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小衙门》 1、掌印之死(一) 01 京城的西交民巷有三个大衙门互相对着,分别是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顺着大理寺衙门的东边走进去,再绕过一条街,有个四合院。 大理寺少卿林与闻就住在这。 此刻刚打过子时的更,他正翻着白眼晕在自家灶台前。 灶台上有个用炭火煨着的瓦盎,瓦盎里煮着老鸡、老鸭和猪蹄,煲汤只是佛跳墙的第一步,就已经需要足够的耐心了。 林与闻从大理寺回来就一直做这个事,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 他第一次下庖厨,就决定做这道菜,不知道是小瞧了这菜,还是高看了自己。 比如他完全没想过烧炭火的时候得时刻通着风。 还好上天实在没眼看一代名士即将殒命在高汤旁边,小厨房的门一脚就被踹了开。 “林大人?” 林与闻的眼皮颤颤,看着对方一身绣着飞鱼的华服。 嗯? 林与闻也不晕了,也不怕死了,擦一把嘴边的白沫就清醒了,“你们是……你们……” 他话都说不清楚了。 大半夜,锦衣卫造访朝廷官员的私宅,鬼都知道要干什么了。 林与闻把此生所做的缺德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到哪一样值得劳动这么多锦衣卫,眼泪都吓出来了,“微臣冤枉啊!” 先喊冤枉总是没错的。 林与闻涕泗横流,“微臣从上个案子开始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大理寺,一点逾矩都没有啊!” “是不是鸿胪寺大人把我去教坊的事情说出来了,真的,官爷,我只是想吃那教坊里的梅花糕而已,我什么都没敢干,我也没钱干啊!” “还是国子监那个李博士参我在他讲筵时候翻白眼了?” “啊,我知道了,是不是京兆尹发现我遛到二子胡同吃宵夜了?”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锦衣卫,这样上来就什么都交代了的官员也少。 领头的锦衣卫副指挥使面露难色,抿起嘴唇,“林大人,你这个……” 林与闻抱住对方的大腿,继续鬼哭狼嚎,“微臣是天生的三白眼,他看错了,微臣没有翻白眼啊,你看看,你看看,”他扒拉着自己的眼皮,非要跟人家分辨一二。 “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带走。”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严厉的声音。 十几个锦衣卫让成两排,露出站在最后面的锦衣卫指挥使,袁宇。 这是本朝最年轻的指挥使,家世显赫,自身也争气,更因为一张好脸和将近九尺的身高入过每一位京城的名媛们的梦中。 看到他,林与闻倒是安静下来了。 能见到袁宇,至少说明不会是什么坏事。 他站直,挺了下肩膀,轻轻呼了口气,两手往前作揖,“袁指挥使,这个时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啊?” 袁宇皱眉,“你屋子里什么味?” “嗯……”林与闻把手在鼻前扇了扇,“还真是,这什么味!” 汤早熬干了,棕色瓦盎的都熬成黑的了。 “啊!”林与闻又叫起来,“怎么糊了!” 袁宇无奈,抓着林与闻的手,“跟我来,车上说。” “我的佛跳墙!” 西交民巷回荡着一声哀嚎。 …… 林与闻坐在马车里,生无可恋,不断叹着气,“鸡鸭就算了,那吊汤头的金华火腿可是沈宏博送我的,他现在在吏部可是风光无两,以后再能来我这的机会太渺茫了,汤头都熬不明白,那些海鲜可怎么办——” “能不能不说这些了!” 林与闻吓了一跳,坐直,“啊。” 他抬眼看着袁宇,甚至有些怯怯的,“什么事啊?” 袁宇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又愧疚起来,他们两个其实已经半年多都没见过面没说过话了。 林与闻这个人一开始只是个五品的员外郎,半年前上了一封奏章,直接把整个朝廷闹得翻了个个。 首辅自请养老,大理寺和刑部整个重组,连宫中的司礼监掌印也被换掉了。 还是那个案子,几年前把林与闻贬到扬州的案子,他终于查清了。 升平驸马狱中身亡,并非因为畏罪自杀,而是康亲王将自己贪墨的事情栽赃到了他身上,当年的刑部和大理寺五位高级官员为了替康亲王掩盖这事一齐把驸马冤在了大狱之中,驸马伸冤的折子还没送到圣上面前,人就被康亲王的杀手捂死在了牢中。 真相对于林与闻就这么重要,当大家都以为他在扬州受了锻炼,终于明白朝堂上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的时候,他一封奏章就把半个朝堂的人全参了。 林与闻当然在扬州受到了锻炼,他现在聪明地知道要把证据收集齐备直接送到皇上面前,这封奏章不仅没有经过内阁,也没有经过司礼监,而是随着他平时给皇上抄写的话本一起当成了私信摆在龙案上。 升平驸马是皇亲,但康亲王更是皇上的亲弟弟。 怎么确保皇上不会再把这件事淹掉呢。 转一天,三大衙门的匾上和整个西交民巷的每一户人家都贴着伸冤的讼状,虽然大家不知道这位正义的讼师到底是谁,但是这案子是按不下去了。 所有知情人不分好坏全部查办,康亲王这位被皇上疼爱的幼弟被软禁起来,终身不得踏出王府,其余人更别想好,连只是少许知情的人,甚至当年有意保过林与闻的首辅一派也全都遭了殃,只有林与闻自己不降反升,直接成了大理寺少卿。 这官印就像一方牢笼,把林与闻跟他的同僚隔离了开。 林与闻不是罪人,胜似罪人。 很好,谁都知道林与闻是为了自身升迁连往日恩师都可以拽下台的人了。 堂堂九五之尊,孤立他这个五品之官,就算大不敬林与闻也要嫌弃皇上这个心眼太小了。 “宫里出事了。”袁宇看着林与闻,再多尴尬他们也得先说正事。 宫里,出事,了? 林与闻琢磨着这几个字到底哪件事能挨着他这个大理寺少卿的事情,嘶了一声,忐忑道,“死人了?” 袁宇点头。 宫里有锦衣卫和司礼监,却专门来找他,说明这人的身份不太一样,“司礼监掌印刘青?” “你怎么知道?” “宫里的人,无非就是那么几个身份,主子们出事了有皇上做主,下人们出事,宫人归司礼监,侍卫归你们锦衣卫。” “除非死的是这两边的头目,不然不会有这种要到宫外找更为中立的官员来评事的情况,你既然来找我,那说明死的就是司礼监的头。” 袁宇眨了眨眼,他都忘记林与闻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了。 “没错,是他。” “什么!”林与闻差点吓得跳起来。 推理归推理,真是这老祖宗死了,林与闻可不敢碰,“停车停车,我现在下去,我管不了管不了,你就说我死了罢。” 袁宇瞥了一眼林与闻抓着自己小臂的手,叹口气,“不是我找你的。” “嗯?” “是严玉。” 天,严玉被自己害得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掉下来,找自己不更是报复? 一个驸马就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了,这再来个司礼监掌印,另外一半朝堂也得让自己翻过来。 但,只严玉这两个字在耳边一响,林与闻就没了逃跑的力气。 “怎么死的啊。”林与闻认命了。 袁宇看他应该是闹够了,也正经起来,“是亥时三刻左右,快到换值的时候,有小太监去请刘青,结果,就看到他死在司礼监他自己的房里了。” 林与闻看袁宇,示意他继续。 “自杀。” 啊? 林与闻皱眉,自杀找我干什么? 袁宇觉得这件事好像确实复杂,想在这车上给他讲清楚实在有些困难,“到宫里再说吧,不止是严玉想找你。” “……” 林与闻深感绝望,查案子不是什么难事,处理宫中这些贵人的关系对他来说才是困难,他闭上眼,朝后仰着,刚刚因为吸了太多炭火的烟气而胀得直跳的太阳穴又疼起来,他诶呦了两声。 “你说做佛跳墙?”袁宇突然问他。 “嗯。” “怎么想起做佛跳墙了?” “你不是送了我那么多海鲜吗,我就想着试一试。” “你,怎么知道海鲜是我送的。” “嗨,”林与闻也不睁眼,“我就认识那么几个有钱人,沈宏博指定不舍得,二哥要送也都是送些衣服首饰,” “除了你,谁还在乎我的胃啊。” 袁宇低下头,还是绷不住嘴角。 “对不住。” 谁都知道皇上是故意的,但连亲近如袁宇这样的发小,也不敢私自和林与闻联络,只能偷偷送这些林与闻稀罕的吃食,想着起码能在嘴上弥补对方一点。 林与闻没有回话,他不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诶呦了两声闭紧了眼。 可这一闭上眼,满脑子里便又都是案子了,刘青、严玉、司礼监、锦衣卫、亥时、死在自己房里、自杀、但要查…… 马车很快停下来,皇宫门口的守卫正在与锦衣卫的人对接。 袁宇利落下了车,站在边上等林与闻。 咱们林大人与其说从容,不如说破罐子破摔,竟摆起了谱,搭着锦衣卫总指挥使的手臂下了车,松松肩膀道,“严玉在哪?”《 》 2、掌印之死(二) 02 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仅次于掌印太监的职位,他们之所以叫做秉笔太监,是因为他们就是皇帝的笔杆子,皇帝嘴上说什么,他们的笔下就要记什么;他们的笔下记了什么,满朝百官就得去做什么。 严玉就是这样的秉笔太监。 但实际上,历朝建制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一般设八到十名,严玉能在这其中拔尖当然有他特别的地方。听说有次圣上晚上总是脚冷,有一夜醒来却觉得脚好像踩在暖玉之上,一看竟是严玉抱着他的脚,用身体为他取暖。 严玉一路高升,半年前也是坐上了司礼监掌印这样一人之下的位置的,只不过嘛…… “林大人,”严玉长得极漂亮,表情也是极阴冷,“好久不见。” 林与闻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反正又不是光得罪他一个人了,不怕不怕,“严公公。” 袁宇站在旁边,心想这太监变脸太快,前些年恨不得要扒林与闻裤衩了,现在却冷言冷语的。 “进了内城,除非是有圣上特许,就不能乘轿或辇了,林大人就跟在咱家身后吧。” “好。” 袁宇看不得林与闻这低声下气的样子,“严公公,林大人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不论品级还是实权都远在你之上,说话总要客气点吧。” 跟司礼监讲实权? 严玉一个眼刀还没瞪过去,林与闻先摆着手安抚,“没事没事,严公公也是着急。” 严玉顿时吸了口气,林大人果然还是那个林大人啊。 他微微颔首,“林大人,对不住。” 林与闻赶紧摇头,“没事没事。” “你不必对他这样客气,是他有求于你。”袁宇拉着林与闻,小声强调。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林与闻那眼睛迷迷瞪瞪的,“严公公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怎么这般瘦弱了。” …… 乾清宫的后面,有间不起眼的角房,里边分成两个大间,外面的一间供秉笔太监们值守,里面的一间则是供给掌印的。 林与闻一进门,就看见这些穿着七个红衣的大太监看向自己。 加上严玉,正好八个。 “这就是大理寺的林大人啊。”先走过来的叫陈洛天,据说是内书堂掌司,他长得有点胖,人看起来特别的和气,“咱家几个都等你了。” 其他几个秉笔太监对着林与闻点了下头,他们眼中都有些疲态,和林与闻一样,他们都是从被窝里强拉出来的。 “林大人,”严玉叹气,“今晚值守的人就是我与陈公公,但其他几个也是老祖宗信得过的人,都望你给个清白。” 袁宇来的路上就给林与闻讲清楚了,这位老祖宗刘青其实已经六十岁了,本来在圣上赐的宅子里已经开始颐养天年了,但因为林与闻把严玉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给拉下来,不得不又复任掌印。 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他就是起个稳定局面的作用,下一任掌印还是要从这几个秉笔太监里选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严玉和这位陈洛天。也就是说刘青要是归天,最大嫌疑的就是这两个人,今夜又恰巧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值守…… 天大的热闹啊。 怪不得这六位这么积极。 林与闻指指里间,问,“死者在里面?” “是。” 严玉刚想在前面给林与闻开路,陈洛天也向前一步,看样子是谁都不打算让谁了。 林与闻皱了下眉毛,现在看来,已经不太像自杀了啊。 里间比林与闻想象的要大很多,快要赶上文渊阁了,墙边一大排书架,林与闻粗略扫了一下,大都是各种档案。 书架前摆着一个大桌,是一整块金丝楠木做的,林与闻第一次见到这么贵重的东西,眼睛都不会眨了。 死者刘青坐在椅子上,头抵着这张大桌边上,胸中插着一把刀。 他面前空着,但是右侧摆着一封书信,上面写着辞呈两个字。 “发现尸体的是一个小珰,”陈洛天的声音柔和,“现下吓得说不出话来,大人要是想询问的话可能要再等等。” “但是我们觉得老祖宗应是自杀,这边是他的辞呈,上面写了他自知不配其位,因此以死明志。”严玉接着说。 “所以你们看过这封辞呈了?”林与闻问。 陈洛天和严玉都沉默下来。 “我不是都说了,林与闻没来之前不要动这屋里的一切吗?”袁宇厉声道。 想来这些司礼监秉笔在锦衣卫那也没吃过亏,严玉一笑,“我们八个人一起拆的信,读的信,互相可以为证。” 袁宇还要再说,林与闻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他拿过辞呈,看着里面的话,确实是说自知不配其位,但原文可没写什么以死明志,纯粹是一些辞呈上都会写的话。 林与闻把辞呈装回信封,“尸体真的没被人动过?” 陈洛天答,“没有,我们再三跟那小珰确认过了。” 私下审问证人。 林与闻先一步止住袁宇发作,怎么说呢,谁能指望司礼监的案子能按着程序来呢。 “严公公,你想要本官做什么呢?” “咱家的意思是,林大人经过调查,能为老祖宗出一封文书,证明老祖宗是自尽,这样天亮之后,我们好能同圣上交代。” 这应该不止是严玉自己一个人的想法。 林与闻看陈洛天没有任何想反驳的意思,看来就跟那封辞呈一样,是八位秉笔太监一致的决定。 “但是,掌印他并非自杀啊。” 林与闻呼了口气。 “你什么意思?” 林与闻指指地上,“这里有一摊血迹,虽然看起来已经擦过了,但是地砖的缝隙里,”他蹲下来,用指甲抠了点泥土出来,“还是有血。” “……” 屋中一片寂静。 “所以下官认为,如果两位想在天亮之前给圣上一个交代的话,不如先把真凶找到吧。” 林与闻说着一步挨一步准备退出房间,好了,他的任务结束了。 “林大人。” 异口同声,整个屋里的人突然都喊出了这三个字,连袁宇都是。 严玉走过来,用他屡试不爽的表情对着林与闻,“林大人,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指望你了。” “指望我什么?” “天亮之前,把杀了老祖宗的真凶找到。” “呃……” 林与闻看袁宇,袁宇对他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不能接这个事,还是不能拒绝啊? “林大人,司礼监掌印被人在宫中谋杀,这实在太可怕了,”陈洛天附和严玉,“往大了说,这就是有贼人藏在这禁宫之中,现下是取了掌印性命,那他胆子再大点呢? “如果皇上真追究起来,得是多少人掉脑袋的事情啊。” 这些司礼监太监是真有两下子,才见林与闻一面,就已经知道怎么拿捏他了。 “可是,既然是这么大的事情,更应该圣上亲自裁决了,对吧?” “林大人,掌印他自小伴着圣上长大,与圣上的感情实不一般,如果能找到杀害掌印的凶手,在陛下那也会是大功一件,正好解了大人如今的窘境,对不对?” 骗取同情不能用立刻改利诱。 林与闻叹了口气,眯着眼看袁宇,袁宇点头。 摇头的意思搞不清楚,点头可以。 “可是,”林与闻皱起脸,“我一个人肯定是破不了这案子的啊,我得找几个人帮忙才行。” “仵作?”严玉问。 “对对。” 严玉是东厂提督,他立刻就吩咐下去,“大人说下地址和姓名,咱家这就把人接进宫。” 这时候宫禁就不重要了啊? 林与闻也不敢问,司礼监的权力他反正是想象不到,“等等,我先大概写封信给仵作,让她了解一下情况。” 严玉眯了下眼睛,但没有阻止。 “再就是,我可能得单独和两位谈一谈,”这么说审问够委婉了吧,林与闻呲牙,“有没有比较安静的地方?” “好。”陈洛天说,“我去安排地方。” 他们都退出去,林与闻才问袁宇,“为什么找我?” 袁宇说,“私心来讲,我想你来立这个功,”他也不瞒着林与闻,林与闻就和陈洛天说的一样,确实身在窘境之中,官职是高得很,但是完全被架空,几个月了什么案子都碰不到,“公事来看,司礼监与锦衣卫之间千丝万缕,互相倚结,如果继任的掌印是个背刺上司的奸人,锦衣卫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林与闻一听这些内斗之类的事情就浑身不舒服,他为难道,“可你知道,我不会盘算你们这些。” “就是因为这样,”袁宇盯着林与闻,“所以我相信只有你,才能找到凶手。” “可我不想再连累你们了。” 要不是锦衣卫梁总指挥使自请还乡给袁宇留了位置,袁宇怕就因为给林与闻站台被贬到蓟州卫当大头兵了。 “不会,我现在不仅不会被你连累,还有足够的能力帮你兜住所有事情。” “……” 林与闻看着袁宇那张英俊的脸上有些骄傲的笑容,张了张嘴,不解道,“嘚瑟什么啊?”《 》 3、掌印之死(三) 03 等着仵作来的功夫,林与闻准备先审一审,不是,先和严玉谈一谈。 严玉确实瘦了不少,身上那股清冷劲更足了。 “大人,您想问什么?” “咳。”袁宇咳了一声,提醒林与闻不要看呆了。 “没什么,只是想跟严公公你聊一聊。” 林与闻真是准备聊一聊的,他甚至没有叫人记录,当然,他也使唤不动任何一个人。 除了袁宇,这里每个人都比他官职低,但是谁都比他权力大。 “严公公,你为什么想让我把案子做成自杀呢?” 严玉愣了下,随后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大人是怀疑人是我杀的吗?” “那倒不是,”林与闻抿起嘴,“如果是你杀的,你应该就不会找我来了。” 袁宇低下头,掩住幸灾乐祸的笑容。 “但你的确暗示我那封辞呈是以死谢罪,对吗?” 严玉紧张起来,他从前和林与闻打过很多交道,林与闻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可以摆弄的小物件,但实在没想到真的坐在林与闻的对面会让他这样有压迫感。 “这个说法可以让每个人都接受。” “嗯?” “大人,司礼监掌印独掌大权,秉笔太监分劳其事,就算我们有各样纷争,那也是我们内部的事情,如果有人想利用掌印的死分裂我们,便是另一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袁宇。 厂卫之争林与闻有过耳闻,但是那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半年前他还只是审理刑部十三司的琐碎案卷的员外郎而已。 “而且我们相信掌印如果还活着,也会同意我们这么做。” 林与闻实在不觉得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的事情。 但他也不期待这些政治动物能理解自己,“那抛却秉笔太监这个身份,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你,严玉,和这位老祖宗,刘青,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 林与闻没有催促,他静静看着严玉。 “虽然都是秉笔太监,但是老祖宗对我是偏爱的,”严玉说,“之前的事情,也是他力荐我接任司礼监掌印,圣上才应允的。” 林与闻知道他说的是当年自己查出来前司礼监掌印靠宫市谋私的事情,“这个刘青,比上一个掌印还厉害?” “老祖宗,”他们管每个现任掌印都这么叫,“他是先帝的旧人,今上登基,他就上了折子,去南京皇陵陪伴先帝去了。” “但是圣上对他一直信任,让他担任南京守备,赐他宅邸,与一般的士大夫一样对待。” “掌印他在宫里时,一直对我们很好,叶喜独大,一直想把自己人换到南京,他也不燥,还写信叫我们为大局,为圣上多着想。” 严玉看起来是真的很尊敬这位,“半年前,”他看了林与闻一眼,林与闻也心虚地低下头,“老祖宗看我难为,就主动给圣上写信,请调司礼监掌印,压住了陈洛天,使情况没有我想得那样难堪。” “你的意思是,刘青比起陈洛天,更属意你做下一任掌印,从南京回来也是为了替你镇住场面,等到时机合适就把这个位置重新交给你对吗?” 谁说林与闻不懂争斗,他把严玉所有隐着的话都揪了出来。 “是。”被人这么直白地讲出自己的野心,厚脸皮如严玉也有点不高兴。 林与闻又问,“那其他人呢,怎么看刘青?” “老祖宗他德行都无可指摘,除了各监的孝敬,他从不肯多收一点,”林与闻实在理解不了司礼监的无可指摘是个什么标准,但他继续听着严玉讲,“阁臣们知道他坦荡,就算有怨言也都是当面理清,从不在背后上他奏章。” 这个倒确实难得,朝臣和司礼监就算装也都装得水火不容。 “圣上呢?” “圣上更对他,”严玉看了下屋中只有林与闻和袁宇,也没有人要记录的意思,“这么说吧,圣上对老祖宗,甚至像对待父亲一样。” “……”林与闻惊讶得眼珠子都瞪出来,可一看袁宇,对方的反应却如常。 真有这样的人啊? 林与闻总以为太监都没得善终呢。 “先这样吧,”林与闻站起来,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再跟陈公公谈一谈。” “大人,”严玉的眼睛里像是有线拉着林与闻一样,“奴婢听说,”他自称奴婢了,袁宇觉得事情不太好,“这陈公公前几日与老祖宗吵过一架。” “当然,这只是听说而已。” “哦。”林与闻抿起嘴唇,“知道了,换陈公公来吧。” …… 陈洛天笑呵呵的,他比严玉大了几岁,“大人,给您准备的这间屋子可还好?” “嗯,挺好,”林与闻对他也笑,既然严玉说这司礼监掌印之位不是他就是这位的,那都该讨好一下,“宫里还有这么多空屋啊?” “嗯,老祖宗不愿铺张,少些屋子住人,就能少些功夫打扫。” “所以陈公公是负责内书堂和直殿监啊?” “不才,只是内书堂的掌司和直殿监的掌印罢了。” 这些司礼监秉笔太监各兼着许多职,不比朝廷里的六部九寺的事情少。 “内书堂,”林与闻小心翼翼地问,“司礼监的人都出自内书堂吧?” “是,大人,司礼监传达诏谕,文理字义都是要通一通的,不然稍有错漏,那可就是歪曲圣旨了。” 林与闻心想你们就是太通文义了才会各种歪曲圣旨吧。 “你说你是内书堂的掌司,那……” “老祖宗刘青,是内书堂的总管。” “也就是说,你们司礼监的人都是刘青教出来的?” “大人这话说的,”陈洛天笑了一下,“对也不对。” “嗯?” “我们做学问那都是翰林的官教的,常置四位大学士教习内官文墨,但我们做人做事,确实是由老祖宗教出来的,即使是上一任掌印,也算老祖宗的学生呢。” 那他这个教育水平还挺不稳定的。 “那既然把内书堂交给你,说明刘青对你很信任吧?” 陈洛天咧开嘴,笑得更开了,“大人,这话也就咱们说说,老祖宗心里最疼的人是我。” “啧。”袁宇的声音不大,正好让林与闻听见。 林与闻看了袁宇一眼,心想这人纯粹就是来听八卦的吧。 “怎么说呢?” “这都知道,老祖宗本人就是直殿监的出身,和我一样,对我难免有些偏向,再就是这内书堂,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啊,就这样交给了我,还有内府供用库,也基本上是托到了我的手里。” “可是他之前不是非常属意严公公吗,还在叶喜的事之后举荐严公公做掌印?” “老祖宗这回回来,一定是重新考虑了这件事,像严玉这样,总是冒险,以小博大,是不利于司礼监的。”陈洛天有自己的一套理由,“司礼监更需要的是按部就班,就像我一样,照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才好。” “那为什么严玉出事之后,刘青不直接推荐你,而是自己来做掌印这个位置呢?” “老祖宗思虑周到,知道严玉退下掌印,这内府一定乱套,因此先回来主持大局。” “你是觉得,刘青是为了等到时机合适就把这个位置交给你对吗?” 林与闻眨眨眼,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陈洛天低头笑了笑,不作答。 他和严玉的处事方法确实不同。 “但,本官好像听说,”林与闻舔了舔嘴唇,“听说啊,陈公公好像和刘公公之前吵过一架。” 陈洛天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林与闻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啊,”他叹一声气,“林大人,谁人不犯错呢,老祖宗讲我两句错处,我听着,觉得不对的地方辩两句,这不是正常的吗?” “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谁会为这种事杀人啊,”陈洛天勾起嘴角,“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严玉也跑不了啊,他,哎,”林与闻不知道是不是阴阳怪气也算在内书堂里的必修,“老祖宗待见他,想把他调到乾清宫里伺候皇后娘娘和太子主子,他可是满心的不愿意,直接给老祖宗下脸子。” “嘶——” 林与闻瞪一眼旁边的袁宇,这回大家可都听见了。 陈洛天只笑,“林大人,还有要问的吗?” “暂时没有了,多谢陈公公了。” 陈洛天站起来,眼睛一瞟旁边的椅子,想了想,拿出一个手帕,抹了下上面的灰,抹完对林与闻一笑,“老毛病了。” 直殿监管清扫,他多少有点看不得灰。 林与闻对他点头,然后对着袁宇,“你能不能收敛点?” “你不知道,司礼监很少有这么大的热闹看。” “你跟这个刘公公有接触吗?” 袁宇没想到林与闻问到自己这里,懵懵的想了下,“不多,这位刘公公不像严玉他们,他似乎对司礼监的权力没什么兴趣,他很少动用东厂,自然也与我们交往很少。” “不过我是真的,很少听到有关这位公公的恶言的,”袁宇强调,“即使作为锦衣卫。” 林与闻挑了下眉毛,“那,朝中有对我的恶言吗?”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 严玉又被叫进来,他看了下守在门口的另一位秉笔太监唐雪楼,唐雪楼说,“你和陈公公现在都有嫌疑,谁跟着林大人都不太好。” “我们不是说好的,老祖宗是自尽吗?” “如果林大人愿意证明,大家也没意见。” 严玉带着火气进屋,看着林与闻,“林大人,咱家适才想了想,”他展了下袖子,看看凳子,没打算坐下来,“老祖宗许是在原地捅伤自己,然后又坐回了位置上呢。” “临死前,还擦了擦地?” “……” “严公公,说实话吧,不然本官也帮不了你。” 严玉一翻眼皮,“什么叫说实话,林大人是觉得咱家骗你了?” “刘公公要你去坤宁宫管事,为什么不去?” “因为咱家不想去。” “因为如果去了坤宁宫,可能就要远离司礼监,最终再也回不来了是吗?” 严玉咬紧了后牙,“我说了,我只是不想去。” “你和刘公公也是这么说的吗?” “对。” “那他怎么回答你的,他坚持吗?” 严玉侧过头。 “即使你不愿意,他也要坚持,而你作为秉笔太监,除了圣上的指令唯一要听从的人就是掌印太监,如果他一定要把你调离司礼监你也只能认命对不对?” “所以你杀了他,还拿他的辞呈作为他自尽的证据。” “更把我叫进宫里,替你作伪证——” “我没有!”严玉瞪起眼,气势迫人,他的脸上仅有的的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着,“刘公公就是自杀的。” “他不是。” “他就是。” “他不是。” “他就是。” “他不是!”林与闻突然嗷了一声,就像是街边的恶犬一样,震得严玉也说不出话来了。 林与闻闭了下眼睛,稳定下来,“你为什么非要说他是自杀的?” 严玉也很快调整好,“对于司礼监来说,辞呈就等于自保的手段,”这种事情朝廷里也有,“一定是因为掌印有无法掩盖的错事,他才会选择这样做。” “什么错事?” “我不知道。”严玉的样子不像说谎,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那你就要替他定了自尽好把这件错事糊里糊涂这么掩下去?” “我以为大人你明白的。” “我明白什么?”林与闻都糊涂了。 “大人你拼命把当年的案子翻出来,有什么用呢,驸马死了,公主早就二嫁,康亲王也受过教训收敛很多,”严玉还是记着林与闻的仇,“但是现在呢,公主过得不好,王爷过得不好,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也受尽连累,大人你自己也是被曾经的好友冷落,这真值得吗?” “严玉,说的是你自己,你怪林与闻干什么,是他让你颠倒黑白的吗?”袁宇端着刀就往林与闻跟前一站。 严玉冷笑一声,“你装什么装?” “要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现在不知道在哪挖战壕呢。” “严玉!” “值得啊。”林与闻突然插了一句,回答严玉的话。《 》 4、掌印之死(四) 04 严玉气得都乐了,“你想要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我告诉你刘公公他今日上午见过圣上,晚上就死了,还有这么封辞呈,你是不是都要怀疑圣上了!” 啊,这难道就是这些司礼监太监不顾内斗都要一致给刘青定个自尽的原因吗? “他今天上午见过圣上?” “……”严玉嘴唇打颤,“你,你什么意思?” “圣上一般什么时候会醒?” “林,与,闻。” 林与闻噘噘嘴,他很让步了吧,“当然,如果我能在天亮之前找到凶手,我就也不用去找圣上了。” 他还反制上了。 严玉看着林与闻,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沉默之后,“我确实在去坤宁宫这件事情上和刘公公有异议,但是我绝对没有杀他。” 林与闻盯着严玉,意思是这点可不够。 “刘公公近两个月似乎一直在为挑选继任掌印的事情焦虑,他很多次找过内阁官员,还给我们几个或训诫,或调任,我虽然很想听他的话去坤宁宫,但是,”严玉咬了下嘴唇,“我确实很怕就这样被边缘化。” “刘公公的话在陛下面前很有分量的吧?” “但我相信陛下一定能有个英明的决定的。” 林与闻瘪了下嘴,不怎么赞同,但是让严玉继续讲下去。 “我跟他表示了这个意思,他没说什么,只是换了门口那位唐雪楼去坤宁宫,所以这件事情也算和平解决了,所以我真的没有理由杀刘公公。” “至于说刘公公隐藏的事情,我们之所以都这样,”严玉吸口气,“因为我们都觉得能让刘公公上辞呈遮掩的事情,绝不是小事,未来摊到谁头上都没办法解决。” 死者尸体都没凉呢,他们就想着身后的事了。 “所以不管我们之后是谁上位,都不会想把这件事抖落出来。” “那为什么找我?”林与闻还是不懂,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一定会把所有的事情抖落出来吗? “因为如果找他们推荐的人,最后有可能又证明不了自尽,又要把我自己搭进去。” “原来是这样。”林与闻起身,整理了下衣领,他还挺接受这个理由的。 他挺直背,走过严玉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脑袋凑近严玉的耳边,“谢谢你啊。” 严玉愣住。 不论怎么样,严玉确实给了自己这么个立功的机会,林与闻这个人脑子跳脱得很,从不被情绪左右,该审审,但该谢谢。 唐雪楼在门口给林与闻行礼,“大人要找的人已经到了。” “多谢公公。”林与闻拱手。 唐雪楼带来的不只有仵作程悦,旁边还跟着穿着差人服侍的傻大个,“大人!” 陈嵩挥着手朝林与闻傻笑。 林与闻赶紧朝他使眼色,意思是这是在宫中,不要这么丢人。 “不是只要带仵作来吗?”严玉皱眉。 唐雪楼看向程悦,程悦穿着一件素衣,没什么表情,“大人要我带陈捕头来的。” 唐雪楼点头,“我想,既然我们要林大人天亮前破案,这些都是必要的。” 严玉看他一眼,叹口气,“好。” 这就是内斗不好的地方了,大家彼此算计,只好动用完全不理解的第三方势力。 袁宇凑到林与闻边上问,“如果你要跑腿的话,锦衣卫是可以供你差用的。” “用不起用不起。”林与闻婉拒。 他给程悦指路,“死者在那间屋里。” 程悦点了下头,进了屋。 她比林与闻刚才的工作要细致很多,林与闻也趁着这个功夫,又在屋里转了两圈。 “大人,不是自杀。” 程悦得出结论。 严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林与闻请几位秉笔太监都进屋,这才问,“怎么说?” 程悦的眼睛眯了下,她不知道林与闻什么意思,但她也不在乎,她只完成她该做的事情。 “先是血迹,”程悦和刚刚林与闻的动作一样,“地板虽然被擦拭过,但是砖与砖的缝隙中间还是有血渍。” “这个我们知道了,还有没有其他的。”严玉烦躁道。 程悦记得严玉以前,至少在他们大人面前,总是笑盈盈的样子啊,怎么会这么大脾气。 “死者就算在这里自杀,应当也不会擦拭地板。” 程悦没给严玉留说话的间隙,继续说,“接着是这把刀,”程悦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下,“如果是自己插到胸中,刀柄应该是向上的,而现在刀柄朝下。” 这虽然有道理,但是也没那么确定吧。 “再有就是这个刀插向左胸,”她勾了下手,陈嵩立刻去帮忙扶着死者,你看,多一个人的用处这不就来了,“这个距离离腋下很近,也就是说用左手是很难做到的,”她把死者的左手举起来,“但是根据手上的茧子和摩擦痕迹,死者应该是左撇子。” “还有一点,”程悦看向这群秉笔太监,“如果这位死者身居高位,我想他决心自杀的时候,应该不会用一把厨房用的长柄菜刀吧。” “……”这点确实更能说服这些大太监。 刘青虽然作风不是太奢侈,但是几把好的匕首绝对是有的。 严玉也没脾气了,“既然他杀一事板上钉钉,还请大人尽快查明真凶,也好让我们能跟圣上有个交代。” “好。”林与闻做了个手势,“那就请各位到外间等等吧,我们想在这屋中再搜集一下证据。” “袁指挥使也是。”林与闻看着袁宇。 袁宇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的心里很别扭,他讨厌被林与闻当成外人。 看这些红衣的大太监退出屋子,陈嵩赶紧跳到林与闻边上,“大人,我们这是碰到大案子了吗?” 林与闻抿着嘴点点头。 “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啊,”陈嵩盘算着,“您要是能查到这杀司礼监掌印的凶手,那这十二监,二十四司,还有那东厂,不都得把您当做恩人啊。” 林与闻啧了一声,“想得美,查不到怎么办,这十万太监定然要让我跟着陪葬。” 陈嵩是真的一点脑子不走啊。 他跟林与闻从扬州调到大理寺,能拿出手的只有这随时乐观的情绪和无限的忠心。 “程姑娘,除了尸体本身,你还觉得哪有问题吗?” “大人已经感觉到了吧。” 陈嵩看他俩又开始打哑谜,眼珠子来回在屋子转,“是不是,”他犹豫着问,“这个屋子很奇怪?” “没错,”林与闻点头,“这个屋子的陈设是完全对称的。” “我刚刚问过,这应该是按照历任掌印的爱好布置的。” “书架,”林与闻两只手比划,“一边一个。” “这个龙凤花瓶,一边一个,”林与闻皱起鼻子,“桌子上的笔架,也是一边一个。” “这个书也是,一边周礼,一边尚书。”林与闻顺手翻了几页尚书,发现刘青竟在上面还有标注,不敢相信,没准人家太监的学问比他们这些进士可能还高。 “但是砚台却只有一个。”程悦说。 “应当是这个砚台十分名贵,比起那个,”林与闻把手指放在砚台上,上面还有未干的墨,“你看这个墨,”他把染了墨的食指举起来,“这个墨上有金粉诶。” 陈嵩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有这样的墨啊?” “我也吓一跳。” 林与闻嘶了一声,“你知道吗,刚才严玉跟我说这已经算‘无可指摘’的司礼监掌印了。” 程悦憋着笑,“看得出来,刚才那几位也是各样富贵。” 她说着这话,低下头,用手扣着死者的下巴,仔细端看死者的口腔,“大人,死者死前应当吃过东西。” “吃什么了?”林与闻赶紧小跑着凑过来,他在自己人跟前确实轻松一些。 她展开随身带的工具,从里面拿出一个非常袖珍的镊子,把死者牙齿缝隙的肉丝夹出来,“肉。” “肉?” …… 八个秉笔太监坐在外间,心怀鬼胎,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袁宇则守在门口,也低着头沉默,以前林与闻查案子从不会防着他,就算这是宫里的案子也不应该。 “严公公,人是你找来的,该不会在里面帮你销毁证据呢吧?”陈洛天问。 严玉心想他刚才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他阴着脸,“这可是林大人,我以为我们都认同他的正直呢。” 这倒是,之所以这些大太监选择林与闻,就是因为驸马那一案中林与闻是真的大义灭亲。 “他有没有问你些问题?”陈洛天又问。 敌人的不安就是自己的武器,反正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严玉自己不心虚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他露出往常的笑容,“陈洛天,林大人又问了你哪些问题呢?” 唐雪楼大叹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两个就别吵了,真要是天亮没个结果,圣上怪罪下来,他在乎谁是真的凶手啊?” 大家都蔫了。 严玉看了一眼陈洛天,“林大人是极聪明的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咱家劝你要是瞒着什么最好尽快同大人坦白,不然,等大人自己查出来,怕是不会放过你的。” 陈洛天呵呵笑了一声,两只手别在一起。 过一会,里间的门打开了,极聪明的林大人冒出一个脑袋来,“请问各位公公,晚上你们吃的什么啊?”《 》 5、掌印之死(五) 05 按着这些秉笔太监的说法,晚上只有严玉陪着老祖宗吃了东西,“没有肉菜。” 这倒是,严玉的口味很轻。 “司礼监有自己单独的小厨房,”严玉给林与闻说,“老祖宗不挑,一般做什么吃什么。” 林与闻问,“那,谁晚上会吃肉呢?” 严玉看其他人,大家都摇头,“大人可能得去尚膳监看看了。” “尚膳监?” 林与闻倒吸了一口气。 尚膳监,这个一天要杀好多猪羊,名贵食材论斤来称,动不动就要一天做几十上百道菜的地方。 林与闻的梦想之地。 袁宇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心思不在查案上了,咳了一声,“我带你们去。” “好!”林与闻转头看向房间,想了想,把门关起来,“各位公公,不然也去休息吧,留几个小珰看着别让人随便进来就好。” 几个上了岁数的大太监立刻点头,还朝林与闻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他们本来就跟这案子没关系,加上明日有的还有要事,且等着机会眯会眼睛呢。 “那咱家跟着大人吧,如果有什么差遣的话也方便。”严玉刚站起来就被林与闻打断,“还是唐公公跟着我们吧。” 自己可是为了严玉好,严玉算是重大嫌疑,这些太监们之间的关系又复杂,他们找个中间人,自己也得找个中间人啊。 严玉知道,但那个小眼神忍不住幽怨起来,“好,大人,我就在养心殿边上的御茶膳房,您有事随时唤我就行。” 这些大太监也都是看得出来严玉那小心思的,不过这种事他们也就一笑置之,他们这些宦官之间的感情十分奇怪,时而亲密,时而恨不得拿刀给对方捅死。 拿刀给对方捅死。 林与闻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真不该不敬死者。 要去尚膳监,就得先把尚膳监的掌印找来。 “这尚膳监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吗?” “是。”唐雪楼说,“尚膳监容易走水,多一个人有钥匙,就多一个人负责,因此只有掌印一人管着。” 林与闻点头,几个人就在这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尚膳监的掌印被个小珰掺着过来了。 他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多岁了,整个人像一座肉山一般庞大,看得出来,这御膳口味一定不错。 他的嘴边甚至有一些浅薄的胡须,说明药膳应该也不少吃。 这位掌印叫作王安福,是保定人,还带着乡音,让林与闻觉得挺亲切,“林大人。” 他只弯腰就气喘吁吁。 林与闻对他很有好感,因为稍稍瞧一下这位掌印的手,就知道他肯定是做菜的熟手,“王公公,我们想看看今夜这膳房可剩下菜了?” “啊,”王公公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有点迷惑,看唐雪楼,意思是不知道是否该对这外臣说这些。 唐雪楼点头。 他立刻回答,“红焖羊肉,瘦肉青菜粥,杂菜两品,点心四品,腌菜四品,”他给林与闻介绍,“虽然备下这些,但是今上夜里一般只用粥和点心,我们这些顶多是为后宫的主子们准备。” 林与闻点头,那这羊肉估计就是给他自己做的了。 王公公在前面开门,程悦凑到林与闻边上,“大人,他喝了酒。” 林与闻努了下嘴,意思是知道了。 王公公把门打开,给林与闻展示几道菜,羊肉还在锅里,用大盖子盖着。 “这一般,”林与闻忽然问,“不应该一直派着人待在这吗?” 王公公张了张嘴,“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圣上夜里饿了的话,不得请人来……?” 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啊。 王公公脑门冒出冷汗,“圣上体恤我们,晚上一般是不叫膳的。” “但,规矩上……” 唐雪楼,“大人,您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王公公,今晚你人在哪?” “欸?” “我就在我屋里歇着啊。”王公公是掌印,和严玉他们一样,他有自己单独休息的一间房。 “谁能给你证明呢?” “啊这,”王公公有些不解,“证明什么啊,这也没走水,圣上也没找我,”他恍然,“是出,出什么事了吗?” “刘公公走了。”唐雪楼告诉给他。 “走去哪了?” 唐雪楼无奈地看着他,好歹也坐到掌印的位置了,怎么还如此蠢笨。 “天啊,”王安福惊呼一声,“刘公公,”他的手都跟着抖,“咱们的刘公公?” 林与闻看他已经都这样了,决定火上浇下油,“刘公公死前,用了红焖羊肉。” “什么?” 王安福的硕大的脑袋已经不好使了,“不可能啊,”他突然上前,饮了一大口羊肉汤,“没毒,你们看没毒。” 林与闻吓了一跳,害怕他继续再喝,赶紧拦在前面,“倒不是说刘公公因为这汤死的,但是这汤怕是与刘公公的死也有些关系。” 王安福张着嘴看林与闻,“这,这,” 他又看唐雪楼,后者一点要帮他求情的意思都没有,他吧唧了两下嘴,忽然就晕过去了。 跟着他的小珰想上前扶一下,但是直接就被这个巨大的人压在身子底下完全起不来了。 程悦立刻蹲下去,她没有救小珰,只是拉起王安福的手腕,沉默着等了一会,抬头看林与闻,“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唐,唐公公。”小珰只好朝熟人求救。 唐雪楼只觉得好笑,抽着小珰的胳膊把他从王安福那拉出来,“你去找王公公的时候,屋里就他一个人?” “是,公公当时睡得很熟,呼噜震天。” 林与闻插进来,问,“确实每晚得留人吧?” “是,”小珰答,“但也确实跟公公说得一样,圣上一般晚上也不叫膳,叫膳也有御茶膳房先顶着,除非圣上点了菜,不然我们这边晚上是不开火的。” 这小珰没什么前途,他根本不知道林与闻想问什么。 “今日为什么没人呢?” “啊,因为今日轮到公公。” “掌印也要亲自值守啊?” “一个月里得有这么一天。” “偏偏是今天值守,今天却不在,”林与闻自言自语了一句,又问小珰,“那别人值守,怎么锁门啊?” 不说好的钥匙只有这一把吗? “有人,当然就不用锁了。” 林与闻被他这些话绕得有些晕,看唐雪楼,“唐公公,这些事你知道吗?” 唐雪楼笑着摇头,这样乱七八糟的管理在禁宫中多得是,不讲逻辑的,“各监有掌印,他们有自己的管法,只要不出事,司礼监就不会插手。” “那出了事呢?” 唐雪楼微笑不语,眼神看向地上的王安福。 这样看,唐雪楼虽然管得多,但是对这些同僚还算有些爱护之心。 反正现在林与闻就知道,这刘公公死前喝了羊肉汤,但是唯一能开这个门,拿到羊肉汤的人就只有王安福一个,但王安福却偏偏对刘公公的事毫不知情。 这是什么死局吗? “大人,刀。”程悦提醒。 “对,”林与闻又问小珰,“你们这里的御厨,谁用那种长柄菜刀,”他比划,“这样长。” 小珰接着迷糊,“这,每个御厨都有啊,连我们掌印也有。” “你们掌印也有?”小孩子你可真是出卖上司的一把好手啊。 “对。” 唐雪楼低下眼,问袁宇,“袁指挥使,能请你的人把他先关起来吗?” 不是锦衣卫可能也没人拖得动这头人形的猪。 “好。” 袁宇应了一声,手向上一指,不知道就从哪蹦出来了两个人,拖着王安福就走了。 陈嵩默默地惊讶了下。 “大人,现在能确定这王安福就是杀害掌印的凶手了吗?”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着急的。 “你感觉他是吗?” 唐雪楼眨眨眼,“我听大人的。” 意思是不是都得自己背锅呗。 “他看起来确实不知情,而且我们也没有特别的明确的证据,”他问唐雪楼,“能让我的人去他房里搜搜看吗?” “当然可以。” 陈嵩知道说的是自己,自觉地就跟着小珰一起走了。 “那大人,我来检查一下这些膳食。”程悦端着羊肉汤,也忙活起来。 林与闻他们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这个刘公公,今日还都去过什么地方?” “去找过皇上,”袁宇答,“养心殿。”刚才严玉说了。 “那我们能搜搜养心殿吗?” 袁宇歪着脑袋看他,意思是你觉得呢? 其实林与闻真的觉得皇上跟刘青的死多少是沾点关系的,但是又实在没有什么胆子。 “大人是不着急回司礼监对吧?”唐雪楼突然问。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嗯。” 这人好像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那大人跟我来吧,”唐雪楼说,“老祖宗今日除了面见圣上以外,还去过文渊阁。” “欸?” “老祖宗这两个月去文渊阁的次数特别多,他和从前的掌印不一样,从前的掌印都是避着和这些朝臣见面,但是老祖宗却不会。” 唐雪楼在前面带路,袁宇终于有机会能跟林与闻凑到一起,单独说话,“你觉得凶手是谁?” 这可是难为人的问题,林与闻反问袁宇,“你觉得凶手是谁呢?”《 》 6、掌印之死(六) 06 袁宇想了想,“我觉得凶手还是在严玉和陈洛天两个人之中,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他皱着眉,“你怎么不问问他们俩在刘公公死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林与闻叹口气。 袁宇很快想明白,这两个人都有足够的权势,上赶着给他们作伪证的人数不胜数,因此他们两个人就算真的不在场,所有的证言也不足使人相信。 “而且他们俩随时会可能搬出我根本不敢问的主子来。” 这也是原因之一,他们俩想逃脱调查实在太容易了。 “那我觉得还是他们俩。” 袁宇又想了想,“但严玉那个样子……” “陈洛天,对吗?” 林与闻看他这样摇头晃脑的,有些无奈,“你不需要非得这样。” “嗯?”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与这个事参与太深,其实对你不好。” 袁宇张了张嘴,果然是这样,因为自己的身份已经不止是好友,所以林与闻不愿意与自己再亲近了。 他低下头,沉默地跟在唐雪楼和林与闻的身后。 文渊阁是内阁办公的地方,今日有两位大人值守,分别是太子太傅李承毓和工部尚书许优。 李承毓和林与闻是同届的进士,亲密不比寻常,一见他来了惊喜道,“林与闻?” 唐雪楼对李承毓行礼,“李大人,林大人想来内阁询问你些事情。” 李承毓对他点了下头,“什么事,你怎么深夜可以进宫?” 内阁是看资历的地方,年龄不相关,许优虽然比李承毓年长,但他其实是在阁老请辞之后补进来的,因此对李承毓很恭敬,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李承毓算是林与闻的案子里基本没有收到波及的人,他那段时间在山里弹琴呢,就算是圣上想怪罪他也没理由,因此他和林与闻没有半点生疏,“你快说话啊。” 林与闻也不是不想说,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得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刘青的死不能告诉给圣上,但能告诉给阁臣吗? “大人,司礼监掌印刘青今夜去世了,林大人怀疑是谋杀。” 这个唐雪楼真的,片叶不沾身啊。 “什么,司礼监掌印,”李承毓和许优对视一眼,“我今早才见过他!” 看来找对人了。 李承毓拉着林与闻坐下来,“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林与闻挥开李承毓的手,“你别问,我来问。” “也好。” 李承毓长得好,性格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你问。” “今天刘青找你了?” “嗯。” “跟你说什么?” “问了我太子最近的课业。” “太子最近课业怎么了?” “如常啊。” “……”林与闻替他总结,“太子如常,那刘青怎么样?” “也如常啊。” 真是一点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一个司礼监掌印,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起来太子的课业来了?” “啊,”李承毓明白了林与闻的意思,“应当是我之前同他说过,太子听课的时候不太集中,总是犯困,我想着是不是底下伺候的人不够尽力。” “你就直接这样说啊?” “嗯,我也只能同他说啊,”李承毓没觉得跟司礼监掌印直接提宫人不力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太子已经在课上昏昏沉沉许久了,如果不同他讲,我就只能同圣上讲,那不是更不好吗?” 倒也没什么错,反正这种美男子的社交原则跟他们也不一样,没准刘公公还觉得他坦诚呢。 “那他听了你说太子的情况转好之后有什么反应吗?” “说‘这样便好了。’” 林与闻说,“就这样?” “就这样。” “那好吧。”林与闻其实还想再在文渊阁里待会,毕竟他有生之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李承毓也不赶他,问,“刘公公死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上报?” “这些太监说,要等我找到凶手之后他们才好跟圣上交代。” 李承毓瞪了一眼唐雪楼,“你们自己出个替死鬼还不够,把朝臣也卷进来?” 唐雪楼微微一笑,“林大人是大理寺少卿,刑狱案件本就是其本分,怎么能算卷进来呢?” “那你们怎么不找刑部或者都察院的人?” “有想过,刑部丘大人,刘大人,和都察院沈大人,”这是真的,“但还是觉得林大人可能更合适些。” 原以为李承毓还得跟唐雪楼怼几句,没想到李承毓点头,“确实是这样。” 李承毓是个运气奇佳的人,一张好脸不说,第一次参加科举就是探花,心里一不高兴就隐在山里不出世,但刚回京城就是光禄寺卿,后来又被破格擢升不到三十五就能入阁,这完全不像是一个没有城府的人应该走的道路。 林与闻除了羡慕就是羡慕。 “但,林大人深夜非召入宫,原因都在你们,”李承毓庇护林与闻的方法也非常直接,“这个无论如何你们也要认下来。” 唐雪楼点头,“这个知道,司礼监不会推脱。” 李承毓也相信他,转而看林与闻,“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 其实没有,林与闻本来也没打算从内阁这问出来什么,毕竟比起那些宫人,内阁的人更没有动机。 对于朝臣来说,刘青这样的司礼监掌印简直千年难遇。 不过好不容易见到李承毓,话话家常倒也不错,“太子现在读什么书啊?” “中庸大学已经都读过了,现在对孝经有兴趣,我就陪他读,”李承毓一提起太子,脸上甚至都有点慈祥,“太子聪颖却稳重,现下才五岁,就知道不骄不躁,实在令人喜爱。” “太子现在是在……” “在坤宁宫,”李承毓叹气,“本来圣上是想让太子独自到东宫居住的,但我觉得孩子实在年幼,难免思念母亲,不要那么残忍得好。” “再加上在坤宁宫里,日常有四个大宫女和八个小太监跟着太子,连晚上都有专门的人守夜,”他谈起小太子真的是滔滔不绝,“这些刘公公都是跟我保证过的,他们会全力支持太子读书这一要事,但我那天其实也想了,还是应该要个教习师父教教太子武功,但又怕他现在还小,一接触那些拳脚上的事情忘了正经事可怎么办……” 林与闻听得脑袋疼,他不讨厌孩子,但是喜欢肯定也没那么喜欢。 像李承毓这样,连别人家孩子都这么喜欢的,他尊重但完全不理解。 即使是傻子都看得出来林与闻现在纯粹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了,袁宇转头看看外面,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寅时就要到了,司礼监给林与闻解决案子的时间只到天亮,林与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正想着,一道黑影从他面前突然闪过,他下意识就抓住了来人的胳膊。 “袁指挥使?” 一个戴着面具的青年人看着袁宇。 袁宇愣住,这是林与闻自己的小随从,黑子,从前是个盗贼,因为脸上被刺了字所以一直戴着面具。 “你从哪来的?” 黑子的功夫有一半都是袁宇教的,因此对袁宇也没什么敌意,“我一直在。” “什么?” “果然有人进了那个房间?”林与闻问黑子。 黑子点头,“大人说得对,有人,已经控制起来了。” 袁宇一头雾水,“林与闻,你说清楚。” “黑子是跟在陈嵩他们一起进宫的啊,你没看到他吗?” 袁宇真的没看到,他看向唐雪楼,唐雪楼却是不太惊讶的样子,“我们的人去找那位仵作的时候,她就说要带两个人一起进宫,咱家同意了。” “可是……” “你跟我去就知道了!”林与闻这会着急了,赶紧拍拍李承毓肩膀,“回头再聊。” 几个人又赶忙往司礼监跑。 等着他们的是被控制起来的陈洛天。 他跪在地上,满脸都是被抓住了的懊悔,他看到林与闻,急忙道,“林大人,真不是我杀的人。” 袁宇这才明白,黑子本来就是林与闻安排的棋。 自己和黑子相识都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那么陈洛天他们更不会有知觉,带着陈嵩和程悦出去找线索就是借口,林与闻就是想知道到底谁会在他离开的时候重返命案现场。 “是你杀的人?”唐雪楼难得皱眉。 “怎么可能,老祖宗没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怕是要销毁证据吧。”严玉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看得出来,他真的是随时准备咬对方一口。 陈洛天呸了他一下,“别在这没病找病,我碰老祖宗一下我下辈子转生当猪狗。” “我看用不上下辈子,你现在——” “他拿走了这个。”黑子打断两个人斗嘴,把一个账本交到林与闻手上。 林与闻翻了两页,发现上面都是些药材名字,“这是什么?” 唐雪楼低头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眨眨眼,连他都有点莫名,“这是御药房的账本。” 天都要亮了,再来个御药房实在…… 林与闻比王安福都心凉。 就是那位尚膳监的那位掌印。《 》 7、掌印之死(七) 07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偷账本,傻子都知道这里面必然有点说不清的事情。 林与闻叹口气,翻了翻,上面的数字有大有小,大的惊人,小的又十分零碎。 这次再审陈洛天,排场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远处熹微的晨光给了大家动力,大家都觉得离真相近了。 陈洛天跪在地上,林与闻坐在椅子上,身后站了袁宇,七个大太监俱坐在两边。 气氛阴沉的令人起鸡皮疙瘩。 陈嵩一边给林与闻记录,一边想许是那敲骨吸髓的东厂也是这般景象。 “御药房倒卖药材,看起来不止是卖给宫人,现在也大宗交易给外面的药商了?”袁宇站在林与闻后面。 林与闻惊奇地转头,袁宇竟然能看出来这些。 “什么意思?” 袁宇告诉林与闻,“御药房每到一段时间就会清理一批药材,这些药材扔了浪费,但又不能再给贵人们用,于是就贱价卖给宫人们用来治病。” “这不算好事吗?” “嗯,这事不合规矩,但也算功德一件。”袁宇嘴上回应林与闻,眼睛却盯着陈洛天,“可卖给宫外的药商就是另一回事了。” “倒卖宫中物资,是大罪,”看来锦衣卫也时刻监督着司礼监呢,“更何况是药材。” 陈洛天的表情难看,一副精神上受了极大折磨的样子,“宫人生不起大病,平常也就只用那几副廉价药材,其余的难道就该烂在那吗?” 见不得浪费。 林与闻噘起嘴,“那,钱去哪了?” 林与闻看陈洛天也不回话继续问,“这些药材应当算皇家的东西吧,你给圣上了?” “嗯……” “还是进了陈公公你的私库了?” 陈洛天垂着脑袋。 其余几个秉笔太监也不敢说话,他们各自都有搞钱的法子,并不见得比陈洛天的高明,生怕陈洛天真疯起来大家都不好过。 真是的,这案子就应该司礼监内部办了,来个外人这可好了。 “大人,我知道这件事我做错了,”陈洛天的态度竟然很诚恳,看来他也知道天要亮了,“老祖宗训斥我也是因为这个。” 他看林与闻,核桃一样的下巴发颤,竟流下眼泪,“但是大人,我真的没有杀老祖宗啊。” “老祖宗从小带我到大,我每一步都是他领着我走的,之前的掌印每年要三万两的孝敬啊,我要是不走些歪道,我上哪弄那么多钱啊。”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那现在是刘青做掌印,你怎么没在这个歪道上停下来啊。” “我,我……”陈洛天吸了下鼻涕。 林与闻虽然想把来龙去脉弄清,但是他确实没什么时间了,他问,“刘公公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情的?” “这跟这案子有关系吗?” “不知道,但我要弄清楚。”林与闻老实回答。 陈洛天叹了口气,他也清楚,现在能救他的人只有林与闻一个,他这个事情暴露,难保司礼监不来场腥风血雨,他这些同僚肯定恨死他了。 如果天亮之前林与闻不找到真正的凶手,他这个黑锅背定了。 “两个多月前吧,老祖宗忽然找我要御药房的账本,”陈洛天说,“但是他也没说要干什么,但是只要看看这账本,他就知道这个事情了。” “可是,他真的就是随口训斥我了几句,”陈洛天一边说一边抹泪,“我以为没事的,大家都这么干。” “咳。”也不知道红衣大太监里谁清了下嗓子。 “但是老祖宗却把账本给留下来了。” 陈洛天,“我也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天。” 辞呈代表着要掩盖一些错事。 这是严玉一开始就告诉给林与闻的。 陈洛天捂住脸,“我没想到这事情至于弄到这个程度上,所以我就害怕了,我就……我以为你们都走了。” 林与闻想到这就有点骄傲,他当时也是灵光一现,这皇宫里人太多了,但是真正能给自己当眼线的却没有一个,于是他就在写给程悦的纸条上表示她一定要坚持着把陈嵩和黑子一起带过来——林与闻知道这两个人正好都在程悦家里帮着干活。 有了黑子,就等于在黑暗中有了自己的影子。 黑子简直是跟梢的一把好手,他可以一直不发出声音,甚至都可以一直不呼吸。 他趁着说要搜集证据,便让黑子藏在这间房的隐蔽处,等着凶手现身。 这还是一个老刑名教他的,凶手总要回到自己的作案现场。 只可惜,陈洛天作下的倒不是杀人案。 林与闻是相信他的,他也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太监了,严玉草菅人命的事都干得出来,他这一年贪个两千两银子还能算事啊,这就是报到圣上那估计都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这么一想,刘青因为这件事递辞呈就更奇怪了。 他都觉得不是大事,司礼监掌印还真能放在心上? 所以陈洛天才这么害怕吧,明明只是训斥两句,以后不要继续做下去,或者至少以后不要再被发现就好了的事情,为什么刘青要把账本留下来,递辞呈,甚至昨夜枉死呢? 陈洛天怕的不是倒卖药材的事暴露,他怕的是这账本牵连出其他的事情! 林与闻眯起眼,“刘青真的没有告诉给你为什么留下你的账本吗?” 陈洛天发出一声非常尖锐的抽泣声,大概只有宦官们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果然,不知道本身最可怕了。 “唐公公,尚膳监掌印醒了,带过来吗?”有小珰在门口问。 唐雪楼看林与闻,林与闻点头,“带进来吧。” 王安福大饼子一样的脸惨白不已,他扑通跪在地上,震得地板都颤了下,“冤枉啊,我冤枉啊!” 陈洛天看起来十分嫌弃他,跪着挪了挪地方。 “你昨夜都在哪?” “昨夜?”王安福还没搞清楚,子时之前的事情都要算成昨夜了,但他知道林与闻的意思,“咱家,不不,奴婢,”这奴婢一词严玉说出来娇滴滴的,他怎么就一副牛马样子,“过了戌时,养心殿,也就是严公公那边来人,说陛下已经歇下了。” 林与闻看严玉,严玉表示确有此事。 “奴婢心想着一般这圣上晚上也不会再唤尚膳监,就想去喝口小酒,把尚膳监落了钥。” “尚膳监只有你有钥匙?” “是。”王安福的好处很明显,他不说谎,“但一般夜里都有两个司膳太监候着,我会把钥匙交给他们,两个人互相盯着,就不会再有走水的事情了。” “那你昨日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 “因为……” 王安福瘪起胖脸,委屈地看着这几位秉笔太监。 “我有点事。” “什么时候了!”主管尚膳监的秉笔太监大喝一声。 王安福浑身的肉都吓得一抖,“我找我相好去了。” 天啊,这可真是林与闻今天听到的最震撼的事情。 王安福这个样子,还是太监,能有相好? 但林与闻转念一想,要是王安福真有一身好厨艺,那倒是也…… “你跟谁对食!”刚才的秉笔太监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他今天本来纯看戏来的,但是这火眼见着就要烧到自己脑袋顶上了,“谁敢跟你对食!” “我不能说。”王安福咬着嘴唇,就要哭出来了。 “说!”这位大太监意外的是个暴脾气,“尚食局的嬷嬷吗!” “不是,我不喜欢岁数大的。” “……” 陈嵩那边都扶起额头了,这位掌印真不是来活跃气氛的吗。 “王公公,”唐雪楼开口了,“这凶器是你尚膳监的,老祖宗死前又吃了你们的饭食,你现在不招,”他看严玉,“到时候你就要到东厂里解释了。” 王安福愣住。 确实,东厂要找凶手可方便多了。 “是,是坤宁宫的大宫女,云荣。” 几个大太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相信。 “坤宁宫的大宫女,跟你对食?”刚才那位大太监又叫了起来,“你不管杀没杀老祖宗这都是死罪知道吗!” “您刚刚让我说,现在又要死罪我。” “早知道我就不说,我还赔上了云姑娘。” 王安福埋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看来真是对这位云姑娘喜欢得紧。 连一直都看起来不慌不忙的唐雪楼也露出纠结的表情,“林大人,咱家看,要不然先查到这吧。” 第一个同意的就是陈洛天,“是啊是啊,这后面的交给我们司礼监自己吧,雪楼,你快找人送林大人出宫。” 林与闻垂下眼,也不知道该不该张嘴。 这些大太监看着一个个都好模好样,实际上暗地里的手段不知道要多少,自己已经被圣上在朝堂上孤立,要是之后再和这群太监结仇…… 可是今天要真是这么被他们送走了,可能就再也查不到这个案子的真相了。 “既然都查到这了,也不怕再惊动更多人了。”袁宇端了下手中的刀,“各位公公记得一开决定把林大人请来的时候,都是怎么想的吧?” 司礼监这群人心里就只有后悔, 到底怎么让这群锦衣卫发现刘公公的死了啊!《 》 8、掌印之死(八) 08 林与闻自己虽然是大理寺少卿,但是完全没有当高官的自觉,毕竟他完全是被架到这个位置上的,实际上他在大理寺能使唤的人还不及当他县令的时候多。 所以他对袁宇这个锦衣卫总指挥使说出来的话的份量是没有什么概念的。 只是袁宇一开口,这些随手就可以搅弄朝堂风云的大太监们全都噤声,冷冷的眼神在彼此之间交换。 说起来,锦衣卫是矮司礼监一头的。 但锦衣卫这么多年还能和东厂分庭抗礼,不止是因为圣上的制衡之术,还是因为这每任指挥使都有足够的气节,随时准备一个换一个。 而且很明显,上一任换袁宇上来,袁宇背后的家世功不可没,但是司礼监大部分都是泥腿子,失去圣上的支持就什么也不是了,因此袁宇要是下决心,他一个能换好几个呢。 林与闻缩着脖子,低头看账本,他才不管这些人在沉默地斗什么法,他也不敢管,他一心只有这个账本不对劲。 “丑时过,寅时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小太监的声音。 所有人一起抬头。 唐雪楼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坤宁宫。” 看来司礼监做出决定了。 大家都站了起来,连陈洛天和王安福也一起。 “你给我跪在这!”刚才的暴脾气大太监吼了一声王安福,“尚膳监的事情我来安排!” 王安福跪下来,仰着头焦急道,“储秀宫今日食素,刘贵妃那边要清减,每膳都要减半,绣坊那边被尚衣局罚了,早上不给吃的,”他掰着手指头又算了下,“昨天下午盐不够用,去米盐库取的时候管事不在,让今早上去。” “知道了。” “还有,李公公,钟鼓司那边要为太后准备佛诞节,早上要多给吃的,不然那群饿死鬼又要来闹!” 大太监拂衣而去。 就这一会,屋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连陈洛天也急匆匆离开了。 司礼监的这些秉笔太监都兼着许多头衔,至少每天早上都要去自己的衙门点个卯,这和朝臣们其实差不多。 林与闻眨眨眼,问袁宇,“怎么了?” “宫人大概都在寅时起床,”袁宇站在门边,探头往外面一看,“紫禁城已经醒了。” 林与闻顺着门缝里,虽然天没全亮,但是夜里寂静的宫城已经热闹起来了,来来回回走着忙碌的宫人。 小宫女们在互相整理衣冠,值夜的太监打着哈欠准备回去休息,拎着刀的侍卫整着队,表情平静。 他们还都不知道这座红墙围起来的宫殿中的大管家在昨夜已经没了气息。 “但是不怕他们跑了吗?” “大人不用怕,这时候正忙,忙得都没时间顾着跑的。”王安福颇有种因祸得福的感觉,“说实在的,咱家一听这寅时的钟啊,就恨不得找个人捅了。” 袁宇忍不住笑了下,虽然这王安福嫌疑最大,但应当不是真的凶手。 林与闻继续低头,翻着账本,问还跪在地上的王安福,“你刚才说,你那个对食叫什么?” “云荣,大人,叫云荣。” 林与闻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昨晚就是找她去了?” “是,大人,”王安福知道自己也没什么救了,因此林与闻没问他就说了,“我去了她那屋,带着俩菜,和酒。” “所以你在她那喝的酒?” “是。” “宫女也可以有自己的屋吗?”林与闻问。 “云荣她是大宫女,不一样的,她还照顾太子,待遇比奶娘娘还要好。” 林与闻心思其实都在账本上,嘴上随便唠几句,他不是什么一定要用沉默把对方吓死的那种刑狱官,“为什么刚刚一提到你的对食是坤宁宫的宫女,大家就那个样子?” “这紫禁城有三个主子,”王安福可能是也进入了一种境界,他现在松弛很多,大概也是不用干活了,倒霉的话,一辈子都可能不用干活了,“慈宁宫的太后,养心殿的圣上和坤宁宫的皇后。” “慈宁宫最舒服,为着孝道,慈宁宫也得吃穿都用最好的,再加上太后信佛,人很慈善,从不重罚宫人,若是你再有个能哄好太后的好性格,太后能保你一世。” “养心殿的规矩最多,但晋升最快,大家都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你今天只是奉茶宫女,明天可能就是贵人娘娘了,但是呢,想进养心殿起码得会识字,在内书堂学过两年,还得像严公公这样,有张好脸,咱们圣上就喜欢看长得好看的人。” 林与闻翻账本的手一停,偷偷看了眼袁宇,袁宇笑着摇摇头。 这可都是八卦中的干货八卦。 “这大家最不想去的就是坤宁宫了。” “怎么说?” “这不就跟普通人家里一样吗,家里最过不舒坦的就是这媳妇了。”王安福表情甚为平静,他见林与闻也不像会找事的,直接就盘着腿坐下来了,“皇后娘娘要受着皇上和太后之间的夹板气,这坤宁宫的宫人自然也不好过。” “再加上那是坤宁宫,宫女们平常连戴朵花都不行,不能勾搭皇上,但也不能跟我们这些人有任何的苟且,”王安福要是不当太监,一定是个很好的说书先生,“所以那些宫女总说,进了坤宁宫啊,就跟出家一样了。” “再有这进了坤宁宫的太监呢,基本也就告别司礼监了。” “这又是为什么?”严玉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这,自然是,帝后他们的感情,”王安福想让自己的话尽量委婉,但是他都四十了,还是管着油水最肥的尚膳监掌印,至今没有进司礼监的原因显而易见,“圣上除了初一十五根本就不会去坤宁宫。” “所以这皇后娘娘一直不让太子去东宫呢,就想着能趁皇上见见太子的功夫亲近一下。” 这宫里太监怎么也跟村头大娘一样。 林与闻看着账本,又问了一遍,“你的对食叫什么来着?” “云荣,云姑娘。” 王安福带着笑意答。 林与闻问,“既然坤宁宫管教那么严格,她为什么还愿意和你在一起?” “大人,奴婢好歹也是尚膳监的掌印啊。” 意思是很有权势咯。 “你手底下,至少管着五十多个人吧?” “不止,”王安福骄傲地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百个?” “两千个。” 林与闻吓了一跳,宫里有这么多厨子? “好多人都觉得尚膳监里只有厨子,但其实厨子,司膳太监,尚食局并过来的女官,采买新鲜蔬果的太监,人多了去了。” “本官以前一直觉得十万太监只是个虚数呢。” “大人开玩笑了,这内府外厂的,多少人力,多少财力,不说远了,就说我老家,刚下生的男孩家里就急忙阉了预备着送进宫里来。” “现下的世道,谁管你太监做不做得了男人,你只要能做人上人就够了。” “那你怎么看掌印刘青呢?” 王安福歪了下头,“其实我跟掌印接触不多,他也知道我没有那么上进,见到我也只说我只要把这宫中所有的肚子都喂饱就好了。” 他半响叹了口气,“掌印他是个大好人。” “所以你跟刘青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冲突?” “大人是想帮他们把我的罪名坐实?” “你怎么会这么想?” “总不能放着我,去判陈公公的罪吧,”他还挺有献身精神,“这些秉笔太监之间互相掣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只求把事情压下来别惹得圣上震怒,是不会在意我这样的小虾米的。” “不过也有好处,他们一定会照顾好我的家人的,起码严公公会的。” “你觉得刘公公死后,会是谁继任呢?”林与闻的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他看起来已经心里已经有了点谱。 “严公公呢,人是好人,但是手段太狠,”王安福翻了个白眼,“他就是那种为了伤人八百,宁可自损一千的人,再加上又对圣上太谄媚了些,大家都觉得有他在我们以后,”他忽然发出一声弹舌的响声,“不会太好过。” “陈公公原本肯定是有戏的,他算是这司礼监人缘最好的,但是他怎么说呢,太贪财,你就说御药房这点小钱,我都看不上,他还非要惹出来这么多事,掌印这个位置啊,可不能心事太重的人来。” 林与闻问,“唐雪楼?” “唐公公当然,”王安福想了想,“唐公公兼内官监的,内官监出了名的就是事多,事一多,错也就会多,但他这个人好处就是从不埋怨,老祖宗让他去坤宁宫,毫不犹豫。” “但是吧,他那个人就像个木头一样,他对皇上的重用没兴趣,对我们这些同僚的生死也没兴趣,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想要什么,这种人最可怕了。” 林与闻听着有些道理,“那你觉得谁最适合当掌印呢?” “我们李公公啊。”虽然刚才被臭骂了一顿,但是王安福看起来对李公公一点怨言都没有,“他这人脾气大,但够义气啊。” 不愧是尚膳监的灶火淘炼出来的人,竟然会觉得义气是一个司礼监应有的德行。《 》 9、掌印之死(九) 09 程悦比唐雪楼早一步回来。 “大人,羊肉汤没有问题。”她迈过门槛,“为了周全,尚膳监的食物我都查了一遍,都没有问题。” 在王安福的眼里,程悦现在就有如神女。 但是林与闻没有回应他闪着光的眼神,叫程悦来自己这边,“这些都是御药房的账本,你帮我看看这几味药是做什么的。” 程悦凑过来,皱着眉,和林与闻小声说了几句。 林与闻不断点头,又翻了几页,继续问程悦,程悦也一一答了。 这时候,唐雪楼也回来了,他身后并没跟着那个云荣。 “大人,”他尴尬地说,“皇后娘娘不许我把云荣单独带来问话,她说这是宦官们的事情,与宫女无关,除非找到真凶,不然她是绝不会让坤宁宫人与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啊……” “但是娘娘当着我的面已经问过云荣了,她昨晚确实和王公公在一起。” “那为什么小珰去找她的时候她并不在呢?” “太子晚上睡不安稳,娘娘把她唤过去了,好几位嬷嬷都在,都可以为她作证。” “这样啊。” “但她的意思是,她是不到亥时就离开了,那之后王公公去做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悦没办法推出来更加精确的死亡时间,因此戌时到亥时都有可能。 “不是我是什么意思,”唐雪楼转过头纠正王安福,“是云荣亲口说的。” “我,我……大人,我冤枉啊。” “皇后娘娘很看重她的这些大宫女吗?”林与闻有些好奇,听刚才王安福的意思,皇后应当是一个善妒又苛刻的妇人。 “是,”唐雪楼的说法和王安福完全不一样,“皇后娘娘管束这些大宫女,是为了能够在她们出宫之前找一个好归宿,京中权贵都认为这些被皇后娘娘调教好的大宫女善于持家,纷纷愿意下聘。” “如果这些宫女早早在宫中就把名声毁了,那以后……” 林与闻明白,皇后这种想法在许多专门教习名媛的女学很像。 “而且云荣一直照顾太子,娘娘对她多加庇护也是可以理解的。” 林与闻看唐雪楼,“我以为唐公公你是刚到坤宁宫去的。” 唐雪楼还是那副平静表情,尽管他知道林与闻在怀疑他,“我一直在内官监,就像朝廷中的吏部,负责升选差遣,所以每个宫人的事情我都了解一二。” 林与闻问,“唐公公不想做未来的掌印吗?” “大人何出此言呢?” 王安福也不在那哭了,眼睛张得大大的,等着看唐雪楼怎么应对林与闻。 但唐雪楼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示意候在外面的两个小珰把王安福拖走,他知道林与闻是打算要审一审他,他知道林与闻比起证据来说更在意他们的动机。 他完全理解,毕竟在司礼监想找什么证据,都可以找得到,也可以什么证据都找不到。 “就是好奇,我看严公公和陈公公都是一副进取的样子,唐公公你也正值壮年,完全没想过这件事吗?” “当然想过,但是当掌印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手段,而非我的目的。” “这是什么意思?” “林大人看得出来吧,严公公想做掌印,是因为他想长久地伴在圣上身边,而陈公公则是为了更好的敛财,”他说的很直白,“但对于我来说,我只是想拥有更多的权力而已。” “……”这些词语可以这样这么组合吗? 习惯了谦逊的士大夫们当然受不了这么赤裸裸的野心,“大人应该明白啊,大人所在的大理寺,原本只是负责案件复核而已,后来却开始参与到刑部的审理之中,现在甚至还要插手顺天府的一些刑狱案件里,这是为什么?” 林与闻眨了眨眼,“帮忙?” “大人,这就是为了权力,能够管理越多的事情就意味着越多的权力,所以不论内官监的事情有多复杂,我都会认真对待,而老祖宗愿意把我派到坤宁宫,就代表坤宁宫的事情我也可以掌握,”他说起话来像林与闻的那些同僚,“虽然坤宁宫并不算个顶好的差事,但是坤宁宫有个重要的主子。” “皇后?” “太子。” 林与闻傻了,明明当官的是他,怎么这些事情还没有一个太监想得通透。 他挠了挠头发,“那唐公公,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大人,只要能帮您破案,什么忙都可以。” 看来他也是有点绝望了,之前从不会对林与闻用这样的语气的。 “我已经破了案了。”林与闻说。 “嗯?” 连一直靠在门板边上小憩的袁宇都惊了一下。 “但是我想先面见一下圣上。” “你要审问圣上?” 唐雪楼难得破功,声音都打颤,这么一晚他就知道林与闻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 “不不不,”林与闻连忙摆手,“只是想见一见圣上。” 他走了两步,到司礼监的门口,对着唐雪楼指指外面的天,“天亮了。” 唐雪楼抿了下嘴唇,“大人,在见圣上之前,咱家想嘱咐你两句。” …… 往养心殿的路很长,林与闻之前还是有上朝的,但是单独和圣上见面的机会并不多,而且这半年,他约等于就是被流放京城的状态,哪有什么资格面圣啊。 “圣上,林大人到了。” 圣上应该也是刚醒,林与闻看到屏风后面严玉跪在地上正为圣上系腰饰。 但林与闻也只敢这么抬头瞟一眼,随后就俯身下来,“臣,大理寺少卿,林与闻,拜见圣上,圣上万岁。” 圣上的声音有些哑,“你查到凶手了?” 严玉的影子在屏风上抬起头,显然是被惊讶到了。 “是。”林与闻低下头,“但是臣想陛下先答应臣一个条件,再公布凶手身份。” “呵,”皇上冷笑一声,“林与闻,你这个跟朕讲条件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得了啊?” 林与闻扑倒在地上,“圣上,这都是刘公公的遗愿。” 遇事不决,推给问不到的人。 林与闻反审讯的能力也很强。 皇上推开严玉,坐在已经被宫女们整理好的榻上,挥手,让人撤去屏风,“说。” 林与闻喘了一口气,起身,但不把头完全扬起来,他可不敢直视圣上,“就是,这个案子所涉及的所有人,陛下可以治他们的罪,但不要累及他们的家人,可以吗?” “这案子还不止一个有罪之人啊?” 严玉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上一甩手,让严玉站到后面,盯着跪在地上的林与闻,“为什么这是他的遗愿?” “圣上先答应臣吧。” “林与闻!” 林与闻闭着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大声说,“皋陶讲,‘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这是尚书里的话。” “你还跟朕谈起这个了?” “尧舜时就有的道理,没理由圣上不听。”林与闻每个字都说得像是在刀尖上走。 “你的意思是,朕做不到罚弗及嗣,就不如尧舜吗?” “尚书,是刘公公死前摆在桌上的,他特意描红了这几句,所以臣觉得……” “闭嘴!” 皇上心里越想越气,回回都是这个林与闻,他瞪着对方,“你到底还要不要说凶手是谁?” 林与闻委屈巴巴地跪在那。 “很好,所有跟这个案子相关的人都拉去东厂。” 严玉一惊,他这个东厂都督也得去啊? “圣上,”林与闻那眉毛紧紧皱着,“求您了。” 他是真没什么对付圣上的办法,平常袁宇他们到底怎么和陛下沟通的啊。 皇帝不知道怎么,想起当年殿试时候,林与闻也是这样,被自己吓得说不出话来,那时候年轻,情有可原,现在看了,只剩厌恶。 “好,朕答应你,凶手到底是谁?” 林与闻松了一口气,又拜,“还得请您将案子相关的人都带到这来。” “怎么,还要在朕的面前审啊?” “嗯,”林与闻又是那个讨人厌的委屈表情,“毕竟这是司礼监的案子,因为臣怕若是有人转述案件经过,难免有添油加醋的情形,会蒙蔽圣听。” 皇上听到这话,眼睛眯了一下,头微微朝向严玉一侧,严玉立刻跪下来,“圣上,林大人说的,”他叹气,“其实有道理。” “好。” 林与闻向皇帝报了几个名字,意思是他们都必须在场。 “你也就感谢今日不用早朝吧。”皇帝白了一眼林与闻,又吩咐严玉,“快去。” “是。” 严玉退下,养心殿里就剩了林与闻和皇帝两个人,林与闻每次尴尬地抬头,都能看到皇帝的眼睛炯炯注视着自己。 “圣上?” “怎么了?” 林与闻默默闭上嘴,脸又埋回地上。 真的是,皇上心想这样一个连自己眼睛都不敢直视的胆小鬼,怎么每次都能针对性地跟自己过不去呢? 还好他脑子里只有案子,真不敢象他要是入阁自己以后要多头疼。 有时候皇上也会觉得自己真的是天子,超于凡人,不然也不会这么精准地预测到十年以后的自己要跟文渊阁大学士林与闻吵到什么程度。《 》 10、掌印之死(十) 10 皇后走进养心殿惊了一下,她着实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人,且不说几个司礼监的大太监,还有些看来完全不沾边的平民,尤其这其中还有女子,是谁的妻子吗? 大家泾渭分明,代表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站在右,袁宇、李承毓和许优居于左,陈嵩、程悦和黑子因为身份跪在侧边,王安福则是因为有背锅的决心了而跪在中间。 也不可能请刚睡醒的圣上去到司礼监,林与闻只好让人把刘公公那张大桌子也搬到养心殿来。 这可真是大热闹。 皇后向皇帝施了一礼,坐到为她准备的椅子上,她身后跟着四个大宫女,其中就有和王安福对食的云荣。 她刚刚已经罚了她半年的俸禄了,并且提醒她少和这些太监走得太近,他们身体不全,心里自然阴暗,表面着说着情情爱爱,这没两句不就把她卖了出来。 而且,皇后连正眼看一下王安福都觉得恶心,这不就是活脱脱的野猪成精吗? 想到这,她又瞪了云荣一眼。 云荣沉默地低下了头。 林与闻他们众人给皇后请安过后,皇上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问林与闻,“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林与闻站起身来,“昨夜子时,锦衣卫踹开了臣的家中大门。” 怎么记仇呢,袁宇瞪向林与闻。 “他们告诉给臣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林与闻随时盯着皇上的表情,稍有不耐他就赶紧往下说,“司礼监掌印刘青公公,死在了司礼监中。” “臣赶到的时候,看到刘公公胸口上插着一把刀,就这样,”陈嵩被抓来表演尸体,非常敬业,头抵着楠木大桌,“死在了自己兢兢业业的岗位上。” 皇上翻白眼了。 啊,果然不能加这些形容词。 林与闻收敛一下,“据司礼监的小珰说,刘公公从日落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也没叫人伺候。” “司礼监的房间有两间,外间是供秉笔太监们值守,內间则是供掌印太监办公。” 皇后确实第一次听到这些,觉得有些新奇。 “因此无论有什么事想要找掌印,都要通过外间,可是当天晚上,本应该在外间值守的两位大太监都不在。” “陈洛天公公说他在自己的房间正勘校佛诞礼的细节,严玉公公则说自己在养心殿中伺候圣上,他们两个人都表示他们没有合适的证人能证明他们的行踪。” 其实严玉有,但是林与闻不敢问。 证人冷冷地看着林与闻,无声地催促林与闻赶紧说重点。 “通过臣的观察,和另外几位秉笔大太监以及各监掌印的证言来看,只要养心殿这边传来圣上入睡的消息,实际上就相当于二十四监一天的正事结束了。” 皇上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话而感到不满,宦官们围着他转,以他的作息当作日升日落并不是什么错事。 “正是因为这样,凶手便趁着夜色,潜进了刘公公的房间中,”林与闻又补充道,“但是他也很谨慎,他应该端着一份膳食,这样就算碰到严公公或是陈公公,他也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自己。” “他应该等刘公公用过膳食之后,和刘公公说了些话,并且刘公公在这时站起了身,走到了桌子前面。” 陈嵩根据林与闻的提示,尽力表演着。 他发现自己也许很有唱戏的天赋,即使面前是皇上和皇后,他也沉醉在自己演技之中。 “然后刘公公可能一时感到虚弱,或者困倦,凶手便掏出准备好的长刀,这样,”林与闻来到陈嵩跟前,“插进了刘公公的左胸之中。” “接着开始流血。” “凶手很谨慎,他应当有一定的清洁意识,”林与闻说,“他先是把刘公公放到了座位上,但这个时候,刘公公可能还没有死,他将自己右手边的砚台打落了下来。” 皇上眯眼了,这个地方可能得解释下。 “皇上,您看刘公公桌上的摆设,都是对称的,所以这个砚台,臣推测应该也是一边一个,”林与闻为了证实这句话,“臣特意问过送刘公公砚台的人,他说他知道刘公公的喜好,因此确实是送的一对的。” “谁?” “嗯?” “谁送的?” 林与闻莫名其妙地又开始,“这桌上还有一本周礼和一本尚书,尚书里皋陶说,临下以简,御众以宽——” “继续。”皇上知道这是林与闻要他别问的意思。 林与闻没有任何被打断的不悦,当然更高兴的是李公公,讲义气啊林大人。 林与闻继续说道,“凶手不仅把砚台带走,还把地上的血迹也擦洗干净了,但他还是遗留了些在砖缝处,这一点使臣排除了陈公公的嫌疑。” “嗯?” 陈洛天惊觉自己发出声音,立刻跪下来,垂着头。 “因为陈公公出身直殿监,最在乎的就是清扫干净,因此如果他是凶手,他是绝对不会留下这样的血渍的,哪怕是几乎不会被人发现的砖缝里。” 陈洛天听着还有几分感动呢。 “而且要是真的凶手,又是杀人,又是搬运身体,难免会沾上血迹。”林与闻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下上半身。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人,果然发现那个人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凶手就是你吧,云荣姑娘。” 皇后愣住,转头看向云荣,惊了一下却转回来立刻指责林与闻,“你胡说什么,云荣一直在我身边伺候,她身上根本没什么血迹!” “但是她的脚边有墨迹。” “……” 云荣缓缓低下头,忽然明白过来,林与闻刚才那下只是虚晃一枪。 “宫中这么多人写字,太子也写字,怎么就非沾得是他刘青屋里的墨呢?” 陈嵩那边已经帮林与闻磨好墨了,林与闻抹了一把,展示给皇后,“因为这个墨也不一般。” “这个墨中掺着金粉,亦是有人孝敬给刘公公的。” 王安福皱起鼻子。 他们这些讲义气的是真爱送东西啊。 上司送砚,下属送墨,这一支怕是绝对不会被刘青选中做掌印了。 “到底怎么回事?”皇后看起来十分痛心,云荣也只是跪下来哭泣。 “云荣姑娘,借着与尚膳监掌印对食的机会,从他那里得到了尚膳监的钥匙,舀了尚膳监当晚备下的羊肉汤,献到刘公公处,随后杀害刘公公,处理尸体,又赶回到坤宁宫,将钥匙重新还给王公公,最后再应皇后娘娘的令去伺候。”林与闻一口气把真相和盘托出,看到在场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皇后不敢相信,“胡说!云荣是我宫中的大宫女,她与刘青面都没见过几回,哪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 “皇后,”皇帝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我想林卿后面会解释的。” 难得皇上给自己说话,林与闻受宠若惊,“这个都要从一件小小的,小小的事情说起。” 用再多“小小的”,也掩盖不了那件贪污啊,袁宇在心里想,但是看陈洛天的表情,已经是对林与闻感恩戴德了。 “宫中的御药房每隔一季就要替换掉一些药材,保证效用,”林与闻虽然直率,但是今天他确实斟酌了很多,如果真的把这件事情说得很严重,那么接接下来就会是一刀切,唐雪楼刚刚很直白地告诉过他,“余下的药材,便会贱价卖给宫人,谨防浪费,也可以满足一些宫人日常所需。” “比如这个宦官会买一些跌打损伤的药,宫女们会买一些止痛的药。” “这种止痛药,主要说的就是朱砂。” 林与闻抬头看皇后,眼睛闪闪亮亮,别人可不一定知道这些,“皇后娘娘应该知道吧,就是女子,她每个月都会——” 皇后扶额,一句也不答。 “朱砂镇静安神,解毒止痛,是一样多用的药材,”程悦抬起头来,接过林与闻的话,“但是药三分毒,大量的朱砂会使人中毒,并且有晕厥的症状。” 她说话不卑不亢,声音又清亮,礼仪虽然不标准,但该有的也都有了。 皇后打量她一下,问,“你是什么人?” “草民程悦,是大理寺的仵作。” “女仵作?” 皇后的眼神中难免有几分欣赏,但她还是急于让林与闻继续说下去,“宫女买朱砂怎么了?” “每个月买一些朱砂当然是很正常的,但是如果买的量很大呢?” “也许是很痛呢,这种事每个女人都不一样。” 林与闻明显愣了下,还好皇后娘娘不会去当讼师,不然他还不一定辩得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可能不只是给自己用。” “……”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承毓,他是太子的老师,太子对他来说是心尖子,他大喝一声,“大逆!” 这下所有人都懂了,云荣趴在地上,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林与闻为什么最开始要自己的承诺做定心丸,他瞪向林与闻,他看也得给这个人定个大逆才好,算计到君王的头上了,自己怎么可能放过有心谋害皇储的人。《 》 11、掌印之死(十一) 11 “是这样的,”林与闻又讲起来,“刘公公作为司礼监的掌印,平日也会同内阁阁臣有些交往。” “但是他其实很少提及朝堂上的事情,那些是圣上该与阁臣们讨论的,他主要还是会问些在生活上如何才能更好地照顾圣上,和太子。” “但是太子的讲师,也就是李大人,两个多月前对刘公公说起,太子听课的时候有些集中不起精神,整个人,” “浑浑噩噩。”李承毓急得眼睛都红了。 皇上对李承毓的感情比较复杂,皱了下眉毛。 “于是刘公公就查起了这件事。”林与闻看向严玉。 严玉惊了一下。 林与闻又转向陈洛天,陈洛天愧疚地低下头。 “我想刘公公肯定是查清楚了,”他看唐雪楼,唐雪楼没有任何反应,因此林与闻也不能确定唐雪楼到底有没有帮着刘青,“他应该也同云荣姑娘说过这件事了。” “因为那之后李大人就觉得太子如常,说明云荣姑娘也未再给太子用药。” 李承毓的表情平静下来。 “但是,”林与闻话锋一转,“任谁都知道谋害皇嗣是重罪,哪怕不是出自故意。” “因此不论刘公公怎么向云荣姑娘承诺的,云荣姑娘都不能坐以待毙,把足以灭尽三族的重罪把柄,交到一个太监手里。” “她开始选择目标,也就是尚膳监掌印王安福,他因为样貌丑陋,脑子不太好使,嘴又非常快,很容易勾引,”林与闻一本正经地说着这话,一点也不顾跪在地上的王安福的心情,“他从王安福嘴里知道了许多司礼监和宦官内幕,包括夜里司礼监无人值守,可能只会留下掌印一人这样的事情。” 李公公用眼睛狠狠夹了一眼王安福。 “就这样,她的谋杀计划就这样成型。” “终于选定了这个王安福值守尚膳监的机会,她教唆王安福到自己的房间喝酒,并偷走了他的钥匙,再,”林与闻叹口气,指了下桌子,“犯下了这桩案子。” “而且我想,为了能够达到目的,你应该还在羊肉汤中也掺入了朱砂,为了能够使刘公公失去反抗的机会。” 一阵痛苦的沉默之后。 “皋陶说,”林与闻又念起来,“宥过无大,刑故无小,这云荣会给太子用朱砂,臣觉得应当不是故意的。” “这点臣想皇后娘娘应当也能明白。” 皇后闭着眼睛,额头上有青筋跳动,她按下所有情绪,缓缓开口,“本宫只是说太子最近被邪祟所迷,夜里常常惊醒,所以你就……” 云荣的头埋得更低了。 林与闻也感觉是个这样的原因,“但,云荣确实是故意并且利用对方的善意而手段恶劣地谋杀了刘公公。” “因此臣认为,”林与闻跪下来,两手对在一起,眼神清明地朝向皇上,“应重治云荣谋杀刘青一罪,却不该因她无意谋害皇嗣而牵连她的家人。” “陛下,”皇后被身后的大宫女扶着,跪下来,“云荣自本宫诞下太子之后,就一直陪伴在太子身边,她只是无知,但并无恶意,求陛下,放过她吧。” 看来皇后是真喜欢这个大宫女,并且也确实觉得自己可能也有过错。 “皇后,刘青也是从朕诞生之初,就陪伴在朕的身边。”皇上轻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带了点叹息,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陈洛天已经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皇后吸了口气,立刻改口道,“至少她的家人……” “朕会考虑的。” 皇上没把话说死,他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一帮人,“林与闻留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当然,其他人里总是不包括严玉的。 云荣被袁宇派的锦衣卫拖拽出去,嘴里还喊着娘娘我对不起您。 皇后擦着自己的泪水,由其他几个大宫女扶着,不再说什么,她心里复杂得很,现在只想见见太子。 李承毓对她行了一礼,俩人对视一眼,眼睛里都通红,看来李承毓也是想去看太子。 大太监们也都退下,他们如今终于对于刘青的去世终于有了实感,互相搀扶着百感交集。 程悦他们三人有点多余,但既然是林与闻的人,跟着袁指挥使准没错。 养心殿里又只剩下林与闻和皇上两个人。 “你没提辞呈的那件事?”看起来应该是严玉提前和皇上说过。 林与闻抬头,眼神有点无辜,“臣不想把这件事扯进来,既然刘公公不是自杀的。” “他昨天来找过朕,说了这件告老还乡的事情。” 林与闻静静听着。 “他说他发现他其实并不适合做司礼监的掌印,”皇上微微呼了口气,“所以准备离开,回到南京,陪在先帝身边。” “南京守备他也不要做了。” “朕当时还在想是为什么,”皇上看林与闻,咂了一下嘴,“原来是因为这样的一件事。” “你说他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因为自己知情不报觉得愧疚?” “还是因为发现自己不能御下而觉得自己无能?” 林与闻开口,“臣,之前听说过一句话,成为司礼监掌印并不是目的,而只是一个人的手段,刘公公应当是有自己想完成的事情,而不是凭空地追逐权力。” “你觉得他想完成什么事情?” “臣愚见,臣觉得刘公公大概只是想守护好陛下而已。” “嗯?” “刘公公坐上司礼监掌印之后,并没有大动整个二十四监的体制,也没有搞出大的人员变动,而是削减了对于自己的孝敬,让大家能够更好的各司其职。” “臣从前,并不知道二十四监有这样多的事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从宫中角落长出来的花草,”林与闻认真道,他并不是为了宦官辩护,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刘掌印就像一把修建花枝的剪刀,把他们修剪成了圣上你喜欢的样子。” “如前朝一般,这里同样是一个庞大的机构,只是,”林与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前朝的官员忠于百姓,而司礼监只忠于皇上您一个人。” “……” 林与闻忽然觉得不对,张大嘴,“圣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肯定是——” “朕知道你的意思,”皇上哼了一声。 林与闻松了口气。 他这个人是真的会蹬鼻子上脸,见圣上没有怪罪的意思,问,“那刘公公其实有跟圣上说,推荐谁来做下一任司礼监的掌印吧?” 皇上眯起眼。 “臣多嘴了,臣不问了,臣这就告退了。” 皇上一抬眉毛,林与闻爬也似的逃离了养心殿。 “你也好奇的吧?”皇上还看着林与闻刚才跪的地方,“朕会让谁做下一任司礼监掌印。” “只要是陛下决定的,奴婢都遵从。” “林与闻这次算是给了你们司礼监一个大人情吧,”皇上又问,“朕猜他在查案的时候不止查到他跟朕说的那点东西。” 严玉连忙跪下,“圣上,奴婢——” “朕不想知道,”皇上笑了一下,“既然你知道自己有错,掌印的位置就再等等吧。” 严玉恍然自己没准是被圣上忽悠了。 正如刚才林与闻忽悠圣上一样。 “这林与闻,总归是比之前要懂事很多了。”皇上抬了下手,“传旨下去,大理寺少卿林与闻破案有功,赐宫中行走,以后即使不奉诏也可以随时入宫,”这算是恩典,也算是帮司礼监圆了私召林与闻的事情,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说锦衣卫踹他们家门?” “是,”严玉眨了眨眼。 “让锦衣卫指挥使赔他一个门吧。” 欸? 此时的林与闻还不知道自己将拥有一个新的厨房门,他苦着一张脸从养心殿走出来,“哎。” 袁宇带着陈嵩三个人都在等他,“别叹气,”袁宇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赔给林与闻一个门,“你找到了真凶,起码算是立了功的。” “但我给谋害太子的人求情。” “也不一定,皇后也求情了啊。” “我能跟皇后比吗?” “……”袁宇心想这倒也是,他都替林与闻难过了,“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别再有这种机会了吧!”林与闻差点叫起来。 陈嵩赶忙摁住他们家大人,“大人,这可是在宫里,您不能这么没有规矩。” “你还教训上我了!” 林与闻出了宫,几个人乘上马车才感叹起这一晚的经历。 “我上次陪大人进宫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陈嵩神秘兮兮地说,“没想到咱们皇上这么年轻啊。” 程悦点头,“还很英俊。” 黑子没什么想法。 “这更想不通为什么要把咱们大人架在那个位置上了,”陈嵩努着嘴,“皇上看起来很英明啊。” 程悦掐了一下他,对他示意,“袁指挥使还在。” 陈嵩还是不习惯袁宇已经是锦衣卫这件事,连忙捂上嘴。 袁宇对他笑,“这种话每家每户都会讲,不可能都报给圣上的。” 陈嵩呲出大牙,“就是啊,咱们袁指挥使也英明。” 他又问,“你和大人,和好了啊?” “嗯……”袁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正趴在自己肩头肆无忌惮流口水的已经睡熟的林与闻,眼神复杂,“大概是吧。”《 》 12、掌印之死(十二) 12 大理寺少卿的小院是袁宇的二哥袁澄给备下的,林与闻自己可是没有这么多钱的,他那点月俸在京城边上租间长屋都难,再加上这么点月俸还被圣上罚走了不少。 袁澄现任大理寺卿,他本应该受到林与闻牵连的,但是他前些日子已经与荣嘉公主订婚,是个准驸马了,因此只是免了文渊阁议事。 后来林与闻想了想,虽然大家都说被自己连累,但好像没几个真的过得比自己惨的,尤其是那些本就受圣上重用的,整个事情都很像是圣上为了解决朝堂上那些先帝重臣做下的局。 但是他的脑子也就到这了,他当年科举的时候甚至没进一榜,天生就不是当高官的料。 “大人,醒醒。” 林与闻皱眉,他可讨厌耳边这个声音了,他挤着五官总算睁开眼,“这不天还亮着。” “大人,您已经睡个对头了。” “……” 林与闻瘪起嘴,“杨评事,再让本官睡一睡吧。” 评事是大理寺最基础的官员,但这也有五品,他们有的要独立复核案件,有的则是随在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身边为其分忧,杨子壬就是这样一个人,照林与闻的话来说,这就是袁澄分给自己的师爷。 然而这毕竟是京城,自城楼上砸个砖头下去都能砸到仨达官贵人,杨子壬就是其中一个。林与闻还特意问过他的出身,是非常正统的京城学子,从小就伶俐过人,十一岁童试过后,进入国子监,学了八年之后考科举,一举就是二榜第六名,进入翰林院之后,被圣上调到上书房侍笔,而后就来了大理寺做评事,而如今才刚二十三岁。 林与闻本来还感叹这仕途顺遂得简直令人发指,后来才知道,杨子壬的母亲是襄平郡主,父亲是当年一人守一城的浙江巡抚杨学平,凭这身家,杨子壬二十三岁才五品,这都算升得慢了。 袁澄就特意找个这样的人在林与闻手底下,表面上说是帮着他处理事务,实际上就是管着林与闻。 “大人,外面有客,不能再睡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年丧父的原因,杨子壬整个人都冷冷的,说话语气也冰凉凉的,林与闻不敢对他太热情,更不敢对他太冷淡,只能战战兢兢。 “好。”他满不乐意地起床,黑子在房间另一头,垂着脑袋,也不敢说话。 “黑子,给大人收拾齐备,准备见客。” 要说这评事管管衙门里的事还正常,杨子壬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直接管进了林与闻的家门里,活像个大管家。 黑子把打好的热水给林与闻架在洗脸架子上,“大人,都是太监。” “什么?” “外面的客人,都是太监。” “啊?” 林与闻不解。 …… “林大人啊!”陈洛天笑嘻嘻地迎上林与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确实。 林与闻有点尴尬地笑笑,“陈公公这是……” “这都是掌印叫我们送来的,为了感谢大人替我们司礼监查出真凶。” “掌印?” 林与闻这睡觉的功夫,司礼监的新掌印已经走马上任了。 “唐公公。” “啊……”倒是不出林与闻的预料,“这样。” “这里还有李公公的礼,”陈洛天给林与闻指了指堂内一口大箱子。 林与闻砖头紧张地看杨子壬,杨子壬微微抬眼,“大人,贵重的物什我已经挑出来退给司礼监了,其余的都是些平价也能用得上的,合律法。” “好好。”这点林与闻倒是很放心杨子壬。 陈洛天一点都不觉得杨子壬过分,毕竟谁敢和襄平郡主的独子过不去呢,“对了,掌印还交代了咱家一件事呢,说是袁指挥使拜托他的。” “……”林与闻没听完他的话就下意识地动了动鼻子,“这个味道。” 林与闻就像碰到什么此生命定真爱,起身就往厨房扑腾过去了。 杨子壬默默地叹了口气,转头看陈洛天,“司礼监为何不通过官方文书就擅自召朝官入内宫?” 陈洛天可算知道唐雪楼那个人精为什么找自己来给林与闻送礼了,他笑着答,“事出紧急,司礼监也没更好的办法,更何况圣上给了林大人随时出入禁宫的特权,这事算不得出格。” “……圣上?”杨子壬有些迷惑,圣上前些日子还苛刻林与闻的月俸,现在怎么,他恍然,又给林与闻特权,又让这些太监大白天来送礼,“下官懂了。” 杨子壬的神情反而更傲慢了些,“圣上既然重用大人,我们下面人处事就该更谨慎些,像那箱子里的金银要是被都察院发现,又是大人的无妄之灾。” “杨大人说的是,但这些并非司礼监的意思,全是咱家个人的心意。” 杨子壬眯起眼睛,当然他也不能再细问了,他的消息里,林与闻那天晚上几乎把整个司礼监折腾了个够呛,甚至还惹了坤宁宫的主子,他原本还想帮林与闻找回点场子,没想到这些太监竟然真的对林与闻很感激似的。 他不知道,林与闻这人虽然总跟真相较真,但是跟案子无关的事情他一概不在意,不论是陈公公贪没还是李公公行贿,他是一句都没提起。他心里,个人有个人要做的事情,他要查的是刘青的死,而至于司礼监这一干糟粕,跟他的案子没有什么大关系,这是皇上和锦衣卫该做的事情。 但无心插柳,这点在司礼监这些大太监看来,那就是天大的示好了。 “王公公!”林与闻恨不得自己跟王安福对食,这座肉山是真的能做出与体型相称的美食。 各样海鲜与荤食的香味融在一起,使人口味大动。 林与闻也没客气,立刻让黑子把程悦和陈嵩一起请来,拉着陈公公的手就像自己的娘家人一样,“留下来一起吃吧。” 陈洛天看他口水都要掉下来,笑着拒绝,“大人,我们传了掌印的话就得赶紧回去了,”他与王安福一起给林与闻行礼,“大人慢用。” 即使阁臣,也很少能看到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这般的灿烂笑脸,杨子壬在一旁看着林与闻,叹口气,“大人,您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说吗?” “说什么?”林与闻警惕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给我你接了宫里的案子,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正式的文书,”杨子壬明明比林与闻小五岁,但看起来认真得像个老学究,现在的年轻人也太可怕了吧,“大人,上次的事情你一点反省都没有是不是,我们不能再让别人抓住把柄了!” “我,我来不及通知你……” “那为什么程姑娘和陈捕头,”杨子壬指着黑子,“甚至黑子都跟你进宫了?” 黑子这边布置餐桌,听了一耳朵,心想怎么像争宠一样。 “因为是宫中的事情,”门口有人出声,袁宇提着刚从同丰堂买来的食盒,“必须保密。” 杨子壬看到袁宇就不说话,甚至板起脸来。 他不喜欢袁宇。 “文书的话,锦衣卫那有非常齐全的档案,杨大人要是想查可以先提个请示。”袁宇扬着脑袋,把食盒交给黑子,“杨大人不必操心,你们林大人现在很有分寸,这不又成阉党了。” “莫胡说,莫胡说!”林与闻挽起袖子一副要揍袁宇的样子,“本官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现在也没关系,”袁宇腾出手来逗林与闻,“现在你在宫中一晚上就破了大案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你这些日子不愁没事情做了。” “什么意思?” “杨大人?”袁宇看杨子壬,他俩都是高官之后,难免有些互相看不上眼。 但是杨子壬看林与闻那俩圆眼睛滴溜溜看着自己,还是说,“袁大人交代,”他指的是袁澄,大理寺卿,“以后涉及宗室、贵族以及官员的案件都由大人先过问,再发三司。” “嗯?” 林与闻愣了愣,没懂。 “袁大人的意思是,这些案件事关重大,由大人您来调停更为合适。” 这说的是人话吗? 林与闻龇着牙看袁宇,“你也知道?” 事实上,这还是袁宇向圣上进言的呢,林与闻身后没有背景,正好处于谁都得罪了,但是不怕得罪谁的情况,用好了对于圣上来说就是一把利刃,圣上也试过了不是吗? “老天爷啊,”林与闻看着瓦瓮里的佛跳墙,汤清清白白,鲍鱼色泽光润,海参差不多有他拳头那么大,里面甚至还有王公公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鱼唇和花胶,但是他真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了,有的只是对自己前途的迷茫和绝望。 “往好处想,这可是个结识人脉的好机会。” “是啊大人,若是案子办得好,重得圣上信任,未来光明不可预料。” 袁宇和杨子壬一左一右,一个劲劝进。 林与闻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俩,你们俩倒是不可预料了,一个将军世家,一个皇亲国戚,可我算个啥啊,真让我办那些贵人们的案子我怎么办得动啊,他们是能被抓来衙门里审讯啊,还是能关进大牢里受刑啊? 林与闻恨恨地嚼着猪肚,几乎把这一桌佳肴当成断头饭。《 》 13、杨柳之夭(一) 13 林与闻很喜欢佛诞节这种日子,虽然他禅学不怎么样,但吃素斋,他也算小有权威。 尤其这次还是受襄平郡主之邀,进出都极有排场。 “母亲,你不是说有人威胁要害你吗,”杨子壬拿着那封“匿名信”朝向襄平郡主,“你知道不知道欺骗朝廷命官是怎样的重罪!” 郡主四十多岁,保养得宜,把一盘点心往林与闻面前推去,“本来是有的啊,”她狡辩,“这也是林大人说是假的我才发现是假的嘛。” 杨子壬,“你怎么这样——” “诶呀,杨大人不必动气,”林与闻喜滋滋地看着这盘山楂夹心的酥饼,“郡主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吓到了很正常。” 襄平郡主朝杨子壬耸了下肩膀,颇有点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感觉,她抬抬手,有侍从把他们正用来休息的寮房的门打开,“林大人,一会跟我一起去给太后请个安,再看过仪式之后,我们就能用斋饭了。” “啊,”林与闻没见过太后,难免紧张,先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这一套是袁澄送他的,应该还算体面,“好,都听郡主的。” 襄平郡主对他眨了下眼,朝自己儿子拨弄一下手,“过来,陪娘遛遛。” 杨子壬满心无奈,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去扶郡主,他们俩走到门外,“娘,这佛诞节都是官员贵族的女眷出席,你把大人带过来,他很不方便的。” “人家林大人自己都没说什么,你操得哪门子心,”襄平郡主瞪他一眼,低下头小声说,“而且我这也是受太后的令。” “太后?” “太后说这林大人有趣,想见一面,我可不得替她老人家分忧。” “太后娘娘一定不是这个意思。” 杨子壬猜测八成是他这个母亲想在这些女眷中出些风头,故意哄骗着林与闻来这佛诞节护卫她,就趁着现下圣上让林与闻专管这些达官贵人的案子的机会。 如果自己得母亲都不把林与闻当回事,万一以后那些闲得没事的贵族有样学样怎么办。 杨子壬越想越气,看着襄平郡主的眼神中充满责备。 襄平郡主自知理亏,指指外面忙着浴佛事宜的僧人,“又不只是叫了林大人一个人,锦衣卫也来人保护太后了啊。” 杨子壬这才发现,外面的僧人中确实混着不少锦衣卫,但他还是不高兴,“你和太后怎么比?” “……” 生的这哪是儿子啊,是冤家。 林与闻倒真没杨子壬想得那么多,他这职位权限本就模糊,什么叫过问达官贵族的案子,怎么样的案子才算案子,过问到什么程度才算过问? 对他来说,只要有事干,就比之前坐在大理寺的衙门里发呆好。 尤其,林与闻看郡主在外面看花,也觉得好奇,端着盘子也跟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个熟人,“季卿!” 袁宇正奉太后的命帮着法门寺的僧人准备浴佛的法器,一抬头就看见林与闻朝他咧着嘴大笑。 他立刻跑了上来,“郡主。” 袁宇给襄平郡主行礼。 “袁指挥使。” 襄平郡主看袁宇的眼神很亲切,实际上这些女眷们看袁宇的眼神都亲切,有的当他未来女婿,也有的当他未来夫君。 “袁指挥使。”杨子壬则冷淡不少。 “杨大人。” 袁宇对于这小孩的古怪态度一直摸不准,但他也不在意,问林与闻,“你怎么来了?” “啊,郡主府上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是要在这次佛诞节上威胁她的安全,”林与闻给袁宇讲,“但刚刚看来,应该是郡主府前的顽童的恶剧。” 袁宇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杨子壬和襄平郡主的表情大概就猜到一二,但他没有必要戳穿,“贵族里这种事情其实不少的,威胁绑架,勒索钱财之类。” 襄平郡主附和,“是啊,很不容易,那些平民根本不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娘,别说了。”杨子壬叹了口气。 袁宇撞撞林与闻的肩膀,示意两个人找个角落,“法门寺的素斋很有名,尤其素肉。” “你懂我。”林与闻眼睛笑眯眯的,像两角小月亮。 “一会同我一桌?” “当然。” …… 太后并没有林与闻想得那么可怕,她年龄甚至都没有林与闻想得大,金银玉石包裹得她精致耀眼,这样华丽的面容一笑林与闻都觉得是恩赐。 她也没为难林与闻,和善于阴阳怪气的圣上真不像是一家人。 “圣上怎么派你来?”法门寺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 袁宇往林与闻的碗里添着菜,“自然是圣上自己不想来啊。” 他们这桌除了林与闻和杨子壬就是几位锦衣卫千户,所以说话就随意了些。 但也就只有这桌,林与闻一眼看过去,每一桌都是珠翠满头的贵妇人,她们争奇斗艳,比围绕着整个寺院,陈公公到处买来的名贵花枝都要夺目耀眼。 林与闻很少能参与这种散发着香气的聚会,但又实在害怕冒犯这些菩萨,不,女人,只能一直低着头,整个人恭谨不少。 还好袁宇早有准备,把他们安排在角落一桌,既可以让他纵观全局以备警戒,又可以让林与闻偷偷摸摸地大快朵颐。 “这些贵妇人,都是给寺院是布施过很多钱的吗?” “当然。”袁宇指指边上,由红色的烛灯组成的巨型灯塔,“这一盏灯,五十两。” 林与闻眼睛瞪大,只觉得不可思议。 杨子壬给林与闻解释,“这是为了纪念亡者,愿其往生,我母亲也为父亲供过一盏,这样的心意是无价的。” 这也有道理。 林与闻歪了一下头,很多时候生者的心意和解脱更重要。 “这种场合,怎么许你们这样的人出没!” 尖利的女声出没,一下子撕开这场宴会的和睦,袁宇先站了起来,往太后的方向快步走过去,“你控制着点她们,我先带太后和郡主离开。” 林与闻和杨子壬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是另一拨女人,林与闻是看不出来,但是好像坐在她们旁边的贵妇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这些人的不一样。 “你们这样的贱人,就不怕脏了这庙里的砖吗?” 别说林与闻,杨子壬都惊了,这是贵妇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杨子壬连忙给林与闻提示,“说话的应该是光禄寺寺丞的夫人。” 她对面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样貌清丽,表情淡然,“呦,还以为朝廷官员的家眷成天都在家里锁着,没想到也有这样放风的机会啊。”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是狗!” “怎么会,”女人笑笑,“你可比狗叫的声音大多了。” 林与闻倒吸一口气,如此凌厉的口齿,一会还不得给这些官眷给吃了啊。 “那个,”林与闻上前,伸了只手,打哈哈道,“大家既然都是法门寺邀请来的贵宾,就应该和气为贵,莫扰了佛门清净。” “你算什么东西?” 这位寺丞夫人怎么见谁咬谁呢。 “这是大理寺少卿,林与闻林大人。”杨子壬皱眉。 寺丞夫人明显收敛起来,“林大人,您也看到了,这是佛门大会,请的都是有心向佛的清白人家,这些不知道脱没脱贱籍的妓女怎么来得?” “怎么来不得?” 这一边更是嗓门大。 “自然是脏呗!” “你家官人可都没嫌我脏啊!” 真是绝杀啊。 本是口舌上的争端,忽然变成了武行。 林与闻这边赶紧向上看,发现袁宇已经请太后和郡主离席了,就闭着眼睛以身入局,“各位,各位,冷静一点!” 不知道被多少双长指甲划过,林与闻只觉得胸口后背都火辣辣的疼,“冷静啊,冷静!” “不要闹了!” 这声音威严,后来杨子壬告诉给林与闻这是庄国公夫人,“李夫人,你们自己的家事就留到家里去解决,这是太后举办的佛诞节,你是在给谁脸色看?” 寺丞夫人被吓了一跳,跪下来,“妾绝不是这个意思。” 国公夫人不愧是国公夫人,她转头看向另一边,脸色不变,“你们既在这寺庙中布施过,就该守好这寺庙的规矩,莫让生者的不洁扰了亡者的清净。” 好一个各打五十大板。 林与闻发现国公夫人身边跟着一个小姐,她好像在给对面的女子使了些眼色。 这女子终于不再闹了,反正本来也是寺丞夫人骂人在先。 等袁宇回来,发现只有林与闻是一副灰突突受人蹂躏的样子,很不解,“你不是去劝架的吗?” “别提了。” 京城真是不一般,当年扬州的夫人都忙着自己快活,又是包戏子又是开堂会的,而这些夫人还在为自家男人闹心。 “郡主刚刚跟我说,那个女子叫杨柳夫人,从前是教坊司的,后来脱了贱籍,有个小院,专门和朝廷的官员交往。”袁宇带来了一手线索,听得林与闻张大嘴巴,“光禄寺寺丞刘大人正是她的入幕之宾,而且说这几日与自己的夫人闹得很难看,要休妻再娶呢。” 杨子壬这边不知道该气该笑,“我娘亲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 14、杨柳之夭(二) 14 “大人,你这是,”程悦皱着眉,看着林与闻这一后背抓痕。 林与闻连忙解释,“程姑娘,这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当然不是了,大人哪有这种艳福。” “你这小丫头!” 林与闻斥了一声赵菡萏,这小丫头算是程悦的徒弟,跟着一起来了京城,这几天一直在为没被林与闻带到宫中和林与闻置气。 赵菡萏朝程悦吐了下舌头就跑走了。 “大人,你可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程悦找出合适的药膏,放到林与闻手里,“让黑子记着,早晚各涂一次,应该不会落下疤的。” “嗯。”林与闻把衣服合好,“这小丫头我看最近一直看书,学好了?” “说到这个,”程悦嘶了一声,“大人,能不能安排菡萏,考童试呢?” “啊?” 林与闻瞪大眼睛。 “我是瞧着,也没有哪条律法说过女子不能考童试吧。”程悦抬眼试探林与闻。 “但是……” “反正孩子想考,只让她试试便好,京城这么多天才少年,八成是考不上的。” 林与闻心想,你这表情看起来可不是觉得她考不上啊。 “既然没有说过不能考,那先考了再说嘛,”林与闻笑起来,“但最好还是考上,本官的仵作的小徒弟都能过了童试,说出去本官脸上也有光啊。” 程悦笑了一下,点头,“知道了,我一定多督促她。” 林与闻把药拿在手里,从程悦专门验尸的地下一层走出来,这个衙门虽然算在大理寺里,但其实是独立开门的,毕竟林与闻这个大理寺少卿完全是挂个名字,和他当员外郎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衙门里真正用得上的只有杨子壬、程悦和陈嵩几个人。 当然还有黑子,他捧着林与闻想吃的麻酱烧饼刚回来,“大人,刚出锅的。” “嘻嘻!”林与闻最近有司礼监送礼,日子过得明显富裕点了。 杨子壬这时也来了,他手里捧着一碟茶叶蛋,“这个是陈捕头刚给我的,”他说,“是他娘亲做的,他先去大衙门里点个卯,然后再过来。” 大衙门就是说大理寺正式的衙门,那有真正干活的大理寺少卿。 “哦呦哦呦,”林与闻接过茶叶蛋,像搂着什么金疙瘩,“之前那个李公公送来的茶叶我闻着挺香,就都给陈嵩带回去了,大娘的手艺一定好吃。” “大人,你是说那块茶饼?”杨子壬瞪眼。 “是啊。” “那可是今年云南府的新茶,普洱里的尖货。” “什么意思?” 杨子壬叹了口气,他往常喝衙门里的茶实在难以下咽,特意耍了点小聪明把这个茶叶留下来。 “你不是说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吗?”林与闻委屈巴巴。 杨子壬嘴角抽动,心也疼,“是,不是什么名贵东西。” “那快尝尝吧。” 黑子搬来桌子,赵菡萏摆凳子,程悦端几个小菜,几个人就在院里准备一起用个早膳。 “大人,”陈嵩回来了。 林与闻朝他招手,“回来了?” 陈嵩有些尴尬,他好久没当这个“报喜鸟”了,“出事了。” 林与闻下意识捂胸口,“谁?” “杨柳夫人。”陈嵩表情扭曲。 杨子壬和林与闻互相看了一眼,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 林与闻带着陈嵩和程悦先去杨柳小院。 那是杨柳夫人的住处,她今天就是在这里被发现身死的。 报案的是光禄寺寺丞刘远文。 顺天府把这事情推给了林与闻,美其名曰是官员相关的案子,得让林大人过问一下。 “按这么说,全天下的案子都能跟官员贵人相关上,”杨子壬说着就要去顺天府讨说法,让林与闻拦下了,“先去看看吧。” 这种案子,总比帮贵人们处理那些匿名信要有价值得多。 杨柳小院不算气派,很有江南气息,这位杨柳夫人也是出身南方,弹琴唱曲都擅长。 “林大人,”刘远文双眼通红,“大人,只有你了,只有你能为她伸冤啊。” 林与闻皱眉,不解他这个话,但是后来杨子壬给他解释,那位寺丞夫人的娘家是刑部侍郎,顺天府那边也是因为不敢得罪人才把这案子推到自己这里。 “刘大人,别急,”林与闻示意陈嵩给刘远文来个凳子坐下,“咱们先说说,你怎么发现尸体的啊?” 刘远文叹一口气,抹抹脸上眼泪,“本来昨晚,她约我见面,”他瘪起嘴,“但是,我夫人她,百般阻拦,”他又哭起来,“我只好今早来给她道歉,一进门就……就……” 他那边哭着,程悦这边开始检查起尸体。 杨柳夫人确实是约了人的样子,桌上摆了两个酒杯,她趴在桌子上,素丽的脸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程悦把银针放进酒壶里,果然发现有毒。 她对林与闻点了下头,找人来准备把尸体抬回衙门。 “柳儿,柳儿,”刘远文忽然嚎哭起来,他这个样子让程悦觉得十分恶心,她见过太多这种男人,她敢打赌,一个月后,这男人一定连杨柳夫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是什么。 林与闻没有程悦那些偏见,毕竟对方也是自己同僚,基本的客气还是要有的,“刘大人节哀,节哀,先跟我说说这位杨柳夫人吧。”他搀扶起刘远文。 “柳儿她是江南人,她家以前也是官家,后来落了难,”刘远文有副好听的嗓子,“流落京城。” “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身负才华,却无所依靠,只能托付于我。” 刘远文越说越动情,又落泪下来。 “我们两个都在准备成婚的事情了。” 林与闻努力做出被感动的样子,不断拍着刘远文的手,“我明白,我明白……” “我明白个屁啊。”林与闻一回来就满脸嫌弃。 杨子壬跟过来,“大人,杨柳夫人的身份我已经问清楚了,但是刘大人是不是跟你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你先说。” “杨柳夫人,出身南京的教坊,艺名是杨柳儿,本名杨二妞,家中以前有两分薄地,后来被她赌博的小舅都给当出去了,她也被卖到教坊,后来让人赎了身,又到京城来,表面上是与人交流诗文,实际上做的是暗娼生意,”杨子壬抿起嘴,“确实是个苦命人,也难怪刘大人对她同情有加。” “她要是这么告诉给刘远文,他可不见得多同情她。” “嗯?” 林与闻去找程悦,程悦这边已经做完基本的检查了,“大人,除了被毒杀以外,她身上还有些旧伤。” 程悦把死者的手臂展示给林与闻,上面有大片淤青。 “这是,”林与闻想起刘远文文文弱弱的样子,“不应该是刘大人吧?” “那大人要查的东西就多了。” 林与闻皱起鼻子,“没有什么能把范围缩小一点的线索吗?” “有,”程悦笑了下,“凶手大概是个女人。” 很好,把范围从男人缩小到女人了呢。 “为什么?”林与闻还是得问问。 “以刚刚现场来看,非常整洁,死者身上也没有多余的伤痕,如此干净利落,应该是女人做的。” “也许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呢?” “但是男人有的是杀人的手法,而且面对女人,他们总会选择更能展示力量的手法,不会只一杯毒酒让他人没有痛苦的死去。” 林与闻点了点头,“这倒是有个合适的人。” 程悦大概也能想到林与闻在怀疑谁。 “大人,”程悦擦了下手,为杨柳夫人穿好衣服,“还有件事,这位夫人,应当生育过子嗣。” “嗯?” 这可没人提过。 “我明白了。”林与闻想到之前在寺庙里,“所以这就是她们经常给寺庙布施的原因吧。” “嗯?” “法源寺有那种,”林与闻给程悦比划,“纪念逝者的祈福灯,那天佛诞节,有很多,”他斟酌措辞,“像杨柳夫人这样的女子,她们也因为布施很多所以被庙中邀请了。” 程悦默默地叹了口气。 “大人,这案子,如果我们不查的话,是不是就作罢了?” 林与闻沉默了一会,回给程悦一个笑容,“但是我们查。” 有这句话程悦就放心了。 她把杨柳夫人的两只手并在小腹前,让她安心睡去。 林与闻走上楼,看到杨子壬在等他,嘶了一声问,“大理寺里我能动用多少人?” 杨子壬眨眨眼,“大人是大理寺少卿,自然是除了齐少卿和袁大人,谁都能动用,现下衙门里除了手头有案子的,应当有二十三个人。” “还挺多,”林与闻有点惊讶,“把他们都叫过来,这案子涉及人命,是大案,要把这杨柳夫人的人际关系都查清了才行。” “大人……这……”为了一个妓女这样? “这可是和官员相关的案子啊,当然得这么查了。” “可,除了报案人是光禄寺寺丞,其他——” “不不,”林与闻对着杨子壬摇摇手指,“这个案子最重要的嫌疑人可是刑部侍郎之女,光禄寺寺丞之夫人,” “李夫人啊。” 他一说这话后背的指痕就跟着疼。《 》 15、杨柳之夭(三) 15 李夫人是官宦之后,林与闻想把她带进衙门来受审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带着陈嵩去到刘府。 “李夫人。”林与闻两手搭在一起,给李夫人行了个礼。 谁知道李夫人并不领情,瞪一眼林与闻,“早听说林大人喜欢给妓女伸冤,没想到是真的?” 陈嵩黑下脸,就算对方是女子,也不该对他们大人这样无礼啊。 她父亲是刑部侍郎,甚至和他们大人还是平级呢。 “那说明李夫人已经知道了吧,”林与闻不太在意,他看也没人请,就自己找了个次席坐下来,“刘大人是第一个发现的。” “真不要脸啊,”李夫人呵了一声。 “听说昨晚刘大人就打算去见杨柳夫人,但是被夫人拦了下来。” “怎么,林大人插手刑部案子还不行,家宅内事也要管了。” 她真是个相当刻薄的女人,句句防备,就是不回答林与闻的问题。 林与闻只好说,“夫人,如果您不好好配合我这边,这案子拖得越久,刘大人的名声就要和杨柳夫人绑得越久,大人正年富力强,您就愿意他的前程折在这件事情上吗?” “……” 李夫人顿了一会,终于呼了口气,“昨晚确实,我把夫君拦住了,但我绝不是想去杀她,或是什么,我只是,”她咬紧了后牙,“不想他走。” “所以两位昨晚一直是在一起的吗?” “当然。” “那,”林与闻有点尴尬了,“那为什么刘大人说夫人中途曾出去过一阵?” 李夫人眨眨眼,“他说什么?” 林与闻的嘴一鼓一鼓,实在有点说不出口,他确实有点怕这种咄咄逼人的女子,“刘大人说他昨晚一直是清醒着,但是约在丑时,夫人出去了一趟,一个时辰之后才回来。” 李夫人眼睛红红,她朝身后的侍女说了一句话,侍女立刻退下。 “所以是他怀疑,杀了那个女人的人是我?” 林与闻垂下头。 “大人想知道我丑时去做什么对吧,”侍女回来了,端着一个砂锅,砂锅里盛着鸡汤,“夫君他,”李夫人努力沉着呼吸,“前些日子来诊脉,说他体虚,我便每日凌晨为他熬汤,他每天清晨都会喝这满满一碗的。” “我熬汤时候,有侍女和厨娘陪伴,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李夫人的眼泪直直落下来,表情却还像刚刚一样倔强。 林与闻只好站起来,“那我拿了证词就先走了。” “那个泼妇承认没有!” 林与闻刚要走,刘远文就急急冲了回来,“是不是她!” 李夫人缓缓站起来,“你以为我会杀人?” “不然呢,你每天在嘴边不就挂着这样的话吗,柳儿她何其无辜!” 李夫人冷笑一声,“她何其无辜,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当初你八抬大轿娶我回来的时候说了什么,说你无权无势,唯有忠诚,你的忠诚呢!” 她指着刘远文的鼻子,“你真当她是喜欢你吗?” “她不过是贪图你的权势地位而已,那种女人都是一样的!” “你懂什么是知己!”刘远文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懂!”李夫人表情狰狞,“你懂,你最懂了,你玩个别人玩腻了的破鞋,还在那当宝一样,你要为他休妻,你也没问人家要不要为了你和离!” 林与闻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和刘远文一起问道。 “那个杨柳儿,她是有相公的人,”李夫人本想把这个事情留在刘远文休妻的时候当最后的杀手锏的,“她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 “你怎么知道的?”又是异口同声,林与闻忍不住偷偷摸摸瞪一眼刘远文,刘远文的样子却像是知情,只是被捅破了的恼羞成怒。 “是礼部侍郎家的陈小姐告诉给我的。” 这又是谁? “这位陈小姐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林与闻问。 “她与那个妓女曾经相识,后来啊,”李夫人哼了一声,“没想到,那个贱女人连好友的丈夫也不放过。” “你这个女人!”刘远文一蹦都要三尺高,抖着手指李夫人,“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如此俗不可耐,哪像出身名门?” “你不是就喜欢这俗不可耐的吗?” “你说什么?” “我天天高雅给谁看啊!啊!” 林与闻看他夫妻俩吵得翻天,默默地跟着陈嵩退出了刘府。 陈嵩叹了口气,“大人,我感觉应该不是那个李夫人杀的人。” “你怎么感觉出来的?” “你知道,我也是多年的捕头了,”陈嵩指指自己,“就是会有那种直觉。” 林与闻斜着眼看他,“不过确实李夫人没有作案的时间,还是得去查查那个杨柳夫人的丈夫。” “嗯。” “其实瞧着那李夫人也怪可怜的,夜夜给夫君煲汤,还成了被夫君指认凶手的证据了。”陈嵩想起李夫人刚刚通红的眼睛,总觉得她之前的张牙舞爪情有可原。 “刘大人天天都喝那鸡汤,却从没问过到底是谁做的。” 林与闻嘶了一声,“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咱们又没少见过这些。” 他们回到衙门,杨子壬也带着人刚好回来,“大人,这都是从杨柳夫人的小院中搜罗到的信件。” “好,今天算是有事情忙活了。” 林与闻看着这一口大箱子,皱得五官都变样了,但他还是插着腰,令道,“从这里找到可能有动机杀害杨柳夫人的人吧。” “可是,不是说凶手是女人吗,”杨子壬问,“这些信件都是跟男人啊。” “所以我们要从这些人里筛选出有家室或者有婚约的人,再去查他们的夫人和婚约对象。” 杨子壬默默地呼口气,“确实要忙活一阵了。” “没关系,这不是有你嘛。”林与闻笑得有些猥琐,使劲揽了一下杨子壬的肩膀。 杨子壬博闻强记,又出身权贵,郡主母亲又是个爱拉扯八卦的人,做这个正合适。 查案子这事多数时候是很无聊的,但也有自己的乐趣在。 一封一封拆开这些信件,看着那些平日里大讲仁义礼智信的官员在信中或肉麻或下流的说这些取悦女子的话,实在是件很可笑的事情。 这样看,刘远文在这其中还确实算君子呢。 他一开始给杨柳夫人的信真的像他自己说的,只是交流诗文而已。 这位杨柳夫人也确实没有装模作样,她的诗文是真的有点东西在的,平实之中却可见一股清高气质,丝毫不做作。 然而这真正有才气的女子却要在信中奉承那些脑满肥肠的所谓贵人。 再往后看看,虽然同时交往着几个男人,但杨柳夫人与刘远文的信件是最多的。 不管杨柳夫人是不是官家小姐落难,刘远文却确实是家道中落,他苦读十年,考上进士,被刑部侍郎招了为婿,前程光明,但他却觉得日子苦不堪言。 比如岳家强势,让他觉得时时窒息,比如他的夫人只知虚荣,忙碌于与其他贵妇交往,不像杨柳夫人,痴迷诗书,文章里又有风骨。 “这样看,他们也许是真爱呢?”杨子壬小声问林与闻。 林与闻不置可否,倒是帮忙的程悦一眼看穿本质,“他们只是各自扮演了个角色,而这两个角色相爱了而已。” 这样说也没什么问题。 “这个庄俊杰是谁啊?”林与闻捞出一封信,展开看落款。 杨子壬皱眉,“大人,给我看看。” 林与闻把信递过去。 “庄俊杰,小庄国公,”袁宇两只手都拎着食盒,身后还跟着同丰堂的小伙计,“这么热闹啊。” “你怎么来了?”林与闻发现自从办完了宫里的那个案子之后,袁宇就经常来他这小院报道,回回都带着吃的。 “听说你有新案子,一下值我就过来了。” 袁宇对门口几个人点点头,示意他们把饭菜摆一摆。 “跟着林大人有同丰堂的饭菜吃啊!”几个小吏互相笑笑。 杨子壬这才觉得自己办事不太周全。 “大人我……”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赛螃蟹了。”林与闻根本不听杨子壬说话,已经跟着小吏们到厨房准备筷子去了。 袁宇看看周围,“大案子?” 杨子壬答,“指挥使记得佛诞节那日吗,那位杨柳夫人,死了。” 袁宇显然很震惊。 “是——” “不是李夫人。”杨子壬猜到他要说谁。 “啊,那刚刚说到小庄国公?” 杨子壬把信递给袁宇,“嗯,小庄国公和这位杨柳夫人也有交往。” “可那天看庄国公夫人的样子——”袁宇看信里还挺热络的样子,“不应当吧?” “怎么,庄国公是有家室了?” 林与闻一点规矩不懂,掰了个鸡腿就跑出来了。 杨子壬答,“不是,小庄国公只是有婚约而已。” “那之前不是有个庄国公夫人?” “那其实是小庄国公的寡嫂。” “所以他婚约的对象是谁?” 袁宇和杨子壬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回忆了下,“应当是礼部侍郎家的陈小姐。” “大人!”陈嵩一下子站起来,大声道,“陈小姐不就是李夫人说的那个——”《 》 16、杨柳之夭(四) 16 林与闻的小院容这么多小吏还是有点勉强,他们分了两桌,大家饭菜都是一样。 “为什么叫小庄国公啊?” “这个讲起来就有点复杂了。”袁宇给林与闻说,“庄国公这个爵位你知道吧?” 这个知道,林与闻点头,“庄国公当年勤王有功,人虽然走了,但是先皇给了极大的恩德,后世永不削爵。” “对,但是呢,庄家明显子嗣不兴,庄国公早逝就算了,庄国公的长子二十四岁刚继承爵位也去世了,当时的国公夫人丧夫又丧子,所以……”杨子壬一边说着一边摇头,“一家子就剩了这位寡嫂和庄俊杰两个人。” “所以,小庄国公是因为——” 袁宇知道林与闻想问什么,“因为国公的爵位必须要等二十岁及冠之后才可以继承,所以大家就叫他小庄国公。” “还未及冠,”林与闻皱起脸,“就已经和杨柳夫人有交往了啊?” “估计这就是礼部侍郎家里迟迟不想履行婚约的原因。” “啊……” “小庄国公为人有些轻浮,心思不在学习上,”杨子壬说,“但庄家地位又摆在那,大家不敢得罪,也没办法得罪。” 那可不,人家寡嫂孤儿,站在了道德最高点上。 袁宇又说,“这门亲事是在老国公还在的时候就定下了,因此也不能拖太久,陈家的意思是等到小国公继承爵位,便双喜临门。” 杨子壬又说,“就是最近,已经纳彩了。” 林与闻头在袁宇和杨子壬两头转来转去,他们俩怎么谁都不把话说全呢,转得他头都晕了。 “大人,我回来了!”黑子推开门。 他看起来很憔悴,林与闻也不知道为什么,“让你去趟寺庙也不用这么久吧。” 黑子多少有点委屈,他把一个木盒交给林与闻,“大人,这是你要我拿的东西。” “嗯,”林与闻把木盒接过来,抬抬下巴,“你先吃东西,歇歇。” 黑子照做。 林与闻打开木盒,里面有一叠纸。 “大人,这是?”杨子壬问。 “我让黑子去寺里给我搞了一份供养人的名单,我想看看都有些什么人。” “那应该不少吧,看佛诞节那场面。” “是啊,”林与闻展开来看了一会,发出“嗯——”的声音,“黑子,这是庙里的人写的?” 黑子垂下眼,难受极了,“他们不许我把原件带过来,所以……” “你抄的?” “对不起,大人。” 黑子那嘴噘出三里地了。 “好吧好吧,也不碍事,仔细看看还是能辨认出来的,但这就是所有供养人了?” “唔。”黑子委屈,“大人,这个是专门给没有出生的婴灵点的灯,我问过寺里的人了,他们说那个杨柳夫人就只供过这一种灯。” “所以你是把这个灯的名单都抄来了?” “是。” “聪明不少啊。”林与闻啧了声,“要真让你把所有的都抄来可能我们得下个月见了。” 黑子感觉这是夸奖,偷偷地笑了下。 林与闻把木盒放在一边,“这个先不急,我们下午去见见那位陈小姐。” “我跟你去啊?”袁宇问。 林与闻看他,“你这个时间下值,昨晚一定没睡,不回去休息休息吗?” “我多陪陪你。” “噫——” 两张桌上的小吏一同发出了这个声音,弄得袁宇莫名其妙的,他当然不知道这些人今天看了多少这句肉麻话。 …… 陈大人还在礼部衙门,家里只有他的夫人郑氏。 郑氏很明事理,虽然不知道这案子跟自己家的小姐有什么关系,但是依然让林与闻见了陈小姐。 陈小姐先礼貌地笑了笑,“大人,我们见过的。” “欸?” 林与闻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佛诞节那天站在庄国公夫人边上的那位小姐嘛,“啊……” 郑氏也反应过来,“佛诞节那天,大人也去了?” “嗯嗯是,”林与闻赶紧答,“我是受襄平郡主所托,去保护她的。” “郡主遇到什么事情了?” “就是有人写信给郡主,说是要威胁她的安全。” “怎么最近总有这种事情,”郑氏满脸担忧,“那些人就用那种模模糊糊的话诈骗你的钱财。” “是,”林与闻争取让这件事不跑题,“如果夫人碰到类似的事情也可以告诉给我。” “现在,陈小姐,你可以跟我讲讲,你与杨柳夫人是什么关系吗?” 陈小姐咬住下唇,“我能先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林与闻这才知道陈小姐还不知道杨柳夫人已经去世的事情,他立刻告诉给陈小姐。 陈小姐先是惊讶了一下,而后是沉默,忽然低声哭泣起来。 郑氏明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月儿,怎么了?” 陈小姐抱着自己的手臂,“我,我不知道,”她呜呜地哭泣着,“她怎么会,是谁?” “我们还等着你来说呢。”林与闻和袁宇对视一眼。 “林大人,我们月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林与闻也想知道啊。 “我和她,是朋友。”陈小姐擦擦眼睛,看着林与闻。 “月儿!” 林与闻抬手,示意郑氏先不要说话,“夫人,先让小姐说完好吗?” 郑氏抿起嘴,满眼都是焦虑。 “夫人,我发誓,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同别人提起的。”林与闻保证,“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您信不过我,总该信得了他们吧。” 郑氏叹气,不再阻拦。 带袁宇是对的,他有张可以让所有女人都相信的脸。 “之前,我有听闻过她的名字,便化作男装去过她的杨柳小院,”陈小姐真是一句比一句刺激,林与闻看着郑氏的样子都快要晕过去了,“我与她一见如故,我们两个讨论诗文,风月,都很投缘。” “所以你们也通信吗?” “嗯。”陈小姐点头。 “可是在她的信件里,我没看到过你。” “她知道我是女儿家之后,就把那些信都烧了,她说我也该把那些信都烧掉,不然要是被人发现我与她有往来,会……”陈小姐看向她母亲,对林与闻露出无奈的表情。 林与闻点点头,“可是我听李夫人说……” “是,我们后来绝交了。”陈小姐瘪了下嘴,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因为小庄国公?” “我,我真的没想到。” “什么意思,小庄国公竟然,和她,和她有苟且?”郑氏真的要气晕过去了。 陈小姐连忙说,“不是,娘,不是的,她没有,她说她一知道那是庄俊杰,她就不再和那人往来了。” “你怎么信那种人的话!” “那你要我信谁的话,信你说的男人成家了就会收心吗!”陈小姐崩溃地朝母亲哭喊。 今天出门应该看看黄历的,怎么到哪哪就在吵架。 林与闻等两边稳定一点,问,“所以你们究竟是为什么绝交的呢?” “她想我能退婚,”陈小姐用手帕擦着脸,“她说庄俊杰不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他纨绔轻浮,草包一个,更对女子没有半点尊重,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有未来。” “你不能这么想。”郑氏也哭了,伸手去抓自己的女儿。 “对,我就是没有这么想,我想的是,如果我退婚,父亲在朝中会难做,你在那些贵妇面前会难做,所有人都会说我们陈家背信弃义,甚至圣上也会怀疑我们的人品,”陈小姐看来十分痛苦,“所以我跟她绝交,如果我没有希望,我就不会觉得以后的日子那么绝望了。” 林与闻听到这话,心里也不太好受,但是他其实不是来听庄陈两家的恩怨的,“陈小姐,既然你与杨柳夫人是好友,那你是确实知道她有个夫君的?” “是,”陈小姐一下子精神起来,“是那个男人吗?” “嗯?” “是他杀了她?” “啊,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男人,每次都找她要很多钱,”陈小姐瞪起眼睛,“就像这次,她想嫁给那个刘远文,那个男人就怎么也不许,也不跟她和离,一定要她拿一大笔钱出来才行。” 陈小姐补充,“他叫罗强,就住在京郊,你们现在就去抓他吧。” 林与闻先说了一句好,然后又问,“但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给李夫人听呢?” “因为,”陈小姐低头,“柳儿要我接近她,她说人与人之间只有交换秘密才能更加亲近,而且她说刘大人不在乎这些。” “那她要你交换李夫人的什么秘密呢?” “她想知道刘远文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和李夫人和离。” 林与闻点点头。 “那我都清楚了,”林与闻站起来,给郑氏行礼,可以看得出来,郑氏也快接受不了了,她应当是精心养育陈小姐的,没想到看来这样乖巧的女儿净做这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大人,这件事可千万……” “明白的夫人,”林与闻又再三给她保证,“跟案子无关的事情,我是一句都不会提到外人面前的。” 郑氏连连称好。 一出门,袁宇就呼了口气,“我们锦衣卫里都没有这样厉害的八卦。”《 》 17、杨柳之夭(五) 17 回到衙门时候已经日落了,林与闻招呼陈嵩去找杨柳夫人的丈夫,自己拿起黑子找回来的那份名单回家了。 他家离衙门也没几步,黑子跟着他,像道影子。 “大人,”黑子跟着翻杨柳夫人的信件翻了一下午,“杨大人说官员嫖妓是犯法的,可为什么那些官员都和杨柳夫人……” 林与闻给他解释,“因为这个规定呢,其实只是约束了官员和身负贱籍的妓女交往,像杨柳夫人这样脱籍了的女子刚好就规避了这一点。” “可是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实际上是一个意思,但是文书上就是两个意思了,”林与闻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要知道,有些人苦读律法,不是要用律法做好事的。” 这黑子明白,他从前就一直在那样的环境里,他甚至觉得在那种环境下做个不太聪明的人也没什么关系,至少良心会好过一些。 “但是大人,那些可都是,”黑子努努嘴,“官老爷啊。” 林与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官员也是人,也有劣根,但是都做官了,至少要管着十几个吏员和小一方百姓了,怎么最起码的自己的下半身还管不住呢。 林与闻叹气,“回去睡觉了。” 转一天,陈嵩就回来报说已经找到杨柳夫人的丈夫了。 “在一家赌坊里,”陈嵩觉得自己浑身都有股臭味,他闻闻自己的衣衫,“看那意思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很久了,输得一分钱不剩。” 林与闻讨厌赌徒,这些人嘴里很难有真话。 “带来了吗?” “嗯,”陈嵩用拇指指了下小院里一个专门用来审讯的房间,“关在里面了。” 林与闻对这种话都有点怀念了,连着两个案子,他都不敢把人带回衙门里来,现在终于有机会摆摆官老爷的派头了。 杨子壬已经在审讯房里面等着了,他做笔录。 陈嵩把搜刮来的都告诉给林与闻之后,林与闻进了屋,坐了下来,隔得老远都能闻到对面的臭味,那种酒和汗和呕吐物和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兑在一起的味道,这个人像是要烂掉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罗强。” 他脸上有红印,估计是陈嵩为了让他清醒过来扇的。 林与闻不喜欢用刑,但也从不管陈嵩偶尔的暴力,除了陈嵩有分寸以外,在他看来,要是一个男人没有这点血性也没必要做捕头了。 “你是哪里人?” 林与闻问。 其实这些杨子壬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但是林与闻还是要问,以确认这个罗强不会对他说谎。 “浙江府,禹州刘村人,”罗强有气无力地答道。 “你前天在哪里,都做了什么?” “贝者坊,嘻嘻。” “大人问话,你最好严肃一些。”杨子壬实在看不过去,喝了一声。 “我不是都答了么,还怎么严肃?” 陈嵩说这罗强已经连续在赌坊待了小半个月了,有许多人可以作证,他不输光最后一文钱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他不会是杀害杨柳夫人的凶手,但另一种意义上杨柳儿的死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你和杨柳儿是怎么认识的?” 罗强发现这个官爷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长叹口气,跪了起来,“打小就认识。” “她被她舅舅卖到教坊里,是你帮她赎的身?” “嗯。”罗强萎靡的样子大概也有酗酒的原因,他的脸泛着不太健康的红色,“然后她就嫁给我了。” “你们有官府的文书吗?” “当然有——”罗强的嘴张得大大的,表情嚣张,,林与闻可以想见他平常是怎样和杨柳夫人说话的,“我保存得好好的。” “怎么,她要你们来讨文书?” 罗强嘁了一声,“人家那官爷真不嫌弃她?” “就算不嫌弃她,我也不会和她和离的,她就是给人家做小都没资格。” 林与闻问,“你就是这样威胁她一直供给你赌资的?” 被债主踹在地上他没有脾气,现下罗强却觉得林与闻有点冒犯他了,“男人找自己的婆娘要钱有什么问题?” 罗强瞪起眼,“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官府也要管吗!” “本来不要管的,但是现在杨柳儿死了,本官必须要知道。” “你,你说什么?” “本官说,杨柳儿死了。” “……”罗强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死在前日,被人毒杀。” “不是我杀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先洗清自己的嫌疑,“我这一阵都在赌坊,我有一大笔钱,我都没离开过赌桌,吃喝拉撒都在赌坊里,有很多人都可以给我作证。” “我知道,”林与闻面无表情,“你平时没少打她,所以杀她的时候肯定也不会选择毒杀。” 罗强竟然点了两下头,“是的是的。” 杨子壬默默地呼了口气,显然他对人渣的了解还不够深。 “可是现下本官没有找到更有嫌疑的人,你知道,杨柳夫人与当朝官员交情匪浅,他们那边要给她的死求个真相,所以如果你不好好配合本官,本官只能把你报上去了。” 罗强张了张嘴,一下子就端正起来,“大人,您问,您问,我什么都说。” 林与闻又问,“本官找人问过,你大约每个月初六会有一小笔钱,够你在赌坊挥霍个两三天,是她给你的?” “嗯,每个月二十两。” 林与闻又继续问,“那为什么这些日子你能一直住在赌坊呢,这回的金额特别多?” 罗强低头,眼睛骨碌骨碌地乱转。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 “愿意,愿意,大人,”罗强做手势要拦住林与闻,“这次有整整三百两。” 林与闻眯起眼睛。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她,她想再嫁,”罗强一副震惊的样子,“这太不要脸了,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她!” “所以你找她要了一大笔钱?” “不多,就是五百两而已,我答应她只要肯给我五百两,我就和她和离,”像是强调自己的无辜,罗强大叫道,“她随便哪个姘头都给的出来啊!” “你要五百两,她给你三百两?” 林与闻歪头看着罗强,他的眼睛很大,因此瞪着人的时候空空荡荡的。 “是,我第一次要的是三百两,但那人给钱太痛快了,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啊!” “那个人?” 不是刘远文,刘远文之所以这么着迷杨柳夫人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没有主动找自己要过金银,而只是“以诗会友”。 他会给她钱,但不会是这么大一笔。 “她,”罗强嘶了一声,忽然转了话头,“大人,如果我告诉给你,你能放我走吗?” 林与闻盯着他,不说话。 “我的意思是,我要完好无缺地离开这衙门,你要真相交差对吗,我也只是要个活着而已。”罗强兴奋起来,他真的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杨子壬听说过有些酒蒙子,喝酒能把自己脑袋喝坏了,但是真的见到还是觉得震惊。 “你在威胁本官?”林与闻觉得不可思议。 “我,我,”罗强微微吸了口气,连忙趴在地上,“大人,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快说,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罗强舔舔嘴唇,“只是她告诉给我,她知道了一个大人物的秘密,可以靠那秘密得到一大笔钱,足够让她摆脱我。” “你知道是谁。” “我,我不知道啊。” “罗强,本官受够了你在这里兜圈子了,你既然不说,本官来说,你平时常去的赌坊在傻子胡同,但是你这两个月却都是在宣武门那边的赌坊,有时也不只赌,”林与闻起身,走到罗强跟前,屏住呼吸,严厉地看着他,“那里住着的都是贵人,你们的目标是谁?” “本官给你算一笔账吧,是,威胁贵人这个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你威胁着的贵人很有可能就是杀了杨柳儿的凶手,因此他也许根本没有可能再追究你,”林与闻把事实摆给罗强,“但是如果你现在不说出来的他的名字,你可能要直接因为杀妻罪而被判绞刑,或者操作一下,斩首。” “只是帮杨柳儿一个忙而已,用得着连一个全尸都没有吗?”林与闻眯起眼睛来。 “是庄国公,庄国公府!” 罗强大声道,“杨柳儿叫我给他府里送信!她知道小庄国公近日要成亲,就想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搞到一笔钱!” 林与闻的额头皱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捻在一起。 他转身就推开门,新鲜的空气涌进鼻腔,他却还是干呕了几声。 罗强跪在那,身子探向林与闻,“大人,大人,我是不是没事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林与闻摇摇头,“诈欺官私以取财物者,盗论,知情而取者,坐赃论,”他招呼陈嵩,“把他拎去京兆府,跟那边打个招呼,看他们那边按什么罪名来处理。” “我跟他一起去,大人。”杨子壬把笔录整理好,也起身。 只有还跪在原地一脸迷茫的罗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人,你不是说会放我走吗!你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林与闻回头,看他,冷笑了一声,“你不也答应了与杨柳夫人和离吗?”《 》 18、杨柳之夭(六) 18 “当年那个庄国公,真的很厉害吗?” 林与闻一边吃袁宇从稻香村买来的白皮点心,一边问,“总感觉虚无缥缈的。” 袁宇看他吃的满手满脸的,有些嫌弃,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林与闻,“从哪讲起呢,”他嘶了一声,“庄国公是行伍出身,齐王造反的时候正因陪伴自家夫人,与当时还是贵妃的太后同行,仅靠着手边那么几十个人就护下了许多贵人亲眷,是真英雄。” “虽然大家感念他恩情,都想提携他家,但是这后嗣怎么也跟不上,包括这位小国公,”袁宇咧嘴,“都没让他考,直接赐了举人出身,又变着法的给他找了好些个有前途的差事,但是呢,” “实在带不动啊。” 林与闻努努嘴,“可是京城里的人最擅长拜高踩低了,”他深有感触,“要是庄家人这么没出息,为什么陈家还不能找理由退婚呢。” “因为那位国公夫人啊,”袁宇告诉他,“这位可是厉害角色,佛诞节那天你也看到了,她母家和太后有牵连,太后很喜欢她,常让她伴驾,再加上她一直守寡,名声极好,因此大家也不得不对她敬重几分。” “让一个女子撑着家中体面,这个小庄国公也真是……”林与闻拍了拍手,把点心渣撒下去,“一会等他来我好好问问他。” “你,你真要他来衙门啊?” “怎么,”林与闻眨眨眼,马上低下头,也不知道小声给谁听,“不行吗?” 袁宇发觉林与闻很久没跟自己这样,笑了一下,“反正我说不行你也会去查吧?” “我可以亲自上门。”林与闻目光炯炯,他现在很懂这些贵人们的处事了,只要把那些腌臜事往门里一关就等于没发生过。 袁宇摇头,“都行。” “大人,”陈嵩表情狰狞,“顺天府那边,”他展开手冲着林与闻,“给我来一个。” 林与闻啧他一声,抬手给他塞了个酥皮点心,油太大,他实在吃不进去了,“顺天府怎么了?” “顺天府说罗强翻供了,说他根本没去过国公府,也没送过什么信。” “嗯?” “杨大人跟他们掰扯呢,我就先回来告诉您一声,”陈嵩已经很久没看到那种场面了,“人都打得血肉模糊了。” 林与闻站起来,“他们为什么要用刑啊?” “不然怎么翻供呢。”陈嵩理所当然地说,“我以前以为只有地方衙门才这样,没想到顺天府这么大的地方还——” “我现在——” 林与闻气到极致忽然冷静了下来,他坐回原位,“把庄俊杰,传到大理寺衙门来。” “大人——” “庄俊杰既无爵位,也无官职,一介平民而已,不需要再走什么多余的手续吧?” 这倒也没错。 “属下知道了!”陈嵩大着嗓门喊。 反正天塌了有他们大人顶着,他只管服从命令,“黑子,跟我一起。”他吆喝了一声。 林与闻坐得端正,袁宇却起来了。 “你一会还有事?”林与闻问。 袁宇点了下头,“刚来的事。” 林与闻不解地歪头看他。 …… 庄俊杰走进来的时候高昂着头,他相貌稚嫩,着实年轻气盛,明明是他在堂下,但是他却用眼神上下打量了下林与闻,“你就是林与闻?” “庄俊杰,”杨子壬刚从顺天府回来,也满肚子都是气,“你是民,民见官,要跪。” 庄俊杰立刻转头瞪了杨子壬一眼,“杨学长,你怎的帮着这么个小官说话?” 他和杨子壬一同在国子监学习,身世上又有些相当,自然把杨子壬算在自己这边。 “我不是你什么学长,我是大理寺评事,我自然要帮着我们大理寺少卿说话。” “呵,他算什么大理寺少卿,大家都知道他是靠着袁家爬上来的,”庄俊杰的表情分外欠打,“现在又走了太监的门路,实在,” 他盯着林与闻的眼睛,“下贱。” “你!”陈嵩简直想把手中的水火棍给他脑袋上来一下,但是林与闻却打了个手势,他一点不生气,他打量了下庄俊杰手上的枷,心想自己明面上,背地里不知道被多少人这样说过,早就免疫了,但是庄俊杰肯定是第一次被套着枷押进衙门,气得发疯也可以理解。 “小庄国公啊,”林与闻翻翻手里的案卷,“你认识一个叫杨柳夫人的人吗?” “不认识。” “夫人,闻你才名,不知是否有缘相见,与你在春榻之上,共享——”实在有些猥琐,林与闻没念下去,“这是你写的吧?” 庄俊杰皱起眉,“你到底想怎么样?” “本官问你话,你回了,就足够了。” “至于本官想怎样,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你觉得我堂堂,”庄俊杰本想摆出自己的身份,却发现此时没有一个词说出来会不让林与闻笑话,“我怎么可能杀一个妓女?” “我只问你,这情诗是你写的吧?” 庄俊杰一叹气,“是。” “后来呢,你与杨柳夫人见过面了吗?” “见过两次。” “那你们……” “她想攀我这棵高枝,”庄俊杰冷笑一声,“但我对这种功利的女人实在没有兴趣,便拒绝了。” “这么说,小庄国公你还挺有风度?” “呵,杨学长,你作证,我们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会纠结在一个半老徐娘身上。” 杨子壬简直懒得看他。 “只见过两面的话,你们都谈什么呢?” “谈什么,”庄俊杰冷笑,“跟个妓女能谈什么,谈诗词吗?” 真是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林与闻有点不耐烦,“小庄国公,事关人命,你要是能好好回答问题,而不是反过来问我就更好了。” “什么意思?” 林与闻仰头,多少有点绝望,他这话还能再怎么解释。 “林与闻,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绝不是我杀了杨柳夫人,”他翻了个白眼,“如果真是我杀的,根本不会有人报案,送到你面前了。” 这话荒谬但极有可能。 按着袁宇和杨子壬的意思,这个庄俊杰是真做出了什么混账事都有人给擦屁股。 “不管怎么样,回忆一下你们两个人见面的场景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杨子壬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也不想庄国公夫人为了你再来回奔走吧。” 这话倒是有用。 “给我拿个椅子来,我站累了。”庄俊杰晃了下头。 杨子壬看林与闻,林与闻点头。 陈嵩把一个凳子摔在庄俊杰身后,狠狠地瞪着他。 “第一次见面是和几个兄长一起,”这个兄长应该是说和他一样浑不吝的纨绔们,“没聊什么,她弹琵琶,兄长们念念诗。” “这样你明白吧,我们根本不是朝着她美色去的,纯粹就是交流诗文。” 刚还说人家是妓女呢。 “她对我有兴趣,单独约我。” “我到了之后,她的态度一开始很亲近,后来她便问我的家世,”庄俊杰的表情不太好看,“我跟她说那不重要,毕竟萍水相逢,谁还能当真啊,”他渐渐回忆起来,“然后她就开始说什么陈小姐对我很有期待,我应该把心思放在功名上。” “一个妓女,还以为自己是教书先生了。” “然后呢,你怎么回她的?”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纳她做妾,这样她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 “她还是不愿意,老在那提陈小姐陈小姐的,”庄俊杰很不乐意,“我跟她说,陈小姐既然有她说的那么好,那就更不该在意我纳妾的事情了。” “她就不乐意了,突然大叫起来,把我推出去了。” “我当时敞着个怀,丢人,就走了,再也没有找过她。” “这几天我才听说刘远文要娶她的事情,我才明白她原来是不甘心做个妾,要做正房娘子,发了疯了。” “我要是李氏,我也弄死她。” 林与闻听得眼睛都瞪大了,朝杨子壬伸手,让他把笔录递给自己。 这和一开始说的完全不一样吧。 林与闻逐句问,“你不是说她有意攀你高枝,但是你拒绝她了吗,” “怎么现在变成,你敞着怀,她又大叫了?” 庄俊杰躲闪开林与闻的眼神,“男人女人间不就这点事情吗,反正她就是个妓女,千人枕的烂——” “嘭!” 林与闻咬着牙敲了下醒木,“庄俊杰我提醒你,杨柳儿她不是贱籍,她是个已经被赎了身的良家女子,她自己的作风与你有意□□,现下更是有嫌疑杀害她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庄俊杰可能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样的训斥,咬了下嘴唇,只强调,“反正人不是我杀的。” “那罗强的信你怎么解释?” “我根本没有收到过任何信!”庄俊杰咬牙切齿,“顺天府那边我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了,他们那边都没有任何问题,你一个不知道该管什么的小官到底在嚣张什么啊!” “你身后是袁家,我身后可是——” “太后懿旨,”严玉身后跟着许多人。《 》 19、杨柳之夭(七) 19 “太后懿旨,”严玉看着林与闻,“放了小庄国公。” 林与闻不说话,手在袖中已经默默握紧了,“大理寺办案,太后是无权——” “林大人。”严玉咬着每个字。 虽是太后懿旨,但是让他来传,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吧。 圣上知道,圣上也同意。 “那我还能再问一句吗?”林与闻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已经晃晃悠悠起身的庄俊杰,“小国公你,在杨柳夫人死前一晚,在何处、做什么?” 庄俊杰的脸色一僵,他微微仰起头,刚嘶一声,严玉身后却传来一句沉稳的女声,“和我在一起。” “……”小庄国公的眉毛挑了挑,没说话。 国公夫人看着林与闻,微微颔首,“林大人,妾知道你着急破案,但你应该有更体面的方式。” 林与闻抿着唇。 “你既没有证据,也没有合理怀疑,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不该这样被带着枷拷游街对吗?” “给他解开。” “下次还请大人能按律行事,”国公夫人平静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无话可说。 “嫂子,你怎么才来,”庄俊杰把手腕送到国公夫人眼前,“你看看他们,没有一点证据,上来就用刑了。” 国公夫人小心地抬起他的手,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痕,“回家再说吧。” “决不能这么放过他们啊。”庄俊杰跟在国公夫人身后,还在念个不停。 严玉这边看着他们离开,来到林与闻跟前,“林大人,这个案子,还是别查了吧。” 林与闻瞥他,“为什么不查?” 严玉最会看眼色,笑了下,“大人知道咱家要说什么,咱家也知道大人知道咱家要说什么,未免之后争执,咱家就什么都不说了。” 严玉,“大人好自为之。” 严玉也要离开,转回头又问了句,“只是袁指挥使那边还跪在圣上那呢,大人不考虑别人,总该想想他。” “大人,严公公是要留在咱们衙门吃饭吗?”程悦从后堂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盘窝头。 严玉皱眉,林与闻这全是些一点规矩不懂的人。 他扭头就走。 他一走,林与闻就发疯似的对着空气乱拳打了一阵,他气得脑门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你说老天都给了他这么好看一张脸了,怎么就不能再给他个讨人喜欢的性格呢。” 程悦冷声,“因为他不需要讨大人你喜欢啊。” 她说完,招呼大家,“先吃饭吧,慢慢再查。” “看这国公夫人的意思,咱们必须得拿出点别的证据来了,”陈嵩挠着头发跟在程悦后面,又道,“程姑娘,我来帮忙。” 黑子也小跑两步。 林与闻转着眼珠子在那想,慢慢踱步,“确实得想点别的法子。” 只有杨子壬不解,他往前两步问林与闻,“大人,还要查?” “怎么了?”林与闻不解看他。 “严公公刚才不是说,”杨子壬不知道林与闻为什么不懂,“不让查了吗?” “杨大人,”林与闻惊叫,“你可是朝臣,你怎么听宦官的话呢?” “大人!” 林与闻看他那张正经脸,笑了,“太后只是让我放人,皇上也只是同意放人,有谁说不让我查案子了?” “可刚刚他还说袁指挥使在陛下那跪着,他肯定是为了这个案子吧?” “所以更要查了,”林与闻理所当然,“不然季卿不就白跪了?” 杨子壬想想也是,点头跟在后面。 …… 袁宇确实跪在皇上面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圣上,王公犯法理与庶民同罪,既要同罪,就必须要依照同样的章程来查不是吗?” “把人带到衙门里,进行审讯,必要时用刑,这都是写在律法里的,怎么百姓遵从,国公爷的后裔就不能遵从?” 皇上这边是唐雪楼伺候,严玉已经被派出去传旨了。 “你是不是跟那个林与闻太亲近了?”沉默了一会皇上终于问出来了。 袁宇眨眨眼,“圣上?” “怎么学得跟他一样,敢这样跟朕说话了?” 袁宇赶紧整个身子俯下去,“不是的圣上。” “国公爷有恩于皇室,母后这样做也是有她的理由,何况她只是要放人,又没有说不能查下去,朕还能说什么?” 皇上揉了一下太阳穴,“而且,这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锦衣卫的指挥使来插手了?” “你是一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圣上,这件事我很早就想说了,”袁宇咬了下嘴唇,下定决心,“臣不打算继续做指挥使了。” 皇上直接气笑了,“袁宇,你是不是觉得你真的很受朕宠爱啊?” 唐雪楼振作起精神,这样的场面可罕见。 “臣只是觉得,圣上既然想整治贵族风气,就应该给林大人足够的权限,现在是个人就能欺负到他头上,这以后他如何安心办案?” 真是莫名其妙,太后说了一句放人就成欺负到头上了? “你不想干就别干了,你去给林与闻当差人得了!” 袁宇低着头,默认了一样。 “圣上,”唐雪楼看皇上气得要砸点东西下去,忙道,“庄国公一家,食邑两千,仆役众多,却……” 他的停顿刚刚好。 …… 林与闻这边决定再去趟陈家,他把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给了礼部侍郎。 陈大人惊讶过后,问,“那个杨柳夫人真的是小庄国公杀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林与闻的眉毛抽动了下,“但是他在说谎,我是能肯定的。”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又问,“林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我怎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这些事情该告诉给陈大人你,毕竟你们两家有婚约,如果互相之间有隐瞒断送的可是陈小姐的一生。” 陈大人叹气,闭上眼睛,“大人,你应该也知道,这桩婚约是老国公爷在世的时候定下来的,”他实在无奈,“如果我现在退掉,难免会招人闲话,说我欺负国公家子息单薄,没有前程。” “我明白。” 林与闻大概猜到这样的答复,实际上对于士大夫而言,名声就是要比一个女子的幸福要重要很多,甚至对他们来说,精心养育的女儿就应该换得更好的名声。 “老爷,”郑氏在一边问,“真的一点转机都没有吗?” 陈大人看她,皱起五官,“你心疼女儿,但是……” “昨天那么多人看到他戴着枷进衙门,现在谁会觉得咱们家重诺啊,只觉得咱们家是冤大头而已。”郑氏捂起脸,眼泪扑簌簌地落。 陈大人侧过头,还是没说话。 “大人,陈小姐自己怎么想呢?” 这话一出,郑氏哭得更厉害了。 林与闻站起来,知道自己应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打扰了陈大人。” 他用手糊弄了一下脸,多少有点失望,他必须得再拿出点证据才能再把庄俊杰带回来审。 问到杨柳夫人身死的时候他犹豫了,这肯定有问题,要是能问清楚,真相一定会问出来的,这些纨绔没受过审,不用动刑,稍稍威胁一下都能把实话吐出来。 “林大人留步!” 林与闻和陈嵩在转角处停下来,他们已经走出陈府很远了,陈大人竟然就这么跑着追出来了? …… “带了六必居的酱菜回来,”林与闻把自己手里的咸菜坛子递给黑子,喜滋滋道,“早上喝粥刚好。” 杨子壬这边还愁容满面,“大人,您怎么想的还是吃的啊。” “不想吃的,你就有办法破案了?” “大人……” “但是本大人有办法啊。” “大人!” 杨子壬变脸那个快啊,陈嵩觉得都要赶上川剧了。 “既然现在没有线索,我们就要创造点线索。” “什么意思?” “听说陈家准备退婚了。” “啊……”杨子壬眨眨眼,“陈家要是退婚,那么国公府肯定会有回应,只要他们一乱,定会有些破绽出来。”他笑,“不愧是大人,没想到去一趟陈家就有这样的收获。” 林与闻晃了晃手指,“孺子可教。” “可是陈家怎么会真的退婚,陈大人可是礼部侍郎,这朝中可没有比他更重礼教与诺言的人了。” “本官只是说了听、说,陈家准、备退婚,何时说陈家真的退婚了?”林与闻的手指随着他的重音一扬一扬的。 杨子壬看林与闻的眼眼睛里都是光,“大人妙啊,如果庄俊杰是凶手,陈家顺势退婚,不是凶手,那照常成婚,进退都有余地。” 林与闻耸了下肩膀,“这已经是本官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大人,想吃烧鸡吗,下官这就去买。” “去吧去吧。” 林与闻很享受被杨子壬这样崇拜,挥挥手让人走了,“顺便街头巷尾地帮着传传谣言啊。” 虽然这招应当能触动庄俊杰,但是对于那个冷静的国公夫人…… 林与闻还是有点担心,却看见程悦抱着一件华服走进衙门,“准备好了?” 程悦点头,“嗯,这是让杨柳夫人的好友替她挑出来的,一会为她穿好,就把她送回她的小院,明日就从那上路。” 这说的是杨柳夫人的葬礼。《 》 20、杨柳之夭(八) 20 这场葬礼自然不是罗强要给杨柳夫人办的。 林与闻之前去看了他一眼,躺在杨柳夫人给他租的房子里哼哼唧唧,话里话外都是问林与闻等案子结了能不能把杨柳夫人的小院和财产都过到他手里。 毕竟他是她的丈夫。 林与闻有时候真觉得这种人确实应该打死算了。 杨柳夫人的葬礼是由她的几个小姐妹一起出钱办的,这些姐妹和杨柳夫人的经历很多相仿,也曾失足,正努力试着自救。 “大人,”灵堂就设在杨柳夫人的小院中,程悦早上和林与闻说过,“来去的人我都帮您留意了。” 林与闻点头,他手底下这些人,只有程悦不让人操心,他上了一份帛金。 “啊对,”林与闻问,“刘大人来过吗?” 程悦低头看了眼名单,“没有。” 林与闻嘶了一声,解下荷包,掏了二十枚铜钱,排在程悦手心里,“本官就不该跟你打这个赌。” 真的像程悦说的,刘远文这样的人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不过虽然刘远文没来,但是李氏却来了,她甚至送了一封帛金,在棺前闭着眼站了很久。 “李夫人。”林与闻上前。 李氏看林与闻,“林大人,你又有想问的了是吧?” 林与闻努了下嘴。 “我可没有关着他,是他自己不想来的。” “我父亲前天来了趟家里,他劝我们和离,要带走我的嫁妆,并且说原定举荐他进翰林院的事情作罢。” “您猜怎么着。” 林与闻不用猜,结果一直都是这样的。 “大人,你看这个人,她活着大家都痛苦,每个人都在纠结着感情儿子,她死了反而每个人都看明白了,哪还剩什么感情。” 李氏的眼圈红了,“他对我父亲的那个样子,才真叫深情呢。” 她侧过脸,有眼泪滑了下来。 林与闻无言,看着这些杨柳夫人的姐妹,她们的表情都很淡然,却隐隐有些悲伤。 “大人,您和柳儿,也曾交换过诗文?” 有一个约二十出头的女子站在林与闻跟前,她穿着素衣,“看您站在这很久了。” 林与闻愣了下,“没有交换过,但是她的每首诗,我确实都读过。” 这是实话。 “怪不得,柳儿常说只有懂得她才情的人才能把她留在心上,”女子告诉林与闻她叫苏影,“我和柳儿以前在一家酒坊献艺,我不比她,我只嫁了一个卖豆腐的,他说可以帮我脱籍,我就嫁给他了。” 她眼里有点失落,但又没那么失落。 “苏影,”林与闻想了想,“佛诞节那天你是不是也有去?” “啊,大人!”苏影眨眨眼,也回想起来。 林与闻说,“你们都给法源寺供过灯?” “是,我从前没了个孩子,”她说到这个的时候眼神还是很僵硬,“柳儿也是,我们一起到庙里给孩子供了盏灯,让他们受些僧人的祷告,希望他们能转世到更好的人家肚子里。” “柳儿还帮我写的祝文,希望我的孩子下一世能福禄双全。” 林与闻静静听着,黑子给他拿回那份名单上也抄回来了这样的话,就是字太丑了。 “大人,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 林与闻摇头,他知道她平时一定没办法同旁人讲这些,即使对着那个愿意为她赎身的男人。 他看看这院里忙碌的女人,心想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一定有很多的话说,就像那天佛诞节,比起那些重视体面的官眷们,她们笑得更大声。 “陈小姐?” 林与闻听到程悦说话,立刻转头。 陈小姐一只手捧着鲜花,一只手在礼单上留下名字。 “陈小姐,”林与闻赶紧走过来,“你未出阁,你最好——” “有什么关系呢?”陈小姐自己倒是坦坦荡荡,“我不觉得认识柳儿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她掠过林与闻径自来到棺前。 “本官是好意。”林与闻只能解释给程悦听。 程悦摇摇头,“大人就莫管了,插手婚约的事情我都觉得大人做得过了些。” 林与闻低下头,“主要是没想到这个国公夫人这么沉得住气啊。” “庄家比起陈家更需要这门亲事吧。”程悦答。 “可但凡要点体面,”林与闻皱起鼻子,“图什么啊。” “就像那个刘大人一样,体面有些时候并不如一些会到手的利益更重要。” 林与闻歪了下头,“那你说这个国公夫人还是有两下子的,能镇住那么个混世魔王。” 程悦眯着眼看林与闻,“大人,你是不是可能,”她猜测,“非常喜欢这些强势的女人啊?” 林与闻眨眨眼。 “只是我喜欢吗?”他反问道。 程悦低头也笑,这样的女人不管立场如何,确实令人心动。 陈小姐祭拜完杨柳夫人又回到林与闻身边,“大人,我刚刚……” “没什么,都可以理解。”林与闻友善笑笑。 “是大人给我父亲出的主意吧,”陈小姐问。 林与闻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多谢大人。” 林与闻松口气,“但是看来国公府没有什么反应啊。” “没关系,我想好了,就这么认命吧。”陈小姐苦笑,“其实有太后懿旨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这个婚事无论如何都是要推脱不了的。” “我只想着也能像国公夫人一样,年纪轻轻守寡就好了。” 这么轻松地就说出这么吓人的话啊。 林与闻和程悦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小姑娘有点不简单。 陈小姐给林与闻行了个礼,离开了。 程悦这边又问林与闻,“大人,现在国公府不中咱们的计,咱们接下来怎么查下去啊。” “不知道,”林与闻是真不知道,“等我再想想办法吧,左右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做。” 程悦应了一声,低下头忙活了一点自己的事情之后又抬头,林与闻一直站在自己这里,眼神总飘来飘去,嘴里却又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按照程悦的推理,她问,“大人,宴席设在后院,你去了之后会有人领着你的。” “多谢程姑娘。”林与闻甚至举着两手作揖。 他们大人也就这点出息了。 程悦摇摇头,自己不应该说今天请的是尚食局前任尚宫来主厨的。 主位是一位乐师,出自宫廷,杨柳夫人曾在她那里学艺,与席的都是女子,经历各有不同,林与闻发现这比起葬礼,更像是聚会,想来杨柳夫人生前应该是个好交友的人,这里大概与她生前一般,每个人都将尽兴而归。 林与闻回到自己的小衙门,一问杨子壬又去顺天府了,他这人比林与闻还要认死理,一定要让罗强受审。 也是,不送进去一个他这案子白查这么久了。 “你怎么在这?” 袁宇回头,看了眼林与闻,“啊,给你带了些蜜饯。” “严公公说你在养心殿跪着呢,我还以为得跪很久。” 林与闻记得上次严玉好像跪了七天还是八天。 “我和他又不一样,他是为了他自己,我可是为了天下百姓。” 林与闻额头皱出一堆褶,为了百姓的不是我吗? 但这不重要,“所以圣上,”林与闻把脸凑到袁宇跟前,“让我去查国公府了吗?” “还是不许。” 袁宇舔了下嘴唇,“尝尝蜜饯吗?” 林与闻眯着眼睛看他。 “但是圣上答应了,要是凶手真是小庄国公,他定会严惩,绝不动用八议。” 八议是指八种有特权的人犯罪必须交由圣上裁决,依律轻判,这是自周就有的惯例,一千多年了愣是一点没变过。 康亲王就是靠着这条免了死罪。 当时林与闻朝上怒斥八议无理,还差点挨了板子。 真是大鼻涕都流下来了想起来闭嘴了。 林与闻懒得说这些,坐到袁宇边上,“我问你啊,这个国公夫人怎么这么护着那个小兔崽子啊?” “国公夫人嫁进庄府之后就守寡了,”袁宇又讲起这件事,但是努力把每个细节都讲清,他知道林与闻很需要这些,“那时候她应当有十七岁,而庄俊杰才十五岁。” “国公夫人的家里其实有让她改嫁的打算,毕竟这么年轻。” 这才对嘛,就算是二嫁,凭借国公夫人的家世也应该不难。 “但是国公夫人可能是更在意节妇的名声,所以没有同意。”袁宇的回忆其实也都是之前的家长里短,他母亲曾经也是京城有名的贵妇人,因此家里很多这样的八卦,“毕竟孤儿寡嫂的,你也没办法放弃一个全然指望你的孩子吧,更何况就算小庄国公不出息,国公夫人也算是把国公府经营得很好了。” 林与闻点点头,“那你说国公夫人会不会因为保住国公府,亲自下手呢,因为如果小庄国公与杨柳夫人的事情传出去,陈家便有理由退婚了,就像现在一样。” “不是,凶手不是小庄国公吗?” “程姑娘一早就说过,凶手大概率是个女人啊。”林与闻啧了一声。 袁宇恍然,“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所以她才会一直坚持不退婚,因为她要保住小庄国公的前程,这样就能保住国公府,”林与闻被自己说明白了,“嘶——” “大人!”陈嵩跑了回来,“那个,那个,”他咽了咽口水,“国公府退婚了。” “啥?”《 》 21、杨柳之夭(九) 21 庄国公府退婚了,但是这个理由有些尴尬,他们说陈小姐与风尘女子交往,不守妇道,就差把陈小姐可能也不清白这件事说出来了。 “他们怎能这样!”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程姑娘都生气起来。 林与闻鼓起嘴,不得不说,这招还挺妙的。 陈家有意退婚,打算折国公府的面子,而国公府就用更不堪的方式侮辱陈家门面。 但是大家都在京城之中,不论后院还是朝堂,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的至于用这样的手段吗? 而且这样的话,说明国公府也没那么在意前途啊? 林与闻刚刚理清的思路又全都被搅乱了。 而且主意是自己出的,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林与闻怎么也要去到陈府请个罪啊。 案子都没弄清楚,又惹上了这些事情,程姑娘说的好,自己一开始插手人家婚约就不对。 第二天林与闻这边带着黑子和礼物去陈府道歉,他主要怕陈府人要是疯起来自己没准得挨两下。 “陈大人,我……” “林大人不必说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陈大人看起来十分凶悍,跟前几天见他那时候犹犹豫豫的样子不太像。 “既然国公府不给我们体面,那我们也不比再纠结着前诺。” 陈大人有自己的考量,“大人,这京城中尽是拜高踩低之辈,只要你在圣前受宠,在朝堂掌权,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小女的名声,求娶的人能排到天津卫去!” 看这样子,陈大人是要老骥伏枥,重整河山,再给女儿挣一个好归宿了。 “林大人,你尽管去查国公府,他们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腌臜事呢,到时候我替你上折子。” “好。”林与闻跟不上陈侍郎这热血,只能点头。 而后陈侍郎又说了些陈府现在名声不好,林与闻却愿意登门,实在感谢之类的林与闻没搞懂之间逻辑的事情。 他向来对事不对人,而且要说起名声来,国公府牵连人命官司不比陈家这点儿女婚事更值得被冷遇吗? 但是他回到衙门,还没坐稳椅子,陈嵩又来了。 真是看到他就害怕。 总算明白那些老百姓那么抵触捕快们这身衣服了。 “大人,”陈嵩看林与闻的表情也觉得自己晦气,“出事了。” “不是出人命的事你就别跟我说了,我现在头疼得很。” “但,确实是出人命的事。” “什么?” “庄俊杰死了。” “什么!” …… 庄俊杰不仅死了,还是自杀的。 林与闻听到这个消息都有点迷糊,庄俊杰自杀之后留下一封遗书,说杨柳夫人确实为他所杀,因为他受到了杨柳夫人的威胁,为了避免自己的婚事被影响,便找杨柳夫人沟通,给了她一笔钱之后,她还是纠缠不休,这才杀了杨柳夫人。 “可是不是毒杀吗,程姑娘不是说一般女人才用这种手法吗?”杨子壬问。 陈嵩答,“庄俊杰喝了同一种毒药自杀的。” “这样啊。”杨子壬看林与闻,“大人,如果这样的话,那确实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无论时间、手法、还有动机,都对得上,”杨子壬又想想,“这罗强的案子也能定下来了。” 他是真的执着要让罗强判刑。 林与闻皱皱鼻子,“你说得确实不错,但他为什么要自杀呢?” “一定是因为国公夫人退婚了呀,他做这么多不就是想婚事能进行下去么,可没想到国公夫人竟然选择退婚,他那样的性格肯定是要大闹一场的。” “大闹一场就好了啊,至于要自杀吗?” 杨子壬想了想,坐到林与闻对面,忽然交心道,“大人,其实,我能理解他。” 林与闻看着他,“因为你的父亲也是……” “如果你能倚仗的只是虚缈的家世,你的内心会无比脆弱。” 杨子壬其实和庄俊杰的生长环境很像,他父亲早丧,郡主又不掌权,只是靠后宫的交际,他一定也看过不少的白眼和易变的人情,“但你和他不一样。” 林与闻看着杨子壬,他是实话实说,“郡主和国公夫人也不一样,你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一样。” 杨子壬心情有点复杂,却说不出来,好像有点被大人认同了的感觉呢? “黑子,帮我再封个帛金。”林与闻说。 黑子正打扫,听到这话从屋里探出头来,“大人,没什么钱了,昨天都买酱菜了。” “……”早知道不把司礼监那些礼退回去了。 杨子壬叹口气,“大人,我帮您出了吧,下个月月俸到了,您再还我。” “好。” 自己作为上官,还要借下属的钱,林与闻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林与闻绝不反思,要反思的是朝廷才对,怎么办个案子还得自己垫钱啊! 这种就应该户部都销了才对。 几天之内连着去两场葬礼,林与闻自己都觉得有点什么说法在身上了。 他一进国公府的大门,旁边就有人喊,“大理寺少卿,林与闻到。” “大理寺评事,杨子壬到。” 小庄国公的丧事可办得比想象中的大。 好像根本没有人在乎他杀过了人,或者大家也不太不在乎他本人,只是在乎国公府那块招牌。 国公夫人没有穿孝,但一身素衣。 她站在灵堂前,面无表情,雕像一般。 林与闻不太想祭拜庄俊杰,他觉得整个场面都很荒唐,大家对着一个杀人犯诉着哀伤,真正的被害人却无人问津。 还好国公夫人也没有强求的意思,她端庄如从前,轻轻地朝林与闻低了下头。 “林大人。” “国公夫人,”林与闻问,“我听说小庄国公是服毒自杀,我能不能——” “不能。” 国公夫人没等林与闻说完就拒绝了。 “可是……” “没有可是,”国公夫人平静且严厉,“俊杰已经知错,并且付出代价了,大人何必要较真如此。” “国公夫人,”林与闻眨眨眼,“庄俊杰不是犯错,他是犯罪啊。” 国公夫人看着林与闻。 “而且这怎么可能不较真,他杀了人,那是一条人命啊!” 林与闻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失礼,“为了自己的婚事,随便糟蹋一条人命,这种事都不较真,那什么事该值得我们较真?” 国公夫人仍然很平静,“我很佩服大人的气节,但这也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思,庄家是有功之后,俊杰应当得到最后的平静。” “庄国公的功德,连杀人犯都可以荫蔽了?” 陈小姐幽幽加入对话。 林与闻发现这姑娘确实了不得,第一次见她还在为闺蜜的死而痛哭,看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再见就是直接诅咒庄俊杰早死,现在甚至敢和国公夫人对峙了,跟他那个突然就有动力再战前途的父亲很像。 国公夫人并不恼,她甚至对陈小姐笑了笑,“陈小姐,你能来我很欣慰。” 林与闻默默地退后一步。 陈小姐颇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场,眼神凌厉地看着国公夫人,“反正我现在在京城已经是个不守女德的妇人了,到处走走也没关系。” 国公夫人微微垂眼,“陈小姐,请谅解,就像退婚文书里的写得一样,那些彩礼未来会作为你的添妆,望你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陈小姐咬住牙,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国公夫人,但是,但是…… “而且,你想想,你终于不用嫁进来了。”国公夫人反而倒过来安慰陈小姐,“你一开始不就想要这个吗?” 陈小姐年龄果然是轻,竟然有种被说服了的感觉。 但一开始坚持这个婚约不也是这位国公夫人吗? 林与闻忽然想到李氏在杨柳夫人的葬礼上说的那句话,庄俊杰的死才是让大家都轻松了的一件事吧。 他总算知道这件事哪里不对劲了。 庄俊杰活着,能得到利益的人只有他自己,而他死了,许多人都会得到利益。 陈小姐不用囿于婚约,因为他的婚约对象没了;国公夫人不必担忧国公府的前途,因为根本不会再有前途;甚至这些来祭拜的京中贵族,他们终于不必被往日的恩情绑架,为这个不成器的废物再动用人脉了。 林与闻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忽然发现他们刻意装出来的悲伤之后都是一副彻底解脱的笑脸。 就连自己,林与闻想到,就连他自己也在这个死人身上得到了好处。 他一开始的推测被证实,他把庄俊杰带进大理寺衙门的事情不再是与贵族们对着干而是理由正当的正义之举。 林与闻看好人也许不准,但是纯坏的人他一眼就能知道,他们的眼睛里是没有一丝人气的。 庄俊杰绝不是自杀。 他绝不会放弃活着让周遭的每个人都受折磨的机会,也绝不会用自己的死帮这些人解脱。 这个案子绝没有完结。 林与闻轻轻捻了下手指,脑子里似乎有一张白纸,上面不断被写上各种证据与线索。 他上前,问国公夫人,“夫人,既然不能验尸,那么可不可以将小庄国公的遗书交给我呢?” 国公夫人想了想,“好。” 她出乎意料地答应了林与闻。《 》 22、杨柳之夭(十) 22 杨子壬快把这封遗书研究透了,他就差双钩摹法把整封信摹出来一张了。 “大人,这确实是庄俊杰的笔迹。” 林与闻正用六必居的酱菜配自己的白粥,本想着做肉粥的,但黑子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得节省一点了。 “我知道啊。” 他真不懂杨子壬,天还没亮就奔自己这来宣布一个早就知道了的事情。 “可是大人不是说……” “既然这国公夫人能把这遗书给咱们,就说明一定是真的啊,不然她自己不就先看出来了吗?” 林与闻看黑子给杨子壬盛了那一大碗粥,有点肉疼,“她还能没你熟悉她这弟弟啊?” 杨子壬叹气,坐到林与闻对面,“但是……” “咱们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杨子壬这么说是因为国公夫人虽然愿意给出庄俊杰的遗书,但是林与闻向她再要当初杨柳夫人寄给庄俊杰的威胁信的时候杨柳夫人却说那些信已经都被烧毁了。 “谁说咱们没有线索了,”林与闻悠悠道,“线索甚至有点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开始查呢。” 杨子壬眼睛一亮,“这酱菜的味道还挺解腻,我以为就是纯咸呢。” “当然!这六必居的酱菜仅次于我娘的手艺,我娘做菜不行,但是提起这个腌咸菜啊,”林与闻又默默回味上了。 杨子壬发现林与闻只有说到吃食和案子的时候才特别有精神,这在官宦中很是少见。 “大人,”杨子壬问,“那我们从哪查呢。” 林与闻抿了下嘴,实在没招了,“不知道。” 就知道。 杨子壬还是有些焦心,“大人,咱们得给朝廷一个交代才行。” 在外人眼里,杨柳夫人的案子已经破了,凶手就是庄俊杰,作为主办官员,林与闻必须写一封结案文书才行。 而且这案子涉及官宦,记录必须详尽,杨子壬这边也得提前给林与闻准备起来,他们大人刚被圣上委派重任就破了人命案子必须要好好宣传一下。 可林与闻迟迟动不了笔。 根本就没有结案,如何写结案文书啊。 照杨子壬的说法,他们可以先把杨柳夫人的案子算作结了,再去调查庄俊杰的案子。 但…… “你莫着急嘛,”林与闻拍拍杨子壬的手背,“还是年轻,心气冲。” “林与闻,你的结案文书写好了吗?” 按下葫芦浮起瓢,林与闻刚暗骂一句,就看袁宇提留着两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就变了,“正写着呢,写着呢,怎么还劳烦指挥使来催啊。” 袁宇表情不自然了下,但是很快恢复,“毕竟是我找圣上求的情,你还是上些心。” 他把牛皮纸袋拿去厨房,交给黑子,“一些猪头肉,上面这袋给你们大人加餐,下面的晚上再吃。” 黑子点头。 他灵巧,刀工也不错,林与闻没钱雇膳夫的日子里都是他来忙活。 袁宇看他这样一个大个子蜷在厨房里的情形有点可笑,又左右看了看,“你们院里还缺什么吗?” 黑子的眼睛在面具后眨了眨,“大人需要个书架子,我们打算这案子结了去宣武门那看看有没有大户人家不要的。” 这真是个三品官过的日子吗? 袁宇心里有点感慨。 “还有绿豆,大人前两天说要喝绿豆粥,还有糖,大人不喜欢吃黄糖,还有鲫鱼,还有把子肉——” 吃的上面倒很讲究了。 袁宇又问,“你们大人为什么迟迟不交结案文书?” “因为大人觉得庄俊杰不是自杀的。” “什么?”袁宇惊讶,这些事情林与闻没跟他提过啊,“如果他不认为庄俊杰是自杀的,那么庄俊杰杀杨柳夫人的理由也不会成立了,杨柳夫人可能也就不是庄俊杰杀的?” 黑子眨眼睛。 “所以才不交文书。”袁宇有点气闷,林与闻可以直接跟他说啊,他走出去,“林与闻,你是觉得凶手另有其人对不对?” 林与闻有时候不知道袁宇在气什么,他就跟那个渔民补来的河豚似的,动不动就炸了。 “有可能吧。” 杨子壬立刻站起来,跟袁宇对峙,“袁指挥使,这些事情大人心里都有数的。”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 你看这常言还说女人善变,男人的想法这不也谁都猜不到。 林与闻决定下一步从头开始,他要重新捋一遍杨柳夫人的死,要从杨柳夫人身亡前的前三个月查起,比杨柳夫人给国公府送出威胁信更早的时候。 他去见罗强,罗强现在又被关进顺天府了。 顺天府尹薛大人看到林与闻就眯眼睛笑,“林大人,多谢你啊,不然下官哪有机会将这歹人捉住。” 林与闻知道这位薛大人背后也没什么势力,因此为官不易,要说他从升平驸马的案子里学到什么,那就是和光同尘,且不要强求你的同僚。 林与闻对他点头,“薛大人,也多谢你还能让我插手再审他一次了。” 薛大人连连摆手,他人并不差,对杨子壬这些日子的折磨也没有怨言,而且他觉得林与闻连小庄国公都能逼死,没准是个手段狠厉的人,毕竟是阉党嘛,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 “啊对了,”林与闻拉住薛大人,“还有点事得麻烦你一下。” 薛大人听林与闻说完便点点头,“这些都是小事,我这就给您调文书去。” 林与闻又道谢,几个来回终于过去审罗强了。 “大人……”罗强也是被打服了,看到林与闻只觉得亲切。 林与闻看他身上那些伤痕,皱了下眉,“你也是受苦了,我跟薛大人已经通过气了,你的案子大概已经定下来了,三年牢狱,两年流放,之后应该不会再受什么刑了。” 罗强都要哭出来了,连连拜林与闻,“多谢林大人多谢。” “不过杨柳夫人的案子我还是觉得稀奇,你最好还是帮我再回忆回忆。” 罗强可能也是这些日子被关着,赌和酒都沾不到,人清醒了不少,许多细节慢慢在脑子里重现出来。 “杨柳儿让你去威胁国公府的时候,她身边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 罗强抿抿嘴,忽然问林与闻,“大人知道我们俩有过一个孩子吗?” “嗯。” “是个小女孩,身体太弱,那时候又是冬天,所以刚生下来没两个月就死了。” “然后她就一直噩梦不断,让人看了说是孩子的灵魂还跟在她身上,”罗强垂下头,“所以她就在庙里请了个灯,花了很多钱,每个三月还会在庙中住一段时间为孩子祈福。” “大人如果看过她的诗就知道了,那些诗很多不是写那些男人的,其实就是写给我们的孩子的。” 林与闻看着他,有些感慨,如果不是被酒精和赌博腐蚀他,他也是曾可以给杨柳夫人赚钱赎身的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她要我送信的时候刚好是从庙里回来那几天。” “我记得庄陈两家婚约也是那时候……” “是,”罗强叹气,“那时候她很高兴,既可以摆脱我,又可以帮她的小姐妹,她对那些女孩很用心。” 林与闻眯起眼睛来,对啊,杨柳夫人对陈小姐肯定是有真心在的,她怎么可能冒着会破裂两个人友谊的危险,用自己和庄俊杰有过亲密交往这样的事情威胁庄俊杰呢。 她应当知道庄俊杰的人品啊,那种人渣,反手要是把信给陈小姐看了会怎么样呢? 更可怕的是,他要是转手给刘远文看了又会怎么样。 杨柳夫人不应该这么蠢。 除非这心里的事情,跟她本身其实无关。 林与闻的眼睛瞪起来,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着急离开,但是还是稳下来再问罗强,“你不知道信中写的什么吗,一点也没好奇?” “我真问过大人,我真问过。” 罗强神秘兮兮地说,“她说是天大的事情,弄不好会死人的,所以她才会让我再去要钱啊,那个小庄国公一定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会死人。 林与闻吸了口气,确实死了人啊。 他点点头,“你以后要好好反省自己,那些酒啊,赌啊,趁早戒掉,不然让我再抓到,我有的是办法关你一辈子。” 罗强连连点头,他现在可是领略了这些当官的手段了,他不敢了,真的。 “对了大人,”他犹豫地问,“我出不去的这些日子,您能帮我给柳儿供的那盏灯多烧些香吗?” 林与闻最恨这种迟来的深情,但却也只能无奈地叹气,“本官知道。” 他急急回到家里,发现袁宇竟然还没走,“你还在就好。” 袁宇把跟在身边的小厮挥到一边,“出什么事了?” “帮我个忙。” 这是袁宇这几天最开心的时刻了。 林与闻没想到这么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竟然对跑腿的事情这么热衷,莫名其妙的同时想还是季卿可靠些。 他和还站在原地的袁家小厮大眼瞪小眼,“你这是?” “三爷让我来量量这屋子大小,”小厮和林与闻算是熟人,以前就在天津玩得很好,“林少你忙你的。” 他还像以前那样称呼林与闻。 林与闻不懂袁宇量屋子大小是要做什么,他也来不及管,他去找黑子,“黑子,你之前从庙里带来的那份名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