼,不想听听?” “贺礼?”叶上初耳朵微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值钱吗?” 归砚颔首,“除法器仙丹外,金银珠玉亦是不少。” 叶上初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凑近了些,眼巴巴地问,“师尊,那这些贺礼……都是给谁的?” 有事师尊无事老狐狸,归砚斜了他一眼,理所当然,“自然是给我的。” “……哦。” 叶上初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兴致全无。 嘁,没劲。 归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素白的手指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补充,“不过……既是拜师大典,我想,今日的主角合该是我的徒儿。” 话未说尽,叶上初却已全然明了,立刻换上一副灿烂笑脸,一口一个师尊叫得无比亲热。 “师尊!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 是夜。 叶上初盘腿坐在归砚榻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银票珠宝,他见钱眼开,早将什么浮生什么阴谋抛到了九霄云外,光是数银票就快活消磨了几个时辰。 他心满意足瘫进归砚怀里,任由那双手在自己发间背上撸毛般揉搓,笑得合不拢嘴,“师尊真好~就知道没跟错人!” 人生在世,金银到手吃喝不愁,就叫他原谅了归砚之前对他做的坏事又有何妨。 叶上初忽然觉得,要是每日都有如此待遇,好像当归砚的徒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跟归砚提条件,晃了晃手里的银票,“师尊,我乖乖当你徒弟,往后每月可有这么多零花钱?” 归砚冷冷一瞥,“不乖又如何,你能逃到哪儿去?” 叶上初目光幽怨,他确实哪里也逃不出去,就是不知道给扶荇的求救信是什么情况了。 屋内暖意融融,木窗半掩着,窗外簌簌落雪,一片岁月静好。 归砚侧倚在床头,极为喜爱地把玩着怀中人那双软乎乎的小手。 放在平时,小白眼狼碰都不让碰。 叶上初数钱数得专心,归砚的指尖流连到他颈间,轻轻拨开衣领,见那指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后者反手捏着他日渐圆润的下巴,“如今你我已有了师徒之名,可知对待师尊要尊敬?” “瞧您说的。”叶上初忙把银票往怀里揣了揣,嘟起嘴,模样无辜极了,“徒儿被您叼床上都没敢反抗,这还算不上尊敬?” 归砚冷笑一声,取出那封求救信,正色道:“浮生乃凡间江湖组织,不属仙门,我并未发帖邀请,边代沁不请自来,此事我亦要查个明白。” 叶上初眼前一黑,自己铁定完蛋了,大致猜到扶荇未能幸免,便小声多问了一句,“那扶荇呢?” “估计是回家寻他师尊哭诉去了。” 木烟仙君护犊心切,即便他警告过扶荇守口如瓶,那小子表面答应,转头必定会向师尊求助,看来不久之后,木烟这个麻烦就要找上门了。 叶上初蔫头耷脑,看着那封求救信沉默不语。 归砚有所准备,将边代沁所持的那张请帖重新翻了出来,“你识字,细看看这上面,署名送去给亭崖宗,至于为何落到了浮生手里,我也不清楚。” 叶上初还是不信,归砚无法,商量的语气,“改日我将亭崖宗请来,当面解释清楚可好?” “哦。” 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缩进床脚把自己团成一团,只留下一个落寞可怜的背影,软软的声音里满是幽怨。 “你们一个个都神通广大,何苦来管我一介草芥的死活……白日里被浮生追杀,晚上还要被你折腾……” 说罢,他啜泣起来。 呜……我的命好苦呀…… … 叶上初以为所谓的拜师不过就是挂个名分,了却归砚的执念。 当赖床的他第三次被归砚从被窝里扒出来,才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啊——!” “您去换个徒弟祸害成吗?!!” 他困倦烦躁,崩溃用被子蒙住脑袋,归砚非要他大早起练剑。 “我只有一个徒弟。” 归砚将门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室内,被子里那一小团立刻打了个寒颤。 叶上初绝望反驳,“你明明有一百个木头!” 纵有千万个不情愿,他还是被塞了一把未开刃的长剑,半拖半拽弄出了门。 叶上初面如死灰,睡意朦胧打了个哈欠,手中长剑随之晃悠,险些砸到归砚脸上。 是不是故意的就不太好说了。 “剑乃百兵之君,你有武功底子,没学过剑?” “没。”少年顶着一张软萌的脸,回答吊儿郎当,“我们搞暗杀的,讲究的是下毒阴招抹脖子。用剑那是处决同门时才给的待遇。” 浮生规定杀手不得佩剑,处决同门时,主人会单独给一把剑。 支逸清追杀他那晚,若是剑法纯熟,他恐怕也难以脱身。 而叶上初唯一一次用剑,是十六岁那年,亲手斩下了同伴的头颅。 在那地方,你不杀人,就得死。 这就是浮生的生存法则。 他心不在焉朝着院中的桃树胡乱挥了几下,剑风过处,只零落打下几片花瓣。 归砚沉眉,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执剑的手,纠正姿势,“你若实在不愿练剑,倒还有另一种法子,可助你增长功力。” “什么法子?”叶上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归砚盯着少年红嫩水润的唇瓣,眼底幽光流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双修。” 叶上初:…… 他转身立正,扬起长剑对天发誓—— “师尊!徒儿悟了!徒儿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您的厚望,争取早日成为一代剑术天才!” 然而,一把上好长剑在叶上初手里被用得七零八落。 归砚实在看不下去,终是上前一步,自身后将他整个环住,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手把手引导。 “手腕需稳,出剑要快。”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可一讲到这些正经东西,叶上初便无法专注。 他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归砚线条优美的下颌线,脑子里想的却是这老东西原型是只狐狸,不知何时才能冒出那双毛茸茸的耳朵,让他摸上一把。 归砚察觉他神飞天外,“又在乱想什么?” “我想摸你狐狸耳朵,还有尾巴。”叶上初老实回答。 归砚动作一顿,反手将长剑插入身旁积雪中,空出的手捏住他软乎乎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为师应当先教你何为尊师重道。” 叶上初哎呦一声喊疼,眼泪淌得那叫一个快,“呜……师尊,我不想练,好累呀。” “又哭,真当眼泪是万能的?” 归砚气极反笑,索性弯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既然吃不得练剑的苦,或许双.修之法,更适合你这懒骨头。” 叶上初:啥? 他终于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床榻,也如愿摸到了狐尾,只是付出的代价有些大。 意识迷蒙间,望着眼前那两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淡色薄唇,叶上初色迷心窍,半睁着泪汪汪的眸子,仰头便贴了上去,在那唇角印下了一个带着湿意的吻。 归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措手不及。 此法只是借叶上初的灵气,助他增长修为罢了,一场自以为很公平的交易,说到底无意情爱。 叶上初不光是条小白眼狼,还是条小色.狼。 “唔……不公平!”叶上初气息不稳抱怨,声音带着黏腻的哭腔,“我只有师徒这一个名分……却要干……干两份活……” 难怪如此主动,原来还惦记着名分。 归砚扣在他腰间的五指微微收紧,带着惩罚的意味,“还想要何名分,你我互利,为师给你的贺礼钱财还不够多?贪心。” 叶上初搭进去自己的老腰,仍没能要到道侣名分。 事后,他像只慵懒的猫儿,脑袋一下下拱着归砚的胸膛,声音软得惹人心痒,“师尊~” 这声百转千回的呼唤还未落下,门外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北阙清朗的嗓音传来,“上初,你在里面吗?可知归砚在何处?” 榻上二人动作齐齐一顿。 叶上初与归砚对视一眼,指向屋内那一人高的衣柜,压低了声音,“要不……你先进去躲躲?”《 》 7、第 7 章 归砚半个身子被塞进衣柜,他才骤然回神,意识到这情形荒诞得离谱。 “等等。”他抵住柜门,眉头微蹙,“我为何要藏?” 叶上初压着嗓子,理直气壮把他往里推,“名不正言不顺,咱们还是师徒,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你不藏谁藏?” 归砚日日将尊师重道挂在嘴边,对这小徒弟行的却尽是些蔑伦悖理之事。 此刻被他这般质问,竟真有瞬间觉得这话在理。 但,这是宁居,他说了算。 吱呀一声,房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叶上初手忙脚乱想把归砚彻底塞进去,奈何对方毫不配合,宽阔的肩膀卡在柜门处,倒凭空生出一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屋内景象着实算不上清白。 二人衣衫皆是不整,少年只松垮披着一件外衫,瓷白细腻的肌肤上红梅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暖昧。 北阙一眼扫过,脸颊唰地红透,猛地转过身去,口中念念有词,“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归砚倒是淡定,挥袖间周身已穿戴齐整,衣衫连一丝褶皱也无,又是那位清冷出尘的仙君模样,仿佛方才的混乱与他无关。 “何事?” 北阙背对着他,脑袋垂得低低的,磕磕巴巴道:“山、山下来人求助,峡洲城有恶鬼伤人……我、我想过去一趟,跟你说一声……” “可。” 归砚应下,目光却扫向榻上那个用厚锦被把自己裹成蚕蛹,只探出个毛茸脑袋的蠢徒弟。 小家伙腮帮子鼓鼓,活像只受了气的兔子,显然还在因他贸然开门闹别扭。 他心念微动,改了主意,“但你须得将他带上。” “嗯?” “啊?” 北阙和叶上初异口同疑问。 “上初吗?”北阙谨慎偷瞄一眼那团被子,不确定道。 叶上初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鼻尖,眼睛瞪得溜圆,“你认真的?” “自然。”归砚颔首,理由冠冕堂皇,“既学了些防身的本事,也该下山历练一番。” 他究竟学什么了?双.修? 叶上初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皱着一张小脸哭唧唧,“师尊,就我这三脚猫功夫,你也不怕我被恶鬼吃了呜呜呜……” “有北阙护你周全。” 北阙在一旁默默低头,自觉没那个十足把握。 归砚循循善诱,抛出具诱惑力的条件,“事成之后,所得赏金,你与北阙平分。” 这个可以有! 听说有钱,叶上初满口答应。 北阙张开的嘴悻悻闭上了,这个家到底归砚说了算。 他沉闷接受了叶上初这个只会卖萌的吉祥物当拖油瓶。 “还有一事,”北阙补充道:“亭崖宗宗主井邬涯前来拜见,我已让他在前厅等候,可要见他?” 亭崖宗泄露请帖,致使外人混入,即便苦主叶上初不追究,归砚也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见。” 归砚顺手将一件外袍抛给还赖在榻上的叶上初,“你不是不信我?正好随我一同前去,当场证明为师的清白。 叶上初磨磨蹭蹭,归砚给他梳好发髻簪上发冠,他不习惯嫌痒全给挠乱了。 待他收拾妥当,随归砚来到前厅时,井邬涯带着两名弟子已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见过仙君。” 井邬涯须发花白,面容古板,见到归砚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丝毫不敢有等候长时的不耐。 叶上初看着他那一板一眼的模样,觉得牙酸,再偷偷瞄一眼身旁归砚那张清绝出尘的美人面,顿时觉得自家师尊顺眼多了,暗道自己真是捡到了宝。 “井宗主,本君为何请你前来,想必你心中有数。”归砚无意寒暄,直入主题。 他一个眼色,侍立的巫偶便捧着那张让叶上初吓破胆的请帖呈了上来。 他顺势揽住叶上初的肩膀,姿态像极了为孩子撑腰的家长,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君最是疼爱这个徒儿,因亭崖宗疏忽,致使请帖外流,害他受惊陷入险境。井宗主,此事你需得给本君一个交代。” 外界皆知归砚座下弟子上百,却唯独为叶上初一人宣告六界,操办大典,这份偏爱有目共睹。 叶上初立刻人仗狐势,眼圈一红,挤出两滴泪,半躲在归砚身后,捏着袖子小声啜泣,又可怜又委屈,“师尊……您一定要为徒儿做主啊……” 归砚呼吸一滞,并非因他撒娇,而是这小混蛋手不老实,正悄悄在他后腰上用力拧了一把。 他面不改色,淡然将手背到身后,精准捏住那只作乱的手,在其手背上不客气回敬了一下。 表面看来,师徒二人亲密无间,姿态依赖,暗地里,两只手在你来我往间,已掐得对方青一块紫一块。 井邬涯双手接过请帖,神色凝重捋着胡须,“回禀仙君,关于此帖,老朽来此之前,已在宗门内严加查问过了。” 归砚眸光微沉,“结果如何?” “涉事弟子……已伏法自尽。” 这个答案显然未能让归砚满意,他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井邬涯长叹一声,解释道:“收到仙君请帖时,老朽正在闭关,是由内门大弟子封正璞代取。岂料他道心不正,竟转手将请帖高价卖予了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待老朽察觉异样,拿他问罪时,封正璞自知罪孽深重,已在宗门前……自缢身亡了。” “怎么会这样……”叶上初适时露出惊异之色,微微张大了嘴。 “尸体现在何处?”归砚一双锐利的凤眸紧盯着井邬涯,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尚停于宗门之内,仙君若不信,随时可前往查验。” 小指又被不轻不重掐了一下,叶上初不明就里,被推到了前面。 “逝者为大,本君亦不愿过多追究,但此事终须有个了结。”归砚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带着引导的意味,“上初,你乃苦主,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少年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长睫低垂,似在纠结。 片刻后,他扬起一张纯善动人的小脸,望向归砚,软声请求,“师尊,既然首恶已诛,再追究下去,反倒显得我们得理不饶人了,徒儿……徒儿已无大碍,也相信井宗主所言非虚,请您莫要因徒儿之事,牵连了亭崖宗其他无辜之人。” 井邬涯掌管亭崖宗近百年,形形色色的弟子见过无数,却无一人似眼前少年这般灵秀纯粹,又这般懂事明理。 他不说话时,微微垂睫的模样恬静乖巧,一开口,那清脆嗓音和体贴言语更是惹人怜爱。 纵是井邬涯这般古板之人,也忍不住心下暗赞,为何亭崖宗就收不到这般佳徒。 归砚见状,顺势颔首,表明此事就此揭过,不再追究亭崖宗之责。 “井宗主,请吧。” 井邬涯告退离去前,忍不住又回望一眼。 但见雪地之上,那桃红衣衫的少年立在归砚身侧,灵气夺目,竟分走了仙君几分光华,显得那般理所当然。 听闻拜师大典之上,相传少年是继玄阳门成烨后的又一位灵气天才,今日一见,井邬涯凭借着百年修为,直觉少年并不似传闻中那样简单。 … 叶上初对于宁居山下的印象,还停留在昏迷前的那场落雪。 他本以为北阙去峡洲城,至少要先带他徒步下山。 却不想对方只让他将手搭在自己肩上,眼前景物骤然模糊,再定睛时,耳边已充斥着小贩热情的吆喝与熙攘的人声,他们竟已置身于热闹非凡的峡洲城内。 “怎么做到的?!” 叶上初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 北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师父传授的瞬息移动之术。”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这招,连归砚都不会呢。” “师父?”叶上初疑问。 “嗯,我师父,也就是归砚的养父。”北阙神色柔和下来,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我想你应该听过‘鬼煞’这个名号。” 鬼煞? 叶上初瞳孔微缩。 那可是人死后怨气所化的极凶之煞,传闻中喜食人心,是他儿时闹觉时,被嬷嬷用来止哭的恐怖存在。 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与这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产生关联。 难怪归砚总板着张脸,怕不是小时候就被这位养父给吓成面瘫了。 两人随着人流进城,只见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官兵正在张贴一张巨大的寻人启事。 叶上初天生爱凑热闹,挤过去一看,却先在一旁的城墙拐角,瞥见了印着自己画像的追杀令。 “……” 天杀的边代沁。 北阙早有预料,递过来一块素白面纱,“喏,归砚交代过的,你暂且不宜以真面目示人。” 叶上初不情不愿戴上面纱,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那巨大的寻人启事上。 细看之下,他发现这竟只是个开头,整个告示栏几乎被同一张孩童画像铺满。 画像下文字写明,此乃当朝二皇子池淮,皇帝胞弟,于数十年前走失,悬赏十万两黄金寻其下落。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这都多少年了,二皇子如今怕是相貌大变了,这要怎么找?” “告示上不是写了,后肩有颗朱砂痣。” “皇家的钱哪是那么容易赚的,难喽!” 北阙不赞同地蹙起眉头,“那孩子走失时尚在稚龄,这告示贴了十几年都杳无音信,往后更是大海捞针。” 他十年前便见过这画像,理解皇族寻亲心切,但如此霸占整个告示栏,让那些平民百姓的家寻亲告示何处容身? 叶上初眼里却只剩下那金光闪闪的十万两黄金。 他激动扯住北阙的袖子,眼冒精光,“北阙,十万两!还是黄金!这不比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捉恶鬼来得划算?!” “这难度也比捉恶鬼强上不止十倍。” 北阙失笑,拉着他往外走,“大海捞针,从何找起?这横财,不该我们赚。” 叶上初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跟着北阙来到了那户报案的人家。 只见府邸门楣上,匾额遒劲有力地写着四个大字——南员外府。 “……咳!”叶上初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怎么了?”北阙忙扶住他。 “没事。”叶上初欲盖弥彰拉紧了脸上的面纱,眼神有些闪烁。 南员外名唤南阮利,祖上靠经商起家,捐了个虚职,传到他已是第三代。 门前小厮问明二人来意,立刻恭敬地将他们请了进去。 一位眼底乌青,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正在屋内焦躁踱步,闻声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发间已见霜色,正是被恶鬼困扰得几夜未合眼的南阮利。 “二位仙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北阙甫一踏入府中,便敏锐察觉到一股森然鬼气盘桓不散,停留于此的恶鬼怨念极深。 叶上初则用一双明亮的眼眸细细打量着南阮利。 此人眼下只能用狼狈形容,虽值壮年却已华发早生,原本端正俊朗的五官被愁苦侵蚀,苍老了许多。 叶上初暗自咂舌,两年前他潜入南府时,这位员外还是个神采飞扬的俊朗公子呢。 北阙只当少年好奇,低声叮嘱他可在此府内小范围走动,但绝不能离开自己视线。 随后,他转向南阮利,“南员外,希望你能解释清楚,这恶鬼究竟从何而来,按常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主动纠缠生人。” 鬼魂前身亦是人,死后若无极深执念支撑,难以在人间久留。 而执念深重化为恶鬼者,其害人举动,多半与此地的人或物,与其生前执念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南阮利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叶上初尽职尽责当一个只会卖萌的吉祥物,眉宇间透露着单纯,满是关切与疑惑,“南员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他状似体贴叹了口气,扯了扯北阙的袖子,“算了,北阙,既然南员外不便明言,我们强求也无用,这案子棘手,我们还是回去吧。” 说罢,他作势便要拉北阙离开。 南阮利顿时急了,慌忙上前拦住,“诶诶!二位仙长留步,请留步!” 他花费重金多方托关系,才从宁居仙君座下请来高人,岂能让人就这么走了? “仙长,我说!我全都如实告知!只求二位务必救我南府上下老小性命啊!”他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咬牙说道。《 》 8、第 8 章 南府作乱的恶鬼,原是南阮利一名早逝的小妾所化。 据南阮利所述,正室夫人甄灵性情强势,与小妾素来不睦。 一次争执推搡间,小妾失足跌入后园池塘,不幸溺亡,此后便怨气不散,化作恶鬼夜夜纠缠,搅得南府上下鸡犬不宁。 “起初……只是夜半听见女子哭声,房梁上会莫名渗出污血,虽骇人得很,到底不曾伤及性命。” 南阮利说到此处,声音因恐惧而不住发颤,“可后来……巡夜的下人说在池塘边瞧见有东西爬上来,第二天,那人竟一头撞死在廊柱下了!” 他死死抓住北阙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仙长!求您救救南府!那恶鬼怨气日重,我母亲受惊不过,已悬梁自尽……下一个定会轮到我了!” 小吉祥物中看不中用,南阮利根本没把希望寄托于他。 叶上初倒也乐得清闲,自顾自踱步打量庭院,不料小腿忽然撞上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北阙已理清来龙去脉,追问道:“尊夫人现在何处,人既是她失手推下池塘,冤有头债有主,恶鬼首要寻仇的该是她才对。” “夫人……” 南阮利神色一瞬茫然,随即流露出真切悲恸,“夫人她……已被那恶鬼害死了!” 他掩面哽咽道:“先前请来过一位仙长,谁料是个江湖骗子,他让夫人夜半时分独站院中,点燃红烛,说是能化解怨灵执念……结果第二天,夫人她就……” 南阮利说不下去,肩膀微微耸动。 “那骗子害了我夫人性命!如今这府里,就只剩我和小女芽芽相依为命了……” 此事疑点重重,北阙总觉得他言辞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你说的那个骗子,叫什么?是何来历?” “他自称师出亭崖宗,叫……封正璞!” 又是这个名字。 亭崖宗大弟子封正璞,先倒卖宁居请帖,后又招摇撞骗害人性命。 北阙与归砚自幼相识,太了解他的作风,表面宽宏大量不予追究,背地里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无论那封正璞是死是活。 北阙正想询问叶上初的看法,转头却见那小吉祥物正撅着屁股,和方才撞到他的小女孩聊得热火朝天。 “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衣服也漂亮!”小女孩声音清脆,满是羡慕。 归砚自身喜着素衣,却为叶上初备了满柜鲜艳的衣裳,尤其桃粉朱红一类的,美其名曰红色更衬他。 叶上初初时还觉扎眼,不过几日便坦然接受,这颜色确实将他本就秾丽的容貌衬托得愈发夺目。 此刻,少年如同只骄傲的小兔,微微扬起下巴,“自然,我师尊给我买的,衣柜里还有好多呢!” 北阙不禁扶额,想起早上不知是谁还在念叨归砚的种种不是。 那名叫芽芽的女孩约莫五六岁,孩童心性,对叶上初喜欢得紧,好奇他面纱下的模样。 趁其不备,小手一伸,竟将那面纱扯了下来。 她眼前一亮,欢喜地拍手,“漂亮哥哥!芽芽见过你呀!” 并非仅在追杀令上见过那么简单。 原来南府的老员外早年经商结仇,曾遭浮生刺杀,叶上初正是参与者之一。 浮生索价极高,每一条人命都需单独计价,当年他们用药迷倒满府之人,却只取了老员外性命。 芽芽之所以记得叶上初,是因他当时递给她一碗加了迷药的糖水,甜甜的,很好喝。 芽芽是南阮利唯一的女儿,后者眉头皱起,训斥道:“芽芽!回屋,别捣乱……” 目光不经意扫过叶上初毫无遮掩的脸,心中猛地一咯噔。 父亲遇害那夜的混乱情形骤然浮现,这少年容貌过于出色,令人过目难忘,他绝不会认错的。 南阮利激动地指向叶上初,“是你!你是当年刺杀我父亲的凶手之一!” 又不是我一人动的手,凭什么只记得我! 叶上初千防万防,没料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若在以往,他早已溜之大吉,如今自觉有靠山,倒也不甚畏惧。 他微微撅嘴,委屈躲到北阙身后。 北阙抬手将他护住,心下无奈。 难怪归砚不止一次提醒,叶上初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个吉祥物都自带招霉体质。 南阮利怒视叶上初,“仙长,此子与那伙江湖杀手是一路的,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北阙反手召出佩剑,雕刻精致的桃花纹剑鞘横亘身前,表明身份。 “南员外,冷静。” “上初乃归砚仙君亲传弟子,自幼于宁居修行,与你所言之事绝无干系。”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认错人事小,若伤了仙君爱徒,届时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住你。” “就是就是!师尊最疼我了!”叶上初从北阙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点头如捣蒜,颇有些狐假虎威的得意。 看着少年那有恃无恐的模样,南阮利迟疑了。 归砚仙君,他确实得罪不起。 他只得弓下身子,深深一揖,“是在下眼拙,冒犯了小仙长,还请您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芽芽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低头捏着那方被揉皱的面纱,小声道:“对不起,哥哥,芽芽是不是做错事了……” 叶上初轻哼一声,算是接过台阶,“看在芽芽道歉的份上,原谅你啦。” 芽芽被下人带了下去,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 叶上初早已习惯旁人因他容貌而产生的青睐,对此并不在意。 然而,就在女孩转身的刹那,烈日照耀下,她的影子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瞬。 叶上初疑心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影子却已恢复正常。 … 傍晚时分,北阙给南府众人分发了护身咒符,将大家集中至后院偏房。 “上初,我教你布设结界如何?日后若遇险情,也可自保……” “遇到危险不是还有你和归砚嘛!” 天色渐暗,叶上初对鬼怪心存畏惧,亦步亦趋紧跟北阙,“我没那么大本事,当个吉祥物就挺好。” 北阙被他逗笑,打量着他道:“说起来,你与归砚幼时,倒有几分相像。” 莫? “归砚能有我乖?” 叶上初不信,抬手看了看手背和腕间的痕迹。 前者是晨间与归砚“切磋”所致,后者是某人借口增进修为留下的印记。 “那老东西道貌岸然,岂能与我这般可爱的吉祥物相提并论?” 提及往事,北阙眼中泛起神采,“归砚小时候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却顽皮得紧,每每闯祸,师父舍不得责罚,便交由我主人管教。” 叶上初一听归砚可能挨揍,立刻来了精神。 却听北阙笑道:“谁知他卖乖讨巧的本事无人能及,非但没受罚,反将我主人哄得心花怒放,整日抱着他不肯撒手。” 没听到想听的,叶上初有些失望,却更好奇那位清冷仙君失态会是何等模样。 结界布设妥当,二人回到前院静候。 北阙已在各房设下驱鬼咒印,只待子时阴气最盛,咒印发力,逼那恶鬼现形。 然而,直等到子时过半,院中依旧风平浪静,连白日里那股浓重阴气都消散无踪。 北阙首次遭遇这般情形,心下生疑,目光最终落在身旁因困倦而小鸡啄米的叶上初身上。 难道……他真是什么能令百鬼退避的祥瑞不成? 少年对此毫无所觉,睡得正酣,微张的唇角还淌下一点晶莹口水。 北阙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归砚修炼的功法特殊,需汲取大量灵气,但他相信,对方选择叶上初,绝不仅仅是为了灵气…… 恰在此时,一声凄厉惨叫撕裂夜空。 “不好!是后院!” 北阙心头一紧,拉起尚在迷糊的叶上初就向后院冲去。 只见结界笼罩的小院内,一名小厮倒毙在地,双目圆睁,喉间被什么钝物生生咬穿,血肉模糊。 另一旁,南阮利正发出惊恐惨叫,芽芽面容扭曲狰狞,张开猩红大口扑在他身上,已将他手腕咬得稀烂。 结界完好无损,说明恶鬼始终附在芽芽体内,未被察觉。 北阙神色凝重,急速念动法咒,封鬼印凌空显现,直压女孩头顶。 不过片刻,芽芽软倒,一道形如未足月胎儿的黑影自她体内窜出。 结界阻隔去路,北阙心念一动,缚魂链如灵蛇出洞,顷刻将那小鬼牢牢捆缚。 南阮利捡回一命,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北阙不轻易动怒,然而这次实在是恼火了。 他一把攥住南阮利的衣领,厉声质问,“你还隐瞒了什么,这小鬼究竟从何而来?!” “我……” 南阮利双腿发软,□□洇了一片,失声大哭。 “环儿死时已怀有身孕……那是她腹中的孩子……” 事情远比表象复杂,北阙心知棘手,将人掷在地上,“你夫人可已下葬?立刻带我去灵堂!” 南阮利茫然无措,不知他要做什么。 府中接连变故,人心惶惶,连丧事都无心操办,老夫人与甄灵的棺木皆未入土。 那被擒的小鬼双目还未睁开,满口血尖牙,形态可怖。 叶上初只觉一阵恶寒,他宁可见死人也不愿面对这等鬼物,坚决拒绝同往灵堂。 他一屁股坐在院中石凳上,“我保证乖乖待在此处,你去忙你的。” 北阙仍不放心,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他,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剑嘱咐,“拿好,若有危险,立刻唤我。” 叶上初接过长剑,随手比划两下,只觉沉手,远不如自己的匕首轻便。 仙家法器自有灵性,非其主难以驾驭。 北阙拎着失魂落魄的南阮利,踏入阴森的灵堂。 此处连基本祭奠都未布置,桌椅歪斜,中央并排放置两具棺木。 北阙一脚踢开左边棺盖,见南老夫人尸身灰白,颈间勒痕清晰,死状安详。 轮到右边甄灵的棺木,南阮利捂眼不敢再看,夫人死状凄惨,他记忆犹新。 北阙朝棺内只看了一眼,语气骤沉,“空的。” “什么?!”南阮利难以置信,扑到棺沿向内望去,棺内空空如也,莫说尸身,连只老鼠也无。 “你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北阙并指点向他眉心,却感一股诡异力量阻碍灵气探入。 另一边。 院中的叶上初正百无聊赖地将北阙的佩剑抽出又送回,复又拿出自己的匕首比较。 虽然他的小匕不如人家的华丽值钱,但他是绝对不会抛弃糟糠之匕的! 他轻抚匕首,喃喃自语,“小匕乖,待我再从归砚那儿坑些银钱,定给你配个最好的新鞘。” 这时,芽芽悠悠转醒,慢吞爬起身。 周围下人见识过她被附身的恐怖模样,惊叫着逃回屋内,紧闭房门。 叶上初反应稍慢,被独自留在了院中。 气氛一时凝滞。 “哥哥……”芽芽揉着额角,声音虚弱,“芽芽头好痛哦……” 叶上初常年与死人打交道,对活人尚且有几分胆色,对付鬼怪却心里发毛。 他强作镇定,翘起二郎腿,把玩着匕首,“你先去洗把脸醒醒神,方才你那模样,大家都害怕。” “哦。”芽芽似不清楚发生何事,只觉浑身酸痛。 她依言走到井边洗脸,回来后便安静倚在石凳旁。《 》 9、第 9 章 “哥哥。” 女孩神情萎靡,忽然低低开口,“娘亲不在了,爹爹总是打芽芽。” “你娘亲不是刚过世不久吗?”叶上初顺着她的话问。 “可是以前娘亲也很忙呀,她没空理我的。” 芽芽抱膝坐在地上,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嫩生生的脸颊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血迹。 她不懂得大人世界的复杂纠葛,只沉浸在无人疼爱无人倾听的悲伤里。 “还有环姨……她说等有了小弟弟,就不要芽芽了,会把芽芽赶出去……” 在这偌大的府邸中,因着南阮利与甄灵的冷漠与疏于照料,芽芽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委屈的人。 此刻,她将叶上初当成了唯一的倚靠,一种奇妙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个漂亮的哥哥或许能明白她的苦楚。 “其实……我一直知道弟弟藏在我身体里面的。” 她抬起空洞的眼睛,“他经常陪芽芽说话,芽芽……不讨厌他。” 她看向叶上初,眼眶里是黑洞洞的瞳孔,“哥哥,你说弟弟还会回来吗?” 那眼神让叶上初莫名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推拒着她,“你……离我远一些。” 芽芽不懂他为何突然害怕,但还是乖巧地往后挪了挪。 一阵阴风不知从何而起,吹得某扇未关紧的窗户发出呜呜声响,如同凄厉诡谲的哭声。 叶上初后背发凉,此刻无比后悔没有硬着头皮跟北阙去灵堂。 他一手紧握北阙的剑,一手攥着自己的匕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战战兢兢。 这府里作祟的,可不止那只小鬼,还有一只更凶的女鬼。 “哥哥。”芽芽忽然又喊他。 叶上初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你说。” 芽芽的视线落在他手中明晃晃的刀刃上,突然咧开嘴笑了,“没什么,就是记得刚才好像对爹爹做了很坏的事……如果芽芽有想伤害哥哥的意思,哥哥就杀了我吧。” “……好。”叶上初干涩应道。 不必她说,这个念头早已在脑中,甚至此刻就想动手。 这小东西被附身后的言行太过异常,而叶上初无处可躲,只盼着北阙能快些回来。 偏房与厨房仅一墙之隔,透过圆形的拱门,能看到厨房方向似乎有烛光。 芽芽踮脚朝那边张望,眼中流露出渴望,“哥哥,芽芽还想喝糖水……” 她想起了当年那碗甜滋滋的糖水。 叶上初也是孩子心性,当年南府大乱,同僚们各自执行任务,只有他趁乱溜进厨房找水喝,顺手拿了碗糖水,正巧被饿肚子的芽芽撞见,这才灵机一动,将迷药下在了糖水里。 一碗并非出于善意,甚至裹挟着恶意的糖水,却让单纯的女孩牢牢记住了那个递给她糖水相貌极好的哥哥。 “哥哥,芽芽还想喝糖水。”她跑过来重复,冰凉的小手拉住叶上初。 少年一个激灵,却怎么也无法甩脱,顺着女孩所指的厨房方向望去,他莫名愣住了。 好像,该过去一趟。 一个强烈的念头毫无缘由地在他脑海中升起,引诱着他朝厨房走去。 身后石凳上,北阙的佩剑开始嗡嗡低鸣。 然而叶上初恍若未闻,被女孩牵着手,步伐僵硬一步步踏出了结界保护的范围。 凑近了才看清,厨房里黑黢黢一片,根本没有什么光亮,但那片黑暗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惑。 他该进去,他必须进去。 芽芽与他并肩站在厨房门前,敞开的木门如同巨兽的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叶上初神情恍惚,堪堪抬起一只脚。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熟悉的厉喝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叶上初——!” 他猛地回首,只见拱门处,归砚负手而立。 阴寒的夜风吹起他披散肩头的银白长发,周身仿佛散发着驱散无尽长夜的微光。 叶上初甩了甩头,眸中蒙着的雾气瞬间消散,恢复了清明。 归砚沉眉,面有愠色,“看看你牵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叶上初一惊,慌忙低头。 手中的触感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冷黏腻,只见“芽芽”再次变回了那副獠牙狰狞的模样,没有眼瞳的空荡眼眶正死死盯着他。 “走啊哥哥……陪芽芽去喝糖水……嘻嘻……” 这声音尖锐刺耳,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稚嫩,分明是个怨毒的女人。 叶上初惊悸大叫,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看似柔弱的小手。 “芽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命地将他往漆黑的厨房里拖拽。 拉扯间,芽芽的脸庞有一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钳制他的力气也骤然小了许多。 是女孩不堪一击的神智正在与体内的恶鬼争夺控制权。 她趁着这短暂的清明,朝着叶上初努力笑了笑,飞快地摘下腰间一枚玉佩,塞到了他手里。 “哥哥……谢谢你的糖水……” 话音未落,她主动松开了手。 下一刻,女孩小小的身影被一股猛力重新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啃噬声,温热的鲜血混着碎肉喷溅而出,几点猩红落在了叶上初苍白的侧脸上。 他微微睁大眼睛,长睫颤抖着,呆滞看着手中那枚尚带余温沾着血迹的玉佩,甚至连归砚何时来到身边都未曾察觉。 “她……死了?”叶上初喃喃道,第一次对死亡这个熟悉的字眼感到如此陌生。 自己分明也是刀口舔血的人,此刻却荒谬希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一只修长的手搭上他的肩头,归砚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魂飞魄散,这是她的命数。” 那女鬼未能得到叶上初这个更具灵气的身躯,在啃噬完芽芽的肉身后,带着冲天的怨气与凄厉的尖叫,从厨房黑暗中冲出。 恰在此时,北阙和面如死灰的南阮利也赶到了院中。 “南阮利——!是你!是你杀了我啊啊啊——!!”女鬼发出泣血的控诉,伸出惨白尖锐的鬼爪,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朝南阮利猛扑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劈下一道惊雷,狂风大作,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冰冷的雪花纷扬落下。 归砚雪白修长的身影立于风雪正中,衣袂翻飞,巍然不动。 他甚至未曾抬手,女鬼头顶便凭空浮现出刻画着繁复咒文的金色法阵,数条闪烁着冰冷银光的锁链,交缠相错,瞬间形成天罗地网,将女鬼死死缚住。 “怎么回事。”归砚拂袖侧首,目光投向一旁的北阙。 北阙迅速将所知信息和盘托出,“这家人记忆都被篡改过,尤其是他的夫人甄灵,问题很大。” 他回想起第一次询问南阮利关于夫人去向时,对方脸上那片刻的茫然,仿佛需要努力才能想起这个人。 归砚对“甄灵”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但既然记忆能被大规模篡改,连名字也极有可能是假的。 “亭崖宗那边,加派人手盯着。”他吩咐道。 北阙点头应下,感应到召唤的佩剑嗖地飞回他手中。 他看向一旁抱着匕首,神情呆滞的叶上初,有些担忧,“上初他……” “吓着了而已,无妨,你去处理后续。”归砚示意他放心。 待北阙离开,归砚才走到叶上初身边,发现他并非在看匕首,而是怔怔凝视着芽芽塞给他的那枚玉佩。 玉佩做工简单,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圆润,显然被佩戴了很久,只是中间刻着的字磨损严重,只能模糊辨出一个“寺”字。 叶上初缓缓抬头望向归砚。 他真正难过到极致时,反而是哭不出声音的。 少年白净的小脸上无声淌满了泪水,冲淡了颊边溅上的血点。 他声音虚弱,带着低落情绪,“归砚,芽芽……真的没救了吗?” 归砚不想用虚假的希望安慰他,事实虽然残酷,但必须认清,“尸骨在厨房。” “那你……你那么厉害,也不能救救她吗?”少年想法天真。 归砚闻言失笑,语气些许无奈,“一堆碎骨残骸,你告诉为师,要如何救?” “让她活过来。”叶上初的眼神异常认真。 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他竟是头一回,如此强烈地想要救一个人。 若要问缘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仅仅因为那个小女孩和他一样,都喜欢一碗甜甜的糖水。 归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无奈摇了摇头。 他伸手捧住少年冰凉的脸颊,用指腹轻柔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语气放缓了许多,“听话,莫要再胡思乱想,鬼使稍后便到,会将这恶鬼带走,我接应完鬼使就回来陪你。” 然而,他越是安慰,那无声的泪水流淌得越是欢快。 归砚擦拭的动作几乎跟不上眼泪涌出的速度,索性放弃了。 这孩子不知哪来这么多眼泪,怎么也流不干。 叶上初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用浓重鼻音的哭腔可怜兮兮哀求。 “师尊……你救救她吧,我求求你了……师尊……” 归砚当初将他捡回来时,何曾料到这小子会如此难缠。 真像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债。 叶上初想救芽芽,他心里清楚归砚并非无所不能,方才的请求更多是一种绝望下的挣扎,没想到归砚竟真的松了口。 归砚掰开他紧攥的拳头,只见白嫩的掌心已被玉佩的边角硌出了几道深红的印子。 “听着,”归砚声音低沉,“为师无法让她起死回生,但待会儿鬼使到来,可以破例带你一同去往鬼界,亲自送她最后一程,助她残魂入轮回。” 按照规矩,芽芽不仅惨死,更被恶鬼附身害人,理应魂飞魄散,永无轮回之机。 但她刚死不久,或许还能从其遗骸中勉强寻回一缕残魄。 叶上初听得一知半解,懵懂问道:“那入了轮回的芽芽,还是原来的芽芽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天地法则的深层,连归砚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他的片刻沉默,已然让叶上初明白了结果。 但少年却破涕为笑,努力做出懂事听话的模样,主动伸出双臂搂住了归砚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间,“没关系……谢谢师尊。” 这个不含任何算计全然依赖的拥抱,让归砚狭长的凤眸微微睁大,心底掠过一丝罕见受宠若惊。 他原以为,这只小白眼狼永远学不会真心实意的感恩。 然而片刻后,他立马推翻了这个想法。 叶上初就是叶上初,借机拥抱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这叫患有洁症的归砚无法忍受。 他反手脱下外袍,披在了叶上初身上。 叶上初委屈巴巴抬头,“师尊你知不知道你的衣裳很脏啊……” 归砚:“你知道就好。” 南阮利家破人亡,失魂落魄守着满院狼藉,此人虽非大奸大恶,却也绝不无辜。 恶鬼既已擒获,北阙按约定索要了赏金,并将其中一半分给了叶上初。 然而,这沉甸甸的钱袋还没在叶上初怀里捂热乎,就不得不易主了。 前来引渡亡魂的鬼使名为“魅”,是个眉目清俊,沉默寡言的青年。 在听完归砚想要带生人进入鬼界的要求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叶上初伸出了苍白修长的手。 叶上初茫然眨眨眼,下意识问道:“要……牵手吗?” 脑回路倒是清奇。 鬼使魅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似也被这单纯的少年逗笑了。 一旁的归砚只觉得眼前一黑,脸色更黑了几分。 他一把夺过叶上初紧捂着的钱袋,“买路钱。” “这是鬼界的规矩,生人魂魄不得擅入鬼界,需以阳世钱财买通冥路,寻常鬼魂得了好处,便不会刻意为难你了。” 随着他的话音,金灿灿的元宝落入鬼使魅苍白掌中,只见他五指轻轻一握,金锭竟化作漫天飞舞的纸钱,纷纷扬扬间,一条雾气氤氲通往幽冥的虚幻道路在面前缓缓开启。 叶上初看得心疼不已,那可是真金白银啊!直接买点纸钱烧过去不行吗?! 长长的冥路一直蜿蜒至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彼岸花丛,在此处分出了两条岔路。 鬼使魅面无表情牵着那两只不断挣扎嘶吼的恶鬼,踏上了开满森白彼岸花的那条路。 叶上初忍不住问,“他去哪?” “地狱。”归砚言简意赅,“恶鬼害人,怨气深重,需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刑,以消业障。” 叶上初咕咚咽了下口水,声音有些发抖,“会怎么样?” 归砚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剥皮、抽筋、剔骨、下油锅……诸般刑罚,周而复始,没日没夜,反复死上数十万次,或许才能赎清这身罪孽。”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叶上初煞白的小脸上流转,慢悠悠补充,“尤其是你这种,以杀人为营生的……死后待遇,只怕比这还要丰富几分。” 如愿以偿在少年脸上看到了恐惧,归砚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嘛……倒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叶上初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抱紧了归砚的大腿,仰起脸,眼神万分虔诚,“请师尊赐教!徒儿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简单。” 归砚抬手,指尖轻轻抬起少年精致的下巴,细细摩挲着,似笑非笑,“欲不入地狱,唯有,长生二字。”《 》 10、第 10 章 鬼界的天空,便是凡人脚下所踏的大地,上下颠倒的规则带来沉沉的压抑感。 四周昏沉灰蒙,空气闷得令人窒息,形形色色半透的鬼魂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 叶上初似只受惊的幼兽,紧紧攥住归砚的衣袖。 他心里怕得要命,偏生一双眼睛又忍不住好奇,滴溜四下张望。 路过一个被削去半边脑袋的鬼魂,血肉模糊的创面正对着他,那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 叶上初吓得嗖一声,整个儿钻进了归砚怀中,把脸死死埋住。 归砚抬手,安抚似的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心下无奈。 人菜瘾还大,不知分寸。 目送着芽芽那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残魄,飘忽融入轮回井散发出的光晕中,叶上初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他半生作恶,罄竹难书,此番,就算是他难得做一回好事,积点阴德吧。 “芽芽的玉佩,你且收好。” 归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生母至今下落不明,我总觉得,此事与这玉佩脱不了干系。” 叶上初闷闷点头,将玉佩握在手心。 他终究心有不甘,仰起脸,眼底带着一丝希冀,“师尊,你说,入了轮回的芽芽,真的不能再是原来的芽芽了吗?” “魂魄虽不全,但本性总会保留一二。” 归砚沉吟片刻,寻了个折中的说法来哄他,“这一魄亦是芽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融入了轮回,便不能说她就此彻底消失了。” 正如眼前这小家伙,纵使将来三魂七魄被打散重塑,每一片碎片里,也定然还是那个又怂又爱惹事的小废物本质。 小吉祥物听了这番解释,情绪稍缓,伸出小指,勾住了归砚的手指。 鬼界阴气森森,他一个生魂贸然闯入,即便交了买路钱,四周黑暗中仍不乏穷凶极恶之徒在虎视眈眈。 所幸归砚周身散发着凛冽强大的气息,暂时无鬼敢轻易近身。 轮回井旁,有一处被巨大石壁遮掩的狭小空间,像是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简陋居所。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道阴沉的视线直勾勾盯在归砚身上。 那目光太过瘆人,连带着叶上初都感到背后一寒,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啊!” 只见石壁后的阴影里,竟藏着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 头顶一对毛发稀疏,难以辨认原貌的兽耳耷拉着,之下是苍苍白发,一张脸毫无血色,爬满纵横皱纹,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其中翻涌着狰狞的凶光。 叶上初慌忙躲到归砚身后。 而归砚见到那怪物,却镇定自若,甚至反手牵住他的手,稳步上前。 紧接着,叶上初目睹了比见鬼还要惊悚的一幕。 归砚在那怪物面前驻足,姿态是罕见的端正,神色间竟透出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他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见过族长。” 那怪物自黑暗中完全现形。 叶上初这才勉强看清,对方虽苍老异常,但仔细端详,五官底子却是极好的,轮廓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想来年轻时,也是个与归砚不相上下的绝色美人。 “成仙了就是不一样啊,归砚。” 那声音尖锐嘶哑,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先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继而脸色骤变,痛骂道:“不知廉耻的叛徒!谁是你的族长?!我不是!” 归砚依旧波澜不惊,只平静陈述事实,“族长,我仍是妖身,从未背弃根本,接管仙界之职,亦是奉妖君之命行事。” “夙渊和鬼煞那两个贱人!” 归羽情绪更加激动“若非当年他们将你强行抢走,我又怎会落得如今这下场?!” “族长,是您糊涂了。” 当年是归羽自己走上了邪魔外道,几乎将整个九尾狐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若非鬼煞及时出手相救,他归砚早已身死道消,何来今日。 近年来,归羽衰老得越发迅速,神智记忆也混乱不堪,想来,是大限将至了。 归羽发出一声惨笑,“是,是我老了,不中用了!如今仙界,狐族都是你归砚说了算,哪里还有我这老废物说话的余地!” 叶上初躲在归砚身后悄悄打量了许久,终于认出对方头顶那两只光秃秃丑兮兮的玩意儿是狐狸耳朵,和归砚那双毛茸蓬松优美的狐耳根本没法比。 他按捺不住好奇,悄咪咪趴到归砚耳边问道:“师尊,他怎么没有尾巴呀?” 哪有狐狸光露耳朵不露尾巴的? 自己和归砚深入交流时,对方会放出尾巴和耳朵来哄他。 他也摸出了一个规律,归砚可以单独露尾巴,也可以耳朵和尾巴一起露出来,就是不会单独露耳朵。 小吉祥物这话,可谓是精准地戳到了归羽的痛处。 归砚无力揉一把他的脑袋,理解孩子好奇心重,“被鬼煞砍掉了,不该问的别问。” 哦,怪不得。 叶上初恍然大悟,这只老老狐狸是被老狐狸的养父砍掉了尾巴,怪不得恨得如此咬牙切齿,见面没直接给归砚一巴掌,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归羽早就留意到了归砚身后那个灵气充沛扎眼的少年。 他咧开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怎么,这是你新养的小男宠?” “这张脸生得真俏,不妨摘下来,给我吧?” 叶上初一哆嗦,强撑着虚张声势,“你别过来,我可是师尊明媒正娶的徒弟,敢动我的脸,师尊会杀了你的!” “他有那个胆子?”归羽怪笑,“小家伙,过来,把你的脸给我,不会让你太痛苦的……” “不要!啊啊啊你走开!!”叶上初尖叫着后缩。 两边一个比一个能叫,归砚夹在中间头痛欲裂。 他将吓得炸毛的小徒弟紧护在身后,对归羽道:“族长,您累了,晚辈改日再来拜访。” … 奈何桥边,叶上初鼓着张包子脸,气呼呼趴在冰凉的石栏杆上抱怨。 “我这么漂亮的脸他也敢要,配得感太强了吧!” “族长从前,亦是六界闻名的美人。” 归砚望着桥下翻涌的忘川河水,“便当是在夸你了。”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归羽犯下大错,若能及早回头,诚心悔过,或许也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晚景。 归砚心底惋叹,握着小徒儿软乎乎的手指,“你也是个不省心的,但愿莫要与族长一般执迷不悟才好。” 叶上初耷拉着眼皮,抽出手指不给捏,“什么好师尊这样想自己徒弟啊。” “你叶上初的师尊。” 奈何桥上鬼影幢幢,有的肢体残缺,蹒跚而行,有的魂魄不全,身形飘忽如青烟。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叶上初忽然指着桥下那一片猩红的河流问,“师尊,那里面是水吗?” “不是水。”归砚否认,“那是无数入不了轮回的怨魂汇聚而成的,无论人鬼,一旦掉下去,顷刻间便会被他们啃噬得一干二净。” 末了,他像是恐吓小儿一般,刻意添了句,“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这招虽幼稚,但对叶上初格外管用,他赶紧往桥中央缩了缩。 正说着,身后一个魂魄黯淡,身形却罕见保持完整的鬼魂,缓步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鬼魂原本浑噩,途经少年身侧时,却感应到一股异常纯净诱人的生灵气息。 灵气,纯净无暇的灵气。 生前痛苦不堪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滑下两行浓稠的血泪。 思绪迅速被无尽的仇恨与执念侵蚀,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有人偷走了属于他的灵气!他必须夺回来! 在鬼界停留太久对生魂有损,归砚算着差不多时辰了。 “该走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寒风从背后袭来,叶上初还未及回神,就感到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撞,整个人不受控制朝桥外翻去。 天旋地转间,他瞳孔骤缩,视野中最后剩下的,是归砚那张惊惶失色的脸。 失重感下,那道雪白的身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叶上初——!!!” 归砚的呼喊,成了他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 11、第 11 章 被无数冰冷怨魂包围撕扯的那一刻,叶上初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不仅会死,还会如归砚之前所描述的那般,被鬼使押入十八层地狱,经历剥皮抽筋下油锅,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未遇见那只老狐狸精! 从他被捡回宁居的那刻起,原本单纯的打杀生活,突然冒出了一堆妖魔鬼怪,归砚简直就是他的扫把星。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开始回笼。 少年缓缓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好消息,他没死。 坏消息,他好像瞎了。 他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好似堵着一块石头,发不出半点声音,四肢也动弹不得。 渐渐地,耳边的死寂被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和人群的熙攘声取代。 贺喜、交谈声不绝于耳,显得格外喜庆。 其中,一个洪亮的嗓门格外清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叶上初惊骇发现,自己的脑袋竟不由自主,跟着这唱和声,一次次深深低了下去。 俯身时,眼前晃动的鲜红阻碍了他的视线,他垂下目光,清楚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身绣工繁复的大红喜服。 叶上初嘴角再也忍受不住瘪了下去。 呜…… 他还是个孩子啊! 除了被归砚那老王八蛋占过便宜,怎么就拜堂了?! 和谁拜的?! 他心中害怕,一连串的疑问还来不及出口,便听见盖头外,传来一道温和又陌生的男声,“阿寄,我们终于成亲了。” 四周的贺喜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被几个小丫鬟搀扶着,簇拥着送进了布置红彤彤的洞房。 房门吱呀开合,周遭终于陷入了寂静。 日头渐渐西沉,叶上初僵坐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找回了一丝身体的控制权。 莫名其妙就跟人拜了堂,这简直比被归砚没名没分睡.了还要荒唐。 关键是这和旁人成了亲,还怎么向归砚讨名分。 倒霉的小吉祥物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他倒也不是天生就爱哭,只是在浮生那些年,为了活命完成任务,他早已习惯用眼泪来骗取目标的信任与心软。 任务完成,才有温饱可言。 久而久之,眼泪也成了不可或缺的武器。 哭得有些累了,他忽觉手指能稍微活动了,立刻摸向腰后,触到那坚硬熟悉的刀柄时,一颗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小匕还在,起码不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夜幕吞噬,黑暗降临。 叶上初不知第多少次尝试,想要抬手拽掉这碍事的盖头,却以失败告终。 就在这时,桌上那对粗大的龙凤喜烛无火自燃,昏黄跳动的烛光,照亮了满室的黑暗。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他快速抽出匕首藏入宽大的袖袍中,而后努力挺直背脊,做出乖巧端坐的姿态。 来者是个人,因为叶上初瞥见对方脚下拖着一道清晰的影子。 少年一身艳丽夺目的喜服,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大红盖头遮住了所有容貌,金线绣成的精致纹样自袖口蜿蜒,底下一双嫩白小手因紧张而紧紧交握着。 美人在骨不在皮,单是这身姿,便足以让人想象,盖头下定然藏着一位绝世佳人。 果然,红色最是衬他。 那人似乎刻意加重了脚步,一步步走近。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带着几分熟悉感的手,轻轻搭上了盖头的边缘。 叶上初无暇多想,心脏咚咚狂跳,袖中匕首握紧,只待盖头掀开的刹那,便要给对方来个措手不及。 管他是人是鬼,先下手为强! 然而,他积蓄的力量在对方眼中简直如同儿戏。 手腕甫一刺出,便被对方轻而易举一把攥住。 哐当一声脆响,心爱的小匕脱手掉落在地。 “孽徒。” 头顶响起熟悉的斥责。 叶上初偷偷掀开一只眼睛,毫不意外是归砚那张冷脸。 “呜……师尊!” 盖头是归砚掀开的,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红的喜袍衬得少年肤白胜雪,眼尾染上了一抹嫣红,平添几分娇媚动人。 而归砚依旧是一袭白衣,清冷出尘,两人一红一白并肩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喜榻上,竟莫名有种和谐。 徒儿见了师尊,有事无事,总要先哭上一场。 归砚五指微拢,一道灵光闪过,解除了叶上初身上那效力即将耗尽的束身咒。 叶上初立刻扑进他怀里,一边胡乱抹着眼泪,一边抽噎地,“师尊,这到底是哪儿啊?” “是某个魂魄残存的执念,所构筑出的幻境。” 归砚双指抵住发疼的太阳穴,他也没完全搞清,为何奈何桥上那个看似正常的魂魄会突然发狂。 按理说,奈何桥有鬼差看守,应当有所察觉才是。 “你被那魂魄撞入此地,无辜受到牵连,须得找出那魂魄的执念究竟为何物,方能安全脱身。” 归砚解释道:“执念也许是个人,也许是个物件,抑或是某件事。” 叶上初听罢,这简直比让他去刺杀十个边代沁还要难。 他抓住归砚的手,哭过的眼眸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愈发可怜,“师尊,我是您唯一的徒儿,您可一定要救我出去呀。” “呵。”归砚故意逗他,“为师还有一百个木头。” “木头又不能睡!” 叶上初急于证明自己的独特,搂住归砚的脖颈,跨坐到对方腿上,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漂亮小脸,在归砚颊边吧唧亲了一口。 归砚面上嗤笑他没出息,为了活命什么招都使得出来,然而眼底深处已有暗流涌动。 他刚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徒按在喜榻上好生教训一番,一股浓烈的酒气飘了进来。 “阿寄……我的阿寄……” 一个男人醉醺醺的身影倚在了门框上,似乎找不着方向,口中仍执着一遍遍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叶上初猛地将归砚推开,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爬起。 屋内一角立着个一人高的木衣柜,他一把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泛着一股陈旧木香。 “快!你快藏进去!”他急急朝归砚招手。 “……我为何要藏?” 归砚身形未动,只眸色沉了沉。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 而且这场面,十分熟悉。 “咱们现在只是师徒关系!”叶上初说得振振有词,一张小脸板着。 他这师尊,从来就不叫人省心。 “师徒就不能共处一室?”归砚仍是不动。 叶上初伸手去拽他胳膊,却如蚍蜉撼树。 “都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这像话吗!” 话音未落,只听咚一声闷响。 房门被人从外重重倚开,一个同样身穿喜袍的男人四仰八叉跌了进来,浑身酒气,瘫软在地。 “阿寄……?” 男人醉眼朦胧,神志早已模糊,根本没留意红盖头是何时被掀开的。 此刻在他浑浊的眼中,叶上初俨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新娘子模样。 叶上初反应极快,一把扯过床上红艳艳的鸳鸯喜被,猛地蒙在归砚头上。 那被子厚实,沉沉压下来,几乎叫人透不过气。 “我是强行闯入他执念的外人,不属于这里,他看不见我。” 归砚的声音从被底闷闷传出,带着几分不耐。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攥住被角,一把扯下,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果然,那男人眼中只有叶上初。 他咧开嘴,痴痴地笑,“阿寄,你变漂亮了。” 叶上初下意识捂脸,竟有点羞涩,“多谢夸奖。” 对方踉跄着爬起来,步伐虚浮,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可他脚下是没有影子的。 男人张开手臂就要抱过来,带着一股执拗的醉意。 就在这时,飞雪伴着寒风,凭空骤然卷入,凝成一道无形屏障。 男人尚未触及叶上初衣角,就被掀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回床榻。 叶上初眨了眨眼。 罪魁祸首正抱臂立在榻边,一脸冷然。 “不用谢。” “谁要谢你!” 叶上初简直头疼,转身跨上床榻,揪住男人的衣领使劲摇晃,“你快说!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说出来我们帮你,我也好出去啊!” 男人本就醉得厉害,这一摇,更是头晕目眩。 他含糊地嘟囔:“阿寄……头晕,好晕……” “你再不说我就宰了你!”叶上初拔出贴身藏着的匕首,冰冷的锋刃贴上男人的脖颈。 “他已是鬼了,你还怎么宰?” 烛光跳跃,落在银白的匕首上,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男人垂眼看了看,却并无惧色,反而流露出深切的失望。 “阿寄,你答应嫁给我了……心里却还想着他。” “师父带领全宗门反对我们成亲,可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求你了……忘了他吧……” 他说着,竟如同被遗弃的孩童,抱住叶上初的胳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可他既无少年撒娇卖惨的资本,也无稚气未脱的容貌,这般情态,只显得格外滑稽狼狈。 “哎呀!我袖子都被你弄脏了!” 叶上初嫌弃瘪嘴,扭头看向归砚,眼神求助。 后者面无表情地掂起一旁的铜烛台,手感沉甸甸的。 他眉眼未动,手腕一沉,烛台带着风声砸下。 “咚!” 男人应声瘫软,头顶迅速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 》 12、第 12 章 归砚本有更温和的方式让他昏睡,但这醉鬼纠缠叶上初的模样,实在碍眼。 少年手脚并用爬下床,捧着身上繁杂的喜袍研究,软白的小手搓着绣纹。 “三角恋?他的执念……莫非就是这位新娘子?” “未必。”归砚盯着那身刺目的红格外讨厌。 他伸手替叶上初脱下喜袍,随手将自己的外衫裹在他身上,动作间占有欲十足。 “记住,除师尊之外,旁人皆不可轻信。” 我的师尊又算什么好人了?徒弟都是抢来的。 叶上初暗暗翻了个白眼。 归砚穿着合身的外袍,到了叶上初身上,却长得拖了地,他只得将那过长的下摆胡乱在腰间系紧,显得松垮又笨拙。 几刻钟后,归砚慵懒倚在唯一的椅子里,一手支额,仪态闲散。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房中来回踱步,焦躁的叶上初。 “怎么办怎么办……总不能真被困死在这里吧……师尊!你快想想法子啊!” 谁知归砚压根没有着急的意思,轻飘飘一句,“我又不缺你一个徒弟。” “不缺你收什么徒?!” 叶上初心头火起,“强迫我双.修,逼我拜师!外面归砚仙君的好名声倒是赚足了,现在就不管我死活了?!” 他说着,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泪珠顺着秀气的脸颊滚落,瞧着可怜。 “呜……我怎么这么倒霉……跟了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整天受委屈,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死在山下算了!” 他哭了一会儿,偷偷从指缝里瞄去,却见归砚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完全无动于衷。 喵了个咪的! 这老狐狸的心怕是石头做的吧! 他负气哼了一声,抹掉眼泪,转而扑过去抱住归砚的大腿。 少年仰起脸,嗓音变得又乖又甜,“师尊~要不您直接把他打得魂飞魄散吧,鬼死了,执念没了,我不就能出去了。” 归砚听罢,微微眯起眼。 修长的手指捏住少年的下巴,语气不善,“心术不正!为师就是这样教你残害生灵的?” “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叶上初不服,梗着脖子顶嘴,“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不还手!” “歪理。” 归砚横眉冷对,只觉跟这三观不正的小混账根本说不通。 叶上初难得发次善心来鬼界做好事,却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他悻悻起身,拍拍灰,又去跟师尊抢那把唯一的椅子,“你起来,我要坐。” 归砚稳如泰山。 叶上初便耍赖般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忽然,他后腰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归砚也察觉了,手探到他腰间,摸出了那把匕首。 “这匕首平平无奇,日后你若想精进修为,靠它绝无可能。” 归砚平淡,“回头去宁居的宝库里,另挑一把合适的法器。” “不可能!” 叶上初一把将匕首夺回,紧紧抱在怀里,鄙夷道:“我发誓过不抛弃糟糠!我的小匕,比你的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哎哟!” 归砚默默抬手,从他头顶薅下一根发丝,放在匕首刃上,来回磨了好几下,那发丝才断。 “你的小匕,该上磨刀石了。” “小匕咱不听他的,他骗你的。” 叶上初心疼地抚过匕首,虽然嘴上说着不嫌糟糠,却忍不住想起北阙那柄佩剑华美精致的剑鞘。 嗯,改天也得给小匕弄一个。 红烛静燃,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 直至最后一滴蜡泪燃尽,光亮熄灭,屋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叶上初发现自己正与那男人对坐在桌前用早膳。 男人笑容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憨气,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阿寄,你最近清减了,多吃些。” 叶胖初盯着碗里喷香四溢的糖醋烧肉,口水直流。 可这碗肉的命运竟与那新婚夜的男人一样,被归砚毫不留情地挥手扫落。 “胖成什么样了,还吃。” 自打叶上初来了宁居,北阙便变着花样给他投喂,生生将原来干瘦的少年养得圆润了一圈,连小腹那点薄薄的肌肉都快软没了。 少年气得一手攥紧一根筷子,狠狠瞪着归砚,捶了下桌子,“我长身体啊!哪跟你似的!” 老东西,想长个也长不了! 而对面的男人,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些异样,依旧笑着,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日常琐碎的趣事。 如此平静却诡异过了几日,归砚看上去丝毫不急。 叶上初起初还挣扎着试图跑出小院寻找出路,可院墙之外,唯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 尝试几次后,他也渐渐死了心。 就在他几乎要认命时,某次沉睡醒来,周遭景象终于骤变。 他与男人身处一间四壁粗糙的昏暗密室,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对方瘫坐在地,眼泪已干,眼眶红肿得骇人,面如死灰。 男人透过叶上初,痴痴地望着那个不存在的人影,声音嘶哑破碎。 “阿寄……你把灵气还给我……行不行?” “师尊要将我逐出师门……” “玄阳门不要我了……” “方才在城里,赌坊那帮人逼我赔他们输掉的钱……我不是天下第一了,我一无所有了,阿寄……” 叶上初拍了拍嗡嗡作响的脑袋,思绪混乱,一时理不清这瞬息之间,男人与阿寄之间究竟又发生了怎样的纠葛。 他只会撒娇,不懂安慰,只得尴尬地伸出手,“你先、先起来再说……” 不料,一向对阿寄温柔的男人突然挥开他的手,骤然爬起,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归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是玄阳门的成烨。” “谁?”叶上初对仙门一无所知。 “曾经名震仙门的灵气天才,” 归砚语速加快,“因轻信邪修,被夺尽灵气逐出师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淖。后来,他无法承受沦为凡人的平庸,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难怪他见到身负灵气的叶上初会突然发狂,定是勾起了惨痛的回忆。 当初成烨的名声大到归砚都听闻过,对方屡次上宁居慕名拜见都被他拒之门外了,原因无他,这人对归砚无用,自然不肯见。 但还是觉得,成烨这位天才,论起灵气纯粹,不及叶上初十分之一。 “所以……”叶上初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个阿寄就是骗他的邪修,他现在是要去上吊?” 归砚颔首,拉住他的手腕往外跑。 “必须阻止他,若让这怨魂再次死于执念,你也会被永远困在此地!” … 成烨曾是天之骄子,天资卓绝,是玄阳门的荣耀,百年不遇的奇才。 谁曾想,最终了结他性命的,不过是一条潦草悬于梁上的白绫。 他年少时便心悦一名叫阿寄的女子,性子憨直,即便对方心有所属,仍日复一日捧着一颗真心到她眼前。 终于,阿寄被他的执着所打动,舍弃了那位对她爱答不理的心上人,转身与他成亲。 成烨以为此生圆满,却不料,这只是阴谋的开始。 阿寄师出亭崖宗,暗中修习了一种名为摄灵术的邪功,专事摄取他人灵气。 而成烨,不过是她众多猎物中,最丰硕的那一个。 “阿寄……” 一滴饱含悔恨与不甘的泪滑过眼角。 成烨将白绫甩过房梁,缠绕颈间。 生死一瞬。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 一道身影逆光闯入,模糊了面容,唯有那清脆中带着急切的软糯嗓音如天籁。 “你别死啊——!” 叶上初一路狂奔,喘着粗气赶到,眼见那白绫已套上脖颈,急得声嘶力竭大喊。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脑子一热,什么承诺都敢往外扔,“大不了……大不了我把我的灵气都给你!” 许是这纯粹的善意触动了什么,此刻,他在成烨眼中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再是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阿寄了。 成烨第一次见到如此灵秀的少年,一时竟看得痴了,攥着白绫的手也下意识松了力道。 岂料叶上初会错了意,以为他还要寻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哀求,“你下来吧,我求求你啦!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婆跑了咱再找一个不行吗?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女的不喜欢,你就找男的!只要感情到了性别没必要卡那么死!” “唔……咳咳……!”成烨被他这一扑一拽,呼吸更是不畅。 叶上初却没留意到旁边被踢翻的凳子,只觉对方反应剧烈,更是叽里呱啦又讲了一大堆来劝他看开。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想想你的父母朋友家人还有师尊!” “为个骗子不值得!” 成烨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朋友因他灵气尽失蹭不到荣光皆远离了,师尊更是将他逐出师门。 如此一想,他好似真的没有活头了。 叶上初劝人死的本事旁人望之莫及,他却不自知。 若非砚觉察异样及时出手,凝气割断了那根要命的白绫,这会儿成烨恐怕已经魂飞魄散了。 成烨从短暂的昏迷中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袭雪衣银发的清冷男子。 对方拧着眉,厉声训斥旁边那个蔫头耷脑的漂亮少年。 那少年还一脸不服气。 “毛毛躁躁,不知所谓!叶上初,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他要是被你害死了,你我都得毁在这里!” ……小初? 成烨头脑尚有些混沌,听得不真切,他挣扎着坐起来,望向那少年,“你……叫小初吗?” 叶上初:? 归砚:…… 他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对对对,我就叫小初!”叶上初死里逃生感动到流泪,恨不得当场给这位磕一个。 “我现在立刻就去把名字改成小初!只要你不死,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归砚头疼扶额,这软骨头,真是师门之耻。 少年那软糯的嗓音,更像是在撒娇,成烨蓦地红了耳根。 他有些不自在挪开视线,干咳一声,“咳……我都记起来了。” 他眼神黯淡下去,声音是释然后的疲惫。 “谈寄她……修炼摄灵邪术,骗我说,只要她取得宗门大赛头名,便将灵气尽数归还,可谁知……等我将灵气借给她,却再也没见她回过家。我去亭崖宗寻她讨要说法时,她翻脸不认,直接将我赶了出来,还有那成亲时结下的道侣契,原来……也是假的。” 叶上初听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扭头就看向归砚,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探究,“道侣契还能有假?那我们的师徒契……” 归砚扬起下巴,眼神危险地眯起,“怎么?要我亲自找人,来给你验验真假吗?” 后者立刻双手捂嘴,使劲儿摇头。 成烨失落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成亲前,师尊便再三告诫过我,说谈寄非是良配,心术不正……是我不听劝,一意孤行,错付了真心。” 可那终究是曾经深爱过的人,他看向灵气纯净的叶上初,竟下意识为谈寄开脱起来。 “其实她在成亲当晚,便向我提出借用灵气之事,是我不肯答应……倘若我能有小初半分善良,早早将灵气借予她,想来也不会将她逼至如此境地,更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了。” 成烨至今还以为,是因自己将这身灵气护得太久,勾起了谈寄贪婪的欲望。 殊不知,即便成亲那晚他慷慨奉献,谈寄也一样不会放过他。 且善良这个词,跟叶上初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那声情真意切的小初,更是叫得归砚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刻薄毫不留情道:“你不仅眼盲,识人不清,心更是瞎得透彻。” 叶上初闻言,捣了他一胳膊肘,“你怎么说话呢,哪有当师尊的不盼着自己徒弟点好?好不容易哄好了把他逼死你也出不去!” 少年鼓着腮帮子,连生气都像是在卖萌。 成烨见状,反而释然一笑。 从叶上初不顾一切冲进来想要救他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份纠缠不休的执念,便已悄然放下了。 他生来性善,想要的,并不是被谈寄偷走的灵气,也不是仙门灵气天才的地位称号。 他只想,在从云端跌入泥潭后,有人能理解安慰他一句,而并师尊那失望的眼神,逐出师门的责罚,还有外界井下石的咒骂。 成烨曾在自己最偏爱的小师弟那里,听到过最疼痛的诛心之言。 ——“浪费时间讨好他做甚?没了灵气便是废人一个,还不如早死了算了。” 风光时,他受过所有人的追捧,也尽心尽力帮助过许多人,但当他身处绝境,那些人竟无一人过来拉他一把,反全部盼着将他推下深渊。 说到底,成烨的死因,不尽然与谈寄有关。 被执念困了近百年,直到叶上初的出现,一句“你别死”,少年真挚的情绪顷刻间便叫怨念烟消云散了。 归砚看穿成烨心底所想,也知叶上初这回是歪打正着了。 这小白眼狼哪有什么善心,不过稀罕自己那条小命罢了。 归砚抬手揉了揉额角,对成烨缓缓道:“亭崖宗谈寄因修炼邪术已被逐出师门,再不得踏入仙门半步,也算得到了惩罚,你尽可安心了。” 叶上初一撇嘴,“又是亭崖宗,莫不是什么邪门宗派,净出坏人。” 执念消散,成烨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对着叶上初道歉,“小初,对不起,无辜将你牵连进来,也谢谢你最后救了我。” 他微笑着,身影越发淡去,“我该去轮回了……这个送给你,聊表歉意。” 说罢,透明的魂魄彻底消散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向着渺远的天际飘去。 眼前景象流转,叶上初和归砚再次回到了奈何桥头。 少年摊开白嫩的掌心,里面多了一颗流光溢彩色泽鲜红的琉璃珠,触手温润。 “这是什么?”他好奇把玩着。 “成烨死前,将自己残余的毕生修为与灵气,凝练成了这颗琉璃珠。” 归砚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解释道:“当年事发后,各大宗门为夺宝物,几乎翻遍了他家中每一寸角落,都未能寻获,不想竟是被他随身带入了鬼界。” “这是你的机缘,好生收着,日后或有大用。” 叶上初拿着珠子,比划了一下大小,忽然眼睛一亮,发现正好可以镶嵌在匕首柄上。 他仰脸嘿嘿一笑,“师尊,小匕有新衣裳了!”《 》 13、第 13 章 二人因在鬼界一番折腾,耽搁了些时辰,北阙已先行返回宁居。 归砚带着叶上初直接回到了宁居山脚下,谁知这小家伙却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你不会是打算让我徒步爬上去吧?”叶上初指着那高耸入云的山阶,小脸皱成一团。 “山路虽崎岖,对修行之人而言亦是修炼途径,并非难事。” “可我只是个刚入门的小虾米啊!” 山脚下紧挨着一座热闹小镇,路边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吸引了叶上初的目光,那红艳艳的果子看着就诱人。 他立刻跑到小贩面前,眼巴巴地瞅着,又回头看看归砚。 “师尊~”他转瞬乖巧,“徒儿知道您平日里操持宁居,赚钱不易,但徒儿可是砍了足足半个月的木柴,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些碎银子,您能不能准许徒儿,用自己辛苦挣来的钱,买一根小小的糖葫芦呀?” 少年背着双手,微微歪着头,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任谁看了都心生怜爱。 那小贩何曾见过这般“懂事”的孩子,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直接取下一根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 “好孩子,来!这根叔叔请你,不要钱!” “谢谢叔叔!您真是个大好人!”叶上初接过糖葫芦,笑容比那糖葫芦还要甜几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得意,就感觉腰间一轻,那个装着辛苦钱的鼓囊荷包飞了出去,几枚铜板叮当作响,正正落在小贩手中。 “啊!我的钱!” 归砚拿着荷包,给那愣住的小贩提了个醒,“这是个惯会演戏的小骗子,日后多防着些。” 小贩看着手中远超过糖葫芦价值的铜板,又看看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银发仙君,一脸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这看乖巧可怜的少年师尊竟是鼎鼎大名的归砚仙君。 叶上初计划败露,双手叉腰,气成了个圆鼓鼓的包子,“你诚心和我作对是不是,糖葫芦明明才两个铜板!” “剩下是你骗人的代价。” 归砚倒也没多为难,将荷包抛还给他,顺便就着他举起糖葫芦的手,低头,慢条斯理咬掉了最顶端那颗最大的山楂。 他清冷绝尘的脸上,罕见浮现出一抹堪称得意的神色,“甜。” 赔了钱又折了糖葫芦,叶上初悲愤交加,“咱们师徒从此恩断义绝!!” 归砚一脸无所谓,顺手按着少年的头顶揉了一把,将那柔软的发丝揉得乱糟糟。 “为师尚有要事需处理,你玩够了,记得早些回山。” 叶上初捂着脑袋,又损失了一根宝贵的头发,照这个趋势下去,被这老狐狸薅成小秃子是迟早的事。 小镇不大,却因背靠宁居,受仙门庇护,百姓安居乐业,显得热闹非凡。 叶上初愤愤啃完那串缺了一颗的糖葫芦,随意在街上逛着,鼻间忽然缭绕一股浓烈呛人的脂粉香气。 他抬头一看,街对面赫然是一家装潢艳俗的青楼,穿着暴露的姑娘和小倌们正掐着嗓子,娇媚万分倚在门边,不遗余力招揽着过往行人。 叶上初年岁虽小,但在浮生那种鱼龙混杂的江湖组织里待过,什么人没见过,他并非没被那些荤素不忌的同僚拉着去过类似的地方。 不过他去,多半也只是找个顺眼的陪着喝喝花酒,听个小曲,倒也没真做过什么。 此刻他咂咂嘴,想起归砚酒窖里的那些仙酿虽好,却喝腻了,不知这家烟柳之地的酒,又是个什么滋味。 摸了摸怀里依旧鼓囊的荷包,叶上初瞬间底气十足,他搓搓手,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走了进去。 “哎哟,好俊俏的小公子!快来玩呀!”他刚进门,一位身着水红色纱衣长相颇为娇媚的小倌,便眼波流转贴了上来,手里捏着丝帕,扭捏作态。 楼里不少嫖客的目光,也立刻黏在了叶上初身上。 他容貌太过出众,甚至有人窃窃私语,以为是老鸨新弄来的绝色花魁。 叶上初挨个瞪回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眼神里透出一股在浮生磨砺出的冷冽杀气,倒是让几个心怀不轨的人收敛了些。 他将一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拍,扬声道:“给小爷我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那名唤作丛儿的小倌立即端上一壶酒,素手纤纤,执起白瓷杯盏斟满,笑意盈盈地抵到叶上初唇边。 他笑吟吟道:“小公子,来,奴家喂您~” 叶上初在遇到归砚之前,袖子还是完好的,来这种地方也只点姑娘伺候。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小倌伺候起人来,比姑娘还要周到妥帖。 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啊。” 就要逛窑子喝花酒抱小倌,气死归砚! “小公子真有趣,不仅出手阔绰,人也生得这般可爱。”丛儿捂着嘴咯咯直笑,另一只手的指尖,灵活从少年胸前,一路似有若无徘徊滑到了腰间。 叶上初浑不在意,甚至将一条胳膊随意搭在丛儿肩上,姿态闲适,仿佛真是个风流老手。 不过这丛儿看着娇弱,身材确实个肩宽体阔的。 他轻哼了一声,正要再饮一杯,眼神无意间扫向大门,整个人顿时僵住。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不是天杀的支逸清吗?!当真阴魂不散! 叶上初神色慌张起来,也顾不得喝酒了,抓着丛儿催促,“走!我们赶紧去你房间!” “呀!”丛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先是一愣,随即羞涩地红了脸颊,“小公子怎的这般心急,奴家还没准备好呢。”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反手紧紧揽住叶上初,引着他快步往二楼走去。 少年将将推门走进,陡然寒光乍现,匕首贴着白嫩的脸颊划过。 “叶上初——?!” “支逸清——?!” 两人四目相对,异口同声发出惊疑。 “你长翅膀了飞那么快?!怎么找到这儿的!” 千躲万躲,终是没能躲过。 叶上初反应极快矮身,险险错开那直指自己咽喉的兵器。 然而下一刻,他却发现,支逸清的目标似乎并非在他。 与支逸清同行的另一名杀手,已扬起利刃,朝着丛儿狠厉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看似柔弱的丛儿,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下腰闪过,广袖翩然挥动,反手便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铮地一声,抵挡住了那致命的袭击。 支逸清是来杀他的,这丛儿身份绝不简单。 短匕对长剑,本就吃亏。 但浮生训练出的杀手,招式狠辣,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支逸清与同伴默契,攻势凌厉,丛儿虽身手不凡,应付起来也逐渐显得吃力。 叶上初眼珠一转,趁三人缠斗,猫着腰悄无声息就往门口溜去,企图逃离这是非之地。 岂料,他这点小动作,早已被丛儿用余光瞥见。 后者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手中软剑一甩,剑身有生命般缠上叶上初的腰,猛将他拽了回来,牢牢箍进自己臂弯之中。 丛儿依旧浅笑盈盈,眸子含着一汪春水,“两位公子打得奴家好疼啊。” 剑尖微微上挑,抵住了叶上初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他们打你关我什么事啊!”叶上初死命挣扎,发现自己的力气竟完全挣脱不开这小倌。 “让奴家猜一猜。”丛儿目光转向面色阴沉的支逸清,笑道:“这位公子,一定是很在意我怀里的这位小公子了,如果不想他这漂亮的小脸蛋开花,或者脖子上多道口子的话……” 冰凉的剑刃贴着皮肤,叶上初颇为绝望,“你搞错了,他们也是来杀我的!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能不能商量商量?” 他决计认为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丛儿出言威胁的时候,支逸清握着兵器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便是这一刹那的分神,丛儿猛地将怀里的叶上初朝着支逸清的方向用力推了过去,同时身形退后,毫不犹豫纵身跳窗逃离。 叶上初踉跄几步,正好撞进支逸清及时伸出的手臂中,才免于狼狈摔倒。 他见丛儿跑了,也着急想跟着跳窗逃命,却被另一名反应过来的杀手一个闪身,严实拦住了去路。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再回头看看沉默不语的支逸清,叶上初瘪瘪嘴,委屈道:“逸清哥,你再放我一马呗……” 少年褪去了常穿的那身便于隐匿沾了泥灰也看不出的粗布黑衣,换上了一袭朱红长袍,衣领袖口处皆以银线绣着内敛却难掩华贵的暗纹。 如今的叶上初,被宁居的灵食仙露娇养着,宛如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美玉,与上次相见时相比,那张漂亮的脸蛋丰润了些许。 他此刻睁着一双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支逸清,软声道:“逸清哥……” 支逸清握着兵器的手紧了紧,沉默了。 叶上初不但没死,而且看样子……过得远比在浮生时要好得多,通身的气度都透着一股被娇养的矜贵。 上一次,他便是因这小子卖乖装可怜上了当,一时心软,回到浮生后被吊起来结结实实挨了三天的鞭子,去了半条命。 杀手也分三六九等,与他同行的另一人级别较低,此刻虽握着兵刃,却一直在观察支逸清的脸色,等待命令。 “……你去追目标,这里交给我。” “是!”那名杀手得令,毫不迟疑,立刻从窗口追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叶上初和支逸清二人。 前者见状,更是努力眨巴眼睛,硬挤出两滴泪来。 支逸清知道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手中利刃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贴上叶上初纤细的脖颈,恨铁不成钢道:“没用的废物!逃跑也不知道跑远些,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 “好嘞哥!我这就滚,立刻滚!” 叶上初如蒙大赦,忙不迭应着,扒着窗台便要往下跳。 支逸清看得眉心直跳,眼疾手快一把提溜住他的后衣领,“……走门。” “哦。”叶上初讪讪,乖乖从大门溜了出去。《 》 14、第 14 章 离开那乌烟瘴气的青楼,叶上初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 什么破地方!下次再也不来了! 他担心支逸清随时可能反悔追上来,忙不迭想赶紧回山上找归砚护着。 路过一家酒肆门前时,突然被一个身材圆润,满面红光的光头和尚拦住了去路。 “阿弥陀佛。” 那和尚单手立在胸前,像模像样念了一声佛号,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叶上初。 “这位小施主,贫僧观你面相,天资异禀,骨骼清奇,乃是万中无一的……” “不拜师不拜师!” 又是这种老掉牙的套路,叶上初不等他说完,就不耐烦摆摆手,“大师您歇着吧,我已经有师尊了,还是天下最厉害的那个!” 自从遇见归砚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往上贴。 “非也非也。”那和尚见他要走,脸上笑容不变,匆忙换了个说法。 “小施主误会了,贫僧只是好心提醒一句,你周身灵气环绕,本是祥瑞之兆,然则,其中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气,乃是霉运缠身之相。” “依贫僧看,小施主最近,恐有破财之灾啊。” 说罢,和尚意有所指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 叶上初下意识伸手一摸,心里咯噔一下。 他那从不离身的小荷包呢?里面还有好多钱呢! 不会这么倒霉吧…… “啊!那个丛儿!”他反应过来,气急败坏跺了跺脚。 方才在青楼,那小子假意依偎在他身上,手可不老实,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后来又抓他当人质,荷包肯定就是那时被他顺手偷走的。 和尚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施主,你且听贫僧一句劝,自古灵气便象征着祥瑞之气,身负此等天资者,理应心想事成,诸事顺遂。可你近来却频繁倒运碰壁,此乃异常之象,定是撞上了某个与你气运相克之人,受其牵连。” 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都怪那只老狐狸! 可他毕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也不是什么傻白甜,半路上突然冒出一个陌生和尚来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他可不相信对方只是单纯来化解霉运的善心人士。 他敷衍拱拱手,“大师,您说得都对,可是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要是再不回去,师尊该着急骂我了。” 那和尚心宽体胖,笑起来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想法般,不紧不慢地道:“小施主看模样也不是那般任人摆布之人,怎的才拜师几日,便挂牵着你那位师尊了?” 叶上初一愣,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己为何要如此听归砚的话? 左右归砚不在,他大可逃出这座镇子,逃离宁居,天地辽阔任逍遥。 可是限制因素太多了,一来归砚有本事随时会捉他回去,二来浮生那么多杀手还在找自己呢,若不是碰上支逸清他现在已然小命呜呼,三来…… 许是归砚陪他入忘川的记忆太深刻,他下意识觉得,如今归砚身边倒是最安全的,至少自己有利用价值,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即便归砚为了自身着想,也会来救他。 虽然归砚说话行为可恶了些,好惹自己生气,但对他平日吃穿用度皆没有苛待过,甚至都是些没见过的名贵物件。 叶上初也知道自己没本事,唯一就会卖萌博同情,每到一个新的环境都会找寻那个怜惜他可供依靠的强大者,归砚算不得怜香惜玉,但确实强大有能力,可暂且提供这个依靠。 和尚看他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好似还是站在了师尊那一边,轻轻啧了一声,“小施主莫要逃避了,若贫僧所料不差,你那师尊,便是这走背运的源头所在。” 归砚是个王八蛋不假,可眼前这和尚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 叶上初皱起眉,不耐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贫僧说了,只是提醒。” “这往后的路如何走,选择权,自然还在施主你自己手中。”和尚说得云里雾里,玄之又玄,侧开身子做出让行的姿态,“阿弥陀佛,日行一善,乃是出家人的美德。” “那这美德还挺稀奇。”叶上初指着酒肆里那张和尚刚才坐的桌子,上面赫然摆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和一碟切好的酱肉,“你还喝酒吃肉的。” 这分明就是个不守清规的江湖骗子,还没那老狐狸可信度高呢,后者起码有张能骗他断袖的脸。 “阿弥陀佛。” 和尚面不改色,又念了一声佛号,振振有词,“小施主此言差矣,俗话有云,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修行在心不在形式。” “行行行。”叶上初懒得跟他纠缠,“那我就祝大师早日得道成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扬长而去。 本来日子过得就够烦了,这又凭空冒出来一个神神叨叨的倒霉和尚,叶上初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 回到宁居时,天幕尚未完全黑透。 北阙刚烧好一锅热气腾腾的莲子排骨汤,浓郁的香气自厨房飘出,勾得人食指大动。 叶上初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忙碌了一天,确实该饿了。 北阙见到他回来,立刻热情地招呼道:“上初,回来得正好,快来尝尝我刚炖好的排骨汤,我先给你盛一碗。” 灯火昏黄,炊烟袅袅,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宁居清冷的空气中。 蓦地,叶上初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鼻尖微微发酸,他好像见到了那些民间话本里所描述家的模样。 不论在外经历了多少风雨,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总有一碗热汤为你而留,给予奔波在外的孩子,最后一道温暖踏实的庇护。 他使劲点了点头,将山下经历的那些惊险与不快暂时抛到脑后,蹦蹦跶跶朝着厨房跑了过去,脸上重新扬起了笑意。 然而,一脚踏进厨房,他才发现,归砚也在。 对方褪去了那身不染尘埃的仙气,广袖随意挽起,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腕子,正拿着几只碗筷在清水下冲洗干净。 这位素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此刻也莫名添了一抹鲜活的生气。 他头也没回,只听声音漫不经心响起,“小初在外面鬼混回来了?” 这一声小初,叫得叶上初莫名打了个寒颤。 什么小初!小初也是你能叫的?! 归砚不知又抽哪门子风,放下碗,拿起锅勺,用那双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手,亲自从咕嘟冒着热气的锅里,盛了满满一碗汤递到叶上初面前。 “上次熬汤给你喝,你把你那一百个师兄杀得一干二净。”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为师今日倒想再看看,小初这次还能耍出什么新奇的花样来。” “谢谢师尊!”叶上初接过汤碗,触手热烫。 他吹了吹气,待稍微放凉些,便捧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然后用手背一抹嘴,笑嘻嘻抬头,“下次小初欺师灭祖给您看!” “不孝之徒。” 归砚冷脸,抬手作势便要像往常一样去触碰他的头顶。 叶上初吃过好几次亏,早就防着他这招,立刻捂着脑袋窜开老远。 直到离开他十步之遥,觉得安全了,还不忘回头朝着归砚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一旁的北阙看着,哭笑不得,“这孩子……” 归砚舒了口气,太阳穴又在突突跳动,“欠管教!” 世人皆道归砚仙君清冷孤高,不近人情,殊不知,他内里却是个喜爱热闹的,只是修炼久了不善于表达,忘了怎么与人热情。 当年前来拜师的,无一人合他眼缘,他望着冷清院落,便想出了以巫偶充当弟子聊以慰藉的办法。 可木头终究是木头,没有生气,不懂喜怒。 纵有一百个巫偶弟子,也不及叶上初这一个小白眼狼来得鲜活热闹。 尽管这小白眼狼,与他最初想象中那个乖巧懂事,勤奋上进的徒儿实在是大相径庭。 “归砚。”北阙一边收拾着灶台,灭了火,一边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你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上初生得确实可爱,也招人喜欢,但你若只是贪图他一身灵气,借此修炼,对他未免不太公平。” 归砚闻言睨了他一眼,“话多。” 厨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半晌,待二人都收拾好,忽听归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待他助我有所大成,稳固境界之后,我便……放他自由离去。” 叶上初的心思,他何尝看不出来,这小家伙并非心甘情愿留在此地。 归砚自诩清心寡欲,从不强求他人,数次失控,与对方纠缠不清,或许只能归结于叶上初那一身过于诱人的灵气。 他耗费半生心血的功法,尽数依靠于此。 双.修之事,便当作是对这小白眼狼恩将仇报的惩罚好了。 日后,他自会保他一生荣华富贵,再赠与些稀世的法器钱财,足够他逍遥自在。 如此,也算两清了。《 》 15、第 15 章 叶上初前几日不死心,又悄悄去过一次那家青楼,毫无疑问,连那小贼丛儿的半片衣角都没找到。 去问老鸨,对方也只是领了一个气质平庸的倌儿过来,说他们这里叫丛儿的只有一个。 那偷钱的小贼身份不简单,定是使了什么高明障眼法或是篡改记忆的术法,将所有人都蒙骗了过去。 浮生接单的佣金极高,若非目标棘手,雇主舍得下血本,寻常人等绝不会轻易来找浮生的杀手。 叶上初在那青楼附近不死心徘徊了半日,仍是一无所获,心情愈发沮丧。 但一想起归砚那副可恶的嚣张嘴脸,他心头更是不甘,尤其对方喜欢揭他伤口,在伤口上撒盐蹦跶。 “小施主,火气很旺盛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浑厚带笑的声音,叶上初转头,又看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光头胖和尚。 他有气无力耷拉着肩膀,“大师,您怎么又来了,这次又想干什么啊?” “无事,无事。”和尚哈哈一笑,浑不在意他的态度,扬起下巴指了指喧闹的青楼,“贫僧只是路过,提醒小施主一句,这地方浊气重,可轻易来不得,最是消耗修行之人的灵气。” “您自个儿都喝酒吃肉不忌口了,就别管闲事了。”叶上初撇撇嘴。 灵气这东西,归砚他们时常挂在嘴边,说得神乎其神,他自己却没什么切实感受,不过这地方确实挺消耗钱财的,他深有体会。 和尚捻动着佛珠,做出一副高深莫测之态,在这寒冬天气里,他依旧光着半边膀子,却不见丝毫寒意,“不知上次贫僧所言,关乎小施主自身气运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什么事?”叶上初茫然眨眼。 归砚的话他都左耳进右耳出,一个陌生和尚说的话,他能往心里去才怪了。 对方明显一怔,原以为少年之前的满不在乎是装出来的,没想到他是真没放在心上。 和尚叹了口气,提醒道:“自然是说那位与你气运相克,影响你命势之人。” “哦,你说我师尊啊。” 叶上初歪了歪头,耷拉着眼皮提不起精神,“刚跟他吵完架,正烦着呢,怎么,听大师这意思,是要去帮我揍他一顿出出气吗?” “哎呦不敢不敢。”和尚连忙摆手讪笑,“归砚仙君德高望重,贫僧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是他的对手。” “那你还敢在这儿挑拨我们师徒关系!”叶上初翻了个白眼,实在想不通这和尚为何总缠着他不放。 万不想这小子看着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内里却是个心思通透有主见的。 和尚无法,只得稍稍挑明来意,“小施主啊,实不相瞒,贫僧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段特殊的机缘,此番不过是想邀你去我佛门小坐片刻而已。” 叶上初立刻警惕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谢谢您的好意,我师尊不让我乱跑的。” “归砚仙君心怀苍生,以天下为己任,定然不会介意门下弟子多结一份善缘。” 和尚终于睁开了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眼底含着几分佛家普度众生的慈悲光芒,但是那光芒在落在叶上初身上时,善意底下却隐约夹杂着一丝恶念。 “你想干什么……!” 叶上初下意识后退一步,反手摸向腰后的匕首,怪异的是,仿佛受到什么力量阻隔,他如何用力,那匕首竟也纹丝不动。 “小施主,别白费力气挣扎了。” 和尚苦口婆心地劝道:“乖乖跟贫僧走一趟吧,贫僧保证,绝不会伤害你分毫,待了却了这段机缘,自会平安送你回来。” 听罢这话,叶上初心头警铃大作,转身想跑却为时已晚。 只见头顶上方凭空浮现一个巨大的金色钵盂幻影,金光洒下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他眼前一花,顷刻便已置身于一片黑暗中。 和尚诵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叶上初捂住耳朵,烦躁大喊,“吵死了,能不能别念了!” 如他们这般满身杀孽之人,平日根本不会主动踏足寺庙半步,更不愿接触这些整天唠叨个没完的和尚。 那些庄重威严的佛像,悲悯俯视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直视他们手上的血腥。 浮生内部甚至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得在佛门清净之地直接造杀孽。 是以,他们往往都是将目标绑到寺庙外面再动手。《 》 16、第 16 章 也不知在这片黑暗虚无中漂浮了多久,眼前开始出现金灿灿的佛经文字,绕着他转来转去。 伴随着耳边嗡嗡不绝的诵经声,叶上初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半文盲,都快要将这段晦涩的经文背得滚瓜烂熟了。 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觉得自己甚是可怜,忍不住仰头哀嚎,“师尊!我想你啊——!!” “小施主,我们到啦。” 忽然前方白光一闪,叶上初脚下一实,终于从那个憋屈的金钵中被放了出来。 双脚甫一沾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环境,第一件事便是拔出已无阻碍的匕首,朝着那满脸笑容的胖和尚心口直刺过去。 寒光乍现,少年澄澈的眸子里布满了杀意,“我连归砚都敢杀,还奈何不了你这臭和尚?” “唉……冥顽不灵。” 和尚状似无奈摇摇头,宽大的袈裟袖袍只是轻轻一甩,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叶上初手腕一麻,短匕便已脱手飞出。 正午炽烈的阳光照耀在匕首柄上那颗鲜红的琉璃珠上,反射出妖冶的红光。 “佛门净地,不得妄动杀戮之念,小施主,你着实有些不自量力了。” “诶……!” 叶上初不服,还想扑上去,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量控制着他的身体动作。 他拼尽全力抵抗,脚下却一滑,不仅没能伤到对方分毫,自己反而被那股力量狼狈掀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呈大字形躺着,目光愤愤瞪去,只见头顶上方,匾额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普渡寺。 佛说要普渡众生,可谁又来渡他这个满身业障的小可怜呢。 叶上初躺在地上指控。“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和尚!哪有正经和尚玩绑架的!” 这普渡寺的名头,叶上初倒也略有耳闻,据说是香火鼎盛,连当朝皇帝都曾亲自来此虔拜上香,他心下稍安,至少这和尚看起来不像会直接要了他性命的样子。 “阿弥陀佛。”和尚念了声佛号,走上前,单手像拎小鸡崽似的将少年从地上提溜起来,半是邀请半是胁迫,带着他往寺庙深处走去。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施主,你身怀至纯灵气,奈何心中恶念未除,长此以往恐非幸事,与其拜在仙君座下,不如留在这普渡寺清修些时日更为合适。” “休要胡说八道破坏我们师徒感情!快把我的小匕还给我!” 叶上初第一次真心实意替归砚说话。 那老狐狸表面管教严厉,动不动就冷脸,实则由着他玩闹,吃穿用度从未苛待,比起这个强行绑人的和尚,不知好了多少倍。 寺中有几位正在挑水砍柴的小沙弥,见到胖和尚,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 “见过大师父。” 胖和尚微微颔首,介绍道:“这位叶小施主,是贫僧请来的贵客,需在寺中待上几日,你们要好生照看,勿要怠慢了。” “是。” 小沙弥们齐声应道,顺着大师父的目光看向他身旁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发髻高束,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生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若非穿着一身男子衣衫,他们几乎要以为大师父从哪儿请来了一位倾国倾城的姑娘。 几个年轻的小沙弥面上浮现红晕,他们自幼剃发出家潜心修行,连正经姑娘都没见过几个,此刻突然见到一个比画中仙子还要漂亮的少年,心跳都漏了几拍,哪里招架得住。 “咳!”胖和尚不轻不重干咳一声,目光扫过那几个失态的小沙弥,“心性不稳,可见修行还是太浅,太年轻!” 叶上初却丝毫未察觉自己这张脸在清静寺院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兀自头枕着双臂,姿态吊儿郎当。 “诶,我说和尚,你到底抓我来干什么?赶紧放了我,不然一会儿我师尊找上门来,可有你好看的!” 末了,他补充强调,“我决计不会背叛师尊,更不可能剃光头当和尚,你想收徒趁早死了这条心。” “此乃关乎苍生福祉的救世善举,相信归砚仙君深明大义,定会理解的。” 胖和尚感叹道:“小施主啊,也就是仙君那般人物才纵着你了,若你拜在贫僧门下,定先让你在佛前跪诵三日经文,好好磨一磨你这浮躁的心性。” “所以我师尊才是好师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叶上初此刻万分想念宁居,想念那只口是心非纵容他的毛茸茸老狐狸,“你这么凶,有人背后骂你徒弟都不肯帮你说话!” 和尚不再与他多言,将他带到寺庙后方一处僻静且大门紧锁的院落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其内一片荒芜,显然许久无人踏足了,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地面。 一阵规律而低沉的诵经声,从房屋破旧不堪的门窗后传来,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诡异。 叶上初踩上积雪,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出于本能的害怕,他下意识紧紧抓住和尚的袈裟,将那昂贵平整的布料攥出了褶皱。 “那个……大师,杀人放火我在行,可这驱邪杀鬼……我们宁居有一条狗,他比我强多了!” 和尚语重心长,“这件事,非你不可。” 院落经年累月无人打扫,门窗饱受雨雪侵蚀,早已腐朽,脆弱得一碰就会散架。 透过那几乎起不到任何遮掩作用的木门,叶上初惊恐看见,房屋内昏暗的光线下,供奉着一尊落满灰尘的佛像,而佛像面前,漂浮着一件不断向外冒出滚滚乌黑煞气的袈裟。 “这件袈裟,乃是我一位师兄坐化后留下的遗物。” 和尚的声音带着些许追忆,“他一生痴迷佛道,执念过深堕魔,只因参悟半生却无法理解一本最为简单的佛经,心生郁结,当晚便坐化了。” “谁知他执念不散,以残余的灵气驱动这生前所穿的袈裟,代他日夜不休,反复诵念那本他至死都未能参透的佛经。” 和尚指向那件袈裟,“想必小施主也看到了,那袈裟上面附着的,早已不是灵气,而是他临终前所有的怨怼不甘所化的怨气。” 叶上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对付这鬼东西吧?” 和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小施主果然聪慧。” “从袈裟泄出怨气那一瞬起,贫僧不止一次出手化解,终究是徒劳无功,手下的小徒儿们又心性不稳,不得已才将小施主请来。” “我只是一个刚步入修炼的小虾米!”叶上初再次强调自己的无能,拽着和尚的胳膊就想把他往外拖,“要不还是去找我师尊,他老人家道行深,见多识广,能力肯定比我强。” 少年力气拧不过胖和尚,后者手臂微微一震,便挣脱了他的拉扯,随即伸手,推开那一碰就散架的木门,蛮横将叶上初推了进去。 “小施主,非是贫僧不愿求助仙君。”胖和尚站在门外说道:“除了你,谁来也化解不了这顽固的怨气。” 解释多了,这油盐不进的小子也听不进去,和尚说罢,便利落闪身离开,还不忘贴心将那院门从外面牢牢锁上。 叶上初扑到门上,用力拍打着,却只换来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欲哭无泪,幸好那和尚还算有点良心,将他的匕首丢还了进来,他忙弯腰捡起,冰凉的触感勉强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叶上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面对屋内那件漂浮的诡异袈裟。 那规律的诵经声,在他听来,此刻同索命魔咒别无二致。 叶上初咕咚咽下一口口水,鼓起勇气握着匕首,小心翼翼靠近,但最终他还是没能克服内心的恐惧,想着还是先想办法逃出去为妙。 就在他寻找其他出路时,突然清晰感受到一道森寒刺骨的视线,牢牢盯着他的背后。 叶上初冒出一身冷汗,回首除了那件兀自诵经的诡异袈裟,便只有面目慈悲的佛像。 不待少年稍稍松口气,那尊佛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竟然缓慢眨动了一下,紧接着,那慈祥悲悯的五官,开始缓缓扭曲,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神变得狰狞起来。 不会这么倒霉吧! 叶上初吓得双腿发软,脚步下意识后退,背部却陡然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心脏骤停,回头一看,那件泛着浓黑怨气的袈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飘至了他身后。 从那袈裟表面杂乱交织的花纹中,隐约分辨出一张面目可怖的人脸轮廓来,嘴部位置正一张一合,似在发出呐喊。 “……灵气!给我……!” 话音刚落,那袈裟劈头盖脸朝着叶上初扑了上来。 叶上初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师尊救我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中匕首柄上那颗琉璃珠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只听嘶啦一声脆响,匕首主动迎上袈裟,将其坚不可摧的表面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 刹那间,庞大而混乱的记忆伴随着怨魂凄厉的叫嚣,疯狂涌入叶上初的脑海。 … 那是在大绥之前的漫长战乱岁月。 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尸骸遍野,百姓挣扎在生死线上苦不堪言。 一个年仅三岁的瘦弱小儿,因家中实在贫寒揭不开锅,父母含泪将他送入香火还算旺盛的普渡寺剃发出家,住持赐其法号——念文。 念文天资聪颖,旁人需要三日才能磕磕绊绊诵读熟练的佛经,他只需半日便能倒背如流。 生于乱世,见惯人间惨状的少年僧人,在佛前立下宏愿,他一定要参悟世间一切经文,以无上佛法,普渡这沉沦苦海的众生。 他刻苦修行,年纪稍长后便开始入世行善,积攒功德,虽然条件艰苦,但每当帮助到他人,看到那一张张感激的脸,他内心便充满了满足与喜悦。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一次云游途中,他机缘巧合之下,触碰到了天地间至纯至净的一缕灵气。 那瞬间的通透与无限生机,令其震撼不已,念文恍然意识到,自己参悟半生佛经,奔波行善所能救的人,所能化解的苦难,比起这一丝灵气所蕴含的造化,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更可悲的是,他只是一介凡人僧侣,没有天生的灵根,即便后天如何努力修炼,所能汲取的灵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那一晚,他回到寺中,再次拿起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佛经,却发现熟悉的文字变得陌生拗口,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隔阂。 他越是焦急,越是无法集中精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缕灵气的纯净。 自己参悟半生,不仅渡不了世人,更渡不了自己。 … 直至此刻,叶上初仍处于茫然状态,但当透过念文的记忆,亲眼看着他的父母是如何死在战乱的马蹄下,叶上初猛然明白,为什么会找上他了。 迫使念文执念成魔的最后一击,是他那未能斩断尘缘的父母。 自始至终,那胖和尚根本不是因为灵气将他捉来渡化,而是要他为自己的血脉赎罪。 这怨魂袈裟的根本,来源于那场由大绥现今皇族所发起的战乱。《 》 17、第 17 章 少年抱着双膝,将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纵然双目紧闭,也阻挡不住念文痛苦的记忆持续往脑海中灌输。 无边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这并不公平,那场战乱发生时,他甚至还是个婴孩,分明什么都没做过。 就在他被这沉重的罪责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一股夹杂着熟悉花香的冷冽清风,倏然席卷了的院门。 “……小初!” 熟悉的声音传来,叶上初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在看到雪白身影的瞬间,所有的坚强彻底崩塌,顿时泣不成声,“呜呜……师尊……呜呜呜……” 归砚广袖一挥,将那蠢蠢欲动的怨魂袈裟逼退数尺。 他快步上前,心疼将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揽入怀中,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别怕,没事了,师尊在这儿。” 叶上初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深深将脸埋进他胸前衣襟,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公,通过放声痛哭宣泄出来。 这回归砚并不嫌弃他弄脏了自己的衣裳。 胖和尚念理闻声走了进来,看到相拥的师徒二人,脸上并无意外,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念理!” 归砚抬起头,一瞬变了脸色,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高声质问,“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敢动本君的徒弟?!” 凛冽寒风因怒意凝成实质,无情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火辣的刺痛感。 念理熟视无睹,徐徐捻动佛珠,“仙君,上天既赐予叶小施主这般灵气,他便理应担起责任,救苍生于水火,化解世间怨怼,此乃他的宿命。” “你胡说!” 叶上初忽然从归砚怀里抬起头,声泪俱下,伸手指着念理,“你就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你怎么不去找皇位上那个人?!仗不是我打的,人不是我杀的,好处也没分得我半分,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陛下担的是江山社稷,是天下黎民百姓!” 念理陡然提高音量,一双眸子似要将叶上初看个透彻,“而你呢,叶小施主,你又可曾为你骨子里的血脉业障,做过一丝一毫的弥补与担当?” 叶上初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紧咬下唇,他知道自己不是心怀天下的大英雄,他贪财,怕死,还会骗人,确实什么都没做过,像个废物。 但还是那句话,好处他一分没得到,凭什么分摊罪责了,就要拉上自己。 “够了!” 归砚厉声喝止,高大的身躯将叶上初挡在身后,“念理,此事是你有错在先,不问青红皂白,强行掳走本君徒儿,不知分寸。” “给小初道歉,本君或可看在佛门面上,既往不咎。” 念理恢复了素日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态度却十分坚决,“贫僧顺应天意,何错之有,为何要道歉?” 他目光扫过归砚,“再者,贫僧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佛门与世间安宁,仙君倘若妄图以身份强行欺压,怕是……资历还浅了些。” “资历不够?” 归砚气极反笑,周身寒意更盛,“好,那本君便去找个资历足够管教你的人来!” 说罢,他不与这固执的和尚多费唇舌,弯腰将还在抽噎的叶上初打横抱起,转身离开了这片荒芜院落。 … “师尊……我们要去哪儿啊?” 叶上初趴在归砚肩头,扯过他一边干净的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这并非是回宁居的方向。 归砚低头,看着怀中人哭得红肿的眼睛,伸手捧住他的小脸,用指腹轻轻拭去泪珠,正色道:“师尊去找人给你做主。” 他停顿一瞬,片刻后继续道:“一会儿见到人,记得哭得再大声些,越委屈越好。” 叶上初抽了抽鼻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在他以为里,归砚已经是一只修为高深的老狐狸了,但在六界,两百岁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儿。 归砚不再多言,御风而行,叶上初乖乖趴在他怀中,只听闻耳畔狂风呼啸,下方的山川城镇飞速倒退,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渐渐被人间喧嚣所取代,他们抵达了一处极为热闹的城池。 此地是一条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巷,叫卖谈笑声,混着车马的声音不绝于耳,尽管天气寒冷,百姓们出门购置或是寻欢作乐的热情丝毫不减。 他们最终驻足在一家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堪称门可罗雀的歌楼前。 与隔壁几家管事伙计在门口卖力吆喝相较,这家歌楼门前冷清,连个揽客的都没有,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烟云阁”三个大字。 叶上初打量过后纳闷,也不知这惨淡的生意,怎能支撑得住如此豪华的歌楼。 归砚垂首,仔细地给他理了理方才哭闹时弄乱的衣襟,在他那还带着泪痕的小脸上用力揉搓了几下,故意揉出几抹淡红惹人怜爱。 他再三叮嘱,“哭,使劲哭,哭得大声些。” 归砚是带他来卖惨的,叶上初了然,用力点头,卖惨是他强项。 烟云阁那扇雕花大门半掩着,既不算热情迎客,也并未完全将人拒之门外。 归砚一掌将其推开,牵着眼眶发红的少年气势汹汹闯了进去。 “倾陌,有人欺负你徒孙了,你管不管!”归砚怒气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雅致的大堂内。 倾陌:……啊? 只见大堂内,一个身着月色长衫面貌秀逸的青年,正毫无形象捧着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吃得鼻尖都沾了点焦黑,闻声懵然抬头看向来着。 叶上初慢吞吞从归砚身后挪了出来。 在倾陌眼中,少年周身灵气外泄,整个人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清澈的眸子湿漉漉的,长睫挂着泪珠,唇瓣委屈一撅,小鼻子抽了抽,像是受极了委屈。 “我的乖乖!哪偷来这么漂亮的孩子?” 倾陌满眼惊艳好奇,连最爱的烤红薯都顾不得啃了,随手往桌上一放,胡乱擦了擦嘴,飞身翻越过长长的桌案落在叶上初面前。 顿时,叶上初豆大的泪珠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落泪,肩膀微微耸动,那模样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惹人心疼。 “诶!别哭啊……这小宝贝……” 倾陌手忙脚乱,心疼得不行,找不到一张干净的帕子,竟直接伸手,利落撕下了归砚的半截衣袖给叶上初擦拭眼泪。 叶上初透过朦胧泪眼打量眼前人,这人大概就是归砚的养父,那位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的鬼煞了。 可他的样貌实在太过年轻俊美,气质带着几分不羁风流,与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师祖……”叶上初最会看人眼色,怯生生喊出了这个称呼。 他憋着声音啜泣,模样可怜,“有个……有个坏和尚欺负我……呜呜……他把我关在院子里,还有鬼要抓我……” 归砚在一旁添油加醋,重点讲述了好几遍,他赶到时看见叶上初怎样小小一团,被吓得躲在角落,是如何可怜无助的。 师徒配合默契,只说受了欺负,皆没有说原因为何。 倾陌听罢,脸上那点笑容瞬间消失,愤然一掌拍在桌子上,“不知死活的秃驴!敢动老子的人!明儿个就去把他的秃驴脑袋拧下来,给他的破庙掀个底朝天!” “师祖,您别生气……”叶上初平复了一下情绪,小手抓着倾陌的袖子晃了晃,软软地劝道:“都怪小初不好,没有听师尊的话,自己乱跑才被坏人抓去的……” 他越是懂事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倾陌就越是怜惜,转头把怒火烧到了归砚身上,“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你这师尊有何用?” 叶上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归砚:…… 他面无表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这小白眼狼,带他来诉冤博同情,他倒反过来背刺自己一刀。 “师祖,您别怪师尊了,真的不是师尊的错。”叶上初得了便宜还卖乖,轻轻蹭了蹭倾陌,状似不经意替归砚说话。 果然,他越是维护归砚,倾陌便越是觉得归砚失职,骂得越发狠了。 后者忍无可忍,一把将人薅到自己旁边,不动声色斥责,“白眼狼,见好就收,你还想干什么!” 叶上初趁机翻了个白眼,“我想要钱,哪有师尊不给徒弟零花钱的?跟了你真是倒大霉!” 他又故意气他,“那胖和尚还说收我当徒弟呢,我还替你讲话,早知道我拜入他门下说不定都比跟着你强!” 恩将仇报这一出,叶上初玩得比谁都顺手。 “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归砚气得抬手,习惯性按在他头顶给予一番揉搓。 叶上初吃痛,小脸皱成一团,又损失了一根珍贵的秀发,眼泪汪汪看着倾陌。 “臭小子,你又在对我可爱的徒孙做什么?!” 倾陌刚剥好一个香甜的烤红薯,准备递给叶上初,转眼就看到小孩又被欺负得梨花带雨。 “没什么。”归砚面不改色,一拂身上那仅剩的半截破袖子,不急不慌道:“我们只是在商量,道侣大典该定在哪日比较吉利。” 叶上初:啊??? 归砚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名分吗?我们结为道侣吧。” “道、侣?”倾陌面容抽搐,神色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叶上初看起来还是个少年模样,左右也未及弱冠,若再小一些……倾陌不敢想了,只气恼归砚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初才多大,你个禽兽该不会已经对人家……!” 归砚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十八。” 完美卡在安全范围之内。 叶上初轻轻嘁了一声,低声嘟囔,“你再早几个月,那位晋大人都不会放过你……” 倾陌消化了一下杂乱的思绪,片刻仔细琢磨,还是不太对,于是对归砚道:“你收徒举办大典一事我已知晓,这么快又要再办一场道侣大典,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归砚是他养大的,任何小心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归砚也未想过隐瞒,坦诚道:“那些瞧不上我的仙门,心疼上次大典送出的贺礼,我偏生要给他们放放血。” “是……吗?”倾陌满脸揶揄,“我怎么还听说,仙界传闻归砚仙君是妖身,年纪不小了都没有仙子愿意嫁给他。” 叶上初听后连连摆手推拒,“啊……当真?那我不结道侣了,别人不要的我也不要,都给我了能是什么好东西……哎呦!” 归砚拧着他的腮帮子,有倾陌看着自然不敢用力,阴恻恻威胁,“你日后的零花钱,可全在这大典的贺礼当中。” 叶上初瞪着他揉脸。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为了钱,忍了。《 》 18、第 18 章 因着天气寒冷,烟云阁没什么客人,后厨每日备下的新鲜食材,不吃掉便浪费了。 于是今日这顿丰盛,自然而然都进了叶上初肚子里。 他满足摸着吃得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抬起脸,笑容甜嗓音也软,“师祖对小初真好,小初最喜欢师祖了!” 小时候归砚是个傲娇小狐狸,动不动耍脾气不给摸,对旁人卖萌,却从未主动贴着倾陌撒娇。 而此刻,撒娇手段高明的叶上初,简直就是倾陌心中的梦中情初。 倾陌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看着这张玉雪可爱的脸,又是赞叹又是惋惜。 “可惜夙渊那个没福气的不在,小初这么可爱,他看见肯定也高兴。” 说罢,他睨了一顿饭下来都未置一言的归砚,凉飕飕道:“某人也是沾了我福气,不然哪这么好运碰到小初。” 归砚眉心一跳,迅速垂下眼睫,掩盖了那抹一闪而过的不悦。 那日拜师大典结束,一些对他颇有微词的仙门,确实说过这一类的话。 “仙君嘛,贺礼多点儿就多点儿,还是要给足面子的……” “这样的徒弟,运气好巧了碰上一个,宁居日后还能有什么大事?这般大典,也就只能办这一次了。” 一些风言风语归砚懒得理会,可他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是以接踵而来的荒唐道侣大典,并非为了叶上初,而是他想间接敲打那些仙门,借此威慑,这仙界还是他说了算。 叶上初看看归砚又看看倾陌,总觉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他听不懂。 倾陌后仰靠在椅背上,四仰八叉,对归砚一挑眉,“你已经长大,别叫我失望。” 归砚侧眸偏过头去。 转而倾陌将话题扯回到叶上初身上,笑着问道:“小初,你遇见归砚之前,从未修习过法术?” 少年充沛的灵气虽不说直接贴在脸上广而告之,但这世间也不乏识货的大能,怎的偏偏在遇见归砚之前,竟无一人发觉这是一颗沧海遗珠。 叶上初摇头,将自己出身浮生一事告诉了对方。 他声音低低的,充满委屈,不停诉说自己又是如何在浮生里被欺负的,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险些又落了下来。 倾陌恨自己多嘴,又要继续哄人,这时归砚默默开口,“我捡到他的时候,灵气外泄还没有这般明显,一眼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不知是什么缘故导致,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叶上初收起眼泪,双手捧着脸,脑袋一歪有些苦恼,“师祖,我这样会有什么影响吗?” 倾陌摸着下巴想了想,“大概……小初在修为较高的人眼中,就像一盘行走的红烧肉?” 叶上初慌忙抱住了自己,这个比喻一点儿也不美妙。 倾陌见他害怕,摆摆手打了个哈哈,“逗你玩儿的,别担心,有你师尊在,绝对不会叫你有事,再不济还有我呢。”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倾陌仍是不放心,转身去了楼上,回到房中一顿翻找。 他拿着一个质地温润的白玉瓷瓶跑了下来,里面装着些似有生命般流动的液体。 “这个叫‘天神泪’,就算作是给你们俩成亲的贺礼吧。” 倾陌打开瓷瓶,示意少年摊开手,微微倾倒瓶身,其内的液体缓缓淌出。 最终落到少年手上时,凝成了一枚半透明吊坠的模样。 叶上初手捧着那吊坠,疑惑看向归砚。 这些听起来高大上的无价法宝,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串糖葫芦来得有诚意。 归砚看见天神泪的那一刹那,便已知道倾陌是下血本了,舍得将这东西拿出来,看来对方是真心喜欢这会演戏的小骗子。 他心领神会,逼出了自己一滴心头血,融入叶上初掌心半透的吊坠中。 片刻后,丝丝缕缕的血液漂浮着,不相融,也不停滞,便这么缓缓流动,化作一道奇景。 叶上初还是不知这所谓天神泪有什么用,但情绪价值给得十足,捧着吊坠眼睛笑成了弯月牙,“谢谢师祖的礼物!” 归砚拿出一根红绳将吊坠穿好挂在叶上初脖子上,只觉他讨好倾陌的样子虚伪。 然而倾陌就吃这一套,拉着叶上初有说有笑。 自己好像才是那个碍眼的,归砚心头笼起一片阴云,忽然心念一动,那吊坠发烫,叶上初也顾不得说笑了,即可低头看向胸前。 这下,他算是知道这吊坠有何用处了。 指尖轻轻触碰,归砚便能感知到他的情况和所在位置,日后再碰到今天这种被欺负的情况,也不至于吓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归砚才赶来。 “师祖。”叶上初眨巴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对倾陌问道:“那我和归砚的道侣大典,您会来参加吗?” 倾陌抵着额头,有些烦扰,“最近不太平,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了两天空闲,过几日忙起来,东奔西走的,怕是赶不上了。” 他在天道手下任职,负责荡平邪祟,平息战乱,日子过得并非总是这般清闲。 叶上初脸上闪过一丝小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的师祖,小初给您把喜酒留着。” 这一口一个甜甜的师祖,叫得倾陌恨不得把自己家底全都掏出来塞给他。 他大手一挥,决定今天就亲自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念理和尚修理一顿,叫叶上初只管等着那秃驴的惨状行了。 叶上初咧嘴一笑,原来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这么爽。 临走前,他不经意间扫过大堂角落的一方矮柜,上面摆放着雪白一团的小九尾狐狸玩偶,做得活灵活现,好奇凑过去。 “这个啊。”倾陌揶揄瞥了归砚一眼,“是小毛球,也就是归砚小时候。” 叶上初哇的一声,惊叹看着那个玩偶,又看看旁边脸色发黑的归砚,“师尊这么可爱的?” “没你可爱。” 倾陌哼笑,伸手拎起小狐狸玩偶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坏就坏在不是用归砚尾巴毛做的,小时候毛量不够,等长大了,尾巴金贵得很,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说着,他悄悄朝叶上初眨了眨眼睛,怂恿使坏道:“宝贝儿,你回去之后,想办法多薅点你师尊的尾巴毛,攒着些,拿来师祖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 叶上初眼底透露着兴奋的光芒,这感情好啊! 归砚在一旁面无表情清了清嗓子,“……我都听见了。” … 回到宁居,叶上初嘴角那抹得意弧度尚未来得及收起,整个人就被归砚拦腰抱起,毫不怜香惜玉扔在了熟悉的白玉床榻上。 “小白眼狼,你闹脾气跑下山惹麻烦也就算了,为师辛苦替你出头,你倒好,敢在背后坑害为师?” 归砚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抓住少年那双软乎乎的小手,十指强硬扣入指缝,用了些力气,轻易就在白皙上攥出了几道红痕。 这是归砚的房间,依旧是那张白玉床,上面铺着的软被也一直未曾撤下。 叶上初挣扎着想要抽手,却哪里拧得过对方的力气,只好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提醒归砚。 “师尊,你袖子断了,要不先去补补吧。” 归砚俯下身,俊美的脸庞逼近,张嘴不轻不重咬在少年嫩白颈肉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像是要将方才吃的瘪都报复回来。 他破罐破摔,“为师就是断袖又如何?” “呜……师尊你轻点,疼……” 叶上初讨饶,眼眶说红就红。 小骗子惯会装可怜,归砚上当次数多了,根本不吃他这套。 轮廓分明的薄唇抵上那已然泛红的耳垂,呵出一口灼热气息,成功引得身下人一颤。 归砚对灵气的欲.望在叫嚣,势必要汲取一番,“马上便是光明正大的道侣了,你该换个称呼了……” 良久,云雨才歇。 被吃干.抹.净的小白眼狼有气无力,瘫在床榻上,捂着酸软不堪的腰,带着哭腔的声音痛斥着某只老狐狸的恶劣。 自己百般算计才讨要来的名分,原来在归砚那里,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定下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叶上初深感无能,不过,这挫败感也只持续了一瞬,他向来擅长自我开解,很快便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只要最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过程如何,也没那么重要了。 细软的雪长发缠绕在指尖,叶上初侧卧着,细细描摹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归砚正合着眸子小憩。 这么看着,叶上初心里蓦地一热。 他下意识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面上一片绯红不肯退却,也不知是方才累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归砚……” 少年趴在枕边,轻轻呼唤了一声。 后者一双淡色眸子应声睁开,里面一片清明,微微侧头询问。 叶上初手脚并用缠了上去,趁着亲密过后温存,将发烫的脸颊埋在对方颈窝,天真又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你和我双.修,到底是为了什么?” 事已至此,一个虚无的名分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少年人的心思算不上纯良,甚至带着恶劣的本性,却也是情窦初开。 但是,对方冷漠的回答,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将他所有的幻想与热情浇灭得一丝不剩。 那双薄唇轻轻开合,吐出了四个冰冷的大字,“提升修为。” 叶上初瞬间僵住。 过了片刻,或许是察觉到凝滞的气氛,归砚也觉得自己的回答过于冷漠了些,他略一沉吟,继续道:“灵气这种东西,乃是天生,或许只是你运气比较好,拥有适合作为炉鼎的潜质。” “这算哪门子的运气好?”叶上初气呼呼翻过身,用后背对着他。 “你运气好在于是遇到了我。” 归砚并不在意少年敏感的心思,懒得去猜那些弯弯绕绕,双目望着上方床帐。 “你助我精进修为,我则有能力给予你想要的一切,安稳,庇护,钱财,还有名分。 “况且就凭你这恶劣跳脱的脾性,若是落在旁人手中,可不见得能有在我身边这般滋润自在。” “叶上初,待我境界稳固之后,便会放你下山,金银钱财随你取用,若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谁稀罕你帮!” 叶上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胸口堵得慌,他捧出了一颗赤诚真心,换来的却只是冷冰冰的银票。 但没什么不好的。 真心能值几个钱,黄金才是硬道理。 如此这般反复安慰自己,他与这老狐狸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露水姻缘,彼此利用,凑合着过罢了。 归砚并未感觉自己一番话有哪里说得不对,这小白眼狼莫名其妙就先闹起了脾气,也只当他是孩子心性,复又闭上了眼睛。 眼前却总是浮现小家伙缩成一团的委屈背影,在脑海中晃来晃去,扰得心烦意乱。 不行,还是得哄。 他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戳了戳旁边那团鼓起来的被子。 小团子不耐烦扭动了一下,拒绝交流。 叶上初还在气头上,已然计划出拔光归砚尾巴毛的一万种方法,就在这时,几条硕大蓬松的毛绒尾巴,掀开了蒙头的被子,塞到了手边。 唔……好软! 归砚勾着尾巴将背对着的小胖团翻了个面,让他不得不正对自己。 “又是哪里不如意了?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孩子气。” 叶上初侧躺在柔软的毛茸堆里,脸颊蹭着那光滑蓬松的狐毛,玩得不亦乐乎,小手这摸摸那揉揉,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他趁机提出要求,嘿嘿一笑,“师尊,你给徒儿做个小毛球玩偶就不生气了。” 归砚闻言,冷笑收回了尾巴,手指极其熟练又从他头顶薅走了一根墨发。 “做梦。” 看谁先将谁薅光。《 》 19、第 19 章 倾陌的行动效率叶上初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不过第二天,他在宁居就听北阙说起,山下传来了普渡寺被人砸了场子的消息。 普渡寺向来以清正廉洁著称,更被当朝帝王看重,打着慈悲济世的旗号,行事自有一套冠冕堂皇的道理,寻常势力根本难以撼动分毫。 然而倾陌并非凡人,他是鬼煞,游离于六界规则之外,做的本就是逆天而行的勾当。 叶上初听闻这消息,兴奋得坐立难安,非要拉着归砚去看热闹。 后者面上情绪复杂,稍劝了几句,见小家伙兴致勃勃根本听不进去,便也由着他将人带了过去。 往日里香火鼎盛的普渡寺,此刻周围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叶上初拉着归砚挤到人群最前面。 只见普渡寺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已然面目全非,一扇倒在地上,从中断裂成两截,另一扇则歪歪斜斜虚挂着,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吹过,便能令其倒塌。 看着眼前的狼藉景象,叶上初心头涌上一股大仇得报的痛快,但惊异也随之升起。 普渡寺存在的岁月,比大绥还要悠久。 门上那块象征着底蕴的匾额,据传是由开山住持,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亲笔题写,现也已摔成了数块。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碎裂的匾额上,沾染着一大滩血迹。 一瞬间,叶上初从昨日烟云阁的温情幻梦中惊醒,倾陌对他温柔纵容,可对方终究是以人心为食的鬼煞。 连向来视人命如草芥的浮生都对佛门存着一丝微妙的敬畏,但鬼煞不同,他早已跳出轮回,没有未来可言,手上杀孽累累,区区一个普渡寺,或许在他眼中,与饿时随手挖出的一颗人心并无二致。 归砚垂眸,看着嚣张而来的叶上初攥着他的衣袖,似是有些害怕,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他雪上加霜道:“若你昨日没有讨得倾陌那般欢心,他今日下手或还会留有几分余地。” 倾陌此人,护短是出了名的,而他显然非常喜欢叶上初,前来寻仇时定然是带着十二分的怒气。 叶上初确实是害怕了,但非自责,他战战兢兢抬起头问道:“人可不是我杀的,这业障,总不能算到我头上了吧……” 归砚噎了片刻,叹出一口浊气,“罢了,随我进去看看情况。” 他牵着叶上初踏过普渡寺大门处的满地狼藉。 走近了叶上初才看清楚,寺院内的和尚们虽然个个惊惶,显得十分狼狈,但并无伤亡。 而那摊引人注目的血迹,则是来源于那件惊吓自己的怨魂袈裟。 念文和尚的怨魂彻底消散了,魂魄流不出鲜血,想来倾陌是用了某种更为残忍直接的手段,强行将其超度了。 袈裟失去了怨魂的支撑,已变回了一件寻常的旧袈裟,静静躺在地上。 念理跌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下,捻动着佛珠,恢复普通的袈裟就放在他身旁。 他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残留着血丝,显然是被鬼煞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叶上初顿时扬眉吐气,扬起小脑袋得意哼了一声,“叫你昨日欺负我,真以为我是那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念理听罢,叹了口气,费力睁开本就细小现在更是肿成一条缝隙的眼睛。 “归砚仙君,您此番胜之不武啊。” 归砚的声音冷了几分,“是你不识好歹在先。” 平心而论,叶上初被他掳来,虽受了不小的惊吓,但身上确实未曾添什么伤处。 归砚原本看在佛门情面上,只想要一句诚恳的道歉便算了结,然而念理却仗着苍生大义的说辞,直言资历不够,连他一块打压了。 以往在仙界,那些瞧不起他的仙门,最多也就嘲讽几句他的妖族出身,他尚可凭借手段让对方闭嘴。 可念理占着所言非虚的道理,且归砚修的是仙道,需顾忌因果报应,即便能为叶上初讨回公道,心里也总憋着一股闷气不够痛快。 鬼煞则不同了,他本身就是煞气业障的化身,以人心为食,行事只讲实力强弱,从不论什么因果报应。 也就是这些年有天道约束着,杀孽才收敛了些许。 念理转向身旁残破的袈裟,眼神复杂,悔恨痛惜与释然交织。 须臾,他才缓缓开口。 “初入普渡寺时,贫僧年纪尚小,时常受到念文师兄的照拂,师兄怀着一颗真正的济世之心,后来他机缘巧合,窥得天地间至纯灵力,虽因此傲心受挫,却也不至于走火入魔……”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是我那时缠着师兄出门散心,想要开解他,却不想正巧让他目睹了双亲惨死的景象……” “师兄他被困在这袈裟中,日夜诵经,痛苦挣扎了这么多年……贫僧只是想助他彻底解脱罢了……” 叶上初险些把小命搭在这袈裟上,自然生不出半分同情。 他撇嘴哼道:“这下好了,彻底解脱了,人没得做,鬼也做不成。”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杀人诛心补上一句,“都怪你,是你害死了念文第一次,如今又害得他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叶上初一张小嘴跟淬了毒似的,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捅。 归砚在一旁听着,无奈摇了摇头,抬手一挥卷起那件袈裟。 念理下意识想要上前抢夺,还好理智及时制止了他。 “你若真是为了苍生黎民,行此极端手段本君或可理解一二,可你不过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为了替你的私心赎罪,不惜危害小初,强加因果于他身。” “念理,这普渡寺,鬼煞今日砸得一点也不冤。” 念理也深知此事是他有过在先,深深埋下了头,不敢任何反驳。 归砚收起袈裟,漠然道:“此物已生出怨气,纵然怨魂已散,按照鬼界规矩,也须得带回镇压。” “至于普渡寺的未来,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牵着叶上初,转身离开了这片弥漫着颓败气息的寺院。 回去的路上,叶上初脚步轻快,一路蹦蹦跳跳,大仇得报,空气都是甜的。 “哼,臭和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叶上初也是他能随便招惹的?” 归砚忽然停下脚步,拽住了少年的后衣领,“……你姓‘叶’?” 叶上初蹦跶得正欢,这么一拽,没收住步子,直接被提溜了起来,不满瞪着他,“不然呢,跟你姓啊?想得美!” 归砚沉吟片刻,“大绥皇室,可都是‘池’姓。” 当朝帝王名唤池郁,而他那位年幼走失的胞弟,唤作池淮。 归砚并未直接点破,但暗示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叶上初瞬间炸了毛,手脚并用扑腾起来,“池上初多难听啊!这名字给你要不要?!” “……罢了。”归砚觉得计较这个也没甚意思,“还是小初好听些。” 回宁居的路要经过山下的镇子,归砚存心逗他,故意问道:“还要不要留在山下多玩几日?” 叶上初一把抱住他的腰,说什么也不肯撒手,装乖卖巧道:“山下坏人多!骗子也多!我还是陪着师尊回山上叭!”《 》 20、第 20 章 宁居小院内,那株桃树依然绽放着繁花,重重叠叠的花朵压弯了枝头。 北阙每日清晨不仅要清扫积雪,还要打理落花,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归砚走到树下,两指捻下一朵粉嫩,提议道:“许久未尝过桃花饼的滋味了,不妨将这些花都摘下来,烙上一锅,反正这花谢了还会再开。” 北阙对此深表赞同,“确实,物尽其用也好。” 烙一锅饼总比每天打扫落花来得省劲。 两人正说着,道侣大典的事宜尚未准备周全,连请帖都还未曾发出,宁居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前任仙君木烟,带着徒弟扶荇,冒着纷扬落雪赶上山来,为徒弟讨要说法来了。 “归砚!你给我出来!” 木烟虽已退位,往日威仪却丝毫不减,一身简单的翠色素衣,立于雪中,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势。 “何事?” 归砚步伐懒散打开院门,纤长的雪睫抬起,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淡然。 扶荇躲在自家师尊身后,微微探出头,一触到归砚那冷冽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 “你还有脸问我何事。” 木烟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前几日我徒儿代我参加大典,你不明就里出言威胁恐吓,究竟是为何意?” 扶荇不似叶上初那般会撒娇卖惨,只能战战兢兢缩在师尊身后,连一滴委屈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归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正思索着如何将这兴师问罪的师徒打发走,忽然灵光一现,生出一计。 他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浅笑,“何来威胁恐吓,不过是小孩子家玩闹罢了,木烟仙君何必小题大做?我也是为了我那小徒儿着想,怕他被外人骗了去。” “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我将我那徒儿叫出来,任你揍一顿出可好?” 正好他也管不了叶上初,合该让旁人来给他点儿教训,这招还是跟倾陌学来的,没想到如今竟也轮到他来用了。 厨房里桃花饼尚未出锅,诱人的甜香已经先一步弥漫开来,叶上初像只跟屁虫眼巴巴追在北阙身后打转,忽然听见归砚在院子里叫他。 “小初——!” “来了!”少年朗声应着,跑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了多日未见的扶荇。 “扶荇哥哥!” 他高兴跑了过去,只顾着撒娇,直到凑近了,才注意到扶荇身旁还站着一位生面孔。 那人容貌俊逸,气质混合着几分慵懒与疏离,腰间挂着一根玉质烟斗,淡而清雅的烟草香气缭绕周身。 木烟见到叶上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尊,这位是?”叶上初疑惑地看向归砚。 归砚些许不悦,介绍道:“你扶荇哥哥的师尊,木烟仙君。” 叶上初哦了一声,十分懂事向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晚辈叶上初,见过木烟仙君。” 木烟默默颔首,紧绷的脸色在看到少年的模样后,不由自主缓和了许多。 他瞬间明白为何归砚敢如此心安理得将徒弟推出来挡刀了,面对这样一张无辜漂亮的脸,谁能狠得下心动手。 “归砚,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到孩子身上。” “你不是专程来替你徒儿讨公道的吗?”归砚抬了抬下巴,指向叶上初,“喏,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任你处置。” 叶上初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这老狐狸是把他给卖了。 他瞪了归砚一眼,转向木烟,扑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木烟仙君,您若是对我师尊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晚辈来便是。” 木烟见他明明被卖了还在努力维护师尊,不禁摇头惋叹,“归砚几辈子积攒的福分,得了你这么个好徒弟。” 话音刚落,一道锐利的灵气,毫无预兆擦着归砚的脸颊疾飞而过,带起几缕银白的发丝。 木烟是铁了心要和他打上一架,将少年轻轻推向扶荇,“乖孩子,先到一边待着,你师尊还是个欠收拾的毛头小子呢,需得管教一番。” 刹那间,院内风雪骤急,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冲上天际,在宁居上空缠斗起来。 “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叶上初挠了挠头,看着天上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果然修仙的都是群疯子。 扶荇回到仙界后,心中一直记挂着叶上初的处境,担心他受归砚虐待。 他仔细打量着少年,对方衣着整洁,气色极佳,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圆润了些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叶师弟,归砚仙君……没对你怎样吧?” “没有没有。”叶上初咧嘴一笑,“是我之前误会师尊了,辛苦你们为我跑这一趟。” “那就好。”扶荇松了口气。 北阙像是见惯了归砚与旁人打斗,对外界的风波充耳不闻,一心扑在厨房忙碌。 院中只剩下扶荇和叶上初两人,前者忽觉气氛有些微妙,想起一事,便主动提议道:“那个……叶师弟,今日我师兄也随我们一同来了,就在山下,不妨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好呀!” 两人相伴下了山,那镇子外有一条河流蜿蜒环绕,河畔搭建着一座供人歇脚的凉亭,到了这寒冬时节,几乎无人光顾。 此时此刻,青年背影挺拔,独自坐在亭中,对雪饮酒。 叶上初远远望去,竟莫名觉得那背影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奇怪,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师兄!”扶荇朝着凉亭方向高声呼喊。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只见他发髻高束,一身劲装英姿飒爽,颇具仙家弟子的风范,一双眸子却是流转着千娇百媚,好似只消一眼,便能轻易勾走人的魂魄。 叶上初看清这张脸,先是愣住,接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噌地冲了上来,他猛地冲进凉亭,扯着嗓子险些喊破。 “偷钱小贼!!把我的钱还给我!!!” 胤丛一怔,面上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便恢复了镇定。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碰头。 他弯唇调笑,“呀!怎么是你呀?” “你赶紧把钱还给我!” 叶上初气得小脸通红,见他不跑,直接冲上去拽住了他的衣领,若非扶荇在一旁看着,非要给人揍一顿。 “哎呀别激动嘛,都是误会!”胤丛嬉皮笑脸打哈哈,根本没有坑骗了小孩钱财该有的愧疚之心。 扶荇一头雾水,不知一向乖巧可爱的小师弟为何突然暴躁,“师兄,叶师弟,你们这是……?” 胤丛先前担心他跟师尊告状一直瞒着,眼下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交代了实情。 “唉,说来话长……前阵子在皇城,我不小心招惹了个难缠的小情人,甩都甩不掉,只好偷偷溜了。谁知道他如此执着,不惜花费重金,专门找了杀手组织追杀我。” 说起这段心酸往事,胤丛灌了一口酒,伸出指尖挑起叶上初的下巴,风情万种。 他啧啧称奇,“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啊,归砚仙君新收的这位小徒弟,居然还有逛青楼喝花酒的雅兴?” 叶上初愤愤打开他的爪子,气成一张包子脸,“那也比你卖身青楼强!不知羞!简直是仙门耻辱!” “我若非捏造个假身份,人家状告到我师尊面前该怎么办?” 胤丛越发觉得这小孩有意思,本事不大野心不小,干啥啥不行,但闯祸捣乱生闷气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为人向来豪爽不拘小节,扔了空酒壶,大手一挥道:“行了小师弟,别生气了,走,师兄请你喝酒赔罪去!” 于是,叶上初得到了一个空荡荡的荷包。 而偷他钱的贼,要用他的钱请他喝酒。 … 酒肆里,小二热情给三位出手阔绰客官端上了两坛陈年佳酿。 叶上初气鼓鼓瞪着胤丛,再次质问,“我那些钱呢,你都花哪儿去了?” “花了啊,当然是花了。” 胤丛回答得理所当然,“扶荇可以为我作证。” 胤丛喜爱流连风月,花钱如流水,扶荇已有耳闻,只是他至今难以置信,叶上初竟然也会去那种地方。 “我……我?”扶荇指着自己,忙不迭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师兄你别扯上我。” 胤丛挑眉提醒他,“你以为你昨天啃的烤鸭是哪儿来的钱?” 扶荇哑然,一时没缓过神来,讷讷道:“多少钱,要不我赔给叶师弟吧……” 他说着,下意识要往自己钱袋里掏。 胤丛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俊眉一挑,“还伤心呢?咱们这位小师弟,可不是什么只会卖萌的小吉祥物。” 他意味深长看了叶上初一眼,“这小家伙心眼儿多着呢。”《 》 21、第 21 章 大婚之日将近,宁居上下忙碌,叶上初原本的清闲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他被归砚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睡眼惺忪将下巴搁在归砚肩头,一边不耐烦,一边又屈服于师尊的淫威,不情不愿抬起胳膊,任由对方将婚服一层层往他身上套。 “……哼唧。” 叶上初耷拉着眼皮,几乎要站着睡过去,待最后一道腰封系好,他立刻从归砚身上窜了下来。 归砚垂眸,注视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少年,恍惚心跳漏了一拍,眼底浮现出晦暗不明的神色。 上次见叶上初穿婚服是在成烨的幻境中,那时他只觉无比碍眼,全然没有此刻这般赏心夺目。 这婚服,他岂止命人缝制了一件。 刚回头想去取另外几套备选的,便听门外有巫偶弟子禀报,青居小筑来了一位贵客,须得归砚仙君亲自出面接见。 归砚将手中那套婚服递到叶上初怀里,“为师出去一趟,你若是还有精神便自己试试,挑一件最合心意的,大婚当日穿。” “哎呀知道了……走吧走吧!” 叶上初抱着华美的衣袍,转身就扑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打了个哈欠,满是不耐。 所谓贵客,不过是前几日才从小院偏门悄悄来过,今日又堂而皇之从正门进来的木烟仙君。 归砚心知肚明,木烟此番故意将排场闹大,就是要做给那些质疑他继承仙君之位正统性的仙门看的,表明他木烟是心甘情愿退位让贤,且与归砚关系匪浅。 二人心照不宣地演了一番相谈甚欢的戏码后,归砚心里还惦记着叶上初,却听木烟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归砚,你那小徒儿……来历似乎不简单啊。” 叶上初凡人出身,若木烟真有心去查,凭他的手段挖出点蛛丝马迹并非难事。 归砚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眸,瞥见木烟正持着那支玉烟斗吞云吐雾。 “彼此彼此。”归砚淡淡道:“木烟仙君座下那位大弟子,似乎才更不让人省心。” 木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道了句,“无趣。” 回到小院,房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归砚抬手推开房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让他头疼的一幕。 只见少年四仰八叉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甜,唇瓣微微张开,甚至渗出一点可疑的口水。 他似乎是嫌这婚服穿着睡觉不舒服,想要脱掉,却又不知从何解起,只胡乱扯落了肩头的外袍,还未等完全扯下就困得倒头睡了过去。 而刚才归砚拿来的那套崭新的备用婚袍,尽数被叶上初当成了床垫压在身子底下,上好的锦织料被蹂躏得皱巴巴,一条袖子还被紧紧攥在手里,揪成了一团。 归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不容置疑地将叶上初拎了起来。 … “……烦死了,我不试了!!” 叶上初鼓着腮帮子,没睡好觉还被训斥,憋了一肚子火,推开归砚夺门而出。 这婚又不是他求着要结的,那老狐狸凭什么整天折腾他? 叶上初年岁尚小,只看重眼前利益,成亲在他眼里不过是获取好处的一种手段罢了,哪里能懂得归砚心中所想。 他跑出门没两步,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只穿了件里衣就跑出来了。 迫不得已,他只能在归砚揶揄的目光中,灰溜溜折返回去抓起一件厚实的外袍裹在身上。 再次给归砚来了一记响亮的摔门,叶上初的心情总算畅快了少许,哼着小曲一溜烟跑进了宁居。 今日宁居客人多,他虽已尽量小心,但平日毛躁惯了,还是在拐过一处回廊时撞上了人。 对方似乎身体十分虚弱,竟被他这半大少年撞得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叶上初瞪大了眸子,心里没有撞到人的歉意,只有满满的难以置信。 “木烟仙君……?”他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次对自己的实力起了质疑。 如果记得不错,木烟前几日还能跟归砚打成平手来着,如此岂非说明,自己比归砚还厉害? 木烟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拍去衣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突然眼神一凛,在叶上初开口之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拉着他借廊柱遮掩,躲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叶上初起初不明所以,刚要挣扎,却听一阵谈笑声由远及近。 来者是几位衣着华贵不凡的人物,皆是仙门中有头有脸的长老。 叶上初虽不认识他们,却也能从他们肆无忌惮的交谈中听出,这几人正是归砚口中那些瞧不上他出身的老顽固。 “前脚刚办完拜师大典,后脚就急着办道侣大典,对象还是自己的徒弟!这世上,也就他归砚能干出如此荒唐之事!” “妖终究是妖,骨子里就带着股邪性,心思龌龊,怎能与我等仙道相提并论?” “二位长老慎言,到底我们还在宁居的地盘上,还是莫要……” 那人满不在乎摆摆手,“宁居这么大,即便他归砚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时刻监听我等讲话不成?” 另一人立刻紧跟着附和,“就是!要我说,这两场大典,不过是归砚强撑场面罢了,谁知道那少年一身灵气,是不是他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 几人说着,行至叶上初和木烟藏身的廊柱附近。 就在这时,他们口中的少年忽然从柱子后面蹦了出来,双手叉腰趾高气扬道:“我是师尊明媒正娶来的!” 眼睁睁看着几位长老的神色从错愕转为心虚,又变成惊慌,叶上初悄悄侧眸,见木烟没有现身的意思,于是扬起一个天真又得意的笑容。 “各位仙长无需担心,师尊成□□着我练功修习,我早就有诸多不满了,方才那些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嘛!” 不等对方松口气,叶上初又摩挲着下巴继续道:“不过这毕竟是小初头一回成亲,大喜事,你们看……” 他说着,状似无意从腰间摸出荷包打开,将里面空荡荡的景象展现在了几人眼皮子底下。 几位在各自仙门中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率先掏出银钱,干笑着塞进叶上初手里,“……好说!好说!这是自然,小公子大喜,理当如此!” 气氛一瞬间变得和谐起来,几人纷纷破财消灾,甚至与叶上初熟络攀谈了几句。 叶上初掂量着沉甸甸的荷包,得了便宜还卖乖,最后略显敷衍便将几人打发走了。 一行人走后,木烟才不急不缓地从廊柱后踱步而出。 “将这么大个把柄递到他们手上,你就不怕日后被拿来大做文章?” 叶上初忙着数钱,“怕什么?师尊疼我,还能真打死我不成?” 木烟失笑摇了摇头,却见叶上初闪着一双大眼睛,捧着几块碎银递到他面前,“木烟仙君,方才小初不小心撞到了您,这些钱就当是给您赔罪了。” 木烟自然不缺这点银两,但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顺势摸了摸叶上初的发顶,“单纯的孩子……” “以后少跟胤丛玩。” “……哦。” 叶上初当杀手时便没有职业操守,拿钱不办事,现在也是一样。 他收完红包,回去便将几人的话添油加醋告诉了归砚,并编造出自己当时是何等义愤填膺呵斥的场面。 叶上初眉眼弯弯,“师尊,这回小初可是立了大功,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归砚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奖励为师明日继续逼小初练功。” “……嘶!” 叶上初眼睛一眯,“他们不是说你不屑于偷听吗!” 归砚屈指,缓缓敲了敲案几,“是不屑于,但并不妨碍有人先你一步告密。” 叶上初愣了片刻,随后气鼓鼓地撅起了嘴,闷声闷气转身,留给归砚一个很生气的背影。 可恶,宁居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归砚起身走到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好了小初,我们三日后便要成亲了,你是不是该叫声夫君来给为师听听?” 叶上初还在气头,胳膊肘直直捣在他胸前,“你带了多少聘礼,现在就想让我改口?” “小初带了多少嫁妆?” 归砚双臂从腰间穿过,一整个将少年圈到了自己的怀抱中。 “我啊,带了师尊来当陪嫁丫鬟,待成亲之后,让他日日洗衣做饭扫院子。” 叶上初藏不住笑容,方才的气恼转瞬烟消云散,归砚若真有心,三言两语便可以将他哄高兴。 “欺负到为师头上了,胆子倒是不小。”归砚弯起唇角,拧了一把少年腰间的软肉,手感极佳,比前几日还胖了。 他一脸正色,“小初,你必须得减肥了。” … 归砚仙君表面上清风霁月,私底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狡诈老狐狸精。 道侣大典的流程原本极其繁琐,归砚大手一挥,将能简化的仪式尽数省去,此举自然引起了那些注重规矩的老派仙门不满。 不过归砚浑不在意,总归那些人也不是真心来祝福他的,何必过多理会。 若是让这群人知道,大典于他和叶上初而言都非出自真心,恐怕要当场气得吐血三升。 归砚私心以为,他和叶上初只是交易关系,他助他修炼,他护他平安。待二人各自达成目的,便好聚好散,早日分道扬镳。 道侣契结成的那一刻,仪式便算是完成了。 大典一结束,归砚照例钻起了空子,将各方送来的贺礼扣下了九成,只留下一成,拿去给叶上初数着玩哄他开心。 “夫君你真好!我这辈子跟你准没错!” 少年踮起脚尖,吧唧一声亲在归砚侧脸,带起一片红晕。 归砚抵拳轻咳,强压下心头悸动,张开五指凝出一朵不融化的雪桃花,别在少年耳后。 叶上初真的很漂亮,且天生便具有一种勾人气质,想让谁喜欢他,便能让谁喜欢。 归砚不断告诫自己,逢场作戏罢了,莫要陷太深。《 》 22、第 22 章 归砚以妖族之身修习仙道,本就违背了天地规律,却习得一种玄妙功法,能很好地维持仙力与妖力之间的平衡。 在叶上初出现之前,他修炼的“泠洸七雪”卡在第九重瓶颈,已有二十多年迟迟无法突破。 此法对灵气需求极大,而当今六界灵气日益稀薄,宁居虽是洞天福地,却依旧无法提供他突破所需的庞大灵气。 幸得叶上初这小白眼狼,几次双修之后,他隐隐感知瓶颈有了松动的迹象。 趁着今夜新婚洞房,归砚本打算灵气交融突破境界,顺便将叶上初愈发外泄的灵气料理了,岂料太阳才刚刚下山,他找遍了整个小院,却怎么也寻不见叶上初的身影了。 询问北阙才得知,木烟仙君未离去,叶上初被他那两个徒弟又给拐到山下喝酒去了。 “新婚之夜不陪着他的夫君,竟跑到山下去与旁人喝酒?” 归砚只觉得荒谬,一股无名火堵在胸腔。 他利落转身拂袖,“总归这场亲事是假,各取所需罢了,他愿意做什么,随他去便是!” 北阙挠头,“这种情况你不应该去山下将他捉回来吗?” “唉……” 一旁的阴影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叹息,木烟倚着门框含着玉烟斗,“看来今晚,有人要独守空房咯。” 山下酒肆。 叶上初腰间系着荷包,腰板都比平日挺直了几分。 “今天我请客!咱们师兄弟喝个痛快!” 他一把将银子拍在桌上,吆喝小儿上了三大坛酒,刻意推到了胤丛面前。 可这人今日心事重重,似乎提不起精神来,面对最爱的美酒也不感兴趣。 叶上初拖长腔呦了一声,“胤丛师兄,今儿这是怎么了?白天喝多了,晚上喝不动了?” 胤丛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就是不说话。 一旁扶荇有些幸灾乐祸,笑道:“师兄那小情人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竟派人找上门了,师尊得知后刚把师兄骂了一顿。” “那也是你活该,谁叫你去招惹人家了。” “早知就不招惹他了,没想到是个死缠烂打的。”胤丛捂着脑袋头疼,无意朝着叶上初一瞥。 叶上初周身散发出的灵气使鬼怪不敢靠近,但同样吸引了许多心怀不轨的修仙者。且近来,他的灵气要比第一次见面时外泄严重了些,倘若不是被归砚先抢了去,还不知要遭遇什么。 胤丛唇角一弯,心生一计,“小初,可否帮我一个忙?” 扶荇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叶上初品尝美酒,吧砸着嘴,天真道:“什么忙啊?” “你,假扮我的道侣,陪我回去见见那位情人,让他彻底死心怎么样?” 噗嗖一声,扶荇刚喝到嘴的酒尽数喷了出来。 “师兄你疯了?!不怕归砚仙君杀了你吗?” 在新婚夜给归砚仙君戴绿帽子,只怕最后师尊都护不住他们。 “非也非也。”胤丛一副替叶上初着想的样子,“我也是苍生一众,帮我摆脱困境乃是积善行德的好事,有助于小师弟积攒灵气。” “再说,小师弟长得这般天姿国色,我将他带出去,什么人不都是自愧不如,哪还有脸纠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都不说,归砚仙君怎会知道?” 满嘴歪理,扶荇仍觉此事不妥,奈何对面叶上初立即拍案应下,“让归砚难堪,我愿意!” 老狐狸精一天比一天欠收拾,不失去根本不懂他叶上初有多么抢手。 胤丛和叶上初奸诈一笑,说走就走,放下酒坛便要前往外地找那小情人去。 唯一的正常人扶荇则被派回山上,顶着压力汇报此事。 当然他不敢说小师弟和大师兄假装道侣去了,只说两人相谈甚欢,准备外出游玩。 比新婚夜下山喝酒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新娘子跟别人跑了。 归砚脸色阴沉,“传令下去,本君闭关十日,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 叶上初想过胤丛的小情人可能在任何地方,也没想到在皇城。 许久未曾来过,两人连夜入了城门,叶上初戴上面纱,随处可见自己的追杀令,而旁边紧挨着胤丛的通缉画像。 “啧啧,小师弟在凡间界,也挺受欢迎啊。” “师兄也不赖嘛。”叶上初揶揄了回去。 真可谓是难兄难弟,追杀令都贴在一起。 两人在城内寻了家看起来不算起眼的客栈落脚,胤丛叫了些热腾腾的饭菜,看着叶上初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漂亮的小脸,忍不住好奇。 “小师弟,看你年纪不大,在遇到归砚仙君之前是做什么行当的,怎么也上了浮生的目标?” 少年捧着桂花糕啃,腮帮子一鼓一鼓,坦然道:“我以前杀人的。” “哦?”胤丛挑眉,他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仅从这寥寥数语便已猜出了七八分,“你也是浮生出来的杀手?那上次在青楼来取我性命的那两个,就是你的同僚了。” 他饶有兴致推测,“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因为在组织里做了什么事,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得罪了浮生主人,这才不得已逃出来遭追杀?” “一半一半吧。”叶上初啃糕点速度快,不一会儿小半盘桂花糕下去了。 他喝了口茶水,长叹一口气,“我什么都没干,是边代沁那老疯子,不知抽什么风一直针对我,我辛辛苦苦为浮生卖命那么多年,他说杀就杀!” 胤丛打量少年略显沧桑的脸庞,看样子浮生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他的目光在叶上初精致的五官上停留片刻,心念微动。 这张脸的眉眼轮廓,恍惚间瞧着竟与记忆中某位高高在上的人物,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但胤丛没有声张,压下心头疑惑,想着不管他是谁,也务必得给归砚仙君全头全尾地送回去。 见叶上初面前的盘子空了,胤丛又招呼小二添了几盘点心,“小师弟,你先在这儿歇息片刻,待师兄我想个法子,把那位难缠的主儿给请过来。” 话音未落,就听客栈门前,传来一阵厉声叫骂。 “胤丛——!你个混账东西!给本世子滚出来!!”《 》 23、第 23 章 来者是个青年人,身形清瘦,脸色带着病态的白,厚重的毛领大裘压在肩头,仿若再多一分便能将人压垮。 岑含景携着一身怒气,大步踏入客栈。 “诶!这儿呢!” 胤丛一脸欠揍的模样,在最角落的桌边招招手。 叶上初微微睁大了眸子,这位肯定是就是胤丛招惹的情人了。 孩童时期模糊的记忆骤然翻涌,整整十二年,当年他最为依赖之人的模样,终究还是有了变化。 岑含景一身病骨,背脊却挺得笔直,周身弥漫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叶上初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鼻尖蓦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红了起来。 对方打量的目光算不得友善,岑含景斜睨着少年,发出一声嗤笑,“胤丛,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病弱年长,特地寻了个小孩来气我?”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胤丛挤眉弄眼,顺势搂住叶上初的肩膀,“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含景!” 叶上初再也忍不住,嗷呜一声哭了出来。 岑含景一怔,“你认得我?” 少年容貌出众,若曾经见过,他断不会毫无印象。 叶上初挣脱胤丛,扑进岑含景怀中,泪水瞬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他边哭边喊,“含景,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是小淮啊!我是小淮!” 少年身上有种清冽的桃花香,混着糕点甜腻的奶香,比他自己常年相伴的苦涩药味好闻太多。 “小淮……?你当真是小淮?”岑含景的声音有些发颤,难以置信抬起手,轻轻抚上少年的后背。 叶上初哭得不能自已,这番动静引得大堂内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原本的主角胤丛瞬间成了陪衬,只得对着四周拱拱手,干笑着打圆场,“对不住啊各位,家中小师弟闹脾气呢,打扰了!” 岑含景眼圈跟着泛红,他扶着叶上初的胳膊,将人稍稍推开些许,目光仔细在他脸上流连。 他喉头哽咽,欣慰又心酸叹道:“小淮,你长大了……我都险些没认出来。” 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撒娇讨糖吃的小面团儿,如今已长成了翩翩少年,唯有那精致的五官,细细看去,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岑含景替少年拭去脸上的泪痕,又细心为他戴好面纱,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先随我来。” 岑含景乃是桓王世子,身份显赫。 叶上初钻进了那辆宽敞的马车,一路抽噎,怎么都止不住。 马车驶近气派的桓王府,为掩人耳目,岑含景特意避开了正门,引着他们从偏门入了自己的院落。 一进到岑含景的小院,叶上初便迫不及待摘下面纱。 他指着院中那汪池塘,难掩兴奋,“含景!我记得这里,我小时候还在里面捉过鱼呢!” 岑含景苍白的脸上浮现温柔笑意,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还有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乌龟,我也一直替你养着,如今怕是比你脑袋还大了。” 叶上初凑近池边一看,果不其然,深褐色的龟壳在水下若隐若现,个头着实不小。 几人进了屋,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叶上初脱了厚重的外袍,一身桃红衣衫更衬得他皮肤白皙。 他又黏糊扑过去,寻岑含景那熟悉的怀抱。 岑含景手掌下意识覆上他后肩,轻轻摩挲,叶上初与他心有灵犀,侧身主动揭开衣襟,露出一小片肌肤。 二皇子池淮,降生时后肩便带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然而此刻,叶上初那处肌肤上,只有一个狰狞凹陷的疤痕。 岑含景指尖一颤,“小淮,这是……?” “我怕他们凭这个找到我,就自己剜掉了。”叶上初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被人窥见伤疤的羞赧。 何止这一处,岑含景的手向下摸索,指尖所触,是大小纵横交错的旧伤。 刀伤,剑痕,鞭痕……虽然早已愈合,但仅凭这满身的烙印,已足以想见这具年轻的身体曾经历过何等残酷的折磨。 岑含景蓦地落了泪,他捧在手心疼爱的珍宝,在外竟受了这样的苦楚。 “含景别哭,早就不疼了。”叶上初见状,反而手忙脚乱去替他擦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讲述这些年的经历,“那天走散后,我遇到了人牙子,他们为了钱,把我卖进了浮生。” 浮生那个地方,每年买入大量无家可归的孩童,用尽残酷手段,将他们训练成只知杀戮的工具。 “这些年,我杀了好多人。”少年的眸光暗了下去,“可是没办法,我不杀他们,我就没饭吃,他们还会杀了我。” 岑含景内心自责,“小淮,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吊儿郎当躺在软榻上的胤丛,疑惑道:“但你又是如何与胤丛相识的?” 浮生是吃人的地方,可之前在客栈,少年衣着光鲜,被养得白白胖胖,实在不像是受尽苦楚的模样。 胤丛进了岑含景屋里就像自己家一样,双手枕在脑后,抢先一步朗声答道:“叶上初现在是我小师弟,拜在归砚仙君门下,至于怎么拜师的,你还是问他吧。” 叶上初拿起岑含景摆在桌上的糕点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浮生换了边代沁当家,他与我不对付,非要我当众自尽。我不肯,就逃了出来,误打误撞闯进了归砚的地盘,然后就被他硬逼着当了徒弟。” 他这个弟子当得心不甘情不愿,自从入了宁居,什么本事没学着,体重倒是涨了不少。 “含景,我不喜欢归砚,我要留在你这里!”叶上初抱紧了岑含景的胳膊,生怕再次被抛弃。 岑含景比他年长十岁,儿时皇宫中寂寞,弟妹年幼,皇兄严肃,是岑含景日日入宫陪伴,填补了他童年缺失的温暖。 看着少年依赖的眼神,岑含景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犹豫片刻,还是狠下心道:“小淮,依眼下形势,你待在仙君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为什么?” 叶上初满是不解,在他心里,含景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当年都能将他从守卫森严的皇宫带出,如今为何不能留他在身边。 岑含景也有自己的苦衷,“陛下继位后,清理了所有可能威胁皇位的先帝血脉,就连当年与他争夺最激烈的长公主也未能幸免。” “皇姑姑……她……”叶上初登时如遭雷击。 母后早逝,父皇病重,皇兄忙于政务对他疏于关怀,除了岑含景,给予过他最多温暖的,便是那位性情直爽的皇姑姑了。 他记得自己曾因误闯皇兄书房被厉声斥责,吓得啼哭不止,是皇姑姑闻讯赶来,将这团受惊的小面团儿搂在怀里耐心哄好。 岑含景心情沉重地点头,“不止长公主,我父王如今也是危在旦夕。” “陛下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从未停止找寻你的下落,只要你尚在人世,他的龙椅便坐不安稳。” “谁稀罕那个破皇位!我哪里想过要同他争!” 池郁继位时池淮年仅六岁,先帝子嗣本就不丰,那一夜除了池郁自己,所有皇子都莫名殒命,即便他与池郁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未能逃脱被清除的命运。 幸而岑含景提前得知消息,通过密道将他偷带出宫,只恨当时世道兵荒马乱,他虽保住了性命,却最终与岑含景失散。 叶上初仍不死心,扯着岑含景的衣袖撒娇,“含景,我保证乖乖的,就躲在你院子里,哪里都不去,他们不会发现我的!” 岑含景不答,只摸了摸他的脑袋,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 “你说你进了浮生,我方才想明白,为何那边代沁如今非要杀你不可了。陛下登基十余年,中宫一直空悬,近日朝中正在商议立后之事,相府的嫡小姐,是皇后最热门的人选。” “这位小姐深居简出,倒不足为虑,但她的兄长常年混迹于江湖与官场之间,与浮生交往甚密。” 叶上初闻言,难过地耷拉下脑袋。 原来如此,难怪边代沁从前只是苛待折辱,如今却突然要取他性命。 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身世,却不知这身皇室血脉,早已成为悬于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就连那普渡寺的念理和尚,其师弟念文因父母死于先皇发起的战乱而堕魔,他不敢去找当今陛下清算,便挑中他这个看似无依无靠的软柿子来欺负。 岑含景走到衣架旁,指尖轻触叶上初那件绣工精致的衣袍,触手柔软,“小淮,归砚仙君是名门正派之首,你作为他的弟子身份公开,反而比藏在我这王府深处要安全得多。” 叶上初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喃喃,“不光是徒弟……” “嗯?”岑含景疑惑地看向他。 叶上初耳根微红,正欲拉着岑含景到一旁悄声解释,那边胤丛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大声道:“我的好师弟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可是刚和归砚仙君行了道侣大典,名正言顺结了道侣契的!” “就你话多!”叶上初瞬间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捏紧小拳头,朝着那嚣张的家伙捶了过去。 岑含景的脸色霎时复杂无比,“小淮何时……?” 胤丛遭受捶打间隙,还能伸出脖子回话,“巧了不是,大典就在昨天。” 岑含景看向叶上初,大脑一片混乱,“小淮,你今年方才……那你与仙君是何时相识的?” 若归砚真对尚未长成的孩子下手,简直是禽兽不如! 叶上初连忙摆手解释:“我们也是不久前才认识!你放心,他没对小孩子做什么!” 岑含景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但转念一想更为蹊跷,才认识不久,昨日便结成道侣了?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院落外忽然传来了侍女清晰的行礼声。 “见过王爷。” 是桓王来了。 “含景,听说你带了朋友回府?”桓王的声音缓缓靠近。 原本瘫在榻上的胤丛瞬间坐直了身子。 朝堂局势诡谲,叶上初深知自己绝不能再卷入其中,不能让桓王发现他还活着。 他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视线一扫,看上了那高大的衣柜,手忙脚乱钻了进去。 紧接着柜子里传来闷闷的求助声。 “……含景!快帮帮我,好像卡住了!”《 》 24、第 24 章 房门虚掩着,桓王不请自入。 室内,岑含景与胤丛正对坐饮茶,手边瓷盏冒着袅袅热气,几碟精致的糕点用了小半。 而衣柜里,叶上初蜷缩着身子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柜门。 桓王锐利的目光落在胤丛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胤丛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从容起身,执礼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在下胤丛,见过王爷。” 见他气度不凡,桓王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公子一表人才,敢问……” 胤丛含笑自报家门,“在下来自仙界,师承木烟仙君。” “原来是仙长大驾!快请坐,是本王失礼了!” 桓王顿时大喜,忍不住抱怨道:“仙长莫怪,本王也是心急,含景年岁不小了,却总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上月不知从哪儿认识个毛头小子,竟闹着要跟人家走,险些气坏了本王!方才听闻他又带了朋友回府,一时情急才……若有怠慢,还望仙长海涵。” 胤丛面上笑意不减,可不敢讲自己便是他口中那个不三不四的毛头小子。 岑含景眼中划过一丝不耐,低声道:“父王,那是孩儿一时糊涂,信了骗子的花言巧语,往后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你能有什么分寸!” 桓王声音提高,带着些怒气,“为了那个早该消失的小孽种,你将身子糟蹋成什么样?三天两头病倒在榻,堂堂世子连个世子妃的影子都没有,你让父王日后如何放心将这王府交予你?” 岑含景垂下眼眸,沉默以对。 胤丛干咳一声,出面打圆场,“王爷,关于姻缘一事,在下已为世子推算过,他八字偏软,过早成亲恐有妨碍。” “真正的红线,需待而立之年后,方会出现。” “此话当真?”桓王对胤丛愈发欣赏,“仙长,您别看他年岁不小,心性却仍像个孩子,行事不够稳重,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仙长能多多照看。” “自然,分内之事。”胤丛一口应下,得意地瞥了岑含景一眼,只见后者脸色铁青。 桓王此来只为确认儿子所交非是歹人,目的达到便起身,“近来朝务繁忙,本王晚些还需与丞相议事,仙长请自便。” 他话音刚落,屏风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叶上初藏在衣柜内捂紧了嘴,这破柜子不仅憋闷,底板也如此不结实。 桓王疑心顿起,蹙眉走向屏风后方,“什么声音?” 岑含景猛地心头一紧,千钧一发之际,胤丛面不改色,信口胡扯,“王爷莫惊,是善魂。” “何为善魂?” “方才也与您提过,含景不宜早婚,正是因他身侧伴有一道善魂护佑,需保他平安度过而立之年。” “时辰一到,此魂自会消散,方才些许动静,无碍的。” 某“善魂”在柜子里听得一愣一愣,差点信了这番鬼话。 好不容易送走桓王,叶上初才被从令人窒息的衣柜中解救出来。 少年眼眶泛红,声音委屈,“含景,我差点憋死在里面了!” 胤丛抱臂倚在一旁,轻嗤道:“我的傻师弟,你真把这凡间当宁居比了,灵气稀缺,气闷实属正常。” “你闭嘴,你这个偷钱贼!”叶上初怒目而视,“欺骗含景感情在先,还想收买我假扮情人来伤他的心,我回去定要找木烟仙君告你的状!” 胤丛倒是不在意,反而笑着揉了揉叶上初的发顶,只觉得这小师弟气鼓鼓的模样着实有趣,“你尽管去,不过方才扶荇传讯于我,归砚仙君已闭关,这么好的机会,你确定不在外头多玩两天?” “归砚闭关了?!” 叶上初眼睛一亮,攥紧小拳头,转身朝着岑含景眼巴巴地祈求,“含景,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你就收留我两天嘛,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 “真拿你没办法……”岑含景被他求得心软,无奈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稍后我命人收拾一间厢房,便对父王说是给胤丛准备的。” “那我睡哪儿?”胤丛幽幽开口。 岑含景冷冷斜他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树,瞧着挺结实。” … 夜色浓重。 叶上初悄无声息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岑含景房内熄了灯火,应是睡了,而院中那棵大树的粗壮枝桠上,胤丛随意躺着浅眠,一条腿耷拉下来。 叶上初换上一身夜行衣,用黑巾蒙面,纤细的身影轻盈,几个起落便跃上屋顶,融入夜幕之中。 他要去刺杀相府嫡女,青染染。 在他以为,唯有阻止相府与池郁联姻,他是池淮的秘密才有可能继续掩盖,而让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女人彻底消失,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那把冰冷的龙椅才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无论谁坐上去,最终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六亲不认。 夜风掠过,少年如鬼魅般在屋脊上飞速穿梭。 昔年的二皇子池淮聪慧过人,刚识字起,京城的布防图看过一遍便能铭记于心,然而自从被扔进浮生那个炼狱,睁眼只有无止的杀戮与生存,那些曾引以为傲的天赋,早已被渐渐磨平。 时至今日,叶上初甚至连看过的话本,隔段时日都会记不清是否读过。 丞相府的方位他有些印象,潜入出乎意料地顺利,府中守卫竟比桓王府还要松散。 偌大的府邸中,唯有一处院落灯火通明,叶上初伏在屋顶细听,里面传出桓王爽朗的笑声。 “陛下那边,染染立后一事基本已定,贤弟真是好福气啊!” “王爷过誉了,唉……只是染染这孩子,心里似乎还惦记着那个,近来一直郁郁寡欢。” “哦?莫非是……” 桓王压低声音,叶上初伸长了耳朵却什么也没听到。 但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青染染。 他尾随着送热水的侍女摸到了青染染的闺阁外,门口仅有两名侍卫看守。 但凡叶上初多些心思,也该怀疑这守卫过于松懈了。 他弓身跳上屋顶,小心翼翼掀开一片房瓦。 屋内,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独坐镜前,分明时至深夜,她却兀自对镜梳妆,动作专注,不知意欲何为。 丫鬟端着热水入内,“小姐,您要的热水备好了。” “放在那儿吧。”青染染挥了挥手,屏退了侍女。 叶上初在屋顶活动了一下手脚,久未行暗杀之事,手法难免生疏。 他抽出小匕,对着虚空比划了几下,一时犹豫是该从侧面割喉,还是正面直取心脏。 小匕的刀鞘上,那颗鲜红的琉璃珠在夜中散发着淡光。 “小匕,你说该怎么下手?”叶上初小声询问。 然而匕首终究道行浅,灵智未开,成烨的琉璃珠也无法回应他的问题。 就在这时,丫鬟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寂静。 门外的侍卫闻声破门,只见盛满热水的铜盆翻倒在地,而那扇原本紧闭的窗户大开,方才还对镜梳妆的青染染已不知所踪。 这一切,趴在屋顶的叶上初看得一清二楚。 青染染呢?他还未动手,人怎么就不见了? 他彻底懵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直觉此地不宜久留,刚欲撤离,偏偏不巧与下方抬头搜寻的侍卫视线撞个正着。 气氛有一瞬尴尬。 “有刺客——!” 喊什么!就你嗓门大! 相府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便将这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叶上初一慌,脚下打滑,还不等侍卫上来擒拿,便直接从屋顶摔了下去。 “……哎哟!” 简直是自投罗网,侍卫们大概也是头一回见如此笨拙的刺客。 丞相青侪闻讯,大步赶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首的侍卫硬着头皮回禀,“老爷……小姐不见了!但属下们抓到了这名刺客,小姐定是被他的同伙掳走了!” 话音未落,五花大绑的叶上初就被推搡着押了上来。 “我没动你们家小姐!”少年倔强仰着头,一双澄澈的眸子写满了不服。 青侪脸色难看,快步进入女儿房中查看,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些散乱的胭脂水粉与首饰之间。 他拳头紧握,转身对叶上初厉声质问,“说!你们把染染绑到何处去了?!” 叶上初委屈地瘪嘴,也是搞不清状况,“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累了在上面歇歇脚,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路过?”青侪冷笑,打量着他一身衣着,“穿着这身行头路过?” “我只有这一件衣服。”俗话说穿衣自由,叶上初并不觉有什么不妥。 青侪不再与他废话,伸手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罩。 恰在此时桓王也匆匆赶来,“贤弟,府上出了何事?” 青侪眉头紧锁,背对着桓王,手中紧攥着那黑色面罩,“染染不见了……但,你看……” 他侧开身子,将叶上初那张漂亮秀气的脸完全暴露在灯火下。 “这……” 桓王瞳孔微缩,脸上闪过惊疑,与青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像了。” 青侪缓缓点头,上前扯开叶上初的衣襟,白皙的皮肤上新旧疤痕交错,而其中最显目的,莫过于后肩那块凹陷下去的旧疤。 “小子。”青侪面色不善,“你这块疤,是怎么来的?” 叶上初紧抿着唇,倔强扭开头,“我身上疤这么多,自然都是被打出来的,还能记得每一道是怎么来得不成??” 桓王眼中寒光闪过,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直指叶上初心口,“管他怎么来的,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待本王先宰了这小子,以绝后患!” “你!”叶上初浑身发抖,既是愤怒又是恐惧。 “王爷且慢!”青侪急忙阻拦,“贤兄稍安勿躁!染染还在他们手上,生死未卜,此刻万万不可冲动!” 青侪所言在理,桓王犹豫着收剑,“也罢,染染的安危要紧。” 他转而逼问叶上初,厉声道:“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叶上初咬死不肯松口,但他更害怕的,是自己的身份恐是被发现了。 青侪恼火,“冥顽不灵!来人,将这小子押入地牢,严加拷问,定要撬开他的嘴,问出小姐下落!”《 》 25、第 25 章 丞相府地牢。 狱卒将长鞭对折,坚硬的鞭柄抬起叶上初的下巴,“小美人儿,生得可真标致啊。” “识相点,赶紧交代我们家小姐的下落,也省得受这些皮肉之苦。” 叶上初脸色煞白,长睫微微颤抖。 从前在浮生,鞭打责罚如同家常便饭,可过了几个月好日子,再次面对这阴森刑具,心底生出的恐惧竟比以往更甚。 他啜泣起来,声音发软惹人生怜,“我真的和抓走青小姐的人不是一伙的……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就自己不见了……” “呦?”狱卒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还会撒娇呢!没来得及动手那也是存了害我们小姐的心!把你抓来,一点也不冤枉!” 鞭柄不轻不重地戳到少年胸前,碰到一个硬物。 “这是什么?”狱卒一把扯走叶上初胸前的玉坠。 那玉坠呈半透明,内里丝丝缕缕的艳红流动,在昏暗的牢房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望便知是个值钱的宝贝。 “还给我,那是师祖送我的!”叶上初着急,挣扎锁链却徒劳无功。 “还你?”狱卒嗤笑,“小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惦记这等身外之物?” 他贪婪地摩挲着玉坠,往自己怀里揣去。 叶上初刚委屈撅起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忽觉一阵阴风席卷了整个牢房,激得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刀刃穿透□□的声音响起,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上了脸颊。 叶上初疑惑抬眼,只见方才还嚣张的狱卒双目大睁,满脸痛苦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已然被一柄弯刃穿透。 弯刃猛地向上划去,割断骨头的碎响令人心惊胆战,生生将一个活人连同头颅劈成了两半。 那撕裂的痕迹,正是方才狱卒用鞭柄调戏叶上初时所指的方向。 狱卒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两半残尸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了肮脏的地面,而那枚玉坠在落地前,被一只手稳稳勾住了系绳。 叶上初自己也杀过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手法,更让他诧异的是,世间竟有如此锋利的刀。 来者一身玄黑长袍,脸上覆着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 叶上初看着地上的惨状,蓦地生出恐惧,下一个不会就轮到自己了吧? 果然,那黑袍人拿着玉坠的手,缓缓向他伸了过来。 比起被这样劈成两半,他宁愿挨上几鞭子,叶上初绝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惊叫,“啊——!”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到来。 他只觉肩头一凉,本就凌乱的衣衫被扯开更多,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他后肩那块疤痕上。 叶上初半是恐慌半是无奈,怎么是个人就要扯他衣服?!他承认自己是池淮还不行吗! 动作间,黑袍人手中的吊坠触碰到了少年温热的身躯,凛冽刺骨的寒风一刹那涌现。 牢房里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腥臭,叶上初鼻间却闻到了熟悉的花香。 他惊喜交加,“归砚!” 只见归砚雪发披肩,仅着一件单薄衣衫,掌心的飞雪凝成利刃,与那诡异的弯刃相撞,发出铮的一声清脆声响。 白雪模糊了视线,待叶上初能再次视物时,那黑袍人已没了踪迹,而归砚抓着吊坠,脸色铁青看着他。 叶上初满眼劫后余生的庆幸,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嗷呜一声哭了出来,“归砚你终于来了!赶紧把我放下来!” 归砚冷着脸,广袖一挥,束缚着叶上初的锁链应声而落。 少年立刻举起被镣铐磨得通红的手腕递到眼前,声音带着哭腔,“师尊,疼……” 归砚心中有气,指尖却还是替他拭去溅在脸颊的血污,用灵气疗愈了手腕后便扭过头,不肯再看他。 叶上初自知理亏,却觉归砚对他还是温柔的,于是晃着人的胳膊,声音软软撒娇道:“师尊,刚才那黑袍人是谁啊,你不在小初被人欺负得好惨。” “那也是你自作自受。” 归砚侧眸,却并没有将胳膊抽出不让他碰,没好气将吊坠扔还给他,“银面弯刃,那人来自梵音宫。” 梵音宫虽属仙门,却独立于归砚管辖之外,数百年前便被天道特遣至人间,职责是护佑历代皇族。 叶上初闻言,扭头瞥见地上那狱卒的死状,汗毛倒竖,“那他肯定是池郁派来杀我的!” 归砚扫过地上的尸体,尚未理清这小白眼狼又惹了什么麻烦,竟引得梵音宫出手,丞相青侪已闻声带着大批侍卫匆匆赶到。 众人一见牢内情形,除了昨夜擒获的刺客,竟多了一名衣衫不整的雪发男子,地上横着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几个年轻侍卫当场胃里翻腾,捂着嘴冲出去呕吐起来。 青侪也被这景象震住,略显迟疑,无疑是将归砚视作了凶手,但观其不凡之姿,出口仍是谨慎,“敢问……阁下是哪位仙长?” “归砚。” 青侪一听这名号脸色骤变,哪还敢追究狱卒之死,慌忙躬身行礼,“下官青侪,不知仙君驾临,还请恕罪!” “师尊!就是他欺负我!”叶上初有了底气,小身板挺得笔直,指着青侪告状。 归砚眸光一凛,神色淡漠却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窒,“谁给你的胆子,动本君的人。” “仙君明鉴!”青侪硬着头皮解释,“是您的徒儿……他伙同刺客,昨夜掳走了小女,下官爱女心切,不得已才……!” “我没抓青染染!” 叶上初又气又急,扯着归砚的袖子辩驳,“我才刚爬上她房顶,还没动手呢,人就不见了。” 归砚哑然,这话无异于不打自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要刺杀青染染似的。 他抬手按住叶上初毛茸茸的脑袋揉了揉:“……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叶上初吃痛,嗷呜一声损失了一根宝贵的头发。 “小初是冤枉的。”归砚目光转向青侪,“至于缘由,你看他这脑子,若真有心害你女儿,此刻她房中躺着的,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这……”青侪面露难色。 归砚不再多言,周身寒意骤然释出,脚下所在之地凝结成冰迅速蔓延,不仅将那具令人不适的尸体冻结,连带着周围侍卫的双腿也被牢牢冻在地上。 青侪距离最近,更是凄惨,半截身子埋在冰里,胡须眉发都挂上了的冰渣,因寒冷而瑟瑟发抖。 在场所有人只有叶上初没受影响,“师尊,你可不能轻饶他们!今天敢欺负我,明天就敢欺负到你头上了!” 归砚清楚他擅长颠倒黑白是非的性子,仔细将人散乱的衣襟拢好,往后一带护在自己身后,占有意味十足。 青侪在冰面上也无法站起身,只能咚咚磕头,“仙君!是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小仙长,但小女确是无辜的啊!求仙君开恩!” 叶上初从归砚身后探出脑袋,紧紧搂着师尊的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己女儿丢了不想办法,冤枉我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现在师尊在这儿,你还想赖我?” 归砚反手按住他不安分的脑袋,对青侪冷声道:“你们欺辱小初之事,本君不会就此作罢,但今日本君心情尚可,给你两个选择。” 他目光状似无意扫过地上的寒尸,“第一,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数遗忘,本君可出手,替你寻回女儿。” “或者……这人间少一个丞相府,想来也无甚要紧。” 叶上初一听不乐意了,嘴角瞬间耷拉下来,什么心情好,你明明方才还给我甩脸子来着! 青侪却是喜出望外,立刻做出抉择,“多谢仙君!只要能寻回小女,下官愿凭仙君差遣,今日之事,绝不敢向外透露半分!” 叶上初急得上蹿下跳,“不是……!你到底是在罚他还是在帮他呀!” 青侪沉浮官场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立即向叶上初认错:“池小仙长,是下官错怪了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等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少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谁告诉你我姓池了?!” “啊?您难道不是……” “他叫叶上初。”归砚淡淡垂着眸子,“父母皆是宁居山下寻常百姓,三岁便送上山,随本君修行。” “世间相貌相似者众多,认错了,也不足为奇。” 青侪偷觑着归砚的神色,连忙改口:“原来如此,下官眼拙!是叶小仙长!叶小仙长!” … 出了相府,叶上初亦步亦趋地跟在归砚身后,小心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晃动,归砚却径直往前走,浑当身后没人,不予理会。 “归砚?师尊……?”叶上初试探着唤他。 见对方仍不理,他心一横,软着嗓子唤道:“……夫君!” 归砚脚步一顿,终于肯侧首看他。 “大婚当夜跑下山与人喝酒,夜不归宿,跑到这千里之外的皇城来胡闹,这笔账为师还未与你清算!”归砚语气冷硬带着怒气,“叶上初,你还要如何?” 叶上初腼腆一笑,双手背在身后,扭捏道:“师尊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他一撒娇,归砚心头那点怒气便有些维持不住,不忍再训,顺手随手撕下街边墙上贴着的寻人启事,照着上面孩童的画像对比眼前眉眼长开的少年。 “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些。” “我现在就不可爱了吗?”叶上初不满地嘟起嘴,“池郁想要我的命,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可得帮我瞒紧了。” 这小混蛋见他神色缓和,不由得寸进尺,追问起方才为何轻易放过青侪,还要帮他找女儿。 归砚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找回青染染,乃是你的因果,若非你蠢笨到去行刺,何至于惹下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原疑心青侪会向梵音宫求援,但方才那般威胁,他连一丝反抗之意都无,恰恰说明他已走投无路。” “梵音宫内部情况复杂,我也许久未曾接触,天道命其护佑皇族,却并非听令行事。据我所知,方才那人突然出现,至少不是池郁派来取你性命的。” “嘁,你说不是就不是……”叶上初低声嘟囔,“反正我今天没出够气,他们刚才还要打我呢……” 归砚闻言,目光将他上下扫了一圈,轻易便拆穿了谎言,“你身上并无新伤,为师的千年寒冰,足以让触及的凡人落下终身顽疾无法行走。” 这惩罚在归砚看来已算小惩大诫,自己还承了部分因果,但在叶上初心里还远远不够。 依着他的性子,恨不得归砚直接屠了青侪满门才解气,还找什么青染染。 但一想到如今是寄狐篱下,他只得憋屈用额头撞了归砚肩膀几下,闷闷不作声。 归砚拉着他要返回宁居,岂料叶上初竟耍起赖来,死活不肯挪步,一个劲儿卖乖。 “归砚……好夫君,我再待两天嘛,就两天……” 他发现每次喊夫君,归砚眉宇间的神色便会软几分,于是踮起脚尖凑到对方耳边,一声接一声。 “你让我去找含景告个别,我一定听话回去,成吗?” 归砚眸色暗了暗,俯身捏住他小巧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你说,是夫君重要,还是你那含景重要?” 叶上初毫不迟疑,眼神亮晶晶的,“自然是夫君重要!”《 》 26、第 26 章 桓王府前,叶上初执意要拉着归砚翻墙而入。 岑含景卧于榻上,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双眸紧闭,唇间不时泄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叶上初扒在窗边,轻轻叩响了窗棂,岑含景虚弱睁开眼,对上窗外那双熟悉的狡黠眸子后一怔。 随即他寻了个由头,将屋内侍候的下人尽数屏退。 “含景!” 叶上初一进屋,飞扑到岑含景榻边。 “小淮!”岑含景又惊又喜,强撑着坐起,将他紧紧搂住。 “你吓死我了!听闻相府昨夜捉了刺客,偏偏你又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 “他们抓的就是我。”叶上初不好意思打断他,“不过没事啦,归砚把我救出来了。” 岑含景这才注意到随他进来的还有一人,雪发白睫,周身环绕着清冷出尘的气息,宛如不容亵渎的冰雪。 他弯唇浅笑,“这位便是归砚仙君。” 叶上初点了点头,没有多做介绍的意思,目光已被桌上栗子糕吸引,眼睛一亮,“含景,那是给我留的吗?” 岑含景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笑意,“嗯,不知你何时会回来,便一直备着。” “谢谢含景!”少年雀跃。 一旁的归砚看着这一幕,心头泛起一丝酸意,“怎不见你对为师道过几次谢?” 供他吃穿护他周全,种种付出竟比不上一碟点心。 叶上初理直气壮,“你是我师尊,还是我道侣,对我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再说,你亲口说的,我们只是交易关系。” 归砚脸色微沉,拂袖独自走到一旁坐下。 叶上初环顾四周,未见胤丛身影,“胤丛呢?” 岑含景眸光黯然,低声道:“他……走了。” “这个负心汉!”叶上初愤愤,刚要数落胤丛的恶行,却听归砚冷清的声音响起。 “岑公子,你中毒了。” 叶上初猛一转头,这才惊觉岑含景肤色发白异常,青紫血管清晰可见,“含景,你昨天还好好的……” 岑含景眼眶充盈了泪水,伤心垂下头,“胤丛走了,我……留不住他。” “是胤丛给你下的毒?!” 胤丛此人风流成性,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看上岑含景也只是想来一场露水姻缘,没想到他是块硬骨头,啃完了随意扔不掉,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反正岑含景久病成疾,仙门的毒凡人诊治不出。 但他没料到,今日归砚来了。 许是纠缠久了,岑含景得不到结果,身心俱疲,“无妨,我这破败身子,本也活不了几年,只怪我太蠢,信了他的花言巧语,错付了真心……” 叶上初彻底慌了神,岑含景如今在他心中,已是最重要的人。 “归砚!你快救救他!”他急急抓住归砚的衣袖。 归砚淡漠道:“人各有命。” “小淮。”岑含景挣扎着坐起,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我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莫要再劳烦仙君了。” 叶上初哪里肯听,执拗求着归砚,“师尊!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归砚抬眼,“他中的是仙族之毒,为师何处去寻解药?” “你不是仙君吗?!”叶上初一时着急,语气不由得冲了些。 归砚凝视着少年水汪汪眼眸,一字一句道:“我是妖。” 归砚是妖,修的是仙道,只接管仙界公务,仙族核心掌控权仍握在木烟手中。 叶上初的眼泪瞬间滚落。 他看看岑含景,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归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眼神坚定下来。 他对归砚哽咽道:“归砚,我求求你了,就这一次,救救含景好不好?” “你不是说我可以帮你修炼吗?” “我答应你,以后一辈子都不离开你,每天都陪你修炼……只要你救他。” 归砚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因这番话掀起了波澜。 这小白眼狼向来无利不起早,最初留他在宁居尚且百般不愿,如今竟肯为了一个凡人,许下永不离开的承诺,割舍自由还有贪婪的本性。 理智告诉他,这桩交易中,他只需得到灵气便好。 可不知为何,看着叶上初甘愿为旁人如此牺牲,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乱。 明明最初提出划清界限的人是他自己。 他抬手,捧起少年泪潸潸的小脸,指腹轻柔拭去泪痕,俯身在他耳边,“叶上初,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永远不离开。” 叶上初用力点头,似是浑不在意付出的是自己余生自由。 但此刻两人皆未深究,给予叶上初敢随意许诺底气的,不过是归砚肆无忌惮纵容。 甚至他一想到身困宁居,还不及落入浮生时的千分之一恐惧。 岑含景强撑着下榻,为归砚奉茶。 归砚并未接手,“木烟精于药毒,但他护短成性,直接去讨解药,他非但不会给,反而可能为掩盖胤丛的罪行,对你灭口。” “那该如何是好?”得知岑含景命在旦夕,叶上初比当事人还要着急。 归砚按住他的手,冷然侧眸,“干着急无用,你何时能沉稳些?” 叶上初讨好道:“师尊无所不能,我要那么稳重干嘛?有事找师尊就好啦。” 归砚被他气得失笑,无奈道:“此毒也非无解,我记得西北漠洲生有一株炎华血莲,与木烟擅用的药材同宗同源,或可克制此毒。” 叶上初未来得及高兴,归砚便泼下冷水,“莫高兴太早,我上次去漠洲已是百年前之事,能否找到,并无十成把握。” 他摊开掌心,一个白瓷小瓶凭空出现,递给岑含景,“此丹可延缓毒性发作,最多一月,我们即刻动身为你寻药,若成功自是最好。” “若不能,含景亦死而无憾。”岑含景神情释然,郑重行礼,“有劳仙君,小淮年幼,余生托付给仙君,我本已了无牵挂,如今仙君愿为含景奔波,此恩没齿难忘。” 归砚意味不明地看了叶上初一眼。 “不必,上一个提出要报恩的小白眼狼,拆了我大半个宁居。” “那是个意外!”叶上初急忙狡辩,将归砚按坐在椅上,嬉皮笑脸为他捏肩,“我的师尊天下第一好!您累了吧,小初给您松松筋骨。” 那双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反倒像是在撩拨。 归砚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声音微哑,“别闹。” 漠洲路远,寻常赶路定然来不及,归砚指尖灵光闪过,一道传讯阵法在空中浮现,北阙的身影逐渐清晰。 “再借我些瞬息移动的法力。”归砚开门见山。 “归砚?”北阙一愣,看见他身后的叶上初,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上初,你没事就好!你都不知道,归砚他正在闭关,突然就冲出来……” “话多。”归砚蹙眉打断,“快些。” 说罢他便切断了传讯。 叶上初凑过去眨巴着眼睛,“原来师尊这般担心我呀,闭关还不到一晚呢!” 归砚不接话,一挥衣袖,披散的银发已整齐束起,衣裳也穿戴得体。 “既要寻相府小姐,又要替你找解药,叶上初,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 “说不定呢。”叶上初吐了吐舌头,“没准我上辈子是棵为师尊遮风挡雨的大树,结果师尊把我叶子薅秃了,这辈子专门来找你讨债。” 岑含景不禁抿唇轻笑,心知归砚是真心疼爱叶上初。 他有些担忧望了眼窗外,“仙君,父王近日来得勤,若已准备妥当,还请快带小初离开吧。” 归砚微微扬起下巴,眼底带这些轻蔑,“这便走。” 说罢,他揽起叶上初的肩膀。 “啊……!含景再见!”叶上初的告别声消散在一阵风雪中。 … 西北漠洲城。 叶上初刚站稳,便灌了一嘴沙子,“啊呸呸呸!” 此地荒凉贫瘠,烈日高悬,风沙漫天,放眼望去尽是土黄。 传这么远,想必北阙耗费了不少法力。 两人落在城外小道,叶上初没走几步便开始抱怨,“归砚,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进城啊!” “不进城。” “不进城?”叶上初愕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那我们来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找绿洲,炎华血莲多半生在那里。” 归砚步履从容,速度却丝毫不慢,叶上初跟着吃力,渐渐落在后头,归砚便在几步外停下等他。 少年搓了搓晒红的脸,小跑几步,猛扑到归砚背上手脚并用缠住,仰着脸撒娇,“归砚,我走不动了,脚疼。” 归砚挑眉,这般娇气,真不知当初是怎么在浮生那等地方活下来的。 或许叶上初真有吉祥物的体质,归砚放眼望了望前路,“乖,再坚持片刻,前面似有个瓜棚……” 话音未落,刚才还挂在他身上哼唧的小吉祥物,嗖地一声便窜了出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 瓜棚简陋,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路人,面前既无瓜果,也无清水。皇城尚在寒冬,此地却已酷热难当,叶上初头回在冬天见到西瓜,颇觉新奇。 老板见他衣着光鲜亮丽,便热情招呼,“小公子,吃瓜吗?十两银子一个!” “十两?!”叶上初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什么瓜这么金贵?” 老板扇着蒲扇,指向天空那轮烈日,“瞧您说的,这地方水比金子还贵,种瓜多难呐,我这儿已是良心价了,您去镇上打听打听,少了二十两都买不着!” 归砚缓步走入,衣袂拂动间带来的清凉寒意,让几个路人精神一振,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叶上初对着那几个干瘪的小瓜愁眉苦脸,回头眼巴巴望着归砚。 后者已在角落坐下,言简意赅,“想吃自己买,为师没带钱。” 老狐狸,真抠门! 叶上初实在馋,摸了摸鼓囊囊的荷包,自言自语安慰,“就吃一个瓜,不会那么快花完的。” 瓜虽不大,却意外清甜,叶上初双手捧着一块,吃得欢快,粉红的汁水沾了几点在白嫩的脸颊上。 归砚不与他争,指尖在空中划过,凝聚出一道寻踪法诀。 叶上初护着自己的瓜,含糊问道:“你干嘛呢?” 归砚没好气,“找寻相府那位青小姐。” “哦。”叶上初缩了缩脖子,乖乖吃瓜不敢打扰。 半晌,归砚忽然开口,“昨夜,你为何要去刺杀青小姐?” “据我所知,她对池淮并无威胁。” “威胁大了!” 少年放下瓜,一脸愤然,“她哥哥青染枫,跟边代沁交情匪浅,她若当了皇后,肯定会把我的秘密卖给池郁!” “你又如何断定,边代沁追杀你,是因知晓了你的身份?” “这个……”叶上初一怔。 他肩后的胎记在边代沁来之前就已剜去,反倒是前任主人叶忆安见过那朱砂痣。 但叶忆安待他宽厚,“叶上初”这个名字便是她取的,即便以往犯了错也不会追究,他的苦日子,是从边代沁上任才开始。 归砚锐利的目光扫过叶上初脸上变换的神色,这小东西看似机灵,实则心思单纯,容易轻信,怕是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朝堂之事我知之不多,单论治国,池郁算得上是位明君。” 连普渡寺的念理和尚也曾如此评价。 “可他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叶上初放下瓜,声音低落下去,“还有皇姑姑……父皇也是被他气病的,我亲眼看见的,从那以后他就总和大臣躲在书房里密谋篡位……” “池郁害死了我的家人,他就是我的仇人!” 归砚默然。 皇室的恩怨盘根错节,是非难断,他一个外人实不便多言。 “师尊。”叶上初眼圈又红了,一头扎进归砚怀里,带着西瓜汁的小脸在他雪白的衣襟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家人了,只有含景,你一定要救他……” 归砚看着胸前那片狼藉,一时无言。 这场面,真是有些似曾相识。《 》 27、第 27 章 归砚一句话,搅得叶上初连吃瓜的心思都淡了。 桌上的瓜还剩小半个,归砚掰下一块红瓤,递到叶上初唇边。 小白眼狼头一扭,不吃。 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未定,情绪说变就变。 归砚无奈,擦净手指,又替他抹了抹脸,低声哄道:“小初,别恼了,师尊待会儿带你去看祥云。” 叶上初趴在归砚腿上,眼珠滴溜溜转,“祥云是什么?” “总之是极美的景致,只有漠洲才得一见。” 归砚哄孩子的本事越发娴熟,两人在瓜棚中躲过最烈的日头。 棚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漠。 热浪在地表蒸腾扭曲,远方的沙丘如凝固的金色巨浪,一直堆叠至天尽头。 其间,偶有赶路的客人进来歇脚,有的默然落座,有的却不清楚此地价钱,探头去问老板瓜怎么卖。 十两一个瓜,清水一两一杯。 前方那桌客人唉声叹气,低声议论。 “漠洲的水源全攥在古寨村手里,官府怎么也不管?叫其他老百姓怎么活!” “嘘,小声些……我听说,是古寨村暗中打点过。” “他们能有什么打点,不就是——” 话未说完,那人警惕四顾,讪讪闭了嘴。 将至日落,叶上初二人方才离开。 归砚领他寻了处开阔漠地,四周空寂。 叶上初正嘟囔着傍晚怎的还这般燥热,忽被归砚轻拍了下后脑。 “看。” 他指向天际。 云霞如血如焰,翻涌奔腾着,渐渐凝成凤凰形态。 火凤展翅翩跹,其翼若垂天之云,恢宏壮丽,如梦似幻。 身后,万千青鸢如星芒流转,若隐若现随行,浩荡掠过苍穹。 凤翎在落日余晖中流转七彩光晕,宽大羽翼轻轻一拂,携走了白日最后一道光辉,又是为夜幕降临举行了一场仪式。 叶上初微微张嘴,看得痴了。 “凤乃天道坐骑,身后跟随的是青鸢,天道信使。”归砚在一旁解释。 “近年天道才命它们掌管日月轮回,寻常凡人不可见,唯有身负灵气者,才能探得一二。” 因这异景,漠洲城曾一度挤满慕名而来的修士。 不过大多耐不住炎热,凑个热闹便散了,此地很快又归于平静。 叶上初跟在归砚身边,倒也见识了不少从前未曾得见的事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那我这身灵气,究竟从何而来?” “谁知道呢。”归砚也觉困惑,目光却不由落在少年被霞光蒙罩的侧脸。 “近百年来,仙界唯出一个成烨算是灵气天才,可惜后来遭谈寄设计所害。” “你空有灵气,却终日懒散,若不是那日我在山下多看了一眼,还真不知是个藏着灵气的宝贝。” 归砚唇角上扬一抹弧度,心头莫名一软。 “懒人有懒福。”叶上初狡辩。 虽名义上是归砚的徒弟,可对方只教了他几招剑术,见他实在不爱学,之后便也不再强求,任由他在宁居逍遥自在。 “我若像成烨那般出众,早被恶人盯上吸干灵气了,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你。” 反正他要灵气无用,还不如几两银子实在。 归砚捏他腮上软肉,“没大没小,都学会顶撞为师了?” 指尖触及肌肤温热,归砚迟迟不收手,多捏了几下。 夜色落下,两人走进一座小镇,挑了间客栈落脚。 归砚唤小二送了两份饭食,另多加了些水。 银子自然是从小徒儿兜里掏的。 叶上初心疼地摸了摸钱袋,不知是被捏的还是怎的,脸颊泛红。 “算你借我的啊,我就这点家当了。” 归砚不理会,掌心画咒,驱策远在宁居的巫偶。 “还没收你在宁居的租钱,你倒好意思同我算这笔账。” 少年闷闷不乐,瞥了眼桌上饭菜,毫无胃口。 转身爬去床上,因天热褪了外衫,里衣领口也被扯得松散,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 归砚忙完,才发觉小白眼狼有些不对劲。 客栈的菜虽不算美味,却也不差,叶上初平日最爱吃的,如今一筷未动,只将杯中清水饮尽了。 归砚走近床边,“不舒服?” 少年衣襟散乱,肌肤白皙,锁骨清晰可见。 叶上初只觉浑身难受,脑袋要炸开。 “唔……” 归砚见他面色异常红润,以手背试他的额温,果然烫得骇人。 这般酷热天气,更像是中暑了。 “师尊……” 归砚手背微凉,叶上初忍不住蹭了蹭,试图缓解燥热。 那依赖的模样,让归砚心头莫名一紧。 叶上初脸色愈差,强忍着不适,又唤一声,“师尊……我、我想……” 想吐。 话音未落,叶上初猛地爬起身来,跌撞滚下床,抱着木桶吐得天昏地暗。 归砚轻叹,果真是中暑了。 衣架上还搭着叶上初白日穿的毛裘,赶路时晒了烈日,傍晚看凤又忘了炎热。 小东西体质弱,衣衫还厚,中暑也不意外。 归砚敛了心神,施法凝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雪球,晶莹剔透,丝丝寒气缭绕。 待叶上初吐完,他递水过去,又将雪球塞进他怀里。 “回床上躺着,我去取些水来。” “这个不能吃吗?”叶上初热得糊涂,抱起雪球就啃,哎呦一声硌得牙疼。 “法术所化,只能解暑,不能吃。” 少年蔫蔫地侧躺床上,怀抱着不化的雪球,等归砚回来。 漠洲缺水,归砚费了些银两,才向客栈多买一盆水。 回房时,叶上初已抱着雪球睡沉了。 归砚点着他鼻尖,“小初,醒醒,喝些水再睡。” 叶上初睡眼朦胧,任他揽入怀中,微微张口露出一点粉嫩舌尖。 归砚呼吸一滞,匆忙移开视线。 孩子还病着,此时不宜胡思乱想。 可那点妄念却悄然蔓延。 “嗯……师尊。” 叶上初喝完水,又躺回去,小手搭在颊边,仍紧紧攥着那圆滚滚的雪球。 归砚将手覆于他手背上,细细摩挲。 软软的,带一点体温,更多是雪球的凉意。 指尖抚过虎口,触到一层硬茧。 差点忘了,这表面乖巧的小家伙,实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 归砚静静注视叶上初的睡颜。 少年睫毛纤长,随呼吸轻轻颤动,脸颊泛着未褪的红晕,模样乖巧得惹人怜惜。 生病的叶上初总比平日安静,更叫人心疼。 第一次见面,归砚便被少年的外表蛊惑了,后来识破他的真面目,只想强留下他,助自己突破泠洸七雪的境界。 他们之间,既无师徒情分,道侣更是说不上。 若非要定义,反倒觉得“炉.鼎”二字更为贴切。 归砚与叶上初双.修,从来只将他视作炉.鼎。 他自诩冷静,惯于与无关人事保持距离。 可当叶上初求他,宁愿舍弃自由也要救岑含景时,他却觉得……难受。 仿佛幼时他曾捡到一只漂亮小兔,带回家中相伴甚欢。他以为小兔无友无家,一切皆他所赐,谁知没过几日,小兔玩够了,竟说要回去,家人朋友还在等它。 原来,小兔的世界里不仅有他。 那事对小毛球打击甚深,缩在窝里蜷着尾巴,一连几日不肯出门。 如今,他害怕叶上初找到了家人,将他当作归处的心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睡梦中,叶上初翻了个身,脑袋抵在归砚手边,无意识地蹭了蹭。 好乖。 归砚心绪复杂,他不想像失去小兔那样失去叶上初。 少年虽吵闹,脾气大,心眼多,性子坏,却不得不承认,有他在身边,索然无味的日子生动了许些。 尤其是那声甜甜的师尊,所带来的满足,是冷冰冰的巫偶永远无法给予的。 他不想只留住叶上初,还想留住他的心。 归砚指节微微蜷缩,终是忍不住,极轻地碰了碰少年热意未褪的脸颊。 旋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一般收回,敛着眸子,压下眼底波澜。 不过是个炉.鼎罢了。 他对自己说,却又清楚知道,有什么正在悄然脱离掌控。 … 翌日。 叶上初醒来,中暑症状稍缓,身子仍然虚弱。 睁开眼,一张美人面映入瞳孔。 归砚不知何时也上了床,雪睫轻阖着,手臂揽着他的腰,两人紧密相贴。 不多时便觉热了,叶上初蹙眉,不满推他,“归砚,热。” 这床虽不大,却也足够容纳两个成人男子。 宁居冬日归砚可以抱着他睡,但是这大热天还抱在一起,纯找罪受。 归砚被推醒,睁眼刹那,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竟睡着了。 修炼百年,他夜间入睡的次数屈指可数,昨夜只是想离叶上初近些,不知不觉竟沉入梦乡。 甚至睡得颇为安稳。 叶上初警觉地打量归砚晦暗不明的神色,悄悄拢紧衣襟。 “你不会又想修炼吧?我还病着呢,不行!” 归砚反手轻捏他下巴,触感舒适,“在你心里,师尊就那般禽兽?” 叶上初眼神幽幽,满脸写着难道不是吗? 归砚哑然,手背又试了试他的额温,“好些了。” “既然好了,再同你算笔账。” 他指向那盆水,语气轻描淡写,刻意抬价,“这盆水,花了一百两,回去从你钱袋里扣。” 叶上初:??? 什么水这么贵?! 他委屈,扑进归砚怀里闹腾撒娇。 “别人家师尊都给徒儿钱,你倒好,整天琢磨怎么坑徒弟的钱!” 那带着鼻音的抱怨撞在胸口,归砚一时忘了推开。 他单手抵住他额头,十分轻松。 “我们只是师徒?” 道侣大典才过不久,小白眼狼又想翻脸不认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