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雷》 第0001章风雪山海关 第一卷:山海关风起(1-100) 宣统三年的雪落满了山海关的城楼,沈砚之披着一件灰鼠皮大氅,站在箭楼上,望着关外连绵的雪原。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地里的寂静,一队穿着新式军装的骑兵冲破了晨雾,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将一封染血的电报递到他手里。电报是从武昌发来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武昌首义,天下响应,望关外义士,速举义旗,共覆清廷。”沈砚之的指尖拂过电报上的“义旗”二字,目光落在城楼匾额上“天下第一关”的鎏金大字上,寒风卷着雪沫子钻进他的衣领,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在刑场上高喊的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为首的汉子姓程,名唤程振邦,是武昌新军里的一个队官,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色,却难掩眼底的炽热。他见沈砚之久久不语,只凝望着那方匾额出神,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沈先生,武昌城破已有三日,湖南、江西相继反正,如今关内已是星火燎原之势。山海关扼守辽西走廊,乃兵家必争之地,先生手握乡勇三千,若能举旗,必能截断清军关外的援军,为革命大业立下不世之功。”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振邦身后的骑兵身上。那些年轻的士兵,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模样,却个个腰杆挺直,手里握着的汉阳造步枪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的帽徽上,那枚曾经代表大清的龙纹徽章,已经被一枚红绸剪成的五角星取代,在漫天风雪中,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 “程队官,”沈砚之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知,这山海关的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浸着汉人的血?前明崇祯年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便是在这城下,大开城门,迎了多尔衮的铁骑。三百年来,关外的百姓,哪个不是在八旗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程振邦怔了怔,随即慨然道:“正是如此!沈先生,我辈革命,便是要推翻这腐朽的满清,还我汉人河山!先生的父亲沈老英雄,当年组织义民抗清,血洒刑场,何等壮烈?如今,正是先生继承遗志,为父报仇的良机啊!” 沈砚之闭上眼,父亲的身影在脑海中愈发清晰。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在关外组织抗清义军,事败被俘,押赴刑场的那天,山海关的雪下得比今日还要大。父亲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却依旧昂首挺胸,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喊:“鞑子无道,屠戮我同胞,侵占我家园,今日我沈仲山虽死,后继者必不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一天,年幼的沈砚之躲在人群里,看着父亲被刽子手一刀砍下头颅,鲜血溅在雪地上,染红了半条街道。他咬碎了牙齿,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此生定要推翻满清,为父报仇。 这些年来,沈砚之隐姓埋名,在山海关附近的乡里教书育人,暗中联络志同道合的义士,积蓄力量。他知道,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北方大地,他知道,等了二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沈砚之睁开眼,眼底的犹豫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的光芒。他将那封染血的电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程队官,你且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山海关的义旗,今日便会竖起!我沈砚之,定要让这天下第一关,成为满清的断头台!” 程振邦大喜过望,猛地抱拳:“沈先生英明!我代表武昌军政府,谢过先生!” 沈砚之摆了摆手,转身朝着箭楼的楼梯走去。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咯吱的声响。“来人!”沈砚之扬声喊道。 两个穿着短打,腰挎大刀的汉子从楼下快步跑了上来,他们是沈砚之的心腹,也是当年父亲旧部的后人。“先生,有何吩咐?” “传我命令,”沈砚之的声音响彻在箭楼之上,“让所有乡勇,半个时辰后,在关下校场集合!另外,取我那杆长枪来,再备一面红绸大旗,上书四个大字——光复中华!” “是!”两个汉子齐声应道,转身匆匆离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山海关的天,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山海关下的校场上,三千乡勇已经集结完毕。这些汉子,大多是附近的农民、猎户,一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坚毅。他们手里握着的,有大刀长矛,有猎枪土炮,虽然武器简陋,却个个士气高昂。 沈砚之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佩长剑,手持一杆红缨长枪,站在高台之上。他的身后,一面红绸大旗迎风招展,“光复中华”四个大字,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程振邦带着他的骑兵,肃立在高台一侧,他们帽徽上的红五角星,与那面大旗交相辉映。 沈砚之目光扫过台下的三千乡勇,朗声道:“诸位兄弟!今日,我沈砚之站在这里,有几句话要对大家说!三百年前,鞑子入关,屠戮我汉人百姓,侵占我大好河山!三百年来,我们的父兄,在他们的铁蹄下,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如今,武昌首义,天下响应,湖南、江西已经光复,这腐朽的满清,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沈砚之的父亲,沈仲山,二十年前,为了抗清,血洒刑场!他临终前说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我沈砚之,要继承先父遗志,在这山海关,竖起光复的大旗!我要让鞑子知道,我们汉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台下的乡勇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振臂高呼:“光复中华!推翻满清!光复中华!推翻满清!” 呐喊声震彻云霄,惊得城楼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沈砚之高举手中的红缨长枪,厉声喝道:“弟兄们!随我一起,打开山海关的城门,迎接革命的曙光!杀鞑子!复河山!” “杀鞑子!复河山!”三千乡勇齐声呐喊,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山海关。 沈砚之率先跃下高台,朝着山海关的城门冲去。程振邦紧随其后,骑兵们策马奔腾,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乡勇们挥舞着大刀长矛,跟在后面,潮水般涌向城门。 守城门的清兵,早已被这震天的呐喊声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看着潮水般涌来的乡勇,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光复中华”大旗,一个个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沈砚之冲到城门下,手中的红缨长枪猛地刺出,挑飞了一个清兵的头盔。他一把抓住城门上的铁链,用力一拉,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 关外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从敞开的城门里呼啸而入。沈砚之站在城门之下,望着关外连绵的雪原,望着那片被满清统治了三百年的土地,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隐忍蛰伏的教书先生,他是一名革命者,是一名为了光复河山而战的战士。 他高举着手中的红缨长枪,对着关外的大地,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呐喊。 而在遥远的京城,紫禁城里的隆裕太后,正抱着年幼的溥仪,听着来自南方的急报,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中国的风暴,已经从武昌开始,蔓延到了山海关,即将将这座腐朽的皇城,彻底吞没。 漫天的风雪,依旧在不停地下着。但山海关的城头上,那面“光复中华”的大旗,却在风雪中,愈发鲜艳夺目。 第0002章旗卷雄关 城门洞开的那一刻,沈砚之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脚下的土地,从身后的乡勇,从漫天风雪中,涌入他的身体。这股力量沉重、滚烫,带着二十年的压抑,带着父亲的鲜血,带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太久的呐喊。 他没有回头,却能听见身后如雷的脚步声,如同大地的心跳。三千乡勇,这些世代在山海关内外耕种、打猎、在八旗铁蹄下低头苟活的汉子们,此刻眼睛里都烧着火。那面“光复中华”的红绸大旗,被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擎着,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企图吞噬雪原的烈焰。 程振邦策马来到沈砚之身边,脸上已无半分长途奔袭的疲态,只有昂扬的战意。“沈先生,城门既开,当务之急是控制关城,肃清残敌,稳定人心!武昌方面希望我们能固守此关,截断清廷关外调兵入关的咽喉!” 沈砚之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关城内零星的抵抗和混乱。“振邦兄,你带骑兵队,沿主街清理,遇有顽抗的清兵,格杀勿论!但切记,不得扰民,不得劫掠,我们是义师,不是流寇!” “明白!”程振邦一抱拳,拔出马刀,对身后骑兵厉喝,“弟兄们,随我来!光复山海关!”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卷起雪尘,冲向关内纵深。 沈砚之则转向自己两位心腹——身材敦实、面膛黝黑的赵铁柱,和精瘦干练、眼神锐利的孙秀才。“铁柱,你带一千弟兄,分占四门城楼和武库、粮仓,接管防务,清查库存,所有满清旗兵,缴械集中看押,若有异动……”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必请示。” “是!”赵铁柱声如洪钟,点了人马,立刻分头行动。 “秀才,”沈砚之看向孙秀才,语气稍缓,“你带些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弟兄,立刻去安抚城内商户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就言武昌革命军已光复南方数省,我山海关义军顺应天命,起兵响应,旨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革命军秋毫无犯,望百姓各安生业,勿要惊惶。再有,查抄知府衙门和驻防八旗协领衙门,将所有文书档案,尽数封存,不容有失!” “先生放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事儿我在行。”孙秀才拱手领命,也匆匆去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提枪迈步,踏入了山海关的城门洞。阴影笼罩片刻,旋即,关城内部的景象展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因军事而兴的城池,街道横平竖直,多为砖石房屋,间杂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此刻街道上行人绝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一些胆大的从门缝窗隙里偷偷张望。地上散落着清兵丢弃的号帽、腰刀,几处地方还有新鲜的血迹和倒伏的尸体,那是程振邦的骑兵刚刚清理掉的零星抵抗。 他径直走向关城中心的鼓楼。那里是这座军事要塞的制高点,也是象征权力的所在。鼓楼下,十几个被缴了械的绿营兵和旗兵,正抱着头蹲在地上,被几个持矛的乡勇看守着,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沈砚之登上鼓楼。从这里俯瞰,整个山海关内城尽收眼底。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交汇于此,更远处,是连绵的城墙和巍峨的城楼。风雪似乎小了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淡的阳光照射下来,恰好落在那面在鼓楼顶端缓缓升起的红旗上。 红旗招展,在古老雄关的上空,划破了三百年的沉寂。 他手扶冰凉的垛口,极目远眺。关外,是无垠的、被厚雪覆盖的辽西走廊,更远处是隐约的山峦轮廓。关内,是燕赵大地,是中原腹地,是此刻烽火四起、变革涛生的人间。父亲,您看到了吗?您未竟的事业,儿子今天,迈出了第一步。 “先生!”赵铁柱快步登上鼓楼,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四门已完全掌控,武库里清点过了,有老式劈山炮六门,子母炮十余尊,火药铅子不少!粮仓里存粮约有两千石,够咱们吃用一阵!俘虏的清兵旗兵共计二百三十七人,都集中在城隍庙前的空场上看押,怎么处置?” 沈砚之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吟片刻。“派人严加看管,分开关押,旗兵和绿营分开,军官和士卒分开。告诉他们,革命军不杀俘虏,但若有异动,定斩不饶。每日供应两餐,不饿死即可。待局势稍定,再做处置。” “明白!”赵铁柱应道,又补充了一句,“咱们的弟兄,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都是夺门时受的伤。清兵死了大概二十来个。” 沈砚之神色一黯,但随即坚定。“厚葬战死的弟兄,抚恤家小。受伤的,全力救治。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这时,程振邦也骑着马回到了鼓楼下,飞身下马,噔噔噔跑上来,脸上带着肃杀之气。“沈先生,城内主要街道和衙署已基本控制。斩杀了二十几个负隅顽抗的旗兵军官,其余降的降,逃的逃。只是……”他眉头皱起,“据俘虏交代,驻防的八旗协领庆善,还有知府文焕,昨夜得知南方乱起,今天天没亮就带着家眷和亲兵,往锦州方向跑了!我们扑到衙门时,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些来不及带走的笨重物件和几十个懵懂不知的胥吏差役。” 沈砚之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庆善、文焕不过是两条丧家之犬,无关大局。他们这一跑,反倒省了我们一番手脚。秀才那边安民情况如何?” 正说着,孙秀才也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先生,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我带着人挨家挨户宣讲,百姓们一开始很害怕,紧闭门户,后来见我们确实不抢不杀,有些胆大的商户已经试探着开了一条门缝。我还找到了本地几位颇有声望的士绅,一开始他们躲着不见,后来我抬出先生您父亲沈老英雄的名号,又说了武昌革命乃顺天应人之举,他们才勉强答应,愿意出面协助维持街面秩序,劝说商户开市。” “做得好。”沈砚之赞许地点点头,“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团结一切可团结之人,稳住民心,我们才能在此立足。那些士绅,可以许他们一些虚衔,让他们参与维持会之类,但军政大权,必须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孙秀才连连称是。 沈砚之环视身边三位得力干将,沉声道:“山海关,我们算是拿下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此地乃咽喉锁钥,清廷绝不会坐视不理。关外奉天(沈阳)有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手握重兵;关内直隶(河北)更是京畿重地,朝廷必会派兵来攻。我们三千乡勇,武器简陋,未经大战,能否守住?” 赵铁柱一拍胸膛,粗声道:“先生!弟兄们不怕死!鞑子兵这些年早就烂透了,吓唬老百姓行,真刀真枪干起来,未必是咱们的对手!” 程振邦则更冷静些:“沈先生所虑极是。武昌方面派我前来,正是希望山海关义军能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这里,打乱清廷的部署。我们并非孤军,南方各省正在激战,牵制了大量清军。当务之急,是立即整编队伍,加固城防,搜集弹药粮秣,同时派出探马,密切监视关内关外清军动向。另外,应立即以‘关外革命军都督’或类似名义,对外发布檄文,宣示光复,号召周边义士来投,扩大声势和力量。” 沈砚之眼中精光闪动。“振邦兄所言,正合我意。”他顿了顿,“都督之名,太过招摇,暂不宜用。可称‘山海关义军总指挥’。檄文要写,不仅要发往关内外,还要设法送往京津,甚至上海、武昌,让天下人知道,山海关已飘起革命旗!铁柱,城防加固之事,由你总负责,征用民夫,修补城墙,设置鹿砦壕沟,将武库里的火炮架上城头要害位置。振邦兄,你的骑兵要发挥机动优势,广布哨探,情报一刻不能断。秀才,你心思细,后勤粮秣、与地方士绅百姓打交道、还有那檄文,都由由你来去操办。” 三人齐声领命,各自下去忙碌。 鼓楼上,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风雪已停,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映照着脚下这座刚刚易主的古老雄关,也映照着城头上那面愈发显得孤高而坚定的红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夺取一座关城或许可以靠一腔血勇和突然袭击,但要守住它,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需要的是钢铁般的意志、周密的筹划,还有……牺牲。 他抚摸着手中冰冷的长枪枪杆,父亲临终前的呼喊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当年,父亲试图撼动的是已经在中原站稳脚跟的庞然大物,所以失败了,牺牲了。而今天,这个庞然大物自己已经从内部开始朽烂、崩塌。他站在父亲曾经梦想站上的位置,手中握着父亲未能举起的旗帜。 “父亲,您在天之灵,庇佑孩儿,庇佑这山海关的义旗不倒!”沈砚之对着苍茫的关外大地,低声祈愿。 夜幕降临,山海关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虽然大多百姓依旧心怀忐忑,但街面上已经能看到一些行人,个别酒肆茶楼也试探着开门营业。孙秀才组织的“维持会”的士绅们,带着臂章,在街上巡逻,宣传义军政策。城墙上,赵铁柱正指挥着乡勇和征调来的民夫,挑灯夜战,加固工事,搬运火炮。关帝庙前的空场上,架起了大锅,炊烟袅袅,那是给义军和帮忙的民夫准备饭食。 一种紧张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氛,在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边关重镇里弥漫开来。 在原来的知府衙门,现在临时作为义军指挥所的大堂里,沈砚之就着油灯的光芒,与程振邦、孙秀才等人研究着一幅粗糙的舆图。程振邦派出的第一批探马已经带回了一些消息。 “关内方向,永平府(今卢龙一带)的清军似乎有所异动,但兵力不多,像是在观望。”程振邦指着地图,“关外,锦州方向暂时没有大军调动的迹象,庆善、文焕逃到那里,估计正在向奉天的赵尔巽哭诉。” 孙秀才补充道:“咱们的檄文已经拟好,我连夜让人抄写,明天一早就派人四处张贴散发。另外,联络了城里的刻字铺,赶制一批‘山海关义军总指挥部’的关防大印,对外行文,总要有个凭信。” 沈砚之听着,不时点头或提出意见。油灯的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墙壁上,显得愈发坚毅。 这时,一名乡勇进来禀报:“先生,关外来了一伙人,有几十个,说是宁远卫(今兴城)那边的民团,领头的是个叫冯占魁的,听说山海关举义,特来投奔!” 沈砚之精神一振:“哦?快请!”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羊皮袄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悍的同伴。那汉子进得堂来,抱拳行礼,声若洪钟:“宁远民团练总冯占魁,听闻沈先生继承沈老英雄遗志,在山海关竖起反清大旗,特率手下弟兄五十三人,前来投效!愿听先生驱策,共图大事!” 沈砚之连忙起身还礼:“冯练总深明大义,沈某感激不尽!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诸位到来,如同雪中送炭!快请坐!” 冯占魁也不客气,坐下后便道:“沈先生,咱们关外的好汉子,苦满洲久矣!只是以往群龙无首,不敢妄动。如今先生登高一呼,占了这天下第一关,好比点了把冲天大火!不瞒您说,我这一路过来,看到好些地方都暗流涌动,只要咱们这里站住了脚,打出威风,响应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锦州、宁远、广宁(今北镇)一带,都有反清的会党暗中活动,我可以设法联络!” 这消息无疑令人振奋。沈砚之与程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希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山海关的火把,或许真能点燃整个关外。 这一夜,山海关指挥所的灯火,很晚才熄灭。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数百里外的北京城,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年轻的摄政王载沣脸色铁青,看着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武昌失守,长沙失守,西安兵变,九江独立……现在,连山海关也丢了! “庆善该死!文焕该死!”载沣将来自锦州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三千乡勇,乌合之众,竟然就夺了山海关!关外的赵尔巽是干什么吃的?关内的直隶总督呢?北洋新军呢?” 殿内跪着的军机大臣们噤若寒蝉。良久,首席军机大臣奕劻才颤巍巍开口道:“摄政王息怒。山海关乃咽喉要地,必须即刻夺回。臣以为,可急令直隶提督姜桂题,速率所部淮军精锐,并调北洋第六镇一部,速赴永平,汇合当地驻军,克期收复山海关!同时严令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派兵出锦州,东西夹击,务必将乱党剿灭于关城之下!” 载沣喘着粗气,盯着地图上山海关那个刺目的点,仿佛能看到那面飘扬的红旗。他知道,这座关城的失守,不仅仅意味着一条通道被切断,更是一个可怕的政治信号——革命的火,已经烧到了朝廷的卧榻之旁。 “就依庆王爷所言!”载沣咬牙切齿,“传旨!命姜桂题为剿匪钦差大臣,统率直隶各路兵马,北洋第六镇第十二协协同,限十日之内,收复山海关,剿灭乱党,提沈砚之首级来见!告诉赵尔巽,若让关外乱党坐大,朕唯他是问!” 一道道紧急军令,从紫禁城飞出,奔向直隶总督衙门,奔向保定北洋新军的军营,奔向奉天的总督府。 战争的阴云,随着这冬日的寒风,迅速向那座刚刚升起红旗的雄关,汇聚而去。 山海关的夜,深沉而寒冷。但义军指挥所里的灯火,城墙上下忙碌的身影,还有那面在黑夜中依然隐约可见的红色旗帜,都在无声地宣告:这里,有一群人,已经决定,为了一个不同的明天,不惜一切,坚守到底。 沈砚之走出衙门,仰望星空。银河横亘,繁星闪烁,千百年来照耀着这片多灾多难又英雄辈出的土地。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即将到来。但他握紧了拳,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远方的寒意,也带来了变革时代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它卷过城头,那面“光复中华”的大旗,在星空下,奋力舒展,猎猎作响。(完) 第0003章烽烟将起 接下来的三天,山海关像一架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在沈砚之的指挥下高速运转。 关城内,秩序逐渐恢复。孙秀才组织的“山海关临时维持会”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几位被说服的本地士绅——前清举人周孝廉、大粮商郑掌柜、药铺东家白先生,带着臂章,每日在街上巡视,用当地方言向惊魂未定的百姓解释义军的政策,调解一些小纠纷。商户们见义军确实买卖公平、秋毫无犯,胆子也大了起来,陆续开门营业。米店、布庄、铁匠铺、饭馆的招牌重新挂出,虽然生意清淡,但街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孙秀才甚至组织人手,将抄没的部分前知府衙门存银和庆善协领衙门来不及带走的浮财,拿出部分购买粮食,在城隍庙前设了粥棚,每日施粥,这举动赢得了不少贫苦百姓的好感。 赵铁柱那边则是日夜不停。城墙被仔细检查修补,女墙后的垛口堆起了沙袋。从武库起出的六门老式劈山炮和十几尊子母炮,被乡勇们喊着号子,用滚木绳索艰难地拖拽上东西两门和北翼城的制高点。这些火炮年头久远,有些甚至是前明遗物,锈迹斑斑,但清理上油后,似乎还能使用。铁柱带着几个以前打过猎、摆弄过土炮的老手,反复检查炮身、试验火药,又组织人手赶制了一批粗糙的实心铁弹和霰弹用的铁砂碎石。城墙上,隔十几步就堆放了擂石滚木,开水大锅也架了起来。四门内侧,用砖石木料垒起了简易的瓮城掩体。三千乡勇被重新编组,五百人一队,分守四门及各处要害,轮流值哨、操练。虽然队伍依然松散,武器五花八门,但至少有了基本的组织和戒备。 程振邦的骑兵队成了最忙碌的眼睛和触角。他和冯占魁带来的熟悉关外地形的汉子们配合,将探马撒了出去。东至绥中、前卫,西至抚宁、昌黎,北至义院口、界岭口等长城隘口,南至海边,都有义军的游骑活动。程振邦本人则专注于情报的汇集和分析。他带来的那部简易电台(这是武昌方面能提供的最先进通讯工具)架设在指挥所旁的小屋里,滴滴答答的声音日夜不停,努力保持着与南方革命军微弱的联系,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 沈砚之坐镇指挥所,处理着纷至沓来的事务。他睡眠很少,眼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高度亢奋。他知道,每一分钟都宝贵,必须在清军反应过来、大举压境之前,尽可能地巩固防线、凝聚人心、获取支援。 冯占魁果然没有吹牛。他派出手下精干的弟兄,凭借江湖关系和反清会党的暗线,短短两三天内,就与关外好几股势力搭上了线。辽西走廊上,一些对清廷不满的地方民团、被排挤的绿营汉军低级军官、乃至啸聚山林的“胡子”(土匪),都或明或暗地表达了观望甚至合作的意向。虽然这些人大多首鼠两端,真正能提供多少实质性帮助还未可知,但至少,山海关不再是一座信息隔绝的孤岛,义军的影响力开始像水波一样向关外扩散。 第三天下午,沈砚之正在与程振邦、孙秀才、赵铁柱、冯占魁等人商议军情,一封来自南方的电报被译电员匆匆送来。 程振邦接过一看,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沈先生!武昌军政府回电了!他们已正式通电全国,宣告成立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推举黎元洪为都督!并号召各省响应独立!电文中特别提及我山海关义举,誉为‘北地惊雷’,勉励我们坚守雄关,牵制清军,并承诺将尽力协调物资,支援我们!” 指挥所内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有了南方革命政权的公开承认和勉励,山海关义军的名分更足,士气也为之大涨。 “好!”沈砚之用力一拍桌子,“立刻将电文内容抄录多份,张贴全城,晓谕军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南方半壁河山,已是我革命同志之天下!” 孙秀才立刻应声去办。 冯占魁摸着络腮胡,咧开嘴笑道:“这下好了,名正言顺!我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该动动心思了!” 赵铁柱则更关心实际问题:“武昌那边说支援物资,啥时候能到?咱们的火药可不够这些大炮敞开了轰几轮的。” 程振邦摇摇头:“铁柱兄弟,武昌自身面临北洋军主力压力,物资紧缺,短期内恐怕很难有实质援助运到千里之外的我们这里。这电报,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声援和精神上的鼓舞。一切,还得靠我们自己。” 沈砚之点点头,程振邦说的是实情。他走到墙上那幅粗糙的舆图前,目光凝重:“振邦兄,永平府和关外奉天方向,清军有何新动向?” 程振邦也走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永平府方向,探马回报,清军正在集结,主要是当地驻防的绿营和一部分淮军旧部,人数约在两千左右,领兵的是个参将,叫何宗宪。另外,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直隶提督姜桂题已奉朝廷严旨,率精锐淮军从保定出发,北上讨伐我们,其前锋可能已过天津。关外奉天方向,赵尔巽似乎还在犹豫,目前只是加强了锦州、宁远等地的戒备,没有大规模调兵西进的迹象。但庆善逃到锦州后,一直在活动,估计赵尔巽的压力不小。” “姜桂题……”沈砚之念着这个名字。此人他是知道的,淮军宿将,参加过甲午战争,治军严厉,是老北洋系中能打硬仗的人物。如果他亲自率主力前来,山海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东西夹击之势,已成。”沈砚之缓缓道,“西面,永平清军为第一波,姜桂题主力为第二波;东面,赵尔巽态度暧昧,但庆善必撺掇其出兵。我军兵力单薄,武器落后,又无险可守于关外,唯有依仗这山海关城高墙厚,死守待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最艰难的时刻就要到了。清廷绝不会容忍山海关长期掌握在我们手中。一场恶战,不可避免。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敌军东西两路难以协调、抵达时间有先后的弱点,集中力量,先打疼一路,挫其锐气,争取时间!” “先生打算先打哪一路?”赵铁柱急问。 “西面,永平清军。”沈砚之果断道,“何宗宪部距离最近,威胁最直接,但其兵力与我相仿,且多为绿营旧军,战力不强,又急于立功,难免冒进。姜桂题主力尚远。这是我们集中兵力,在野战中击破其一部,夺取武器弹药,提振士气的唯一机会!若坐等其与姜桂题合兵攻城,我必陷入苦守,局面更为被动。” 程振邦沉吟道:“先生所言有理。但出关野战,我军多为步兵,缺乏骑兵机动,火力也弱。何宗宪再不堪,也是正规军官统领,有火炮。野战对阵,胜负难料。” “所以,不能硬拼。”沈砚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要引蛇出洞,设伏歼之!永平至山海关,官道必经石河驿、红瓦店、五里台几处。其中红瓦店附近,地势起伏,多有沟壑丘陵,利于设伏。我们可派小股部队前出诱敌,佯装不敌,将何宗宪部引入伏击圈,然后以主力四面合击,近身搏杀,发挥我乡勇悍勇之长,避其火炮之利!” 冯占魁一听要打伏击,来了精神:“这活儿我熟!我带些弟兄去诱敌,保管把那何宗宪气得跳脚,追着我们屁股撵!” 赵铁柱也摩拳擦掌:“伏击战好!咱们的弟兄近身拼杀不怕!到时候我带人从正面压上去,程兄弟的骑兵侧后包抄,定叫他有来无回!” 程振邦仔细想了想,也觉得这确是当前局面下较为可行的方案。唯一可虑的是,何宗宪会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以及,万一诱敌部队被咬住,撤退不及,损失会很大。 沈砚之看出了他的顾虑:“振邦兄所虑极是。此计成功关键,一在诱敌,二在伏兵隐蔽,三在出击迅猛。诱敌任务凶险,非胆大心细、熟悉地形、脚程快者不能胜任。”他看向冯占魁,“冯练总,你与手下弟兄可愿担此重任?” 冯占魁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沈先生放心!我老冯在辽西地界跑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回来!保证把何宗宪那老小子引到咱们的锅里去!不过,得给我些好家伙,鸟枪土炮可不行。” 沈砚之点头:“武库里清点出二十杆还算完好的前膛洋枪(可能是早年江南制造局或天津机器局的产品),另配短刀,都给你。再给你两匹快马,用于通讯。记住,只许败,不许胜,败要败得像,撤要撤得快,将敌军前锋引入红瓦店东北的老君沟一带即可,不可恋战!” “得令!”冯占魁大声应道。 沈砚之又看向赵铁柱和程振邦:“铁柱,你率一千五百精锐,携带所有抬枪、土炮和一部分劈山炮(拆卸后由民夫携带),今夜秘密出北门,绕道迁回,务必于明日天亮前,隐蔽进入老君沟两侧丘陵及沟口预设阵地。多带旗帜、鞭炮、铁桶,届时虚张声势。振邦兄,你率全部骑兵,以及铁柱拨给你的五百善跑敢战的弟兄,埋伏于红瓦店以西的树林中,待敌军全部进入伏击圈,铁柱那边打响后,你即率骑兵从侧后方突击敌军中后队,制造混乱,步卒随后掩杀,务必截断其退路!” 两人肃然领命。 “秀才,”沈砚之最后看向孙秀才,“关城防务,就交给你了。我留五百人给你,务必严守四门,警惕关外方向。同时,组织民夫,继续加固城防,多备守城器具。若我们前方失利,这山海关,就是最后的屏障!” 孙秀才知道责任重大,郑重拱手:“先生放心,秀才在,城在!”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指挥所内灯火通明,命令一道道发出。关城内,刚刚安定下来不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肃杀。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具体行动计划,但也能感觉到大战将至的压抑。街上行人匆匆,商户们早早关门。临时维持会的士绅们,在孙秀才的安排下,开始组织青壮协助搬运守城物资,老弱妇孺则被劝告尽量留在家中。 是夜,月黑风高。赵铁柱率领的一千五百人,带着辎重,悄无声息地开出北门,消失在黑暗的荒野中。冯占魁带着他精挑细选的五十名诱敌弟兄,配备了最好的武器,也于子夜时分出发,向着西面永平方向潜去。程振邦的骑兵和五百步卒,则在凌晨时分,人衔枚马裹蹄,悄然出城,前往预定埋伏地点。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夜色中逐渐远去的队伍背影,久久不语。寒风刺骨,但他手心却微微出汗。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山海关义军大半的精锐和未来的命运。赢了,可获喘息之机,赢得武器,提振士气;输了,可能万劫不复。 “父亲,列祖列宗,保佑孩儿,保佑这些热血儿郎吧。”他心中默念。 天色微明时,沈砚之带着最后的几百预备队,也离开了山海关。他不能留在城里等待,他必须亲临前线,掌握战局。关城交给了孙秀才,他相信这个看似文弱实则内秀的书生,能替他守住后方。 红瓦店,位于山海关以西约四十里,是官道上的一个寻常村落,因早年有几座烧制红瓦的窑炉得名。村子不大,散落在官道两侧,此刻早已人去屋空,村民们听闻兵乱,早就逃往更远的山里或投亲靠友去了。官道从村子中间穿过,向北不远处,地势开始起伏,形成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其中老君沟是一条东西走向、长约两里、两侧坡陡林密的深沟,官道正从沟底穿过,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赵铁柱的人马经过一夜急行军,在天亮前顺利进入预设阵地。他按照沈砚之事先的勘察和吩咐,将一千五百人分成三部分:四百人携两门劈山炮和部分抬枪土炮,埋伏在老君沟北侧高坡的树林后,负责正面阻击和火力压制;六百人分成两股,埋伏在沟口东西两侧的丘陵后,准备在敌军进入沟底后封堵两头;剩下的五百人作为预备队,隐藏在更远处的山坳里。所有人都尽可能利用地形和枯草灌木隐蔽,严禁喧哗、生火,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程振邦的骑兵和五百步卒,则隐藏在红瓦店以西约五里的一片杨树林中。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利于骑兵发起冲击。程振邦命令部下给战马喂足草料,检查武器,静静等待。 沈砚之带着预备队,位于老君沟伏击圈东北方约三里的一处小山包上,这里视野较好,可以俯瞰大半战场,又能及时策应各方。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冬日的上午,天色阴沉,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丘陵和沟壑,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雪沫。埋伏的义军将士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身体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忍耐着寒意和焦灼。 巳时初(上午九点左右),西面官道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像是远处爆开的豆子。紧接着,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一些呼喊叫骂声。 冯占魁和他那五十个弟兄,出现在官道尽头,正向着红瓦店方向“狼狈”逃窜。他们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放几枪,队形散乱,旗帜歪斜,有些人还故意把包袱、水壶之类的东西丢在路上,俨然一副溃败逃命的模样。 在他们身后约一里处,烟尘扬起,一支打着清军绿营旗帜的队伍紧追不舍。这支队伍大约一千五六百人,排着还算整齐的行军队列,最前面是几十个骑兵开道,后面是步兵,中间还夹杂着几门用骡马拉着的轻型火炮(可能是劈山炮或子母炮)。队伍中一面“何”字将旗在风中飘摆。 “来了!”埋伏在各处的义军将士们精神一振,纷纷压低身子,握紧了武器。 冯占魁等人“逃”到红瓦店村口,略作停顿,似乎想据村抵抗,但看到后面清军追近,又“惊慌”地继续向东逃去,穿过了红瓦店,直奔老君沟方向。 清军队伍中,参将何宗宪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溃逃”的义军,对左右笑道:“果是一群乌合之众!稍一接触便望风而逃!传令,加速追击,务必全歼此股匪类,拿住匪首,本将要在山海关城下,用他们的头祭旗!” 副将有些疑虑:“大人,匪军败逃如此之快,会不会有诈?此地离山海关已近,地形渐杂,需防埋伏。” 何宗宪不以为然:“埋伏?就凭那些刚拿起锄头的泥腿子?他们若有胆量设伏,方才就不会一触即溃了!速追!别让他们逃回关城,凭坚据守就麻烦了!” 军令传下,清军加快了步伐,骑兵更是率先冲出,试图咬住冯占魁的尾巴。 冯占魁回头瞥见清军加速追来,心中暗喜,脸上却装作更加惊慌,催促手下弟兄:“快!快!往沟里跑!进了沟就安全了!”五十余人连滚带爬,冲进了老君沟的沟口。 清军骑兵追至沟口,略一迟疑。但见沟内道路蜿蜒,两侧山坡陡峭,枯木丛生,寂静无声,只有前面“溃兵”的身影在林木间隐约闪动。带头的一个骑兵哨官立功心切,又觉得对方已是惊弓之鸟,便一挥手:“追进去!别让他们跑了!”率先策马冲入沟中。后面的步兵大队,在何宗宪的催促下,也陆续开进沟内。 沟底官道宽约两丈,因冬日干旱,地面坚硬。一千多清军,拉成长长的队伍,在沟底行军,火炮和辎重车辆行进缓慢,使得队伍更加绵长。 当清军前锋已过沟心,后队大部也进入沟内时,埋伏在北侧高坡上的赵铁柱,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腰刀,用尽平生力气大吼一声:“弟兄们!杀鞑子!” “杀——!”震天的怒吼从沟两侧的丘陵后爆发! 北侧高坡上,两门劈山炮率先发出轰鸣!虽然准头欠佳,但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入沟底清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引起一片混乱!紧接着,数十杆抬枪、土炮也相继开火,喷射出的铁砂碎石像一阵暴风骤雨,覆盖了沟底一大片区域,清军惨叫声四起! “有埋伏!中计了!”沟底的清军顿时大乱。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整队。但狭长的沟底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展开,两侧不断飞来的枪弹、弓箭(义军中有不少猎户,弓术娴熟)、甚至投掷下来的石块,让他们无处躲藏。 “封住沟口!”赵铁柱又是一声令下。 埋伏在沟口东西两侧的六百义军,呐喊着冲杀出来,用事先准备好的柴捆、拒马、甚至翻滚的大石头,迅速堵塞了官道,截断了清军的退路。这些义军手持大刀、长矛、钉耙、铁锹等各式武器,红着眼扑向试图向外突围的清军后队,双方立刻在沟口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几乎在同一时间,红瓦店以西,程振邦听到了老君沟方向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他翻身上马,拔出马刀,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骑兵和步卒高喊:“义军兄弟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随我冲啊!截断鞑子退路,一个不留!” “冲啊!”五百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杨树林中汹涌而出,沿着官道,向着老君沟口方向席卷而去!五百步卒也发足狂奔,紧随其后。 沟底的何宗宪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竟然真敢设伏,而且伏击打得如此凶狠果断!两侧火力猛烈,退路被堵,军心顷刻瓦解。他挥刀砍翻两个向后溃逃的士兵,嘶声吼道:“不要乱!向前冲!冲出沟去!”他想的是,既然后路被堵,不如向前,从沟的另一头冲出去。 然而,冯占魁那五十个“溃兵”,此刻早已转过身,依托沟内岩石树木,用那二十杆前膛洋枪,对着清军前锋进行精准的狙击,死死拖住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何宗宪!纳命来!”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在沟侧响起。只见赵铁柱身先士卒,手持一柄厚重的鬼头大刀,率领数百义军,从北侧山坡上猛冲下来,如同猛虎下山,直扑清军混乱的中段! 何宗宪身边亲兵拼死抵抗,但哪里挡得住这些憋足了仇恨、悍不畏死的乡勇?赵铁柱大刀挥舞,势不可挡,连续砍翻三名清兵,直取何宗宪! 何宗宪胆寒,拔马想走,却被乱兵挤住。赵铁柱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大刀横斩!何宗宪惨叫一声,被斩落马下,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清军彻底崩溃。大部分丢下武器,跪地求饶。少数悍勇的还想抵抗,很快就被淹没在义军的人潮中。 这时,程振邦的骑兵也赶到了沟口,与封堵的义军里应外合,将试图从沟口突围的清军残部彻底击溃。程振邦马不停蹄,率领骑兵沿着沟外官道来回冲杀,驱散零星逃散的清兵,并迅速派兵控制了清军留在红瓦店附近的少量后卫和辎重。 战斗从打响到基本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老君沟内外,尸横遍野,血腥味冲天。清军一千五百余人,被击毙约四百,俘虏近千,只有少数溃散逃脱。义军缴获了完好的劈山炮两门、子母炮四门,各式步枪鸟枪三百余杆,火药铅子无数,骡马数十匹,还有不少粮秣辎重。义军自身也付出了伤亡近三百人的代价,但比起辉煌的战果,这代价无疑是值得的。 沈砚之从小山包上下来,踏入战场。看着欢呼雀跃、清理战场的义军将士,看着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看着那面被践踏在地的“何”字将旗,他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赵铁柱、程振邦、冯占魁等人满身血污,但精神亢奋地前来禀报战果。 “先生!咱们赢了!大胜啊!”赵铁柱激动得声音发颤。 程振邦也面带笑容:“此战打出了我义军的威风!何宗宪部乃永平清军主力,此役尽丧,短期内西面威胁大减!更重要的是,我们获得了急需的武器弹药!” 冯占魁嘿嘿笑道:“我那诱敌的活儿,干得还不赖吧?” 沈砚之拍拍几人的肩膀,郑重道:“诸位辛苦了!此战之功,在于全体将士用命,谋划得当!铁柱正面阻击勇猛,振邦侧后突击及时,占魁诱敌巧妙,皆是首功!阵亡受伤的弟兄,要厚加抚恤。俘虏的清兵,择其精壮愿降者补充我军,其余老弱,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他顿了顿,望向西面阴沉的天空,语气转为凝重:“然,此战虽胜,却只是暂解燃眉之急。何宗宪部覆灭,姜桂题必震怒,其主力不日将至。赵尔巽在关外,得知此败,也可能改变态度。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传令各部,迅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撤回关城!我们要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加固城防,整训部队,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 “是!”众人齐声应诺,斗志昂扬。 红瓦店伏击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周边。山海关义军以弱胜强,全歼永平清军主力的战绩,极大地震撼了敌我双方。关内观望的势力,开始重新评估这支突然崛起的武装;关外那些首鼠两端的地方势力,则更加活跃,不少人派来了密使,表达“合作”意向。山海关城内,百姓的恐惧进一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自豪与忧虑的复杂情绪。义军的声望和凝聚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正如沈砚之所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保定,直隶提督行辕。 姜桂题摔碎了手中的茶盏。他是淮军老将,年过五旬,身材敦实,面色黧黑,一双三角眼此刻满是怒火与阴鸷。 “废物!何宗宪这个废物!一千五百人马,竟被一群泥腿子设伏全歼!丢尽了我淮军的脸!”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永平溃兵脸上。 “大帅息怒,”幕僚小心翼翼地劝道,“何参将轻敌冒进,中了匪军奸计,确是其过。但由此也可见,山海关匪首沈砚之,并非寻常草寇,颇知兵略,且匪众凶悍,不可小觑。” “哼!”姜桂题冷哼一声,“知兵略?一群乌合之众,侥幸赢了一阵,就敢藐视天兵了?本帅已奉朝廷严旨,兼任剿匪钦差大臣,不日即将亲率大军,踏平山海关,将那沈砚之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的位置:“传令!前军统带王金镜,率本部三营及炮兵一哨,为先锋,即刻出发,限三日内进抵永平,收拢溃兵,整备粮草,探查匪情!本帅亲率中军五营、炮队一营,随后跟进!另,行文北洋第六镇统制官,请其依约派第十二协由通州东进,与我部会于滦州,共剿山海关之匪!再给奉天的赵尔巽发报,问他还在等什么?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再逡巡观望,贻误战机,休怪本帅参他个养寇自重!” 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军令,从保定发出。直隶大地上的驿道,再次被军队行进的烟尘笼罩。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淮军主力,开始向东方开拔。与此同时,驻扎在通州的北洋新军第六镇第十二协,也在上峰严令下,开始向东运动。 奉天(沈阳),东三省总督府。 赵尔巽拿着两份几乎同时到达的文书,眉头紧锁。一份来自北京军机处,措辞严厉,催促他速派劲旅,西进夹击山海关“乱党”;另一份则是来自锦州的详细战报,描述了何宗宪部在老君沟的惨败,并附有庆善和文焕声泪俱下的恳求,以及关外各地“人心浮动”、“匪患隐忧”的警告。 赵尔巽是汉军旗人,久历官场,老成持重。他并非对清廷有多忠心,但更不愿在自己任上出大乱子。山海关事变之初,他持观望态度,想看看风往哪边吹。何宗宪的惨败,让他意识到关内革命党并非儿戏,而这股风潮若蔓延到关外,动摇他统治的根基,后果不堪设想。但另一方面,贸然派兵入关作战,胜了未必有多大好处,败了则可能损兵折将,甚至引火烧身。关外胡子(土匪)、蒙疆不稳、日俄势力渗透,都需要兵力弹压。 幕僚见他犹豫,进言道:“大帅,朝廷严旨不可违。山海关乃要地,长期落入乱党之手,于我东三省亦是大患。不如派一支偏师,以巡防营为主,再调部分新军,做出西进姿态,既可敷衍朝廷,又可观望关内战局。若姜军门(姜桂题)能迅速剿灭乱党,我军则顺势收复关城,分些功劳;若战事不利,我军在关外,也可保进退自如。” 赵尔巽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令驻锦州巡防营统领朱庆澜,率所部两千人,并抽调奉天新军第二十镇一部一千人,合计三千,即日西进,至绥中、前卫一线驻防,相机行事。告诉朱庆澜,稳扎稳打,不可轻进,一切听本督后续指令。” 关外清军,终于也开始动了。虽然动作迟缓,心存观望,但三千兵马西压,对山海关义军的东侧,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山海关,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砚之站在加固后的北翼城城墙上,望着西方地平线上似乎更加浓重的阴云,和东方隐约可见的、属于锦州方向的烟尘,面色沉静如水。 缴获的武器弹药已经分发下去,队伍进行了初步整编,俘虏中部分愿意加入的清兵被补充进来,义军总兵力恢复到近三千五百人,武器装备有所改善,士气高昂。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姜桂题……朱庆澜……”沈砚之默念着这两个即将到来的对手的名字,手指紧紧扣住了冰冷的城墙砖缝。 风雪似乎又要来了。但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热血,已然沸腾。这天下第一关,即将成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巨大熔炉。 关山如铁,烽烟将起。(完) 第0004章关城雪夜 宣统三年,腊月十一。 山海关的夜,冷得像刀。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北风卷着雪花,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眯着眼,望向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砚之,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之回头,看见舅舅张敬之提着一盏灯笼走过来。灯笼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映着张敬之花白的鬓角,和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看看雪。”沈砚之说。 张敬之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北方:“关外的雪,比关内大。” 两人沉默地站着。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砚之,”张敬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要……动手?”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水,冰凉刺骨。 “舅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武昌那边,已经第七天了。” 张敬之的手一抖,灯笼晃得更厉害:“消息……真的准吗?” “准。”沈砚之说,“程振邦不会骗我。” 程振邦。这个名字让张敬之脸色更白了几分。那个武昌新军的队官,半个月前秘密来到山海关,带来武昌起义的消息,也带来了南方革命党的密信。信上说,时机已到,北方也该动了。 “可我们只有三千乡勇,”张敬之声音发颤,“关城里,光八旗兵就有两千,还有绿营、巡防营……” “所以不能硬碰硬。”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舅舅,“得用巧劲。” 他指着城楼下:“您看,关城四个门,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守城的清兵,八旗兵守东门和北门——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绿营守西门,巡防营守南门。这四个门,心不齐。” “可城门一关,铁打的一般……” “所以得有人在里面开门。”沈砚之打断他,“巡防营的副将赵四,我已经说动了。腊月十五子时,南门会开一条缝。” 张敬之倒吸一口凉气:“赵四?他可是旗人!” “旗人也有想活命的。”沈砚之冷笑,“这些年,朝廷腐败,军饷拖欠,底下的兵早就怨声载道。赵四手底下两百多号人,三个月没发饷了。我答应他,事成之后,补发双倍军饷,保他全家平安。” “那其他人呢?东门和北门的八旗兵,可都是死忠……” “八旗兵是死忠,但他们的家眷不在关城里。”沈砚之的眼神冷了下来,“腊月十四,我会让城里传出消息,说革命军已经打到天津了。到时候,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守城?” 张敬之盯着外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从小跟着自己读书写字、性情温和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深沉,如此……可怕? “砚之,”他艰难地说,“你爹当年……就是死在关城外。我不想你也……” “我爹是为了什么死的?”沈砚之猛地转身,眼神如刀,“是为了反清复明?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张敬之语塞。 “他都是为了一个‘义’字。”沈砚之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舅舅,您教我读圣贤书,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现在呢?君不像君,官不像官,民不聊生。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我们效忠吗?” 他指向关城内的方向:“您看看这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可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城防废弛,军纪涣散,当官的只顾着捞钱,当兵的饿着肚子站岗。这样的关,能挡住外敌吗?能护得住百姓吗?” 张敬之无言以对。他想起昨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幕——几个八旗兵在酒馆里喝酒不给钱,还把掌柜的打了一顿。巡街的差役看见了,扭头就走,装作没看见。 这样的世道,确实该变了。 “可是砚之,”他最终还是说,“如果去造人家的反……是要掉脑袋的。万一不成……” “成不成,总要试试。”沈砚之望向南方,眼神坚定,“南方的同志已经动了,我们不能在北方干等着。山海关是东北的门户,拿下这里,就能切断清军南下的通道,给南方革命军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舅舅,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爹当年没做完的事,我得接着做。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给这个国家,找一条生路。” 风雪更大了。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明忽暗,映着两张凝重的脸。 许久,张敬之长叹一声:“罢了……我老了,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真要动手那天,让我去南门。”张敬之说,“赵四那个人,我认识。我去,他更能信。” 沈砚之怔了怔:“舅舅,您……” “我虽是个老书生,但也读过《正气歌》。”张敬之挺直腰杆,“‘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你爹是正气,你也是。我这个当舅舅的,总不能拖后腿。” 沈砚之眼眶一热。他握住舅舅的手,那双手枯瘦,冰凉,却在这一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 “谢谢舅舅。” “谢什么。”张敬之摆摆手,“要谢,就谢你爹,谢那些为这个国家流血的人。”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若薇那边……” “我没告诉她。”沈砚之说,“她还小,别让她担惊受怕。” “也好。”张敬之点点头,“那孩子心思细,知道了反而不好。” 他提着灯笼,慢慢走下城楼。背影在风雪里显得很单薄,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沈砚之目送他离去,重新转身,望向关城。 这座关城,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这里,指着城墙说:“砚之,你看这关城,一砖一瓦,都是百姓的血汗筑成的。它不该是某个朝廷的私产,而应该是护佑百姓的屏障。”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懂了。 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楼上,依稀能看见几个哨兵的身影,缩在垛口后面,大概在打瞌睡。 这样的兵,能打仗吗? 沈砚之摇摇头,走下城楼。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深,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半边。这里是关城里的贫民区,住的都是穷苦人家。 他走到一扇破木门前,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谁?” “我,沈砚之。” 门打开,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眼神却锐利如鹰。 “沈先生,快进来。” 沈砚之闪身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小,勉强能照见人影。屋里还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见沈砚之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坐。”沈砚之摆摆手,自己也在炕沿坐下,“都到齐了?” “到齐了。”开门的汉子说,“城南的老吴,城西的老陈,城东的老马,还有我城北的刘铁柱。每个片区五十个弟兄,一共两百人,随时能动手。” 沈砚之点点头。这四个人,都是他在关城里秘密发展的骨干。刘铁柱是铁匠,老吴是木匠,老陈是挑夫,老马是猎户。他们手底下的人,也都是穷苦出身,对清廷早就不满。 “腊月十五,子时。”沈砚之压低声音,“南门会开一条缝。我们的任务,是抢占南门,接应城外的主力。”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关城地图:“刘铁柱,你带五十人,从北往南打,主要目标是八旗兵的营房。老吴,你带五十人,控制西门。老陈,你带五十人,控制东门。老马,你带五十人,跟我一起,直奔南门。” “清兵那边……”刘铁柱犹豫道,“万一他们反应过来……” “所以动作要快。”沈砚之说,“子时是人最困的时候。我们动手前半个时辰,会在城里放火,制造混乱。到时候清兵肯定先去救火,城防就空了。” 他顿了顿,看向每个人:“记住,我们不是要杀光清兵。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不反抗,就留他们一条命。我们的目标,是拿下关城,不是制造杀戮。” 几个人都点头。 “还有,”沈砚之补充道,“动手之前,跟弟兄们说清楚——我们是革命军,是为百姓打天下的。进城之后,不许抢,不许烧,不许骚扰百姓。谁犯了军纪,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明白!”刘铁柱第一个应声。 “沈先生放心,”老吴也说,“咱们都是苦出身,知道百姓的难处。绝不会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沈砚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刘铁柱:“这里面是五十块大洋,你们四个分分,给弟兄们买点酒肉,暖暖身子。腊月十五那天,吃饱了,有力气。” 刘铁柱接过布袋,手有点抖。五十块大洋,够他们这些人吃半年的了。 “沈先生,这……” “拿着。”沈砚之拍拍他的肩,“等拿下关城,还有更多的。到时候,军饷足额发,绝不拖欠。”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他们当乡勇,图的不就是一口饭吃吗?清廷拖欠军饷,他们早就怨气冲天。现在有人肯出钱,还承诺以后不拖欠,这仗,值得打。 “那……沈先生,”老陈问,“拿下关城之后呢?咱们去哪儿?”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破布帘子一角,看向外面。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拿下关城,只是第一步。”他轻声说,“接下来,我们要南下,去接应南方的同志。等全国的清兵都被打跑了,这天下,就是老百姓的天下了。”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他们大多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百姓的天下”这几个字,听着就让人心头一热。 “干了!”刘铁柱一拍大腿,“反正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不如拼一把!” “对!拼一把!” 几个人都站起来,眼神里燃着火焰。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里既有欣慰,也有沉重。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他就得对他们负责。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腊月十五,子时。”他最后说,“记住暗号——三声猫叫,两长一短。” “明白!” “散了吧,小心点,别被人盯上。” 几个人陆续离开,消失在风雪里。沈砚之最后一个走,他吹灭油灯,关上门,走进巷子。 雪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过关帝庙时,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香炉里还有几点香火,在风里明灭不定。 关帝爷手持青龙偃月刀,端坐在神台上,丹凤眼微睁,像是在注视着这个风雪夜,注视着这座关城,注视着这个即将到来的变局。 沈砚之在庙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关帝庙的轮廓渐渐模糊在风雪里。 前方,家的灯光,在夜色里透出一点暖意。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那条回家的路,将不再平静。 腊月十五,子时。 山海关,将迎来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而他,沈砚之,将亲手点燃这场火。 为了父亲,为了百姓,也为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雪,还在下。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0005章暗流涌动 腊月十二,清晨。 山海关的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楼,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更大的雪。街面上结了冰,行人小心翼翼地走着,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砚之一夜没睡。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关城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种符号——清兵驻防点、弹药库、粮仓、马厩,还有四条秘密挖了多年的地道出口。 这些地道,是他父亲沈仲山当年留下的。 二十年前,沈仲山以经商为名,在山海关秘密组织抗清义军。为了准备起义,他在关城地下偷偷挖了四条地道,直通城外。可惜事泄,起义还未发动,清兵就围了沈家。沈仲山把妻儿托付给好友张敬之,自己从地道逃出城,最后在关外被清兵追上,乱箭射死。 那年沈砚之八岁。 他记得父亲离家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冬日。父亲摸着他的头,说:“砚之,爹要去办一件大事。如果成了,天下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如果不成……” 父亲没有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这块玉,是你娘留下的。你收好,将来……做个读书人,别学爹。”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说的“大事”,是要在山海关起义,响应南方太平军的北伐。 可惜,太平军没等到,父亲先走了。 二十年过去了,那块玉佩还在沈砚之怀里揣着,温润冰凉。而父亲留下的地道,也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哥,吃早饭了。” 门外传来妹妹沈若薇的声音。沈砚之收起地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开门。 沈若薇端着托盘站在门外,盘里是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她今年十六岁,眉眼清秀,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 “哥,你昨晚又没睡?”沈若薇把托盘放在桌上,看着兄长眼里的血丝,心疼地说。 “睡不着。”沈砚之坐下,端起粥碗,“城里不太平,心里有事。” 沈若薇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她不是傻子,这些天家里的气氛不对——哥哥总是早出晚归,舅舅张敬之也神神秘秘的,来家里说话都压着声音。再加上街上传的那些风言风语…… “哥,”她终于开口,“是不是要打仗了?” 沈砚之的手顿了顿,看向妹妹:“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吗?”沈若薇苦笑,“城里人心惶惶的,都说南方举旗了,革命军要打过来了。昨天我去买米,粮铺都关门了,说是怕乱起来遭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哥,你是不是……也掺和进去了?” 沈砚之放下粥碗,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这个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妹妹,聪慧敏感,有些事瞒不住。 “若薇,”他轻声说,“如果哥说,哥要做一件大事,可能会掉脑袋,你会怪哥吗?” 沈若薇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哥做什么,我都支持。只是……爹已经……” “爹没做完的事,我得接着做。”沈砚之说,“若薇,你读过书,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这世道,朝廷腐败,外敌环伺,百姓苦不堪言。总得有人站出来,为这个国家找条生路。” 他握住妹妹的手:“哥答应你,会小心。等事情成了,哥带你去南方,去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饥饿的地方。” 沈若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哥,我不要去南方,我只要你好好的。” “傻丫头。”沈砚之替她擦眼泪,“哥会好好的。等事情过了,哥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过安稳日子。” “我不嫁人,我要跟着哥。” “又说傻话。” 兄妹俩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很急。 沈砚之脸色一变,对妹妹说:“去里屋,别出来。” 沈若薇擦干眼泪,端起托盘进了里屋。沈砚之走到院门后,低声问:“谁?” “我,刘铁柱。” 沈砚之打开门,刘铁柱闪身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怎么了?” “出事了!”刘铁柱压低声音,急得额头冒汗,“老吴……老吴被抓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就在刚才,天刚亮的时候。”刘铁柱说,“老吴去城南联络弟兄,刚出巷子,就被巡防营的人堵住了。他们说他‘形迹可疑’,要带回衙门问话。老吴想跑,被按住了,当场搜身,搜出了……搜出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上面画着关城的简图,标注着几个清兵驻防点。 沈砚之的脸色铁青。这是他昨天刚给几个骨干发下去的示意图,为了方便他们熟悉地形。没想到老吴这么不小心,居然带在身上。 “老吴现在在哪儿?” “押到巡防营衙门了。”刘铁柱说,“我亲眼看见的。沈先生,怎么办?老吴要是扛不住刑,把咱们都供出来……” “别慌。”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吴是条硬汉子,没那么容易开口。而且,巡防营衙门,不是还有赵四吗?” 刘铁柱一愣:“赵副将?他……他能帮咱们?” “我马上去找他。”沈砚之转身进屋,披上棉袍,“铁柱,你回去通知老陈和老马,让他们的人今天都别出门,在家待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刘铁柱匆匆走了。沈砚之走进里屋,沈若薇正站在门后,脸色苍白,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 “哥,你……”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沈砚之拍了拍她的肩,“在家待着,谁敲门也别开。如果中午我没回来,你就去找舅舅,他会照顾你。” “哥!”沈若薇抓住他的袖子,“太危险了,你别去!” “不去更危险。”沈砚之掰开她的手,语气坚决,“老吴是我的人,我不能不管。放心,哥有分寸。” 他戴上帽子,走出家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若薇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 巡防营衙门在关城南侧,离沈家不远。沈砚之走到衙门口时,两个守门的兵丁正在烤火,见他来,懒洋洋地抬眼:“干什么的?” “找赵副将。”沈砚之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一个兵丁手里,“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城南沈先生求见。” 兵丁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笑容:“等着。” 他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赵副将在后院厢房,让你过去。” 沈砚之道了谢,走进衙门。巡防营的衙门不大,前后三进,前院是公堂,中院是兵房,后院是军官的住处。他穿过中院时,看见几个兵丁正围着火炉赌钱,吆五喝六的,根本没人在意他这个陌生人。 后院厢房里,赵四正坐在炕上抽旱烟。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一脸横肉,左脸颊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恶。 “沈先生来了。”赵四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沈砚之坐下,开门见山:“赵副将,老吴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赵四吐出一口烟,“天刚亮抓的,人现在关在刑房里。统领亲自审的,已经动了刑。” “老吴招了吗?” “还没。”赵四摇摇头,“老吴是条硬骨头,鞭子抽断了三根,一个字不说。但统领说了,今天要是再问不出来,就上烙铁。” 沈砚之的心一紧:“赵副将,老吴是我的人,您得救他。” “救?”赵四冷笑,“沈先生,你知道这事多严重吗?私藏关城防务图,形同谋反!按律当斩,甚至要株连九族!我能怎么办?去跟统领说,这人是我朋友,放了他?” “我知道让您为难。”沈砚之说,“但老吴要是死了,对我们都不利。他知道的事太多。” “那你说怎么办?”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炕桌上。布包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赵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沈先生,你这是……” “一点心意。”沈砚之说,“事成之后,还有十倍。” 赵四盯着金条,喉结动了动。他虽然是副将,但军饷微薄,还经常被克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十根金条,够他花好几年了。 “沈先生,”他把金条放回布包,声音缓和了些,“不是我不帮你。老吴是统领亲自抓的,我要是去说情,反而惹人怀疑。” “不用您说情。”沈砚之道,“您只需要……让老吴‘病’一场。” “病?” “对。”沈砚之压低声音,“牢里阴冷潮湿,犯人感个风寒,发个高烧,很正常吧?到时候您跟统领说,这人眼看要不行了,不如先找个大夫看看,别死在牢里,不好交代。” 赵四明白了:“你是想……” “我认识一个大夫,会配一种药,吃了能让人高烧不退,看起来像重病,其实不伤身。”沈砚之说,“只要能把老吴弄出牢房,我就有办法救他。” 赵四沉吟片刻:“这事……风险太大。” “风险大,回报也大。”沈砚之盯着他,“赵副将,腊月十五的事,您应该心里有数。到时候,整个山海关都要变天。您现在帮我们,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四的脸色变了变。腊月十五,南门会开一条缝——这事沈砚之早就跟他说过。他当时答应了,但心里一直打鼓。毕竟这是去造政府的反,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可现在,看着桌上的金条,再想想沈砚之说的“十倍”,他的心又活了。 乱世,什么都是虚的,只有钱是真的。 “行。”赵四一拍桌子,“我帮你。但沈先生,你得保证,老吴出了牢房,得马上送走,不能留在关城。” “放心,我安排他出城。” “还有,”赵四补充道,“这事之后,我得先避避风头。腊月十五那天,我不一定在衙门。”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撇清关系,万一事情败露,好有退路。 “可以。”他点头,“腊月十五,子时,南门见。”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沈砚之才起身告辞。走出衙门时,天更阴了,北风刮得厉害,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快步往家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老吴被抓,说明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必须加快行动,否则夜长梦多。 路过关帝庙时,他看见庙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一看,是几个八旗兵正在驱赶一个卖炭的老汉。 “滚开滚开!这地方也是你摆摊的?”一个兵丁踹翻了炭筐,黑炭滚了一地。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军爷,军爷行行好,小的就卖这点炭,混口饭吃……” “混饭吃?老子还饿着呢!”另一个兵丁揪住老汉的衣领,“交保护费!不然没收你的炭!” 周围的老百姓看着,敢怒不敢言。沈砚之握紧了拳头,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 “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她穿着湖蓝色的棉袍,围着白色的毛领,眉眼精致,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老人家,你们还是兵吗?”少女瞪着那几个八旗兵,毫无惧色。 兵丁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哟,哪来的小娘子,管起闲事来了?” “我管的就是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败类!”少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亮出来,“看清楚,我是奉天府尹的女儿林秋月。你们再敢胡来,我让我爹参你们一本!” 兵丁们看清令牌,脸色变了。奉天府尹是正三品大员,他们这些底层兵丁惹不起。 “原来是林小姐,”领头的兵丁赔着笑脸,“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这老头开个玩笑……” “玩笑?”林秋月冷笑,“那我也跟你们开个玩笑——现在,立刻,把炭给老人家捡起来,赔钱道歉。不然,我这就去衙门,看看你们统领怎么‘玩笑’。” 几个兵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炭捡回筐里,又掏了几个铜板塞给老汉,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的老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老汉跪在地上给林秋月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老人家快起来。”林秋月扶起他,“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去奉天府衙找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却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沈砚之。 四目相对。 沈砚之朝她点了点头,算是致意。林秋月也微微颔首,然后带着丫鬟,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驶远了,人群也散了。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感慨。 奉天府尹的女儿,居然会为一个卖炭的老汉出头。看来这世道,也不全是坏人。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 沈砚之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沈若薇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哥,怎么样?” “没事了。”沈砚之摘下帽子,“老吴很快就能出来。” 沈若薇松了口气,又问:“哥,你认识奉天府尹的女儿吗?” 沈砚之一愣:“怎么问这个?” “刚才她来家里了。”沈若薇说,“说是路过,看见咱们家门开着,就进来讨碗水喝。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叫林秋月,是奉天府尹的独生女,来山海关探望亲戚的。” 沈砚之心里一紧:“她都问了什么?” “没问什么,就是闲聊。”沈若薇说,“她说她读过新式学堂,还去过天津、上海,见过世面。哥,她跟咱们见过的那些小姐都不一样,说话做事都很大方,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沈砚之沉吟着。林秋月突然出现在山海关,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奉天府尹是清廷的官员,他的女儿,会不会是来打探消息的? “若薇,”他严肃地说,“以后她再来,别跟她多说话。现在时局乱,什么人都有,小心点好。” 沈若薇点点头:“我知道了。”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两轻一重,是暗号。 沈砚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程振邦。他穿着普通百姓的棉袍,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程兄,快进来。” 程振邦闪身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沈兄,出事了。” “进屋说。” 两人进了书房,沈若薇沏了茶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我刚从奉天回来。”程振邦说,“武昌那边有消息了——革命军拿下了武汉三镇,成立湖北军政府,推举黎元洪为都督。全国十几个省已经响应,宣布独立。清廷慌了,正调集北洋新军南下镇压。” 这是个好消息,但程振邦的脸色却很难看。 “但是,”他继续说,“清廷也知道山海关的重要性。我刚得到密报,朝廷已经下令,调驻扎在锦州的毅军一部,南下增援山海关。最迟腊月十四就能到。”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腊月十四,比他们原定的起义时间只早一天。 “多少人?” “至少三千,而且是装备精良的新军。”程振邦说,“沈兄,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了。必须在毅军到达之前,拿下山海关。否则内外夹击,我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提前到什么时候?” “腊月十三,子时。”程振邦说,“就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沈砚之的大脑飞速运转。时间太紧了,很多准备工作还没做完——地道里还有些杂物没清理干净,城外的接应部队还没完全到位,城里的内应也还需要最后确认…… 但没办法,时不我待。 “好。”他咬牙,“就明天晚上。程兄,城外的人马,能准时到位吗?” “能。”程振邦说,“我已经通知下去了,明天天黑之前,所有人马在关外十里铺集结,子时准时攻城。” “内应这边,我来安排。”沈砚之说,“南门有赵四,问题不大。关键是东西北三门,得有人牵制守军。” “这个我来。”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在城里还有几个弟兄,都是可靠的。明天晚上,他们会分头在东西北三门放火,制造混乱。守军去救火,城门就空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程振邦才起身告辞。 “沈兄,”临走前,他握住沈砚之的手,“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成了,山海关就是北方革命的起点。如果败了……” “没有如果。”沈砚之打断他,“只能成。” 程振邦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口。 沈砚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腊月十三,子时。 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他走进书房,重新摊开地图,用朱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山海关。 这座矗立了六百年的雄关,将在明夜,迎来它历史上最剧烈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将由他,沈砚之,亲手点燃。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0006章黎明曙光,山海关风雨 天色将明未明,山海关城楼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沈砚之一身青灰色短打装束,腰间别着一把德制毛瑟手枪,正站在城门楼里凝视着地图。桌上摊开的是山海关城防图,墨迹尚新,是前几日才从守军衙门的密室里搜出来的。 “大帅,各营已经集结完毕。”副官程振邦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气。他比沈砚之小五岁,今年刚满二十三,却已是这支三千乡勇起义军的第二号人物。 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城东粮仓、城西武备库、城南电报局、城北兵营。四个目标,务必同时拿下。振邦,你亲自带人去兵营,那里的新军守备最严。” “是!” 程振邦正要转身,沈砚之叫住他:“记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那些新军士兵多半也是穷苦出身,被逼无奈才吃这碗粮。咱们是起义,不是去造人家的反。” “明白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士兵冲进来,脸上还带着青涩:“大帅!不好了!守城参将赵明德提前回城了,正带着亲兵往这边来!” 沈砚之眉头一皱。按照原计划,这位山海关守将此刻应该还在五十里外的绥中县赴宴,明日午后才返回。计划有变。 “来了多少人?” “大概三十来个亲兵,都骑着马,已经到关城下了。” 沈砚之迅速思考。赵明德提前回城,意味着城内的暗探可能已经通风报信。起义计划已经暴露了。 “传令下去,”沈砚之当机立断,“各营提前行动,目标不变。振邦,你带五十个弟兄跟我来,咱们去‘迎接’赵参将。” “大帅,太危险了!”程振邦急道,“赵明德心狠手辣,手上沾过不少革命党人的血。” 沈砚之已经抓起挂在墙上的步枪:“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活着进城。城里有他一千多守军,一旦他进了城指挥布防,咱们这点人守不住关城。” --- 山海关南门外,三十余骑在晨雾中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着清军参将官服,面色阴沉。此人正是山海关守将赵明德。 “大人,城门还没开。”身旁的副官勒住马,警惕地看着紧闭的城门。 赵明德眯起眼睛:“平日这时城门已经开了。不对,有问题。”他拔出手枪,“传令,准备强攻!” 话音未落,城楼上突然亮起一排火把。火光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城垛后。 “赵参将,这么早回城,所为何事啊?”沈砚之站在城楼上,声音洪亮。 赵明德抬头看去,脸色一变:“沈砚之?你一个乡团总办,怎敢擅登城楼?开城门!” “抱歉了赵参将,”沈砚之语气平静,“这城门,今日是开不得了。” “放肆!”赵明德怒喝,“沈砚之,本官早知道你私通革命党,图谋不轨!念在你父亲沈老将军为国捐躯的份上,本官本想给你一条生路。如今看来,你是自寻死路!” 沈砚之的父亲沈怀远,曾任北洋水师管带,甲午海战中与“致远”号同沉黄海。这是沈砚之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投身革命的根源。 “赵参将提及先父,”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便该知道,先父为何而死。为大清?为那个贪腐无能、丧权辱国的朝廷?不,他是为这个国家,为四万万同胞而死!” “住口!”赵明德举枪瞄准,“开火!攻城!” 三十余名亲兵纷纷下马,准备强攻。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但不是射向城下。 枪声来自城内。 紧接着,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随后枪声渐渐密集,从城的四个方向传来——粮仓、武备库、电报局、兵营,起义开始了。 赵明德脸色煞白:“你……你们已经……” “没错,”沈砚之居高临下,“此时此刻,山海关已经光复。赵参将,投降吧。大清气数已尽,何必为它陪葬?” “放屁!”赵明德双眼通红,“给我上!攻下城门者有重赏!” 亲兵们发起冲锋。城楼上,沈砚之叹口气,抬起右手。 “放!” 城垛后突然冒出数十名起义军士兵,枪口喷出火焰。第一轮齐射,就有七八个清兵倒下。赵明德的亲兵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居高临下的火力压制,根本无法靠近城门。 “大人,撤吧!”副官拉着赵明德的马缰,“城内已经失守,咱们这点人攻不进去!” 赵明德咬牙切齿地看着城楼上的沈砚之,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拉响引信。一道红色火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他在发信号!”程振邦惊呼。 沈砚之心头一沉。红色信号弹——这是赵明德与城外驻军约定的紧急求援信号。在二十里外的石河驿,驻扎着清军一个标(团)的兵力,那是山海关的外围防线。 “大帅,石河驿的清军看到信号,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到!”程振邦急道。 沈砚之迅速计算着时间。城内战斗尚未结束,如果这时候城外清军赶到,起义军将陷入内外夹击的险境。 “振邦,你带一百人,出城阻击。”沈砚之当机立断,“不需要全歼敌军,只需拖住他们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无论城内战事如何,立即撤回。”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斩钉截铁,“这是命令!” 程振邦咬牙:“是!” 沈砚之转向城下,赵明德已经带着残兵向后退去,显然是打算与石河驿的援军会合。 “不能让他跑了。”沈砚之举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响。 赵明德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去。副官急忙下马查看,随即惊呼:“大人中弹了!” 城楼上,沈砚之放下枪。他的手很稳,但心中却无半点喜悦。这是他在战场上杀的第一个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开城门!”沈砚之转身下楼,“我要亲自指挥城内的战斗。” --- 城内的战斗比预想的要顺利。 沈砚之率领的乡勇起义军虽然只有三千人,但都是他多年来精心训练的青壮,其中不少人还是当年跟随沈怀远的老兵之后。而山海关的一千五百名守军,大多军纪涣散,毫无斗志。当起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四处要害时,许多清兵甚至没有抵抗就缴械投降了。 只有城北兵营的战斗最为激烈。那里驻扎着赵明德的嫡系部队——两百名从天津调来的新军精锐。程振邦虽然按计划提前行动,但仍然遭遇了顽强抵抗。 当沈砚之赶到兵营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起义军依托营房和围墙与清军对射,双方互有伤亡。 “大帅,这帮新军枪法很准,咱们攻不进去。”一个满脸是血的营长跑来报告。 沈砚之观察战场。新军占据着营房制高点,火力封锁了所有进攻路线。强攻只会造成更大伤亡。 “停止进攻。”沈砚之下令,“把咱们的‘家伙’抬上来。” 不多时,几个士兵推来一门土炮。这是沈砚之从老家带来的,虽然老旧,但威力不小。 “装填,瞄准那座瞭望楼。”沈砚之指着兵营中央最高的建筑。 炮手熟练地装填火药和铁砂,调整角度。 “放!” 一声巨响,土炮喷出火光。瞭望楼的中层被轰出一个大洞,上面的新军机枪顿时哑火。 “再轰!”沈砚之面无表情。 第二炮,瞭望楼开始倾斜。第三炮,整座楼轰然倒塌。 新军的抵抗意志随着瞭望楼的倒塌而崩溃。一个军官打出白旗,剩余的八十多名新军放下武器投降。 此时,天已大亮。 沈砚之站在兵营废墟上,环顾四周。起义军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救助伤员,清点俘虏。远处,电报局的方向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旗——那是起义前沈砚之秘密制作的旗帜,仿照南方革命军的式样。 “大帅,各处都已拿下。”一个传令兵跑来报告,“粮仓、武备库完好无损,电报局已经向全国发出通电:山海关光复!” 沈砚之点点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程振邦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密集的枪声。沈砚之心中一紧,快步登上残存的营房高处,用望远镜向城外望去。 石河驿方向,烟尘滚滚。程振邦率领的一百人正在且战且退,而他们身后,是至少五六百名清军的追击。 “传令,城防各营准备迎敌!”沈砚之迅速下楼,“一营、二营随我出城接应!” --- 城外,程振邦且战且退,已经撤到距离城门不足二里处。他的一百人只剩下六十多人,人人带伤,弹药也所剩无几。 “弟兄们,再坚持一下!”程振邦一边还击一边大喊,“进了城就安全了!” 清军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眼看就要截断他们的退路。就在这时,城门突然打开,沈砚之亲率两个营四百余人冲杀出来。 “杀!”沈砚之一马当先,率军直冲清军中军。 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了清军的阵脚。沈砚之准确地判断出,这支清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仓促出击,准备不足。他集中兵力猛攻敌军指挥中枢,很快就在清军阵型中撕开一个口子。 “振邦,撤!”沈砚之与程振邦会合,两军合兵一处,边打边退向城门。 清军指挥官见势不妙,下令停止追击,在城外三里处扎营,显然打算从长计议。 沈砚之退回城中,立即下令关闭城门,清点伤亡。 “大帅,咱们伤亡一百二十三人,其中阵亡四十七人。”程振邦声音低沉,“清军伤亡大概两百左右。” 沈砚之默然。虽然战果还算不错,但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这些跟他起义的弟兄,大多是山海关本地的青壮,很多人家里还有老小。 “阵亡弟兄的名册要造好,”沈砚之沉声道,“他们的家人,以后由咱们照顾。” “是。” “清军虽然暂时退去,但不会善罢甘休。”沈砚之走到城防图前,“赵明德已死,石河驿的清军群龙无首,暂时不敢强攻。但他们一定会向上求援。天津、北京,最迟三五天,朝廷的援军就会赶到。” 程振邦神色凝重:“大帅,咱们只有三千人,弹药粮草虽然充足,但恐怕……” “守不住。”沈砚之接过话头,“我知道。山海关虽是天险,但咱们兵力太少,不可能长期据守。” “那咱们起义的意义何在?” 沈砚之转身,目光坚定:“振邦,你听说过‘围魏救赵’吗?”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帅的意思是……” “咱们在山海关起义,清廷必然震动。为了夺回这‘天下第一关’,朝廷一定会从各地调兵前来围剿。”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尤其是从南方前线。武昌起义后,朝廷调集北洋军主力南下镇压。如果此时北方告急,清廷必然会抽调部分兵力北返。” 程振邦眼睛一亮:“这样就能减轻南方革命军的压力!” “没错。”沈砚之点头,“咱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南方就多一分胜算。而且——”他顿了顿,“山海关光复的消息传开,北方各省的革命志士必然受到鼓舞,说不定会掀起连锁反应。” 正说着,电报局长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份电报稿:“大帅!南方回电了!” 沈砚之接过电报,迅速。电文来自武昌军政府,以黎元洪名义发来: “欣闻关城光复,北地雷动,壮哉义举!盼坚守要隘,牵制清虏。革命功成之日,必不忘关城首义之功。武昌军政府。” 短短数语,却让沈砚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回电武昌,”沈砚之口授电文,“‘关城已复,誓与共存亡。盼南方同志奋勇杀敌,早日会师中原。沈砚之叩。’” 电报局长记录完毕,匆匆离去。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关城内忙碌的景象。士兵们在加固城防,百姓们自发送来食物饮水,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街上张贴安民告示。这座千年雄关,在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战火后,正在焕发出新的生机。 “大帅,”程振邦轻声问,“咱们真要死守这里吗?”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振邦,你还记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程振邦沉默。沈怀远战死黄海时,程振邦才十岁,但那段记忆却刻骨铭心。那天,山海关全城缟素,沈砚之当时十五岁,捧着父亲的衣冠冢,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 “甲午战败,父亲本可以逃生。”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他选择了与舰同沉。不是殉国,是殉道。他要用自己的死,唤醒这个沉睡的国家。”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今天,我们在这里起义,也不是为了占领一座城池。我们要用这座关城,唤醒北方的同胞,告诉天下人:大清气数已尽,新时代就要来了!” 程振邦肃然:“我明白了。大帅,无论生死,振邦誓死相随!”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今晚还有硬仗要打。”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独自留在城楼。他走到墙角,那里供奉着一套北洋水师军官服——那是父亲沈怀远的遗物。 “父亲,”沈砚之低声说,“您未竟的事业,儿子今天接过来了。这条路很难,但儿子会走下去,一直走到这个国家真正光明的那一天。” 窗外,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金光洒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上。那五个大字历经风雨,依然遒劲有力。 新的时代,就在这血色黎明中,悄然降临。 --- 傍晚时分,探子回报:清军增援部队已经抵达,石河驿的清军增至两千人,由新任山海关总兵铁良指挥。此人原是袁世凯麾下悍将,以手段狠辣著称。 “铁良……”沈砚之沉吟。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戊戌变法时,此人曾带兵围困颐和园,是慈禧太后的铁杆心腹。 “大帅,还有一个消息。”探子补充道,“铁良带来六门克虏伯山炮,正在石河驿架设。” 众人脸色一变。山海关城墙虽坚,但也经不起现代火炮的持续轰击。 “最多明天,他们就会攻城。”沈砚之判断道。 “大帅,咱们的火炮只有那几门土炮,射程和威力都远远不够。”一个炮兵军官担忧地说。 沈砚之沉思片刻,突然问:“咱们在武备库缴获了多少炸药?” “大约五百斤。” “够了。”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今晚,咱们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众将愕然。 “对。”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石河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目标不是歼灭敌军,而是炸毁他们的火炮。” 程振邦第一个反应过来:“夜袭?” “正是。”沈砚之点头,“选两百精锐,子时出发。我亲自带队。” “不可!”众将齐声劝阻,“大帅身系全军,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身系全军,我才必须去。”沈砚之语气坚决,“此战关系关城存亡,我必须亲自指挥。此事不必再议。” 众人知道沈砚之的脾气,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我和大帅一起去。”程振邦说。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其余人守城,若听到爆炸声,立即做好迎战准备。” --- 子时,月黑风高。 沈砚之率领两百名精选的士兵,悄然出城。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着锅底灰,只带短枪、大刀和炸药包。 石河驿距离山海关二十里,众人疾行一个时辰,终于抵达清军营地外围。 透过望远镜,沈砚之观察着敌营。清军显然没有料到起义军敢主动出击,戒备相对松懈。六门克虏伯山炮集中架设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周围只有十几个哨兵。 “振邦,你带一百人从东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沈砚之低声道,“我带剩下的人从西面潜入,炸毁火炮。” “大帅小心。” 两人分头行动。程振邦带人悄悄摸到东面营门外,突然开枪射击,同时点燃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在夜里听起来就像密集的枪声。 清军营中顿时大乱,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纷纷向东面集结。 沈砚之看准时机,率队从西面潜入。他们躲过巡逻队,很快接近火炮阵地。 “快,安装炸药!”沈砚之下令。 士兵们迅速行动,将炸药包固定在火炮炮身和炮架上。沈砚之亲自检查每一门炮,确保炸药安装牢固。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什么人!” 一个清军军官带着一队士兵从暗处冲出,显然是被爆炸声惊动,赶来查看火炮。 “被发现了!点火!”沈砚之当机立断。 引信被点燃,嘶嘶作响。 “撤!” 起义军士兵边打边退。清军紧追不舍,枪声在夜空中回荡。 沈砚之殿后掩护,一枪撂倒冲在最前面的清兵。突然,他感到左肩一热,中弹了。 “大帅!”一个士兵惊呼。 “快走!”沈砚之咬牙坚持,继续还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轰!轰! 一连六声巨响,六门克虏伯山炮在火光中化为废铁。巨大的冲击波甚至掀翻了附近的营房。 清军陷入更大的混乱。沈砚之趁势带人突围,与程振邦的佯攻部队会合,迅速撤回山海关。 这一仗,起义军伤亡三十余人,但成功摧毁了清军的重炮。更重要的是,铁良被这次大胆的夜袭震慑,不敢再轻视这支起义军。 当沈砚之带伤回到关城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军医为他取出子弹,包扎伤口。所幸子弹没有伤到骨头,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大帅,您太冒险了。”程振邦后怕地说。 沈砚之脸色苍白,却露出微笑:“值得。没了重炮,铁良想攻下山海关,至少要多花十天时间。十天,足够南方革命军做很多事了。” 他走到城楼窗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山海关还在他们手中。 而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大戏,还将继续上演。 关山风雷,此刻才真正响起。 (第六章完) 第0007章山海关的第七日 山海关光复第七日,关城内外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既有一种初战告捷的振奋,又笼罩在清军大军压境的阴影之下。城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而城外三里处的清军营寨,旌旗招展,炊烟连绵。 沈砚之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但他坚持每日巡视城防。此刻,他正站在北翼城的角楼上,用望远镜观察清军动向。新任山海关总兵铁良显然是个谨慎的对手,这几日除了派出小股骑兵骚扰关城外围,并未发动大规模进攻。 “大帅,铁良在等什么?”程振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缓缓道:“他在等两样东西:一是从天津运来的攻城器械,二是山海关周边的乡勇团练响应。” 程振邦面色一沉:“乡勇团练?咱们不就是乡勇起义的吗?” “不一样。”沈砚之摇头,“咱们是山海关本地的乡勇,受过我的训练,认同革命理念。但永平府、天津卫各地的乡勇团练,大多掌握在地主士绅手中,他们未必支持革命。铁良一定已经发出檄文,号召各地乡勇‘勤王平叛’。”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匆匆登上城楼:“大帅!南门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滦州乡勇,领头的要求见您。”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 “多少人?” “大约三百,都骑着马,装备精良。” 沈砚之略作思索:“开侧门,放他们头领进来。传令南门守军加强戒备,但不要显露敌意。” --- 半个时辰后,沈砚之在总兵衙门见到了这位滦州乡勇首领。来者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身劲装外罩着件旧棉袍,进门便抱拳行礼: “滦州民团总办王占魁,见过沈大帅!” 沈砚之起身还礼:“王总办请坐。不知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王占魁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睛却不住打量四周。衙门大堂已经布置成起义军指挥部,墙上挂着大幅军事地图,几个参谋人员正在忙碌。 “沈大帅,”王占魁开门见山,“王某是个粗人,就直说了。您在山海关举义旗,震动直隶。铁良发了檄文,要求各地乡勇前来‘平叛’,许下重赏。滦州知州也催我出兵。” 沈砚之神色不变:“那王总办为何来见我,而不是去清军营中?” 王占魁哈哈一笑:“因为我听说过沈老将军的威名,也听说过您这些年办乡团,保境安民的事迹。咱们乡勇练出来,本是为了保护乡亲,不是为了给朝廷当炮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大清气数已尽,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武昌起义不过月余,南方十余省先后独立。咱们北方虽然还没大动静,但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王总办深明大义。不知滦州乡勇三百弟兄,如今在何处?” “都在南门外候着。”王占魁正色道,“若沈大帅不嫌弃,王某愿率滦州乡勇加入义军,共抗清虏!” 沈砚之站起身,郑重抱拳:“沈某代表义军全体将士,欢迎王总办和滦州弟兄!” 王占魁大喜,随即又道:“不过沈大帅,有件事得提前说明。我这次来,只带了三百骑兵,算是先锋。滦州那边还有七百步勇,由我弟弟王占山统领。若是大帅信得过,我派人送信回去,让他们也来山海关会合。” “如此甚好!”沈砚之喜出望外。一千生力军的加入,对眼下的山海关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程振邦却谨慎地问:“王总办,滦州距离山海关百余里,沿途多有清军关卡,令弟率七百步勇前来,恐怕不易。” 王占魁笑道:“这位兄弟放心。我弟弟是个机灵人,他知道怎么走山路小道,避开清军。只要大帅这边派人接应,十日之内必到。” 沈砚之当即决定:“振邦,你亲自带两百骑兵,明日出发,前往滦州方向接应王占山部。” “是!” 王占魁又说出一则重要消息:“沈大帅,我在来的路上得到消息,铁良从天津调来的攻城器械,大约五日后运到。其中有六门新式火炮,比你们之前炸毁的那些更厉害。” 众人神色一凛。 “多谢王总办告知。”沈砚之沉声道,“看来,咱们必须在五日内做好准备。” --- 王占魁的加入大大鼓舞了起义军的士气。他带来的三百骑兵都是常年与马贼、土匪作战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滦州乡勇的到来意味着起义军不再是一支孤军,北方的革命火种正在蔓延。 第三日,沈砚之正在与王占魁商讨城防部署,电报局长又送来一份电报。 “大帅,上海发来的,落款是‘宋教仁’。” 沈砚之精神一振。宋教仁是同盟会核心人物,如今正在上海协助陈其美筹划江浙独立。 电报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砚之兄台鉴:欣闻关城光复,壮举震寰宇。沪上同志无不振奋。现革命形势日炽,然北方犹待燎原。盼兄坚守要隘,以为北地之帜。已派同志北上联络,不日即至。又,袁世凯已奉命组阁,其人奸诈,不可不防。革命功成尚远,望兄珍重。教仁叩。” 沈砚之反复电文,尤其是“袁世凯已奉命组阁”一句,让他眉头紧锁。 “大帅,这个袁世凯是什么来头?”王占魁问。 “此人出身北洋,深得慈禧太后信任,戊戌变法时出卖维新派,从此飞黄腾达。”沈砚之沉声道,“后来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训练新军,权倾朝野。如今武昌起义,清廷无人可用,只得重新启用他。” 程振邦疑惑:“既是清廷重臣,为何宋教仁先生特意提醒要防备他?” 沈砚之苦笑:“因为此人最善权谋。当年他出卖维新派,如今也未尝不会出卖清廷。我担心的是,他会借革命之势,行篡权之实。” 王占魁不解:“篡权?篡谁的权?” “既篡清廷之权,也篡革命之果。”沈砚之声音沉重,“此人若掌权,恐怕比清廷更难对付。” 一时间,屋内气氛凝重。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与室内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报!”一个哨兵冲进来,“大帅,清军有动静!铁良正在集结部队,看样子是要攻城!” 沈砚之霍然起身:“走,上城楼!” --- 山海关北门外,清军列阵已毕。铁良此次出动了两千兵马,分三路展开。中路是五百新军精锐,左右两翼各七百五十人,另有五百骑兵在侧翼待命。 铁良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着总兵官服,手持千里镜观察关城。他已经五十三岁,在清军中算得上老将,从剿太平军开始,历经大小数十战。在他看来,山海关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值一提。 “大人,攻城器械未到,现在就进攻是否仓促?”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铁良冷哼一声:“几门乡勇土炮,几杆破枪,也敢据关称雄?传令,中路佯攻,左右两翼强攻,一个时辰内,我要在总兵衙门吃午饭!” 号角响起,清军开始推进。 城楼上,沈砚之冷静观察敌军阵型。铁良的部署中规中矩,但过于轻视起义军的战斗力。 “振邦,你带五百人守左翼。占魁兄,右翼交给你。中路我来。”沈砚之迅速分配任务,“记住,放近了打。咱们弹药不多,每一颗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 “是!” 清军推进到距离城墙一里处,突然加速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黑压压的人潮涌向关城。 “稳住!”沈砚之大喝,“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起义军士兵紧握武器,许多人额头冒汗,但无人退缩。他们都是本地子弟,身后就是家乡父老,没有退路。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开火!” 沈砚之一声令下,城墙上枪声大作。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士兵继续冲锋,很快进入弓箭和土炮的射程。 “放箭!” “开炮!” 箭矢如雨,土炮轰鸣。虽然起义军火力有限,但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仍然给清军造成不小伤亡。 左翼,程振邦指挥有方,几次打退清军的攀城企图。右翼,王占魁的滦州骑兵在城墙上用马枪射击,精准的枪法让清军吃了大亏。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清军死伤数百,却始终无法突破城墙防线。铁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人,弟兄们伤亡太大,是否暂缓进攻?”副将再次建议。 铁良咬牙切齿:“不行!今日若攻不下,我军威何在?传令,骑兵准备,从南门迂回!” “可是南门外地形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 “执行命令!”铁良咆哮。 副将不敢再言,传令下去。 城楼上,沈砚之敏锐地察觉到清军部署的变化。他看到清军骑兵向南移动,立即明白了铁良的意图。 “想从南门突破?”沈砚之冷笑,“占魁兄!” “在!” “你的骑兵能不能出城作战?” 王占魁眼睛一亮:“就等大帅这句话!” “好!你率三百骑兵从南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记住,一击即退,不要恋战。” “得令!” 南门悄然打开,王占魁率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此时清军骑兵正沿着狭窄的官道向南门迂回,突然遭遇迎面冲击,顿时阵脚大乱。 王占魁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挥舞,连续砍翻三个清兵。滦州骑兵个个勇猛,短时间内就将清军骑兵冲散。 铁良在中军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废物!都是废物!” 就在这时,东面突然传来隆隆炮声——不是从清军阵营,而是从关城以东的海面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砚之用望远镜向东望去,只见海面上出现了三艘军舰,舰首飘扬的竟然是青天白日旗! “是海军!革命军的海军!”有士兵惊呼。 铁良也看到了军舰,脸色瞬间煞白。他万万没想到,革命军竟然有海军力量,而且能开到山海关外海。 实际上,这三艘军舰原是清军北洋水师的“海容”、“海琛”、“海筹”三艘巡洋舰,在武昌起义后于上海易帜加入革命军。此次北上,是受沪军都督陈其美派遣,前来支援山海关起义。 军舰开始炮击清军侧翼。虽然准头欠佳,但巨大的声势已经足够震慑清军。 铁良知道大势已去,再不撤退,恐怕要全军覆没。 “传令……撤退。”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沈砚之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铁良虽然退兵,但一定会卷土重来。而海军的到来虽然是好消息,但也意味着南方的革命形势仍然严峻,否则不会只派三艘军舰北上支援。 王占魁率骑兵返回城内,浑身是血,却满面红光:“大帅!过瘾!太过瘾了!”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占魁兄辛苦了。但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铁良的部队。” “大帅的意思是?” 沈砚之望向西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朝廷不会坐视山海关丢失。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铁良了。” --- 是夜,沈砚之在总兵衙门召开军事会议。除了程振邦、王占魁等将领,还有三位特殊客人——海军代表。 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海军军官,名叫林永升,是“海容”舰的管带。他出身福建船政学堂,曾留学英国,对革命抱有深切同情。 “沈大帅,”林永升敬礼道,“卑职奉沪军都督府之命,率舰北上支援山海关。陈都督有言:关城乃北地锁钥,务须坚守,以为北方革命之基。” 沈砚之还礼:“多谢陈都督,多谢三位管带。海军弟兄远道而来,沈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三舰能在山海关停留多久?” 林永升面色凝重:“实不相瞒,最多五日。北洋水师主力仍在清廷手中,已从威海卫出发,不日将抵达渤海。届时若遇敌舰,我军三舰恐难匹敌。” 众人心头一沉。海军只能停留五日,而清军的攻城器械三日后就到,援军更可能在十日内陆续抵达。时间,对起义军来说太宝贵了。 “五日够了。”沈砚之突然说。 众人看向他。 “有海军炮火支援,咱们可以在这五日内,做一件大事。”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秦皇岛。 “秦皇岛有清军弹药库和粮仓,守军只有五百。若我们能拿下秦皇岛,不仅能获得补给,还能威胁津榆铁路,切断清军从天津到山海关的运输线。” 程振邦担忧道:“大帅,咱们分兵攻打秦皇岛,关城防守会不会空虚?” “所以这一仗要快。”沈砚之道,“今夜出发,明晨抵达,正午前结束战斗,傍晚返回。有海军炮火支援,清军不敢轻易出城追击。” 王占魁拍案而起:“这主意好!沈大帅,打秦皇岛,算我一个!” 林永升也点头:“海军可以提供炮火支援,掩护登陆。” 沈砚之环视众人:“既然如此,我决定:振邦留守山海关,我带一千五百人,占魁兄的骑兵全部,乘海军舰船夜袭秦皇岛。” “大帅,您肩伤未愈……”程振邦欲言又止。 “无妨。”沈砚之摆摆手,“此战关系全局,我必须亲自指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父亲沈怀远曾教导他: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但更要有在关键时刻孤注一掷的勇气。 今夜,就是这样的时刻。 --- 子时,山海关老龙头码头。三艘军舰静静停泊,船舷与栈桥之间搭起木板。一千五百名起义军士兵有序登船,除了武器,每人只带一天的干粮。 沈砚之最后一个登舰。临行前,他对程振邦交代:“若我明日日落未归,你就放弃山海关,率部南下,与南方革命军会合。” 程振邦眼眶发红:“大帅,您一定会回来的!” 沈砚之笑了笑,转身上船。 军舰缓缓离港,驶入黑暗的渤海湾。甲板上,士兵们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沈砚之与林永升站在舰桥上,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林管带,你为何选择革命?”沈砚之突然问。 林永升沉默片刻:“甲午年,我在‘济远’舰上任见习军官,亲眼目睹北洋水师全军覆没。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朝廷救不了中国。要救国,唯有革命。” 沈砚之点头:“先父沈怀远,就是在那场海战中殉国的。” 林永升肃然:“原来大帅是沈老将军后人。失敬。” “没什么。”沈砚之望向远方,“父亲选择了与舰同沉,我选择了揭竿而起。路不同,但目的地是一样的——一个崭新的中国。” 凌晨四时,秦皇岛港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港内只有几点灯火,显然守军毫无戒备。 “准备登陆。”沈砚之下令。 士兵们检查武器,整理装备。王占魁的骑兵虽然无法带马上舰,但都换上了步兵装备,准备参加攻坚战。 五时,天蒙蒙亮。三艘军舰悄然驶入港口,炮口对准岸上的清军营房和弹药库。 “开火!” 舰炮齐鸣,秦皇岛港瞬间陷入火海。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登陆!” 起义军乘小艇冲滩登陆,迅速占领码头,然后兵分三路:一路直扑清军营房,一路攻打弹药库,一路控制粮仓。 战斗出奇地顺利。驻守秦皇岛的清军大多是老弱病残,战斗力低下。不到两个时辰,三处目标全部攻克。 沈砚之站在弹药库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心中稍定。这些补给,足够山海关守军使用三个月。 “大帅,清军俘虏怎么处理?”王占魁问。 “愿意加入义军的,欢迎。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家。”沈砚之顿了顿,“但有一个人不能放——秦皇岛守备赵德昌。此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必须公审。” “明白!” 上午十时,起义军开始搬运弹药粮草上船。到正午时分,已经装载大半。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飞奔来报:“大帅!西面发现清军骑兵,大约五百人,正在向港口赶来!” 沈砚之眉头一皱。这应该是附近州县的援军,来得比预想的快。 “还有多少物资没装船?” “大约三成。” 沈砚之略作思索:“加快速度!占魁兄,你带三百人构筑防线,拖延清军。林管带,舰炮准备掩护。” “是!” 半个时辰后,清军骑兵抵达港口外围,与王占魁的防线交火。舰炮开始轰击,阻止清军骑兵冲锋。 下午二时,最后一批物资装船完毕。 “撤!”沈砚之下令。 起义军且战且退,陆续登船。王占魁率殿后部队最后一批撤离,他本人是倒着退上船的,手中大刀还在滴血。 军舰缓缓驶离港口,清军骑兵在岸上徒劳地射击,却无法阻止军舰远去。 站在舰桥上,沈砚之回望秦皇岛港。浓烟尚未散尽,但港口已经插上了青天白日旗。 这一仗,他们不仅获得了急需的补给,更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到了山海关以外。 “大帅,咱们成功了!”王占魁兴奋地说。 沈砚之点点头,但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他知道,夺下秦皇岛固然是胜利,但也意味着清廷会更加疯狂地反扑。下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恐怕就是真正的北洋精锐了。 军舰乘风破浪,驶向山海关方向。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在西沉,将海面染成血色。 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前方。 (第七章完) 第0008章暗流涌动 宣统三年十月十八,山海关。 晨雾如纱,笼着这座千年雄关。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垛口上结了薄霜,远远望去,像披了一层银白的铠甲。关内的街道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远处军营的晨号声,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家大院却已灯火通明。 正厅里,沈砚之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油印小报。报纸是昨天夜里送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印着标题: “武昌首义告成,十八星旗飘扬”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八月十九夜,武昌新军工程第八营率先发难,攻占楚望台军械库。次日,革命军占领武昌全城,湖广总督瑞澂逃窜,湖北军政府成立,推举黎元洪为都督……” 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砚之啊……这大清朝……气数尽了……你等着……等着……” 等什么? 等的就是这一天。 窗外传来脚步声,沈砚之迅速将报纸折好,塞进怀里。 进来的是管家沈福,五十多岁,花白胡子,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但今天,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少爷,”沈福躬身,“关城守备王大人派人来,说是……请您过府一叙。” 沈砚之眼皮都没抬:“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来人说,王大人在府上等您。” “知道了。”沈砚之站起身,解下坎肩,“备马。” “少爷……”沈福欲言又止。 “怎么?” “这王守备……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沈福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关城戒严,城门加了双岗。今天一早,王守备的亲兵队就在城里转悠,专盯着那些南来北往的生面孔。” 沈砚之系扣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备马吧。” 走出正厅,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墙角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霜,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在打哆嗦。 马已经备好了。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四蹄雪白,性子烈,但跟了沈砚之五年,已经驯服。沈砚之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马。 “少爷,”沈福追出来,递过一件大氅,“天冷,披上。” 沈砚之接过,披在肩上,一夹马腹,出了沈家大院。 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浆的、炸油条的、蒸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扛着扁担的苦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嘴里哈出白气。路边的乞丐裹着破棉絮,还在睡梦中。 一切如常。 但沈砚之能感觉到,这平静下面,有暗流在涌动。 守备府在关城东门附近,是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沈砚之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亲兵。 “沈少爷,大人正等您。”一个门房打扮的人躬身引路。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厅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五品武官补服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这就是山海关守备,王全。 “王大人。”沈砚之拱手行礼。 “砚之来了?坐,坐。”王全放下茶碗,脸上堆着笑,“这么早请你过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大人说哪里话。”沈砚之在下首坐下,“不知大人召见,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王全拿起茶壶,亲自给沈砚之倒茶,“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之:“听说,最近你家里……常有些生人来往?” 沈砚之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生人?不知大人指的是……” “就是那些南边来的。”王全盯着他,“我听下面人说,这半个月,至少有七八个南边口音的人进出过沈家大院。有读书人,有商人模样的,甚至还有……江湖人。” 沈砚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王大人说笑了。我沈家世代经商,南来北往的客人自然不少。至于江湖人……大人也知道,山海关是交通要道,三教九流都从这里过。有些人来拜访家父的故交,也是常事。” “是吗?”王全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我还听说,这些人进了沈家大院,就不轻易出来。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有时……甚至过夜。” 厅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沈砚之放下茶碗,抬起头,迎上王全的目光:“王大人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止。”王全收起笑容,正色道,“砚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武昌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 “何止略有耳闻!”王全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踱步,“革命党在武昌闹事,占了省城,现在全国都乱了!朝廷已经下令,各省都要严查革命党,凡有嫌疑者,一律格杀勿论!”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砚之:“砚之,你父亲沈老大人,当年是跟着左宗棠大人打过仗的,是朝廷的功臣。你沈家世受皇恩,可不能在关键时刻……站错了队啊。” 这话里有话。 沈砚之也站起身:“王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不管你跟那些南边来的人有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都断了来往。山海关是军事重地,绝不能乱。我已经接到密令,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革命党在这里闹起来。” 他看着沈砚之的眼睛:“砚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父亲生前跟我也有交情。我不希望看到沈家……毁在你手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沈家世受皇恩,自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就好。”王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几天关城戒严,没事少出门。” “是。” 走出守备府,晨雾已经散了。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斑驳的砖石染成暖色。但沈砚之却觉得,这阳光里透着寒意。 王全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朝廷肯定已经盯上山海关了。 他翻身上马,缓缓往回走。 街道上比刚才热闹了些。卖菜的、赶集的、走亲戚的,人来人往。但沈砚之注意到,街角、巷口,多了些穿号衣的兵丁。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还有那些平时很少见的绿营兵,今天也出现在街上,挎着腰刀,神情紧张。 看来,王全说的“戒严”,不是虚言。 回到沈家大院,沈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少爷,怎么样?” 沈砚之没说话,把缰绳递给他,快步走进正厅。 厅里已经等着几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读书人,姓陈,是从武昌来的革命党联络员。一个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叫赵大锤,是附近山里的猎户头领,手下有几十号弟兄。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的老者,姓孙,是关城里的老镖师,人脉极广。 看到沈砚之进来,三人都站起身。 “情况不妙。”沈砚之解下大氅,沉声道,“王全已经起疑了,关城戒严,到处都有兵丁巡逻。我们的行动,必须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陈先生推了推眼镜。 “原定是十月二十五,现在看来,等不了了。”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山海关的布防图,“王全手下有五百绿营兵,加上关城守军,总共八百人。但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三百。” 他顿了顿:“而我们这边,能调动的人手有多少?” 赵大锤粗声粗气地说:“山里能拉出来的,有五十个弟兄,都是好猎手,枪法准。再加上这些年跟着我打猎的乡亲,凑个一百人不成问题。” 孙镖师捻着胡须:“镖局这边,能出三十个好手。另外,我在关城里还有些旧部,当年一起走镖的弟兄,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还在,也能凑个二三十人。” 陈先生接话:“我从武昌带来的同志,有七个人,都在城外隐蔽。另外,我们已经在城里发展了二十多个可靠的同志,都是工人、学生、小商人。”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一百加三十加三十加七加二十,总共一百八十七人。 不到两百人,要对阵三百正规军。 “还不够。”他摇头,“我们必须争取更多的人。” “关城里的新军呢?”陈先生问,“我听说,关城驻扎着一标新军,是从天津调来的。这些新军里,有不少人受过新式教育,对朝廷不满。能不能策反他们?” 沈砚之眼睛一亮:“新军标统程振邦,我认识。这个人……有血性,有抱负。上个月我们喝酒时,他还说‘这大清朝,不革不行了’。或许,可以争取他。” “太冒险了。”孙镖师摇头,“程振邦是朝廷任命的标统,万一他不肯合作,反而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所以,要试探。”沈砚之坐下,倒了杯茶,“今天晚上,我去找他。” “少爷,这太危险了!”沈福在一旁急道。 “危险也得去。”沈砚之喝了口茶,“没有新军支持,我们这点人手,根本攻不下山海关。就算勉强攻下了,也守不住。” 他看着地图上山海关的轮廓,眼神坚定:“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拿下它,就等于在北方插了一面革命的大旗。到时候,整个直隶、东三省,都会震动。” “可是……”陈先生犹豫道,“武昌那边传来的消息,各省虽然响应,但大都督府建议我们‘暂缓行动,等待时机’。现在北方清军力量还很强,贸然起义,会不会……” “等不及了。”沈砚之打断他,“王全已经起疑,再等下去,我们都会被一网打尽。而且,武昌首义已经二十天了,北方清军主力正在南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各位,我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砚之,这山海关,早晚要换旗子。’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现在,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赵大锤一拍桌子:“沈少爷,我听你的!这些年,朝廷的税越来越重,官府的压迫越来越狠,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孙镖师也点头:“我走镖三十年,南来北往,见多了民不聊生。这朝廷,是该换了。”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最终也点了头:“好。既然沈少爷决定了,我们就干。不过,行动之前,必须做好周密的计划。” “那是自然。”沈砚之重新走到地图前,“我们来详细部署。”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四个人围在地图前,仔细推敲每一个细节——兵力部署、进攻路线、信号约定、撤退方案、甚至失败后的应对。 沈福在一旁听着,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少爷这一去,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成,则名垂青史;败,则满门抄斩。 但他没有劝。 因为老爷生前说过:“沈家的男人,骨头是硬的。该做的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去做。” 午后,客人陆续离开。 沈砚之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书房。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油印小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像火种,在他心里越烧越旺。 窗外,天色又阴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要变天了。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里却异常平静。 三年前,父亲病重时,把他叫到床前,说了很多话。 “砚之啊……你记住……这大清朝,就像一棵老树,外表看着枝繁叶茂,里面早就烂透了……武昌那边,早晚要出事……你等着……等着那一天……” “等到了,怎么办?” “怎么办?”父亲握紧他的手,“拿起枪,干他娘的!这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的关,不能让满清鞑子一直占着!” “可是……咱们沈家……” “沈家?”父亲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绝,“沈家的荣耀,是跟着左宗棠大人打出来的,不是朝廷赏的。真到了那一天,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怕,爹在下面……看着你。” 三天后,父亲走了。 沈砚之守孝三年,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在积蓄力量。联络乡勇,结交豪杰,打探消息,储备军火。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 傍晚时分,沈砚之换了身便服,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骑马,步行穿过关城。街道上比白天冷清了许多,戒严的兵丁更多了,见到生人就盘问。沈砚之出示了沈家的腰牌,才得以通行。 程振邦的新军营地,在关城西门外三里处的山坡上。 这是一处新修的营房,砖木结构,整齐划一。营门口有哨兵站岗,穿着新式军装,挎着毛瑟枪,腰板挺得笔直。 看到沈砚之,哨兵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烦请通报程标统,就说沈砚之来访。” 哨兵打量了他一番,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军官快步走了出来。 “沈少爷!您怎么来了?”军官是程振邦的副官,姓李,见过沈砚之几次。 “来看看程兄。”沈砚之微笑道,“他在吗?” “在,在,您请。”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正在操练。口号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混在一起,显得井然有序。 程振邦的营房在营地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小楼。李副官引着沈砚之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程振邦正坐在桌前看地图。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新军标统的军装,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看到沈砚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身:“砚之?稀客啊!快请坐。” “程兄,打扰了。” 两人落座,李副官倒了茶,退了出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程振邦打量着沈砚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但此刻在他嘴里,却有些苦涩。 “程兄,”他放下茶碗,看着程振邦,“武昌的事,你知道了吧?” 程振邦的笑容收敛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然后关上门窗,回到座位。 “知道了。”他的声音压低,“朝廷已经下了严令,各地驻军要加强戒备,严防革命党闹事。我这几天,也是日夜提防。” “程兄觉得,”沈砚之盯着他,“武昌的革命党,能成事吗?” 程振邦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砚之,咱们是朋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大清朝,确实不行了。你看看这几年,朝廷干了什么?立宪是假的,新政是虚的,收税是真的,压迫百姓是真的。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 他顿了顿:“武昌那边,我有些旧同僚在新军里。他们来信说,革命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老百姓都支持。照这个势头下去……南方各省,恐怕都要易帜。” “那北方呢?”沈砚之问。 “北方……”程振邦苦笑,“北方是朝廷的老巢,八旗、绿营、新军,加起来几十万人。革命党想在北方成事,难。” “如果……”沈砚之缓缓说,“如果北方也有人起义呢?” 程振邦猛地抬起头,盯着沈砚之:“砚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砚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程兄,咱们认识也有五六年了。我沈砚之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父亲当年跟着左宗棠大人,是为了驱逐外侮,保境安民。可现在呢?朝廷对外卑躬屈膝,对内压迫百姓,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程振邦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沈砚之继续说:“武昌首义,天下震动。现在各省都在观望,北方清军主力南调,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如果能在北方也举起革命大旗,南北呼应,朝廷顾此失彼,大事可成。” “你……”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想干什么?” “我想拿下山海关。”沈砚之平静地说。 “你疯了!”程振邦霍地站起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驻军八百,城防坚固!就凭你沈家那点家丁护院,想攻下山海关?这是以卵击石!” “所以我来找你。”沈砚之也站起来,看着程振邦的眼睛,“程兄,你手下这一标新军,是山海关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如果你肯支持我,里应外合,拿下山海关,易如反掌。” 程振邦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震惊,犹豫,挣扎,还有一丝……兴奋。 “砚之,你这是……这是要造人家反!”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革命。”沈砚之纠正道,“推翻腐朽的朝廷,建立共和,这是革命,不是去造人家反。” “可这是要掉脑袋的!” “程兄,”沈砚之往前一步,“你今年三十二岁,当了十年兵,从小兵干到标统。可你甘心吗?甘心一辈子给这个腐朽的朝廷卖命?甘心看着国家一天天衰败,百姓一天天受苦?” 他指着窗外:“你看看这山海关,千年雄关,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城防废弛,军纪涣散,当官的只知道捞钱,当兵的只知道混日子。这样的军队,能保家卫国吗?” 程振邦颓然坐下,双手抱头。 沈砚之知道他心里在挣扎。这个人,有抱负,有血性,但也被这个体制束缚了太久。 “程兄,”沈砚之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不逼你。这件事,关系重大,你要想清楚。但我要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十月二十五,我会起事。到时候,成王败寇,听天由命。” “十月二十五……”程振邦喃喃道,“还有七天。” “对,七天。”沈砚之说,“这七天,你可以好好想想。如果想通了,来找我。如果想不通……就当今天我没来过。” 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程振邦叫住他。 沈砚之回过头。 程振邦抬起头,眼神已经平静下来:“砚之,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沈砚之实话实说,“如果有你支持,七成。” “七成……”程振邦苦笑,“七成就敢干?你真是……胆子够大。” “乱世之中,胆子不大,怎么成事?” 程振邦沉默了许久,最终,他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伸出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好,我等你。” 两人的手握得很紧,像是一种无言的约定。 离开新军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烁。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沈砚之走在回城的路上,心里却异常火热。 程振邦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这个人,心里有火,只是缺一个点燃它的人。 现在,火种已经埋下了。 就等三天后,看它会不会燃烧起来。 回到沈家大院,已经是戌时三刻。 沈福还在门口等着,看到沈砚之回来,松了口气:“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没事。”沈砚之摆摆手,“家里怎么样?” “一切都好。就是……下午守备府又派人来,说是王大人请少爷明天去赴宴。” “赴宴?”沈砚之皱眉,“什么名目?” “说是……给王大人做寿。但老奴打听了,王大人的生辰是明年三月,现在做什么寿?” 沈砚之冷笑:“鸿门宴。” “那少爷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沈砚之解下大氅,“不去,反而显得心虚。你去准备一份寿礼,不要太贵重,但也不能太寒酸。” “是。” 回到书房,沈砚之点上灯,又拿出那份油印小报。 灯光下,那些字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武昌首义,南方震动。但北方,还是一片沉寂。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沉寂中,点燃第一把火。 哪怕这把火,会烧到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 山海关的城墙在黑暗中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沈砚之知道,这头巨兽,马上就要苏醒了。 (第0008章 完) 第0009章铁匠铺中的密谈 冬夜的寒风如刀般割过山海关的城墙。 西大街尽头,王记铁匠铺的后院却透出昏黄的光亮。沈砚之裹着深灰色的棉袍,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铁匠王大山将最后一块烧红的铁坯夹到砧板上。 “叮当、叮当……” 锤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心跳,沉稳有力。 沈砚之静静等着。他知道,王大山打铁时从不与人说话,这是祖传的规矩——打铁要专心,分心不得。 铁坯在王大山手中渐渐成形,是一把宽背砍刀的形状。炉火映着他黝黑的脸上滚落的汗珠,那双常年握锤的手粗壮如铁钳。 终于,王大山将成型的砍刀浸入水桶,“嗤”的一声,白雾蒸腾。 “沈少爷久等了。”王大山用围裙擦着手,转身打开后院的小屋门,“外头冷,屋里说话。”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打好的农具。火盆里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意。 王大山给沈砚之倒了碗热水,自己则从墙角摸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您父亲在世时,常来我这小铺子。”王大山开口,声音低沉如铁,“最后一次来,是光绪三十四年春。” 沈砚之心中一紧。光绪三十四年,正是父亲遇害的前一年。 “沈老爷那日也是深夜来访,和您今日一样。”王大山又喝了口酒,眼神望向窗外的黑暗,“他问我:‘大山,若有一日,朝廷要亡这天下,你我该如何自处?’” “您父亲怎么答的?”沈砚之轻声问。 “我说,我王大山一介铁匠,不懂这些大道理。沈老爷便说——”王大山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每一个字,“‘大厦将倾,蝼蚁尚知趋避。何况人乎?’” 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粗瓷碗。 父亲的话,与他这些日子反复思考的不谋而合。清廷腐败无能,列强环伺,百姓苦不堪言。武昌的枪声已经响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您父亲走后,留下了一样东西。”王大山起身,走到墙边,移开墙角的几块地砖,从地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放在桌上,王大山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短柄火铳,样式老旧,却保养得极好。旁边还有一个铁盒,盒中整齐排列着二十发子弹。 “沈老爷说,如果有一天,您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您。”王大山抚摸着火铳黝黑的枪管,“他还说,山海关是天下咽喉,锁钥之地。若有变,此地一动,天下皆惊。” 沈砚之拿起那把火铳。触手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父亲留下的温度。 “王师傅,”沈砚之抬头,“您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王大山又灌了一口酒,放下葫芦:“这半月来,您的人在西城、南城各处走动,联络了码头的脚夫、东街的皮货商、甚至守城营里的几个老兵。沈少爷,山海关不大,有什么事是瞒得住人的?” 沈砚之心中一凛,随即释然。既然王大山能说出这些,说明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有意无意地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掩护。 “那您觉得,我做得对么?”沈砚之直视着王大山。 “对错,我这粗人说不好。”王大山摇摇头,“但我记得光绪二十六年的事。八国联军打来,朝廷跑了,留下百姓任人宰割。山海关被俄国兵占了三个月,烧杀抢掠,我亲眼看见隔壁老李一家五口全死在他们刺刀下。”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酒葫芦的手青筋暴起。 “那年我才十七,想报仇,可我有什么?一把铁锤?”王大山苦笑,“沈老爷后来偷偷组织乡勇,我是第一批加入的。他教我们用土枪、设陷阱,在山里跟俄国人周旋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是我这辈子干过最痛快的事。” 沈砚之知道这段往事。父亲在世时偶尔会提及,却总是轻描淡写。如今听当事人说来,才知其中凶险与热血。 “王师傅,”沈砚之将火铳小心放回油布包,“如今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十余省相继光复。山海关地处要冲,若能在此起事,必能震动北方,为南方革命减轻压力。” 王大山沉默了。他起身,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火星噼啪作响。 “沈少爷,您知道山海关现在有多少守军么?”王大山问。 “约两千人。其中八旗兵五百,绿营一千,新军五百。”沈砚之早有准备,“但八旗兵腐化不堪,绿营军心涣散,真正有战力的只有那五百新军。” “还有从奉天调来的三百马队,昨日刚到,驻扎在东门外校场。”王大山补充道,“领队的是个蒙古人,叫***,据说是个狠角色。” 沈砚之心中一惊。这个情报他还没收到。 “不过,新军管带程振邦,或许不是敌人。”王大山接下来的话更让沈砚之意外,“程管带上月曾私下找我,打了二十把马刀,说是自用。但我看他手下士兵时常出入城南的‘广济堂’。” “广济堂?” “明面上是药铺,实际是同盟会的联络点。”王大山压低声音,“掌柜李济民,留日学生,去年回来的。程管带的人常去那里,一待就是半天。” 沈砚之脑中飞快转动。如果程振邦的新军有革命倾向,那起事的胜算将大增。 “王师傅,您能联络上程管带么?” 王大山摇头:“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广济堂的李掌柜,我可以试试。” 沈砚之思忖片刻:“好。但请务必小心,现在城中暗探不少。” “放心。”王大山露出一丝笑容,“打铁的要紧本事不是力气,是火候。什么时候该烧红,什么时候该淬火,心里得有数。” 临走时,沈砚之将火铳重新包好,郑重收进怀中。 “沈少爷,”王大山送到门口,突然说,“您父亲当年组织乡勇,最多时有八百人。这些人大多还在,散在关城内外。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或许能帮上忙。” 沈砚之深深一揖:“多谢王师傅。” “不必谢我。”王大山摆摆手,“要谢,就谢您父亲。他当年救过我的命,也救过这城里许多人的命。” 沈砚之离开铁匠铺,没入黑暗的小巷。 他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绕道城西,在一处废弃的祠堂前停下。这是他与部下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果然,墙角有新的刻痕——三横一竖,代表“有急事,速来”。 沈砚之心中微沉,快步向城南的备用联络点走去。 城南油坊的后院,赵虎已在等候。这位沈家的老护院如今是沈砚之最得力的助手,四十出头,精悍干练。 “少爷,出事了。”赵虎一见沈砚之,立刻迎上来,“咱们联络的绿营把总陈四海,昨夜被发现死在自家后院。” 沈砚之瞳孔一缩:“怎么回事?” “表面看是失足落井,但井口有挣扎痕迹,后颈有淤青。”赵虎声音压得极低,“而且陈四海昨日刚答应,起事时带手下三百人倒戈。” “他家人呢?” “已秘密送走了。我安排他们去了昌黎乡下。”赵虎说,“还有,今早守城营开始换防,东门和南门的哨兵全换成了生面孔,据说是从奉天新调来的。” 一连串的坏消息。 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清廷显然已经察觉到异常,开始采取措施。陈四海的死,要么是灭口,要么是警告。 “我们的人有没有暴露?” “暂时没有。陈四海是单线联系,只有我和您知道。”赵虎顿了顿,“但少爷,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动手,否则等他们布置完毕,咱们就被动了。” 沈砚之何尝不知。他原本计划再准备十天,联络更多力量,但现在形势突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通知下去,”沈砚之决断,“原计划提前。三天后的子时,准时起事。” 赵虎精神一振:“是!” “还有,”沈砚之想起铁匠铺的谈话,“查一查新军管带程振邦的底细,特别是他和广济堂的关系。另外,奉天来的马队首领***,我要知道他的所有情报。” 赵虎一一记下。 “起事信号不变,东门火起为号。”沈砚之最后叮嘱,“成败在此一举,务必小心。” 离开油坊时,已是子夜。 沈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不自觉探入怀中,触到那冰冷的火铳。 父亲,您当年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在黑暗中独行,肩负着不可言说的重任,前路未卜,却只能向前。 转过街角,沈砚之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两个身影拦住了去路。灯笼的光映出他们身上的号衣——是巡夜的兵丁。 “站住!宵禁时辰,何人夜行?”为首那人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沈砚之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惶恐神色,快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二位军爷辛苦,小的家中老母突发急病,不得已出门请大夫,还请行个方便。” 那兵丁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稍缓:“可有腰牌?” “有,有。”沈砚之掏出早已备好的假腰牌——上面写着他伪装的身份,城西布商之子。 兵丁借着灯笼光看了看,又打量沈砚之几眼:“去吧,快些回家,莫再逗留。” “谢军爷!” 沈砚之快步离开,直到拐过两条街,才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刚才若被识破,一切计划都将付诸东流。清廷的警觉,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必须更快行动。 回到沈府时,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只见程婉如坐在案前,正就着烛光缝补衣物。 “怎么还没睡?”沈砚之心中一暖。 “等你。”程婉如放下针线,起身为他解下披风,“灶上温着粥,我去端来。” “不必,我不饿。”沈砚之握住她的手,冰凉,“婉如,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程婉如静静看着他,眼中已有预料:“要动手了,是吗?” 沈砚之点头:“三天后。” 程婉如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握得更紧:“我能做什么?” “照顾好家里,还有……”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如果,如果我没能回来,你带着这个去天津,找信封上的人,他会安排你们去南方。” 程婉如没有接信封,而是轻轻抱住他:“你会回来的。父亲说过,沈家男儿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不会轻易倒下。” 沈砚之拥着妻子,嗅着她发间的皂角清香。这一刻,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停驻,让这片刻的安宁成为永恒。 但他知道不能。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 山海关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而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天,就快亮了。 第0010章暗夜枪声 宣统三年,九月十八,夜。 山海关的秋夜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天色就已暗如泼墨。城头上稀稀落地点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箭垛旁哨兵困倦的脸。 沈砚之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攥着那份已经被摩挲得发皱的电报。电文极简:“十八日夜,武昌已下。” 七个字,却字字千钧。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城楼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更远处的海面方向,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呼应着千里之外那座被革命烈火点燃的城市。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先生,程管带来了。”沈仲云——沈砚之的堂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乡勇队正——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进。” 门开了,程振邦大步跨入。他仍穿着新军的灰蓝色制服,只是摘去了领章和肩章,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仲山兄。”程振邦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急切,“城里的情况如何?” 沈砚之将电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振邦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脸上就泛起潮红:“太好了!南方终于动了!我们——” “别急。”沈砚之抬手打断他,“坐下说话。仲云,把门带上。” 沈仲云退出去,小心地掩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振邦,你把武昌的情况详细说一遍。”沈砚之在书案后坐下,示意程振邦坐在对面。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八月十九那天晚上,工程营先动的手。本来是计划当晚起事,可孙武在汉口俄租界试制炸弹出了意外,暴露了。瑞澂下令全城搜捕,按名单抓人。情势危急,熊秉坤、金兆龙他们当机立断,晚上七点就打了第一枪。” 他说得很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那时在城外南湖炮队,听到城里枪响,就知道事发了。队官们还想弹压,可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当场就反了。我们推了炮,连夜进城。到了楚望台,熊秉坤他们已经占了军械库,吴兆麟被推为临时总指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后来呢?”沈砚之问。 “后来……后来就乱了。”程振邦苦笑,“说是一夜光复武昌,其实打得很乱。满城的新军,有的响应革命,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干脆溜了。好在湖广总督瑞澂是个草包,一听枪响就吓得从后墙挖洞,逃到江面上的楚豫舰去了。剩下个第八镇统制张彪,还想抵抗,被我们打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铺开:“这是起义当晚发布的檄文,我偷偷抄了一份。”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就着烛光细看。檄文是手抄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却字字铿锵:“……鄂军都督黎元洪,布告天下:满清窃据中原,垂二百六十有七年。荼毒生灵,残害百姓,变本加厉,无所不至……” 读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时,沈砚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就是在山海关外,对着三千关宁铁骑的残部,念出这八个字。然后,三千铁骑冲向数万清军,无一生还。 那一战,沈家满门男丁十七人,战死十五人。只有他和当时年仅六岁的堂弟仲云,被忠仆冒死救出,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蛰伏,等的就是今天。 “振邦,”沈砚之放下檄文,抬眼看向程振邦,“武昌既然已下,各省响应只是时间问题。但这山海关……” “山海关必须拿下!”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这里是天下第一关,是京畿门户。我们占了这里,就能牵制住关外的清军,让他们不敢全力南下镇压武昌。而且——” 他压低声音:“关外还有咱们的新军兄弟。第二十镇驻奉天,第六镇驻新民,只要山海关一响枪,他们就能里应外合,切断清军入关的通道!”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地图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山川城关标注得极为详尽——这是沈家世代镇守山海关时留下的祖传之物。 “你看这里。”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山海关城,东西长八里,南北宽四里,城墙高四丈八尺,垛口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四座城门,东曰‘镇东’,西曰‘迎恩’,南曰‘望洋’,北曰‘威远’。城内驻军,八旗兵三百,绿营兵八百,新军一营五百人,加上巡防队、衙役,总共不到两千。” 他的手指停在“镇东门”上:“守将是正白旗副都统崇善,此人是肃亲王善耆的心腹,顽固得很。但他手下那些兵……” 沈砚之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八旗兵早就腐化了,整天提笼架鸟,抽大烟,能打仗的没几个。绿营更不用说,欠饷半年,军心涣散。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新军那五百人——而新军,大半是咱们的人。”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布局了。”沈砚之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新军营的队官、哨长,有一半是我暗中发展的同志。剩下的,就算不是同志,也对清廷不满。只要起事,他们就算不响应,至少不会抵抗。” 他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职务、倾向、联络方式:“绿营那边,我也安插了人。只有八旗兵,铁板一块,啃不动。” 程振邦凑过去看那本册子,越看越心惊。沈砚之的布置,远比他想象的更周密、更深入。从新军的弹药库看守,到绿营的城门守卒,甚至衙门里的书吏、街面上的更夫,都有沈家的人。 “仲山兄,”程振邦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你这二十年……没有一天是白费的。” 沈砚之淡淡一笑,笑容里却透着苦涩:“二十年前,我爹就是输在了内应上。他以为策反了绿营副将,结果那人临阵倒戈,出卖了他。这个教训,我记了二十年。”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振邦,你连夜赶路,先歇息。”沈砚之说,“明天一早,我要召集各队正议事。起事就在这两天,不能再等了。” 程振邦点头:“好。对了,我进城时,看到城门口盘查很严,说是要抓革命党。你们要小心。” “我知道。”沈砚之送他到门口,“崇善不是傻子,武昌的消息传来,他肯定要加强戒备。但越是这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送走程振邦,沈砚之没有回房休息。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海关周边移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山海关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城内兵力虽弱,但城墙坚固,如果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会惊动关外的清军主力。最好的办法,是从内部打开城门。 镇东门是重中之重。这里是通往关外的要道,守军最多,但也最容易被内外夹击。如果能控制镇东门,起义就成功了一半。 还有弹药库。新军的弹药库在城西北角,守军只有一个小队。如果能拿下弹药库,不仅能有充足的弹药,还能切断清军的补给。 城内的八旗驻防营呢?那些八旗兵虽然腐化,但困兽犹斗,一旦打起来,他们肯定会拼命。必须先解决他们……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否定。烛火渐渐短了,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沈砚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吹熄蜡烛,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是沈仲云的声音,带着慌乱。 沈砚之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沈仲云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出什么事了?” “三队……三队出事了。”沈仲云喘着气,“刚才巡夜,在城隍庙后巷发现老七的尸体,被人割了喉咙。” 沈砚之瞳孔骤缩。 老七,本名赵七,是他安插在绿营里的暗桩,负责监视绿营守备王得标的动向。赵七身手不弱,而且极其小心,怎么会…… “现场有什么发现?” “没有打斗痕迹。”沈仲云压低声音,“是一刀毙命,刀口很深,手法很专业。尸体旁边……掉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沈砚之。 铁牌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个满文“肃”字。 肃亲王府的腰牌。 沈砚之握着那块冰凉的铁牌,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善耆的人已经到山海关了?他们发现了赵七的身份?还是说…… “尸体处理了吗?”他问。 “已经抬回来了,藏在后院柴房。” “带我去看。”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赵七的尸体躺在一堆干草上。他睁着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脖子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沈砚之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刀口从左向右,一刀划过,干净利落。凶手下手极狠,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 “是高手。”沈仲云在一旁说,“老七功夫不弱,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对方至少有三个人,而且配合默契。” 沈砚之点点头。他伸手合上赵七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悲痛。赵七跟了他七年,办事稳妥,从不出差错。这样一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生,现在怎么办?”沈仲云问,“赵七暴露了,其他暗桩会不会也有危险?要不要通知他们撤离?” 沈砚之沉思片刻,摇摇头:“不能撤。一撤,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的人都在哪里。而且……” 他站起身,看着赵七苍白的脸:“老七不会无缘无故被杀。一定是他在监视王得标时,发现了什么。仲云,你立刻去查,老七今天下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最后出现在哪里。” “是。” “还有,”沈砚之叫住他,“通知各队正,议事提前。天亮之前,全部到老地方集合。” “天亮之前?”沈仲云一惊,“太急了吧?万一被盯上……”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砚之神色凝重,“老七的死是个信号。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快去!” 沈仲云不敢再多问,转身匆匆离去。 沈砚之独自站在柴房里,油灯的火苗跳动不定。他看着赵七的尸体,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沈家满门男丁横尸荒野的景象。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吹熄油灯,走出柴房。院子里,秋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城楼上,传来守夜士兵模糊的吆喝声。 山海关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回到书房,沈砚之开始收拾东西。重要的信件、名册、地图,全部收进一个铁盒里,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武器藏在书架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换上一身短打,将匕首插在靴筒里,手枪别在腰间,外面套上一件长衫。正要出门,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很急促,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沈砚之走到门边,隔着门缝问:“谁?” “沈先生,是我,刘三。”外面是个沙哑的男声,“绿营的刘三,有急事禀报。” 沈砚之认识刘三,也是安插在绿营里的暗桩,和赵七是搭档。他拉开门闩,刘三闪身进来,满脸惊慌。 “沈先生,不好了!”刘三一进门就跪下,“王守备……王得标他……” “慢慢说。”沈砚之扶起他。 刘三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平复下来:“昨晚二更,王得标突然召集所有哨长以上军官,说奉崇善大人之命,全营戒严。他还说……说城里混进了革命党,要挨家挨户搜查。” 沈砚之心头一沉:“他要搜哪里?” “先从东城开始。”刘三说,“王得标亲自带队,带了三百人,已经把东城几条街都围了。我趁乱溜出来报信。沈先生,你们赶紧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面色凝重。王得标突然发难,肯定是得到了什么确凿证据。赵七的死,很可能就是因为他发现了王得标的异动,被灭口了。 “刘三,你立刻回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个你拿着,万一出事,能跑就跑。” 刘三接过银子,眼眶红了:“沈先生,那你……” “我自有打算。”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快走,别让人看见。” 送走刘三,沈砚之立刻叫来沈仲云:“通知所有队正,集合地点改到城南土地庙。半个时辰内,必须全部赶到。” “城南土地庙?那里太偏僻了,万一……” “正因为偏僻,才安全。”沈砚之打断他,“快去!” 沈仲云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沈砚之回到书房,将最后几份文件烧掉。灰烬在铜盆里打着旋,渐渐化为乌有。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二十年了。 从六岁那年眼睁睁看着父兄战死,到如今已近而立。这二十年,他隐姓埋名,教书为生,暗中联络义士,积蓄力量。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现在,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别人头上,就是落在自己头上。 他没有选择。 收拾停当,沈砚之走出书房。院子里,天光已经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如同血丝,慢慢晕染开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院子,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城南土地庙在城墙根下,是个早已荒废的小庙。庙门破烂,院墙坍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平时除了乞丐和野狗,很少有人来。 沈砚之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都是乡勇队的骨干,一个个面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了赵七的死讯。 “先生。”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扫视一圈,确认人都到齐了,才开口:“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赵七死了,王得标开始搜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黑脸汉子忍不住问:“先生,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被搜出来?” “当然不。”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我决定,今晚就动手。” 众人面面相觑。 “今晚?”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皱眉,“太仓促了吧?我们还没准备好……” “没有时间准备了。”沈砚之语气坚决,“王得标既然开始搜城,说明崇善已经怀疑我们了。拖下去,只会被他各个击破。趁他现在还没摸清我们的底细,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指着草图:“计划很简单。一更时分,我带一队人摸掉镇东门的守军,打开城门。程振邦的新军营在城外接应,进城后直扑将军府,擒拿崇善。同时,二队、三队分头攻占弹药库和八旗驻防营。四队控制衙门和电报局,切断对外联络。”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个计划太大胆了,简直是孤注一掷。 “先生,”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镇东门守军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号人。我们怎么摸掉他们?” “用这个。”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蒙汗药,下在晚饭里。我已经买通了厨房的伙夫,今晚守军的饭里,会加料。” 白面书生眼睛一亮:“那八旗营呢?那些人可不好对付。” “八旗营交给我。”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程振邦大步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程管带!”众人纷纷起身。 程振邦摆摆手,走到沈砚之身边:“新军营的兄弟已经准备好了。一更时分,我们在城外接应。八旗营那边,我亲自带人去。那些八旗子弟,看着光鲜,其实早就是空架子了。一冲就垮。” 有了程振邦的支持,众人的信心顿时足了不少。但沈砚之注意到,程振邦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话没说。 “振邦,”他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程振邦犹豫了一下,拉着沈砚之走到庙外,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我刚接到消息,关外有新动作。” “什么动作?” “奉天将军赵尔巽,已经调集了三个营的兵力,正在向山海关移动。”程振邦的声音很沉,“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关外。”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营,至少一千五百人。如果让他们进关,起义就彻底失败了。 “消息可靠吗?” “可靠。”程振邦点头,“我在奉天的眼线冒死送出来的。赵尔巽这个老狐狸,早就防着我们了。武昌一起事,他就开始调兵。”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更好。” “更好?”程振邦一愣。 “对。”沈砚之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既然他们来了,就别想回去了。山海关,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转身走回庙里,对众人说:“计划有变。我们不仅要拿下山海关,还要把赵尔巽的三个营,一口吃掉。” 众人哗然。 “先生,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赵尔巽的兵,从奉天过来,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我们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只要计划周密,吃掉他们不是不可能。” 他重新铺开草图,手指在山海关外的地形上移动:“这里是石河,这里是角山。赵尔巽的兵要进关,必须从这两处过。我们提前埋伏,等他们过半时突然杀出,截断首尾,中间开花。” 程振邦看着草图,眼睛越来越亮:“好计!石河河道狭窄,角山山路险峻,都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只要布置得当,别说三个营,就是三个标,也能吃下!” 有了程振邦的肯定,众人不再质疑。沈砚之开始分配任务,谁带队埋伏石河,谁带队埋伏角山,谁负责城内策应,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日上三竿。 “都听明白了吗?”沈砚之环视众人。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沈砚之站起身,“各自回去准备。记住,一更时分,镇东门见。此战,关乎革命成败,关乎天下苍生。诸君,拜托了!”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愿随先生,生死与共!” 送走众人,土地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仲山兄,”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一战,如果输了……” “没有如果。”沈砚之打断他,“二十年前,我爹就是在这里,对着三千关宁铁骑说:‘此去,有死无生。’今天,我也要说同样的话。但不同的是,二十年前是赴死,今天是求生——为四万万同胞求生。”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好!那我程振邦,就陪你走这一遭!”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土地庙,沈砚之没有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东城,在几条主要街道走了一圈。果然,街面上多了很多绿营兵,挨家挨户地盘查。行人神色匆匆,店铺大多关门歇业,整个东城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在一个巷口,他看到了王得标。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绿营守备,正骑在马上,指挥士兵搜查一家当铺。他满脸横肉,唾沫横飞,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沈砚之远远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多久了。 回到住处,沈砚之开始最后的准备。武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弹药清点清楚,地图反复核对。等到天色渐晚,他换上夜行衣,将匕首、手枪、绳索、钩爪一一配好。 夜幕降临,山海关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 戌时三刻,沈砚之悄然出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东城移动。 镇东门就在眼前了。 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守军脚步虚浮,有的甚至倚着墙打瞌睡——蒙汗药开始起作用了。 沈砚之打了个呼哨,黑暗中立刻闪出十几条黑影,都是乡勇队的精锐。 “按计划行动。”他低声下令。 众人点头,分头散开。沈砚之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洞下。那里有两个守军,正靠在墙上打盹。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人如狸猫般扑出,捂住守军的嘴,匕首轻轻一划。两个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沈砚之闪身出去,举起火把,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远处黑暗中,立刻亮起一片火光。程振邦的新军营,如潮水般涌来。 “进城!”程振邦一马当先。 城门大开,革命军蜂拥而入。与此同时,城内各处都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二队攻占了弹药库,三队正在冲击八旗驻防营,四队控制了衙门和电报局。 山海关,这个雄峙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在今夜,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中四处亮起的火光,听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燎原的烈火。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爹,你看到了吗? 沈家的仇,今天报了。 中国的天,要亮了。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山海关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枪响和追剿残敌的脚步声。镇东门城楼上,沈砚之和程振邦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刚刚易手的雄关。 城中各处升起的火光渐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军高举的火把,在街巷间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东门大街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程振邦的新军营正在列队,准备清剿城内残敌。 “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城楼,“将军府已攻克!崇善从后门逃跑,往北城方向去了!” 程振邦眉头一皱:“跑了?追!” “等等。”沈砚之抬手制止,“崇善逃不出城。四队已经控制了四座城门,他插翅难飞。当务之急是稳定城内局势,安抚百姓。”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各队:一、不得扰民,违令者斩;二、打开粮仓,赈济贫苦;三、张贴安民告示,晓谕全城;四、收拢降兵,集中看管。”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条理清晰的部署,由衷赞道:“仲山兄思虑周全。只是崇善不除,终是心腹之患。” “他跑不了。”沈砚之淡淡地说,“我已经派人守住了所有出城密道。崇善这些年贪赃枉法,积攒了无数金银,仓促间根本带不走。他舍不得那些财宝,就一定会想办法回来取。” 正说话间,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乡勇押着几个人,正朝城门走来。为首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官员,穿着满清官服,帽子都跑丢了,正是崇善。 “抓住了!”程振邦眼睛一亮。 沈砚之却眉头微蹙。崇善被抓得太容易了,这不对劲。 果然,那队乡勇刚走到城门洞下,异变陡生! 押解崇善的乡勇中,突然有三人暴起发难!刀光闪过,周围的乡勇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四五人。那三人护着崇善,朝城门猛冲! “有内奸!”程振邦拔枪就要射击。 “留活口!”沈砚之按住他的手,同时朝城下大喊,“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正在缓缓闭合。但那三人身手极为了得,其中一人掷出飞爪,勾住城楼栏杆,借力一荡,竟带着崇善跃上了三丈高的城墙! 另外两人则返身杀向追兵,刀法狠辣,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沈砚之眼神一冷,从腰间拔出匕首。那死士带着崇善刚落在城墙上,还未站稳,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匕首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死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但沈砚之这一击是虚招,手腕一翻,匕首已刺向对方咽喉。死士大惊,仰身后撤,却忘了身后就是城墙边缘—— “啊——”惨叫声中,死士坠下城墙。 崇善吓得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另外两个死士见状,想要冲上城楼救援,却被程振邦的新军乱枪打死。 沈砚之走到崇善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清大员。 “沈……沈先生饶命……”崇善涕泪横流,“我愿降,愿降!城里的金银财宝,都归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金银财宝?”沈砚之冷笑,“那是你搜刮的民脂民膏,自然要归还百姓。至于你……” 他站起身,对程振邦说:“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局势稳定了,公开审判。” 程振邦点头,挥手让士兵将崇善拖走。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沐浴在晨曦中的雄关,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崇善虽然被擒,但那三个死士的出现,说明清廷在山海关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深。城内的暗桩,恐怕不止这几个。 更重要的是,关外还有赵尔巽的三个营,正朝山海关疾驰而来。 “报——”又一名传令兵奔上城楼,“角山伏击队急报:赵尔巽的前锋营已至石河,距关不足二十里!” 程振邦脸色一凛:“来得这么快!” 沈砚之却平静如常:“传令伏击队:按计划行事,放敌军过半再打。另外,调新军营一哨,去支援石河方向。” “是!” 传令兵刚走,城南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转头——那是八旗驻防营的方向。 “八旗营还没拿下?”程振邦皱眉。 “八旗兵困兽犹斗,没那么容易投降。”沈砚之道,“振邦,你带人去支援。记住,尽量少杀人,多抓俘虏。这些人将来改造好了,都是革命的力量。” 程振邦领命而去。 城楼上只剩下沈砚之一人。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望着关外苍茫的群山,那里,赵尔巽的大军正在逼近;关内,残余的清军还在负隅顽抗。 山海关虽然拿下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远处,一轮红日正从海平面缓缓升起,将天际染成一片血色。 沈砚之握紧腰间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关,必须守住。 为了武昌,为了革命,为了这四万万同胞,即将迎来的黎明。 (本章完) 第0011章暗夜惊雷 沈砚之回到沈家老宅时,已是亥时末刻。 夜空压得很低,不见星月,只有浓重的黑云从渤海方向涌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风穿过山海关的城楼,发出呜呜的啸声,像千百年来战死此地的魂灵在齐声呜咽。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漆黑一片,只有正房西屋还亮着灯——那是妹妹云舒的房间。 沈砚之正要回东厢房,却听见西屋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他脚步一顿,转身走到西屋门前,敲了敲门:“云舒,还没睡?” 门开了半扇,沈云舒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有些苍白。她已经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母亲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此刻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大哥。”她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再无他物。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女诫》,但明显没有认真看——旁边还压着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标题是《论立宪新政之得失》《革命党人之主张》。 沈砚之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大哥,今天城里风声很紧。”沈云舒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傍晚时分,有几个生面孔在咱家附近转悠,穿着像是衙门里的人,但又不完全是。我让忠伯去打听,说是从山海关副都统衙门来的。” 沈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都统衙门的人来查什么?” “说是查私盐贩子。”沈云舒的声音更低了些,“可咱们临渝镇靠海,私盐贩子从来都是水师营在管,什么时候轮到都统衙门越界查案?忠伯给了领头的几块大洋,套了些话出来——他们说,是奉了京里的密令,要查‘乱党’。” “乱党”两个字一出,屋里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沈砚之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夜色浓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你怕吗?”他忽然问。 沈云舒沉默片刻,摇摇头:“爹在世时常说,沈家人,没有怕死的种。我只是担心……大哥,你们的事,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风声肯定有。”沈砚之转过身,在妹妹对面坐下,“这么大的事,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吴守备那边有暗桩,都统衙门有眼线,甚至咱们镇上,也未必干净。”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云舒,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大哥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老宅可以卖,去天津投奔舅舅,或者南下广州,那里有新式学堂,女子也能读书——” “大哥!”沈云舒打断他,眼圈瞬间红了,“你说什么呢!咱们沈家,就剩你我二人了。爹娘走得早,是你把我拉扯大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又倔强地抬手擦掉:“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爹在世时,常跟那些叔叔伯伯在家里密谈,我虽然小,却也听懂了七八分。这大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洋人欺辱,朝廷软弱,百姓困苦……是该变一变了。” 沈砚之看着妹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他刻意将云舒保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接触那些危险的事。可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终究还是什么都看明白了。 “云舒,这条路……很危险。”他轻声说,“一旦踏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就不要回头。”沈云舒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爹当年不就是因为不肯回头,才被陷害致死的吗?咱们沈家,从来都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夜空,将屋里照得惨白。 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像千军万马踏过苍穹。 要下雨了。 沈砚之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 那敲门声很急,三短一长,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云舒脸色一变,下意识抓住大哥的胳膊。沈砚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快步走到院门前,沉声问:“谁?” “我,振邦!”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喘息,“快开门!” 沈砚之拉开门闩,程振邦闪身进来,浑身湿透——外头已经下起了豆大的雨点。他反手关上门,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急切地说:“砚之,出事了!” “进屋说。” 三人回到正房,沈砚之点亮堂屋的油灯。灯光下,程振邦的脸色异常难看,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是雨。 “吴守备那边有动静。”程振邦喘了口气,“半个时辰前,他手下的亲兵队突然集合,全副武装,往城西方向去了。我派人跟了一段,他们去的方向……是李铁匠家!”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李铁匠是义军的重要成员,负责打造和修理兵器。他家在西关外的打铁巷,位置相对隐蔽,但如果被盯上…… “李铁匠暴露了?”沈云舒惊呼。 “还不清楚。”程振邦摇头,“但我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亲兵队到了打铁巷口就散开了,把整条巷子都围了起来。现在还没动手,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沈砚之的脑子飞速转动。 吴守备为什么要围而不攻?是在等李铁匠的同伙自投罗网,还是在等上头的指示?如果是后者,说明吴守备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但还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但无论如何,李铁匠处境危险。一旦他被捕,严刑拷打之下,难保不会供出其他人。 “咱们得救人。”沈砚之斩钉截铁。 “怎么救?”程振邦眉头紧锁,“亲兵队少说有三四十号人,都是吴守备的心腹,装备精良。咱们现在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人,硬拼肯定不行。” 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临渝镇的地图——是他亲手绘制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宅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打铁巷的位置。 打铁巷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东头一个出口。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背后是临渝镇的西城墙。如果亲兵队把巷口堵死,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但…… 沈砚之的手指沿着巷子南侧的院墙移动,停在一处标记上:“这里是赵寡妇家。她家的后墙,和打铁巷只隔一条三尺宽的夹道。”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翻墙。”沈砚之的声音很冷静,“从赵寡妇家后院翻过去,能直接进打铁巷。赵寡妇的丈夫当年跟我爹当过兵,死在朝鲜,她儿子去年又病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我去找她,她应该会帮忙。” “那进去之后呢?”沈云舒追问,“就算能进巷子,怎么带李铁匠出来?巷口被堵着,你们总不能飞出来吧?” 沈砚之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打铁巷最深处:“李铁匠家的后院,紧挨着西城墙。城墙在这里有个豁口——去年夏天暴雨冲塌的,一直没修。豁口不大,但钻个人没问题。出了豁口,外面就是乱葬岗,穿过乱葬岗往西走三里,就是海边的盐碱滩。” 程振邦一拍大腿:“好主意!从城墙豁口出去,绕开亲兵队的包围!可是……砚之,你怎么知道城墙有个豁口?” “我上个月巡视防务时发现的。”沈砚之淡淡地说,“本想报上去让人修,后来一想……留着也许有用。” 程振邦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砚之这人,看着沉稳内敛,实则心思缜密,走一步看三步。这或许就是天生的将才。 “那咱们分头行动。”程振邦说,“你带几个人从赵寡妇家翻墙进去,我带人在城墙豁口外面接应。得手之后,咱们在盐碱滩汇合,然后绕道回镇上。” “不。”沈砚之摇头,“李铁匠不能回镇上。吴守备既然盯上他,就算这次救出来,镇上也不能待了。得送他走。” “走?去哪?” “关外。”沈砚之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先去锦州,那边有咱们的人。安顿下来之后,再想办法南下。” 程振邦沉吟片刻,点头:“也好。那接应的事……” “接应我来安排。”沈砚之看向妹妹,“云舒,你去把忠伯叫来。另外,让厨房烧些热水,熬点姜汤。振邦,你身上都湿透了,先换身衣服。” 沈云舒应声去了。程振邦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砚之道。 “砚之,云舒她……”程振邦压低声音,“她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这种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沈砚之沉默片刻,轻声道:“她是我妹妹,也是沈家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她蒙在鼓里,不如让她明白,至少能有个防备。” 程振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很快,忠伯来了。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是沈家的老仆,从沈砚之祖父那辈就在沈家当差,对沈家忠心耿耿。 “忠伯,有件事要麻烦您。”沈砚之简单说明了情况,“您去趟马厩,把咱们那两匹快马准备好,套上车。再准备些干粮、水和伤药。天亮之前,我们要用。” 忠伯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少爷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沈云舒端来了姜汤。程振邦换上了沈砚之的干净衣服,捧着碗喝了几口,浑身暖和了些。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忽然说,“振邦,你手下的兄弟里,有没有特别机灵、腿脚快的?” “有啊,小柱子就行。那小子才十五,机灵得像猴,跑得比兔子还快。” “好,让他去办件事。”沈砚之走到书桌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装进信封,“让他把这封信,连夜送到山海关城里,交给‘庆丰茶楼’的掌柜。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掌柜手里,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 程振邦接过信封,有些疑惑:“庆丰茶楼?那不是……” “是咱们的一个联络点。”沈砚之压低声音,“掌柜姓周,是自己人。这封信是给李铁匠准备的假身份和路引。有了这个,他过关卡会方便些。” 程振邦恍然大悟,郑重地将信收好:“我这就让小柱子去办。”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让小柱子小心些。今晚城里肯定戒严,万一被盘问,就说家里老母急病,要去城里请大夫。我给他写个条子,假装是药方。” 他又提笔写了个方子,什么“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看起来像模像样。写完交给程振邦:“把这个也带上。” 程振邦心中佩服,砚之考虑得太周全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像是天公在发怒。 子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点了八个人——都是身手好、胆大心细的。他自己穿了一身黑色短打,腰里别着父亲留下的那把匕首,背上还背了一捆绳索。 程振邦那边也安排了六个人,在城墙豁口外接应。两匹快马已经套好车,忠伯悄悄把车赶到了镇外的土地庙后头——那里相对隐蔽,不易被发现。 “大哥,小心。”沈云舒站在门口,眼圈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 沈砚之摸摸她的头:“在家等着,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把门栓好,谁来也别开。” “嗯。”沈云舒用力点头。 沈砚之又看向忠伯:“忠伯,家里就拜托您了。” “少爷放心。”忠伯深深鞠躬,“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小姐。” 沈砚之不再多说,一挥手,带着人消失在雨幕中。 --- 雨夜里的临渝镇,安静得可怕。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哗哗声。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湿漉漉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像一座死城。 沈砚之一行人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快。他们都是本地人,对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拐角都了如指掌。绕开几处可能有岗哨的地方,很快就到了赵寡妇家附近。 赵寡妇家是个独门小院,院墙不高。沈砚之让其他人在巷口望风,自己上前敲门。 敲了三四下,屋里才亮起灯。一个略带惊恐的女声传来:“谁、谁啊?” “赵家嫂子,是我,沈砚之。” 屋里沉默片刻,门开了条缝。赵寡妇披着衣服,举着油灯,看见确实是沈砚之,才松了口气:“沈少爷?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雨大。” 沈砚之闪身进屋,简短说明了来意。 赵寡妇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沈少爷,您父亲在世时,对我家有恩。我丈夫死得早,要不是沈老爷接济,我和孩子早就饿死了。这个忙,我帮。”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翻墙过去容易,可李铁匠家这会儿肯定被盯死了,你们怎么进去?” “李铁匠家的后墙,有一处狗洞。”沈砚之道,“去年他家的狗刨的,后来用柴草堵上了,但扒开就能钻进去。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李铁匠提起过。” 赵寡妇点头:“那好,你们跟我来。” 她领着沈砚之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后院很小,堆着些柴火和杂物。院墙果然不高,沈砚之踮脚就能看到墙头。 “就是这儿。”赵寡妇指着一处,“墙那边就是打铁巷的夹道。你们小心些,我听说……今晚巷子里有兵。” 沈砚之点头,转身对跟来的兄弟低声吩咐:“二虎,你第一个上,上去之后放绳子下来。其他人依次上,动作要轻,别弄出动静。” 二虎是个精瘦的汉子,应了一声,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在墙上一蹬,手就攀住了墙头。他身子一翻,悄无声息地落在墙那边。 很快,一根绳子从墙头垂下来。 沈砚之让其他人先上,自己最后一个。翻过墙,落地时溅起一片水花。这里果然是条窄窄的夹道,宽度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雨还在下,夹道里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八个人排成一列,贴着墙根往前走。黑暗中,只能听见雨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二十步,沈砚之停下,伸手在墙上摸索。很快,他摸到了一处凹陷——正是李铁匠说的那个狗洞的位置。 洞口被柴草堵着,沈砚之小心地扒开,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他趴下身,率先钻了进去。 洞那边是李铁匠家的后院。院子里堆满了废铁料和煤渣,靠墙搭着个棚子,里面是打铁用的炉子和风箱。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其他人陆续钻进来。八个人在棚子后隐蔽好,沈砚之示意二虎去前院探探情况。 二虎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前院。片刻后回来,脸色凝重:“前门被封死了,门外有脚步声,至少四个人守着。李铁匠应该在屋里,灯还亮着。” 沈砚之心一沉。吴守备的人果然已经控制了李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动手抓人。 “能不能从窗户进去?”有人小声问。 “太冒险。”沈砚之摇头,“前院有人守着,窗户肯定也在监视范围内。”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打铁的炉子上:“二虎,你会学猫叫吗?” 二虎一愣:“猫叫?” “学几声,要像真猫。”沈砚之道,“李铁匠养了只黑猫,叫‘煤球’。如果听到猫叫,他应该会出来看看。” 二虎会意,清了清嗓子,学了几声猫叫:“喵——喵呜——” 叫得惟妙惟肖,在雨夜里听起来,真像只野猫在叫唤。 屋里果然有了动静。灯影晃动,有人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沈砚之趁机从棚子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窗户方向挥了挥手。 窗后的人影明显僵住了。片刻后,后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沈砚之迅速闪到门边,低声道:“李大哥,是我,砚之。” 门开大了些,李铁匠那张黝黑的脸露出来,眼中满是惊讶和紧张:“沈少爷?你、你怎么……” “没时间细说,快跟我们走。”沈砚之拉了他一把。 李铁匠却犹豫了:“我走了,我娘怎么办?还有我媳妇、孩子……” “一起走。”沈砚之果断地说,“都带上,一个都不能少。” “可她们还在前屋睡觉……” “我去叫。”二虎自告奋勇。 “不行,前屋肯定被盯死了。”李铁匠摇头,“这样,你们先带我娘走,她住西厢房。我媳妇和孩子……我想办法。”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头:“好。二虎,你带两个人去西厢房,背老太太出来。其他人准备接应。” 二虎应声去了。西厢房就在后院,离得不远。很快,他就背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出来,另外两个兄弟在后面扶着。 老太太似乎病了,昏昏沉沉的,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娘,别怕,是沈少爷来救咱们了。”李铁匠在母亲耳边轻声说。 老太太睁开眼,看见沈砚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闭上了。 “走,从狗洞出去。”沈砚之指挥着。 一行人依次钻出狗洞,回到夹道。雨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沈砚之让二虎背着老太太先走,自己和李铁匠断后。 “李大哥,你媳妇和孩子……” “我有办法。”李铁匠咬了咬牙,“你们先走,在城墙豁口等我。半个时辰内,我一定到。” 沈砚之看着他,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那你小心。如果半个时辰不到,我们就不能再等了。” “明白。”李铁匠重重握了握沈砚之的手,转身又钻回了狗洞。 沈砚之不再耽搁,带着其他人迅速撤离。他们沿着夹道往回走,翻过赵寡妇家的墙,来到街上。 雨夜中,一行人像幽灵般穿梭在巷弄里。沈砚之走在前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幸运的是,这一路还算顺利。吴守备的人似乎都集中在打铁巷附近,其他地方防守空虚。 很快,他们来到了西城墙下。 这里果然有个豁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豁口外,程振邦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老太太先上车。”程振邦指挥着,“其他人警戒。” 二虎把老太太背进车里,车里铺了厚厚的干草,还有一床棉被。老太太躺下后,似乎舒服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沈砚之站在豁口边,望着镇内的方向。 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黑压压的屋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刻钟……三刻钟…… 眼看半个时辰就要到了,李铁匠还没出现。 程振邦走过来,低声道:“砚之,不能再等了。天快亮了,到时候更难走。”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振邦说得对,可就这么丢下李铁匠一家…… “再等一刻钟。”他咬牙道,“一刻钟后,如果还不来,我们就走。” 程振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就在沈砚之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豁口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有人低呼。 果然,李铁匠的身影出现了。他背上背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手里还搀扶着一个女人——正是他媳妇。三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都还活着。 “快!快出来!”沈砚之伸手去拉。 李铁匠先把孩子递出来,然后是媳妇,最后自己才钻出来。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怎么样?没受伤吧?”沈砚之问。 “没、没事……”李铁匠摆摆手,“就是……就是吓坏了。我们从前屋的地窖钻出来的,那地窖通到隔壁王屠户家。我们从王屠户家后门溜出来,绕了一大圈……” “人没事就好。”沈砚之扶他起来,“快上车,咱们得赶紧走。” 一行人迅速上车。程振邦亲自赶车,鞭子一甩,两匹马嘶鸣一声,拉着车冲进了黎明前的黑暗。 车上,李铁匠的妻子抱着孩子,低声啜泣。老太太醒了过来,摸着儿子的脸,老泪纵横。 李铁匠则紧紧握着沈砚之的手,声音哽咽:“沈少爷,这份恩情,我李铁匠这辈子都记得。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沈砚之摇头:“李大哥,别说这些。咱们都是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掀开车帘,望向车外。 天边,第一缕曙光刺破了乌云。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但沈砚之知道,这一夜的风波,仅仅是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而他们,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朝着海边的盐碱滩驶去。 那里,有船在等。 船将载着李铁匠一家,驶向关外,驶向未知的命运。 而沈砚之,还要回到临渝镇,回到那座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城池。 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0012章盐滩别离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的泥浆。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扩散,将雨后的云层染成青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程振邦坐在车辕上,不时挥动鞭子,催促马匹加快速度。他眉头紧锁,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这片盐碱滩一望无际,只有零星几丛枯黄的芦苇在晨风中摇晃,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无处藏身。 一旦追兵赶来,他们将暴露无遗。 车厢里,气氛凝重。 李铁匠的妻子王氏紧紧抱着儿子小栓,孩子受了惊吓,此刻已经睡去,只是睡梦中还不时抽噎。老太太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叨什么经文。李铁匠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目光却时不时望向车外,眼神复杂。 沈砚之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他的衣服已经半干,但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疲惫。 “沈少爷。”李铁匠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这次的事……连累你们了。” 沈砚之摇头:“李大哥,这话见外了。吴守备盯上你,不是因为私事,是因为咱们在做的事。真要论起来,是我连累了你。” “不,不是这样。”李铁匠激动起来,“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你们干的!这大清,早就该亡了!洋人欺辱咱们,朝廷不但不抵抗,还帮着洋人压榨百姓。我爹就是被洋人的鸦片害死的,我娘的眼睛,是被催税的清兵打瞎的……这仇,这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就是个打铁的,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做人要有良心,要分得清是非。沈老爷在世时,常跟我们这些手艺人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太太这时睁开了眼,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铁儿,沈老爷对咱家有恩,沈少爷现在又救了咱们全家。这份情,要记着。到了关外,好好活,别辜负了沈少爷的一片心。” “娘,我知道。”李铁匠哽咽道。 沈砚之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看着这一家人,想起自己的父亲——沈老爷在世时,也是这样,常跟镇上百姓说些家国大义的话。那时他还小,不懂,只觉得父亲太爱管闲事。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管闲事,那是一颗赤子之心。 车外传来程振邦的声音:“前面到了!” 沈砚之掀开车帘,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海边,果然停着一艘渔船。船不大,是常见的舢板,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船边站着两个人,都是渔民打扮,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是自己人。 马车在离船二十丈外停下。程振邦跳下车,示意沈砚之:“我先过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渔船,和那两个渔民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朝这边挥手,示意安全。 沈砚之这才下车,对车厢里说:“李大哥,到了。下船吧。” 李铁匠扶着母亲下车,王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一行人踩着泥泞的滩涂,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渔船走去。 海边风大,带着咸腥的气息。潮水正在退去,露出黑色的滩涂,上面布满了贝壳和小螃蟹爬过的痕迹。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走到船边,一个年长的渔民迎上来,朝沈砚之拱手:“沈少爷,都安排好了。这船是咱们自己的,绝对可靠。船上备了干粮、水和一些常用药,够他们一家用半个月。到了锦州码头,有人接应。” 沈砚之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渔民压低声音,“沈少爷,最近风声紧,你们也要小心。听说吴守备那边……从京城来了个什么‘特使’,专门查乱党的事。” 沈砚之心头一紧:“特使?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到的。坐的是官船,直接停在山海关码头。吴守备亲自去接的,阵仗不小。”渔民说着,担忧地看着他,“沈少爷,你们在临渝镇,怕是……” “我明白了。”沈砚之打断他,“你们快开船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雾也没散,不容易被发现。” 渔民点头,招呼李铁匠一家上船。 李铁匠先把母亲扶上船,然后是妻子和孩子。等都上了船,他站在船边,忽然转身,朝着沈砚之深深一揖。 “沈少爷,大恩不言谢。我李铁匠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到了锦州安顿下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若是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沈砚之上前扶住他:“李大哥,别说这些。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老人孩子。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会去找你。” 李铁匠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他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船。 渔民解开缆绳,用竹篙撑开船。舢板缓缓离开岸边,驶向雾蒙蒙的海面。 沈砚之站在滩涂上,目送着渔船远去。晨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程振邦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送走了。” “嗯。”沈砚之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追随着那艘越来越小的船,“振邦,你说咱们做的事,到底对不对?” 程振邦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看李大哥一家。”沈砚之的声音很轻,“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却要背井离乡,前途未卜。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他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那你觉得,继续在大清治下过‘安稳日子’,就好吗?”程振邦反问,“洋人的鸦片、教堂,清廷的苛捐杂税、贪官污吏……这些年,咱们临渝镇饿死、病死、被逼死的人还少吗?就说李铁匠,他爹抽鸦片败光家产,上吊死了;他娘被催税的衙役打瞎了眼;他妹妹前年得了伤寒,没钱请大夫,硬生生拖死了——这叫什么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起来:“砚之,这世道,你不反,别人也要反!武昌那边已经打响了第一枪,南方十几个省都独立了。咱们北方虽然动静小,但火种已经埋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对错,是怎么把这件事做成!” 沈砚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 他看着海面,那艘渔船已经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 “走吧。”沈砚之转身,“回镇上。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回到马车边。程振邦正要上车,忽然瞥见远处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警觉地按住沈砚之的肩膀:“等等。” “怎么了?” 程振邦没有回答,眯起眼睛盯着那片芦苇丛。晨风吹过,枯黄的芦苇起伏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 “那里有人。”程振邦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芦苇丛深处,似乎有个人影伏在那里。虽然隐蔽得很好,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光——很可能是望远镜或者枪械的金属部件在晨光下的反光。 “几个?”沈砚之问。 “看不清楚,至少两个。”程振邦迅速扫视四周,“这里地势开阔,咱们的车太显眼。不能硬拼,得想办法脱身。” 沈砚之的大脑飞速运转。从芦苇丛到他们这里,大约有三十丈距离。如果对方有枪,这个距离已经在射程之内。但对方没有开枪,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枪法没把握。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坐以待毙。 “上车!”沈砚之果断下令,“往西走,那边有一片红柳林,能暂时藏身。” 程振邦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猛地向前冲去。 几乎就在同时,芦苇丛中响起了枪声! “砰!砰!” 子弹打在马车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大片的泥浆。拉车的马受惊,嘶鸣着加快了速度。 “趴下!”程振邦大喊,同时拼命控制着受惊的马匹。 沈砚之在车厢里护住老太太——虽然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但还是本能地这么做。王氏抱着孩子,吓得脸色惨白,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砰!” 又一枪,这次打中了车厢后板,木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程振邦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中冲出四五个人,正骑马追来!这些人穿着便装,但骑马的身姿和持枪的动作,显然是行伍出身。 “是吴守备的人!”程振邦吼道,“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沈砚之的心沉到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李铁匠一家虽然送走了,但他们自己暴露了。而且看这架势,对方是早有预谋,等的就是他们送人上船的这个时机。 马车在泥泞中狂奔,但拉着这么多人,速度怎么也快不过轻装追击的骑兵。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这样不行!”程振邦咬牙,“砚之,你们下车,往红柳林跑!我引开他们!” “胡说什么!”沈砚之喝道,“要走一起走!” “听我的!”程振邦头也不回,“他们的目标是你!我赶车往东,你们往西,分头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说着,他已经勒住缰绳,马车在惯性的作用下侧滑了半圈,差点翻倒。 “快下!”程振邦回头,眼睛通红,“再不下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厢里惊恐的王氏和孩子,一咬牙:“好!你小心!” 他拉开车门,先把王氏和孩子扶下车,然后是老太太。最后自己跳下车,对程振邦说:“我们在红柳林等你!不见不散!” 程振邦重重点头,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驾!” 马车再次狂奔起来,朝着东边而去。 追击的骑兵果然被马车吸引,大部分调转方向追了过去。但还有一个骑手,似乎发现了沈砚之他们,策马朝这边冲来! “快跑!”沈砚之拉起老太太,王氏抱着孩子,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往红柳林方向跑。 但老太太年迈体弱,根本跑不快。王氏抱着孩子,也是步履蹒跚。眼看骑兵越来越近,沈砚之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张狞笑的脸。 十丈……五丈…… 骑兵举起了枪。 沈砚之猛地转身,将老太太和王氏护在身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他知道,匕首对火枪,根本是以卵击石。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追来的骑兵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泥地里,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沈砚之惊愕地转头,看见红柳林边缘,一个身影正缓缓放下手中的步枪。那人穿着粗布衣衫,头上戴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那人喊道,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之来不及多想,扶着老太太就往红柳林跑。王氏抱着孩子紧跟其后。 进了林子,那人已经迎了上来。这时沈砚之才看清,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有些狰狞。 “跟我来。”汉子简短地说,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 沈砚之犹豫了一瞬,但听到远处又传来的枪声,知道不能再耽搁,只好跟上。 红柳林很密,一人多高的红柳丛生在一起,枝杈交错,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汉子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绕,很快就把他们带到了一处隐蔽的空地。 空地上有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先进去。”汉子掀开窝棚的帘子。 沈砚之扶着老太太进去,王氏和孩子也跟了进去。窝棚里很小,勉强能容下四五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汉子没有进来,站在外面警戒。 沈砚之安顿好老太太和王氏,走到窝棚口,看着那汉子:“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高姓大名?” 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显得更加可怖:“我姓周,排行老七,道上的人叫我‘周老七’。至于救命……沈少爷不必谢我,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沈砚之一愣,“谁?” “这个嘛……”周老七摸了摸下巴,“现在还不能说。总之,有人知道你们今晚有难,让我在这儿接应。没想到来得还算及时。” 沈砚之心中惊疑不定。知道他们今晚行动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又为什么不肯露面? “那程振邦……”沈砚之想起还在引开追兵的兄弟,心头一紧。 周老七摆摆手:“程少爷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安排了人接应,只要他按计划往东走,不出三里就有人接他。倒是你们,得在这里躲一阵子。吴守备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搜这片林子。”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沈砚之:“里头有些干粮和水,省着点用,够你们撑两天。两天后,如果风声没那么紧,我会再来接你们出去。如果……如果我两天后没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 沈砚之接过布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干粮和水,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周大哥,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来的?”沈砚之诚恳地问,“救命之恩,我沈砚之记在心里。但不明不白的恩情,我受之有愧。” 周老七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沈少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记住,帮你的人,是真心希望你好,希望你们做的事能成。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再待下去容易暴露。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这片林子看起来不大,但里面岔路多,容易迷路。尤其是晚上,有狼。” 说完,他不等沈砚之再问,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砚之站在窝棚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翻腾。 这个突然出现的周老七,究竟是什么人?他口中的“受人之托”,又是受谁之托?是义军内部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头绪,沈砚之摇摇头,转身回到窝棚里。 老太太已经缓过劲来,正靠在干草堆上喘气。王氏抱着孩子,小声哄着。孩子似乎又睡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沈少爷,刚才那位……”王氏怯生生地问。 “是朋友。”沈砚之简短地说,不想让她们担心,“咱们在这里躲两天,等风声过了就回去。” 他打开周老七给的布袋,里面果然有干粮——几个硬邦邦的馍馍,还有一块咸肉。水是用竹筒装的,有两筒。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油纸包。 沈砚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这片红柳林的路线,以及几个可能的出口。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必要时,可往西北方向走,那里有渔村,报“周三”的名号。 周三?周老七? 沈砚之心中一动,看来这周老七在附近还挺有名气。 他把地图小心收好,然后掰开一个馍馍,分给老太太和王氏:“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老太太接过馍馍,却没吃,只是握在手里,喃喃道:“铁儿他们……不知道上船了没有……” “应该已经走远了。”沈砚之安慰道,“船是咱们自己的,船夫也是可靠的人。到了锦州,有人接应,您放心。” 老太太点点头,眼角又渗出泪来:“铁儿他爹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王氏也哭了:“娘,您别这么说。铁哥他命硬,一定能平安到锦州的。等咱们安顿下来,就去找他……” 沈砚之看着这一老一少,心中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拆散了。而像这样的家庭,在这乱世中,还有多少? 外头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红柳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身处险境,这里倒是个清幽的好去处。 但沈砚之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吴守备的人肯定在四处搜捕他们,这片林子虽然隐蔽,但也撑不了多久。 他现在只希望程振邦能平安脱身,希望李铁匠的船已经驶出足够远的距离,希望……希望他们所做的这一切,最终能有意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窝棚里很闷热,蚊虫也多。王氏抱着孩子,不时拍打着叮咬的蚊子。老太太年纪大,体力不支,很快又昏睡过去。 沈砚之坐在窝棚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红柳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鸟雀惊飞,都让他心头一紧。 下午时分,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沈砚之立刻警觉起来,示意王氏别出声。他自己悄悄拨开窝棚口的枝叶,向外张望。 声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正在慢慢靠近。 “……仔细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头儿,这片林子这么大,怎么搜啊?” “废话少说!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吃挂落!吴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清兵!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退回窝棚,低声对王氏说:“清兵来了,咱们得换个地方。” 王氏脸色煞白:“可老太太……” “我来背。”沈砚之果断地说,“你抱着孩子,跟紧我。” 他蹲下身,轻轻摇醒老太太:“大娘,清兵来了,咱们得换个地方躲。”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醒来,听清沈砚之的话后,挣扎着要起来:“好、好……我自己能走……” “您别动,我背您。”沈砚之不由分说,将老太太背到背上。老太太很轻,骨头硌得他生疼,但他咬咬牙,稳住了身形。 王氏抱着孩子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沈砚之回想了一下地图上的标记,决定往西北方向走——周老七说必要时可以去渔村,现在应该就是“必要时”了。 他掀开窝棚的帘子,探头看了看外面。清兵的搜捕队还没到这边,但声音越来越近了。 “走!”沈砚之低喝一声,背着老太太钻出窝棚,朝着西北方向快速移动。 王氏抱着孩子紧紧跟上。 红柳林里根本没有路,到处都是交错的枝杈和盘结的根系。沈砚之背着人,走得异常艰难。枝杈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走了约莫一刻钟,老太太忽然在他背上说:“沈少爷,你放下我吧……我老了,不中用了,别拖累你们……” “大娘,别说傻话。”沈砚之喘息着,“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我听见……听见清兵的声音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他们追来了……你们快走,别管我了……” 沈砚之一惊,侧耳细听,果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拨动枝叶的声音!清兵已经搜到他们刚才藏身的窝棚了! “快!”沈砚之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王氏抱着孩子,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咬牙跟上。 又跑了一段,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但水流湍急,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零星散布在水中,勉强可以踩着过河。 沈砚之心中一喜——过了河,应该就能甩开追兵了。 他正要踏上一块石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沈砚之回头,看见十丈开外,几个清兵已经追了上来,正举枪瞄准!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过河!”沈砚之对王氏喊了一声,自己率先踏上石头。 石头湿滑,他背着人,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河里栽去! “沈少爷!”王氏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硬生生稳住身形,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他咬紧牙关,用力一蹬,跳到了下一块石头上。 老太太在他背上惊呼一声,但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快过来!”沈砚之对还在岸边的王氏喊。 王氏看着湍急的河水,又看看怀中熟睡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一咬牙,踏上了第一块石头。 清兵已经追到河边,为首的小头目举枪瞄准:“开枪!死活不论!” “砰!砰!” 子弹打在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 王氏吓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但她硬是稳住了,继续朝下一块石头跳去。 沈砚之已经过了河,放下老太太,转身去接应王氏。他伸出手:“把手给我!” 王氏抱着孩子,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沈砚之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拉上了岸。 两人都跌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河对岸,清兵还在开枪,但距离远了,准头差了很多。他们似乎不敢轻易过河,在岸边骂骂咧咧。 “头儿,怎么办?追不追?” “追个屁!这河这么急,过去找死啊?回去禀报吴大人,说人往西北方向跑了!” 清兵们又开了几枪,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砚之这才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沈少爷,你受伤了……” 沈砚之这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应该是被树枝划破的。 “没事,皮外伤。”他挣扎着坐起来,“咱们得继续走,这里还不安全。” 他看了看王氏和孩子,还好,两人都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沈少爷,刚才……刚才多谢你。”王氏红着眼圈说。 沈砚之摇摇头,看向西北方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渔村应该不远了。 “走吧。”他重新背起老太太,“天快黑了,得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夕阳西下,将红柳林染成一片金黄。 三个疲惫的身影,在余晖中艰难前行。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回头,已经是绝路。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第0013章三箭连珠 宣统三年的初冬,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山海关外的驿道上,枯草被冻得硬挺,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沈砚之勒住缰绳,抬眼望向远处。关城在薄暮中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城楼上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乡勇,都骑着马,马鞍旁挂着刀弓,腰间插着短铳。这一路从石门寨赶来,日夜兼程,人马都显露出疲态,但没人抱怨,也没人停下。 “砚哥,前面就到岔路了。”一个年轻汉子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往左是关城东门,往右绕道去老龙头。” 说话的叫陈四,二十出头,是沈砚之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精瘦干练,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次沈砚之密谋起事,陈四是第一个响应的人。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停下,只有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喷出白雾。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风从关城方向吹来,带着隐约的喧哗声——那是守军在换防时的吆喝,还有商铺打烊前最后的叫卖。再细听,还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那是老龙头那边的渤海。 “清军今日当值的是谁?”沈砚之睁开眼,问道。 陈四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今日东门值守,是副将马宝奎,麾下三百人。北门是参将刘永和,两百人。西门、南门各一百五十人,统归马宝奎节制。” “马宝奎……”沈砚之咀嚼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去年从关外调来的?” “对。此人是满洲正黄旗,据说在关外打过俄国人,军功卓著,才被派来守天下第一关。”陈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探子说,此人治军极严,手下的兵不敢有半分懈怠。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身边常年跟着八个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神射手,箭术精湛,百步穿杨。”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这些情报,他早已烂熟于心。这一个月来,他表面上还在石门寨的私塾教书,暗地里却派出了十几拨探子,将山海关内外的地形、兵力、将领、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知道马宝奎每日几时起床,几时巡城,喜欢在哪家酒楼吃饭,最爱喝什么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父亲沈仲山生前常说的话。 父亲…… 沈砚之的眼神暗了暗。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就是在这座关城下,率领三千义士,向清军发起最后的冲锋。那一战,义军全军覆没,父亲被俘,押往北京处斩。临行前,父亲托人带给他一句话:“砚之,记住,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 那时他才七岁。 这二十年来,这句话像火种一样在他心里燃烧,从未熄灭。 “砚哥,咱们怎么走?”陈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头脑更加清醒。 “走老龙头。”他说,“马宝奎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关城四门,老龙头那边只有五十人驻守,而且是二线老弱病残。我们先拿下老龙头,再从海防炮台绕道关城背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陈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队伍转向右边的小路,马蹄声重新响起,但比刚才更轻、更缓。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踏上了不归路。 成,则光复河山,名垂青史。 败,则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没有第三条路。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抵达了老龙头外围的一片松林。 老龙头是万里长城的东端起点,伸入渤海之中,状似龙首,故得此名。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因远离关城主城,守备一向松懈。近年来海防吃紧,朝廷才在此增设了炮台和驻军,但多是些老弱病残,纪律涣散。 沈砚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陈四:“你们在这里等,我去探路。” “砚哥,我去吧。”陈四拉住他,“你是主将,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主将,才必须亲眼看清楚。”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去去就回。” 他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插着一柄短刀,背上负着一张硬弓和一个箭囊。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弓是牛角复合弓,弓弦用鹿筋搓成;箭囊里只有三支箭,箭杆用上好的白蜡木削成,箭镞是精钢打造,闪着幽冷的光。 三箭连珠,例不虚发。这是沈家祖传的箭术。 沈砚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像一只灵巧的豹子,在树林间穿梭,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练了二十年的功夫,这一刻终于派上用场。父亲生前常说,武艺不是为了逞强斗狠,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多一分自保之力,多一分杀敌之能。 穿过松林,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月光下,能看见老龙头炮台的轮廓——一座夯土包砖的方形墩台,高约三丈,上面架着几门锈迹斑斑的铸铁炮。墩台下方,是几排低矮的营房,稀稀拉拉地亮着灯。 沈砚之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 营房前有两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其中一个不停地跺脚,另一个则不停地搓手,显然冻得不轻。墩台上也有两个哨兵,正围着一堆小火烤手,火堆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酒壶。 纪律果然涣散。 沈砚之心中有了底。他悄悄后退,回到松林。 “怎么样?”陈四迎上来。 “守备松懈,可以动手。”沈砚之说,“你带二十个人,从左侧摸过去,解决营房里的守军。我带剩下的,从右侧上墩台,控制炮台。” “明白。” “记住,尽量别开枪,用刀。”沈砚之叮嘱,“枪声一响,关城那边就会警觉。” “放心。”陈四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咱们的刀,比枪还快。” 队伍分作两拨,像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老龙头。 沈砚之带着十个人,沿着海边的礁石潜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海风将他们的气息吹散。他们像一群幽灵,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移动。 墩台下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 那个搓手的哨兵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老李,你听见什么没有?” 跺脚的哨兵也停下来:“啥?除了风声和海浪,还能有啥?” “不对……”搓手的哨兵握紧了枪,“我好像听见……脚步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礁石后闪出。 沈砚之的动作快如闪电,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划过第一个哨兵的咽喉。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另一个哨兵刚要举枪,陈四从他身后冒出,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将匕首插进他的后心。 两个哨兵瞬间毙命。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像壁虎一样,顺着墩台外墙的缝隙向上攀爬。这种夯土包砖的建筑,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苔藓和杂草,正好可以借力。 墩台上的两个哨兵还围在火堆旁,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沈砚之第一个爬上墩台,就地一滚,藏在一门铁炮后面。他抬眼看去,两个哨兵背对着他,正争抢那壶酒。 “给我留点,你个龟孙!” “急什么,还有呢……” 沈砚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他没有立刻射箭,而是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陈四那边的信号。 果然,几秒钟后,营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这是约定好的暗号,表示营房已经控制。 沈砚之松开弓弦。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穿了一个哨兵的脖颈。那哨兵哼了一声,向前扑倒,酒壶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另一个哨兵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沈砚之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胸口。 哨兵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箭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干净利落!”一个乡勇低声赞道。 沈砚之没有回应,快步走到墩台边缘,向下望去。 营房那边,陈四已经带人控制了局面。几十个清军被缴了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几个试图反抗的,已经倒在血泊中。 “砚哥,都解决了!”陈四仰头喊道。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看向墩台上的铁炮。 炮很旧,是前明时期的遗物,炮身上铸着“崇祯十二年造”的字样,已经锈得看不清了。这样的炮,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更别说瞄准了。 但他要的不是炮,是炮台。 控制了老龙头炮台,就等于控制了山海关的东侧海防线。从这里,可以绕到关城背后,从最薄弱的南门发起攻击。 “把炮口调转,对准关城方向。”沈砚之下令。 “砚哥,这炮……”一个懂炮术的乡勇犹豫道,“锈成这样,怕是打不响啊。” “打不响没关系。”沈砚之说,“我们要的是声势。让关城里的清军以为,我们有重炮轰城。” 乡勇们恍然大悟,立刻动手调整炮口。 沈砚之走到墩台最高处,远眺关城。 夜色中的山海关,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在燕山和渤海之间。这座天下第一关,自明朝建成以来,经历了无数战火,见证了王朝兴衰。现在,它又要见证一场新的变革。 “父亲,您看到了吗?”沈砚之低声自语,“儿子来了。这一次,我们要把这座关,从满清手里夺回来。”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壮。 陈四爬上墩台,走到他身边:“砚哥,俘虏怎么处置?” 沈砚之想了想:“愿意跟我们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绑起来关进营房,等事成后再放。” “明白。”陈四顿了顿,“刚才审问俘虏,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 “马宝奎今晚不在关城。”陈四压低声音,“他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说是宴请从京城来的钦差。” 沈砚之眼睛一亮:“钦差?什么来头?” “不清楚,只知道姓赵,是摄政王载沣的心腹。”陈四说,“马宝奎为了巴结他,把手下几个得力干将都带去了,关城守备比平时更空虚。” 这真是天赐良机。 沈砚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原本的计划是强攻,虽然胜算不小,但必然会有伤亡。如果能趁马宝奎不在,一举拿下关城,那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消息可靠吗?”他沉声问。 “可靠。俘虏里有个马宝奎的亲兵,因为犯了错被罚来看守老龙头,心里有怨气,什么都说了。” 沈砚之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定:“陈四,你带十个人留守老龙头,看好俘虏,守住退路。我带其余人,立刻赶往关城。” “砚哥,太冒险了吧?”陈四担忧道,“就算马宝奎不在,关城里还有七八百守军,咱们只有三十个人……” “不是强攻,是智取。”沈砚之说,“马宝奎不在,守军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我们可以冒充钦差卫队,混进关城。” “冒充钦差卫队?”陈四眼睛瞪大了,“这……能行吗?” “试试看。”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我们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光复河山。” 他转身,对着墩台上的乡勇们高声说道:“兄弟们!机会来了!马宝奎不在,关城空虚!敢不敢跟我去,把天下第一关夺回来?”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乡勇举起手中的刀:“敢!” “敢!” “敢!” 三十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夜风中激荡。 沈砚之点点头:“好!换衣服!” 他们扒下俘虏的军服,挑选合身的换上。清军的军服是深蓝色的,胸前有个“勇”字,背后有个“兵”字,虽然旧,但比他们原来的衣服整齐多了。 沈砚之换上一套军官的服装,还从马宝奎的亲兵身上搜到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山海关副将亲兵”的字样。 “有这个,进城应该没问题。”他将腰牌挂在腰间。 队伍重新集结,骑上马,朝着关城疾驰而去。 月光下,三十骑黑衣黑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冬夜的原野。 关城越来越近。 城墙在月光下显出巍峨的轮廓,城楼上的灯笼像鬼火一样晃动。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沈砚之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记住,我们是钦差卫队,奉命前来传令。”他沉声交代,“进城后,直奔南门,控制城门楼。一旦得手,立刻发信号,陈四那边会用炮声呼应。” “明白!” “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放慢了速度,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子。 到了城门前,守门的士兵举起灯笼,喝问:“什么人?城门已闭,不得出入!” 沈砚之策马上前,亮出腰牌:“钦差卫队,有紧急军令传达马副将!” 士兵凑近看了看腰牌,又打量沈砚之的衣着,语气缓和了些:“马副将不在城中,去了醉仙楼。”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军情紧急,必须立刻进城,调兵遣将。” 士兵犹豫了:“这……没有马副将的手令,小的不敢开门啊。” 沈砚之脸色一沉:“耽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摄政王亲自下的命令,要是误了事,不光是你,连马副将都要掉脑袋!” 他声色俱厉,气势逼人。 士兵被唬住了,回头看了看同伴。另一个士兵小声说:“看他这打扮,还有腰牌,应该是真的。要不……放他们进去?反正就三十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也是。” 守门士兵终于点头:“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沈砚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威严。他挥了挥手,带领队伍策马进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商铺都已关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 醉仙楼在南街,是山海关最大最豪华的酒楼。此刻,二楼雅间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砚之没有去醉仙楼,而是直奔南门。 南门的守军比东门更少,只有五十人,而且大多在打盹。当沈砚之带着三十骑突然出现时,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守军小头目颤声问。 “革命军。”沈砚之冷冷地说,“山海关,从现在起,光复了。” 小头目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沈砚之不再理会他,快步登上城门楼。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放眼望去,整个关城尽收眼底。远处的燕山隐没在夜色中,近处的街巷像棋盘一样整齐排列。这座雄关,这座父亲战死的地方,终于回到了汉人手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筒——这是事先准备好的信号。 引线点燃,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花。 几乎同时,老龙头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虽然炮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关城里,沉睡的人们被惊醒了。家家户户亮起灯,有人推开窗户,有人跑到街上,茫然地看着夜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醉仙楼里,马宝奎正举杯向钦差敬酒,听到炮声,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什么声音?”钦差皱起眉头。 “好像是……炮声?”马宝奎脸色一变,“从老龙头方向传来的。” 他扔下酒杯,冲到窗边。只见南门城楼上,升起了一面红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漢”字。 “反了……反了!”马宝奎又惊又怒,“是谁?谁干的?” 没人回答他。 雅间里的官员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恐惧的神色。 而此时,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红色大旗,眼中涌出热泪。 二十年了。 父亲,您看见了吗? 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 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0013章·完) 第0014章血色黎明 炮声惊醒了整座关城。 马宝奎冲出醉仙楼时,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们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又被巡街的兵丁赶回去。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人影拉长扭曲,像是群魔乱舞。 “怎么回事?哪来的炮声?”马宝奎抓住一个仓皇跑过的哨官。 哨官脸色惨白:“大人……老、老龙头……老龙头丢了!” “什么?!”马宝奎眼睛瞪得滚圆,“胡说八道!老龙头有五十守军,还有炮台,怎么可能丢?!” “真、真的!”哨官结结巴巴,“刚才有人看见南门城楼上升起了红旗,上面绣着‘漢’字……是革命党,革命党进城了!” 马宝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推开哨官,翻身上马,往南门方向狂奔。身后,那些刚从醉仙楼出来的官员将领们也慌忙跟上,有的连帽子都跑掉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乱跑的士兵和百姓。有人大喊“革命党杀进城了”,有人哭喊“快逃命吧”,还有人趁乱砸开店铺抢东西。秩序已经完全崩溃。 马宝奎咬着牙,抽出腰刀,一刀劈翻了一个正在抢劫的乱兵:“都给我闭嘴!慌什么?!传令,所有士兵立刻到东门校场集合!违令者斩!” 但他的命令像投入沸水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没人听他的。 快到南门时,马宝奎勒住马。 城楼上,那面红色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穿着清军军官的服装,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不是清军军官该有的样子。 那人手里拿着一支火把,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眉眼清朗,但眼神锐利如刀。 “马副将,别来无恙。”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马宝奎耳中。 “你……你是谁?”马宝奎厉声喝问。 “沈砚之。”那人平静地说,“沈仲山之子。” 马宝奎倒吸一口凉气。 沈仲山!二十年前那个在山海关下战死的抗清义士!他的儿子……居然还活着?而且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夺下了南门? “沈砚之,你好大的胆子!”马宝奎强作镇定,“竟敢聚众造国家的反,攻打朝廷关隘!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诛九族?我沈家二十年前就被你们诛过一次了。如今,该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传遍整条街:“山海关的父老乡亲们!我是沈砚之,沈仲山之子!二十年前,我父亲在此地为光复汉家河山而战死!今夜,我回来了!武昌首义已经成功,全国十八省已有十四省光复!满清气数已尽,汉家复兴在即!愿意跟我一起光复关城的,到南门集合!不愿的,关在屋里,刀枪不长眼!” 这番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街上的气氛。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高喊:“沈公子!我跟你干!” “算我一个!” “他娘的,这鞑子的气受够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冲出来,朝南门涌去。这些人里有普通百姓,有商户,甚至还有一些底层士兵——他们早就对清廷不满,只是缺少一个领头人。 马宝奎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刚才还在醉仙楼里推杯换盏的官员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已经在悄悄往后挪,准备开溜。 “废物!都是废物!”马宝奎暴怒,挥刀指向城楼,“给我上!夺回南门!杀了沈砚之,赏银一千两!” 重赏之下,终于有不怕死的。 几十个亲兵和马宝奎的死忠拔出刀,呐喊着冲向城门。 城楼上,沈砚之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人潮。 “放箭。”他下令。 早已埋伏在城楼两侧的乡勇们拉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清兵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清军毕竟人多,而且都是正规军,装备精良。很快,他们就冲到了城楼下,开始撞击城门。 “轰!轰!轰!”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整个城楼都在颤抖。 沈砚之面不改色,从背上取下那张牛角弓,抽出最后一支箭。 弓拉满月。 箭瞄准了人群中的马宝奎。 马宝奎似乎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地往马腹下一缩。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旗杆上,箭尾兀自颤动。 “好箭法!”马宝奎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恼羞成怒,“给我撞!撞开城门!” 城门在剧烈撞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城楼上的乡勇们有些慌了。他们只有三十个人,箭也快射完了。一旦城门被撞开,几百清军冲上来,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砚哥,怎么办?”一个乡勇焦急地问。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在等。 等陈四那边的信号。 按照计划,陈四控制老龙头后,会立刻带人从海防炮台绕到关城背后,袭击清军的后方。前后夹击,才能取胜。 可陈四为什么还没来? 难道出事了?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 马宝奎一愣,回头望去。只见东门城楼上也升起了红旗,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显然那边也打起来了。 “大人!不好了!”一个哨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东门……东门也被革命党占了!” “什么?!”马宝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夜之间,南门、东门、老龙头,全丢了?这沈砚之到底带了多少人? 他当然不知道,沈砚之只有三十个人。但沈砚之利用了信息差和恐慌心理,在各个城门之间制造混乱,让清军以为革命党人多势众,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兵法上说的“虚张声势”。 “大人,咱们……咱们撤吧?”一个将领颤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往哪撤?”马宝奎苦笑,“关城四门,南门、东门丢了,西门、北门就算还在咱们手里,外面全是革命党,能撤到哪儿去?” 他抬头看向城楼上的沈砚之,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沈砚之,这群乌合之众自然溃散。” 他拔出腰刀,亲自带队冲锋。 这一次,他身边的亲兵全部出动,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作战经验丰富。他们举着盾牌,顶着箭雨,硬生生冲到了城门楼下。 城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准备近战!”沈砚之扔掉弓,拔出腰间的短刀。 乡勇们也纷纷抽出刀,眼神决绝。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 “轰隆——” 一声巨响,城门终于被撞开了。 清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沈砚之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清兵,反手又挡住另一个清兵的劈砍。刀光剑影中,他身上的军官服很快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但他不能退。 他是主将,他一退,军心就散了。 “杀!”他怒吼,刀锋过处,又倒下一个清兵。 但清军太多了。三十个乡勇很快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倒下。 沈砚之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被逼到了城楼角落。 马宝奎狞笑着走过来:“沈砚之,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砚之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他看了看身边的兄弟,又看了看东方越来越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 可陈四还没来。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 父亲说过,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他还没看到那天,怎么能死? “马宝奎。”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可知,你为何会败?” 马宝奎一愣:“为何?” “因为你不得民心。”沈砚之说,“你治军再严,武功再高,但你不把百姓当人看。你手下的兵,军饷被你克扣,动不动就被鞭打;城里的百姓,被你盘剥得家徒四壁。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城池,怎么可能守得住?” 马宝奎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我胡说?”沈砚之冷笑,“你问问你身后的士兵,他们有多少人没拿到足额的军饷?问问城里的百姓,他们有多少人被你的税吏逼得卖儿卖女?”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清军士兵的心里。 果然,不少士兵的眼神开始闪烁,握刀的手也不那么紧了。 马宝奎察觉到了军心的动摇,心中大急:“别听他妖言惑众!杀了他!杀了沈砚之,每人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又有几个清兵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马宝奎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城外的原野上,出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不多,大概百来人,但个个手持刀枪,气势如虹。队伍最前面,一个人高举着火把,正是陈四! “砚哥!我们来了!”陈四的声音穿透晨雾,传到城楼上。 沈砚之精神一振。 终于来了! 马宝奎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有沈砚之据守城楼,后有陈四带兵杀来,他陷入了两面夹击的困境。 “大人,怎么办?”亲兵队长焦急地问。 马宝奎咬了咬牙:“分兵!一半人继续围攻城楼,一半人去挡住外面的敌人!” 命令下达,清军开始分兵。 但这一分兵,原本就动摇的军心更加涣散。很多士兵开始犹豫,有的甚至偷偷往后溜。 陈四带的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乡勇,而且憋了一肚子火。他们在老龙头等了半夜,好不容易等到信号,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刻见沈砚之被围,眼睛都红了。 “兄弟们!救砚哥!”陈四一马当先,冲进清军阵中。 刀光闪过,两个清兵倒地。 乡勇们跟着冲杀进来,像一把尖刀,刺入清军侧翼。 城楼上,沈砚之见援军已到,大喝一声:“兄弟们!援军来了!杀出去!” 剩下的七八个乡勇精神大振,跟着沈砚之冲下城楼。 内外夹击,清军阵脚大乱。 马宝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心里又急又怒。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大人,快走吧!”亲兵队长拉住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马宝奎看了看四周。城楼上下,街道内外,到处都在混战。革命党人虽然人少,但士气高昂;自己的兵虽然人多,但军心涣散,有的已经开始投降了。 “走!”他狠狠咬牙,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往北门方向逃去。 主将一逃,剩下的清军彻底崩溃了。 “马宝奎跑了!” “投降!我们投降!” 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关城时,战斗结束了。 南门城楼上,那面红色大旗在晨风中飘扬。城楼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清军的,也有乡勇的。活着的人,不管是革命党还是投降的清军,都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砚之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他做到了。 他真的夺下了山海关。 陈四跑过来,脸上也满是血污,但笑得像个孩子:“砚哥!咱们赢了!咱们真的赢了!” 沈砚之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 “砚哥!”陈四慌了,“你受伤了?” “没事。”沈砚之摆摆手,“皮外伤。清点伤亡,安抚百姓,整肃军纪。还有……派人去西门、北门,劝降剩下的守军。” “是!” 陈四转身去安排。 沈砚之慢慢走到城楼边,扶着墙垛,望向远方。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燕山雪峰上,洒在渤海波涛上,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雄关上。 关山万里,终于迎来了黎明。 他想起父亲。 父亲,您看见了吗? 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山海关,光复了。 这时,一个乡勇跑上城楼:“砚哥!抓到马宝奎了!” 沈砚之转身:“在哪?” “在北门外,他想逃跑,被咱们埋伏的人抓了个正着。” “带上来。” 不一会儿,马宝奎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一夜之间,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副将,此刻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血痕,狼狈不堪。 他看到沈砚之,眼中闪过怨毒:“沈砚之,你别得意!朝廷大军一到,你们这些乱党,都得死!” 沈砚之平静地看着他:“朝廷?哪个朝廷?大清朝吗?武昌首义已经成功,全国十四省独立,大清的气数尽了。你还做着忠臣孝子的梦?” 马宝奎哑口无言。 “押下去,关起来。”沈砚之挥挥手,“等革命政府成立,公开审判。” 马宝奎被押走了,一路上还在叫骂。 沈砚之没理会。他走下城楼,来到街上。 战斗虽然结束,但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需要清理。受伤的人需要救治,百姓需要安抚,投降的清军需要安置。还有,关城四门都需要派人把守,防止清军反扑。 千头万绪。 但沈砚之不怕。他早有准备。 “砚哥。”陈四又跑过来,这次脸色有些凝重,“有个事……” “说。” “刚才清点伤亡,咱们死了二十三个兄弟,伤了三十八个。”陈四声音低沉,“清军那边,死了一百多,投降的有三百多人。” 沈砚之沉默。 二十三条人命。 都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都是相信他才跟着他起义的乡亲。 他们的血,洒在了这座关城下。 “厚葬。”良久,他才开口,“记下名字,立碑。等革命成功,他们的家人,我们要负责照顾。” “是。” “还有,”沈砚之说,“投降的清军,愿意加入我们的,收编。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记住,我们是革命军,不是土匪,不滥杀无辜。” “明白。” 陈四走了,沈砚之继续在街上巡视。 百姓们陆续从屋里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一夜之间夺下关城的年轻人。有的眼神敬畏,有的眼神怀疑,有的眼神期盼。 沈砚之走到一个卖烧饼的老头面前。 老头吓得直哆嗦:“大、大人……饶命……” “老伯,别怕。”沈砚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们是革命军,是为百姓做主的。从今天起,山海关光复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 老头将信将疑。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那是他仅剩的钱了:“老伯,给我两个烧饼。” 老头手忙脚乱地包了两个烧饼递过来。 沈砚之接过,递给身边一个受伤的乡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那乡勇眼眶一热:“砚哥,你自己还没吃呢……” “我不饿。”沈砚之说。 他继续往前走。 街角,几个孩子正扒着墙角偷看他。见他走过来,吓得想跑。 “别跑。”沈砚之叫住他们,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糖——那是他从石门寨带来的,本来想给妹妹若薇的,“来,吃糖。” 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接。 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试探着伸出手,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甜!” 其他孩子这才敢接。 沈砚之摸摸他们的头:“以后,你们都能吃饱饭,都有糖吃。”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笑了。 这一幕,被街上的百姓看在眼里。 渐渐地,他们看沈砚之的眼神变了。从敬畏、怀疑,变成了信任、拥戴。 “沈公子是好人啊……” “是啊,还给小孩子糖吃。” “听说他父亲就是二十年前战死在这儿的沈仲山……” “虎父无犬子啊!” 沈砚之听到了这些议论,但没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处理一个又一个问题。 伤员安置在哪,粮食从哪调,治安怎么维持,城防怎么布置…… 一直到中午,他才稍微喘口气。 陈四给他端来一碗粥:“砚哥,吃点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沈砚之这才感觉到饿。他接过粥,几口喝完,又问了几个问题:“西门、北门那边怎么样?” “都降了。”陈四说,“马宝奎一跑,剩下的人没心思抵抗。现在四门都在咱们手里,关城彻底光复了。” “好。”沈砚之点点头,“派人去石门寨报信,让若薇带人过来。还有,给武昌发电报,就说山海关光复,北方革命第一枪已经打响。” “是!” “另外,”沈砚之想了想,“贴出安民告示,宣布废除一切满清苛捐杂税,开仓放粮,赈济贫民。还有,召集城中有名望的士绅,我要跟他们谈谈。” “砚哥,跟那些士绅谈什么?”陈四不解,“他们大多是满清的走狗……” “走狗也有走狗的用处。”沈砚之说,“我们要在关城站稳脚跟,光靠刀枪不行,还得靠人心。那些士绅在地方上有影响力,争取他们的支持,能减少很多阻力。” 陈四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沈砚之看着陈四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革命,不是光喊口号、打打杀杀那么简单。攻城容易,守城难;夺权容易,治国难。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阳光洒在城楼上,那面红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山海关,这座天下第一关,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而沈砚之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第0014章·完) 第0015章夜幕围城 宣统三年的冬夜,山海关城里的风刮得像刀子。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城楼上的风更大,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守夜的兵丁缩在垛口后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远处的渤海在夜色中看不见轮廓,只能听见潮水拍打岸边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在**。 亥时三刻,按惯例该换岗了。可今夜不同,城墙上人影幢幢,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新来的那些人穿着杂乱的棉袄,腰里别着砍柴刀,手里攥着土铳——那是沈砚之从十里八乡召集来的乡勇。他们不懂队列,不懂军规,但眼神里有种城里兵丁没有的东西,一种狼崽子般的狠劲儿。 “少爷,”一个精瘦的汉子猫着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东门、西门都安排好了,寅时三刻,准时动手。就是北门那边...” “北门怎么了?” “赵把总醒了,这会儿正查岗呢。”汉子名叫刘三,是沈家老护院,跟了沈老爷子十几年。他脸上有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划到嘴角,是早年间跟马贼拼命时留下的。 沈砚之眉头皱了起来。赵宝柱,山海关清军守备营的把总,祖上也是汉军旗,但这人贪财好色,跟城里的几个满人大爷走得极近。起义的计划里,北门是关键,如果赵宝柱发现了端倪,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我去看看。”沈砚之转身要走。 刘三拉住他:“少爷,太危险。赵宝柱那人鬼得很,万一...” “放心,我有分寸。”沈砚之拍了拍腰间的短枪——那是父亲留下的,一把比利时造的勃朗宁M1900,弹匣七发,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稀罕物。 他顺着城墙往北走。夜风更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路过几个乡勇身边时,他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目光,那是信任,也是期待。这些人大半是佃户,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几斗粮。还有几个是猎户,靠山吃山,这些年山林里的野兽越来越少,日子也难熬。他们跟着沈家,不为别的,就为沈老爷子活着时说的那句话:“这世道,该变变了。” 父亲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记住,山海关不是一道墙,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咱们华夏的脊梁骨就断了。” 那时父亲刚接了武昌的电报,上面只有八个字:“义军已起,望北响应。”父亲看完电报,一口血喷出来,人就去了。临终前,他烧了电报,只说了一句话:“去做你该做的事。” 北门城楼在望,灯火通明。赵宝柱果然在那儿,一身崭新的棉军装,腰挎佩刀,正背着手训话。他面前站着十几个清兵,个个耷拉着脑袋。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城外的乱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过来!谁要是敢偷懒,军法从事!” 沈砚之走过去,拱手笑道:“赵把总,这么晚了还在巡城,真是辛苦了。” 赵宝柱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哟,沈少爷。您不也没睡吗?这大半夜的,跑城楼上来吹风?” “睡不着,出来看看。”沈砚之环视一圈,“听说最近城外不太平?” “太平?”赵宝柱冷哼一声,“武昌那边闹翻了天,朝廷派了重兵过去,可还是压不住。南边那些汉人,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上都敢反。”他盯着沈砚之,“沈少爷,您说,咱们这山海关,会不会也有人想效仿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沈砚之听得明白。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发出银元的碰撞声。 “赵把总说笑了。山海关是咱们满洲人的地盘,哪个汉人敢造次?”他把布袋递过去,“天儿冷,给弟兄们买点酒暖暖身子。” 赵宝柱接过布袋,分量不轻,少说得有二十块大洋。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沈少爷客气。不过...”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府上最近可是热闹啊,三天两头有人进出,还都是些生面孔。这事儿,可是有人报到我这来了。” 沈砚之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都是些乡下来的亲戚,快过年了,来走动走动。怎么,这也有问题?” “亲戚?”赵宝柱意味深长地笑了,“最好真是亲戚。沈少爷,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您是读过书的人,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别到时候,连累了沈家上下几十口人。” 说完,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转身走了。那袋银元在他手里抛了抛,叮当作响。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神冷了下来。赵宝柱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起义的事,恐怕已经漏了风声。 “少爷,”刘三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怎么样?” “他知道了。”沈砚之说,“但还没确凿证据,不然刚才就该动手了。” 刘三啐了一口:“这个狗腿子,早晚收拾他。” “来不及了。”沈砚之看了看天色,“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你马上通知下去,计划提前,丑时三刻动手。” “提前?”刘三一惊,“可有些人还没到位...” “等不及了。”沈砚之斩钉截铁,“赵宝柱既然起了疑心,天亮前肯定会带人来查。到时候咱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刘三咬牙:“好,我这就去。”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北门这里,我来解决。你去东门,那边是主力,一定要万无一失。” “少爷,您一个人...” “放心,我有办法。”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记住,丑时三刻,以三声铳响为号。听见信号,立刻动手。” 刘三重重点头,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回到南门城楼,叫来几个心腹。这些人都是沈家子弟或老护院的后代,个个可靠。 “赵宝柱已经起了疑心,计划提前。”他看着他们,“丑时三刻,我要你们分头行动。沈安,你带二十个人去军械库;沈平,你带三十个人去衙门;沈全,你带剩下的人,控制四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那少爷您呢?”沈安问。 “我去北门,解决赵宝柱。”沈砚之说,“记住,动作要快,尽量别开枪。能用刀的用刀,能用棍的用棍。天亮之前,必须控制全城。” “可城外的驻军怎么办?”沈平忧心忡忡,“山海关外还有个兵营,少说也有一千人。要是他们打回来...” “程振邦会解决。”沈砚之说,“他和他的新军,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城外了。”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三天前,他派人送信给驻扎在锦州的程振邦——一个同样心怀革命的新军标统(团长)。信中约定,起义当夜,程振邦率骑兵突袭城外的清军兵营,牵制住那支一千人的正规军,给城内的起义争取时间。 如果程振邦失约,或者行动失败,那么山海关城内的三百多乡勇,将面对内外夹击,绝无生路。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 “去吧。”沈砚之说,“半个时辰后,各自就位。” 众人散去。城楼上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从怀里掏出怀表,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子时二刻。 还有一个时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总是穿着长衫、说话温文尔雅的父亲,临死前眼睛里的光,像两团火。 “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下了城楼,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山海关的夜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沈砚之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北门兵营就在城墙根下,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住着赵宝柱和他的三十多个亲兵。这会儿营房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划拳的声音——赵宝柱得了二十块大洋,这会儿肯定在犒劳手下。 沈砚之绕到兵营后面,那里有个小门,平时是倒泔水用的。他轻轻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土墙——不算高,约莫一丈。他从腰间解下绳索,一头拴着铁钩,试了试分量,然后用力一抛。 铁钩越过墙头,落在里面。他拉了拉,钩住了什么东西。双手抓住绳子,脚蹬着墙面,几下就翻了进去。 落脚处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堆着柴火和破家具。他收好绳索,猫着腰摸到营房窗下。里面果然在喝酒,赵宝柱的声音最大。 “...那沈家小子,还以为能瞒过老子?呸!要不是看他沈家还有点家底,老子早就...”打了个酒嗝,“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逮住几个乱党,那可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朝廷的赏银下来,弟兄们人人有份!” 一片附和声。 沈砚之冷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窗缝。那是他从一个老郎中那儿弄来的“迷魂香”,点燃后无色无味,吸入的人会在一炷香内昏睡不醒。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窗缝里的药粉。青烟袅袅飘进屋里,很快,里面的划拳声弱了下去,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等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药效已经发作,沈砚之轻轻推开房门。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赵宝柱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酒杯。桌上的油灯还亮着,映着一张张昏睡的脸。 沈砚之走到赵宝柱身边,抽出他腰间的佩刀,又从他怀里摸出那袋银元,放回自己怀里。然后拿出绳子,将屋里的人一个个捆结实,嘴里塞上破布。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赵把总!赵把总!”有人在喊。 沈砚之心里一紧,闪身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清兵探头进来,看见满地昏睡的人,愣住了。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沈砚之从门后闪出,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清兵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沈砚之把他拖进屋里,捆好。然后迅速离开兵营,往城楼上跑。 刚到城楼,怀表就响了——丑时三刻到了。 他掏出信号铳,对着夜空,连发三响。 “砰!砰!砰!” 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紧接着,东门方向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西门、南门也相继传来动静。整个山海关城,在瞬间被点燃。 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四起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起义,开始了。 “少爷!”沈安浑身是血地跑上城楼,“军械库拿下了!缴了二十条枪,还有两门炮!” “衙门也拿下了!”沈平紧随其后,“知县跑了,师爷被抓了,正押过来。” “四门都控制了。”沈全最后一个到,“就是...就是程标统那边还没动静。” 沈砚之心里一沉。城外兵营的方向,一片寂静。按计划,这会儿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再等等。”他说,“也许...” 话没说完,城外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紧接着,火光冲天,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 程振邦,来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城外的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平静。天色将明时,一队骑兵出现在城外,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身新军制服,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睛亮得像鹰。 “开城门!”沈砚之下令。 城门缓缓打开,程振邦率骑兵入城。他在马上拱手:“沈兄,幸不辱命。” “程兄辛苦了。”沈砚之还礼,“城外情况如何?” “全歼。”程振邦言简意赅,“一千清军,投降的三百,其余都解决了。我们伤亡不到一百。” 这是场漂亮的胜仗。沈砚之知道,这多亏了程振邦的新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若是只靠自己的乡勇,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城里已经恢复了秩序,乡勇们在清理战场,安抚百姓。有些胆子大的百姓推开窗,偷偷往外看,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好奇。 “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山海关是拿下了,可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不出三天,大军就会压境。” “我知道。”沈砚之说,“所以我们不能守。山海关无险可守,又无援军,死守就是等死。” “那你的意思是...” “南下。”沈砚之看着南方,“去接应南方的革命军。山海关的枪声已经响了,北方各地都会知道。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程振邦沉吟片刻:“有道理。但我部都是骑兵,行动快。你的乡勇...” “乡勇可以整编。”沈砚之说,“愿意走的,跟我们南下。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至于百姓...”他顿了顿,“山海关不能留了。清军回来,肯定会屠城。”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起义成功,百姓未必能享福;起义失败,百姓必定遭殃。 “那就组织撤离。”程振邦说,“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沈砚之点头。这是无奈之举,但别无选择。 两人回到衙门,那里已经改成了临时指挥部。师爷被押了上来,是个干瘦的老头,吓得浑身发抖。 “刘师爷,”沈砚之看着他,“你是聪明人,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师爷扑通跪下:“沈少爷饶命!小的什么都说!城里的粮仓在东街,存粮五千石;银库在后衙,存银三万两;还有...还有赵宝柱在城外有个庄子,里面藏着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少说也值五万两...”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有了这些钱粮,南下的路就好走多了。 “还有,”刘师爷忽然想起什么,“三天前,京城来了密使,说要调山海关的兵去武昌。赵宝柱本来打算今天开拔的,所以昨晚才...” 原来如此。沈砚之明白了,赵宝柱昨晚的警惕,不光是因为起义的事,还因为要调兵南下。这倒是个好消息——清廷的注意力在武昌,暂时顾不上山海关。 “程兄,”沈砚之说,“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程振邦笑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半天,山海关城忙碌起来。粮仓打开,粮食分发给百姓;银库打开,银两装箱准备带走;赵宝柱的庄子也被抄了,果然搜出大量金银珠宝。沈砚之下令,一半分给乡勇,一半充作军饷。 午后,开始组织百姓撤离。愿意走的,可以跟着队伍南下;不愿意走的,发五块大洋做路费,各自投亲靠友。大多数百姓选择了离开——他们知道,清军回来,不会有好果子吃。 到了傍晚,一支近五千人的队伍集结完毕。其中有程振邦的一千骑兵,沈砚之的三百乡勇(整编后剩下两百),还有四千多百姓——有青壮年,也有老弱妇孺。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蜿蜒出城,心中感慨万千。三天前,他还是个守着祖产、读着圣贤书的少爷;三天后,他成了起义军的首领,带着五千人踏上一条不知结局的路。 “少爷,”刘三走过来,“都准备好了。炸药也埋好了,按您的吩咐,只炸城门和城墙,不伤民房。” “好。”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山海关。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池,这座见证了无数历史风云的天下第一关,即将在他手中化为废墟。 但他不后悔。有些东西,必须打破,才能重建。 “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像一条火蛇窜向城门。片刻后,巨响震天,烟尘滚滚。当烟尘散去,山海关的城门已经坍塌,城墙也缺了一大块。 “走吧。”沈砚之翻身上马。 队伍向南开拔。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 前方是未知的路,后方是燃烧的家园。 但沈砚之知道,他选的路,是对的。 因为这条路,通往一个新的中国。 一个属于四万万中国人的中国。 马队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山海关在身后燃烧,像一个时代的葬礼,也像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0016章烽火南下 队伍出关二十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五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出长长的火把线,像一条受伤的巨龙在黑暗中艰难爬行。骑兵在前开路,步兵居中,百姓拖家带口跟在后面,牛车、驴车、独轮车,能用的交通工具都用上了,上面堆着锅碗瓢盆、铺盖卷、甚至还有舍不得扔的祖传家具。队伍行进得很慢,一个时辰才走了不到十里。 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张望。山海关方向的天空还泛着暗红,那是大火未熄的余烬。他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亲手毁了它。但若不毁,清军夺回去后,会以更残酷的手段报复留在城里的百姓。 “少爷,”刘三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后面十里外有清军追兵,约莫五百骑兵。” “这么快?”沈砚之皱眉。山海关被破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是赵宝柱的人。”刘三说,“咱们抓了他,但他手底下还有几个把总跑出去了。估计是他们报的信。” 沈砚之勒住马,环顾四周。这里是燕山余脉,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夜风呼啸,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程标统在哪?” “在前面开路。” “叫他回来,有仗要打了。” 一刻钟后,程振邦带着几个骑兵赶回来。听完情况,他眯起眼睛:“五百骑兵...来得好。正好试试咱们新军的成色。” “程兄打算怎么打?”沈砚之问。 程振邦跳下马,蹲在地上,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这里是官道,两侧是丘陵。骑兵在平地上有优势,进了丘陵就施展不开。咱们分两步:第一步,在丘陵里设伏,用步兵和乡勇拖住他们;第二步,我的骑兵绕到他们后面,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但有个问题。咱们的步兵只有两百,而且没经过正经训练。五百骑兵冲起来,一个照面就能冲垮。” “那就不让他们冲起来。”沈砚之说,“丘陵里路窄,骑兵只能排成一字长蛇。咱们分段阻击,用火铳、弓箭、滚石、陷阱,一层一层消耗他们。等他们人困马乏,你的骑兵再从后面杀出来。” “好主意。”程振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沈兄有将才。” 两人迅速分派任务。程振邦带骑兵继续前进,绕个大圈子去敌后;沈砚之则组织步兵和乡勇,在丘陵里设伏。百姓暂时由刘三带着,往南再走五里,找个隐蔽的山谷躲起来。 “记住,”沈砚之对留下的两百人说,“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人,是拖住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硬拼。听到三声号角,就往南撤,跟百姓汇合。” 众人点头。这些人里,有沈家的护院,有猎户出身的乡勇,也有几个原来在清军里当过兵的。虽然训练不足,但士气正旺——刚拿下山海关,又发了饷银,一个个都憋着劲儿要再打一场。 他们分散到丘陵两侧,挖陷阱的挖陷阱,搬石头的搬石头,准备弓箭火铳的各自找好掩体。沈砚之带二十个枪法好的,埋伏在最前面的一个高坡上,那里视野最好。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夜色深沉,只有风声和远处队伍行进的声音。有人紧张得手发抖,沈砚之看见了,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怕什么,清军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一样会死。” 那是个年轻后生,叫二狗,才十六岁,是沈家佃户的儿子。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少爷,我不怕。我就是...就是有点冷。” 沈砚之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打完这一仗,给你弄件新的。” 二狗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寅时初刻,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先是零星的,渐渐密集起来,像闷雷滚过大地。月光下,一条黑线出现在官道上,越来越近,能看清马上骑兵的轮廓——清一色的棉甲,腰刀,肩上扛着长枪。 五百骑兵,在平原上足以踏平一支千人步兵。但现在,他们进了丘陵地带,官道在这里变窄,两侧是陡坡,骑兵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 领队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把总,姓马,赵宝柱的心腹。他举着火把,警惕地环顾四周。丘陵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停!”他举起手,队伍缓缓停下。 “大人,怎么了?”副手问。 “不对劲。”马把总眯着眼,“太安静了。鸟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后面一个骑兵的胸口。那骑兵惨叫一声,栽下马。 “有埋伏!”马把总大喝,“散开!找掩体!” 但已经晚了。两侧丘陵上,火铳齐鸣,铅子像雨点般泼下来。清军骑兵乱成一团,马匹受惊,四处乱窜。有人想冲上丘陵,但陡坡上早撒了铁蒺藜,马一踩就跛,连人带马滚下来。 “第二队,放箭!”沈砚之在高坡上指挥。 二十个弓箭手拉满弓,箭矢带着哨音飞向敌阵。虽然准头欠佳,但密集的箭雨还是造成了伤亡。十几个清兵中箭落马,惨叫连连。 “第三队,滚石!” 准备好的大石头被推下陡坡,轰隆隆滚下来,砸得人仰马翻。清军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想往回跑,但来路也被滚石堵住了。 马把总红了眼,拔刀指向高坡:“冲上去!杀了那些乱党!” 几十个骑兵催马往高坡冲。但坡太陡,马冲不上去,只能下马步战。他们举着盾牌,顶着箭雨往上爬。 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勃朗宁。这支枪只有七发子弹,要省着用。他瞄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清兵,扣动扳机。 “砰!” 清兵应声倒地。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继续往上冲。 “放近了打!”沈砚之喊道。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清兵已经能看清脸了,一个个面目狰狞。 “打!” 火铳、弓箭、甚至石块,一齐招呼过去。冲在前面的清兵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往上涌。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沈砚之拔出腰刀。这是沈家祖传的雁翎刀,刀身狭长,闪着寒光。他从小跟护院学过几手,算不上高手,但自保足够。 第一个清兵冲上坡顶,举刀就砍。沈砚之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他肩膀上。清兵惨叫倒地。第二个、第三个接连冲上来,沈砚之且战且退,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自己的乡勇,也有清兵。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丘陵里到处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清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地形不利,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乡勇们则凭着血气之勇,硬是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但时间一长,差距就显出来了。乡勇们没经过战阵,打着打着就乱了阵型,各自为战。而清军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反击。 沈砚之手臂中了一刀,鲜血直流。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战斗。身边的乡勇越来越少,从二十个减到十个,再到五个...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信号。 “撤!”沈砚之大喊,“往南撤!” 活着的乡勇且战且退,往丘陵深处跑。清军想追,但刚追出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杀到了。 一千骑兵从清军后方冲出来,像一把尖刀插进敌阵。清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马把总还想组织抵抗,但程振邦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如电,几个照面就砍翻了七八个清兵,直取马把总。 两人交手不到五合,程振邦一刀劈断马把总的马刀,顺势削掉了他的脑袋。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 主将一死,清军彻底崩溃。有人投降,有人逃跑,战斗很快结束。 清点战场,清军死伤三百多,俘虏一百多,只有几十人逃走了。沈砚之这边,乡勇伤亡五十多人,程振邦的骑兵伤亡不到三十。算是一场大胜。 “沈兄,你受伤了。”程振邦走过来,看见沈砚之手臂上的伤,眉头皱起。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之说,“百姓那边怎么样?” “已经安置好了,在山谷里,很安全。”程振邦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离开。逃走的清兵一定会去报信,大队追兵很快就到。” 沈砚之点头:“那就出发。”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南下。这一仗缴获了不少马匹和武器,乡勇们士气更旺,走路都有劲儿了。但沈砚之心情沉重——五十多个乡亲,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永远留在了那片丘陵里。 战争,从来不是浪漫的事。 天亮时,队伍进入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带。这里已经是关内,离山海关一百多里,属于永平府地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村庄,但大多门户紧闭,看不见人影。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警惕而恐惧。 “咱们得找个地方休整。”程振邦说,“人困马乏,再走下去要出事。” 沈砚之看了看地图——这是从衙门里抄出来的永平府详图。往前二十里有个镇子叫石门镇,依山傍水,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去石门镇。”他指着地图,“那里有山有水,易守难攻。而且镇上有粮店、药铺,可以补充物资。” “但镇上肯定有清军。”程振邦说,“永平府是重镇,驻军不会少。” “那就智取。”沈砚之说,“咱们扮作商队,分批进去。你带骑兵在外围策应,我带几十个身手好的先进镇,控制住衙门和兵营。只要动作快,天亮前就能拿下。” 程振邦想了想:“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沈砚之斩钉截铁,“咱们必须拿下石门镇。后面的路还长,没有补给,走不到南方。” 两人商定了细节。程振邦带骑兵在镇外五里的树林里隐蔽;沈砚之则挑了三十个精干的乡勇,换上缴获的清军衣服,扮作一支执行公务的小队。他自己穿了件把总的棉甲——是从马把总尸体上剥下来的,虽然沾了血,但夜色里看不真切。 午时,队伍抵达石门镇外。镇子比预想的要大,有城墙,但不高,只有两丈左右。城门开着,有四个清兵把守,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 沈砚之整了整衣甲,催马来到城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清兵拦住他。 沈砚之掏出从赵宝柱那儿搜来的腰牌——那是山海关守备营的把总腰牌,在永平府境内还算管用。 “山海关守备营,奉命追剿乱党。”他冷着脸,“快开门,我们要进城休整。” 清兵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都穿着清军号衣,虽然有些破烂,但还算整齐。他犹豫了一下:“可有公文?” “公文?”沈砚之眼睛一瞪,“乱党都快打到城下了,还要什么公文?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 他说话时故意露出胳膊上的伤,鲜血已经把包扎的布浸透了,看着触目惊心。清兵吓了一跳,不敢再问,连忙开门放行。 三十人顺利进城。石门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衙门在街中间,兵营在镇东头。沈砚之观察了一下,镇上的守军不多,街上巡逻的只有十几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 “分头行动。”他低声吩咐,“沈安,你带十个人去兵营,控制住那里;沈平,你带十个人去衙门;剩下的人跟我去粮店和药铺。记住,尽量别杀人,投降的就绑起来。” 众人领命散去。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人,直奔主街最大的粮店“丰裕号”。店里伙计正在称米,看见一群当兵的闯进来,吓了一跳。 “官爷,这是...” “征粮。”沈砚之板着脸,“乱党作乱,军粮紧缺。店里的粮食,全部充公。” 伙计脸都白了:“官爷,这...这得问我们东家...” “东家在哪?” “在后院...” 沈砚之带人闯进后院。东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喝茶,看见他们,连忙起身:“几位军爷,有何贵干?” 沈砚之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东家脸上肥肉抖动,但强作镇定:“军爷,征粮可以,但得有衙门的公文。不然我这小本生意...” “公文?”沈砚之冷笑,“等乱党打进来,你这店保得住吗?粮食重要还是命重要?” 东家还在犹豫,外面突然传来喊声:“不好了!衙门被占了!兵营也乱了!” 沈砚之心知是沈安他们得手了。他拔刀架在东家脖子上:“老实点,把粮食交出来,保你全家平安。不然...” 东家腿一软,跪下了:“军爷饶命!粮食都在仓库里,我这就带你们去!” 控制了粮店,又去了药铺。药铺掌柜识相得多,听说要征药材,二话不说就打开了仓库。沈砚之让人把能带的都带上,主要是金疮药和退烧药,这些是行军必备。 一个时辰后,石门镇完全被控制。镇上的几十个守军,一半投降,一半被缴械关了起来。衙门里的师爷、书吏,也都被集中看管。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只发生了两起小冲突,伤了三个乡勇,无人死亡。 程振邦的骑兵随后入城,接管了防务。百姓们起初很恐慌,但看到这支军队秋毫无犯,买卖公平——沈砚之让粮店东家开仓放粮,按市价付钱,药材也是照价购买——渐渐也就安下心来。 傍晚,在衙门大堂里,沈砚之和程振邦相对而坐,中间摆着地图和刚收集来的情报。 “好消息和坏消息。”程振邦说,“好消息是,永平府的清军主力被调去保定府了,眼下这一带兵力空虚。坏消息是,朝廷已经知道山海关失守,任命了新的钦差大臣,正从京城调兵,最多五天就会到永平府。” “五天...”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石门镇往南,经过滦州、乐亭,就到渤海湾了。如果能弄到船,走海路去山东,比陆路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船是个问题。”程振邦皱眉,“这一带的海岸线被清军水师控制,民船大多不敢出海。” “那就抢。”沈砚之说得很平静,“清军水师的战船咱们动不了,但运粮船、盐船,这些商船可以动。挑几艘快的,装上咱们的人,一夜就能到山东。”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兄,你胆子真大。抢朝廷的粮船,这可是杀头的罪。” “咱们做的哪件事不是杀头的罪?”沈砚之也笑了,“反正都是死罪,多一桩少一桩,有什么区别?” 两人正说着,刘三匆匆进来:“少爷,程标统,镇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山海关逃出来的,要见你们。” “山海关?”沈砚之站起身,“带进来。” 进来的有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虽然满身尘土,但举止从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学生。 “在下李文轩,山海关中学堂教员。”中年人拱手,“这两位是我的学生,周明、陈志。听闻义军在此,特来投奔。” 沈砚之打量着他:“李先生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路打听。”李文轩说,“山海关破城后,清军屠杀了留在城里的百姓,我们躲在亲戚家的地窖里才逃过一劫。后来听说义军往南走了,就一路追来。”他顿了顿,“沈少爷可能不记得我了,三年前,我在沈府教过半年书,教的是西学。” 沈砚之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些眼熟。三年前父亲确实请过一位西学先生,但只教了半年就走了,说是要去天津。 “原来是李老师。”他客气了些,“您怎么又回山海关了?” “辛亥年,天下大变,我以为山海关会是北方革命的起点,就回来了。”李文轩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令尊的事,我听说了,请节哀。” 沈砚之点点头:“李老师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投奔吧?” 李文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在天津时,一位朋友托我转交的。他叫孙文。” 这个名字让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一震。 孙文,孙逸仙,同盟会总理,南方革命军的灵魂人物。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但字字千钧: “砚之吾弟:闻山海关光复,北地震动,兄心甚慰。今南方义军已克南京,正筹建政府。然北洋军势大,独木难支。望弟速挥师南下,与我会师金陵,共图大业。若事不谐,可转道山东,与齐鲁义军汇合。革命成功,在此一举。兄文手书。” 信的最后,盖着同盟会的印章。 沈砚之看完,把信递给程振邦。程振邦看完,沉默良久。 “孙先生的意思是,让咱们去南京。”沈砚之说。 “但南京太远。”程振邦摇头,“一路要穿过直隶、山东、江苏,全是清军控制区。咱们这五千人,走不到一半就得打光。” “所以孙先生也说了,可以去山东。”沈砚之指着地图,“山东有革命党活动,去年就闹过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基础还在。咱们去山东,与当地义军汇合,站稳脚跟,再图南下。” “山东...”程振邦沉吟,“倒是个选择。从石门镇往东,到渤海湾,找船去烟台或威海,那里是租界,清军不敢乱来。” 两人达成共识。接下来要做的,是搞船。 李文轩主动请缨:“我在天津认识几个船主,做的是走私生意,经常往来于渤海湾。如果价钱合适,他们应该愿意接这趟活。” “钱不是问题。”沈砚之说,“山海关抄出来的银子还有不少。但时间紧迫,必须三天内搞到船。” “我这就去办。”李文轩说,“但我需要几个人手,还要一笔定金。” 沈砚之给了他一包银子,约莫五百两,又派了沈安带五个机灵的乡勇跟他一起去。李文轩连夜出发,往东边的海岸线去了。 安排好这一切,已经是深夜。沈砚之走出衙门,站在台阶上。石门镇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传来海浪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振邦也出来了。 “睡不着?”他问。 “在想以后的路。”沈砚之说,“到了山东,然后呢?去南京?还是留在山东发展?” “走一步看一步吧。”程振邦点了一袋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革命这种事,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孙先生有孙先生的计划,咱们有咱们的实际情况。最重要的是,不能把队伍打光了。有人,才有本钱。” 这话实在。沈砚之点头:“程兄说的是。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革命?你已经是新军标统,前途无量,何必冒这个险?”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老家在辽东。”他终于开口,“光绪二十年,日本人打过来,清军一溃千里。我爹我娘,还有两个妹妹,都死在逃难的路上。那年我十四岁,趴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回一条命。”他深吸一口烟,“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朝廷靠不住。它保护不了百姓,只会割地赔款,苟且偷安。这样的朝廷,不配坐在龙椅上。” 他看向沈砚之:“你呢?你们沈家是山海关大户,有田有产,为什么要反?” 沈砚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因为我爹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人人都在等别人去做,那就永远没有人去做。” 两人相视一笑。虽理由不同,但路是一样的。 夜深了,海浪声依旧。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暂时歇歇脚。 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征程。 第0017章风雪定盟 宣统三年,辛亥年冬。 山海关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猛烈。鹅毛般的雪片,被北风卷着,呼啸着砸向城墙垛口,砸向城内的石板路,砸向铁甲寒衣的士兵身上。 关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内,正房内灯火通明。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内的凝重寒意。 沈砚之坐在主位,一袭青布长衫,身姿笔挺如松。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墨迹尚新。桌旁围坐着七八人,皆神色肃穆。 左手边第一位,是个身形魁梧、浓眉大眼的汉子,三十出头年纪,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他叫雷万钧,本是关外跑马帮的头领,为人仗义,手下聚拢着一批刀头舔血的汉子。沈砚之花了半年时间,才将他引为臂助。 此刻,雷万钧正用粗大的手指点着地图上城西兵营的位置:“守备衙门的主力,满编三百二十人,分驻西营和南门瓮城。管带胡彪,是正黄旗出身,行事跋扈,但对底下弟兄还算舍得花钱。他手下两个把总,一个叫刘三刀,使一口鬼头刀,有把子力气;另一个叫钱串子,贪财好色,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移向雷万钧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此人叫徐先生,原名徐文远,曾是关内某县的师爷,因得罪上司逃难至此,被沈砚之收留。他心思缜密,过目不忘,负责情报梳理。 徐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除了守备衙门的兵,还需注意巡防营。他们人不多,只有百十号,负责城内街巷巡逻和城门盘查。管带孙得胜,是个老油子,滑不溜手。他手下多是本地招募的兵痞,战斗力不强,但耳目灵通,若被他们提前嗅到味道,麻烦不小。” “还有粮台、武库、电报局。”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起义之后,关城必须立刻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粮草、军械、通讯,缺一不可。” 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人接口道:“粮台管事是我表舅,早对胡彪克扣军粮不满,我已试探过口风,他愿意帮忙。”说话的是赵明诚,本地商贾之子,读过新学,思想激进,对清廷早已失望。 “武库看守是两个老卒,好酒。”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瓮声道,“我认得他们,到时候几坛烧刀子,保管让他们睡到日上三竿。”这是韩老六,原本是关城铁匠铺的伙计,有一手打铁的好功夫,为人憨直却极重义气。 沈砚之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这屋里的人,有江湖豪客,有落魄文人,有热血青年,有市井百姓,身份各异,却因对清廷腐败、国势日衰的愤慨,因对“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渺茫希望的向往,聚集到了他的麾下。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或许只为出一口恶气,有的或许还懵懂不知前路艰险,但此刻,他们都将性命交托给了他。 “电报局是关键。”沈砚之的手指落在图上电报局的位置,“起义消息一旦传出,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切断对外联络,同时向天津、上海、武汉等地的同志发电,宣告山海关光复,号召北方响应。” 徐先生道:“电报局只有一个洋技工和两个学徒,局丁四名。洋人不好对付,那技工是丹麦人,只管技术,未必理会我们的事。关键是那四个局丁,领头的姓王,是个旗人,对胡彪倒是巴结得紧。” “此事交给我。”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众人望去,只见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身影动了动。那是个女子,穿着深蓝色粗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脸上蒙着一块素色手帕,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是沈若薇,沈砚之的妹妹。 “薇儿?”沈砚之眉头微蹙。 沈若薇站起身,走到灯光明亮处。她摘下手帕,露出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庞。“哥,我这些日子以替电报局浆洗衣物为名,常出入那里。那个王头儿,好赌,欠了东街赌坊不少银子,正被逼得紧。他手下一个局丁,家里老母病重,无钱抓药。另一个,儿子想进新式学堂,苦于没有门路和银钱。”她顿了顿,“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都有弱点可寻。” 沈砚之看着妹妹。自从父亲牺牲,母亲郁郁而终,这个比他小八岁的妹妹,就迅速褪去了少女的娇柔,变得异常懂事和坚韧。她默默操持家务,为他联络掩护,甚至冒险打探消息。他知道她聪慧,却不知她已能做到如此地步。心中既感欣慰,又涌起深深的心疼与愧疚。 “此事……”沈砚之沉吟。 “哥,让我去吧。”沈若薇目光坚定,“我知道轻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以实利,我有把握说服那两人。至于王头儿和另一个局丁,若冥顽不灵……”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起事那夜,他们不会有机会碍事。” 屋内的男人们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言细语的女子。雷万钧更是咧嘴笑道:“好!沈家妹子有胆识!不愧是沈大哥的妹妹!” 沈砚之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务必小心,安全为上。” “我省得。” 确定了几个关键节点的应对之策,沈砚之开始部署具体行动。 “起义时间,定在十日后,子时三刻。”他沉声道,“那夜是胡彪小妾生辰,他必在守备府设宴,西营军官大半会去赴宴,营中防备松懈。且十日后有商队从关外运皮毛入关,南门会延迟关闭半个时辰,我们的人可趁机混入更多。” 雷万钧摩拳擦掌:“我手下有五十多个好手,加上韩老六他们联络的工匠、苦力,凑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子时一刻,我先带人摸掉南门岗哨,打开城门,放城外埋伏的弟兄们进来。” 赵明诚道:“城内的学生、商号伙计,也能聚起三四十人,多是年轻血性的。他们负责在城内制造混乱,放火为号,同时抢占几处街口,阻挡可能的巡防营增援。” 徐先生补充:“胡彪宴请的名单我已设法弄到,届时会在酒菜中做些手脚,虽不致命,也能让他们手脚发软一阵。” 韩老六拍着胸脯:“武库交给我!起事前一个时辰,我就把那两个老卒灌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计划逐步细化。从人员调配、武器分发、信号约定,到起事后的安抚告示、粮草接管、伤员救治,甚至失败后的退路,都一一议定。 窗外,风雪更急,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密谋伴奏,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直到寅时初刻,众人才商议停当。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屋内寒气重新弥漫开来,但每个人心头都燃着一团火。 “诸位,”沈砚之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十日后,子时三刻,举火为号,攻占山海关!此役,不为个人功名利禄,只为扫除鞑虏腥膻,复我华夏衣冠!成败在此一举,望诸君同心协力,不负此身热血!” 众人齐刷刷站起,压低声音,却无比坚定地应道:“同心协力,不负热血!” 沈砚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以茶代酒:“干!” “干!” 粗瓷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雪夜,显得格外决绝。 众人陆续悄然离去,融入茫茫风雪之中。最后只剩下沈砚之和沈若薇。 沈若薇默默收拾着桌上的茶碗和地图。沈砚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雪花狂舞的夜空。 “薇儿,怕吗?”他忽然问。 沈若薇手一顿,随即继续擦拭桌子,轻声道:“怕。但更怕一辈子活在鞑子的马蹄下,怕我们的子孙后代,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妹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他想起了父亲沈仲山,那个在他十岁时,因参与反清密谋事泄,被凌迟处死于菜市口的汉子。临刑前,父亲隔着木笼,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喊:“砚之,记住!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爹等着看!”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隐姓埋名,二十年蛰伏等待,二十年暗中积蓄。他从一个懵懂孩童,成长为可以扛起一方旗帜的汉子。而当年襁褓中的妹妹,也已出落得足以独当一面。 “父亲在天之灵,会为我们骄傲的。”沈砚之低声道。 沈若薇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努力笑着:“哥,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沈砚之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联络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纵有万难,也必踏平它!”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瞬间抚平了沈若薇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嗯!”沈若薇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约定的紧急信号! 沈砚之脸色一变,示意沈若薇噤声,自己快步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沈先生,是我,老柴头。”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急促的声音,是负责在城门附近望风的更夫柴老汉。 沈砚之拉开门闩。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柴老汉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脸色冻得青白,气喘吁吁。 “出什么事了?”沈砚之将他让进来,迅速关上门。 “沈先生,不好了!”柴老汉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急声道,“我刚从南门那边过来,看见……看见一队骑兵,打着新军的旗号,约莫二三十骑,顶着大风雪从南边官道上来了!领头的军官直接去了守备衙门!胡彪那狗官亲自到门口迎接的!” “新军骑兵?”沈砚之心头一凛。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后,清廷从各地调兵镇压,直隶、山东的新军也有调动。难道,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巧合? “看清楚旗号了吗?是哪一部分的?”徐先生不知何时也折返回来,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柴老汉摇头:“天黑雪大,看不清具体字号,但肯定是新军,穿戴装备错不了。那军官年纪不大,骑术极好,马也是好马。” 沈砚之与徐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计划尚未发动,若此时引来清廷警觉,加强戒备,甚至全城大索,那这半年多的心血就可能付诸东流。 “徐先生,你立刻通知雷万钧、赵明诚他们,按最坏情况准备,但暂时不要妄动,等我消息。”沈砚之迅速决断,“老柴,继续去盯着守备衙门和城门,有异常立刻来报。薇儿,你留在家里,收拾一下,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哥,你要去哪里?”沈若薇担忧道。 沈砚之从墙上取下一顶旧毡帽戴上,又披上一件厚实的黑斗篷,将身形掩藏其中。“我去会会这位不速之客。” “太危险了!”沈若薇和徐先生同时出声。 “若是冲我们来的,躲是躲不过的。若不是,更要弄清楚他们的来意。”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分寸。守备衙门附近有我们的人开的茶铺,我去那里等着。” 说完,他不再耽搁,推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狂暴的风雪之中。 沈若薇追到门口,只看见漫天飞雪,哪里还有兄长的影子。她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心中默默祈祷。 风雪怒吼,仿佛要将整个关城吞噬。而一场关乎生死、关乎起义成败的意外遭遇,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逼近。 (第0017章 完) 第0018章风雪故人来 风雪肆虐,寅时过半的山海关,如同沉睡的巨兽,只余下风声与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空洞回响。 沈砚之的身影在昏暗的巷道中疾行,斗篷被狂风拉扯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循着早已摸熟的小径,绕向守备衙门所在的西大街。转过一条堆满积雪的窄巷,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聚友茶铺”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 茶铺门脸不大,此时门窗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显示里面有人。这是徐先生早年间暗中盘下的产业,掌柜老何是可靠之人,平日既做正经生意,也是联络点和耳目。 沈砚之没有叩门,而是绕到侧面,在墙根第三块砖上有节奏地轻叩三下。片刻,侧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老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见是沈砚之,连忙让开身。 茶铺内堂比外面暖和许多,一个小炭炉烧着,上面坐着铜壶,水汽氤氲。除了老何,还有一个精悍的年轻人蹲在炉边,正是负责监视守备衙门的暗哨小顺子。 “沈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老何压低声音,神色紧张,“衙门那边刚进去一队骑兵,二三十号人,领头的军官被胡彪迎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马匹和兵丁安置在了旁边的驿馆。” 沈砚之脱下湿漉漉的斗篷,在炭炉边坐下,伸手烤火。“看清那军官模样了吗?” 小顺子立刻道:“看清了!年纪大概二十五六,高个子,国字脸,浓眉,骑一匹青骢马,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穿着新军军官的制服,但具体品级隔得远,雪又大,没看清领章。对了,他进衙门时,跟胡彪抱拳行礼,说了句什么‘奉上峰令,巡查防务’,口音……像是湖北那边的。” 湖北?新军?沈砚之心念电转。武昌首义后,湖北新军是起义主力,但其中也有未参与起义、被清廷控制或调动的部队。此人从南边来,口音是湖北,会不会是…… 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跃入脑海。他记得父亲生前有位至交,姓程,名远图,亦是反清志士,早年一同奔走。程远图是湖北襄阳人,后因事败,携家眷远走他乡,据说投了军。父亲就义前,还曾叹息未能再见故人一面。程家当时有个儿子,年纪与自己相仿,小名似乎叫……振邦? 难道是他?沈砚之旋即否定了这个过于巧合的念头。天下之大,姓程的湖北军官多了去了,怎会偏偏是故人之子?但无论如何,此人深夜冒雪前来,绝非寻常巡查。 “衙门里有什么动静?”沈砚之问。 “胡彪把那军官迎进去后,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喧哗声,像是在设宴。”小顺子道,“咱们在衙门里买通的那个杂役还没机会递消息出来。” 沈砚之沉吟。若这队骑兵只是过路,或例行公事,那虽会增加起义变数,但未必不能按原计划进行。怕就怕他们是带着特殊使命而来,甚至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老何,铺子后面那条暗道,还通着吧?”沈砚之忽然问。 “通着!”老何点头,“直通西大街对面刘记绸缎庄的后院,那是咱们另一个点。” “好。小顺子,你继续在这里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从暗道撤走,去铁匠铺找韩老六。老何,你准备一下,我去绸缎庄那边,换个角度看看。” 沈砚之重新披上斗篷,戴上毡帽。老何熟练地移开内堂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沈砚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暗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弥漫着土腥和霉味。沈砚之借着手中小小油灯的光芒,快速前行。这条暗道是徐先生未雨绸缪的杰作,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传递消息。 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沈砚之熄了油灯,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顶开头顶的盖板。 一股带着脂粉和丝绸味道的暖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刘记绸缎庄后院库房的一角,堆满了各色布匹。一个穿着棉袍、掌柜模样的人早已等候在此,正是绸缎庄明面上的东家刘掌柜,也是自己人。 “沈先生,”刘掌柜低声道,“那边二楼临街的厢房已备好,窗户斜对着守备衙门大门,看得清楚。” 沈砚之点头,随刘掌柜悄声上楼。这间厢房本是刘掌柜平日算账休息之处,此时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风灌入,但视野极佳。透过漫天飞雪,可以清晰地看到几十步外守备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以及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下,站得笔直、不断跺脚呵手的清兵岗哨。 衙门里确实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声和喧哗传来,在这寂静的雪夜格外突兀。 “宴席还没散。”刘掌柜低语,“那军官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沈砚之凝目望着那两扇大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和风雪,看清里面的情形。时间一点点流逝,窗缝透进的寒风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衙门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出来几个提着灯笼的衙役,随后,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当先两人,左边那个挺着肚子、穿着五品武官补服、满脸堆笑的,正是山海关守备胡彪。右边那人,一身深蓝色新军将校呢大衣,身形挺拔,即使在风雪中依然步履沉稳,正是小顺子描述的那个年轻军官。 距离稍远,雪幕遮挡,沈砚之看不清那军官具体面容,但那股子锐气,隔空也能感受到。 只见胡彪拉着那军官的手,似乎在极力挽留,说着什么。那军官抱拳摇头,态度坚决。最终,胡彪似乎无奈,挥手让人牵过马匹。军官利落地翻身上马,跟随他的二十余名骑兵也早已从驿馆出来,列队整齐。 胡彪站在台阶上拱手:“程管带一路辛苦!既军务在身,胡某不敢强留!待程管带巡查归来,定要再好好喝一杯!” 程管带?沈砚之心中一动。果然姓程。 那程管带在马上回礼,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带着湖北口音,却清晰有力:“胡守备盛情,程某心领!军命在身,不敢耽搁!告辞!” 说罢,他一勒马缰,青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率先冲入风雪之中。身后骑兵紧跟而上,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蹄印和逐渐远去的蹄声。 胡彪站在门口,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他低声对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吩咐了几句,那师爷连连点头,随即胡彪转身回了衙门,大门重新紧闭。 沈砚之在楼上看得分明。胡彪最后那阴沉的表情,绝不仅仅是对同僚离去的不舍。这位程管带的到来,似乎让胡彪感到了某种不安或压力。 “刘掌柜,备马。”沈砚之忽然道。 “沈先生,您要……”刘掌柜一惊。 “跟上他们。”沈砚之目光锐利,“这位程管带,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胡彪态度有异。我必须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来干什么,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大事。” “太危险了!他们可都是骑兵,您一个人……”刘掌柜急道。 “无妨。他们对道路不熟,风雪又大,走不快。我抄近路,赶到他们前面去。”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你立刻去通知徐先生和雷万钧,让他们按兵不动,加强戒备,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下楼。刘掌柜知道劝阻无用,只得匆匆去后院马厩牵出一匹喂饱了豆料的枣红马,又将一把带鞘的短刀塞给沈砚之:“沈先生,千万小心!” 沈砚之接过短刀揣入怀中,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枣红马喷着白气,冲入风雪。 他对山海关周边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几条穿过丘陵、连接官道的小路。虽然雪夜难行,但比起在官道上顶风冒雪的骑兵队伍,走小路反而可能更快。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雪花迷眼,几乎看不清前路。沈砚之伏低身子,紧贴马背,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崎岖的小路上奔驰。树枝刮擦着斗篷,发出刺啦的声响,几次险些滑倒,都被他精湛的骑术控住。 约莫两刻钟后,他冲上一处低矮的山岗。下方,正是蜿蜒的官道。借着雪地微光,可以看见一队黑影正在官道上艰难前行,正是那队骑兵,速度果然不快。 沈砚之勒住马,藏身在一丛枯树后,仔细观察。骑兵队似乎没有停留的意思,继续向南。看方向,难道是去往抚宁或滦州? 他心念急转。若只是路过,为何深夜入城?若真有公务,为何与胡彪宴饮后又匆匆离去?胡彪那阴沉的表情,又说明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支队伍不简单,必须接触。但如何接触?直接现身风险太大。若对方是敌,自己可能陷入绝境;若对方是友……这念头再次冒出来,却更加不确定。 正思索间,异变突生! 官道前方约一里处,一片黑松林里,突然响起几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松林中火光骤起,数十支火把点亮,映出影影绰绰的人马身影,竟是将官道拦腰截断! “有埋伏!”骑兵队中有人惊呼。 马匹受惊,队伍一阵骚乱。但那位程管带显然久经战阵,立刻勒马大喝:“不要乱!列队!准备迎敌!” 骑兵们训练有素,很快稳定下来,迅速摆出迎战队形,马刀出鞘,在火光和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松林中,一群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刀枪弓箭的汉子冲了出来,足足有五六十人,呈扇形包围上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杂毛马,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着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军爷们,风雪夜行辛苦,把马匹军械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竟是土匪劫道!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寻常小茅贼爷,人数众多,装备也不差,显然是盘踞在此的大股悍匪。 沈砚之在山岗上看得分明,心中念头飞转。这些土匪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偏偏在这队骑兵离开山海关不久就动手?是碰巧,还是……有人指使?他想起胡彪那阴沉的脸。 下方,程管带面对数倍于己的土匪,毫无惧色,冷笑道:“哪来的小茅贼,敢劫官军?活得不耐烦了!” 独眼大汉哈哈大笑:“官军?老子劫的就是官军!弟兄们,上!拿下这些马和家伙,够咱们快活半年了!” 土匪们发一声喊,蜂拥而上! “杀!”程管带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阵!他手中马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土匪劈落马下!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如同利刃切入敌群! 战斗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喊杀声、马嘶声、惨叫声,混着风雪呼啸,撕裂了夜的宁静。 新军骑兵虽然人少,但个个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土匪虽人多势众,却多是乌合之众,仗着狠劲和地利。一时间,官道上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洁白的雪地被染得猩红点点。 沈砚之伏在山岗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骑兵队战斗力明显强于土匪,但土匪人数占优,且不断从松林中涌出,渐渐形成合围之势。骑兵队左冲右突,虽然勇猛,但已开始出现伤亡,落于下风。 那位程管带确实是员猛将,马刀所向,几乎无人能挡,已接连砍翻七八个土匪。但他也被几个悍匪头目盯上,团团围住,险象环生。 眼看骑兵队就要被淹没,沈砚之知道,不能再等了。无论这程管带是敌是友,此刻他若被土匪所杀,或者被擒,对自己弄清真相、判断局势都毫无益处。况且,若这些土匪真是胡彪所指使,那更不能让其得逞。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怀中短刀,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从山岗上直冲而下! “官军援兵到了!”沈砚之一边冲,一边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风雪中传开。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让交战双方都愣了一下。土匪们下意识地往山岗方向望去,只见一骑如风,冲破雪幕,疾驰而来,虽然只有一人,但气势惊人。 程管带也是精神一振,虽不知来者是谁,但趁土匪分神之际,猛然发力,马刀连劈,逼退身边两个土匪头目,大喝:“弟兄们,援兵到了!杀出去!” 骑兵们士气复振,奋力反击。 沈砚之此时已冲到近前,他没有直接冲入最密集的战团,而是绕着外围,专挑落单或背对自己的土匪下手。他骑术精湛,动作敏捷,手中短刀虽不如马刀长大,但胜在灵巧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瞬间就放倒了三四个土匪。 他的出现和凌厉身手,让土匪阵脚更乱。独眼大汉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得手,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妈的!就一个人!给我先宰了他!” 几个土匪调转矛头,扑向沈砚之。 沈砚之丝毫不惧,控马与敌周旋。枣红马与他心意相通,腾挪闪避,让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并予以反击。但他毕竟孤身一人,又被重点招呼,很快便险象环生,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就在此时,程管带终于率部冲开一个缺口,看到了正在苦战的沈砚之。虽然风雪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和骑术,让他心中莫名一动。 “跟我来!救那位义士!”程管带大喝,率着剩下的十余名骑兵,如同一支利箭,狠狠凿向围攻沈砚之的土匪侧翼! 里应外合,土匪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沈砚之压力骤减,与程管带的骑兵汇合一处。 “多谢援手!”程管带在马上对沈砚之一抱拳,随即道,“此地不宜久留,匪类众多,先冲出去再说!” “跟我走!”沈砚之也不多言,调转马头,朝着一条他熟悉的岔路奔去。那是通往另一处丘陵地带的小路,不利于大队人马追击。 程管带毫不犹豫,率队紧跟。 独眼大汉气得哇哇大叫,还想追击,但手下已死伤近半,又被沈砚之和骑兵的悍勇所慑,追出不远便停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岔路中。 沈砚之一路疾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勒住马。程管带的骑兵也陆续赶到,人人带伤,浑身浴血,在风雪中喘息不已。 “此处暂时安全。”沈砚之翻身下马,转向程管带,抱拳道,“这位军爷,在下沈砚之,山海关人氏。适才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程管带也下了马,走近几步。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两人的脸。 当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两人同时一震! 沈砚之看到了一张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轮廓依稀相似、却又更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尤其是那双浓眉和坚毅的眼神,与父亲曾描述过的故人之子,竟有七八分神似! 而程管带看着沈砚之,更是浑身剧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抢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你刚才说,你叫沈砚之?山海关沈砚之?令尊……可是沈仲山沈世伯?” 沈砚之心头巨浪翻涌,强压激动,沉声道:“正是先父。敢问足下是……” 程管带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臂,虎目含泪:“砚之兄!我是程振邦啊!程远图之子,程振邦!” “振邦……贤弟?”沈砚之喃喃道,无数往事涌上心头。父亲与程伯父把酒言欢,两个孩童在院中追逐嬉戏的画面,虽已遥远模糊,此刻却无比清晰。 “是我!”程振邦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沈世伯就义时,我随父亲远在广西,未能送别……父亲临终前,还念念不忘世伯和你们兄妹!让我有机会,定要寻到你们!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两位分别近二十载的故人之子,在这风雪之夜,生死搏杀之后,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骑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管带如此激动,与这突然出现的救命恩人竟是旧识,也都松了口气,纷纷下马处理伤口,警戒四周。 良久,两人才平复心绪。沈砚之看着程振邦身上新军制服,又想起他之前与胡彪的接触,心中疑窦丛生:“振邦,你……你怎么会在新军中?又为何深夜来山海关?那些土匪……” 程振邦抹了把脸,神色转为凝重,压低声音道:“砚之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此行,身负重大机密!与武昌,与天下大势有关!而且,刚才那些土匪,绝非偶然!” 沈砚之心头一跳,环视四周苍茫风雪,点头道:“我知道一个安全去处。你们受伤不轻,需休整包扎。随我来。” 他翻身上马,程振邦毫不犹豫地命令部下跟上。一行人在沈砚之的引领下,钻入更加崎岖隐秘的山道。 风雪依旧,但沈砚之心中却掀起了比这风雪更加猛烈的波澜。程振邦的出现,是意外,还是天意?他带来的“重大机密”,又是什么?而今晚的土匪劫杀,背后是否真有黑手? 所有的疑问,都指向一个方向——山海关,这座天下第一关,已成为风暴即将来临的中心。而他与程振邦的重逢,或许将彻底改变这场风暴的走向。 (第0018章 完) 第0019章暗夜筹谋 山海关的冬夜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天已黑透。北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城东沈家老宅的书房里,一盏油灯孤零零地亮着,火光在风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砚之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经揉得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刚劲:“武昌已举义旗,清廷震动。兄当速决,勿失良机。”落款只有一个“黄”字。 三天了。从收到这封信起,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 武昌起义的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北方,山海关虽然偏僻,但这几天街头巷尾已有人在窃窃私语。茶馆里那些说书先生,这几日突然闭口不谈《三国》《水浒》,只咿咿呀呀地唱着些含糊的戏文。守城的清兵巡查得比往日更勤,城门处的盘查也严了许多。 “砚之。”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青布棉袍,面容黝黑,右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正是沈家老仆沈忠——也是当年跟着沈父沈怀远打过仗的老部下。 “忠叔。”沈砚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都联络妥了?” 沈忠点点头,压低声音:“城里的几个把总都通了气,愿意跟咱们干。西关的杨把总说,他手下八十个弟兄,有六十个是咱们辽东老乡,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东关的李把总那边麻烦些,但他小舅子去年被旗人当街打死,官府不管,这仇他记着呢。” 沈砚之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守备衙门那边呢?” “王守备这些天闭门不出,但听衙门里的眼线说,他书房里的灯天天亮到后半夜。”沈忠顿了顿,“咱们的人看见,这两天有生面孔进出守备府,看样子是上面派来的。” “意料之中。”沈砚之冷笑,“武昌一乱,朝廷第一个防的就是咱们这些有民团的地方。王守备那个老狐狸,怕是已经在琢磨怎么向朝廷表忠心了。” 沈忠犹豫了一下:“砚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忠叔,您跟我还客气什么?” “咱们手里的乡勇,满打满算不到三千。守备衙门有五百绿营兵,还有两百旗兵驻在关城。真要打起来...” “真要打起来,咱们的人心齐。”沈砚之打断他,“忠叔,您当年跟着我爹打仗,应该明白——打仗打的不光是刀枪,更是人心。武昌为什么能成事?不是湖北新军多能打,是天下人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沈忠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是这个理。那咱们接下来...” “等。”沈砚之说了一个字。 “等?” “等一个人。”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程振邦的新军骑兵营,应该就在这几日到。” “程振邦?”沈忠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在滦州兵谏的程管带?” “正是。”沈砚之关上窗,“他在滦州兵谏失败,带着一营骑兵突围北上。我上月收到他的信,说要来山海关投奔咱们。算算日子,该到了。”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三声梆子响——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沈忠立刻警觉:“有人来了。” “是自己人。”沈砚之快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亲自打开侧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为首一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正是程振邦。 “砚之兄,久违了。”程振邦抱拳,声音压得很低。 “振邦,可算把你盼来了!”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快进来。” 三人闪身进门,沈忠立刻将门闩好。一行人匆匆回到书房,关紧房门。 程振邦解下皮袄,露出里面的新军制服——虽然已经破旧,但肩章上的军衔依然清晰:陆军正军校,相当于营长。 “这两位是我的副官,赵武,孙文正。”程振邦介绍道,“都是滦州跟我杀出来的兄弟,信得过。” 沈砚之与二人见过礼,沈忠端来热茶。程振邦接过茶碗,也不嫌烫,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这才长舒一口气:“这一路,不容易。” “滦州的事,我都听说了。”沈砚之沉声道,“朝廷调了三个镇的兵围剿,你们能突围出来,是本事。” “本事?”程振邦苦笑,“是兄弟们用命换的。我带去滦州的三百骑兵,杀出来的不到八十。这一路北上,又折了十几个...现在跟我到山海关的,就剩六十三人了。”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人虽少,都是精兵。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我这边已经联络妥当,就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沈砚之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地图:“山海关守军分三处:守备衙门五百绿营,驻扎在城内;两百旗兵驻守关城;还有三百巡防营,分散在四个城门。咱们的乡勇三千人,分驻在城外三个庄子里。”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真要动手,必须先解决城内的绿营。绿营一乱,旗兵孤掌难鸣。巡防营那些兵油子,见风使舵的主,只要咱们占了上风,他们不会死拼。” “怎么解决绿营?”程振邦问。 “王守备这个人,贪财怕死。”沈砚之说,“我已经让人去试探了,只要价钱合适,他未必不会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是下策——买通了他,难保他过后不反水。上策是,让他不得不跟着咱们走。” “怎么个不得不法?”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再过五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按惯例,守备衙门要在校场点卯,所有绿营官兵都要到场。那天,咱们的人混进去...” 程振邦明白了:“擒贼先擒王。” “对。”沈砚之点头,“只要控制了王守备和几个把总,绿营群龙无首,就好办了。届时振邦你带骑兵营冲击衙门,我率乡勇占领四门。得手后,立刻发信号,城外乡勇进城接管防务。” 程振邦盯着地图,沉思良久:“计划可行,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咱们怎么混进校场?第二,万一失手,怎么退?” “第一个问题,我来解决。”沈忠开口道,“校场点卯时,需要民夫搬运器械、准备伙食。咱们的人可以扮作民夫混进去。我这几天已经联络了几个在衙门当差的乡亲,到时候他们会接应。” “第二个问题,”沈砚之接过话,“我也想过。万一失手,立刻从东门突围。东门守将杨把总是咱们的人,他会放行。出了城,往北进山,朝廷一时半会追不上。” 程振邦又仔细推演了一遍,终于点头:“好,就这么干。不过砚之兄,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我这些弟兄,跟着我从滦州杀出来,为的是反清复汉,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山海关的军政大权,咱们共掌。”沈砚之郑重道,“我沈砚之在此立誓:起义若成,必以光复中华为己任,绝不学那些军阀割据称雄。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程振邦动容,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砚之兄高义,振邦代弟兄们谢过。” 两人重新落座,开始商讨细节。沈忠在一旁记录,赵武和孙文正则不时补充骑兵作战的要点。油灯添了三次油,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书房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旗兵那边怎么处置?”程振邦问,“那些旗人,跟咱们汉人仇深似海,怕是不会轻易投降。” 沈砚之沉吟:“旗兵驻守关城,易守难攻。硬拼的话,咱们伤亡会很大。我的想法是,先礼后兵——拿下城内后,派人去劝降。告诉他们,只要放下武器,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 “他们要是负隅顽抗呢?” “那就没办法了。”沈砚之声音冷了下来,“关城再坚固,也架不住咱们人多。围而不攻,断水断粮,撑不了几天。但我希望尽量少流血...旗兵也是人,很多是穷苦出身,被朝廷拉来当兵的。” 程振邦点头:“是这个理。那城里的满人呢?山海关是旗城,满人不少。” “不分满汉,只分顺逆。”沈砚之说得斩钉截铁,“愿意归顺新政府的,一律保护;趁机作乱、反抗光复的,军法从事。咱们起义,为的是推翻满清暴政,不是要搞满汉仇杀。那种事,咱们不干。” 这句话让程振邦对沈砚之又多了一层敬佩。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号称“革命”的人,口号喊得震天响,实则心胸狭隘,只想借乱世谋私利。像沈砚之这样既有胆略又有胸襟的,实在不多见。 “还有一个问题,”沈忠插话,“起义之后,咱们打什么旗号?总不能还叫‘乡勇’吧?” 沈砚之早有准备:“叫‘关东光复军’。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咱们在这里起事,就要打出关东子弟的气魄。将来兵强马壮了,还要出关,收复辽东。” “关东光复军...”程振邦品味着这个名字,“好!响亮!”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不是暗号,是实实在在的砸门。 书房里五人同时色变。 沈忠一个箭步窜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随即脸色一沉:“是衙门的人,来了十几个,带着刀。” 沈砚之迅速收起地图和密信,塞进书案下的暗格里。程振邦三人则拔出短枪,闪身躲到屏风后和书架旁。 “开门!奉守备大人令,搜查乱党!”门外传来厉喝。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对沈忠点点头。沈忠拉开房门,沈砚之整了整衣袍,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十几个绿营兵举着火把,将小院照得通亮。为首的是个把总,姓胡,满脸横肉,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胡把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沈砚之拱手,神色平静。 “沈公子,得罪了。”胡把总皮笑肉不笑,“近日城里不太平,守备大人有令,全城搜查可疑人等。有人举报,说你这儿来了生面孔,咱们得看看。” “生面孔?”沈砚之挑眉,“沈某家中除了老仆,就是些亲戚故旧,何来生面孔?胡把总怕是听错了。” “错没错,看了才知道。”胡把总一挥手,“搜!” 几个兵就要往里冲。 “且慢。”沈砚之挡在书房门前,“胡把总,沈家虽是平民,但也算诗礼传家。这深更半夜,无凭无据就要搜我的书房,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胡把总冷笑,“现在是非常时期,守备大人的命令就是规矩。沈公子,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气氛骤然紧张。火把的光在沈砚之脸上跳跃,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屏风后,程振邦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赵武和孙文正也做好了拼杀的准备。一旦动起手来,这十几个绿营兵不是对手,但枪声一响,整个计划就全暴露了。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深更半夜的,在这儿闹什么?” 胡把总回头一看,脸色微变,连忙躬身:“杨把总,您怎么来了?” 来人骑在马上,正是东门守将杨把总。他跳下马,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阵势,皱眉道:“胡把总,你带这么多人到沈公子家,想干什么?” “回杨把总,守备大人有令,搜查乱党...” “乱党?”杨把总嗤笑,“沈公子是咱们山海关有名的读书人,乐善好施,怎么可能是乱党?胡把总,你这消息怕是有误吧?” 胡把总额头冒汗:“这...这是守备大人亲自下的令...” “王守备那儿,我自会去说。”杨把总摆摆手,“你先带人回去。沈公子这儿,我来查。” 胡把总犹豫了一下,但看杨把总脸色不善,终究不敢硬顶,只能悻悻地带人离开。 等那些兵走远了,杨把总这才转身,对沈砚之抱拳:“沈公子,受惊了。” 沈砚之还礼:“多谢杨把总解围。只是...您怎么刚好来了?” 杨把总压低声音:“我在衙门值夜,听到胡把总要带人来搜你家,就知道要坏事。这姓胡的是王守备的心腹,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赶紧找了个借口,跟过来了。” 沈砚之心中了然。杨把总这是主动向他示好,表明立场。 “杨把总,请屋里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沈忠守在门外。程振邦三人从藏身处出来,与杨把总见了礼。 杨把总看到程振邦的新军制服,眼睛一亮:“这位就是滦州来的程管带吧?久仰大名!” “不敢。”程振邦抱拳,“杨把总仗义相助,振邦感激不尽。” “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些。”杨把总摆摆手,神色凝重起来,“沈公子,程管带,情况有些不妙。王守备已经怀疑你们了,今晚派胡把总来,是试探。如果搜不出什么,他还会想别的法子。” 沈砚之点头:“我们刚才也在商议。按原计划,五天后动手,现在看来,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五天?”杨把总摇头,“太长了。依我看,最多三天,王守备就会有动作。他在京里有靠山,已经写信去求援了。一旦援兵到了,咱们就被动了。” 程振邦皱眉:“那杨把总的意思是...” “提前动手。”杨把总斩钉截铁,“就在明晚。” “明晚?”沈忠倒吸一口凉气,“会不会太仓促了?” “仓促总比被动强。”杨把总说,“明晚子时,我在东门当值。届时打开城门,放乡勇进城。你们直接攻守备衙门,我的人在东门策应。只要拿下王守备,大局可定。”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杨把总的提议虽然冒险,但确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夜长梦多,再拖下去,变数太大。 “好。”沈砚之下了决心,“就明晚子时。” 杨把总站起身:“那我先回去准备。明晚子时,东门见。” 送走杨把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之看着程振邦:“振邦,你怎么看?” “杨把总可信吗?”程振邦问。 “他小舅子被旗人打死,是实情。”沈忠说,“而且这些年,他没少受王守备排挤,心里有怨气。我观察他很久了,应该可信。” 沈砚之点头:“用人不疑。再说了,现在这局面,咱们也没别的选择。”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地图:“既然提前到明晚,计划得调整。忠叔,你立刻出城,通知三个庄子的乡勇,明晚亥时集结,子时进城。记住,要分批,别引起注意。” “是。”沈忠领命。 “振邦,你的骑兵营,明晚亥时到东门外三里处的树林隐蔽。看到城头三盏红灯,就冲进城,直扑守备衙门。” 程振邦点头:“明白。” “赵武,孙文正,你们俩跟着振邦。进城后,分头行动——赵武带二十人控制衙门后门,孙文正带二十人占领武库。剩下的跟我去抓王守备。” “是!”两人齐声应道。 任务分派完毕,沈砚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吸一口气。 明晚,山海关将迎来一场巨变。 成,则光复第一关,震动天下。 败,则人头落地,尸骨无存。 没有第三条路。 “都去准备吧。”他挥挥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父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砚之,记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遇明时,当挺身而出,不负平生所学...” “爹,”他轻声说,“儿子明日,就要践行您的教诲了。”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山海关的夜,格外漫长。 第0020章子夜烽烟 腊月十九,子时。 山海关像一头蛰伏在雪夜里的巨兽,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东门的城楼上,三盏灯笼孤零零地悬着——两白一红,这是杨把总事先约定的暗号。 城门洞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杨把总披着厚重的斗篷,站在门洞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亲信,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此刻都紧握着刀柄,神情紧张。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 程振邦一马当先,身后是六十余名骑兵。马匹的蹄铁包着厚布,奔跑时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这支从滦州杀出来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一团火——那是从生死血战中淬炼出的杀气。 “杨把总!”程振邦勒住马,压低声音。 “程管带,快进城!”杨把总挥手,“守备衙门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王守备今晚在衙门里,没回家。” 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密集的声响。程振邦跳下马,对杨把总抱拳:“大恩不言谢。事成之后,必当厚报。” “说这些作甚。”杨把总摆摆手,“我也是汉人,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快去吧,我已经让手下控制了东门这一段城墙,但西边还有旗兵把守,动作要快。” 程振邦点头,翻身上马,对身后的骑兵一挥手:“按计划行事!赵武,带二十人去后门!孙文正,带二十人占武库!剩下的,跟我冲衙门!” 骑兵分成三股,如利箭般射向黑暗中的街巷。 与此同时,沈砚之率领的三千乡勇,正从三个方向悄悄逼近城门。这些乡勇多是辽东农家子弟,平日里种地打猎为生,农闲时由沈家组织操练,虽不及正规军训练有素,但个个身强体壮,对地形了如指掌。 沈忠作为前导,带着第一队五百人,已经摸到了东门下。看到城门大开,他心中一喜,对身后的乡勇们打了个手势。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涌入城中。 “忠叔!”杨把总迎上来,“沈公子呢?” “在后面,马上到。”沈忠握紧手中的大刀,“城里情况如何?” “绿营兵大部分在营房里,我的人已经把他们看住了。旗兵在关城那边,离这儿有三里地,暂时没动静。巡防营的人...不好说,那些人油滑得很,谁赢帮谁。” 正说着,沈砚之到了。他穿着一身劲装,外罩皮甲,腰佩长剑,英气逼人。身后跟着第二批乡勇,黑压压的一片。 “砚之,程管带已经带人去衙门了。”杨把总快速汇报,“咱们得赶紧控制四门,防止有人往外报信。” 沈砚之点头:“忠叔,你带一千人去西门。杨把总,东门就交给你了。我带剩下的人去衙门接应振邦。记住,尽量别杀人,缴械即可。但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明白!” 分派完毕,沈砚之率领一千五百乡勇,沿着主干道直奔守备衙门。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回荡。 守备衙门位于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前有石狮、旗杆,平日里总有兵丁站岗。但今夜,门口空荡荡的——杨把总事先支走了岗哨。 衙门里却灯火通明。 王守备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阴晴不定。信是今天傍晚收到的,来自京里的一位“老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山海关恐有变,速作决断。若不能制,可借外力平之。” “外力...”王守备冷笑。所谓外力,无非是关外的旗兵,或者更远的奉天驻军。可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些人来了,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 正烦躁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东门...东门被打开了!有人杀进来了!” “什么?!”王守备猛地站起,“谁?多少人?” “不知道...好像是...是沈家的人,还有...还有骑兵!” 王守备脑子里“嗡”的一声。沈家...沈砚之...他早该想到的!这些日子沈家的异动,滦州来的生面孔...自己怎么就大意了! “快!召集所有人!守住衙门!”他嘶吼道。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衙门前。赵武带领的二十人从后门翻墙而入,与衙门的卫兵交上了手。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冲进去!”程振邦一马当先,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兵丁。 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衙门。这些从滦州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个个骁勇善战,衙门的几十个卫兵根本不是对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院已经被控制。 王守备在亲兵的护卫下,退到了第二进院子。他脸色惨白,手握着刀,却抖得厉害。 “大人,顶不住了!咱们...咱们从后门走吧!”一个把总急声道。 “走?往哪儿走?”王守备惨笑,“东门在杨彪手里,西门...西门怕是也完了。”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更大的喧哗声——沈砚之率领的乡勇到了。 一千五百人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照亮了夜空,映出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王守备!”沈砚之站在院门外,朗声道,“朝廷无道,天下共弃之。武昌已举义旗,南方各省纷纷响应。你也是汉人,何苦为满清卖命?放下武器,我可保你性命!” 院墙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王守备嘶哑的声音:“沈砚之!你...你这是在造人家的反!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砚之冷笑,“我沈家三代忠良,我父亲为国戍边,战死沙场,换来的是什么?是猜忌,是排挤!王守备,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满清待我们汉人如何?旗人打死汉人,官府可曾管过?苛捐杂税,可曾少过一分?” 他越说越激愤:“今日我沈砚之举事,不为个人恩怨,为的是四万万同胞!你若还有半分汉人的血性,就开门投降,共举大义!” 院墙内又沉默了。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议论声。 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大人!咱们...咱们降了吧!沈公子说得对,咱们都是汉人,凭什么给旗人当狗?” “闭嘴!”王守备怒喝。 但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干柴。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对!降了吧!” “我老家在山东,去年闹饥荒,我爹娘都饿死了...朝廷管过吗?” “我哥哥被旗人当街打断了腿,官府说他是自己摔的...” 军心动摇了。 王守备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把总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王守备的官印和佩刀,单膝跪地:“沈公子,我们...我们降了。” 沈砚之接过官印,高高举起。火光下,那方铜印闪着幽暗的光。 “王守备呢?”他问。 “在里面...自尽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挥挥手:“厚葬。毕竟同僚一场。” 控制守备衙门,意味着山海关的军政中枢已经易手。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沈忠那边传来消息:西门顺利拿下,巡防营的兵大部分投降,少数抵抗的被缴械。杨把总也派人来报:东门完全控制,已经派人去通知城外的乡勇全部进城。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硬骨头——关城的两百旗兵。 “旗兵不会轻易投降。”程振邦抹了把脸上的血,“他们知道,落在汉人手里没好果子吃。” 沈砚之看着远处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先去个人劝降。”他说,“能不动武最好。” 派去的是杨把总手下一个会说满话的老兵。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肩膀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他们...他们说,旗人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老兵咬牙道,“领头的佐领还说...还说要把咱们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程振邦勃然大怒:“那就打!两百人守着个破关城,还能翻了天不成?” 沈砚之按住他:“别急。关城虽然坚固,但粮草有限。咱们围而不攻,断水断粮,他们撑不了几天。” “可时间不等人。”程振邦急道,“一旦消息传到奉天,那边的驻军杀过来,咱们就被动了。” 这话提醒了沈砚之。确实,山海关离奉天不过二百里,骑兵一日可到。必须在奉天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控制局面。 “那就速战速决。”他下了决心,“但尽量少杀人。旗兵也是爹娘养的,很多是穷苦人,被朝廷拉来当兵的。” 他召集众将,制定了攻城计划:程振邦的骑兵在外围警戒,防止有人突围;沈忠带领一千乡勇佯攻南门;杨把总带领五百人从东侧攀城;沈砚之亲自率领主力,用准备好的云梯强攻北门。 “记住,”沈砚之最后强调,“破城之后,只杀抵抗者。放下武器的,一律不杀。百姓更不可惊扰。咱们起义是为了光复河山,不是为了杀人。” 众将领命而去。 子时三刻,攻城开始。 沈忠带领的乡勇在南门外鼓噪呐喊,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关城上的旗兵果然被吸引过去,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与此同时,杨把总率领的攀城队悄悄摸到东墙下。这里城墙较低,且有树木掩护。士兵们抛出钩索,开始攀爬。 沈砚之亲自带领的主力,则潜伏在北门外百步处。他抬头看着城头,火光中能看到旗兵慌乱的身影。这些旗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太少,又要防守四面,难免顾此失彼。 “准备!”沈砚之举起手。 身后的乡勇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呼吸变得粗重。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上战场,很多人手在发抖,但眼神坚定。 “上!” 二十架云梯同时竖起,靠在城墙上。乡勇们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城头上的旗兵发现了,箭矢、石块如雨落下。不断有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退缩。后面的乡勇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 沈砚之也爬上了一架云梯。他身手矫健,几个起落就爬到了一半。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继续向上。 城头上,一个旗兵举刀砍来。沈砚之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热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冲进口鼻。 他跳上城头,挥剑砍倒了另一个旗兵。身后的乡勇纷纷登城,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旗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很快,北门段城墙被攻占。沈砚之带人冲向城门楼,要打开城门放主力进来。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欢呼声——杨把总的人也登城了。 两面夹击之下,旗兵的抵抗迅速瓦解。那个扬言要“把人头挂城墙”的佐领,被杨把总一箭射穿了咽喉。剩下的旗兵见主将已死,士气崩溃,纷纷放下武器。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天际时,山海关已经换了主人。 关城的城头上,“龙旗”被扯下,扔进火堆。一面崭新的旗帜缓缓升起——白底红日,中央一个巨大的“漢”字。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百感交集。一夜之间,山海关易主;一夜之间,他走上了父亲未竟的道路;一夜之间,关东光复军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程振邦走上城楼,身上血迹斑斑,但精神焕发:“砚之兄,咱们成了!” 沈砚之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成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看着城楼下聚集的将士们。三千乡勇,六十三名骑兵,还有投降的几百绿营兵,都仰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期待。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弟兄们!昨夜,咱们光复了山海关!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满清的关隘,而是汉人的土地!但这远远不够——关外还有数百万同胞在满清铁蹄下**,关内还有亿万百姓在苛政下挣扎!”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我沈砚之在此立誓:必率关东光复军,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凡我汉家子弟,当共赴国难,舍生取义!今日以山海关为基,明日当出关收复辽东,后日当逐鹿中原,还我河山!”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关城,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胸中豪情激荡。 这一夜,山海关的烽火已经点燃。 而这把火,将很快燎原。 第0021章关山第一枪 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子时三刻。 山海关城墙上,北风如刀。 沈砚之披着厚重的羊皮大氅,站在“天下第一关”的箭楼阴影里,俯视着脚下沉睡的关城。关城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那是清军巡夜的灯笼。更远处,渤海湾的潮声隐隐传来,单调而沉闷,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他抬手摸了摸城墙的垛口。砖石冰冷刺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这些砖石,见证了太多——戚继光的烽火,李自成的败退,多尔衮的铁骑,八国联军的炮火。而今晚,或许将见证一个新的时代。 “砚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沈砚之没有回头,知道是赵铁山——乡勇团的老教头,父亲生前的生死之交。老人家六十多岁了,腰板依旧挺直,只是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赵叔。”沈砚之低声应道,“都准备好了?” “三千七百六十二人。”赵铁山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城下,“刀枪都磨利了,火药也分下去了。只是……”他顿了顿,“还有一百多号人没到。多半是临阵怯了,或者被家里人拦下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不来也好。打仗不是儿戏,强留无益。”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三千七百人,听起来不少,但守城的清军有八千,还不算关外随时可能驰援的奉天驻军。起义的消息一旦泄露,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电报还没来?”赵铁山问。 “快了。”沈砚之抬头望向南方。武昌首义的消息是十天前传来的,之后便再无线索。有人说革命军已经攻占武汉三镇,有人说袁世凯率北洋军南下镇压,有人说朝廷要迁都盛京……消息纷乱如麻,真假难辨。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南方的枪声已经响起,北方的沉寂必须打破。 “砚之,你看。”赵铁山突然指向东南方向。 沈砚之凝神望去。夜色中,一骑快马正从关内大道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马上的人身姿挺拔,即使在疾驰中也保持着军人的姿态。 “是振邦。”沈砚之眼神一凝。 程振邦,武昌新军的队官,也是他的结义兄弟。十天前,正是他冒死送来武昌首义的电报,之后便留在关内联络各方义士,准备里应外合。 快马在城门下勒住。程振邦翻身下马,也不等城门开,抓住城墙垂下的绳索,几个起落便攀上了城头。动作干净利落,不愧是行伍出身。 “砚之!铁山叔!”程振邦喘息未定,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好消息!黎元洪被推举为湖北军政府都督,武昌全城光复!汉阳、汉口也在昨天拿下!长江沿岸,九江、安庆、镇江……处处响应!”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印的传单,“这是武汉那边印的《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黎布告》,刚传到天津,我抄了一份。” 沈砚之接过传单,借着箭楼里透出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今奉军政府令,告我国民知之:凡我义军到处,尔等勿用猜疑……建立中华民国,同胞共毋差池……”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好!”赵铁山连声说,老眼泛起泪光,“沈大哥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沈砚之的父亲沈仲山,二十年前在这片土地上率众抗清,兵败被俘,凌迟处死。那年沈砚之七岁,躲在邻居家的地窖里,听着刑场方向传来的欢呼声——那是清廷官员和愚民在庆贺“逆贼伏法”。 从那天起,“报仇”二字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但他知道,单凭匹夫之勇,报不了仇,也救不了国。所以这二十年,他隐忍、蛰伏,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走遍关内外,联络义士,积蓄力量。等的就是这一天。 “振邦,关内情况如何?”沈砚之收起传单,恢复了冷静。 “守将哈图是个草包,天天在衙门里抽大烟。”程振邦压低声音,“但他手下的副将杨德彪是个硬茬子,上过战场,杀过义和团。这几天他加强了巡防,还在城东校场增派了三百兵。” “杨德彪……”沈砚之沉吟,“此人我见过一面,为人骄横,但治军确有一套。” “得先除掉他。”赵铁山咬牙道,“不然攻城时必是大患。”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走进箭楼。楼内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海关地图。地图上已经用朱笔标出了几个红圈——那是清军的驻防点和军火库。 “我们的计划是寅时动手。”沈砚之用手指点着地图,“赵叔率一千人攻东门,那里守军最少。振邦带八百人从水道潜入,炸掉军火库,制造混乱。我率主力两千人,等城中乱起,直扑总兵衙门,擒贼先擒王。” “那杨德彪呢?”程振邦问。 “杨德彪交给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他每晚子时后会去‘醉仙楼’喝花酒,寅时前必回军营。我会在半路上截住他。” “太危险了!”赵铁山急道,“杨德彪武艺高强,身边还有亲兵护卫。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砚之打断他,“我带‘铁血队’去。” 赵铁山和程振邦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铁血队,是沈砚之从三千乡勇中挑选出的五十名精锐。个个身手了得,忠心耿耿,都是当年抗清义士的后代。这支队伍从不公开露面,只在暗中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就这样定了。”沈砚之看了看桌上的自鸣钟——丑时一刻,“还有一个时辰。让弟兄们吃饱饭,检查武器。寅时整,以三颗红色信号弹为号,同时发动。” “是!”程振邦和赵铁山齐声应道,转身出了箭楼。 沈砚之独自留在箭楼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沈”字。二十年来,这枚铜钱从未离身。 “爹。”他对着铜钱轻声说,“今晚,儿子给您报仇了。” 窗外,北风更紧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凄厉而悠长,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 寅时差一刻,沈砚之带着铁血队埋伏在“醉仙楼”通往军营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堆着积雪。月光被屋檐遮挡,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 五十个人,分成三组埋伏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沈砚之伏在最前面的一个货堆后,手里握着一柄短铳,眼睛紧紧盯着巷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寅时整。 远处,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赵铁山那边动手了。 几乎同时,城西军火库方向也响起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程振邦也得手了。 巷子里,铁血队的队员们呼吸急促起来。沈砚之做了个手势,示意稍安勿躁。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巷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杂乱、沉重、还夹杂着醉醺醺的说话声。 “他娘的……哪儿放炮?”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道。 “像是东门……还有军火库……”另一个声音有些慌乱,“杨大人,咱们得快些回营!” “慌什么!”杨德彪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傲慢,“几个茅贼作乱,能成什么事?待本将军回营点齐兵马,统统砍了脑袋挂城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砚之数着:一个、两个……八个。杨德彪和他的七名亲兵。 他举起右手,握拳。 巷子两侧,五十双眼睛同时睁开。 当杨德彪一行人走到巷子中间时,沈砚之猛地挥下右手。 “动手!” 两侧的阴影里,突然冲出数十条黑影。没有喊杀声,只有短兵相接的闷响和刀锋入肉的撕裂声。 杨德彪的亲兵都是老兵油子,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战。但铁血队人数占优,又是有备而来,转眼间就有三名亲兵倒地。 “保护大人!”一名亲兵嘶吼着,挥刀冲向沈砚之。 沈砚之侧身避过刀锋,短铳抵住对方胸口,扣动扳机。 “砰!” 硝烟弥漫。那名亲兵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杨德彪此时酒已醒了大半。他看清了沈砚之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沈砚之!果然是你这个反贼之后!” “杨德彪。”沈砚之丢掉打空的短铳,抽出腰间长剑,“二十年前,你在我爹的刑场上,砍下了最后一刀。记得吗?” 杨德彪瞳孔一缩,随即狞笑:“记得!怎么不记得!沈仲山那老贼,挨了一百八十刀才断气,骨头够硬!怎么,儿子要来报仇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向杨德彪,剑尖拖地,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剩下的三名亲兵想上前阻拦,被铁血队的队员死死缠住。 巷子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杨德彪也拔出了佩刀。那是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是饮过无数人血的凶器。 两人相距五步时,同时出手。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沈砚之感觉虎口发麻,剑身险些脱手。杨德彪的力气大得惊人,不愧是沙场老将。 但他没有退缩。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的剑法没有章法,只有狠——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杨德彪起初还从容应对,但渐渐感到了压力。这个教书先生,剑法竟如此凶悍! 第十招,沈砚之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露出空门。 杨德彪果然上当,一刀斩来。 沈砚之却不躲不闪,硬生生用肩头接了这一刀。刀刃入骨,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右手长剑如毒蛇般刺出,直取杨德彪咽喉。 杨德彪大惊,想要后撤,但已经晚了。 剑尖刺入咽喉的瞬间,沈砚之手腕一拧。 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化作一片凄艳的红雾。 杨德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一个教书先生手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最后,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积雪。 巷子里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七名亲兵全部毙命,铁血队伤亡十一人。 沈砚之拄着剑,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但他顾不上包扎,从怀中掏出信号枪,对着天空连发三弹。 三颗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刺目的红光。 这是总攻的信号。 远处,早已埋伏在城外的两千乡勇,看到信号后如潮水般涌向城门。城墙上,赵铁山率领的一千人已经控制了东门,正打开城门。 喊杀声震天动地。 沈砚之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转身对铁血队的队员们说:“走!去总兵衙门!” 一行人冲出巷子,直奔城中心。沿途,到处是战斗的痕迹——清军的尸体,燃烧的房屋,还有惊慌逃窜的百姓。 沈砚之边跑边喊:“义军进城!百姓勿慌!闭门不出者,秋毫无犯!” 一些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这支队伍虽然衣衫杂乱,但纪律严明,不扰民,不抢掠,这才稍稍安心。 总兵衙门位于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此时衙门大门紧闭,墙头有清兵架着火枪防守。 “大人,强攻吗?”一名铁血队员问。 沈砚之观察了一下地形。衙门墙高门厚,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去后院。”他说,“那里有棵老槐树,可以翻墙进去。” 一行人绕到后院。果然,墙内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树枝伸出墙外。 沈砚之第一个爬上树,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其他队员紧随其后。 后院是衙门的厨房和马厩,此时空无一人。沈砚之示意队员们分散搜索,自己则提着剑,走向正堂。 正堂里灯火通明,传来惊慌的说话声。 “……杨副将死了!东门丢了!军火库也炸了!大人,快逃吧!” “逃?往哪儿逃!”哈图的声音带着哭腔,“城外全是反贼!城内……对了,去洋人教堂!洋人的地方,反贼不敢闯!” 沈砚之冷笑一声,一脚踹开堂门。 堂内,哈图正慌乱地收拾细软,几个幕僚和亲兵围着他,乱作一团。看到沈砚之闯进来,所有人都僵住了。 “你……你是……”哈图脸色惨白。 “沈砚之。”沈砚之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他,“山海关,今夜易主了。” 一名亲兵想拔刀,被沈砚之身后的铁血队员一枪撂倒。 哈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沈……沈义士!饶命!饶命啊!我愿意献关!我愿意投降!” 沈砚之看着他这副丑态,心中涌起一阵厌恶。这就是大清的封疆大吏?这就是统治了中国二百六十多年的八旗贵族? “绑了。”他冷冷道。 两名队员上前,将哈图捆了个结实。 此时,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程振邦浑身是血地冲进来:“砚之!城内的清军大部分投降了!只有西营还有两百多人负隅顽抗,但已经被围住了!”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堂外。 天色已经微明。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黑夜。关城内,硝烟尚未散尽,但枪声已经稀落。 他登上衙门的望楼,放眼望去。 “天下第一关”的城墙上,那面飘扬了二百六十八年的黄龙旗,正在晨风中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简单的白旗,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巨大的“汉”字。 城墙下,幸存的清军排着队缴械。乡勇们正在清理街道,救助伤员。一些胆大的百姓走出家门,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远处渤海湾,朝阳正从海平面跃出,万道金光洒向大地。 沈砚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感觉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笑了。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关山的第一声枪响。 而这枪声,将如惊雷般传遍北方,唤醒沉睡的土地。 “爹。”他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您看见了吗?儿子……给您报仇了。” 晨风吹过,拂去他脸上的泪痕。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本章完) 第0022章血色黎明 山海关光复的第三天,雨。 雨水从破败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坑。总兵衙门临时改成的义军指挥部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血腥、硝烟、潮湿的木头,还有伤员伤口化脓的恶臭。 沈砚之坐在案前,左手吊在胸前——那夜受的刀伤深可见骨,虽经军医缝合,但稍一动弹便疼得钻心。他右手执笔,正在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标注着什么。烛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大人。”门外传来赵铁山沙哑的声音,“城东的粥棚搭好了,已经开始施粥。按您的吩咐,老弱妇孺先领,青壮在后。” “粮食还够几天?”沈砚之头也不抬。 “从官仓里清出的存粮,够全城百姓吃半个月。但咱们三千多号人,每天光吃饭就是个大数目。”赵铁山走进来,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而且伤员越来越多,药材快用完了。”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三天没合眼,他的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振邦呢?” “带人在城外巡逻。”赵铁山压低声音,“关外的探子回报,奉天的清军有异动。听说来了个新统领,叫宝桢,是肃亲王善耆的侄子,年少气盛,扬言三天内夺回山海关。” “宝桢……”沈砚之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多大年纪?” “二十四岁。刚从日本士官学校留学回来,在奉天新军里当标统。手底下有五千人,全是德国装备。” 二十四岁,留洋归来,德国装备。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这样的对手,比杨德彪那种老派武将更难对付。因为年轻,所以无所顾忌;因为留洋,所以战术新锐;因为装备精良,所以底气十足。 “咱们的城墙能撑多久?”他问。 赵铁山苦笑:“东门那晚被咱们自己炸了个豁口,还没来得及修。其他几段城墙,年久失修,有的地方一炮就能轰塌。真要打起来,守不住。”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关城内,百姓刚刚从战乱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如果清军卷土重来…… “不能守,就攻。”他缓缓说。 “攻?”赵铁山一愣,“咱们才三千多人,伤员占了三成。宝桢有五千精锐,怎么攻?” “他不是要来打我们吗?”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在他来打的路上,先打他。” 赵铁山明白了:“你要主动出击?” “山海关往奉天,必经石门寨。”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那里地势险要,两山夹一沟,是绝佳的伏击地。宝桢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必然轻装疾进。我们在那里等他。” “可咱们的伤员……” “能走的伤员,发给火枪,埋伏在两侧山上,只管放枪。”沈砚之说,“不能走的,留在关城,由你统领,虚张声势,做出死守的架势。” 赵铁山犹豫了。这个计划太冒险,一旦失败,山海关必将血流成河。但看着沈砚之坚定的眼神,他知道,劝说无用。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沈砚之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皱,但声音依旧平稳,“趁雨夜行军,不易被发现。天亮前必须赶到石门寨。” “你的伤……” “死不了。”沈砚之从墙上摘下佩剑,“传令下去,能动弹的弟兄,戌时在西门集合。每人带三天干粮,火药加倍。” 赵铁山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烛火的噼啪声。 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关城笼罩在烟雨之中,远处的角楼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兵败被俘的。那天也是个雨天,雨水把刑场上的血冲得满地都是,七岁的他躲在人群里,看着父亲被一刀一刀凌迟,哭得嗓子都哑了,却不敢出声。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软弱就是原罪,仁慈就是坟墓。要想活着,要想报仇,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比命运更硬。 “砚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之转过身,看到妹妹沈若薇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若薇,你怎么来了?”沈砚之的声音柔和了些。 “听说你又要出征。”沈若薇把药碗放在桌上,“先把药喝了。” 沈砚之接过碗,药汤黑乎乎地,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哥,你的伤……”沈若薇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眼圈红了。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之放下碗,“城里的伤员,你多费心。药材的事,我已经派人去天津买了,这两天就该到了。” 沈若薇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她咬着嘴唇,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哥……”沈若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听说,这次来的清军统领,是肃亲王的侄子。如果……如果你杀了他,肃亲王会不会……” “会不会报复?”沈砚之接过话头,“若薇,从咱们举起反旗那天起,就注定没有退路了。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们。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若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爹已经没了,娘也没了。我就剩你一个亲人,要是你也……” 沈砚之走到妹妹面前,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若薇,听哥说。爹娘是怎么死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如果咱们不站出来改变这个世道,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像爹娘一样白白死去。” 他看着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南方的枪声已经响了,北方的火也要烧起来。也许哥等不到看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但哥相信,总有一天,这天下会变。到那时,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可以读书,可以行医,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沈若薇泣不成声,扑进哥哥怀里。沈砚之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去帮伤员换药吧。哥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送走妹妹,沈砚之重新坐回案前。他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这是给南方革命军政府的信。山海关光复三天了,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但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必须主动联络,告知北方的局势,请求支援——哪怕只是道义上的声援。 信写到一半,程振邦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砚之!出事了!” 沈砚之放下笔:“慢慢说。” “城西……城西的俘虏营,有人煽动暴乱!”程振邦喘着粗气,“三百多俘虏,打伤了看守,抢了武器,正在往西门冲!” 沈砚之霍然起身:“走!” 两人冲出衙门,翻身上马,直奔城西。雨还在下,街道上积水很深,马蹄踏过,溅起大片水花。 城西的俘虏营原本是清军的兵营,现在关押着八百多名投降的清兵。沈砚之原本打算将他们分批遣散,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出了乱子。 远远地,就听见喊杀声和枪声。营门大开,几十名俘虏正与看守的义军激战。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混着雨水,把地面染成暗红色。 “住手!”沈砚之勒住马,厉声喝道。 交战双方都愣了一下。俘虏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抬起头,看到沈砚之,狞笑起来:“沈砚之!你来得正好!弟兄们,抓住他,咱们就能活命!” 俘虏们发一声喊,向沈砚之冲来。 程振邦拔出双枪,正要射击,却被沈砚之按住。 “等等。”沈砚之看着冲过来的俘虏,眼神冰冷,“谁带的头?” “是我!”那横肉汉子挥舞着大刀,“怎么,怕了?” 沈砚之翻身下马,右手抽出佩剑,一步步走向那汉子。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浑然不觉。 “报上名来。”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大彪!”汉子啐了一口,“以前是杨德彪大人手下的把总!识相的,放我们走,不然——” 他话没说完,沈砚之的剑已经到了。 快!快得只看见一道寒光! 张大彪大惊,举刀格挡。但沈砚之的剑仿佛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刀锋,直刺他咽喉。 “噗!” 剑尖透颈而出。 张大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水。 俘虏们都吓傻了。他们原以为沈砚之只是个书生,没想到出手如此狠辣。 沈砚之拔出剑,血顺着剑身流淌,在雨水中迅速稀释。他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俘虏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谁想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我沈砚之起兵,是为推翻满清,光复汉家山河。但我要杀的,是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是那些甘当奴才的汉奸走狗。”他顿了顿,“至于普通兵卒,只要放下武器,不再与民为敌,我绝不滥杀。”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这张大彪,我查过。杨德彪的走狗,平日里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手上至少有五条人命。杀他,是为民除害。” 又指向俘虏们:“你们当中,若有人像他一样作恶多端,现在站出来,我给你们一个痛快。若是被裹挟从军,身不由己,那就老老实实待在营里,等我查清底细,该放的放,该留的留。” 俘虏们面面相觑。终于,一个年轻士兵扔掉手里的刀,跪倒在地:“沈……沈大人!小的是被强征入伍的!家里还有老母要养活,求大人开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大部分俘虏都跪下了。 沈砚之对程振邦使了个眼色。程振邦会意,带人上前,将俘虏重新收押。 “加强看守。”沈砚之低声说,“尤其是那些军官,分开关押。” “明白。” 处理完俘虏营的骚乱,已经是戌时初。雨停了,但天色漆黑如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西门外的空地上,一千五百名义军已经集结完毕。这是沈砚之从三千多人中挑选出的精锐——虽然很多人身上带伤,但眼神里都透着决绝。 沈砚之骑马来到队列前。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清秀的书生面孔,此刻棱角分明,带着肃杀之气。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咱们在山海关开了第一枪,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仗。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关外,清军五千精锐正朝咱们杀来。领兵的是肃亲王的侄子,留洋回来的新军将领,德国装备,气势汹汹。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队列里沉默片刻,然后爆发出整齐的吼声:“打!” “对,打!”沈砚之提高声音,“但怎么打?守城?咱们城墙破了,弹药不足,守不住。那就不守!咱们主动出击,在他们来的路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拔出剑,剑身在火把下泛着寒光:“今夜,咱们要去石门寨埋伏。一百里山路,天亮前必须赶到。累不累?” “不累!” “怕不怕死?” “不怕!” “好!”沈砚之剑指东方,“那就让咱们用这一仗告诉全天下:北方汉人,不是奴才!关山子弟,血仍未冷!” “血仍未冷!血仍未冷!”一千五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夜空。 沈砚之调转马头:“出发!” 队伍如一条长龙,悄然没入黑暗的山道。马蹄包了布,人口中含枚,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再无其他声响。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肩的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赵铁山骑马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砚之,刚才俘虏营的事,你处理得漂亮。既立了威,又安了人心。” 沈砚之摇摇头:“乱世用重典,不得已而为之。其实那些俘虏,大多也是苦出身。” “那你还要查他们底细?” “要查。”沈砚之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路,“作恶多端的,必须惩处。被逼无奈的,可以争取。咱们起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建立一个不杀人的世道。” 赵铁山沉默了。他看着身边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沈仲山。那时沈仲山也常说类似的话,但最终…… “砚之。”他轻声说,“你要记住,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难走。当年你爹……”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爹失败了,因为他只有一腔热血,没有看清这世道的残酷。我不会重蹈覆辙。”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明亮:“这世道吃人,咱们就要比它更狠。这天下不公,咱们就要打破它。也许最后,咱们也会像爹一样,死在路上。但至少,咱们让后来人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 赵铁山不再说话。两人默默前行,只有马蹄踏在泥泞山路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凌晨时分,队伍抵达石门寨。 这是一处天然的要塞,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一条狭窄的山谷,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山上林木茂密,怪石嶙峋,是绝佳的埋伏地。 沈砚之立刻指挥布防。伤员埋伏在山腰,负责放枪扰敌。精锐埋伏在山顶,准备滚木礌石。他自己带着两百名枪法好的,埋伏在谷口两侧,等清军进入伏击圈后,截断退路。 一切布置妥当,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砚之伏在一块巨石后,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谷外的官道。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官道上依然空无一人。 “大人,会不会不来了?”旁边一个年轻义军小声问。 “会来的。”沈砚之很肯定,“宝桢年轻气盛,又急于立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几骑探马,小心翼翼地进入山谷,四处张望。埋伏的义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探马没发现异常,打马回去报告。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大队人马出现了。 清一色的灰色军装,德式钢盔,肩上扛着崭新的毛瑟枪。队伍整齐,步伐一致,果然是精锐。 沈砚之数了数,大约两千人——这是先锋部队。看来宝桢还算谨慎,没有全军冒进。 当清军完全进入山谷时,沈砚之举起了信号枪。 “砰!” 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 下一秒,两侧山腰枪声大作。虽然准头不佳,但声势骇人。清军顿时大乱,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 “有埋伏!有埋伏!”清军军官嘶声大喊,“快撤!” 但已经晚了。 山顶,巨大的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封死了退路。谷口两侧,沈砚之率领的两百名枪手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射向清军。 屠杀开始了。 清军挤在狭窄的山谷里,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颗都能带走一条性命。惨叫声、哀嚎声、枪声、滚石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沈砚之冷静地装弹、瞄准、射击。每一枪,都瞄准军官模样的目标。左肩的伤口因为频繁的后坐力而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了。 山谷里,躺满了清军的尸体。侥幸未死的,也大多带伤,跪地求饶。鲜血染红了山石,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谷底。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谷中。阳光透过山林的缝隙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环视这片修罗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点伤亡。”他对赶过来的程振邦说,“咱们的人,一个也不能落下。” “是。” 沈砚之走到一个负伤未死的清军军官面前。那人腿上中了一枪,正靠在一块石头上**。 “宝桢在哪?”沈砚之问。 军官惊恐地看着他:“大……大人率主力在后,明天才到……”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人!”军官突然喊道,“饶……饶命啊!我家里还有……” 沈砚之脚步不停,声音冰冷:“二十年前,我爹求饶的时候,你们可曾饶过他?” 他走出山谷,重新回到阳光下。 远处,山海关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这一仗,他们赢了。但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宝桢的主力还在后面,奉天、京城,还有更多的清军正在集结。 而他们,只有这一千五百人。 他抬头望天,朝阳如血。 这血色黎明,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 (本章完) 第0023章雪夜暗桩 宣统三年十月十七,子时三刻。 山海关城内万籁俱寂,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细雪,在青石板街道上打着旋。巡更的梆子声从城东传来,笃、笃、笃,单调而警惕。 沈砚之站在自家后院的柴房里,手里握着一支新到的“汉阳造”。枪身冰凉,木质枪托上还带着木屑的粗糙感,那是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痕迹。油灯的光在墙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三十六支,”站在他对面的赵铁柱低声汇报,“子弹一千二百发。南边来的船在黑石滩靠岸,老四他们接的货,一路走山路,绕过了三道卡子。” 沈砚之点点头,手指抚过枪栓。这支汉阳造比起乡勇们惯用的土铳,不知精良多少倍。枪膛里的来复线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清军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关城守备增加了两个哨队,”赵铁柱压低声音,“刘管带这几天经常往总兵衙门跑。我让人盯了,昨夜他带回来三个陌生人,穿的是便装,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暗探。”沈砚之眯起眼睛。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已经三天。这三日,关城表面平静如常,但暗地里早已暗流汹涌。清廷的绿营兵、八旗兵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多,城门盘查也严了许多。总兵衙门更是灯火彻夜不灭,连厨子送饭都被拦在二门外。 父亲沈文忠若在,此刻会如何决断? 沈砚之想起半个月前那个雪夜。父亲咳着血,抓着他的手,手劲大得吓人:“砚之,天下……要变了。武昌那边……迟早会有动静。一旦枪响,山海关不能落在满清手里……这是……这是中原的北门锁钥……”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等咳声稍歇,父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骇人:“我们沈家……世居关城,三代从军。你祖父跟着僧王打过洋人,死在大沽口;我跟着左公西征,在新疆丢了半条命……如今轮到你了。记住,这山海关……关的是胡骑,不是汉家子弟。” 三日后,父亲咽了气。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等枪响。” 如今枪响了。武昌城头的炮火,隔着千里之遥,震动了这座雄关。 “少爷,”赵铁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乡勇那边,人心不太稳。有几个胆小的,听说要跟官军干仗,想打退堂鼓。” 沈砚之放下枪,走到柴房窗前。窗纸破了个洞,寒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灭。透过破洞,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摇晃。 “愿意走的,给足盘缠,让他们走。”他转过身,“但话要说清楚——今日走了,日后山海关光复,再想回来,没门。” “明白。”赵铁柱应道,“不过大多数弟兄都愿意跟您干。老张头说,他爹当年就是被旗人骑马撞死的,这仇记了三十年。” “仇要报,但不是为了私仇。”沈砚之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羊皮纸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清军的布防点,“我们要的是光复河山,不是杀人泄愤。” 他指着图上的东门:“这里是刘管带的防区。此人贪财好色,但治军还算严整。他手下三百绿营兵,一半是老兵油子,一半是今年刚征的壮丁。壮丁好办,老兵油子……” “可以用钱收买。”赵铁柱接话,“我打听过了,刘管带手下的两个哨长,一个爱赌,一个爱嫖。欠了一屁股债。” “那就从这两人下手。”沈砚之的手指移到西门,“西门是八旗兵把守。领头的叫富察·荣泰,正黄旗出身,骄横跋扈,但打起仗来是个硬茬。他手下两百旗兵,装备比绿营好,但这些年养尊处优,战力如何难说。” “旗兵和绿营向来不和。”赵铁柱说,“上个月为争一个妓女,两边在‘醉仙楼’动了刀子,死了三个人。衙门各打五十大板,但梁子是结下了。” 沈砚之眼睛一亮:“这是个突破口。你让老四去散播消息,就说起义军专打八旗,绿营只要投降,一概不究。” “离间计?”赵铁柱会意。 “先乱其心。”沈砚之的手指顺着城墙线移动,“北门临着燕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守这里的马营官是个草包,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他手下兵最少,只有一百五十人,而且多是老弱病残。” “这里是软肋。”赵铁柱凑近看。 “不。”沈砚之摇头,“正因是软肋,清军必会加强防备。我若是总兵,会在北门后设伏兵,等我们攻进去,再来个瓮中捉鳖。” 他退后一步,审视整幅地图:“我们要打的,不是强攻,是奇袭。而且要快——必须在清军援兵赶到之前,彻底控制关城。” 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来,是沈家老仆沈福。他今年六十有三,背已经佝偻了,但眼睛还亮着。 “少爷,”沈福压低声音,“程少爷那边来人了。” 沈砚之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后,一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走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满脸风霜,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进了柴房,他先抱拳行礼:“沈少爷,程将军麾下亲兵队长,王大山。” “王队长辛苦。”沈砚之还礼,“程将军那边如何?” “将军已到抚宁,”王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将军的亲笔信。” 沈砚之接过信,就着油灯展开。信纸很普通,字迹却遒劲有力: “砚之吾弟:武昌事起,天下震动。兄已率新军一标及马队两营,自滦州星夜北上。抚宁距关城一百二十里,若急行军,一日可至。闻弟已聚乡勇,欲举义旗,兄心甚慰。然关城险要,清军必死守。弟若举事,当慎之又慎。兄意,待我部抵达,内外夹击,可保万全。然时机稍纵即逝,若弟觉事急,可便宜行事。举火为号,三堆烽烟,兄必来援。兄振邦手书。” 信末没有日期,这是为了防止万一落入敌手。 沈砚之把信递给赵铁柱,后者看后,眉头紧皱:“程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们等他?” “等不了。”沈砚之摇头,“清军已经在调兵。关外盛京将军增祺,已经派了两个协的兵力南下,最迟五日后就能到山海关。到那时,内外合围,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那程将军的援军……” “抚宁到山海关,急行军也要一日。若等他们到了再动手,清军援兵也到了。”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关城中心的总兵衙门,“我们要在三日之内拿下关城,然后固守待援。” 王大山开口:“沈少爷,将军让我带句话——起事不难,守城难。关城虽险,但无险可守。一旦清军援兵抵达,四面围城,城中粮草能支撑几日?” “粮草确实是个问题。”沈砚之沉吟,“关城常驻兵丁八百,百姓三千。存粮约够一月之用。但若清军围城,一月之后呢?” 赵铁柱咬牙:“那就跟他们拼了!” “拼命是最蠢的办法。”沈砚之看向王大山,“王队长,程将军的新军,装备如何?” “汉阳造八百支,德国造快枪两百支,马克沁机关枪四挺,山炮六门。”王大山如数家珍,“弹药充足,够打一场硬仗。” 沈砚之眼睛一亮:“若程将军能带一半火炮前来,清军纵有万人,也攻不破山海关。” “将军正是此意。”王大山点头,“但火炮笨重,行军缓慢。从抚宁到山海关,至少要两日。这两日,沈少爷必须守住关城。” “两日……”沈砚之盯着地图,“只要拿下总兵衙门,控制四门,清军一时半会攻不进来。但关键是——城内不能乱。” 他转向赵铁柱:“铁柱,你手下的暗桩,能控制多少要害?” 赵铁柱想了想:“粮仓、武库、水井,这三个地方,我们的人已经渗进去了。但总兵衙门守备森严,都是旗兵亲信,我们的人进不去。” “那就从外面打进去。”沈砚之的手指敲击桌面,“起义时间,定在明夜子时。那时正是守军换岗,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明夜?”王大山一惊,“会不会太仓促?” “不能再等了。”沈砚之眼神坚定,“我收到消息,刘管带明天要请城里的乡绅富户赴宴,实则是要摸底,看谁跟革命党有牵连。一旦被他查出来,我们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而且明夜有雪。大雪能掩盖行动痕迹,也能让清军的火器威力大打折扣。” 赵铁柱和王大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那就明夜。”赵铁柱握紧拳头。 王大山抱拳:“我立刻赶回抚宁,禀报程将军。明夜子时,只要看到关城起火,将军就会全力来援。” “有劳王队长。”沈砚之拱手。 王大山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沈砚之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城墙移动,口中喃喃:“东门刘管带,西门富察·荣泰,北门马营官,总兵衙门……还有城外的炮台……” “少爷,”沈福忽然开口,“老奴有个想法。” “福伯请说。” “总兵衙门的厨子,是老奴的远房侄子。”沈福说,“明日衙门设宴,他负责采买。老奴可以让他……在酒菜里动点手脚。” 沈砚之眼睛一亮:“什么手脚?” “巴豆粉。”沈福压低声音,“不伤人命,但能让他们拉上一天。守兵若是都跑肚拉稀,这仗就好打了。” 赵铁柱忍不住笑了:“福伯,您这招够损的。” “兵不厌诈。”沈砚之也笑了,“福伯,此事就拜托您了。但要千万小心,不能走漏风声。” “老奴明白。”沈福躬身退下。 柴房里又只剩下沈砚之和赵铁柱。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少爷,”赵铁柱忽然说,“起事之后,您就是众矢之的。清廷一定会悬赏捉拿您。到时候……” “到时候,要么成,要么死。”沈砚之平静地说,“没有第三条路。” 他拿起那支汉阳造,拉开枪栓,又推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铁柱,你怕吗?” 赵铁柱咧嘴一笑:“怕?我爹死在庚子年,我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怕什么?” “好。”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通知弟兄们,明夜子时,东校场集合。带好武器,但不要声张。起义之前,一切如常。” “是。”赵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住,“少爷,起义总得有个名号吧?” 沈砚之想了想:“就叫‘关东光复军’。” “关东光复军……”赵铁柱重复一遍,眼睛亮了,“好名字!” 他推门出去,风雪立刻灌进来。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雪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砚之抬头望天。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飞雪。 明夜此时,这座矗立了六百年的雄关,将迎来它命运中的又一场风暴。 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枪。 父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山海关……关的是胡骑,不是汉家子弟。” 是啊,关的是胡骑。 明夜,他要亲手打开这扇门。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死在关下的亡魂,也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还在沉睡的同胞。 雪,越下越大了。 第0024章子夜惊雷 宣统三年十月十八,亥时初刻。 山海关东校场。 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地上积雪没过了脚踝。校场四周插着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晃,火光映着三千多张沉默的脸。没有旗帜,没有口号,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铠甲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棉大氅,肩头已经积了一层雪。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台下。 前排是赵铁柱率领的三百核心乡勇,这些人大多跟随沈家多年,或是与清廷有血仇。他们手里握着崭新的汉阳造,腰挂子弹袋,眼神坚定。 中间是这一月来陆续招募的青壮。有城里的工匠、郊外的农户、码头的苦力,甚至还有几个读过书的年轻人。他们用的还是土铳、大刀、长矛,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 最后面,是些年纪稍大的。他们或许不能冲锋陷阵,但负责搬运弹药、救治伤员、传递消息。此刻也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更加清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弟兄们。” 全场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今夜,我们要做的事,可能会死。” 没有人动。 “但我们不死,我们的子孙就要继续当奴才。”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继续被旗人骑着脖子拉屎,继续看着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台下有人握紧了拳头。 “六十年前,英法联军从大沽口打进来,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四十年前,日本人占了台湾。十年前,八国联军又打进了北京城。”沈砚之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朝廷呢?朝廷在干什么?割地!赔款!把我们中国人的血汗钱,一船一船地往外运!” “他娘的!”后排有人忍不住骂出声。 “是啊,他娘的。”沈砚之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可光骂娘没用。武昌的弟兄们已经动手了,他们用枪炮告诉天下——这大清的江山,该换换主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夜,我们也要动手。不是为了封侯拜将,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为了四个字——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赵铁柱第一个吼出来。 “还我河山!”三百核心乡勇齐声应和。 “还我河山!!!”三千人的呐喊冲破风雪,震得校场四周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抬手,全场瞬间安静。他从怀中掏出一面红旗,那是昨夜让沈福连夜赶制的。红布粗糙,上面用黑墨写着四个大字:关东光复。 “这面旗,”沈砚之高举红旗,“会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今夜之后,天下人会知道——北方,也有不怕死的汉子!” 他转向赵铁柱:“铁柱。” “在!” “你带一千人,攻东门。刘管带那边,福伯已经动了手脚。记住,攻进去后,先占武库,再控粮仓。” “得令!”赵铁柱抱拳。 “张老栓。” 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出列:“在!” “你带八百人,攻西门。富察·荣泰是块硬骨头,但旗兵和绿营有矛盾。打进去后,散播消息——只杀旗兵,绿营投降不杀。” “明白!” “马老三。” 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少爷吩咐!” “你带五百人,佯攻北门。马营官是草包,但他背后可能有伏兵。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给东门和西门争取时间。” “交给我!” 沈砚之看向剩下的七百人:“其余人,跟我直取总兵衙门。擒贼先擒王,拿下总兵那彦图,关城不攻自破。” 他跳下高台,走到队伍最前面。雪地里,他的脚印深深浅浅,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出发。” 三千人分成四队,像四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 雪,还在下。 --- 东门外三里,清军哨卡。 两个绿营兵缩在哨棚里,围着个小火盆烤手。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能发出微弱的红光。 “这鬼天气,”年轻的兵丁抱怨,“冻死个人。刘管带倒好,在衙门里吃香的喝辣的。” 年长的老兵抽着旱烟:“少说两句。听说武昌那边闹革命党,城里这几天风声紧。咱们老老实实站岗,别惹事。” “革命党?关咱们屁事。”年轻兵丁嗤笑,“天高皇帝远……” 话音未落,哨棚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噗”地灭了。 “谁?!”老兵下意识去抓靠在墙边的枪。 一道寒光闪过。老兵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在土墙上,还带着热气。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是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 年轻兵丁想喊,第二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下去。 赵铁柱甩掉匕首上的血,低声命令:“清理干净。一队控制哨卡,二队往前推进,三队准备炸药。” 十几个黑影迅速行动。两具尸体被拖到角落,用积雪草草掩盖。哨棚里点起了新的火把,从外面看,一切如常。 赵铁柱走出哨棚,望向不远处的东门。城门楼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上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鬼火。 他的怀表显示:亥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 总兵衙门后院。 那彦图坐在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烟枪。他是正白旗出身,今年四十五岁,在山海关当了八年总兵。圆脸,微胖,留着一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烫好的酒。但他没什么胃口——武昌的消息让他这几天都没睡好。朝廷连发三道急电,要求各地严防革命党作乱。可这山海关,天高皇帝远,真要出事,援兵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大人。”师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这是明日要宴请的乡绅名单,请您过目。” 那彦图接过名册,漫不经心地翻着。突然,他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沈砚之?” “是沈文忠的儿子。”师爷躬身,“沈文忠半个月前病逝,这沈砚之接了家业。听说在乡勇里有些威望。” “沈文忠……”那彦图眯起眼睛。他记得这个人,当年跟着左宗棠西征,立过战功。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上司,被革职回乡。此人一直对朝廷心怀不满,他的儿子…… “明天盯紧他。”那彦图把名册扔回桌上,“还有,城里的乡勇最近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师爷说,“但暗地里,有人在大量收购粮食和药品。还有……码头那边,前几日有批货在黑石滩上岸,没走官道。” 那彦图脸色一沉:“什么货?” “不知道。我们的人想查,被拦回来了。说是沈家的私货。” “私货……”那彦图站起来,在暖阁里踱步,“武昌出事,沈家就运私货……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大人。” “立刻去东门,告诉刘管带,加强戒备。还有,派人盯着沈家,有任何异动,马上回报!” “嗻!” 亲兵转身要走,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爆竹? 不,不是爆竹。是枪声。 那彦图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更多的枪声响起,密集得像爆豆子。紧接着是喊杀声,从东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大人!不好了!”又一个亲兵冲进来,满脸是血,“东门……东门被攻破了!革命党杀进来了!” “什么?!”那彦图抓起桌上的佩刀,“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至少上千!刘管带……刘管带的人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稳,根本挡不住!” 拉肚子?那彦图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今天的晚宴——所有守将都在衙门吃了饭。厨子…… “厨子呢?!”他吼道。 “厨子……不见了!” “中计了!”那彦图咬牙切齿,“传令!所有旗兵集结,死守衙门!派人去西门、北门求援!” “大人!”师爷脸色苍白,“西门……西门也打起来了!富察大人那边……” 话音未落,西边也传来枪声和爆炸声。 那彦图冷汗直流。东门、西门同时被攻,这绝不是小股乱匪,而是有预谋的起义! 他冲到窗前,推开窗户。风雪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远处,东门城楼上,一面红旗在火光中冉冉升起。虽然看不清旗上的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反旗。 “关城门!关城门!”他嘶吼,“不能让他们进来!” 但已经晚了。 --- 东门城楼。 赵铁柱一刀砍倒最后一个抵抗的旗兵,血溅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城楼。那面红旗已经被兄弟插在了最高处,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关东光复军的弟兄如潮水般涌进城里。沿途遇到的小股清军,不是被击溃就是投降。刘管带的绿营兵果然如福伯所说——一个个捂着肚子,连枪都拿不稳。 “铁柱哥!”一个年轻乡勇跑上来,“武库拿下了!里面全是枪,还有两门小炮!” “好!”赵铁柱咧嘴笑,“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就地炸了,不能留给清狗!” “粮仓也拿下了!”又一个弟兄来报,“够咱们吃三个月的!” 赵铁柱点头,看向总兵衙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枪声最密集。他知道,少爷正在那边拼命。 “留下一半人守东门,清理残敌。”他下令,“其余人,跟我去总兵衙门!支援少爷!” “杀!” --- 总兵衙门前街。 沈砚之蹲在一处断墙后,手里的汉阳造已经打了三十多发子弹,枪管烫得能烙饼。他身边躺着十几个弟兄,有的还活着,在**;有的已经没了气息。 衙门正门紧闭,墙头上,几十个旗兵端着枪,火力压制着街道。这些是那彦图的亲兵,装备精良,枪法也准。光复军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丢下二十多具尸体。 “少爷,冲不进去啊!”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爬过来,“墙太高,火力又猛……” 沈砚之没说话,仔细观察着衙门的布局。正门守得严实,但侧面呢?他记得总兵衙门有个后花园,围墙比正门矮,而且…… “张顺。”他叫来一个本地弟兄,“衙门后花园的墙,是不是挨着‘醉仙楼’?” 张顺一愣:“是……是啊。醉仙楼二楼有个窗户,正对着花园。” “带十个人,去醉仙楼。从二楼窗户翻进去,打开后门。”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这是王大山留下的,德国造,“用这个。” “明白!”张顺接过手榴弹,点了十个人,猫着腰沿街边溜走了。 沈砚之重新装填子弹。他数了数剩下的弟兄,还有四十多人。能打的。 “等后门一响,我们就冲正门。”他低声吩咐,“记住,进去后先找那彦图。擒贼先擒王。” 话音刚落,衙门后花园方向传来两声爆炸。 轰!轰! 墙头上的旗兵一阵骚乱。有人喊:“后面!后面也有!” 机会! 沈砚之猛地站起:“冲!” 四十多人如猛虎出闸,扑向衙门正门。墙头上的旗兵分心后路,火力顿时弱了许多。光复军冲到门前,几个壮汉抱着早就准备好的撞木,狠狠撞向大门。 咚!咚!咚! 大门剧烈摇晃。里面传来惊慌的喊声:“顶住!顶住!” “再来!”沈砚之吼道。 咚!又是一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开一道缝。 “闪开!”沈砚之拉开最后一颗手榴弹,从门缝里塞进去。 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轰隆一声,气浪把整扇门炸飞。木屑、砖石、残肢四处飞溅。 “杀!”沈砚之第一个冲进去。 衙门大堂里一片狼藉。十几个旗兵被炸得东倒西歪,还能动的也在懵着。光复军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刀砍枪刺,很快清理干净。 “搜!找那彦图!”沈砚之抹了把脸上的血,往内院冲。 刚穿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一队旗兵。领头的正是富察·荣泰——他居然从西门赶回来了。 两人同时举枪。 砰!砰! 沈砚之感觉左肩一热,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两步。低头一看,棉袄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没伤到骨头。 富察·荣泰就没这么幸运了。沈砚之那一枪打中了他的胸口,他瞪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似乎不敢相信。 “你……你是……” “沈砚之。”沈砚之冷冷地说。 富察·荣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他晃了晃,仰面倒下。 剩下的旗兵见主将死了,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想跑,有人想拼,但光复军已经围了上来。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沈砚之喝道。 哐当,第一把刀落地。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少爷!”赵铁柱带着人从后门冲进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西门拿下了!北门马营官投降了!四门全在我们手里!” 沈砚之长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肩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包扎:“那彦图呢?” “在……在书房。”一个投降的旗兵颤声说,“他说要……要自尽……” 沈砚之拔腿就往书房跑。 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点着灯。那彦图穿着朝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但他没死——匕首抵在喉咙上,却割不下去。手在抖。 听到动静,那彦图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沈……沈砚之……”他的声音也在抖,“你……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怎么敢反?”沈砚之走进书房,身后的弟兄把门堵死。 那彦图看着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冷得像冰。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谋逆……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沈砚之笑了,“你们满人诛我们汉人的九族,还少吗?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广州……需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吗?” 那彦图哑口无言。 “放下刀。”沈砚之说,“我不杀俘虏。” “不杀?”那彦图惨笑,“败军之将,还有何颜面苟活……” “你想死,我不拦你。”沈砚之淡淡道,“但你想清楚——你死了,你的家眷怎么办?山海关失守,朝廷不会放过他们。” 那彦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放下刀,我保你全家平安。”沈砚之补充,“这是承诺。” 匕首当啷落地。 那彦图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这个当了八年总兵、在关城说一不二的旗人老爷,此刻只是个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沈砚之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天快亮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雄关。 沈砚之登上东门城楼。 那面红旗还在,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城楼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清军的,也有光复军的。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冻成了冰。 放眼望去,关城尽在眼底。炊烟从民宅升起,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探头张望。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昨夜打了一夜的仗。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山海关,易主了。 “少爷,”赵铁柱跟上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东西吧。弟兄们在清点战果,初步统计,我们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多。清军死二百余人,俘虏四百多,其余逃散了。” 沈砚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又冷又硬,但他嚼得很用力。 “阵亡的弟兄,好好安葬,立碑。”他说,“受伤的,全力救治。俘虏……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队伍;想走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那彦图呢?” “关起来,严加看管。此人还有用——等程将军到了,用他跟朝廷谈条件。” 赵铁柱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在总兵衙门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沈砚之展开,上面是清廷的密令——要求山海关总兵,一旦关内有变,立即开关放关外盛京将军的兵马入关,镇压革命党。 “果然……”沈砚之冷笑,“朝廷早就防着我们了。” 他把文件收好,望向北方。那里是满洲,是清廷的老巢。盛京将军的兵马,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铁柱,”他说,“传令下去,加固城防,清点弹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是!”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金光洒在关城的积雪上,一片耀眼的洁白。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红旗。旗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关东光复。 父亲,你看到了吗? 枪响了。山海关,拿回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是中原,是神州腹地。武昌的枪声已经传遍天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枪声响起。 直到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皇帝,再也没有奴才。 直到每个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握紧了拳头。 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第0025章暗箭与夜宴 宣统三年十月初九,山海关。 入夜后的关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背靠着黑黢黢的燕山,面朝着波涛汹涌的渤海。城墙上的垛口每隔十步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初冬的夜风里摇曳不定,把巡夜清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的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在打盹,眼睛却透过垛口的缝隙,死死盯着城外那条通往关内的大道。 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派去滦州联络新军的探子传回消息:驻防滦州的北洋新军第二十镇七十九标,标统程振邦有反正之意。此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曾加入同盟会,武昌起义后按兵不动,实则观望风向。若能将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新军拉过来,山海关起义的胜算便能增加三成。 但程振邦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见沈砚之一面。 “太冒险了。”昨晚在关帝庙后院的密室里,教习刘秉忠第一个反对,“程振邦虽曾入过同盟会,但如今是朝廷的标统,手握三千兵马。万一他有诈,少东家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铁匠赵大锤闷声道:“不如俺带几个弟兄,把姓程的‘请’过来。” “胡闹。”沈砚之摇头,“程振邦若真有反正之心,我们以诚相待,方能换取真心。若他设下圈套……”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山海关起义的谋划将彻底暴露,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最终,沈砚之还是决定亲自去。 时间定在今晚子时,地点在城外十里铺的关帝庙。那是座荒废多年的小庙,香火早绝,平日里除了赶夜路的脚夫偶尔进去歇脚,少有人至。 “少东家。”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砚之回头,见是账房先生周文谦。这位年过五十的老秀才,是父亲沈怀远生前最信任的幕僚,如今也是沈砚之身边唯一读过兵书、通晓谋略的人。 “周先生。”沈砚之微微点头,“城里可还太平?” “表面太平。”周文谦走到垛口边,也望向城外,“但暗流汹涌。守备衙门今天下午又调来一队马队,说是加强城防,实则是把住了四门要道。我让茶馆的伙计打听了,带队的把总姓徐,是刚从小站调来的,据说是袁宫保(袁世凯)的旧部。” 沈砚之眼神一凝。 袁世凯。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北方,比紫禁城里的小皇帝更有分量。他一手训练的新军,是清廷唯一还能打仗的军队。武昌事变后,朝廷不得不重新启用他,授他为内阁总理大臣,总揽军政大权。 如果袁世凯的人已经到了山海关,那说明朝廷对这里的异动已经有所察觉。 “还有一事。”周文谦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今天晌午,有人在茶馆遗落了这张纸。我捡到后,没敢声张。”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城楼檐角灯笼的微光展开。纸上是用铅笔草草写的一行字: “初十亥时,城南土地庙,取货。”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但“取货”这两个字,让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清廷暗探接头的暗语,他父亲生前曾提起过。 “送信的人呢?” “走了,没看清脸。”周文谦道,“但茶馆的伙计说,那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说话带京腔,像是衙门里的师爷。” 初十亥时,就是明晚九点。 沈砚之握紧纸条。明晚他本该在关帝庙与程振邦会面,而城南土地庙距离关帝庙不到三里。这会是巧合吗? “少东家,今晚之约……”周文谦欲言又止。 “照旧。”沈砚之把纸条揣进怀里,声音坚定,“周先生,劳烦你守好城里。若我天亮未归,你便带着大伙按第二套方案行事——不要强攻,化整为零,各自潜伏,等待时机。” 周文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少东家保重。” 子时将至。 沈砚之下了城楼,牵出早就备好的马。他没有走城门——守门的清兵里已经有他们的人接应,悄悄打开了西门的一处角门。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闷闷的响声。 出城三里后,他把马拴在一处树林里,徒步向十里铺走去。 初冬的旷野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月光很淡,被薄云遮着,时隐时现。沈砚之走得很快,羊皮袄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荆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 光绪三十四年,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从京城回来,把他叫到书房,关紧门窗,点上油灯。那时父亲刚被革去游击将军的官职,赋闲在家,但眼神依旧锐利。 “砚之,你可知我为何被罢官?” 十六岁的沈砚之摇头。 “因为我不想当奴才。”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朝廷要割地赔款,要镇压维新,要杀革命党,我都认了。但他们要我把炮口对准手无寸铁的学生……我做不到。”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起了“革命”。 “孙文先生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话听起来大逆不道,但细想,何错之有?这天下,本就不是他爱新觉罗一家的天下。” 父亲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一面旗帜——青天白日旗。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但图案依然清晰。 “这是三年前,一个朋友托我保管的。他死了,死在菜市口。临刑前他说,这旗子总有一天会插遍中国。” 沈怀远把旗子郑重地交给儿子。 “砚之,爹这辈子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年轻,你要等,要忍,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沈怀远脸色骤变,一把推开沈砚之,自己扑向油灯。灯灭了,书房陷入黑暗。紧接着,院墙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照进来。 “沈怀远!你事发了!乖乖出来受缚!” 是衙门的人。 沈怀远把旗子塞进沈砚之怀里,压低声音:“从后窗走,去山海关,找刘教习。记住,活着,等!” 那是沈砚之最后一次见父亲。 三天后,沈怀远被押赴京城,罪名是“私通乱党,图谋不轨”。判决下来:斩立决。 行刑那天,沈砚之混在人群里,远远看着父亲跪在菜市口的刑台上。刽子手举刀时,沈怀远突然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儿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 然后刀光落下。 血喷得很高,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活着,等。” 沈砚之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再睁眼时,眼中那点波动已经平复,只剩下冰一样的冷硬。 十里铺到了。 关帝庙坐落在荒草丛生的土坡上,庙门半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正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残破的匾额上“忠义千秋”四个字依稀可辨。 沈砚之没有直接进去。 他绕到庙后,趴在土坡上观察了半刻钟。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勃朗宁手枪——这是父亲当年从德国洋行买的,一直贴身藏着,连抄家时都没被发现。弹匣是满的,七发子弹。 检查完枪,沈砚之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从庙墙的豁口钻进院子。 正殿里供着关公像,神像身上的彩漆已经斑驳脱落,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也只剩半截。供桌前的地上,被人扫出了一块干净地方,摆着两个蒲团,中间一个小炭炉,炉上架着个铜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人已经来了。 沈砚之握紧枪,慢慢走进正殿。 “沈兄弟果然守时。”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新军军官制服的男人转了出来。三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英武,腰间挎着指挥刀,肩上标统的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正是程振邦。 “程标统。”沈砚之微微颔首,手依然按在枪柄上。 程振邦笑了,走到炭炉边坐下,提起铜壶,往两个粗瓷碗里倒水:“寒冬腊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沈兄弟放心,这茶里没毒,程某还不屑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沈砚之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但没有碰茶碗。 “程标统约沈某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程振邦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只是想亲眼看看,敢在山海关举旗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他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沈老将军的儿子,果然有胆色。令尊当年在京城的作为,程某佩服。” “家父已逝,不必再提。”沈砚之声音平淡,“程标统既然来了,不妨直言。反正之事,是真是假?” 程振邦放下茶碗,正色道:“真。但程某有三千弟兄,不能凭一腔热血就把他们往死路上带。沈兄弟,你说要在山海关起义,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你手下有多少人?” “明面上,乡勇团练三百人。”沈砚之道,“暗地里,能拉起来的,有两千。” “两千对三千守军,胜算几何?” “若只是守军,五成。”沈砚之抬眼,“若有程标统的三千新军加入,八成。” 程振邦挑眉:“这么有把握?” “山海关守军,一半是八旗老爷兵,一半是绿营旧卒,军械老旧,士气涣散。唯一能打的,是袁世凯刚调来的一营武卫军,不过五百人。”沈砚之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而程标统的新军,装备的是德国毛瑟枪,还有四门山炮。若你我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关城可下。” 炭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程振邦盯着沈砚之,良久,忽然笑了:“沈兄弟,你比你父亲更敢想。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道,朝廷已经派兵来了?” 沈砚之瞳孔微缩。 “今天下午,驻防锦州的第二十三镇已经开始集结。最迟后天,先锋部队就能到山海关。”程振邦的声音压低,“带队的是铁良,你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铁良。满洲正白旗,曾任陆军部尚书,是清廷里少有的知兵之人。武昌事变后,他被重新启用,统率北洋六镇中的两镇,专事镇压北方革命。 如果铁良真的来了,别说起义,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 “消息可靠?”沈砚之沉声问。 “我的眼线从锦州发来的电报。”程振邦从怀中掏出一张电报纸,递给沈砚之,“你自己看。” 沈砚之接过,就着炭炉的火光看去。电报是用密电码写的,但已被译出,只有一行字: “铁帅已动,二十三镇前锋明日抵榆关,速决。” 榆关,就是山海关。 时间,只剩下一天。 “所以,程某今夜来,是要沈兄弟做个决断。”程振邦身体前倾,眼中闪着锐光,“要么,现在就走,趁夜撤离山海关,还能保住性命。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明晚就动手。” 沈砚之抬起头:“明晚?” “对,明晚亥时。”程振邦道,“我会以换防为名,调两个营进城。你的人负责打开城门,控制军械库。我们里应外合,一夜定乾坤。” “太仓促了。”沈砚之皱眉,“我们原定计划是五天后,等关外义军的消息。” “等不了了。”程振邦摇头,“铁良一到,全城戒严,你我都是瓮中之鳖。沈兄弟,成大事者,当断则断。” 正殿里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呜咽声。 沈砚之看着炭炉里跳动的火苗,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父亲的血,关城的地图,乡勇们热切的眼神,还有那张写着“取货”的纸条…… 明晚亥时,城南土地庙。 如果那是清廷暗探的陷阱,那么明晚,他们必然会有大动作。与其被动挨打,不如…… “好。”沈砚之终于开口,“明晚亥时,南门举火为号。” 程振邦眼睛一亮,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沈砚之的手粗糙有力,程振邦的手修长而稳。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道,“明晚除了起义,我还要清理门户。” “门户?” “城里,有朝廷的暗桩。”沈砚之松开手,“明晚亥时,他们会在城南土地庙接头。我要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程振邦沉吟片刻:“需要我帮忙吗?” “不必。”沈砚之摇头,“这是我山海关内部的事。程标统只需管好新军,按时进城。” “既如此,程某预祝沈兄弟马到成功。”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信号、口令、进攻路线、战后安排……等到一切敲定,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该走了。”程振邦起身,“沈兄弟,明晚见。” “明晚见。” 程振邦从后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沈砚之独自坐在正殿里,看着炭炉里的火渐渐熄灭。他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壳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父亲年轻时穿着戎装的半身像。 “爹。”他轻声说,“明天,儿子要动手了。” 照片上的沈怀远微笑着,眼神坚定。 沈砚之合上表盖,揣回怀里,起身走出关帝庙。 晨光微熹,远处的山海关城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明天晚上,这座矗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将迎来它生命中最血腥的一夜。 而他,将是那个点火的人。 (第0025章 完) --- 第0026章城西货栈与午时三刻 宣统三年十月初十,山海关。 天刚蒙蒙亮,城西货栈的后院里已经忙开了。 这是一家专营关外皮毛、药材的货栈,门面不起眼,后院却极大,足足能停下十几辆大车。此刻,二十几个精壮汉子正围着三辆盖着油布的大车忙碌,有人检查车轴,有人给马匹钉掌,还有人用麻绳把车上的货物捆得更紧实些。 账房先生周文谦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看似在核对货物数目,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货栈的大门。 他在等沈砚之。 昨天半夜沈砚之出城赴约,至今未归。按约定,最迟今早卯时(五点)就该回来。可现在已经是辰时(七点)了,还不见人影。 周文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先生。”铁匠赵大锤走过来,压低声音,“少东家还没回?” 周文谦摇头。 赵大锤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的黑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要不,俺带人出去找找?” “再等等。”周文谦合上账册,“少东家做事有分寸,若是出事,也该有消息传回来。”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城南土地庙的“取货”之约,城北十里铺的密会,还有朝廷调兵的消息……这一夜,变故太多了。 正说着,货栈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周文谦面前。是茶馆的伙计小顺子,才十六岁,机灵得很,平日里负责打探消息。 “周先生,不好了。”小顺子喘着粗气,“守备衙门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天没亮就来了几个当官的,在衙门里吵了半天。我趴在墙根听,听见他们说……说‘城里要出事’,要‘加派人手’。”小顺子抹了把汗,“还有,南门守军的王把总被撤了,换了个姓徐的把总。就是昨天刚调来那个,袁世凯的人。” 周文谦和赵大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撤换城门守将,这是要控制进出通道。看来清廷已经嗅到了什么。 “还有呢?”周文谦问。 “还有……”小顺子犹豫了一下,“我早上在茶馆门口,看见两个人进了对面的绸缎庄。那两个人我认得,是衙门的暗探,专管抓革命党的。他们在绸缎庄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绸缎庄的掌柜亲自送到门口,还塞了个包袱。” 绸缎庄的掌柜姓吴,是山海关有名的富户,平日里跟官府走得近,但从不掺和是非。他怎么会和暗探扯上关系? “你看清包袱里是什么了吗?”赵大锤追问。 “没看清,但挺沉的,像是……银元。”小顺子道,“那掌柜送走人后,脸色特别难看,关门歇业了。” 周文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买通?威胁?还是…… “周先生!”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是教习刘秉忠从后院的小门进来。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武师脚步沉稳,但脸上也带着急色。 “老刘,怎么了?” “我刚从武馆过来。”刘秉忠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武馆被盯上了。巷子口多了两个卖糖葫芦的,眼睛却一直瞟着武馆大门。我让徒弟从后墙翻出去看,巷子那头还有两个,扮成乞丐。” 武馆是沈砚之明面上的身份掩护,也是他们平日聚会议事的地方。如果武馆被盯上,说明朝廷已经怀疑到沈砚之头上。 “少东家还没回来?”刘秉忠问。 “没。”周文谦摇头,“老刘,你觉得……” 他的话没说完,货栈的大门突然被敲响。 不是正常的敲门声,而是三长两短的暗号。 “少东家!”赵大锤眼睛一亮,快步过去开门。 门开了,沈砚之闪身进来。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羊皮袄,但衣摆上沾满了露水和草屑,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亮得吓人。 “少东家!”众人围上来。 “进屋说。”沈砚之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货栈里间。 这是间账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铁皮柜子。沈砚之关上门,转身看着跟进来的三人:周文谦、赵大锤、刘秉忠。这是父亲留下的核心班底,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时间改了。”沈砚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三人愣住,“起义,就在今晚亥时。” “今晚?!”刘秉忠失声道,“不是定在五天后吗?” “等不了了。”沈砚之把程振邦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铁良的兵明天就到。如果今晚不动手,明天我们全得死。”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货栈院子里,汉子们搬运货物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程振邦……可靠吗?”周文谦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知道。”沈砚之坦诚道,“但他有三千新军,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赌赢了,山海关就是我们的。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少东家既然决定了,俺们跟着干。”赵大锤第一个表态,拳头握得咯咯响,“大不了就是个死,总比窝窝囊囊让人宰了强。” 刘秉忠沉默片刻,也点头:“武馆那边,我能拉出八十个徒弟,都是练过武、见过血的。” 周文谦推了推眼镜,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如果今晚动手,我们需要重新部署。原先的计划是针对五天后,那时我们有时间慢慢渗透。现在只有一天……” “不,只有半天。”沈砚之道,“午时之前,我要知道城里所有清军的布防变化。未时之前,我们要确定起义的具体步骤。申时之前,消息要传达到每一个弟兄。酉时,所有人到位。戌时,检查武器。亥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举火为号,攻占城门。” “时间太紧了。”周文谦眉头紧锁,“而且还有个变数——城南土地庙,今晚亥时的‘取货’之约。如果那是朝廷的陷阱,我们在南门举事,岂不是自投罗网?” 沈砚之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汉子们。 晨光已经洒满货栈,那些精壮的身影在光影中穿梭,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亮。这些人里,有铁匠铺的学徒,有茶馆的伙计,有码头的苦力,有武馆的徒弟……都是最底层的百姓,却愿意跟着他干掉脑袋的事。 “所以,午时之前,我要知道土地庙那边到底是谁在搞鬼。”沈砚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周先生,绸缎庄吴掌柜那边,你亲自去一趟。” “我?”周文谦一愣。 “你是读书人,跟他打过交道。”沈砚之道,“找个由头,去探探口风。如果他被威胁了,想法子把他拉过来。如果他已经投靠了朝廷……” 他没有说完,但刘秉忠和赵大锤都明白了——如果是后者,吴掌柜就不能留了。 “好,我这就去。”周文谦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老刘。”沈砚之看向刘秉忠,“武馆被盯上了,你想办法把盯梢的人引开。午时三刻,我要在武馆见所有头目。” “明白。”刘秉忠抱拳,“我让徒弟们在城里闹点动静,把狗引开。” “大锤。”沈砚之最后看向赵大锤,“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去南门附近转转。看看新换的那个徐把总,是个什么来路。还有,打听打听,今晚亥时,南门守军有没有什么异常安排。” “交给我。”赵大锤拍胸脯,“俺最会跟当兵的套近乎。” 三人领命而去。 账房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铁皮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青天白日旗。 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但图案依然清晰。父亲把它交给他的那个夜晚,仿佛就在昨天。 “爹。”沈砚之轻抚旗面,“今晚,儿子要让这面旗,插上山海关的城楼。” 他把旗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走到桌边,摊开城防图,开始勾画今晚的行动路线。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一条条进攻路线、一个个关键节点逐渐清晰。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山海关的百姓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营生:卖早点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商铺卸下门板开门营业,车马行的伙计赶着大车出城拉货……谁也不知道,这座平静了六百年的关城,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血火之劫。 --- 午时初刻(上午十一点),绸缎庄。 周文谦站在紧闭的店门前,抬头看了看招牌——“吴记绸缎庄”,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山海关最老字号的绸缎庄,开了三代,掌柜吴守仁是城里有名的善人,逢年过节都会施粥舍药。 但今天,店门紧闭,门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东家有喜,歇业一日”。 周文谦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后巷,找到绸缎庄的后门。门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还能听见说话声。 他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 里面说话声停了。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憔悴的脸——正是吴掌柜。 “周先生?”吴守仁愣了一下,连忙把门打开,“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周文谦闪身进去。后院里堆满了布匹,几个伙计正忙着装箱,见掌柜带人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 “你们先出去。”吴守仁挥挥手,伙计们放下东西,默默退出院子。 两人进了内堂。这里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做派。但此刻,吴守仁却无心待客,他给周文谦倒了杯茶,自己却坐立不安。 “吴掌柜,我看贵店今日歇业,可是有什么事?”周文谦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吴守仁。 吴守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确定没人偷听,才转身压低声音:“周先生,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您。我……我摊上事了。” “哦?什么事能让吴掌柜如此慌张?” “衙门的人找上我了。”吴守仁的声音发颤,“他们说,城里有人要闹事,让我……让我当眼线。” 周文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闹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吴掌柜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吴守仁苦笑,“他们说了,我要是不从,就按通匪论处。您知道的,我儿子在京城读书,明年要考举人……我不能连累他。” “他们让你做什么?” “就让我留意,最近城里有没有生面孔,有没有人大量采购粮食、药品,还有……”吴守仁顿了顿,“有没有人私下集会。” 周文谦放下茶杯:“就这些?” “还有……”吴守仁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今晚亥时,让我去城南土地庙一趟,说是……‘取货’。” 果然。 周文谦的指尖微微发凉。土地庙的“取货”之约,果然是朝廷设的局。而吴掌柜,是被胁迫的棋子。 “吴掌柜打算去吗?” “我能不去吗?”吴守仁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周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办?我就是个做生意的,不想掺和这些事啊……” 周文谦看着这个平日里风光无限的富商,此刻却像只待宰的羔羊。他忽然想起沈砚之的话:“如果他被威胁了,想法子把他拉过来。” “吴掌柜。”周文谦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他们要你取的‘货’是什么?” 吴守仁摇头:“没说,只说去了就知道。” “那我告诉你。”周文谦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那不是货,是陷阱。今晚亥时,所有去土地庙的人,都会被当成乱党抓起来。轻则杀头,重则株连。” 吴守仁的脸瞬间惨白:“什……什么?” “你想想,他们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因为你吴家三代经商,人脉广,认识的人多。他们要借你的名义,把那些他们怀疑的人引出来,一网打尽。”周文谦继续加码,“到时候,你就是从犯。就算你能活命,你儿子的前程也完了。” “砰”的一声,吴守仁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额头冷汗涔涔:“那……那我怎么办?跑?可我这一大家子……” “跑不了。”周文谦摇头,“城门已经换防,进出都要严查。你现在跑,等于承认心里有鬼。” “那……那……” “吴掌柜,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路。”周文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在我们这边。” 吴守仁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你……你们……” “对。”周文谦坦然承认,“我们就是要闹事。但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吴掌柜,你读过书,该知道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割地赔款,镇压维新,残害学生……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效忠吗?” 吴守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今晚亥时,山海关要变天了。”周文诚盯着他的眼睛,“你要么站在朝廷那边,当他们的替死鬼。要么站在我们这边,搏一个前程。选吧。” 内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叫卖声,隐约飘进窗户。 许久,吴守仁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周先生。”他声音嘶哑,“我需要……做什么?” 周文谦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吴守仁:“今晚酉时(下午五点),你照常去土地庙。但去之前,把这个交给接头的人。” 吴守仁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货栈。 “这是……” “这是他们想找的地方。”周文谦道,“你告诉他们,今晚酉时,乱党的头目会在货栈密会。让他们带人去抓。” 吴守仁手一抖:“这……这不是出卖你们吗?” “不。”周文谦眼中闪过寒光,“这是请君入瓮。” --- 午时三刻,武馆。 沈砚之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着陆续赶来的十几个人。这些都是各个行当的头目:铁匠行的、码头帮的、脚夫会的、甚至还有两个衙门里的小吏。 人齐了,刘秉忠关上门,守在门口。 “诸位。”沈砚之站起身,“废话不多说,我就问一句:今晚亥时,干不干?” 屋里一片寂静。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最先开口:“干!老子早就受够了那些八旗老爷的气!” “对!干!” “少东家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群情激奋。 沈砚之抬手,众人安静下来。 “好。”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块布帘,露出后面的城防图,“那我说说今晚的布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进攻目标,每一支队伍的任务,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众人听得屏息凝神,眼睛越来越亮。 等到说完,已经是未时(下午一点)了。 “都听明白了吗?”沈砚之问。 “明白了!” “好,各自回去准备。记住,戌时(晚上七点)之前,所有人必须到位。亥时整,南门举火为号。” 众人抱拳,鱼贯而出。 最后走的,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码头帮的帮主,外号“混江龙”。他走到沈砚之面前,压低声音:“少东家,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说。” “今天早上,我在码头看见几个生面孔。”混江龙道,“穿着普通,但手上没茧子,走路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当兵的。他们在打听,最近有没有大批货物进出城。” 沈砚之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辰时左右(早上七点到九点)。”混江龙道,“我问了手下的弟兄,说那些人后来往守备衙门方向去了。” 清廷的探子,已经在摸底了。 “知道了。”沈砚之点头,“今晚码头那边,你多留点心。如果有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放心吧少东家,码头是咱的地盘。” 混江龙走后,正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刘秉忠。 “少东家。”刘秉忠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巷子,“盯梢的人被我徒弟引到城东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我觉得……太安静了。” 沈砚之也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巷子,青石板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平日里在巷口玩耍的孩子都不见了。 确实,安静得反常。 “暴风雨前的宁静。”沈砚之轻声道,“老刘,今晚……可能会死很多人。” 刘秉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少东家,我今年五十三了。三十年前,我跟着沈老将军打过长毛(太平军);二十年前,我跟着他在朝鲜打过日本鬼子。这双手,沾过不少血。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今晚,老刘这条命,就交给少东家了。” 沈砚之看着这位父亲留下的老部下,忽然深深一揖。 “老刘,拜托了。” 刘秉忠连忙扶住他:“少东家折煞老朽了。该做的准备我都做了,武馆八十个徒弟,都是好样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大锤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少东家,打听清楚了。”他喘着粗气,“那个徐把总……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的亲兵,心狠手辣。今晚亥时,南门守军全部换成他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咬牙道:“他还调了一挺马克沁机枪,就架在南门城楼上。” 马克沁机枪。 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那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杀人机器,一分钟能打出六百发子弹。一挺机枪,足以封锁整条街道。 如果起义的队伍撞上那挺机枪…… “消息可靠吗?”刘秉忠急问。 “可靠。”赵大锤道,“是俺一个在衙门当差的远房表哥说的。他今天被抽调到南门帮忙搬弹药,亲眼看见的。” 沈砚之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计划不变。”他声音冷静得可怕,“但进攻路线要改。我们不从南门正面强攻,从两侧的民居穿过去,绕到城楼下面。用炸药,把城门炸开。” “炸药?”刘秉忠一愣,“我们哪有炸药?” “有。”沈砚之看向赵大锤,“大锤,你铁匠铺里,不是存了一批开山用的火药吗?” “有是有,但那是黑火药,威力不够炸城门啊。” “不够就多放。”沈砚之道,“用油布包起来,做成炸药包。二十个不够就三十个,三十个不够就五十个。今晚亥时之前,必须准备好。” 赵大锤一咬牙:“行!俺这就去弄!” 他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拿着,去买酒买肉。今晚起义前,让弟兄们吃饱喝足。” 赵大锤接过银票,看了眼面额——一百两。这是沈砚之最后的一点积蓄了。 “少东家……” “去吧。”沈砚之摆手,“记得,酉时之前,炸药必须到位。” 赵大锤重重抱拳,大步离去。 正厅里又只剩下两人。 窗外,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距离亥时,还有四个时辰。 山海关的命运,将在今夜决定。 (第0026章 完,字数:4968) --- 【下章预告】酉时的城西货栈暗藏杀机,清廷暗探中计入瓮。戌时,起义队伍秘密集结,沈砚之做最后动员。亥时将至,南门城楼上的马克沁机枪已经上膛,而沈砚之的炸药包也已就位。烽火将燃,第一枪即将打响。 第0027章暗夜潜行 宣统三年十月十八,亥时末(晚十一点左右),山海关。 深秋的寒意早已浸透了城墙的每一块青砖,更渗入了这座千年雄关的骨缝。白日里清军巡防的马蹄声和吆喝声早已沉寂,只余下夜风刮过垛口和箭楼的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幽咽。天空阴沉,无星无月,浓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将这座孤城彻底吞没。 关城内,除了几处官衙和军营还有零星灯火,其余地方皆已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宵禁早已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和诡异。 沈府后院,柴房旁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内,此刻却聚集着几个人。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气窗外透进来的、被云层过滤后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几条模糊的人影轮廓,以及他们眼中闪烁着的、如同暗夜中野狼般的幽光。 沈砚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锐利如刀,不断扫视着屋内的几个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冰凉的刀柄,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刀锋在无数次打磨后依旧锋利,仿佛承载着沈家两代人未竟的志业与此刻即将喷发的怒火。 屋内还有三人。左边靠墙的是赵铁柱,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穿着黑衣,呼吸粗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厚背砍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旁边的刘四,身形矮小精悍,像只伺机而动的狸猫,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飞刀、铁蒺藜之类的零碎。最右边靠门的是钱贵,原是关内一家当铺的朝奉,识文断字,心思活络,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沈砚之画的关城布防草图(凭记忆和钱贵提供的一些零碎信息拼凑而成)。 “都听清楚了?”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丑时初(凌晨一点),东门换防,新旧交替,有大约半柱香的混乱间隙。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三人:“铁柱,你和我在前,目标是门闩和绞盘。刘四,你负责解决望楼和城墙上的哨兵,手脚要干净,不能发出声响。钱贵,你守在外围,注意街上的巡夜队,如有异常,用我们约定的鸟叫声示警。” “明白!”赵铁柱闷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颤抖。 刘四无声地点了点头,手指在腰间那些零碎上轻轻划过。 钱贵咽了口唾沫,也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沈砚之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成,便死。成……也未必能活。但就算死,也要死在冲出去的路上,绝不能落在那些鞑子手里。”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想起武昌那封电报上滚烫的字句,胸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烈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几人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恐惧是真实的,对死亡的畏惧,对未知前途的茫然,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弹而起的、近乎本能的决绝。他们多是关内的底层百姓或破落户,受够了旗人老爷和贪官污吏的盘剥欺压,也看够了这朝廷的腐朽无能。沈家父子在关内素有侠名,沈砚之的联络和起义的号召,像一粒火星,投进了他们早已干透的心田。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搏一把,或许能挣出条生路,挣出个不一样的世道!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赵铁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讥讽。 沈砚之抬手,示意噤声。他凝神细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隐约的、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是巡城兵丁换班的动静。他心中默默计算着。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估摸着快到子时末了。沈砚之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准备。” 三人也立刻站起,各自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赵铁柱将砍刀插在后腰,用衣摆遮好。刘四无声地抽出两把匕首,在黑暗中试了试锋刃。钱贵将布包塞进怀里,紧了紧腰带。 沈砚之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一片死寂。他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尘土和远处军营马粪的味道。 四人如同四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小屋,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沈砚之打头,赵铁柱紧随其后,刘四和钱贵殿后。他们贴着墙根,在房屋的阴影里快速移动,避开主干道,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偶尔有野狗在远处吠叫几声,随即又沉寂下去。更夫的梆子声早已远去。整个关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们,是行走在坟墓中的盗墓者,紧张,兴奋,又带着赴死般的悲壮。 沈砚之对关城的地形了如指掌。他父亲在世时,时常带他巡视城防,讲述各处要害和掌故。此刻,那些记忆如同清晰的舆图,在他脑海中展开。他选择了一条最为隐蔽、也最靠近东门的小路。 路上并非全无风险。他们两次差点撞上夜间出来解手或偷东西的居民,都凭借沈砚之敏锐的听觉和果断的躲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还有一次,一队巡城的兵丁举着火把从巷口经过,脚步声和交谈声清晰可闻。四人立刻缩进一个堆满破筐烂木的角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队兵丁的脚步声远去,火把的光亮消失在街角,才敢继续前行。 汗水浸湿了内衣,紧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但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终于,东门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显现。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楼,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城门紧闭,厚重的包铁木门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微光。城楼上,几点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出几个抱着长枪、缩着脖子打盹的哨兵身影。城墙下,原本应该有兵丁值守的窝铺,此刻也静悄悄的,只有里面传出隐约的鼾声。 沈砚之抬手,四人立刻伏低身形,藏在一排堆放杂物的棚子后面。他仔细观察着城楼上的动静。换防的时间快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从城墙内侧的阶梯方向传来。一队大约十人左右的兵丁,打着哈欠,拖着脚步,骂骂咧咧地走上城楼。这是来接替夜班的。 城楼上原本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也醒了过来,懒洋洋地和新来的交接,低声抱怨着天气寒冷、差事难熬。新旧两班人混杂在一起,注意力都在交接和抱怨上,对城墙下的黑暗,明显放松了警惕。 就是现在! 沈砚之对赵铁柱和刘四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 刘四如同真正的狸猫,贴着城墙根,无声无息地快速移动,目标是不远处通往城墙顶部的阶梯拐角阴影处。那里通常有一个暗哨,此刻可能也因换防而松懈。 赵铁柱则握紧了背后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洞下那巨大的门闩和旁边的绞盘。几个原本应该值守的兵丁,此刻正靠在墙边,抱着枪打瞌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 沈砚之自己,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杀意和激动强行压下,只剩下冰一样的冷静。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藏身处猛地蹿出,以最快的速度,径直冲向城门! 几乎是同时,刘四也动了!他身形如电,在阶梯阴影处猛地一扑!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那个躲在阴影里打盹的暗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刘四用匕首柄狠狠砸碎了喉结,软软瘫倒。 赵铁柱更是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低吼一声,挥舞着厚背砍刀,冲向那几个打瞌睡的门卒!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带着凄厉的风声! 第0028章血火破晓(上) 赵铁柱的怒吼和刀风,如同投入死寂池塘的第一块巨石,瞬间撕裂了东门短暂的松懈与安宁! 那几个靠在墙边打瞌睡的门卒,被突如其来的杀气和吼声惊醒,睡眼惺忪中只看到一道黑影挟着雪亮的刀光扑至!惊恐的尖叫尚未出口,厚背砍刀已经带着千钧之力劈下! “噗嗤!”“咔嚓!” 刀锋入肉的闷响和骨骼断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当先一个门卒半个脑袋几乎被斜劈开,鲜血混合着脑浆猛地迸溅出来,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炸开一团凄厉的红雾!旁边另一个门卒下意识举枪格挡,木制枪杆在赵铁柱的巨力下应声而断,刀势不减,狠狠砍入他的肩胛骨,深可见骨,那人惨嚎一声,当场倒地抽搐! 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城门洞! “敌袭——!!!” 城楼上,新旧交接的兵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片刻,随即有人发出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放箭!快放箭!” “下面有人!是乱党!” 混乱中,有人试图张弓搭箭,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抓靠在墙边的火铳,还有人直接挺着长枪就往下冲!城楼上一片混乱,灯笼被撞得摇晃不休,光影乱舞。 几乎就在赵铁柱动手的同一刹那,沈砚之已经如同鬼魅般冲到了巨大的城门闩前!那闩木足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两端深深嵌入城墙的石槽中,用铁箍加固,非数人之力难以抬起。他看也不看旁边溅开的血花和倒地的尸体,双手猛地抓住闩木一端,低吼一声,全身筋骨肌肉瞬间绷紧,力从地起,经腰背贯于双臂! “起——!” 沉重的闩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然被他一人之力,生生抬起了一寸!但另一端依旧死死卡在石槽里! “铁柱!帮忙!”沈砚之额头青筋暴起,嘶声喊道。 赵铁柱刚刚砍翻第二个门卒,闻声毫不迟疑,反手一刀将第三个试图扑上来的门卒逼退,一个箭步冲到闩木另一端,同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闩木。“嘿——呀!”两人同时发力,肌肉贲张,脸色涨红! “嘎吱——嘎啦啦——” 沉重的闩木终于被缓缓抬起,脱离了一侧的石槽!两人不敢松气,拼尽全力,将闩木向另一侧猛地一推!闩木失去支撑,沉重地滑落,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城门失去了最关键的闩锁! 但此时,城楼上的攻击已经来了!几支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下,钉在沈砚之和赵铁柱脚边不远的地面上,箭羽颤动!更有反应快的清兵,已经端起了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下方! “刘四!压制城楼!”沈砚之眼角余光瞥见,厉声喝道。他自己则毫不停歇,扑向城门内侧巨大的木制绞盘——那是控制城门吊桥和千斤闸的机关! 刘四早已解决暗哨,此刻如同壁虎般贴在一处箭垛的阴影里。听到沈砚之的命令,他眼神一厉,双手在腰间一抹,数点寒星如同流星般发射而出! “嗖嗖嗖!” 飞刀!精准地射向那几个正要开火铳或放箭的清兵!城楼上的灯笼光线昏暗,距离又不近,刘四这手飞刀全凭感觉和多年苦练!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两个清兵捂着脸或喉咙踉跄后退,火铳和弓箭脱手!虽然没有立刻毙命,但总算打断了他们第一轮最致命的攻击! 然而,更多的清兵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有人开始点燃火把,试图照亮城下;有人组织起盾牌,抵挡飞刀;更多的弓箭和火铳开始朝着沈砚之、赵铁柱和刘四的大致方向胡乱射击! “砰砰!”“嗖!嗖!” 铅弹打在城门洞的石壁上,火星四溅!箭矢更是如飞蝗般落下,钉在木头上、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流弹和流矢在身边呼啸而过,死亡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赵铁柱挥舞砍刀,拨打掉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矢,手臂被震得发麻,刀锋上也崩出了缺口。他眼睛血红,对着沈砚之吼道:“少爷!快!他们人越来越多了!” 沈砚之又何尝不急!绞盘被铁链和机括锁死,需要钥匙或者暴力破坏!他抽出父亲留下的短刀,这刀虽短,却异常锋利坚韧,刀身泛着幽蓝的寒光。他看准绞盘连接铁链的一处关键榫卯,运足力气,狠狠一刀劈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短刀在巨大的反震力下嗡嗡作响,沈砚之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但那处榫卯也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他毫不犹豫,再次挥刀! 与此同时,钱贵负责的预警也传来了!远处街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和声!显然,东门的厮杀声和火光(已有清兵点燃火把扔下城楼),已经惊动了城内其他地方的驻军和巡夜队!援兵正在赶来! “少爷!有大队人马朝这边来了!听声音不下百人!”钱贵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从藏身的角落里传来。 百人!一旦被堵在城门洞里,他们四人绝无生还之理! 沈砚之心头一沉,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亡!唯有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才有一线生机!城外,赵铁柱联络好的数十名乡勇,应该已经潜伏在护城河对岸的树林里,只等信号! “铛!”第二刀劈下,榫卯裂缝扩大! 城楼上的清兵见下面几人悍不畏死,一心破坏城门,也急了。几个悍勇的,竟直接顺着阶梯往下冲,挺着长枪就要来捅刺沈砚之! 赵铁柱见状,怒吼一声,挥刀迎上!刀光枪影瞬间交织在一起!赵铁柱力大刀沉,但对方人多,又是在狭窄的阶梯上,一时间竟被缠住,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黑衣! 刘四的飞刀已经耗尽,他拔出匕首,如同猿猴般从藏身处跃出,扑向那些试图攻击沈砚之侧翼的清兵,用灵活的身法和狠辣的招式,勉强拖住几人。但他也险象环生,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皮开肉绽。 情势危急到了极点!沈砚之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脚步声!但他眼神依旧冰冷专注,死死盯着那处榫卯。 “给我——开!”他嘶声咆哮,凝聚起全身最后的力量,双手握刀,朝着那裂缝,用尽平生力气,第三次狠狠劈下! “咔嚓——嘣!” 一声脆响!那处关键的榫卯终于彻底崩断!绞盘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锁死的机括松动了! 沈砚之顾不得虎口剧痛和发麻的双臂,丢掉短刀,双手抓住绞盘的一根横杆,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转动起来! “吱呀呀——轰隆隆——” 沉重的铁链被绞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紧接着,头顶传来巨大的、仿佛地动山摇般的轰鸣——那是控制城门上方千斤闸的机关开始运转!与此同时,城外护城河上,那座巨大的包铁木吊桥,也开始缓缓放下! 城门,正在打开!吊桥,正在落下! “成了!少爷成了!”赵铁柱狂喜大吼,身上又添了两处枪伤也浑不在意,砍刀挥舞得更猛,竟将面前两个清兵逼得连连后退! 城楼上的清军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旦城门洞开,吊桥放下,城外若有接应,后果不堪设想!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放千斤闸!快放千斤闸!堵死城门!弓箭手!火铳手!给我往死里打!绝不能让吊桥完全放下!” 更多的箭矢和铅弹如同泼雨般倾泻而下!几个操作绞盘的清兵也反应过来,想要反向转动绞盘,或者直接破坏绞链! 沈砚之死死抱住绞盘横杆,用身体的力量对抗着反向的力道和不断落在身边的攻击!一枚铅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一支箭矢射穿了他的左小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跪倒!但他咬着牙,嘴角溢出血丝,拼死不肯松手!他知道,松手就是前功尽弃,就是所有人的死期! 吊桥在极其缓慢地、却坚定地向下倾斜。已经能听到护城河对岸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呼喊声——那是潜伏的乡勇们! 城内的援军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已经照亮了街道拐角!当先的骑兵甚至已经能看清轮廓! “挡住他们!”沈砚之嘶声对赵铁柱和刘四喊道,声音已经沙哑不堪。 赵铁柱狂吼一声,竟然不退反进,迎着从阶梯上冲下来的清兵和从街道拐角涌来的援军前锋,如同疯虎般扑了上去!砍刀舞成一团雪亮的光轮,竟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暂时挡住了狭窄的入口!但他身上瞬间又多了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刘四也红了眼,将匕首舞得泼水不进,死死护在沈砚之身侧,格挡开射来的箭矢和刺来的长枪,身上同样伤痕累累。 钱贵早已吓得瘫软在角落,但看到沈砚之他们如此拼命,也不知哪里涌起一股力气,抓起地上散落的石块,没头没脑地朝着冲来的清兵砸去,虽然造不成多大伤害,却也多少干扰了一下对方的冲锋势头。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铁锈味! 吊桥终于落下了大半,离对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了! 对岸的树林里,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杀鞑子!迎沈少爷!” “光复山海关!” 数十条黑影从树林中窜出,手持大刀、长矛、锄头、铁锹等五花八门的武器,如同决堤的洪水,踏着尚未完全落稳的吊桥,呐喊着冲了过来!为首几人,赫然是赵铁柱事先联络好的乡勇头领! 援兵到了! 城楼上的清军指挥官面如死灰。城内涌来的援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城外的冲击弄得阵脚一乱! 沈砚之看到对岸冲来的乡勇,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微微一松。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城门已开,吊桥已下,内外连通,事情已经闹大,再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 他松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绞盘在乡勇们接替后继续转动,吊桥轰然完全落地! 沈砚之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在冰冷的城门上,大口喘息着,每吸一口气,肺部都像有刀子在割。左腿的箭伤钻心地疼,脸颊火辣辣的,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看着那些呐喊着冲过吊桥、与城内清军厮杀在一起的乡勇,看着赵铁柱和刘四在援兵接应下且战且退,看着城楼上清兵惊慌失措的脸……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剧痛、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豪情,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点火!发信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 一个紧随乡勇冲进来的汉子,闻言立刻掏出火折子,吹燃,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浸了火油的柴捆,奋力扔向城楼方向!同时,又有几人掏出牛角号,鼓起腮帮子,奋力吹响!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瞬间压过了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下,在巍峨的山海关城头,凄厉地回荡开来! 这不是撤退的号角,而是进攻的号角!是起义的号角!是光复的宣告! 随着号角声响起,关城内,早已按捺不住的其他几处联络点,也瞬间做出了响应!预先埋伏在军营附近、衙署周围、甚至是部分守军内部的起义者,同时发难! 城南,一处堆放草料的营地突然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城西,兵器库方向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爆炸声! 城内各处,响起了更多的呐喊和厮杀声!许多被沈砚之暗中联络、或本就对清廷不满的底层兵丁、小吏、百姓,纷纷拿起能找到的武器,加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 山海关,这座雄踞北疆、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千年要塞,在这宣统三年的深秋凌晨,彻底沸腾了!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被来自体内的怒火和来自外部的冲击同时唤醒,发出痛苦的咆哮和挣脱枷锁的呐喊! 沈砚之背靠着城门,看着眼前这片迅速蔓延的血与火的战场,看着那些在火光和晨曦微光中拼死搏杀的身影,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杀鞑子”、“光复山河”的吼声……他缓缓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抹去嘴角的血沫。 成了。 第一枪,打响了。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关山风雷,就从今夜,就从此地,开始激荡! 而前方,是更加漫长、更加残酷、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未知之路。 东方天际,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投射在这座烽火骤起的雄关之上,将鲜血、刀锋和无数张或狰狞、或决绝、或惊恐的面孔,映照得一片模糊而又惊心动魄。 天,快亮了。 第0029章血火破晓(下) 晨光初露,却无力穿透山海关上空浓重的硝烟与翻滚的尘灰。血与火的味道,混合着深秋清晨的寒意,弥漫在关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块砖石之间。 东门附近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冲过吊桥的数十名乡勇,如同楔子般牢牢钉在城门内侧,与不断涌来的城内清军援兵展开惨烈的拉锯。武器碰撞的铿锵声、垂死的惨嚎声、狂怒的吼叫声、以及零星的、惊惶的火铳射击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沈砚之左腿中箭,行动不便,被两个乡勇搀扶着,退到了城门洞内侧相对安全一点的角落。赵铁柱和刘四也都身负数伤,尤其是赵铁柱,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但他依旧挥舞着那柄砍得卷了刃、崩了口的破刀,死死挡在沈砚之前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任何试图靠近的清兵都会遭到他亡命般的反扑。 城楼上的清兵试图重新控制绞盘,放下千斤闸堵死城门,但几次尝试都被乡勇中悍不畏死者用弓箭和飞石击退。吊桥完全落在护城河上,成了内外连接的生命线,城外仍有零星的乡勇和闻讯赶来的百姓,沿着吊桥呐喊着冲进来,加入战团。 然而,城内的清军毕竟人数占优,且装备相对精良。最初的混乱过后,军官开始收拢部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反扑。弓箭手和火铳手被集中起来,向着城门方向进行覆盖射击,虽然准头欠佳,但流矢和铅弹仍然给拥挤在城门附近的起义者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顶住!都顶住!”一个乡勇头领,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锹,砸翻一个挺枪刺来的清兵,嘶声大吼,“沈少爷把门给咱们打开了!不能让鞑子再关上!后边的兄弟快到了!” 他的话激起了众人的血气。这些乡勇多是关内饱受欺压的穷苦汉子,或是与沈家有旧的江湖人士,被压抑已久的怒火一旦点燃,便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悍不畏死,用简陋的武器对抗着清军的刀枪,用血肉之躯抵挡着箭矢铅弹。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上去,眼中燃烧着同一种决绝的光芒。 沈砚之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粗重地喘息着。左腿的箭伤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和剧斗带来的脱力感不断袭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战场。 他看到清军的反击越来越有组织,看到己方的人数优势正在被对方的装备和训练抵消,看到城门附近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他知道,这样硬拼下去,即便能暂时守住城门,起义力量也会被消耗殆尽。必须打开局面!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左腿却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少爷!你别动!”赵铁柱回头看到,急声喊道,一分神,肩头又被一支流矢擦过,带起一蓬血花。 “铁柱!刘四!”沈砚之咬着牙,声音嘶哑,“不能光守在这里!得把火烧大!去!带人,去抢军械库!去烧粮仓!去攻打衙署!让全城都乱起来!让鞑子首尾不能相顾!” 他的思路清晰而狠辣。起义不能只局限于东门一隅,必须迅速扩大战果,制造多点开花的混乱局面,才能最大程度地瓦解清军的组织和士气,也为城外可能更大规模的响应争取时间。 赵铁柱和刘四闻言,眼睛都是一亮。对啊!光守在这里挨打不是办法! “少爷,那你……”赵铁柱不放心地看着沈砚之。 “我死不了!”沈砚之挥手,语气斩钉截铁,“这里有兄弟们守着!你们快去!抢到武器,分发给百姓!告诉他们,武昌革命军已经成功了!大清的江山到头了!让所有受欺压的人都站出来!” “是!”赵铁柱再不犹豫,对着身边几个还能战斗的乡勇吼道,“还能喘气的!跟我走!去抢鞑子的鸟枪大刀!” 刘四也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狠戾:“我去粮仓!” 两人各自点了七八个伤势较轻、尚有战力的乡勇,如同两把尖刀,猛地从城门战团中撕开两道口子,朝着城内不同的方向冲杀而去!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迅猛,很快消失在街巷的硝烟与混乱之中。 沈砚之的这步棋,立刻起到了效果。 赵铁柱带人冲向城西的军械库。那里原本就有内应,加上守库兵丁被东门的变故吸引了大半,防守空虚。赵铁柱等人突然杀到,里应外合,很快攻破库门。里面堆放的刀枪、弓箭、甚至还有几十杆老旧但尚能使用的火铳和少量火药,全都成了起义者的战利品! “拿!能拿多少拿多少!分给街上的兄弟爷们!”赵铁柱大吼着,自己先抢过一杆火铳,填上火药铅子,对着闻讯赶来支援的一小队清兵就是一铳!“轰!”硝烟弥漫,虽然没打中几个人,但那巨响和声势,却极大地鼓舞了起义者的士气,也吓住了那些清兵。 武器被迅速分发下去。许多原本只是拿着菜刀、木棍甚至石块跟在后面呐喊助威的百姓,拿到了真正的刀枪,胆气顿时壮了十倍,嗷嗷叫着加入了战团。起义者的武装力量瞬间增强! 刘四那边,更是直接点燃了粮仓!深秋干燥,粮草见火就着,顷刻间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粮草是军队的命脉,更是稳定民心的关键。粮仓大火,不仅让守军惊慌,更让许多原本观望的百姓彻底看清了形势——大清在这山海关,怕是待不住了!一些胆子大的,开始自发地袭击落单的清兵,或者打开自家门,接纳受伤的起义者。 与此同时,城内其他几处预先安排的起义点也全面爆发。攻打衙署的一路人马虽然遭遇了顽抗,但放火烧毁了部分文书房舍,造成了极大的混乱;袭击军营的一路,利用清军内部早被策反的兵丁制造营啸,引发自相残杀;更有不少底层旗人(并非所有旗人都富裕有权)和被压迫的汉人小吏、兵丁,在起义声势的鼓舞下,纷纷倒戈或消极避战。 整个山海关,彻底乱了套!烽烟四起,喊杀震天。清军的指挥体系在多点开花的打击下濒临崩溃,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各自为战,一片混乱。而起义者虽然缺乏统一指挥,装备杂乱,但人数越来越多,士气如虹,又熟悉地形,往往能以小股力量袭扰、牵制数倍于己的清军。 东门的压力顿时大减。冲进城内的乡勇和百姓已经超过两百人,牢牢控制住了城门区域,甚至开始向外扩展,清剿附近街巷的残余清兵。 沈砚之被两个乡勇扶着,挪到了城门楼下一处相对完好的窝铺里暂歇。有人找来干净的布条和伤药,为他简单包扎腿上的箭伤。箭杆被小心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需要专门的工具才能取出,此刻只能先止血固定。 “少爷,喝口水。”一个满脸稚气、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端着个破碗,里面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清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沈砚之嘴边。 沈砚之接过,大口喝下。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看向那少年,脸上还有未脱的稚嫩,眼神却已经染上了战斗的狂热和一丝恐惧后的坚定。 “多大了?叫什么?”沈砚之问,声音依旧沙哑。 “回少爷,十六了,叫栓子。”少年有些紧张地回答,“我爹……我爹是赵头领手下的,刚才……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没了。”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不过我不怕!我要给我爹报仇!杀光鞑子!”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战争的残酷,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这个少年面前。但这就是代价,推翻一个旧世界的代价。他父亲付出过,他自己正在付出,眼前这个少年,以及千千万万的人,未来可能还要付出更多。 窝铺外,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依旧激烈,但听起来,起义者的呐喊声似乎更响亮、更密集了些。远处粮仓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如同巨大的狼烟柱,直冲云霄,向方圆数十里宣告着山海关的剧变。 时间在血与火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升高,但被硝烟遮蔽,天色依旧晦暗不明。 临近中午时分,赵铁柱浑身是血、却满脸兴奋地冲了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杆新缴获的、保养得不错的火铳。“少爷!军械库拿下了!家伙什都分下去了!好些个守库的鞑子兵也反水了!现在咱们的人,好些都有真家伙了!” 紧接着,刘四也带着几个人回来了,虽然身上又添了新伤,但眼神发亮:“粮仓烧了大半!火光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城里好多百姓都跑出来帮忙了!衙署那边好像也快打下来了!” 好消息接踵而来。派去联络其他几路起义人马的哨探也陆续回报:城南营地大火引起营啸,守军溃散;城西几处哨卡被拔除;部分城内商铺自发开门,提供饮食和伤药给起义者;甚至有一些原本中立的商人士绅,开始悄悄派人接触,表示“愿意襄助义举”…… 起义的星星之火,在东门被沈砚之强行撬开一道缝隙后,终于以惊人的速度形成了燎原之势! 然而,沈砚之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喜色。他靠坐在窝铺的草堆上,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城里的鞑子主力呢?”他问,声音低沉,“还有多少人?集中在哪儿?他们的骑兵呢?关外的援军有什么动静?” 他问的,才是关键。城内清军虽然混乱,但主力犹在,尤其是那些由满蒙八旗子弟组成的精锐马队,尚未出现。此外,山海关作为军事重镇,关外不远处就有清军驻防大营,一旦得到消息,援军旦夕可至。 赵铁柱和刘四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赵铁柱挠了挠头:“这个……城里太乱,鞑子兵被打散了,好像……好像大部分退守到鼓楼和镇守府衙门那一带了,抱成了团,一时啃不动。骑兵……没见着,可能也被堵在那边了。关外……还没消息。” 沈砚之眉头紧锁。鼓楼和镇守府衙门位于关城中心,地势较高,建筑坚固,易守难攻。清军残部收缩固守,显然是等待援军或伺机反扑。而关外的援军,是最大的变数。 “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沈砚之挣扎着想要站起,腿上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强行忍住,“必须一鼓作气,打下鼓楼和镇守府!至少,要把他们赶出城去!否则等关外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我们就被动了!” “可是少爷,你的伤……”赵铁柱急道。 “死不了!”沈砚之打断他,目光扫过窝铺里几个还能行动的头领,“把我们的人重新整编一下!有武器的在前,没武器的在后,准备土制火器、火箭,集中所有力量,猛攻鼓楼!告诉所有兄弟,胜败在此一举!打下鼓楼,山海关就是我们的!打不下,咱们所有人,包括城里的父老乡亲,都得给鞑子陪葬!”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点燃了众人眼中最后的狂热。是的,没有退路了!要么胜,要么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经过半天的厮杀,起义者虽然伤亡不小,但人数反而增加到了三四百人,士气旺盛。他们被简单编组成几个大队,由赵铁柱、刘四和其他几个有威望的头领率领,抬着临时赶制的云梯(其实就是长梯)、举着门板当作盾牌,推着装有柴草油脂、准备火攻的大车,如同汹涌的潮水,向着关城中心的鼓楼和镇守府方向,发起了总攻! 鼓楼附近,残余的清军大约还有两三百人,多是老兵和军官亲卫,战斗力较强。他们依托鼓楼高大的砖石基座和周围的街垒工事,用弓箭、火铳和滚木礌石进行顽抗。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 起义者呐喊着,冒着箭雨弹幕,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云梯搭上又被推倒,门板被铅弹打得木屑横飞,冲锋的人群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鼓楼前的石板地。但后面的人毫不畏惧,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赵铁柱身先士卒,扛着一面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盾牌,挥舞着已经砍得不成样子的刀,浑身是血,如同战神附体,竟然第一个冲破了街垒,杀进了清军阵中!跟在他身后的起义者如同决堤之水,瞬间涌入!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鼓楼下成了修罗场。清军虽然悍勇,但被起义者的人海战术和不要命的打法冲击得阵型大乱。加上粮仓被烧、多处失守的消息早已动摇军心,抵抗的意志正在迅速崩溃。 刘四则带着另一队人,绕到侧面,用火箭和火把,点燃了鼓楼周围的一些附属建筑,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浓烟呛得守军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镇守府衙门那边,也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另一支起义队伍同时发动了攻击。 腹背受敌,军心涣散。鼓楼下的清军终于支撑不住了。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见势不妙,带着几十个亲信,丢下大部分士兵,朝着北门方向仓皇逃窜。主将一逃,剩余的清兵更是斗志全无,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或者四散奔逃。 下午未时左右(约下午两点),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血战,鼓楼被起义者完全占领!那面象征大清统治的龙旗,被赵铁柱一刀砍断旗杆,从高高的鼓楼上抛了下来,落在泥泞和血泊之中! 几乎同时,镇守府衙门也被攻破!负隅顽抗的山海关镇守使(满人)在衙内自己焚火身亡(一说被乱兵所杀),其家眷和部分属官被俘。 至此,山海关关城内,清军的有组织抵抗,基本被粉碎! 胜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幸存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看着那些欢呼雀跃、浑身血污却眼神明亮的起义者,看着城头变幻的旗帜,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忐忑,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沈砚之被人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抬到了鼓楼下。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强撑着用一根长矛当作拐杖,勉强站立。他抬头,望着巍峨的鼓楼,望着城头上那些迎风招展的、用各种布料临时拼凑起来的、五花八门的旗帜(上面大多写着“汉”、“兴”、“复”等字样),望着脚下这片浸透了鲜血、却终于挣脱了枷锁的土地。 胸腔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翻滚。有胜利的激荡,有牺牲的悲怆,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这古老关城般厚重的责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依然满是血腥和烟火味。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对着这座刚刚经历浴火重生的雄关,发出了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呐喊: “山海关——光复了!” “大清的旗,倒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混杂着哭泣与狂喜的欢呼声!从鼓楼,蔓延到每一条街巷,响彻整个关城,甚至隐隐传向关外的原野! “光复了!” “汉家山河,重光了!” 无数声音汇成洪流,冲上云霄,仿佛要洗刷尽这数百年的屈辱与阴霾。 沈砚之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央,拄着长矛,身影在夕阳(穿透硝烟后变得血红)的余晖中,显得既单薄,又无比挺拔。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关外的清军不会善罢甘休,朝廷的震怒和反扑即将到来,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血与火换来的短暂间隙里,这座关城,属于他们这些敢于流血、敢于抗争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武昌的方向。父亲,还有无数先行者的英灵,你们看到了吗? 关山的第一道风雷,已经炸响。 而前路,漫漫,风雨如晦。 第0030章箭在弦上 宣统三年,辛亥年。秋末的寒风,一天紧似一天,像刀子似的刮过山海关城头的垛口,卷起残存的旌旗,猎猎作响,又扯着喉咙般,呜咽着扑向关内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和纵横交错的街巷。 临榆县城(山海关关城所在)东街,沈家老宅。这座三进院子在周围一片低矮民房中显得颇为气派,却也处处透着风雨侵蚀的痕迹。黑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然黯淡,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也有些开裂,字迹却依旧遒劲。 此刻,老宅最里面的小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也放了下来,将呼啸的风声大半隔绝在外。屋里只点着一盏罩了素纸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的几张面孔。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沈砚之。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罩了件玄色马褂,身形挺拔,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他二十八岁年纪不符的沧桑。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埋在灰烬下的火炭,沉静,却灼人。 他左手边,坐着程振邦。这位刚从保定陆军速成学堂肄业、秘密潜回老家的年轻军人,还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仿佛随时要站起来听令。他脸上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眼神却热切而坚定,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透露出内心的激荡。 右手边,则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一个是赵铁头,铁塔般的身躯几乎要将椅子撑满,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环眼炯炯有神,此刻却努力压着嗓门,瓮声瓮气地说话。另一个是王老栓,精瘦干练,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眯缝着,透着一股庄稼汉式的谨慎和机敏。这两人,是沈家几代经营下,在关城内外和附近乡里最有威望的乡勇头领,也是当年跟着沈砚之父亲沈兆麟办团练、打过洋毛子(指八国联军)的老兄弟。 “都到齐了。”沈砚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风声越来越紧,留给我们按部就班准备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赵铁头立刻接口,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子急火火的劲儿:“大侄子,你就直说吧!武昌那边都动了手,南边好几个省都跟着反了,咱这‘天下第一关’,难道还要继续给那鞑子皇帝看大门?老爷子的在天之灵看着呢!咱们这些老兄弟的刀,可都十年没见血了,早就痒痒得不行!” 王老栓咳嗽一声,扯了扯赵铁头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向沈砚之,慢条斯理地问:“砚之,你心里有章程了?咱们这些人,加上能拉起来的乡勇青壮,拢共也就三千挂零,还分散在各乡各堡。守关的旗营绿营,还有那新调来的巡防营,加起来得有四五千,枪炮也比咱们强。硬碰硬,难。” 沈砚之点了点头,王老栓说的是实情。山海关作为京畿锁钥,驻军向来不少。虽然武昌起义后,人心惶惶,驻军的战斗意志和忠诚度都成问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正面对抗,胜算渺茫。 “所以,不能硬碰硬。”沈砚之的手指在桌上摊开的一张简陋的关城布防草图上游走,“我们要的是‘夺关’,不是‘攻城’。山海关城池坚固,强攻是下下策。我们要的,是出其不意,以快打慢,在朝廷和守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控制关城要害。” 程振邦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光:“砚之哥的意思是……内应?” “不错。”沈砚之的手指停在了草图上几个关键位置——东门、西门、北门、以及城中心的鼓楼和军械库,“这些地方,必须第一时间控制。尤其是东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挂在那里,拿下它,意义重大。” 他看向赵铁头和王老栓:“赵叔,你手下那些在码头、货栈、车马行干活的弟兄,还有王叔你联络的那些守城兵丁里有交情、或者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愿意铤而走险的,就是我们的内应种子。不需要太多,每个关键位置,有那么三五个可靠、敢拼、熟悉情况的人,到时候趁乱打开城门,或者制造混乱,接应大队入城,就够了。” 赵铁头一拍大腿:“这个包在我身上!码头上扛大包的,车马行赶大车的,多是苦哈哈,早他妈受够了旗人老爷和狗官的气!只要给句准话,豁出命去干!” 王老栓沉吟道:“守城兵丁里,绿营和巡防营的汉人居多,饷银拖欠是常事,怨气不小。有几个小头目,跟我沾亲带故,也透露出对时局不满的意思。可以试试接触,但不能把宝全压在他们身上,这些人,墙头草的多。” “王叔考虑得周全。”沈砚之赞许道,“接触要隐秘,以利诱、以情动,但核心行动计划,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振邦,”他转向程振邦,“你从保定带回来的那几个同学,还有你在新军里发展的关系,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位?我们需要懂新式操典、会摆弄新式枪炮的人。” 程振邦立刻答道:“最迟后天,能到五个,都是铁了心要革命的。他们有些在附近的新军驻地有熟人,可以想办法再拉拢一些对清廷不满的下级军官和士兵。枪炮的话……城里军械库看守不算严,如果能突然拿下,里面的存货够我们武装起一支像样的队伍。” “好。”沈砚之眼中光芒一闪,“内应、人手、武器,都有了眉目。接下来,是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们不能等南方的消息完全传来再动,那时候朝廷的防备只会更严。我们必须在朝廷从震惊中缓过神、抽调兵力北上稳定局面之前,抢先发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具体哪天?”赵铁头急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掀起棉帘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三天后,十月二十九,子时。”他放下棉帘,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那天是守城副将多隆阿的寿辰。按照惯例,他会在守备府大摆宴席,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吏、军官大半都会赴宴。防卫必然松懈。而且,据可靠消息,从奉天调拨的一批新式枪械和饷银,会在二十八日傍晚运抵关城,存入军械库和银库。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夺取军械银饷,趁敌首领庆贺、守备空虚之际,一举起事! 这个计划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但环环相扣,直指要害。赵铁头听得热血沸腾,程振邦眼中满是敬佩,连一向谨慎的王老栓,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脸色更加凝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朝廷不是瞎子,武昌事起,天下震动,山海关这样的要害之地,暗探只会多,不会少。我们这几日的联络、准备,必须加倍隐秘。赵叔,王叔,回去告诉下面的人,一切照旧,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所有指令,只通过我们几人单线传递,严防泄密!” “明白!”赵铁头和王老栓肃然应道。 “振邦,”沈砚之又看向程振邦,“你负责和你那些同学,以及新军里的内线保持联系,确保他们按时到位,并制定详细的接管城门、军械库、银库等要地的行动步骤,越细越好。同时,注意观察驻军这几日的异动,尤其是巡防营和旗营的调动情况。” “是!”程振邦挺直腰板。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起事之后,城中断粮则百变生。我们要提前暗中筹集一批粮食,不多,但要能支撑我们控制关城后三五日的用度,安抚百姓,稳定人心。这件事……” 他看向王老栓。王老栓会意,接口道:“我来办。各家各户匀出一点,存在可靠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 将所有细节再次推敲一遍,确认没有大的疏漏后,沈砚之让赵铁头和王老栓先行离开,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散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人。灯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砚之哥,”程振邦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次……我们能成吗?”他再热血,再坚定,面对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巨变,心中也不免忐忑。 沈砚之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父亲留下的那排兵书和舆图,最终停在一本纸张泛黄的《纪效新书》上。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剩下的,交给时势,交给……人心。”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语气缓和了一些:“振邦,怕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胸膛一挺,目光灼灼:“不怕!从决定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怕过!大不了,就像沈伯伯当年那样,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好。但记住,我们不是去赴死,是去开辟一条生路。为了父亲,为了这关城内外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也为了……这个眼看就要沉没的国度,争一口气,争一条活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夜幕,看到那即将被烽火照亮的未来。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声音很轻,却像是铁锤砸在冰冷的砧板上,迸溅出决绝的火星。 窗外,风声更紧了,卷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是千军万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集结、奔腾。 山海关,这座沉默矗立了数百年的雄关,在辛亥年的深秋寒夜里,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沉重的叹息。 暗潮,已化作奔流。利刃,即将出鞘。 三天。 只有三天了。 第0031章黑云压城 十月二十八日,午后。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就悬在山海关巍峨的城楼飞檐上,随时可能倾覆。风倒是小了些,却更添了一种沉滞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憋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海腥、尘土和某种不祥气息的味道。 临榆县城的街面上,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店铺大多半开半掩,掌柜和伙计们也无心招揽生意,要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街面;要么干脆呆坐在柜台后,望着门外灰暗的天空出神。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埋着头,脚步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整个关城上空。那是谣言、恐慌、以及某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混合发酵出的诡异气氛。 武昌造了反! 南方好几个省都独立了! 朝廷要派大军南下平叛! 关外的“胡子”(土匪)也蠢蠢欲动! 有人说看到夜里城头上多了好多兵影子! 还有人说,守备府里最近出入的生面孔多了,带着刀枪…… 真真假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又像生了瘟病,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隐秘而飞快地流传,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挠着每个人的心肝。普通百姓惶惑不安,既盼着那“改朝换代”能带来点好日子,又恐惧兵祸一起,玉石俱焚。稍有家底的富户商贾,则开始悄悄转移细软,联系车马,琢磨着一旦有事,是往关内跑还是往关外躲。至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旗人老爷和依附他们的官吏差役,表面上还强撑着架子,呵斥着“坏人在造谣”,私下里却早已心惊肉跳,加强了自家的护卫,眼珠子乱转,盘算着后路。 山海关,这座连通关内外的咽喉要道,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不安情绪的闷罐子。而掌握着罐子盖子的朝廷和守军,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权威,只剩下一种外强中干的焦躁和猜忌。 沈家老宅,后院的柴房里。 这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过冬用的煤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和木头特有的干燥气息。最里面的角落,被几捆特别粗大的木柴巧妙地遮挡着,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地窖入口。此刻,地窖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沈砚之、程振邦、赵铁头、王老栓,以及另外两个新面孔——一个肤色黝黑、目光精悍的年轻人,叫刘黑子,是程振邦从保定带来的同学之一;另一个则是王老栓联络上的、守城绿营的一个哨官,姓孙,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焦黄,眼神里透着疲惫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情况就是这样。”孙哨官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和紧张导致的干涩,“多隆阿副将的寿宴,定在明天晚上,守备府。帖子发得广,从知县、守备、到各营管带、哨官,但凡有点品级的,基本都请了。连关道衙门(山海关监督衙门)那边也会派人来。酒席从西时初(下午五点)就开始摆,据说请了天津卫的名厨,预备一直闹到子时以后。”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明天白天,城防会照常,但人心早就散了。兄弟们私底下都在传南边的事,欠饷都快半年了,上头只知道催逼弹压,谁还真心实意给他卖命?尤其是我们绿营和巡防营的兄弟,汉人居多,早憋了一肚子火。只要有人带头,打开了局面,响应的人不会少。” “旗营呢?”沈砚之问。山海关驻军以八旗兵为主体,虽然这些年腐化得厉害,但毕竟是清廷“自己人”,装备和待遇也最好,是最大的变数。 孙哨官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旗营?那帮大爷,比我们还会躲清闲。多隆阿过寿,他们营里的佐领、骁骑校肯定要去巴结讨好。剩下的旗兵,没了管束,多半聚在营房里赌钱喝酒,或者溜回家搂老婆孩子。真到了要动刀枪拼命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旗营的火器配备最好,营房位置也关键,就在东门里不远。如果不能迅速解决或者控制住,是个麻烦。”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程振邦:“振邦,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程振邦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人都到齐了,算上我,一共六个,都是敢打敢拼、懂军事的。另外,通过刘黑子一个表哥的关系,说动了巡防营马队的一个棚长(班长),手下有十来个骑兵,都是血性汉子,对朝廷早就不满,答应到时候看情况响应,至少保持中立。武器方面,我们几个随身带的短枪有六把,子弹不多。另外,孙哨官这边……”他看向孙哨官。 孙哨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油乎乎的纸,摊开,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示意图:“这是军械库和旁边银库的平面图。我手下有两个弟兄,明晚负责银库外围的巡逻。子时前一刻,他们会‘正好’巡逻到军械库东侧墙根下,那里有个排水沟的缺口,年久失修,能勉强钻进去一个人。进去的人,需要解决掉里面值夜的两个守卫——都是老油子,贪杯,到时候应该已经迷糊了。拿到钥匙,就能打开库门。里面新旧步枪大概有两三百杆,子弹几十箱,还有几门小炮。银库看守更严,但有军械库的动静吸引,我们可以趁乱砸锁。关键是速度要快,动静要小,至少在打开军械库大门、武装起我们的人之前,不能惊动太大。” 沈砚之仔细看着那张简陋却至关重要的草图,手指在上面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看向刘黑子:“黑子兄弟,你身手最好,脑子活,带两个人,负责从排水沟潜入,解决守卫,夺取军械库。有问题吗?” 刘黑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没问题!沈大哥放心,保证悄没声儿地把事儿办了!” “赵叔,”沈砚之又转向赵铁头,“你手下那些在码头、货栈的弟兄,分散在城里各处,明晚子时之前,必须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悄悄集结到东门、西门、北门附近隐蔽处待命。以火光为号——东门城楼上燃起三支火把,呈品字形,就是我们动手的信号。看到信号,你们立刻冲向各自负责的城门,制造混乱,接应王叔那边打开城门!记住,动作要猛,声势要大,但尽量避免与守军正面硬拼,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恐慌,打开通道!” 赵铁头重重点头,拳头捏得嘎巴响:“晓得了!早就憋坏了,明天晚上,让那帮龟孙子瞧瞧爷们的厉害!” “王叔,”沈砚之最后看向王老栓,语气格外郑重,“城门是关键中的关键。东门由孙哨官和你找的人负责,务必在信号发出后一刻钟内,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西门和北门,也要安排可靠的人,同时动手,至少要让守军首尾不能相顾!还有,城内主要街道路口,要安排人引导、喊话,告诉百姓我们是光复义军,只杀贪官污吏,不扰平民,让他们关门闭户,不要惊慌乱跑!” 王老栓面色凝重,一一记下:“东门有孙哨官和他那两个弟兄,问题不大。西门和北门,我也找了人,都是苦出身,信得过。街面引导的事,交给我本家几个侄子,他们嗓门大,人机灵。” 将所有环节再次核对一遍,确认每个关键点都有人负责,行动时序也大致清晰后,沈砚之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明日之事,关乎数千弟兄性命,关乎关城百姓安危,更关乎我们能否在这北方打响光复第一枪,振奋天下人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沈砚之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刀山火海,绝不退缩!也请诸位,谨守号令,随机应变,务必成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感染力。地窖里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仿佛一尊沉默的青铜像。 赵铁头、王老栓、孙哨官、程振邦、刘黑子,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重重抱拳,压低声音却无比坚定地应道:“同生共死!务必成功!” “好!”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各自回去,依计行事。记住,从现在起到明天晚上,是最危险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若无必要,不再碰面。一切,等明晚子时,东门火起!” 众人再次点头,然后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和间隔,悄无声息地依次离开柴房地窖,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沈家老宅,也消失在临榆县城表面沉闷、内里却已暗流汹涌的午后时光里。 地窖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砚之哥,”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忽然问道,“你说,多隆阿他们,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走到地窖角落,那里放着一个陶土水罐。他拿起旁边的粗瓷碗,舀了半碗凉水,慢慢喝着。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放下碗,目光幽深,“朝廷不是傻子,武昌事起,天下震动,山海关这样的地方,岂会不防?暗探、眼线,必然比平时多了数倍。我们这些日子的活动,不可能全无痕迹。多隆阿或许听到了些风声,或许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所以才会大张旗鼓地办寿宴,既是为了稳住人心,显示镇定,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想把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引出来,或者观察各方的反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但他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低估了人心思变的程度,以为靠一场酒宴、一点恩惠,就能稳住局面。第二,他高估了自己对军队的控制力,也高估了手下那些官吏军官对他的忠诚。乱世将至,大厦将倾,最先想到的,往往是给自己找条后路,而不是替将倒的大厦陪葬。” 程振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内部,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此大规模、多方人员的秘密串联,难保不会出一两个软骨头或者别有用心者。 沈砚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几分:“当然有可能。所以,我们才要分散联络,单线传递。所以,我才把最核心的突袭军械库和打开城门任务,交给振邦你和孙哨官这样经过考验、或者利益攸关的人。至于其他人……” 他走到地窖入口,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 “至于其他人,包括赵叔、王叔手下的乡勇,甚至绿营、巡防营里可能响应的人,他们或许是为了一口饭吃,或许是出于对满清的不满,或许只是被大势裹挟。这都不要紧。只要我们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旗号,控制住要害,打开城门,让大势成型,那么原本犹豫的会变得坚定,观望的会选择站队,甚至原本有异心的,也不得不随波逐流。这就是‘势’。”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这个‘势’,然后驾驭它。” 程振邦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莫名的震撼。眼前的沈砚之,比他记忆里那个沉稳的兄长,多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深沉和谋算,那是一种被血与火、被家仇国恨、被漫长的蛰伏与等待磨砺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断。 “我明白了,砚之哥。”他郑重地说。 沈砚之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振邦,你是读过新式学堂,见过外面世界的。将来的新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明天……保护好自己。我们的路,还很长。” 程振邦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默收拾了一下地窖里的痕迹,吹熄油灯,先后离开了这间决定山海关乃至整个北方局势的、简陋而隐秘的策源地。 沈砚之回到自己居住的东厢房。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而已。他在桌前坐下,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更加详细的山海关城防图。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图上“天下第一关”那几个字。 父亲沈兆麟当年就是在这里,率领乡勇,与八国联军血战,最终因朝廷腐朽、后援无继而兵败身死。尸骨无存,只留下一腔未能洗雪的家国恨。 十几年了。 他隐忍,筹备,等待。等的就是这一天。 明天晚上,子时。 要么,光复此关,震动天下,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为这垂死的国度劈开一道生路。 要么,功败垂成,身死名灭,沈家血脉断绝于此。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浓云遮蔽了星月,整个关城陷入一片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只有守备府的方向,隐隐有灯火和丝竹之声传来,那是多隆阿副将在为明日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也是这暴风雨前夜,最后的、虚幻的歌舞升平。 风停了。 一种比风声更可怕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山海关。 黑云压城城欲摧。 箭,已在弦上。弓,已拉满。 只待那一道,撕裂黑夜的火光。 第0032章寿宴惊雷 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夜。 山海关守备府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猜拳行令、阿谀奉承的喧哗,几乎要将这座在关城中鹤立鸡群的官署建筑的屋顶掀翻。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廊檐庭院,映得一张张或油光满面、或强作欢颜、或心事重重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喜庆颜色。 今天是守城副将多隆阿的四十整寿。 多隆阿穿着一身簇新的四品武官豹补服,头戴蓝宝石顶戴,端坐在正厅主位的太师椅上,接受着络绎不绝的祝贺。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饰整齐的八字胡,努力想摆出威严稳重的架势,但眼角眉梢那挥之不去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宁。作为镶黄旗出身、靠着祖荫和钻营爬到这副将位置的武将,他并非完全不通军事的草包,但也绝对谈不上什么干才。武昌乱起,南方数省糜烂的消息早就把他搅得心惊肉跳,这山海关卡在喉咙眼上,万一……他不敢深想。办这场寿宴,一来是惯例,二来也是想借这喧闹的酒宴,镇一镇浮动的人心,也给自己压压惊。只是这酒喝到嘴里,总觉得有些发苦。 下首左右,按品级高低,坐着临榆知县、关道衙门委员、各营管带、哨官,以及城中一些有头脸的士绅商户。桌上摆满了从天津卫请来的名厨整治的席面,山珍海味,水陆并陈,香气扑鼻。美酒像不要钱似的流淌,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知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举着酒杯,说着祝寿的吉祥话,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厅外漆黑的夜空。几个绿营、巡防营的军官,虽然也在大声谈笑,互相敬酒,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总藏着些心照不宣的闪烁和试探。真正放开了吃喝玩闹的,倒是那些纯粹的旗营军官和依附旗人的本地胥吏,他们似乎更愿意沉浸在这醉生梦死的氛围里,暂时忘却外间的风雨。 觥筹交错间,时间一点点滑向子时。 --- 东门,城楼。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城楼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垛口和斑驳的城墙砖石。几个守夜的兵丁缩在避风的角楼里,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说着闲话,抱怨着该死的天气和迟迟不到的饷银,偶尔有人探头出去,望一眼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又赶紧缩回来,仿佛那黑暗中藏着噬人的猛兽。 距离角楼约三十步外,另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马道上,三条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垛口下的阴影,一动不动。正是刘黑子和他带来的两个身手最好的同伴。他们身上穿着与守军差不多的号褂,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夜风很冷,吹得人肌肤生疼,但三人的额头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即将行动前的亢奋。 刘黑子手里紧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冰凉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侧耳倾听着角楼方向的动静,又探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城墙内侧——那里是通往军械库方向的街道,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守备府的灯火和隐约的乐声传来。 时间,快到了。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却死死压着呼吸。脑海里反复过着计划的每一个步骤:翻下城墙,沿着墙根阴影潜行至军械库东侧,找到那个排水沟缺口,钻进去,解决守卫,拿到钥匙……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他回头,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地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短棍和绳索。 就在这时,守备府方向的喧闹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隐隐有鞭炮声响起,大概是寿宴到了某个高潮。 几乎是同时,东门城楼的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短促的惊呼和骚动,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几声模糊的痛哼,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孙哨官安排的“内应”得手了!暂时控制了这一段城墙的守军! 刘黑子精神一振!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单手一撑垛口,身体轻盈地翻出城墙,抓住外侧墙砖的缝隙,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城墙根下的阴影里。两个同伴紧随其后。 三人贴着冰冷的城墙根,如同三道无声的鬼影,朝着军械库方向疾速潜行。黑暗和远处守备府的喧闹,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临榆县城内,几条靠近城门的主要街巷的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从各家各户的后门、从堆满杂物的巷角、从早已废弃的破屋中钻出,沉默地汇聚到一起。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柴刀、铁锹、顶门杠、甚至还有削尖了的扁担。人数越来越多,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暗涌的潮水。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带着兴奋与恐惧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起伏。 赵铁头站在东门内一条窄巷的拐角,如同一尊黑铁塔。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上百号精壮的汉子,都是他多年在码头货栈经营下的核心力量。他瞪着一双环眼,死死盯着东门城楼的方向,拳头捏得咔吧作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王老栓则显得沉稳许多。他蹲在西门口一家早已打烊的杂货铺屋檐下,身边围着几十个本家子侄和信得过的乡邻。他眯缝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杆早已熄火的旱烟袋,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视着西门城楼上的动静和附近街面的情况。他手里没有拿家伙,只在怀里揣了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一道撕裂黑夜、点燃血火的信号。 --- 守备府,正厅。 酒宴已进入尾声,宾客大多有了七八分醉意。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有种强弩之末的虚浮。多隆阿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知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精诚团结、共保关城”的套话。几个旗营军官在划拳,声音大得震耳欲聋。绿营的一个管带借口解手,溜到了厅外廊下,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眉头紧锁。 就在这喧闹与各怀鬼胎的微妙时刻—— “轰!!!”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异常清晰的巨响,陡然从城池东面传来!那声音并不算特别震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丝竹人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军械库方向? 厅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酒杯悬在半空,筷子掉在桌上,嬉笑凝固在脸上。多隆阿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红潮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惨白。知县的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什么声音?!”多隆阿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厅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大人!不好了!军械库……军械库那边好像出事了!有爆炸声!” 军械库!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醉意朦胧的头脑中!那里存放着关城驻军大半的武器弹药!若是出事…… 多隆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酒意瞬间全醒了!他猛地推开椅子,就要往外冲。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 “杀啊!!!” “光复山海关!!!” “驱除鞑虏!!!”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东门、西门、北门方向同时爆发,瞬间席卷了大半个城区!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决死的勇气和破釜沉舟的疯狂,比刚才的爆炸声更加骇人! 伴随着喊杀声的,是无数火把突然在城门附近的街巷中亮起,汇成一片跳动的火海,朝着城门方向汹涌扑去!火光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刀枪的寒光在火焰中闪烁不定! “反了!有人造了反!” “快关城门!挡住他们!” 城楼上,终于响起了守军仓促、惊恐而混乱的呼喝和零星的枪声。但一切都显得太迟,太无力。东门城楼之上,三支特意捆扎在一起、浸透了火油的火把被同时点燃,高高举起,在夜空中熊熊燃烧,排列成一个醒目的“品”字形! 那是约定的信号!总攻的信号! “兄弟们!信号来了!跟老子冲啊!!!”赵铁头看到那三团耀眼的火光,胸中热血彻底沸腾,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抡起手中的大铁棍,一马当先,朝着近在咫尺的东门冲去!他身后,上百名红了眼的汉子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出闸的猛虎,紧随其后! 西门外,王老栓猛地吐掉嘴里的旱烟袋,从怀里抽出杀猪刀,低吼一声:“开城门!迎义军!”他身边的几十条汉子立刻分成两股,一股冲向城门洞,去抢夺门闩,另一股则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向闻讯赶来、惊慌失措的守军! 城内各处,那些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等待信号的内应和响应者,看到火光,听到喊杀,也不再犹豫,纷纷从藏身处冲出,或是扑向最近的守军小队,或是冲向衙署、银库等要地,或是沿着街道奔跑呼喊:“义军进城了!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关门闭户!免遭误伤!” 混乱,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在整个山海关城内蔓延开来! 守备府内,此刻已彻底乱作一团。杯盘狼藉,桌椅翻倒,刚才还道貌岸然的官吏军官们,此刻丑态百出。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有人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想要逃出去,却又不知该往哪里逃。 多隆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哆嗦,被几个亲兵勉强扶着,才没有瘫倒。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力竭地喊着:“顶住!给我顶住!调旗营!调巡防营!镇压!镇压乱党!”但他的命令,在这惊天动地的混乱和四面楚歌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传不出这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厅堂。 知县早就瘫在太师椅里,翻着白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几个还算清醒的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但手下的兵丁早已人心涣散,有的趁乱溜走,有的干脆丢下武器,脱下号褂,混入乱民之中。真正还能听令集结、进行有组织抵抗的,寥寥无几。 大势,已去! 从军械库的第一声爆炸,到全城喊杀四起,火光冲天,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天下第一关,其看似严密的防御体系,在内部酝酿已久的火山喷发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子时三刻。 东门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赵铁头等人疯狂的撞击和城内内应的配合下,轰然洞开!吊桥也吱吱呀呀地放了下来! 城外黑暗中,早已等候多时的程振邦,率领着包括那十几名反正骑兵在内的数百名武装起来的人马,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内冲天的火光,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 “进城!光复山海关!!!” 铁流滚滚,涌入关城! 沈砚之站在东门内不远处一座二层酒楼的屋顶上,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下方如同沸腾熔岩般的街道,望着洞开的城门和汹涌入城的队伍,望着那在城楼上猎猎飞舞、刚刚被义军竖起的一面简陋的白色大旗,上面用鲜血仓促写就的“光复”二字,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将下方所有的火光、鲜血、呐喊、以及这座在血与火中重生的古老关城,都吸纳了进去。 山海关,光复了。 北方第一枪,打响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必将随之而来。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从夜空中飘落的、不知是灰烬还是雪花的冰凉之物,紧紧握住。 掌心传来刺痛。 是雪。 辛亥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在这一夜,伴随着烽火与呐喊,悄然降临。 第0033章夜半密谋 宣统三年的十一月,山海关的夜来得特别早。 刚过酉时,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风从渤海湾刮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关城狭窄的街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城南关帝庙后的小院里,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电报。 电报是三天前从武昌发来的,辗转数人之手,今早才送到他手中。短短几十个字,他却已经看了无数遍: “十月十日,武昌首义成功。鄂军政府成立,各省响应。盼北方同志速起,南北呼应,共成大业。”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将电报凑近油灯,看着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他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煤油灯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图中标注了清军守兵的布防位置、武器库、粮仓,还有几处用朱砂笔圈出的关键地点——那是他这几个月来暗中勘察的结果。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砚之,大清气数已尽,只是苟延残喘。将来若有机会,当为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山海关乃天下第一关,若能为革命军所据,可断清廷后路,震动京畿……” 沈砚之闭上眼睛。父亲沈宏毅,光绪二十九年因参与维新变法被流放宁古塔,五年后病逝于苦寒之地。那年沈砚之十七岁,护送父亲灵柩回山海关安葬,从此便留在这座关城,一面经营父亲留下的药材铺掩人耳目,一面暗中联络志同道合之士。 十年了。从光绪三十三年到宣统三年,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高的身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闩上。来人四十上下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哥,”来人压低声音,“人都到齐了,在庙里等着。” 沈砚之抬起头:“老刀,外面情况如何?” 被叫做老刀的男人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烧酒,抿了一口,才说:“不太平。这两天城里的绿营兵明显多了,守备衙门那边加派了双岗,四个城门都查得严。听说武昌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摄政王载沣大发雷霆,下令各地严查乱党。” 沈砚之点点头,并不意外。山海关是扼守京畿的咽喉要道,朝廷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咱们的人呢?” “三百七十八个,都是可靠的老兄弟。”老刀眼里闪过一丝光,“武器也准备好了,藏在三处地方——关帝庙地下、城西张记铁匠铺的夹墙里,还有城南老槐树下的地窖。长枪一百二十支,短枪四十五把,土制炸弹六十枚,刀剑弓箭若干。” 沈砚之的手指在城防图上轻轻敲击着:“弹药呢?” “够打一场硬仗,但持久战不行。”老刀老实说,“子弹只有两千多发,炸弹的炸药也不够纯。” “够了。”沈砚之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件半旧的羊皮大氅披上,“一场突袭,要的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行走。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远远传来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帝庙在城南的角落里,平日香火就不旺,夜里更是冷清。两人从侧门闪身进入,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老刀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看清来人后,立刻将门打开。 厢房里挤了二十多个人,都是青壮汉子,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沈先生!” “大哥!” 称呼不一,但语气里的敬重是一样的。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走到屋子中央的破旧供桌前,那里已经铺开了一张更大的城防图。 “各位兄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武昌的消息,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虽然已经听说,但听沈砚之亲口确认,还是让众人激动不已。 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忍不住问:“沈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这是城东肉铺的老板赵大勇,力气大,性子直,三年前因为不满税吏欺压,失手打死了人,是沈砚之帮他疏通关系,才免了死罪。从那以后,赵大勇就成了他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 “就在这几天。”沈砚之说着,手指点在城防图上,“但要动手,必须先解决几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 “第一,山海关守将何魁。”沈砚之的手指落在守备衙门的位置上,“此人虽是武举出身,但为人谨慎,治军有方。他手下有绿营兵八百,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一个瘦削的书生模样的人开口:“何魁的底细我查过。他是汉军旗人,祖上跟随多尔衮入关,世代吃朝廷俸禄。此人对清廷忠心耿耿,想劝降他,绝无可能。” 说话的是周文彦,前清秀才,因科场舞弊案被革除功名,对朝廷怀恨在心。他心思缜密,善于谋略,是沈砚之的军师。 沈砚之点头:“所以何魁必须除掉。但问题是怎么除——守备衙门守卫森严,他本人又深居简出,行刺难度极大。” 老刀冷冷道:“我摸过几次守备衙门的岗哨,里三层外三层,就算能混进去,也很难全身而退。” 屋里陷入沉默。刺杀何魁是起义成功的关键,但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也许……不一定非要杀他。”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袍,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叫陈三水,是关城药铺的学徒,也是沈砚之暗中发展的联络员。 周文彦皱眉:“三水,你有什么想法?” 陈三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这几个月整理的何魁作息记录。他每月的初三、十三、二十三,都要去城北的观音庙上香,为他在京城生病的母亲祈福。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三年,雷打不动。” 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观音庙离守备衙门有三里路,沿途要经过两条小巷。”陈三水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何魁去上香时,只带四个亲兵,而且为了表示虔诚,他不骑马,不坐轿,步行前往。” 沈砚之接过册子翻看,上面详细记录了何魁每次去观音庙的时间、路线、随从人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下一次是十一月十三,也就是后天。”沈砚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就在那里动手。” 赵大勇兴奋地一拍大腿:“好!我带几个兄弟埋伏在巷子里,等他一到,乱枪打死!” “不行。”沈砚之摇头,“枪声一响,必惊动守军。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战斗,而且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老刀摸了摸脸上的疤:“用刀。我手下有几个兄弟,是当年在关外干过马贼的,擅长近身搏杀。只要把人引进巷子深处,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解决。” 沈砚之沉吟片刻:“可以。但必须确保一击必中,不能有任何活口逃回守备衙门报信。” “放心,”老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个都跑不了。” “好,何魁的事就这么定了。”沈砚之的手指又移向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第二,城内的武器库和粮仓。这是起义后我们必须立刻控制的地方。” 周文彦接过话头:“武器库在守备衙门西侧,有重兵把守。粮仓有两处,一处在城东,一处在城南。我已经画好了详细的布防图。”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铺在桌上。众人围拢过来,只见上面不仅标注了守卫位置、换岗时间,连每个哨兵的习惯都做了记录——哪个爱打瞌睡,哪个喜欢偷喝酒,哪个警惕性高,一清二楚。 沈砚之赞许地看了周文彦一眼:“文彦兄费心了。” “应该的。”周文彦推了推眼镜,“我的建议是,起义时间定在子时。那时守军最疲惫,警惕性最低。先派精干小组解决武器库和粮仓的守卫,控制这两处要害,再分兵攻打四个城门。” “四个城门中,东门最重要。”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它是通往关外的门户,一旦我们控制不住,关外的清军骑兵半天就能赶到。东门必须由最可靠的兄弟负责。” 赵大勇立刻挺起胸膛:“东门交给我!我在那一带熟,知道每一条小路。” 沈砚之点头:“大勇带一百人攻东门。老刀带八十人负责西门,那里离守备衙门最近,起义开始后,何魁的亲兵很可能从西门逃跑,必须截住。” 老刀咧嘴一笑,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扭曲:“一个也跑不了。” “南门和北门,分别由文彦和三水负责,各带五十人。”沈砚之继续布置,“剩下的兄弟,跟我直扑守备衙门。何魁一死,守军必然大乱,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指挥中枢。” 陈三水有些紧张:“沈先生,我……我从没带过兵……”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你熟悉南门一带的地形,而且细心,能行。” 陈三水咬咬牙,用力点头。 “起义成功后,立刻关闭四门,全城戒严。”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安抚百姓,肃清残敌,整肃军纪——咱们不是土匪,是革命军,是为百姓打天下的队伍。谁要是趁机抢掠,奸**女,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砚之又详细安排了起义的每一个细节:信号是什么(三声炮响),口令是什么(“驱除鞑虏”对“恢复中华”),各队之间如何联络,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应对……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亥时三刻。 “今天就到这里。”沈砚之最后说,“大家回去后,不要露出任何异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在这里集结。记住,此事关乎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众人陆续离开,每个人都从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最后只剩下沈砚之、老刀和周文彦三人。 周文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子:“忙了一晚上,吃点东西吧。” 三人就着冷水啃着饼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呼啸,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静得可怕。 “砚之,”周文彦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成吗?” 沈砚之嚼着饼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能听出周文彦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平日里最冷静的谋士,在真正要面对生死的时候,也会有恐惧。 “不知道。”沈砚之老实说,“也许会成,也许会败。成了,咱们就是开创共和的功臣;败了,就是乱党逆贼,株连九族。” 老刀冷哼一声:“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这***朝廷,老子早就受够了!” 沈砚之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子,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却还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望着关内的方向。 “爹在宁古塔那五年,每天都会在雪地上写两个字:回家。”沈砚之轻声说,“可直到死,他也没能回来。不是朝廷不让他回,是他自己不愿意——他说,天下未定,何以家为。” 周文彦沉默片刻:“沈老先生是大义之人。” “我只是不想让爹失望。”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也不想让天下千千万万像爹一样的人失望。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百姓活不下去,国家任人欺凌。不变,只有死路一条。” 窗外,漆黑的夜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在窗棂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下雪了。”老刀说。 沈砚之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瑞雪兆丰年。希望这雪,能给咱们带来好运。” 周文彦也站起来:“不管成败,能和二位并肩一战,周某此生无憾。” 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沈砚之低声说。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老刀和周文彦齐声应道。 声音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不大,却像暗夜里的火种,虽微弱,却蕴含着燃遍原野的力量。 子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沈砚之吹灭了油灯,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屋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关帝庙。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脚印。山海关在雪夜中沉睡,这座屹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还不知道,两天之后,它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而历史的车轮,就在这个平凡的雪夜,悄然转向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第0034章观音庙外杀机现 十一月十三,天刚蒙蒙亮,山海关就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铅灰色中。 昨夜的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关城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街道上积了半尺深的雪,行人稀少,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艰难走过,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城南关帝庙后的小院里,沈砚之一夜未眠。 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张已经烂熟于心的城防图,旁边摆着一把擦得锃亮的毛瑟手枪——这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光绪二十四年德国公使赠送给维新派人士的礼物,二十发弹匣,在当时是最先进的武器。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刀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肩膀上落满了雪,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都安排好了。”老刀压低声音,“我挑了八个兄弟,都是当年在关外干过‘黑活’的老手。家伙也备齐了——短刀、飞镖、石灰粉,还有两把锯短了枪管的***,藏在观音庙后院的柴房里。” 沈砚之点点头:“何魁那边有什么动静?” “和往常一样。”老刀走到炭盆边烤着手,“寅时三刻起床,练了半个时辰的刀,然后吃早饭。守备衙门今天比平时多了一队岗哨,但何魁去上香的规矩没变——巳时出发,步行,带四个亲兵。” “观音庙那边呢?” “庙里的和尚我都打点好了。”老刀冷笑,“主持悟明是个明白人,知道咱们要做什么,答应到时候把后院的僧人都支开。我塞给他二十块大洋,够他闭嘴的了。”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已经压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震落一片雪粉。 “这场雪下得不是时候。”他轻声说。 老刀也走过来:“雪大,路上人少,反倒是好事。就是脚印留得清楚,动手后得清理干净。” 沈砚之转过身:“告诉兄弟们,动手要快,要干净。何魁那四个亲兵都是高手,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知道。”老刀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我让兄弟们演练过好几次了——第一个人扑上去抹脖子,第二个人补刀,第三个人负责警戒。半盏茶的工夫,保证五个人都变成尸体。” 沈砚之看着老刀脸上的疤。这道疤是光绪三十一年留下的,那时老刀还在关外当马贼,一次劫镖时中了埋伏,脸上挨了一刀,差点丧命。后来他逃到山海关,被沈砚之救下,从此便死心塌地跟着沈砚之。 “老刀,”沈砚之忽然说,“如果今天失手……” “没有如果。”老刀打断他,“失手了,我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大哥放心,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今天就算拼了,也要把何魁的脑袋给你提回来。” 沈砚之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也是父亲的遗物,表壳已经磨得发亮。他打开表盖,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小照,是父亲年轻时和母亲的合影。 “如果今天成了,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就在守备衙门里喝酒。”沈砚之说。 “如果败了,”老刀咧嘴一笑,“咱们就在黄泉路上接着喝。”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都带着决绝。 辰时三刻,周文彦来了。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肩上搭了个布褡裢,看起来就像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布褡裢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不是账本,而是炸药。 “都准备好了。”周文彦把褡裢小心地放在桌上,“二十斤炸药,分装成四个包,引信我都检查过了,保证一点就着。” 沈砚之拿起一个炸药包掂了掂:“够炸开武器库的门吗?” “足够了。”周文彦推了推眼镜,“武器库的大门是橡木包铁,但门轴是弱点。炸药贴在门轴位置,一声巨响,整扇门都会飞出去。” “守卫怎么办?” “我已经在武器库对面的茶馆安排了人。”周文彦从褡裢里掏出一张草图,“起义信号一响,他们就从茶馆二楼用土枪射击,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趁乱之时,我亲自带人上去安放炸药。” 沈砚之盯着草图看了片刻:“太危险了。安放炸药的事,让别人去。” “不行。”周文彦摇头,“炸药引信的设置很讲究,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只有我最熟悉,不能假手他人。”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周文彦摆摆手:“砚之,咱们干的是掉脑袋的事,哪有不危险的?你放心,我这条命还没那么容易丢。” 正说着,赵大勇和陈三水也前后脚到了。赵大勇穿着件羊皮袄,腰里鼓鼓的,显然藏了家伙;陈三水则还是一身学徒打扮,但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都安排妥了。”赵大勇大大咧咧地往凳子上一坐,“我挑了一百二十个兄弟,都是身强力壮、敢打敢拼的。东门那边的情况我也摸清了——守门的绿营兵有四十个,分两班,子时换岗。换岗的时候最松懈,咱们就那个时候动手。” 沈砚之问:“武器呢?” “藏在东门外的车马店里。”赵大勇压低声音,“店老板是我表亲,可靠。长枪五十支,短枪二十把,还有三十把大刀。等天一黑,就分批运进去。” 陈三水怯生生地开口:“南门……南门那边守卫只有三十人,但有个炮台,上面架着一门弗朗机炮。如果不先解决炮台,硬攻会死很多人。” 沈砚之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陈三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这几天观察,炮台上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会有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炮台是空的。如果咱们的人能混进去,在炮筒里塞满泥沙,那炮就废了。” 周文彦眼睛一亮:“好主意!炮筒一堵,想清理干净至少要半个时辰,足够咱们攻下城门了。” “怎么混进去?”老刀问。 陈三水脸更白了:“我……我可以去。我经常去南门一带给守军送药,他们认识我。明天晚上,我可以借口送防冻药膏,接近炮台……” “不行。”沈砚之立刻否决,“太危险。一旦被发现,你必死无疑。” “沈先生,”陈三水抬起头,眼神出乎意料地坚定,“我爹是前年修城墙时累死的,我娘去年病死了,没钱买药。这世上我就剩下一个人了,死了也不可惜。如果能为大家做点事,死了也值。”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 沈砚之看着陈三水年轻而苍白的脸,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父亲刚死,母亲早亡,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家业,夜深人静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好,”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保命要紧。” 陈三水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五人又把起义的细节反复推演了几遍。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都做了预案。周文彦甚至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个简易的沙盘,模拟了起义开始后各支部队的行动路线和汇合点。 巳时将近时,老刀站起身:“时辰快到了,我得去观音庙布置了。” 沈砚之也站起来,握住老刀的手:“保重。” “放心。”老刀咧嘴一笑,脸上的疤扭曲着,“等我好消息。” 他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剩下的四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咱们也分头准备吧。”最后还是沈砚之打破沉默,“文彦兄去武器库那边再勘察一次,确保万无一失。大勇去车马店,检查武器,和兄弟们再交代一遍。三水去南门,熟悉路线,找好撤退的后路。” 三人领命而去。 屋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祖传宝剑——剑身三尺,剑鞘是乌木制成,已经磨得油亮。他缓缓抽出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青冷的光。 这把剑是沈家祖上随戚继光抗倭时所用,传了十几代,饮过倭寇的血,也饮过清兵的血。父亲临终前把它交给他时说:“这剑杀过侵略者,也杀过压迫者。将来若有机会,让它再饮不义之血。” 沈砚之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剑身,轻声说:“爹,明天,这剑就要出鞘了。” 午时,雪小了些,但天色依然阴沉。沈砚之换了身不起眼的棉袍,戴上斗笠,出了小院,往城北观音庙方向走去。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绿营兵经过,棉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砚之低着头,混在几个挑着柴火的樵夫中间,慢慢走着。 观音庙在城北的角落里,不大,但香火一直很旺,据说求子特别灵验。庙前有两棵古柏,已经不知几百年了,枝叶上积满了雪,沉甸甸地垂着。 沈砚之没有进庙,而是在对面的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庙门和门前的小路。 茶馆里没几个客人,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伙计靠在炉子边取暖。沈砚之慢慢喝着茶,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未时一刻,远处传来马蹄声。四骑快马从守备衙门方向疾驰而来,在庙门前勒住缰绳。马上是四个穿着号衣的亲兵,腰挎钢刀,背背火枪,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 沈砚之的手在桌下握紧了茶杯。 又过了一会儿,一顶青布小轿缓缓而来,前后各有两名亲兵护卫。轿子在庙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正是山海关守将何魁。 沈砚之虽然没见过何魁本人,但看过画像——方脸,浓眉,留着八字胡,身材不高但很结实。此刻的何魁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棉袍,外罩黑色貂皮马褂,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绅。 但沈砚之注意到,何魁下轿时,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鼓鼓的,显然藏了短枪。而那四个亲兵站位也很有讲究,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把何魁护在中间,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是个谨慎的人。沈砚之心想。 何魁在庙门前站了片刻,似乎在等什么。不一会儿,庙门开了,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和尚迎了出来,双手合十行礼。两人交谈了几句,何魁便随老和尚进了庙门,四个亲兵留下两个守在门外,另外两个跟了进去。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未时二刻。按照老刀的情报,何魁每次上香大约需要半个时辰,申时初离开。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已经凉透的粗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茶馆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进来,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喊道:“掌柜的,来碗热汤面!” 沈砚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货郎他认识,是老刀手下的一个兄弟,外号“猴子”,以机灵著称。猴子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说明老刀的人已经就位了。 果然,猴子要了面,在楼下靠门的位置坐下,看似在等面,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对面的观音庙。 申时将近,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能见度很低,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庙门前的两个亲兵冻得直跺脚,不停地搓手哈气。 就在这时,庙门开了。何魁走了出来,四个亲兵立刻聚拢到他身边。老和尚送到门口,双手合十说了些什么,何魁点点头,转身往轿子走去。 沈砚之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那把毛瑟手枪。 何魁走到轿前,却没有立刻上轿,而是转过身,似乎在等什么人。果然,庙里又走出一个小和尚,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恭恭敬敬地递给何魁。何魁接过,随手交给身边的一个亲兵,这才弯腰准备上轿。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庙门两侧的雪堆突然炸开,七八个穿着白衣的身影从雪中跃出,直扑何魁和他的亲兵!他们全身都是白色,与雪地融为一体,直到近前才被发现。 “有刺客!”一个亲兵大叫,伸手拔刀。 但已经晚了。最前面的白衣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刀已经插进了那个亲兵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洒出一片刺目的红。 另外三个亲兵反应很快,立刻将何魁护在中间,拔刀迎敌。但白衣人人多势众,而且配合默契,两人对付一个,刀光闪烁间,又有两个亲兵倒下。 何魁不愧是武将出身,临危不乱,从腰间拔出短枪,对准一个扑上来的白衣人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雪天中格外刺耳。那个白衣人应声倒地,但更多的人扑了上来。何魁还想开枪,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何魁惨叫一声,短枪脱手。 沈砚之在茶馆二楼看得清楚——扭断何魁手腕的正是老刀!他脸上那道疤在雪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另一只手里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何魁的咽喉上。 剩下的最后一个亲兵见主将被擒,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上来。老刀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正中那亲兵心口。 从刺客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何魁的四个亲兵全部毙命,老刀带来的八个兄弟也倒下了两个——一个中枪,一个被刀砍中要害。 雪地上到处是血迹,红的血,白的雪,触目惊心。 老刀用刀抵着何魁的脖子,厉声问:“何魁,认得我是谁吗?” 何魁手腕断裂,疼得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好,是条汉子。”老刀冷笑,“可惜你跟错了主子。今天送你上路,到了阴曹地府,别忘了跟阎王爷说,杀你的是山海关的老刀!”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何魁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红线,随即鲜血喷涌。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缓缓倒在雪地上。 老刀收起刀,对剩下的兄弟一挥手:“撤!” 六个白衣人迅速抬起两具同伴的尸体,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地上的血迹和尸体。只有那顶青布小轿还孤零零地停在庙门前,轿帘在风中轻轻摆动。 沈砚之放下茶杯,往桌上扔了几个铜钱,起身下楼。 走出茶馆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观音庙。庙门已经关上了,老和尚和那个小和尚都不见踪影,只有两棵古柏在风雪中沉默挺立。 何魁死了。山海关最大的障碍清除了。 但沈砚之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紧张——起义已经拉开序幕,再无回头路可走。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将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也将决定这座天下第一关的命运。 他压低了斗笠,快步走进风雪中。 远处,山海关的城墙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0035章霜刃初试 腊月初七,夜。 山海关城内的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砚之站在城楼之上,远眺关外漆黑的原野。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那是父亲生前常穿的一件,衣襟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砚之,你看。” 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这位新军骑兵营的管带,三天前带着三百精骑秘密抵达,如今已是沈砚之起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沈砚之接过递来的单筒望远镜,看向程振邦手指的方向。关外五里处,清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粗略估算,至少有两千兵马。那是奉天将军增祺派来的前锋部队,意在威慑,也是试探。 “增祺老儿倒是动作快。”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武昌的消息才传过来七天,他就派兵来了。” “他是怕咱们也反了。”程振邦冷笑,“山海关是京城门户,真要落在咱们手里,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两人沉默片刻。城楼下,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沈砚之这半个月来联络的乡勇旧部,已经暗中集结了八百余人,加上程振邦的三百骑兵,总共一千一百人。而城内守军,还有驻防八旗兵五百,绿营兵四百,加起来九百人。 兵力上,他们略占优势。但问题是——武器。 乡勇们多是猎户、农夫出身,自带的不过是猎刀、弓箭,还有少数几杆老式的火铳。程振邦的骑兵装备好些,有马枪、军刀,但弹药有限。真要打起来,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八旗兵和绿营兵,胜负难料。 “城内的动静,守将崔永贵应该有所察觉了。”沈砚之转过身,背靠垛口,“昨天下午,他把四门守军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还增派了巡夜的岗哨。” “所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程振邦压低声音,“再不动手,等崔永贵先发制人,咱们就全完了。” 沈砚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悬在关山之上。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砚之,记住...这天下,不该是爱新觉罗一家之天下...若有机会...你要替天下人争一个公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后天动手。” “后天?”程振邦一怔,“为何不是明晚?” “明天腊八。”沈砚之说,“按旧例,崔永贵会去城隍庙上香,还要在关帝庙前施粥。守军大半会去维持秩序,城内防备最松。” 程振邦眼睛一亮:“好时机!” “但咱们不能全指望这个。”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城防图,在垛口上铺开,“你看,崔永贵的亲兵营驻地在这里,离东门最近。一旦事发,他们半炷香时间就能赶到东门。咱们必须先拿下这里。” 他手指点在图上标注着“旗营校场”的位置:“这里是八旗兵驻地。八旗兵虽说是崔永贵的人,但这些年来粮饷克扣严重,士气低落。我打探过,其中有几个佐领私下里对朝廷不满,可以争取。” “怎么争取?” “钱。”沈砚之吐出这个字,语气平静,“我变卖了家里几处田产,凑了五千两银子。只要能买通那几个佐领,让他们按兵不动,咱们的压力就小一半。”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沈家虽说是山海关大户,但五千两银子,恐怕已经是大部分家底了。 “砚之,你...” “钱财身外物。”沈砚之打断他,“若能用这些银子换一个光复的山海关,值。” 程振邦重重点头:“好!那绿营兵呢?” “绿营兵好办。”沈砚之指向城南,“绿营参将赵德顺是个明白人。我三天前跟他喝过酒,旁敲侧击探过口风。他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话里的意思,你我都懂。” “他能中立?” “至少不会跟咱们死磕。”沈砚之收起地图,“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全城,他就只能认了。”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更夫敲响三更梆子。 “我得回去了。”程振邦紧了紧披风,“明天我派人去联络那几个八旗佐领,务必在后天之前敲定。” “小心些。”沈砚之叮嘱。 程振邦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城楼台阶下。 沈砚之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关外的清军大营,看着关内的万家灯火——虽然此刻大多已经熄灭,但那些屋檐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家。 这一仗打起来,难免有死伤。流血的会是他的乡勇,会是程振邦的骑兵,会是城内的守军,甚至可能是无辜的百姓。 他握紧了拳头。 父亲说过:革命免不了流血。但流血的目的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少流血,甚至不流血。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孩儿吧。”他轻声说。 --- 腊月初八,山海关果然热闹起来。 一大早,城隍庙前就挤满了人。崔永贵穿着四品武官补服,在亲兵的簇拥下上了香,又在关帝庙前主持了施粥仪式。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香气飘出半条街,乞丐、穷苦百姓排着长队,领一碗热粥,说几句吉祥话。 沈砚之也去了。他混在人群中,看着崔永贵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可见这些年过得滋润。 “崔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是啊,年年施粥,功德无量!” 百姓们的奉承声不绝于耳。崔永贵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偶尔点头回应。 沈砚之心中冷笑。这位崔大人,上任三年,光是从军饷里克扣的银子,就够施一百年的粥了。更别说私下里倒卖军粮、收受贿赂的那些勾当。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观察。崔永贵身边的亲兵约有三十人,个个腰挎腰刀,警惕地扫视着人群。更远处,还有一队绿营兵在维持秩序,大约五十人。 也就是说,此刻城内的主要军事力量,大半集中在这一带了。 沈砚之转身离开,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西的一处民宅。这里是乡勇的秘密集合点之一。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乡勇的头目。见沈砚之进来,纷纷起身。 “沈公子。” “都坐。”沈砚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情况如何?”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率先开口:“我这边一百二十人,全都准备好了。家伙虽然不齐,但砍刀、猎叉都有,还有二十杆火铳,火药也备足了。” 这是赵大勇,猎户出身,一手好箭法,在山里打猎时还杀过熊。 另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说:“我这边人少些,八十个,都是码头上的苦力。力气有的是,就是缺趁手的兵器。” 这是王老四,码头的工头,手下有一帮卖力气的兄弟。 其他人也陆续汇报。沈砚之默默听着,心里计算着人数和装备。八百乡勇,真正能打的武器不足三分之一。大部分人要靠棍棒、农具,甚至赤手空拳。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诸位,”他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明天丑时三刻,咱们在东门动手。” 屋里安静下来。虽然早有准备,但真听到具体时间,众人还是屏住了呼吸。 “丑时三刻,是人最困的时候。”沈砚之继续说,“守夜的士兵会换第三班岗,新上来的还没完全清醒,要下班的已经困得不行。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城防图——比不上他给程振邦看的那张精细,但足够用了。 “东门的守军是崔永贵的亲兵,五十人。咱们必须在一刻钟内拿下东门,打开城门,放程管带的骑兵进来。” “五十个亲兵...”赵大勇皱眉,“都是练家子,不好对付。” “所以咱们要智取。”沈砚之指向图上几个位置,“大勇,你带五十人,埋伏在东门外的小树林里。听到城内有动静,就佯攻城门,吸引守军注意力。” “王四哥,你带三十个身手好的兄弟,从城墙东北角的排水沟爬上去——那里守卫最松。上去后,直接摸到东门城楼,从背后下手。” “剩下的人,跟我正面强攻东门。” 他环视众人:“记住,咱们的目的是夺门,不是杀人。能制服的尽量制服,顽抗的...也不必留情。” 众人点头,眼中都燃着火焰。 “拿下东门后,程管带的骑兵会冲进来,直扑旗营校场和绿营驻地。咱们的任务是控制城内各主要路口,防止崔永贵调兵反扑。” 沈砚之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直到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一仗,可能会死很多人。在座的各位,也许会有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屋里落针可闻。 “我沈砚之不敢保证什么,只能说一句:若有人战死,他的家人,我来养。若我战死...”他笑了笑,“那就麻烦各位,替我完成未竟之事。” “沈公子!”赵大勇猛地站起来,“您这话说的!咱们既然跟了您,就是把命交到您手里了!死有什么可怕的?怕的是活得憋屈!” “对!活得憋屈!” “反了他娘的!” 众人纷纷附和,情绪激昂。 沈砚之看着这一张张朴实而坚毅的脸,心中涌起热流。这些人,有的为了讨口饭吃,有的为了出一口气,有的或许根本不懂什么“革命”,但他们选择了相信他,把命押在了这一局。 他深深鞠了一躬:“沈某,谢过诸位。” 众人慌忙还礼。 散会时,已经是午后。沈砚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东的沈家祠堂。 祠堂里香烟袅袅,正中供着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前面的一个,是新刻的——“显考沈公讳文渊之灵位”。 沈砚之点上三炷香,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明天...孩儿就要动手了。”他对着牌位轻声说,“您生前常说,沈家世代忠良,要效忠朝廷。但您临终前又告诉孩儿,这朝廷...不值得效忠了。” 香火明灭,映着他清瘦的脸。 “孩儿想了很久。什么是忠?忠于一家一姓,那是愚忠。忠于天下万民,才是大忠。”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所以孩儿选了这条路。也许世人会骂孩儿不忠不孝,但孩儿问心无愧。” “若成功,山海关光复,北方震动,或许能助南方同志一臂之力。若失败...孩儿就来陪您,在九泉之下,再向您请罪。” 他又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转身走出祠堂时,夕阳正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给这座千年雄关镀上一层悲壮的光。 沈砚之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巍峨的城楼,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算的账都算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手中刀,交给胸中一口气。 他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履坚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腊月的风还在刮,但不知为何,似乎没那么冷了。 也许,是因为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一团足以燎原的火。 第0036章腊八惊变 腊月初八,子时。 山海关沉睡在冬夜最深的寂静里。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紧闭的门窗上。 沈砚之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桌上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始终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响了梆子——子时正。 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口家传的雁翎刀。刀身冷冽,映着灯光,泛着青芒。父亲生前说过,这口刀是曾祖在剿灭白莲教时缴获的,饮过血,见过生死。 “今晚,又要劳烦你了。”沈砚之轻声说。 他穿好棉袍,系紧腰带,把刀佩在左侧。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火铳,检查了火药和铅弹,插在腰后。 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赵大勇。 “沈公子,都准备好了。”赵大勇压低声音,手里提着一柄***。 沈砚之点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沈府。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 按照计划,乡勇们分三路集结。东门外的树林里,赵大勇的五十人已经埋伏了半夜;城墙东北角的排水沟旁,王老四带着三十个好手在等信号;剩下的七百多人,分散在城内各处,一旦东门得手,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 沈砚之要去的,是东门内的一处货栈。那里是正面攻击东门的集结地。 货栈里已经挤满了人。昏暗的油灯下,一张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闪着紧张而兴奋的光。见沈砚之进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沈公子!” “都安静。”沈砚之抬手示意,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丑时三刻动手。还有半个时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借着灯光看了一眼——丑时初刻。 时间慢得像是在爬。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晰。有人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武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铁锈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沈砚之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是主心骨,他慌了,军心就散了。 父亲教过他: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所以他必须镇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怀表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心跳,像催命的鼓点。 丑时二刻。 沈砚之睁开眼睛,站起身:“诸位,时辰快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七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我再说一遍。”沈砚之环视众人,“咱们的目标是东门。拿下东门,放程管带的骑兵进城,咱们就赢了一半。但记住——咱们是起义,不是去造人家反。对守军,能劝降的劝降,能制服的制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有人小声嘀咕:“那些八旗兵会跟咱们客气吗?” “所以才要快。”沈砚之看向说话的人,“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局面。只要咱们够快,够狠,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若是有人负隅顽抗,也不必留情。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众人沉默,但眼神更加坚定了。 丑时三刻。 沈砚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然后用力点头:“动手!” 货栈的门猛地被推开。七百多人如潮水般涌出,分成数股,沿着不同的巷子向东门奔去。脚步声密集而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雁翎刀已经出鞘。赵大勇紧随其后,***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东门越来越近。城楼上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到守军巡逻的身影。 就在距离东门还有百步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什么人?!” 紧接着是尖锐的号角声——敌袭警报! “被发现了!”赵大勇吼道,“冲!快冲!” 已经不需要隐藏了。沈砚之大喊:“冲啊!拿下东门!” 喊杀声骤然爆发。七百多人如决堤洪水,涌向东门。城楼上的守军慌忙组织防御,弓弦拉动的声音、火铳填药的声音、军官的喝骂声混成一片。 第一波箭雨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没有停,踏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冲锋。沈砚之挥刀拨开几支箭,脚步不停。 “放铳!”城楼上传来命令。 砰!砰!砰! 十几杆火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铅弹呼啸着飞来,又倒下十几个人。 “别停!冲过去!”沈砚之嘶吼。他知道,现在停下就是死路一条。只有冲到城门下,进入守军的射击死角,才有活路。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终于,第一批人冲到了城门下。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着,门闩粗如儿臂。 “撞门!” 十几个人抱起早就准备好的撞木,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城楼上的守军慌了。他们朝下扔石头、滚木,甚至把油灯砸下来。火焰在人群中炸开,有人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上城楼!”沈砚之对赵大勇喊,“我带人上城楼,你继续撞门!” “是!” 沈砚之带着几十个人冲向登城马道。马道狭窄,只能容两三人并行。守军在上方严阵以待,箭矢、石块如雨点般落下。 “举盾!”沈砚之大喊。 几面简陋的木盾举起来,挡在前方。但盾牌太小,护不住所有人。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从马道上滚落。 “不能退!”沈砚之咬牙,“退也是死!” 他冲在最前面,雁翎刀舞成一片光幕,拨开飞来的箭矢。突然,一块石头砸中他的肩膀,剧痛传来,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沈公子!”身后的人扶住他。 “没事!”沈砚之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上方。距离城楼还有二十级台阶。 就在这时,城楼侧面突然传来喊杀声。 是王老四的人!他们从排水沟爬上城墙,从侧面杀了过来! 守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沈砚之趁势猛冲,终于登上城楼。 城楼上已经陷入混战。王老四的三十人虽然少,但个个身手矫健,而且是从背后突袭,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沈砚之带人加入战团,局势迅速逆转。 “降者不杀!”沈砚之一刀劈翻一个守军,大声喊道。 有几个守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但更多的还在顽抗。 城楼下,撞门声越来越急。突然,“咔嚓”一声巨响——门闩断了!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城门开了!”下面传来欢呼。 但就在这时,远处街巷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崔永贵的亲兵营赶到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城楼上还有顽抗的守军在喊。 沈砚之砍倒面前最后一个敌人,冲到垛口边往下看。只见火把如龙,数百骑兵正从街巷中冲出,直扑东门。 “大勇!守住城门!”他朝下面大喊。 赵大勇已经带人冲进城门洞,用身体顶住正在关闭的城门。但亲兵营的骑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到了! 三百精骑如黑色洪流,从打开的城门缝隙中涌入。他们马快刀利,迎面撞上崔永贵的亲兵营,顿时人仰马翻。 “程管带!”沈砚之在城楼上喊。 程振邦抬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高举马刀:“弟兄们!杀!” 骑兵在城门洞内展开冲锋。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们的速度,但也让亲兵营无处可躲。马刀劈砍,血肉横飞。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沈砚之没有再看下面的战斗。他转身,对城楼上的乡勇下令:“控制城楼!架起火炮!” 东门城楼上有四门红衣大炮,虽然老旧,但威力依然惊人。只要控制住这四门炮,就能压制城内任何方向的援军。 乡勇们迅速行动起来。有人去搬火药,有人去调整炮口。沈砚之走到一门炮旁,摸了摸冰冷的炮身。 “沈公子,炮口对哪儿?”一个乡勇问。 沈砚之想了想:“一门对准旗营校场,一门对准绿营驻地,一门对准崔永贵的府邸,还有一门...对准城内主街,封锁道路。” “是!” 四门火炮很快调整到位。沈砚之亲自检查了火药和炮弹,然后下令:“装填!” 铁球被塞进炮膛,火药被压实。炮手举着火把,看向沈砚之,等待命令。 但沈砚之没有立刻下令开炮。他还在等——等城内的反应。 如果八旗兵和绿营兵选择中立,他就不想多造杀孽。如果他们要打...那就别怪他心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城下的战斗还在继续,但程振邦的骑兵已经逐渐占据上风。亲兵营虽然人数占优,但仓促应战,加上骑兵的冲击力,渐渐支撑不住。 突然,城西方向亮起大片火把——是旗营校场!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他走到对准旗营校场的炮旁,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火把越来越近,能看到人影绰绰。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直接向东门冲来,而是在几条街外停下了。 “他们在观望。”王老四不知何时来到沈砚之身边,低声说。 “观望好。”沈砚之松了口气,“观望就说明他们还没决定站在哪边。” 又过了一会儿,城南方向也亮起火把——绿营驻地。 同样,绿营兵也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城南几条主要路口布防,像是在...维持秩序? 沈砚之明白了。赵德顺这是在告诉双方:我两不相帮,但你们别殃及百姓。 “好个赵德顺。”他喃喃道。 这样一来,压力就小多了。只要对付崔永贵的亲兵营,还有城内零散的守军。 城下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亲兵营死伤过半,剩下的或降或逃。程振邦的骑兵控制了东门内外,正在清点战果。 “沈公子!”程振邦在城楼下喊,“东门拿下了!”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程管带,伤亡如何?” “骑兵折了二十多个,伤了四十多。”程振邦声音沉重,“你们呢?” 沈砚之看向城楼上下的乡勇。粗略估算,至少死伤了一百多人。鲜血染红了城墙和街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程管带,”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你带骑兵去控制其他三门。我带人去崔永贵的府邸。” “小心,他府上还有亲兵。” “知道。” 沈砚之带着两百乡勇,直奔崔永贵的府邸。一路上,百姓家的门窗紧闭,但窗缝后都有眼睛在偷偷看着。这座关城,在沉睡中被惊醒了。 崔府大门紧闭。沈砚之让人撞门,撞了十几下才撞开。府内一片混乱,丫鬟仆役四处逃窜,哭喊声不绝于耳。 “搜!找到崔永贵!”沈砚之下令。 乡勇们冲进各个房间。很快,后花园里传来喊声:“在这里!” 沈砚之赶过去,只见崔永贵穿着睡衣,被几个乡勇从假山洞里拖出来。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守将,此刻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沈...沈砚之!”他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你...你敢去造人家反!” “不是造人家反,是起义。”沈砚之平静地说,“崔大人,武昌已经光复,南方各省纷纷独立。大清气数已尽,你何必为它殉葬?” “胡说八道!”崔永贵挣扎着,“朝廷还有百万大军!你们这是以卵击石!” “那就让我们试试,是卵硬,还是石硬。”沈砚之不再多言,挥手下令,“绑了,押到城楼上去。”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海关的城楼上,沈砚之、程振邦并肩而立,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雄关。 四门都已控制。八旗兵和绿营兵果然选择了中立,只是在各自的防区布防,没有介入战斗。城内零星的抵抗也被迅速扑灭。 这一仗,他们赢了。 但代价惨重。初步清点,乡勇死了一百三十七人,伤了二百多。程振邦的骑兵死了二十四人,伤了四十六人。守军死伤更多,光亲兵营就死了两百多人。 鲜血浸透了东门附近的街道,需要好几场大雪才能洗干净。 “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 沈砚之看向关外。清军大营已经骚动起来,显然得到了城内的消息。 “先稳住城内。”他说,“安抚百姓,救治伤员,整肃军纪。然后...准备迎接增祺的反扑。” “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沈砚之声音坚定,“山海关是北方第一关,咱们在这里竖起革命大旗,意义重大。哪怕守一天,也能让天下人知道——北方也有人反了!” 程振邦重重点头:“好!那咱们就守他个天翻地覆!”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洒在血迹斑斑的街道上,洒在每一个起义者的脸上。 沈砚之抬起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看着窗外,说了最后一句话: “天...快亮了吧。” 是的,父亲,天亮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虽然还会有更多的血和泪,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迎来了山海关的第一个光复的黎明。 城楼下,幸存的乡勇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拾起同伴的尸体,有人为伤员包扎,有人爬上城墙,把一面连夜赶制的白色旗帜挂上旗杆——旗帜中间,用墨笔画了一个简陋的太阳。 那是他们临时设计的义旗。虽然粗糙,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沈砚之看着那面旗帜,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不再是大清朝的顺民,不再是沈家的少爷,而是一个革命者,一个起义军的首领。 这条路上会有多少荆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临终的嘱托,为了今夜死去的弟兄,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挣扎的天下人。 “程管带,”他转身,“派人去联络南方的革命军,告诉他们——山海关,光复了!”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沈砚之又对身边的赵大勇说:“大勇,你带人去清点府库,看看有多少粮食、军械。咱们要打持久战。” “明白!” 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关城,开始艰难地恢复秩序。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望向关外。清军大营里,号角声此起彼伏,显然正在集结兵马。 第一场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但他不再恐惧。手中的雁翎刀还在滴血,肩上的伤口还在疼痛,但这些都提醒着他——他已经跨过了那条线,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就向前吧。 向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关山风起,旌旗猎猎。 一个新的时代,正从这片染血的土地上,艰难而倔强地萌芽。 第0037章夜探营盘 宣统三年十月廿三,山海关的夜来得特别早。 刚过酉时,天色便完全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将最后一点天光也遮蔽了。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敲打在城墙的砖石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的阴影里,一身深灰色棉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盯着城墙下那片黑黢黢的营盘。 那里驻扎着山海关守军的精锐——绿营马队,约莫五百骑,营盘里此刻灯火通明。自从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守将德禄就加强了戒备,尤其是这支马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少爷,都看清楚了。”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砚之没有回头:“说。” 老姜从阴影里凑近,这个在沈家做了二十年护院的老兵,此刻也换上了一身夜行打扮。他压低声音:“马队分三处驻扎,东营两百人,西营一百五,中营一百五。德禄的亲兵驻在中营,离他的指挥所不到百步。” “哨岗?” “明哨八个,暗哨至少四个。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交接时会有半盏茶的间隙。”老姜顿了顿,“东营的副统领叫马三魁,好酒。今晚酉时三刻有人见他提了两坛烧刀子回营。” 沈砚之的眼睛微微眯起。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一线,照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已经在这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营盘里的每一处灯火、每一次巡逻队伍的路线、每一处岗哨的位置,都刻进了脑子里。 起义定在后天夜里。三千乡勇已经分批潜入关城,分散在城内的十七处秘密据点。武器也从沈家老宅的地窖、城外砖窑的夹层、甚至码头货船的暗格里取了出来。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摸清清军马队的虚实。 这支马队是山海关守军中最具战斗力的部队。如果能策反其中一部分,起义的胜算将大大增加;如果不能,至少要知道如何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局面。 “马三魁……”沈砚之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他记得这个人。三年前,山海关守军与关外马匪有过一次交锋,当时还是个普通骑兵的马三魁单枪匹马救出了被围的德禄,因此被提拔为副统领。此人骁勇善战,但也桀骜不驯,在营中并不太受待见。 “德禄对他如何?”沈砚之问。 “听说上次马三魁醉酒闹事,被德禄当众打了二十军棍。”老姜说,“两人面上还过得去,心里怕是早已存了芥蒂。” 沈砚之点点头。这便是机会。 “少爷,真要亲自去?”老姜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太险了。让小的带人去探探路就行。” “有些险,必须亲自冒。”沈砚之转身,拍了拍老姜的肩膀,“你在这里接应,按计划行事。” 老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砚之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弱书生。三年前老沈爷去世后,少爷独自撑起沈家,又在暗中联络各方志士,所做之事,哪一件不是提着脑袋? 沈砚之紧了紧腰带,确认怀中的短铳和匕首都已妥当。他从城楼侧面一处隐蔽的台阶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营盘外围的栅栏并不高,但对于普通人来说,翻越时难免会发出声响。沈砚之没有硬闯,他绕到营盘西侧,那里有一处排水沟。冬日水浅,沟底结了薄冰。他俯身钻入,冰面在身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排水沟直通营盘内部。爬出沟口时,沈砚之身上已经沾满了污泥,但这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在昏暗的夜色中,一个满身泥污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个晚归的伙夫。 他伏在暗处观察。营盘里比他想象的要松懈。或许是连日戒备让人疲惫,也或许是这寒冷的冬夜消磨了警惕,巡逻的队伍走过时,脚步都有些拖沓。几个明哨的士兵抱着长矛,靠在木桩上打盹。 沈砚之贴着帐篷的阴影移动,目标明确——东营。 绕过两个火堆时,他听到了士兵的闲聊。 “……听说武昌那边闹得凶,连总督都被杀了。” “管他呢,天高皇帝远。咱们守好这关城就行。” “守?拿什么守?月饷都欠了三个月了……” 声音渐远。沈砚之继续前进,心中却是一动。欠饷——这是清军的老问题了。父亲在世时就曾说过,绿营兵士月饷微薄还常常拖欠,军心涣散是迟早的事。 东营到了。 与中营相比,这里的戒备更加松懈。几顶大帐里传出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骰子在碗里碰撞的脆响、粗野的笑骂、还有浓烈的酒气。沈砚之绕到最边上一顶稍小的帐篷后,侧耳倾听。 帐篷里只有一个人,正哼着小曲。沈砚之轻轻掀开帐帘一角,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赤裸着上身,正用布巾擦拭胸膛。烛光下,他背上几道狰狞的伤疤清晰可见,最新的一道还在结痂——那是军棍留下的痕迹。 马三魁。 沈砚之没有立刻进去。他退到暗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手心,又抹了些污泥在上面。然后他压低声音,模仿着老姜的嗓音,对着帐篷轻咳了一声。 “谁?”帐篷里的哼唱戛然而止。 “送酒的。”沈砚之含糊地说。 帐帘掀开,马三魁探出头来,满脸警惕。看到眼前只是个满身泥污的矮个子,他皱了皱眉:“哪来的酒?我没叫酒。” “德禄大人赏的。”沈砚之抬起头,让马三魁看清他的脸,“说是给马副统领压压惊。” 马三魁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沈砚之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咧嘴一笑:“进来吧。” 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两个木箱。马三魁坐回床上,继续擦身,看似随意地问:“德禄大人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大人说,前几日委屈马副统领了。”沈砚之将手中用油纸包着的“酒”放在矮桌上,“这烧刀子是京城来的,给副统领赔个不是。” 马三魁哈哈大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德禄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他站起身,走到沈砚之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烛光完全挡住,“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目相对。沈砚之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味和酒气,也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探究。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能让马副统领挣一份前程的人。” “前程?”马三魁嗤笑,“就凭你?” “就凭天下大势。”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报纸,展开。那是十天前的《申报》,头版标题赫然是“武昌光复,鄂军政府成立”。 马三魁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过报纸,凑到烛光下细看。粗糙的手指在铅字上划过,嘴唇无声地翕动。帐篷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赌骰子的吆喝。 良久,马三魁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是革命党?” “我是山海关沈砚之。” 这个名字让马三魁的瞳孔猛地收缩。沈家在山海关是名门,老沈爷在世时乐善好施,在百姓中威望极高。三年前老沈爷去世,年轻的沈砚之接管家业,行事低调,但马三魁听说过一些传闻——这位沈少爷私下里结交了不少关内外的“不安分”人物。 “沈少爷……”马三魁放下报纸,在狭小的帐篷里踱了两步,“你知道私通革命党是什么罪吗?” “知道。”沈砚之平静地说,“马副统领也知道欠饷三个月是什么滋味,知道二十军棍打在背上是什么滋味,更知道在这山海关守到死,最后能得到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敲进马三魁心里。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背上的伤疤隐隐作痛。 “武昌已经光复,南方数省响应。大清气数已尽,这是天下人都看得到的事。”沈砚之继续道,“马副统领是明白人,难道要跟着这条破船一起沉?” “你想让我做什么?”马三魁的声音沙哑。 “后天夜里,打开东营营门。” “然后呢?” “然后马副统领便是光复山海关的功臣。新政府成立,至少一个统带的位置。” 马三魁盯着沈砚之,眼中闪过挣扎、怀疑、犹豫,最后变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疯狂:“德禄那老小子打我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包“烧刀子”,撕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干粮。马三魁也不介意,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东营一百五十人,我能说动七八十个。剩下的,大多是德禄安插的眼线,动不得。” “够了。”沈砚之道,“后天子时,以三声鹧鸪哨为号。营门一开,你的人立刻控制东营,镇压反抗者。事成之后,按功行赏。” 马三魁咽下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沈少爷,我马三魁不是孬种,但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你得给我个准话——你们有多少人?准备怎么打?” 沈砚之沉吟片刻:“三千。” 这个数字让马三魁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人,几乎是山海关守军总数的两倍。他原本以为沈砚之最多能凑个千把人,没想到…… “三千乡勇,已经入城。”沈砚之补充道,“武器齐全,只待号令。” 马三魁在帐篷里又踱了几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篷布上,晃动如鬼魅。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砚之:“干了!” 两个字,掷地有声。 沈砚之伸出手。马三魁愣了一下,也伸出粗糙的大手。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一个白皙修长,一个黝黑粗糙,却同样坚定有力。 “后天子时,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沈砚之收回手,正要离开,马三魁又叫住了他:“等等。中营西侧有个马厩,养着德禄的十几匹好马。后天夜里,我会派人先把那几匹马牵走——德禄要是想跑,可不能让他跑得太快。” 沈砚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马三魁,果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离开东营时,雪下得大了些。细碎的雪粒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在夜风中纷纷扬扬。沈砚之沿着原路返回,钻出排水沟时,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老姜在城楼下急得团团转,见到沈砚之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少爷,可算回来了!怎么样?” “成了。”沈砚之拂去身上的雪,“东营已无大碍。你那边呢?” “都安排好了。”老姜压低声音,“程振邦的骑兵明天傍晚能到,藏在十里外的松林里。城内十七处据点,我都亲自去看了,弟兄们士气正旺。” 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回走。夜深了,关城里一片寂静,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少爷,”老姜忽然说,“我刚才在城楼上,看到德禄的指挥所里灯火亮到很晚。那老小子,怕是也睡不踏实。” 沈砚之抬头望去。果然,城中心那座两层小楼,几扇窗户都透出昏黄的光。德禄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研究地图,布置防务?还是在给京城写求援信? 无论他在做什么,都已经晚了。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动,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即将迎来它命运转折的一夜。 回到沈家老宅时,已是子时。沈砚之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到自己的书房。他点燃油灯,铺开一张山海关城防图,用朱笔在东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窗外风雪更急了。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砚之,记住,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满清气数已尽,新时代迟早要来。若有机会……替为父看看那新天下是什么模样。” 三年了。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吧。新时代,就要从这山海关开始了。 他关紧窗户,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宣统三年十月廿五,子时,举义。” 墨迹未干,烛火摇曳。窗外风雪呼号,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山海关的夜,深了。但黎明,已经不远。 第0038章黎明前的暗涌 十月廿四,起义前夜。 山海关的天气反常地放晴了。连日的阴云散去,露出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照在积雪的城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护城河结了薄冰,冰面下暗流涌动,偶尔能听到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 沈砚之一大早就出了门。他穿着寻常的棉袍,戴一顶旧毡帽,手里提着个药包,看起来就像是出门为家人抓药的普通百姓。老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做寻常打扮,但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城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街上的清兵巡逻队增加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城门处盘查得格外严格,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搜身。几个城门楼上,还架起了两门旧式火炮——那是前明留下的古董,但黑洞洞的炮口依然透着威慑。 “少爷,德禄这是察觉了?”老姜低声问。 “未必。”沈砚之脚步不停,“武昌的事传开,各地守将都紧张。他这是例行戒备。” 话虽如此,沈砚之的心也提了起来。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后关头,容不得半点差池。他需要确认几件事:程振邦的骑兵是否按时抵达,城内的十七处据点是否安全,最重要的,马三魁那边有没有变故。 他们先去了城西的“济世堂”药铺。这是沈家暗中经营的一处联络点,掌柜的姓徐,早年受过沈家的恩惠,对革命之事一向支持。 药铺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徐掌柜正在柜台上称药,见到沈砚之,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客官抓什么药?” “三副治风寒的,要加三钱柴胡。”沈砚之说出暗号。 徐掌柜点点头,对伙计吩咐了一声,然后掀开帘子:“里边请,有些药材在后院。” 后院天井里晒着各种草药。徐掌柜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沈少爷,程振邦的人到了。半个时辰前来的信,藏在松林里,随时可以接应。” “多少人?” “五百骑兵,都是好手。程振邦亲自带队。” 沈砚之松了口气。程振邦是他早年结识的革命同志,出身新军,带兵有方。这五百骑兵是起义的重要外援,关键时刻可以里应外合。 “城里的情况呢?” “不太妙。”徐掌柜脸色凝重,“今天一早,德禄的人挨家挨户查户口,说是要清查‘可疑分子’。咱们有三处据点被查了,好在提前得了信,把武器都转移了。” 沈砚之眉头微皱。德禄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不过清查户口是项大工程,一夜之间不可能查完整个关城。只要今夜起事,就还有机会。 “马三魁那边有消息吗?” “有。”徐掌柜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今早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马副统领让送的。”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一切安”。 少了一个“好”字。沈砚之盯着纸条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马三魁是在提醒他,虽然一切按计划进行,但并非完全“安好”,存在变数。 “知道了。”他将纸条凑到旁边的火盆边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今晚子时,按计划行事。你这边做好准备,起义一成功,立刻组织人手救治伤员。” “明白。” 离开济世堂,沈砚之又去了几处地方。城南的铁匠铺,城北的米店,城东的茶馆……每一处都是据点,每一位负责人都给了他同样的答复:准备就绪,只等号令。 但紧张的气氛也在蔓延。沈砚之能感觉到,那些平日里沉稳的老兄弟,今天说话时语速都比平时快,眼神里藏着不安。这也难怪,毕竟是要提着脑袋干大事,谁心里能不紧张? 中午时分,沈砚之来到最后一家——关城最大的客栈“悦来居”。这里是情报汇集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在此落脚,消息最是灵通。 他在二楼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壶茶,几样小菜。老姜坐在他对面,两人看似随意地喝茶闲聊,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大堂里的每一句对话。 “……听说了吗?武昌那边又打了胜仗,革命军占了汉口。” “何止汉口,九江也响应了!” “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怕什么,这大清……嘿,不说也罢。” “我听说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摄政王连夜调兵……” “调兵?往哪调?南方十几个省都在闹革命,调得过来吗?”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沈砚之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这四个字在他心中越发清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人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八字胡,正是山海关最大的商人周秉坤。 周秉坤也看到了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这不是沈少爷吗?巧了巧了。” “周老板。”沈砚之起身拱手。 周秉坤是山海关的地头蛇,生意做得大,与官府关系也密切。沈砚之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圆滑世故,但骨子里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 “沈少爷一个人?”周秉坤走过来,很自然地坐下,“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我做东。”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周秉坤挥手让随从退下,又对老姜点点头,“这位老哥也坐。” 三人重新落座。周秉坤叫来伙计,加了几道硬菜,又要了一壶好酒。酒菜上齐,他亲自给沈砚之斟酒,状似随意地问:“沈少爷最近在忙什么大生意?” “还能忙什么,家里那点事。”沈砚之端起酒杯,“倒是周老板,听说您最近往关外运了好几批货,生意兴隆啊。” 周秉坤干笑两声:“混口饭吃罢了。这世道不太平,生意难做。”他压低声音,“沈少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什么风声?” “就是……”周秉坤左右看看,身子前倾,“革命党的事。” 沈砚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革命党?那不是南方的事吗?跟咱们山海关有什么关系?” 周秉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少爷,您就别瞒我了。我周秉坤在这山海关几十年,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他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这两天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都是精壮汉子。十七处地方,进出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还有,您家护院的老姜,这两天在城里转了不下十圈——沈少爷,您要说这不是在准备什么大事,我可不信。” 雅间里安静下来。老姜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沈砚之却笑了。他端起酒杯,与周秉坤碰了一下:“周老板好眼力。那依您看,我这是在准备什么?” “起义。”周秉坤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四目相对。周秉坤的眼神里有试探,有算计,但沈砚之也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期待? “周老板既然看出来了,打算怎么办?”沈砚之问,“去告发我?德禄大人一定会重赏。” “告发?”周秉坤摇摇头,“沈少爷,我周秉坤是生意人,讲究的是长远。大清这条船,眼看就要沉了,我再上去,不是找死吗?” 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不瞒您说,我在南边也有生意。武昌起义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电报。革命军政府说了,保护工商业,鼓励贸易。这话我爱听。” 沈砚之明白了。周秉坤这是在押宝——押革命党会赢。 “周老板想要什么?” “简单。”周秉坤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起义成功后,保护我的产业;第二,新政府里,给我留个说话的位置;第三……”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缺钱。我可以捐三万两白银,作为军费。” 三万两!这不是个小数目。沈砚之心中飞快盘算。周秉坤在山海关势力庞大,如果能争取过来,对起义大有裨益。但此人太过精明,不可全信。 “周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沈砚之道,“但起义之事,关乎千万人性命,我不敢擅自做主。这样,今夜子时之后,若事成,我亲自登门拜访。届时再谈,如何?” 周秉坤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忽然大笑:“好!沈少爷谨慎,是成大事的人。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沈少爷……”他压低声音,“德禄今天下午要去东营视察,你们小心。” 说完,他拱手告辞,带着随从下了楼。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德禄要去东营视察——这可不是好消息。如果马三魁那边露出破绽,或者德禄察觉了什么,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少爷,怎么办?”老姜问。 沈砚之沉吟片刻:“你去东营附近盯着,看看德禄什么时候去,带了多少人,待了多久。记住,不要暴露。” “是!” 老姜匆匆离开。沈砚之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今夜,这一切都将被打破。 他结了账,下楼走出客栈。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清兵骑兵疾驰而过,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脸色铁青。 行人纷纷避让。沈砚之退到路边,听见旁边两个老者在议论: “这不是德禄大人的侄子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听说抓了个革命党,正要押去大牢呢。” 沈砚之心中一紧。抓了革命党?是谁?怎么暴露的? 他跟着人群往衙门方向走。果然,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中间跪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沈砚之挤到前面,看清那人的脸时,心脏几乎停跳——是李二柱,城北据点的负责人之一! 李二柱脸上有伤,嘴角渗着血,但腰板挺得笔直。德禄的侄子——那个年轻军官——正用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喝问:“说!你的同党还有谁?藏在哪?” “没有同党!”李二柱昂着头,“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嘴硬是吧?”年轻军官冷笑,“给我打!” 几个清兵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李二柱被打倒在地,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围观的百姓面露不忍,但没人敢出声。 沈砚之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李二柱他知道,是个硬汉子,但革命党人的身份一旦暴露,严刑拷打之下,难保不会招供。而且李二柱知道三处据点的位置,如果…… 不能再等了。 他挤出人群,快步往回走。必须马上调整计划,李二柱知道的据点要立刻转移,相关人员要隐蔽。更重要的是,起义时间可能要提前——德禄抓到了革命党,接下来一定会全城大搜捕,再等一夜,变数太大。 回到沈家老宅,沈砚之立刻召集核心人员。老姜也从东营回来了,带回消息:德禄半个时辰前去了东营,带着三十个亲兵,在马三魁的帐篷里待了一炷香时间,出来时脸色如常。 “马三魁没出事?”沈砚之问。 “看样子没有。”老姜说,“德禄走的时候,马三魁还送到营门口。” 沈砚之稍微放心,但李二柱的事依然迫在眉睫。他把情况说了一遍,众人脸色都变了。 “二柱哥是条汉子,但大刑之下……”一个负责人担忧地说。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行动。”沈砚之斩钉截铁,“原定子时,太晚了。我决定,改为戌时——天黑透就动手。” “戌时?”有人惊呼,“太仓促了!弟兄们还没完全准备好。” “来不及准备了。”沈砚之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德禄已经抓到了我们的人,接下来一定是全城搜捕。等到子时,我们可能已经损失大半人手。趁现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只能拼了。 “传令下去:所有据点,申时开始集结;酉时三刻,各就各位;戌时整,以城南火起为号,同时发动!”沈砚之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老姜,你带人去救李二柱,尽量在起义前把他弄出来。徐掌柜,你负责组织百姓,起义一开始,立刻引导他们避入安全处。其他人,按原计划,攻占各自目标!” “是!” 众人领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太师椅前,轻轻抚过光滑的扶手。 “父亲,”他轻声说,“儿子要去做那件您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了。若有不测……黄泉之下,再向您请罪。” 窗外,日头开始西斜。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 这是山海关最后一个平静的黄昏。 沈砚之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笔尖在宣纸上停顿片刻,然后落下: “致山海关父老书……” 他要写一份安民告示,起义成功后立刻张贴。要告诉百姓,起义是为了推翻腐朽的清廷,建立新政府,保护百姓安居乐业……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老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意:“少爷,都安排好了。弟兄们已经在路上了。” 沈砚之放下笔,吹干墨迹,将告示仔细折好,放入怀中。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长剑。 这是父亲留下的剑,剑鞘已经老旧,但剑身依然锋利。沈砚之缓缓拔剑,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走吧。” 他推开房门,走进夜色。老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沈家老宅深深的庭院里。 远处,第一颗星升起来了,冷冷地挂在夜空。 山海关的夜,终于来了。而这夜,将不再平静。 第0039章暗巷血火 腊月十七,子时刚过。 山海关内城静得像一座坟墓。连日戒严,宵禁的时辰提前到了酉时三刻(约晚六点),太阳刚落山,街面上就断了人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火都熄得早,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每隔半个时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孤独地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 城东,一条叫做“碾子胡同”的死巷深处,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十几个汉子挤在一间废弃的碾房里。这碾房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漏着风,墙上糊的泥巴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霉烂谷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地上几只粗陶碗里的灯油,捻子捻得很细,火苗小得像黄豆,勉强照亮周围几张紧绷的脸。 沈砚之蹲在碾盘旁边,就着微光,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一柄短刀的刀刃。刀是普通的民间打制的“攮子”,刃长不过七寸,但胜在厚实,刃口磨得发蓝。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嚓……嚓……”的单调声响,在寂静的碾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韵律。 他磨得很专注,仿佛眼里只剩下这把刀,手下只有这个动作。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底深沉的暗影。额头上那道被铁钩划出的疤,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微微凸起。 王铁栓靠在门框上,耳朵紧贴着门板缝隙,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是猎户出身,耳力极好。外面只有风掠过屋瓦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狗吠。但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握着土铳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杆土铳枪管粗黑,枪托被摩挲得油亮,是他吃饭的家伙。 “少东家,”王铁栓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都这时候了,麻五那边……还没消息?” 沈砚之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说好子时三刻前必有回信。” “可现在……”王铁栓抬头看了看从破屋顶漏下的、仅能分辨模糊轮廓的天色,“怕是快丑时了。” 碾房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几分。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踩碎了地上干枯的谷草,发出“咔嚓”的轻响。空气里那股牲口粪便的臭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汉子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紧张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麻五是城西一个“丐头”,手下有几十号半大孩子和游手好闲的泼皮,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探消息是把好手。沈砚之花了二十块大洋,买他盯住城西粮库和武库的动静,尤其是守军换防、粮车出入的规律。约定今夜子时三刻前,麻五亲自带消息来碾子胡同碰头。这是起事前最后一次确认,也是决定最终动手时机的关键。 可麻五没来。 “会不会……”一个年轻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抖,“会不会拿了钱,跑了?” “或者,”另一个声音更沉,“被官府拿住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心里。碾房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沈砚之终于停下了磨刀。他把刀举到眼前,借着微光看了看刃口。刀刃映着油灯的火苗,闪过一丝冰冷的弧光。然后他“唰”地将刀插回腰后的皮鞘,动作干净利落。 “再等一刻。”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刻之后,麻五不来,我们撤。” “撤?”王铁栓急了,“少东家,明天就是十八了!各路人马都等着信儿呢!这节骨眼上……” “正因如此,更不能冒失。”沈砚之站起身,走到门边,和王铁栓并肩站着,同样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麻五虽是泼皮,但收钱办事的规矩他懂。二十块大洋,够他逍遥半年。他没来,要么是事大脱不了身,要么就是……出事了。”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若是前者,我们还有余地。若是后者,这碾子胡同,此刻恐怕已是网中。”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碎裂的声响。 不是风吹的。 王铁栓的耳朵猛地一竖,脸色骤变:“有人!房上!” 几乎同时,巷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那哨音短促、凄厉,穿透夜色,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 “抄家伙!”沈砚之低吼一声,猛地拉开碾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原本漆黑的碾子胡同,此刻已被十几支火把照亮!跳跃的火光映出一片攒动的人影,刀枪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堵在巷口的,是十几个穿着号褂的清兵,手里的刀枪分明对准了碾房。更让人心沉的是,两旁的屋顶上,影影绰绰也站起了人影,手里端着的是——枪! 不是土铳,是快枪!在火把光下,枪管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砚之!”一个粗嘎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戏谑和残忍,“别藏了!麻五那泼皮骨头软,三两下就全撂了!你这碾子胡同的老鼠窝,爷们儿早就给你围瓷实了!” 是守城把总,赵魁!沈砚之认得这个声音。此人是旗人,祖上跟过僧格林沁,一身横练功夫,心狠手辣,是山海关守将马国栋的得力爪牙。 “少东家,咋办?”王铁栓端着土铳,手指扣在扳机上,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都抽出了刀,举起了简陋的武器,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子,眼睛里燃烧着绝望和凶悍。碾房无处可守,前后被堵,屋顶还有枪手,已是绝境。 沈砚之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更有快枪,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碾房左侧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高且光滑,无处攀爬。右侧是胡同的尽端,一堵丈余高的夯土墙。墙后…… 墙后是哪里?他快速回忆着白天探查时记下的地形。墙后好像是一片荒地,再过去……是护城河的支岔,冬天水浅,但淤泥极深。 “铁栓,”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爆豆,“看到右边那堵墙没?墙根下,白天我留意过,有个狗洞,被乱草盖着。不大,但人能勉强钻过去。墙后是河汊子,淤泥深,能拦他们一会儿。” 王铁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墙根阴影处,看到一堆枯败的蒿草。 “我数三下,所有人,把手里的家伙,朝巷口和屋顶,能扔多远扔多远!然后,跟着我,往墙根冲!钻过去,跳河汊,分头跑,能活一个是一个!”沈砚之的话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少东家你……”一个汉子急问。 “我断后!”沈砚之斩钉截铁,手已经摸向腰后,“别废话!准备!” 巷口的赵魁显然已经不耐烦了,火把的光圈在逼近。“沈砚之,识相的就自己滚出来!爷赏你个全尸!不然,等爷冲进去,把你这些泥腿子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一!”沈砚之开始倒数,声音冰冷。 碾房里的汉子们呼吸粗重,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二!” 屋顶上的清兵似乎察觉不对,快枪的枪口微微下压。 “三!” “扔!” 沈砚之暴喝一声,率先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半截砖头,用尽全力掷向巷口火光最密集处!同时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碾房,不是向前,而是斜刺里扑向右侧墙根! 王铁栓和其他汉子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动作!土铳、柴刀、石块、甚至还有一只破碗,稀里哗啦地朝着巷口和屋顶砸去!虽然没什么准头,但这突如其来的、乱七八糟的“攻击”还是让巷口的清兵下意识地躲闪、格挡,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屋顶的枪手也被飞来的石块干扰,几声凌乱的枪响划破夜空,但都打在了空处或碾房土墙上,激起阵阵烟尘。 借着这瞬间的混乱,十几条黑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跟着沈砚之扑向那堵高墙! “妈的!想跑?!”赵魁反应过来,气得暴跳如雷,“开枪!给老子开枪!一个也别放跑!” 屋顶的枪手终于稳住,砰砰砰的枪声密集响起!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团团泥屑。一个落在后面的汉子惨叫一声,背部中弹,扑倒在地。 “狗子!”王铁栓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红了,想去拉,却被沈砚之厉声喝止:“别停!快!” 沈砚之已经冲到墙根,一脚踢开那堆乱草,果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脸盆大小的洞口。他毫不犹豫,俯身就钻!洞口边缘粗糙的土石刮破了肩膀的衣服,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带人出去!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连滚带爬地往里钻。枪声在身后追着,子弹打在墙根,碎石崩溅。又一声惨叫,又一个汉子倒下。 沈砚之第一个钻出墙洞,外面果然是一片长满枯草的荒地,冷风扑面而来。他来不及喘息,回头将后面钻出来的人一个个拽起:“往河边跑!跳下去!分开跑!” 荒地尽头,就是那条在夜色下泛着微弱白光的河汊子。河面不宽,但在这个季节,岸边结着薄冰,中间是黑沉沉的、不知深浅的淤泥冷水。 王铁栓是倒数第二个钻出来的,他刚把半个身子探出,就听到墙那边传来赵魁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清兵追上来了,正在扒拉那个狗洞! “少东家,快走!”王铁栓嘶喊着,却没有立刻跑向河边,而是回身,端起那杆一直没丢的土铳,对准了墙洞! “铁栓!”沈砚之大急。 就在这时,墙洞里猛地探出一个脑袋,是一个清兵,正奋力往外爬。 “砰!” 王铁栓手里的土铳喷出一大团火光和浓烟!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荒地上空回荡。那个清兵的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开一团血雾,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堵住了半个洞口。 这一枪,把后面想钻的清兵暂时吓住了。 “走啊!”王铁栓扔掉冒着青烟的土铳,转身踉跄着冲向河边。 沈砚之咬牙,看了一眼那个被尸体堵住的墙洞,又看了一眼已经跑到河边的、剩下的七八个弟兄,转身也冲向河汊。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大腿,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河底的淤泥又软又黏,每拔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薄冰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身后,墙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搬动尸体的声音。 “分开!散开跑!”沈砚之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奋力前行,对着同样在河里挣扎的弟兄们吼道。 众人会意,立刻朝着不同方向分散。黑暗和冰冷的河水是最好的掩护。 沈砚之选择了一个方向,咬着牙,拼尽全力向对岸跋涉。河水越来越深,渐渐漫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胸腔被冰冷的河水压迫得生疼。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还有身后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不知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了多久,他终于爬上了对岸。浑身湿透,衣服结了冰碴,沉得像铁甲。他瘫倒在枯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升起。回头望去,河对岸的火把光已经变得很小,像几点飘忽的鬼火,叫喊声也听不清了。 暂时,安全了。 但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碾子胡同暴露了,麻五叛变(或者被抓),赵魁有了防备,明天的起义……还能照常进行吗?跟着自己冲出来的弟兄,有几个能活下来?死在那条死巷里的兄弟,连尸首都带不回来…… 一股冰冷的、比河水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是城东南的荒地,离预定的几个隐蔽集合点都有一段距离。他必须立刻赶回去,通知其他人变故,重新调整计划。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忽然觉得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棉裤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着,正汩汩往外冒血。是刚才钻墙洞时被尖锐的石头划的?还是在河里被冰碴割的?他竟一直没察觉。 失血和寒冷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也阵阵发软。他扯下一截衣襟,胡乱将伤口扎紧,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去。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如刀。身后,山海关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和骚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从未发生过。 只有沈砚之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0040章逆鳞 天光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山海关仍蜷缩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 城西,土地庙。 这庙不知供的是哪位尊神,早已破败不堪。正殿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房梁,残存的神像泥胎斑驳,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出几分狰狞。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香烛熄灭后的焦糊气,混杂着另一种更刺鼻的、新鲜的血腥味。 殿内聚集着二十几个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或打着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风霜和焦虑。他们或蹲或站,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的草席上。 草席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沈砚之。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冷汗涔涔。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一道近半尺长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虽然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扎住,但暗红的血渍仍不断渗出,浸透了身下的干草。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而浅,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痛苦的低吟。 王铁栓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沈砚之额头的冷汗。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和愧疚。昨晚,是他最后钻出墙洞,也是他回身那一铳暂时阻住了追兵。可若是他早些察觉麻五的异常,若是他坚持多派几个人去接应,若是……少东家也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那几个兄弟也许就不会死。 一个须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老者,正俯身检查沈砚之腿上的伤口。他是城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陈,是沈家故旧,年轻时曾受过沈老爷恩惠。昨夜王铁栓背着半昏迷的沈砚之,敲开回春堂后门时,陈大夫二话没说,带上药箱就跟着来了这土地庙。 陈大夫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凑近了仔细看伤口深处的颜色。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花白的山羊胡微微颤动。 “陈先生,少东家他……”王铁栓声音沙哑,带着祈求。 陈大夫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伤口太深,又在水里泡过,寒气入骨,邪毒已侵。眼下高热不退,是外伤引发内热,兼有邪毒攻心之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殷切又绝望的目光,“老夫带来的药,只能暂缓疼痛,清理创口,防止溃烂加剧。但若要拔除内热,驱散邪毒,非得上好的清瘟解毒、活血生肌之药不可。而且……”他摇摇头,“耽误不得,最迟今晚之前,必须用药压下内热,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否则,轻则这条腿保不住,重则……性命堪忧。 “需要什么药?我去买!去抢!”一个年轻汉子红着眼睛低吼,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 “胡闹!”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喝止他,“现在全城戒严,四门紧闭,赵魁的人肯定在到处搜捕!药铺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少东家……”年轻汉子声音哽咽。 殿内一片死寂。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个人的心头。起义在即,主心骨却倒下了,而且还是如此凶险的伤势。麻五叛变,赵魁有了防备,昨夜碾子胡同的血战虽然逃出来几个,但消息恐怕已经泄露。原本定于今日黄昏的起义,还能继续吗? 就在这时,草席上的沈砚之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片刻后才聚焦。看到围在身边的众人,看到陈大夫凝重的脸色,看到自己腿上狰狞的伤口,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少东家!”王铁栓声音发颤,“您醒了!” 沈砚之想说话,但嘴唇干裂得厉害,只发出一点气音。陈大夫连忙用棉布沾了点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麻五……”沈砚之的声音嘶哑微弱,但异常清晰,“死了?” 王铁栓咬牙点头:“跑回来的弟兄说,赵魁那狗贼,当着全城人的面,把麻五吊死在西门城楼上了……说是……悬首示众。” 沈砚之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麻五可恨,但如此酷刑,亦是赵魁在示威,在警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山海关的空气,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我们的人,”他喘息着问,“都撤出来了吗?” 王铁栓脸色一黯:“碾子胡同那边,狗子、二牛、黑皮……五个兄弟,没出来。跑散的,现在只联系上不到一半。各处的暗桩,怕是也暴露了不少。”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五个兄弟,五条鲜活的人命,昨晚还在一起磨刀,现在已成黄土。起义还未正式开始,便已折损人手,暴露据点,主将重伤。此消彼长,赵魁那边定然气焰更盛,防备更严。 “赵魁……有什么动作?”他问,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分明。 “四门加了双岗,盘查极严。巡城的兵丁多了三倍,挨家挨户查问生面孔。粮库、武库那边更是围得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去。”王铁栓恨声道,“***还放出话,说……说少东家您已被击毙,余党不日即可肃清,让百姓安心,莫要听信谣言。” 击毙?沈砚之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嘲讽。赵魁这是在稳定人心,也是在试探。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究是个隐患。 “其他几路,”沈砚之看向王铁栓,“联系上了吗?” 昨晚变故突生,事先约定的几处联络点很可能已被监视或破坏。 王铁栓摇头:“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出去,还没回来。怕是不好联系了。” 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主将重伤,联络中断,敌情不明,军心浮动……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这次筹划已久的起义胎死腹中。 “少东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开口,他是城北屠宰行的把头,姓韩,手下有几十号敢打敢杀的屠户子弟,“眼下这情势,十八……还干不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砚之脸上。是干,还是撤?干,风险极大,可能全军覆没。撤,前功尽弃,且赵魁经此一吓,日后防备只会更严,再想起事难如登天。更重要的是,南方革命军正等着北方呼应,武昌的电报还在怀里发烫,父亲的遗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权衡。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腿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像有火在烧,又像有冰在刺。高热让他的思维有些迟滞,但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和狠劲,却在痛苦中愈发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睛。那双因为高热而有些泛红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干。”他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波澜。 “少东家,您的伤……”王铁栓急道。 “陈先生,”沈砚之看向老大夫,语气是商量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刚才说,最迟今晚之前,必须用药压下内热?” 陈大夫点头:“不错。但所需药材……” “药材我来想办法。”沈砚之打断他,“请先生告诉我,都需要什么,分量多少。” 陈大夫犹豫了一下,看看沈砚之苍白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汉子急切的目光,终于叹了口气,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纸笔,借着窗外微光,快速写下几行字,又仔细标注了分量。 沈砚之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递给王铁栓:“铁栓,你亲自去办。东西到手,立刻送来。” 王铁栓看着纸条上那些药名:羚羊角、犀角(注:当时尚可用)、牛黄、麝香……都是名贵难得的药材,尤其是前两样,等闲药铺根本不会有,即便有,此刻也必然被官府严密控制。 “少东家,这……”王铁栓面露难色。 “去城西,‘永盛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掌柜的,就说‘山里的老参要出手,年份足,品相好,问他肯出什么价’。” 永盛当?那不是山海关最大的当铺吗?掌柜的姓金,是个圆滑的生意人,向来不参与地方纷争,只认银钱。少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暗语? 王铁栓不明所以,但他对沈砚之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他重重点头,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我这就去!” “小心。”沈砚之嘱咐了一句,又看向韩把头和其他人,“韩大哥,劳烦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分头去我们原先约定的几处备用联络点附近看看。不要接近,只远远观察,看有没有官府的暗桩,有没有我们的人留下的记号。” 韩把头抱拳:“少东家放心!” “其他人,”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剩下的汉子,“留在这里,照顾受伤的兄弟,轮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也不得放任何生人进来。” 众人凛然应诺。 安排完毕,沈砚之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高热和伤痛折磨着他,额头的汗越发密集。 陈大夫连忙上前,用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上浅刺,又用温水调和了一些带来的药粉,小心地敷在他腿部的伤口周围。药粉刺激伤口,沈砚之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一声没吭。 敷完药,陈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沈公子,老夫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若入夜前还不见对症之药……” “我明白。”沈砚之闭着眼,声音微弱但清晰,“有劳先生。今日之事,无论成败,沈家必不忘先生恩义。” 陈大夫摆摆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药箱。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土地庙内依然昏暗。受伤的弟兄发出压抑的**,警戒的人靠在门边、窗后,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偶尔有晨起的鸟雀在残破的屋顶上扑棱翅膀,都能引起一阵紧张。 沈砚之躺在草席上,身体滚烫,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他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冰冷的河水中,又看到了倒在碾子胡同血泊里的兄弟,看到了麻五被吊在城楼上的尸体,看到了赵魁那张狰狞的脸……还有父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那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的不甘与期望。 “砚之……关山……风雷……” 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用尽全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剧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用疼痛保持清醒。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快到午时,庙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叫——是约定的暗号。 警戒的汉子立刻回应。片刻后,王铁栓闪身进来,浑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少东家!药!”王铁栓冲到草席边,将油布包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果然是陈大夫所列的药材,分门别类包得好好的。除了药材,还有一个小瓷瓶。 “永盛当的金掌柜,”王铁栓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一听暗语,二话没说,就把我让进了内室!这些药,是他早就备下的!他说……他说早料到少东家可能会用上!还有这瓶,”他拿起那个小瓷瓶,“是上好的云南白药,金掌柜说,关键时刻能吊命!”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药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永盛当的金掌柜,父亲生前曾提过一句,说是“可托财货”,看来远不止如此。这层关系,连王铁栓都不知道。 陈大夫如获至宝,立刻动手配药。他先将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捣碎煎煮,又用酒调和了活血生肌的膏药。当他把煎好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端到沈砚之嘴边时,沈砚之没有犹豫,在王铁栓的搀扶下,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陈大夫重新清理了伤口,将那瓶珍贵的白药小心地撒在伤口深处,再用新调制的膏药厚厚敷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作用,沈砚之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高热也略有减退。 这时,韩把头也带着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少东家,”韩把头沉声汇报,“几个备用联络点附近,都有生面孔晃悠,像是官府的探子。我们的人……没看到。只在老槐树那里,看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梗处被折了三道。 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原计划取消,等待新指令。 原计划取消。意味着其他几路人马,要么同样遭遇了变故,要么判断形势过于危险,主动蛰伏了。 现在,能动用的,恐怕只有土地庙里这二十几个人了。而且主将重伤,缺医少药,敌情不明。 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砚之身上。等他决断。 沈砚之靠在王铁栓搬来的一个破旧蒲团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思考。 殿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角落里受伤弟兄偶尔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那股执拗的锐气,却比受伤前更加凌厉。 “赵魁以为,捏住了麻五,打散了碾子胡同,重创了我,”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山海关就稳如泰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错了。” “他防的是我们按原计划,聚集人手,强攻粮库、武库,夺占城门。”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偏不这么干。”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韩把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赵魁现在,最得意,也最紧张。”沈砚之缓缓道,“得意的是抓了麻五,挫败了我们的‘图谋’。紧张的是,我跑了,还有其他人潜伏。所以,他会把主要兵力,放在他认为最重要的地方——粮库、武库、四门,还有……他自己的把总衙门。” “把总衙门?”王铁栓疑惑。 “对。”沈砚之点头,“赵魁此人,刚愎自用,贪功恋权。昨夜之事,他自认大功一件,此刻定然在衙门里,要么向马国栋请功,要么审讯抓到的活口,要么……摆酒庆贺,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们就去把总衙门。” “去衙门?”有人惊呼,“那里守卫森严……” “正因为都以为我们不敢去,也去不了。”沈砚之道,“赵魁为了围剿我们,四处调兵,衙门本身的守卫,反而可能是最空虚的时候。而且,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带着这么点人,拖着伤,直接去掏他的老窝。” “可是少东家,您的伤……”王铁栓看着沈砚之苍白的脸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腿。 “死不了。”沈砚之说得轻描淡写,“陈先生的药,顶得住。”他看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弟兄们,赵魁杀了我们的人,吊了麻五的头,想用血腥吓住这山海关!我们今天,就去把他的头也拧下来,挂在那城门楼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大清的官,不是什么砍不倒的参天大树!让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害怕的人知道,这山海关的天,该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火星,点燃了殿内压抑已久的血气。二十几个汉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边的刀枪棍棒。 以卵击石?或许。 但有些石头,非得用卵去撞,才能撞出裂缝,才能让后面的人看见光。 “干了!”韩把头低吼一声。 “干了!” “给狗子他们报仇!” 低沉的应和声在破庙里回荡,带着血腥的杀气。 沈砚之在王铁栓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腿上的伤口剧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撑住。他环视着这些即将跟随他去赴死的面孔,有熟悉的,有不太熟悉的,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决绝,无惧。 “韩大哥,你带十个人,走前面,探路,清理可能的暗哨。” “铁栓,你带五个人,跟着我,居中策应。” “剩下的人,殿后,防止追兵,也负责接应。” 他快速分派了任务,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土地庙里浑浊的空气,连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一起吸进肺里,再狠狠吐出去。 “今日,要么提着赵魁的人头回来,”他缓缓抽出腰后那把昨夜磨过的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芒,“要么,就把我们的血,洒在那把总衙门的台阶上!” “走!” 一声令下,二十几条汉子,如同沉默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涌出破败的土地庙,融入山海关冬日正午惨淡的天光里。沈砚之被王铁栓和一个壮实的汉子半搀半架着,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 目标:城西,把总衙门。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从这一刻起,悄然调转。 第0041章虎穴夺旗 正午时分,城西把总衙门前。 两尊石狮子立在朱漆大门两侧,狮口大张,獠牙狰狞,镇着这座三进院落的官家威严。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山海关城守把总署”几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门檐下,四个持枪的清兵站得笔直,棉袄外罩着号褂,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前冷清的街道。 戒严令下,这条原本还算热闹的衙前街,此刻行人绝迹。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更添了几分肃杀。 街对面,一家早已歇业的茶馆二楼,破旧的窗纸后,韩把头半蹲着身子,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衙门大门和四周的动静。他身边跟着两个精悍的屠户,手里攥着用布裹住的剔骨尖刀,大气不敢出。 “看清楚了?”韩把头压低声音,问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异常灵活的年轻人。这是王铁栓找来的“地鼠”,对山海关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了如指掌。 “看清了。”地鼠的声音像蚊子叫,但很清晰,“门前四个,都是老手,枪不离手。左右巷口各有两个暗桩,躲在屋檐下。后墙那边,”他指了指衙门侧后方,“有两个游哨,一炷香时间绕一圈。墙根下……好像有个狗洞,被砖石半堵着,能扒开。” 韩把头点点头,在心里快速盘算。明岗四个,暗哨四个,游哨两个,一共十个。衙门里肯定还有,但不会太多。赵魁为了搜捕沈砚之的“余党”和防备起义,精锐多半撒出去了。留守衙门的,估计除了少数亲兵,就是些文吏杂役。 “韩爷,干不干?”一个屠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有嗜血的光。 “等少东家信号。”韩把头沉声道,手心却微微出汗。少东家说了,要等衙门里开饭的时辰,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动手。可少东家自己还带着那么重的伤……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巷方向。 死巷深处,阴影里。 沈砚之背靠着一堵冰凉的土墙,半坐在地上,左腿伸直,伤口处的布条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一大片。王铁栓蹲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刀,另一只手扶着沈砚之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副躯壳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疼,也是高烧未退的虚弱。 另外四个汉子散在巷口和巷尾,警惕地望风。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柴刀、铁尺、甚至还有一根一头磨尖了的铁钎。 沈砚之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陈大夫的药似乎暂时压住了内热的恶化,但伤口失血和高烧带来的虚弱感,却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冲击着他的意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不能倒。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至少,在拧下赵魁的脑袋之前,不能倒。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像钝刀割肉。 终于,衙门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是开饭的梆子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动,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吆喝和笑骂。空气里似乎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就是现在。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因为高热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看向王铁栓,点了下头。 王铁栓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鞭炮——这是从土地庙翻出来的,不知是哪个孩子遗落,炮捻很短。他用火折子点燃,迅速扔出巷口。 “啪!” 一声并不响亮、但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的爆响,在衙前街回荡。 几乎同时,茶馆二楼,韩把头看到信号,低吼一声:“动手!” 他和两个屠户如同三头下山的猛虎,踹开早已松动的窗户,直接从二楼跃下!人在空中,手里裹刀的布匹已然甩开,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直扑衙门大门! 变故来得太快! 门前四个守卫刚被那声炮响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力,根本没料到攻击会来自头顶!韩把头落地的瞬间,刀光一闪,最左边那个守卫的喉咙已被割开,鲜血狂喷,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另外两个屠户也同时得手,一人捅穿了一个守卫的胸膛,另一人的刀扎进了第三个守卫的肋下! 第四个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惊骇欲绝地端起枪,可还没等他拉开枪栓,韩把头反手一刀,刀尖从他下巴刺入,直透颅脑! 眨眼之间,门前四岗,全灭! 但暗哨的反应也极快!左右巷口各冲出两个持刀的清兵,嗷嗷叫着扑向韩把头三人!几乎同时,衙门后墙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游哨被惊动了! “铁栓!”沈砚之在死巷里厉声喝道。 “跟我上!”王铁栓双眼赤红,扶着沈砚之猛地站起,对巷内四个汉子一挥手,五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死巷,直扑衙门大门!沈砚之几乎是挂在王铁栓身上,左腿根本无法着力,每一步都撕心裂肺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韩把头三人正与四个暗哨缠斗,屠户的剔骨刀对上清兵的制式腰刀,叮当作响,血肉横飞。一个屠户肩头中了一刀,鲜血直流,却浑然不顾,反而更凶悍地扑上去。韩把头更是如同疯虎,刀光过处,又一个暗哨捂着肚子倒下。 王铁栓五人加入战团,局面瞬间倾斜。这些汉子虽无正规训练,但个个都是敢拼命的狠角色,手里家伙虽然简陋,但捅、砸、劈、砍,无所不用其极!加上人数优势,很快便将剩下的暗哨砍翻在地。 但衙门的警报已然拉响!尖锐的铜锣声从院内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有刺客!快!保护大人!” “冲进去!”沈砚之嘶声吼道,指着那扇朱漆大门。 王铁栓和另一个汉子架着沈砚之,其他人则奋力去撞门!大门从里面上了闩,异常厚重,连撞几下,只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让开!”韩把头吐掉嘴里的血沫,从地上捡起一杆清兵掉落的快枪,倒转枪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大门中央的门闩位置! “哐!” 木屑飞溅! “再来!” 又是狠狠一下! “咔嚓!”门内传来木闩断裂的脆响! “撞!” 众人齐声怒吼,用肩膀狠狠撞去! “轰隆”一声,大门终于被撞开!门扇向后猛甩,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门内,是一个四方院落。迎面是公堂,两侧是厢房。此刻,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闻声赶来的清兵,有的刚抓起兵器,有的还在慌乱地系着号褂扣子。更远处,公堂台阶上,一个穿着便服、但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提着一把鬼头大刀,面色惊怒地望过来——正是赵魁! 他显然没料到,袭击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接,而且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直冲他的把总衙门! “沈——砚——之!”赵魁看清被搀扶着的沈砚之,眼中爆出难以置信和暴怒的凶光,“你他妈找死!” 沈砚之根本没理他,对王铁栓和韩把头吼道:“堵住院门!一个也别放出去报信!韩大哥,带人清剿厢房!铁栓,跟我上公堂,宰了赵魁!”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生死关头,所有人都本能地服从。 韩把头应了一声,带着还能动的五六个汉子,如同猛虎入羊群,扑向院子里那些尚未完全组织起来的清兵!刀光血影,惨叫声瞬间响起! 王铁栓和另一个汉子架着沈砚之,身后跟着另外两人,径直冲向公堂台阶! 赵魁见状,又惊又怒,他本就是个骄横跋扈的莽夫,此刻被逼到绝境,凶性大发!“来啊!老子劈了你们这些反贼!”他怒吼一声,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竟不退反进,从台阶上猛扑下来,大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劈向最前面的王铁栓!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王铁栓瞳孔骤缩,他架着沈砚之,行动不便,眼看刀光临头,只能奋力将沈砚之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向后急仰! “锵!” 鬼头大刀擦着王铁栓的鼻尖劈下,重重砍在青石台阶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巨大的反震力让赵魁手臂发麻,但他战斗经验丰富,顺势抽刀横斩,扫向王铁栓腰间! 王铁栓刚刚站稳,眼看刀锋及体,旁边那个架着沈砚之另一边的汉子猛喝一声,竟合身扑上,用身体硬生生撞向赵魁! “噗嗤!” 鬼头大刀的刀锋深深砍进了那汉子的肩胛骨,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汉子惨嚎一声,却死死抱住赵魁持刀的手臂,张口狠狠咬在赵魁的手腕上! “啊!”赵魁痛呼,抬脚猛踹汉子腹部。汉子口喷鲜血,却依旧不松口,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就是这一瞬间的阻滞! 被推倒在台阶旁的沈砚之,挣扎着半跪起来,眼中寒芒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赵魁力大刀沉,正面硬拼己方无人能敌,唯有创造破绽! 他右手一扬,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把短刀,如同毒蛇出洞,化为一道疾电,脱手飞射! 不是射向赵魁的胸膛或头颅——那里有棉袄和可能的护甲遮挡。他射的是赵魁因为被抱住手臂、身体微微前倾而暴露出的、没有任何防护的——咽喉! 这一刀,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决绝! 赵魁刚刚踹开咬住他手腕的汉子,还没来得及抽回大刀,就觉喉间一凉。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一截粗糙的木柄,正钉在自己的喉咙上。滚烫的液体顺着脖颈汩汩而下,瞬间染红了前襟。他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想抬手去拔,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鬼头大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公堂的门柱上,身体缓缓滑倒,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台阶下半跪着的、脸色惨白却眼神冰冷的沈砚之,充满了惊愕、不甘、和一丝……恐惧。 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个昨晚还在他追捕下狼狈逃窜、身受重伤的“反贼头子”,怎么敢,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杀进他的把总衙门,一刀断了他的生机? 沈砚之看着赵魁咽喉处涌出的、迅速蔓延开来的血泊,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渗透布条,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少东家!”王铁栓扑过来扶住他,看着地上赵魁的尸体,又看看那个为了创造机会而重伤倒地的兄弟,眼眶通红。 “他怎么样?”沈砚之喘息着问。 王铁栓检查了一下那汉子的伤势,肩胛骨几乎被劈开,失血严重,但还有气。“还活着!” “抬进去!找东西止血!”沈砚之咬牙道,“快!” 这时,院子里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韩把头浑身浴血,手里的剔骨刀已经卷刃,但他脚下躺着三具清兵的尸体。另外几个汉子也解决了剩下的敌人,正在逐个补刀,确保没有活口。院子里横七竖八倒了十几个人,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韩大哥,带人搜!所有文书、印信、钱财,全部带走!把赵魁的脑袋砍下来!”沈砚之强撑着站起身,靠在王铁栓身上,快速下令。 韩把头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冲进厢房和公堂。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几声零星的惨叫——显然还有躲藏的文吏或亲兵。 王铁栓则扶着沈砚之,走进公堂。公堂内陈设简单,正中是审案的公案,后面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此刻,公案上一片狼藉,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公案后方墙上挂着一面旗帜上——那是一面三角形的龙旗,黄底青龙,是大清的标志,也是山海关守把总署的象征。 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几秒钟。 “铁栓,”他声音嘶哑,“把那面旗,扯下来。” 王铁栓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更红。他放开沈砚之,踉跄着走到公案后,踮起脚,一把将那面龙旗扯了下来!旗杆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沈砚之弯腰,捡起地上赵魁掉落的鬼头大刀。刀很沉,他拿得有些吃力。他用刀尖,挑起那面黄龙旗,走到公堂门口。 院子里,韩把头已经提着赵魁血淋淋的人头走了出来,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布包着。其他汉子也背着、抱着搜刮来的东西,聚拢过来。人人带伤,个个染血,但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亢奋。 沈砚之看着这些追随他搏命的兄弟,看着地上那些清兵的尸体,看着衙门外死寂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刺激得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出了血丝。 但他挺直了脊背,用尽力气,将鬼头大刀连同挑着的黄龙旗,狠狠插进公堂门槛前的青砖地面! 刀身入石三分,旗面在午后的寒风中猎猎抖动,上面沾染的赵魁的血迹尚未干涸,暗红刺眼。 “韩大哥,”沈砚之的声音因用力而颤抖,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带上赵魁的人头,还有这面旗,去西门。” 韩把头重重应诺:“是!” “到了西门,不用强攻。”沈砚之继续道,“把赵魁的人头,给我挂到城门楼上去!把这面旗,在他人头旁边,给我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告诉山海关所有的人——大清的官,我们杀了!大清的旗,我们烧了!这山海关的天,从今天起,改了!” “是!”所有汉子齐声低吼,声音在血腥的院落里回荡,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沈砚之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王铁栓连忙扶住他。 “少东家!”众人惊呼。 “我没事……”沈砚之勉强摆摆手,声音微弱下去,“按计划……快走……分开撤……回土地庙……或者……各自找地方躲起来……等……” 他的话没说完,意识已陷入黑暗。 “少东家!”王铁栓抱紧他软倒的身体,急得满头大汗。 “快!按少东家说的办!”韩把头当机立断,“我带几个人去西门!你们几个,护送少东家从后门走!去陈大夫那里!快!” 众人立刻行动。韩把头提起赵魁的人头和那面黄龙旗,带着几个伤势较轻的汉子,冲出衙门,很快消失在街角。 王铁栓和另外两人,架起昏迷的沈砚之,从衙门后院的角门迅速撤离。那里果然如地鼠所说,有个半堵的狗洞,他们扒开砖石,勉强将沈砚之送出去,然后自己也钻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恶臭扑鼻。但他们顾不得了,辨明方向,朝着城东回春堂所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把总衙门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满地的尸体、凝固的血泊、插在门槛前的鬼头大刀和那面在寒风中无力抖动的破旗,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突袭。 约莫半个时辰后。 山海关西门,城门楼上。 守门的清兵正按部就班地盘查着寥寥无几的行人(戒严期间允许少数持有路引者出入),忽然听到城楼上一阵骚动和惊叫。 “那是什么?!” “人头!是人头!” “旗!那是把总衙门的龙旗!在烧!” 城门附近的百姓和兵丁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高高的城门楼飞檐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面目狰狞,怒目圆睁,正是平日里在城中作威作福的把总赵魁!而在人头旁边,一面黄龙旗正被火焰吞噬,黑烟滚滚升起,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赵……赵把总死了?!” “龙旗……龙旗被烧了?!” “造人家反了!真的造人家的反了!” 惊呼声、议论声、恐惧的尖叫瞬间炸开!人群骚动起来,守门的清兵也慌了神,有人想上去把人头摘下来,有人想去灭火,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失措,面面相觑。 而始作俑者韩把头几人,早已混入惊惶的人群,消失不见。只有那颗高悬的人头和燃烧的龙旗,像两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山海关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 把总赵魁被杀了!在自家的衙门里!人头被挂上了西门城楼!大清的龙旗被当众焚烧! 恐惧、震惊、窃喜、兴奋、茫然……种种情绪在冰冷的空气里发酵、蔓延。 山海关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不是断了,而是被一种更暴烈、更直接的方式,狠狠拨动了。 一场由重伤之人主导的、近乎自杀式的虎穴夺旗,用它最血腥、最震撼的方式,向这座古老的雄关,宣告了旧秩序的崩塌,和新风暴的到来。 沈砚之这个名字,连同“山海关”和“光复”,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在北方大地飞速传扬。而此刻的他,正昏迷在回春堂的后室,生死未卜。 但种子已经播下,火焰已经点燃。接下来的,将是席卷关山的真正风雷。 第0042章关城夜话 九月十九,亥时初刻。 山海关,东罗城军械库内,灯火通明。 沈砚之坐在堆满火药箱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画满箭头和符号的城防图。桐油灯的光晕昏黄,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但他的手很稳。 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从镇远门到迎恩门,从靖边楼到威远堂,每一处箭楼,每一段城墙,每一个可能设防的位置,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镇远门的守军换防时间是子时三刻。”坐在对面的程振邦低声说,他换了一身新军骑兵的军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下泛着冷光,“我观察了三天,每次都是这个时辰。守门的是正白旗的一个佐领,姓佟,贪杯,换防前总要喝上两口。” 沈砚之点点头,用炭笔在镇远门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安排二十个枪法好的弟兄,子时三刻准时动手。不要用枪,动静太大。用刀,要快。” “明白。”程振邦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 “迎恩门呢?”沈砚之问。 “迎恩门的把总是个老油子,叫马德彪。”说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刘三儿,原来是城里的铁匠,现在是起义军的骨干之一,“这人胆子小,但很滑头。他在门楼上安排了四个岗哨,两个明哨,两个暗哨。暗哨的位置不固定,每天换。” 沈砚之皱起眉头。暗哨最麻烦,搞不好就会打草惊蛇。 “有办法摸清规律吗?” 刘三儿想了想:“我有个侄子在马德彪手下当差,可以试试套套话。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 “我们没有两天了。”沈砚之摇头,“最迟明晚,必须动手。京城那边已经有动静了,直隶总督衙门昨天发了八百里加急,要调驻防永平的毅军来山海关协防。一旦毅军赶到,我们就没机会了。” 军械库里沉默下来。桐油灯噼啪作响,火药的气味混着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 毅军,那是袁世凯亲手练出来的新式陆军,装备精良,战斗力远非山海关这些八旗老爷兵可比。如果让毅军进了关城,三千乡勇对上五千新军,胜算微乎其微。 “那就强攻。”角落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话的是个黑脸大汉,叫赵铁柱,原来是码头上的苦力,一身蛮力能扛起三百斤的麻袋,“暗哨摸不清,咱们就先把明哨干掉。反正都是要打,不如趁夜里他们人少,一口气冲进去。” “莽撞。”程振邦看了他一眼,“迎恩门是瓮城结构,就算冲进去了,城楼上的守军放下千斤闸,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到时候不用毅军来,城里的守军就能把咱们包了饺子。” 赵铁柱不服:“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程振邦正要开口,军械库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进来的是个年轻后生,十八九岁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满脸焦急。 “沈大哥,出事了!”后生喘着气说,“刘掌柜……刘掌柜被衙门的人抓了!” 沈砚之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说是有人举报,说刘掌柜的米铺里藏了违禁品。衙役进去搜,搜出了……搜出了两杆洋枪!” 军械库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刘掌柜,大名刘文谦,是山海关城里最大的米商,也是起义军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起义军大半的粮草,都是通过他的米铺暗中筹措的。他为人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怎么会被搜出洋枪? “搜出洋枪的衙役是谁的人?”沈砚之沉声问。 “是……是知府衙门的,但带队的我认识,是守备衙门王把总的手下。”后生说,“他们把人直接押到守备衙门去了,没送知府衙门。”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山海关的官府体系复杂,有知府衙门管民政,有守备衙门管军务,还有驻防的八旗都统衙门。平日里三方互相牵制,谁也不服谁。但现在,知府衙门的人抓了人,却送到守备衙门,这明显不合规矩。 除非……他们已经开始联手了。 “王把总这个人,你了解吗?”沈砚之问程振邦。 程振邦在新军任职,对山海关的军官体系比沈砚之熟悉。 “王得禄,字子安,山东人,原属淮军,甲午战后裁撤,花钱捐了个把总,在山海关守备衙门混了十年。”程振邦回忆着,“这人贪财,好色,但胆子不大,属于墙头草。按理说,他应该不敢直接跟咱们撕破脸。” “除非有人给了他更大的好处,或者……”沈砚之顿了顿,“更大的压力。” 桐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军械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夜风吹过城墙的呼啸声。 刘三儿突然开口:“沈大哥,会不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重新坐下:“不排除这个可能。起义的事,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个骨干。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敢保证所有人都靠得住。” “那怎么办?”赵铁柱急了,“要是官府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那还等什么?今晚就打吧!趁他们还没准备好!” “不行。”沈砚之摇头,“如果官府真的知道了,那现在肯定已经布好了陷阱等着咱们往里跳。贸然行动,正中他们下怀。” “可是刘掌柜……”后生眼圈红了,“刘掌柜对咱们有恩啊。去年我娘病重,没钱抓药,是刘掌柜赊了半年的米给我家,还悄悄塞了五两银子。沈大哥,咱们不能不救他啊!” 沈砚之看着后生,眼神复杂。 他何尝不想救刘文谦?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掌柜,是父亲沈兆麟的故交。当年父亲被罢官回乡,只有刘文谦敢来送行,还偷偷塞了一包银两,说“沈公高义,文谦敬之”。这些年,刘文谦明里暗里帮了沈家不少忙,这次起义,更是倾尽家财支持。 但救,怎么救?劫狱?那等于提前暴露,打乱所有计划。不救?那寒的不只是刘三儿这些人的心,更是寒了所有支持起义的乡绅百姓的心。 “沈兄,我倒有个想法。”程振邦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王得禄这个人,贪财是出了名的。”程振邦说,“我们可以从这个下手。他不是抓了刘掌柜吗?那就让他抓。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小心’放跑,或者……让他主动放人。” “什么意思?”沈砚之问。 程振邦压低声音:“我在新军里有个同乡,跟王得禄的师爷相熟。听他说,王得禄最近在城西养了个外室,是个唱戏的花旦,花销很大。咱们可以派人去接触那个师爷,许以重金,让他劝王得禄放人。就说刘掌柜是被人诬告的,那些洋枪是有人栽赃。王得禄拿了钱,自然会找台阶下。” “要多少?”沈砚之直接问。 “至少这个数。”程振邦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不是五百,是五千。”程振邦摇头,“王得禄胃口不小,少了喂不饱。” 军械库里响起一片吸气声。五千两,够买三百杆洋枪,够三千人吃半年的粮。起义军现在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两。 沈砚之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终于,他睁开眼:“钱,我有办法。但程兄,你能保证给了钱,王得禄就一定会放人吗?” “不能保证。”程振邦实话实说,“但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既不用提前暴露,又能救出刘掌柜。就算王得禄收了钱不办事,咱们也不过损失些银两,总比硬碰硬强。”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钱,我来想办法。程兄,你负责联系那个师爷。刘三儿,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盯紧守备衙门,随时掌握刘掌柜的情况。赵铁柱,你继续带人准备攻城器械,计划不变,明晚子时动手。” 众人齐声应诺。 “还有一件事。”沈砚之看向程振邦,“城里的洋人,有什么动静?” 山海关作为通往关外的要冲,有英国、俄国、日本三国的领事馆和商行。这些洋人在城里地位超然,连知府都要让他们三分。起义如果成功,少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 “英国领事馆最近很活跃。”程振邦说,“他们的领事叫约翰逊,这几天频繁出入知府衙门和守备衙门,说是‘关切地方治安’。日本人倒是低调,但他们的商行这几天进了不少货,都是木箱装着的,很沉,我怀疑是军火。俄国人……俄国领事病了,闭门谢客。” 沈砚之冷笑:“英国人想插手,日本人在囤货,俄国人在观望。这些洋鬼子,没一个安好心的。” “那咱们……” “先不管他们。”沈砚之摆摆手,“等拿下山海关,有了筹码,再跟他们谈。现在去接触,只会被他们看轻。”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子时三刻,才陆续散去。 军械库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桐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光越来越暗。程振邦起身添了油,灯火重新亮起来。 “沈兄,”程振邦坐回对面,声音很轻,“五千两,你真有办法?”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碧绿,雕着精致的云龙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沈家的传家宝。”沈砚之说,“我父亲当年被罢官时,家里的田产、宅子都被抄了,只有这枚玉佩,因为一直戴在我身上,才留了下来。我找人估过价,至少值八千两。” 程振邦愣住了:“你要……当了它?” “不是当,是卖。”沈砚之把玉佩放在桌上,“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天津的洋行,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来取。五千两给王得禄,剩下的三千两,留作军饷。” “可是……”程振邦看着那枚玉佩,眼神复杂,“这是你沈家的……” “沈家最重要的不是玉佩,是‘气节’。”沈砚之打断他,“我父亲为了这个,丢了官,丢了命。我如果为了保住一枚玉佩,而眼睁睁看着支持我们的乡绅蒙难,那才是辱没了沈家的门风。” 他拿起玉佩,在手中摩挲着。玉佩的触感温润,像父亲的掌心。 “程兄,你知道吗?我父亲临终前,把这枚玉佩交给我,说‘砚之,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你要记住,做人如玉,宁碎不折’。今天,我就用这枚玉,去换一个‘义’字。我想,父亲在天之灵,不会怪我。”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最终深深一揖:“沈兄高义,振邦敬佩。” 沈砚之摆摆手,把玉佩收好:“不说这个了。程兄,明晚的行动,骑兵队准备得如何?” “三百骑兵,随时可以出动。”程振邦正色道,“我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枪法、马术都没问题。只是……沈兄,我还是那句话,强攻风险太大。就算拿下山海关,如果伤亡过重,咱们也守不住。” “我知道。”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军械库的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山海关的城墙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匍匐。箭楼上的灯笼像巨兽的眼睛,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程兄,你读过《孙子兵法》吗?”沈砚之忽然问。 “略知一二。”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沈砚之望着远处的城墙,“攻城,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这个道理,我懂。”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但有些时候,明知是下策,也必须去做。因为如果不去做,就连下策都没有了。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十三省相继光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山海关是北方门户,如果我们拿不下这里,北方的革命就成不了气候。到时候清廷稳住阵脚,调集大军南下,南方的革命政权还能支撑多久?” 程振邦无言以对。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不是为了功成名就,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给北方的革命,打开一扇门。哪怕这扇门是用血染红的,也要打开。” 军械库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程振邦站起身:“沈兄,我该回去了。天亮之前,我得赶回兵营。” “路上小心。”沈砚之送他到门口,“明晚子时,镇远门外,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程振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他拿起炭笔,继续在城防图上勾画。每一笔,都沉重如铁。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军械库的木门吱呀作响。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沈砚之知道,明天,这座坟墓将被炮火和呐喊惊醒。 他将用三千条性命,去赌一个未来。 而这场赌局,从父亲沈兆麟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第0043章秋雨惊雷 九月二十,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山海关罩在一片铅色的暗影里。秋风里带着湿气,吹过城墙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沈砚之站在东罗城军械库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色。雨丝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很冷,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他披了件藏青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大哥,人来了。” 刘三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马褂,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后面那个年轻些,一身短打,手里撑着把油纸伞,替中年人遮着雨。 中年人见到沈砚之,立刻堆起笑容,拱了拱手:“沈公子,久仰久仰。鄙人姓钱,钱守仁,在天津英租界开当铺。您托人带话,说有件宝贝要出手?”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进屋里说。 军械库里点了两盏桐油灯,光线依然昏暗。钱守仁进来后,眼睛立刻被满屋子的火药箱和兵器架吸引了,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在小桌子前坐下,把紫檀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装着一套小巧精致的工具:放大镜、戥子、试金石、还有几块不同颜色的绒布。 “沈公子,东西可以拿出来看看了。”钱守仁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沈砚之从怀里取出那枚云龙玉佩,放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玉佩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绿光,像一汪深潭。 钱守仁“咦”了一声,立刻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玉质的纹理,到雕工的细节,再到沁色的深浅,每一处都不放过。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放下放大镜,长长吐了口气。 “好东西啊。”钱守仁赞叹道,“正宗的和田籽料,水头足,色正,雕工也是前清内务府的手艺。这云龙纹,这鳞片的细密程度……沈公子,这玉佩,您祖上得来的?” “家传之物。”沈砚之简短地回答,“钱老板,开个价吧。” 钱守仁没有立刻报价,而是拿起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沈公子,不瞒您说,这玉佩确实是好东西。但眼下这世道……您也知道,南边在打仗,北边也不太平,玉石行情不如从前了。要是搁在太平年月,这么一件宝贝,少说也得一万两。可现在……”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我收了。现银,今天就能交割。” 沈砚之心里一沉。五千两,刚好是程振邦说的那个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未免太巧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钱老板,您这价,砍得有点狠了。” “哎哟,沈公子,我这可是公道价。”钱守仁叫起屈来,“您是不知道,现在洋行里进来的缅甸翡翠,又透又亮,比咱们的和田玉受欢迎多了。再说了,这玉佩再好,它也就是个玩物,不能吃不能喝。要不是看在这雕工实在难得的份上,我也不敢出这个价。” 沈砚之沉默着。雨打在屋顶瓦片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军械库里的空气有些压抑。 “六千两。”他终于开口,“这是底价。钱老板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另找买家。” 钱守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沈公子,您这就让我为难了。六千两……不是个小数目。这样吧,五千五百两,不能再多了。您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立字据,银子马上送到。” 沈砚之看着钱守仁。这个当铺老板的眼睛里,除了商人的精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这枚玉佩?真的是看中了它的价值? “钱老板,”沈砚之忽然问,“您来山海关,不止是为了收一件玉佩吧?” 钱守仁的笑容又僵了一下:“沈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砚之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只是觉得,眼下山海关这么不太平,钱老板还冒着风险过来收东西,这份胆识,让人佩服。” “呵呵,生意人嘛,富贵险中求。”钱守仁干笑两声,“再说了,山海关有朝廷大军驻守,能有什么不太平?不过是些小茅贼闹事,成不了气候。” “小茅贼?”沈砚之抬眼看他,“钱老板觉得,现在闹事的,只是小茅贼?” 钱守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这个……鄙人一介商贾,不问政事,不问政事。” 沈砚之放下茶碗,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是不问,还是不敢问?或者……钱老板其实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军械库里突然安静下来。雨声显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屋顶打穿。 钱守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是蟠龙纹。 沈砚之瞳孔一缩——这是内务府的腰牌。 “沈公子好眼力。”钱守仁的声音变得低沉,“不错,鄙人确实是奉了差事来的。但这差事,不是冲着您,也不是冲着山海关的乱子。只是为了这枚玉佩。” “为什么?”沈砚之问。 “因为这枚玉佩,原本就是宫里的东西。”钱守仁拿起玉佩,摩挲着上面的云龙纹,“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宫里乱成一团,不少宝贝流落民间。这枚玉佩,就是那时候丢的。上头追查了十年,终于查到线索,说流到了山海关沈家。所以派我来,把它收回去。” 沈砚之的手在桌下握紧了。父亲从来没提过这枚玉佩的来历,只说这是沈家传家宝。但如果钱守仁说的是真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冷冷地问。 “凭这个。”钱守仁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品名称和编号。在第三十七行,赫然写着:“云龙玉佩一枚,羊脂白玉,雕工精细,编号丙申七三二。” 清单的末尾,盖着内务府的大印。 沈砚之盯着那张清单,许久没有说话。雨声,风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惊雷在耳边炸响。 “沈公子,”钱守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这枚玉佩,您留着是祸不是福。朝廷虽然现在顾不上山海关这边,但等南边的乱子平了,迟早要清算。到时候查出您家藏宫里的东西,那可是杀头的罪过。不如现在卖给我,您得一笔钱,我交了差事,两全其美。” “所以你就只出五千五百两?”沈砚之冷笑,“用杀头的罪名来压价,钱老板真是好手段。” “这……”钱守仁语塞。 “八千两。”沈砚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一两都不行。钱老板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请回。至于这玉佩是不是宫里的东西……等山海关换了主人,谁还会在乎?” 钱守仁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咬着牙,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重重一拍桌子:“好!八千两就八千两!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走漏了风声……” “放心。”沈砚之打断他,“沈某不是多嘴的人。” 交易很快完成。钱守仁从紫檀木箱的夹层里取出八张一千两的银票,都是天津汇丰银行的票子,见票即兑。沈砚之仔细验过,确认无误后,把玉佩交给了钱守仁。 钱守仁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包好,放进一个丝绒袋子里,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沈公子,后会无期。” “不送。” 钱守仁带着随从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刘三儿从门外进来,看着桌上的银票,眼睛都直了:“沈大哥,这么多钱……” “拿五千两,送到程振邦那里。”沈砚之把银票分成两沓,“剩下的三千两,你保管好,用作军饷。记住,这笔钱,除了程振邦和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刘三儿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收好,又问,“沈大哥,那个钱老板,会不会……” “他不会说出去的。”沈砚之摇头,“他是内务府的人,私自买卖宫里的东西,罪名不比我们小。他比我们更怕事情泄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雨丝已经连成了线,把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刘三儿。” “在。” “去守备衙门附近盯着。如果看到程振邦的人出来,立刻来报。” “是!” 刘三儿也走了。军械库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 他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拿起一杆簇新的毛瑟步枪。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又装上刺刀,做了个突刺的动作。 动作标准,力道十足,一看就是练过的。 父亲沈兆麟当年在天津武备学堂任教习时,他只有七八岁,整天在演武场里厮混。那些德国教官教的队列、射击、拼刺,他都学过,虽然这么多年没用过,但底子还在。 “父亲,”他对着空荡荡的军械库轻声说,“您当年教我,枪是护国之器,不是私斗之具。但今天,儿子要用这枪,去争一个本该属于万民的天下。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保佑这山海关的三千子弟。”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昏暗的军械库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千军万马在云层中奔腾。 暴雨,终于来了。 --- 与此同时,守备衙门后堂。 王得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眼睛却不时瞟向桌上的那个红木匣子。匣子没锁,露出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 师爷孙有才站在一旁,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人,这可是五千两现洋,汇丰银行的票子,随时能兑。那刘文谦不过是个米商,关几天,吓唬吓唬也就行了,何必……” “你懂什么?”王得禄瞪了他一眼,“刘文谦是小事,关键是他背后的人。知府大人特意交代,要借着刘文谦这条线,把城里那些不安分的人都揪出来。现在放人,怎么交代?” “可是大人,这钱……”孙有才指了指匣子,“这是沈家那小子送来的。他肯出这么大价钱捞人,说明刘文谦对他很重要。咱们要是硬扣着不放,万一他狗急跳墙……” “跳墙?”王得禄冷笑,“他拿什么跳?就凭那些泥腿子乡勇?手里拿的还是前清的鸟枪土炮,我守备衙门五百精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孙有才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亲兵闯了进来,浑身湿透,单膝跪地:“大人,知府衙门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说……”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说刚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武昌乱党已经占了湖北,湖南、江西也反了!朝廷……朝廷下令各地严防死守,发现乱党,格杀勿论!” 王得禄手里的玉核桃“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你……你说什么?湖北、湖南都反了?” “千真万确!知府大人让各衙门主官立刻去议事,说有要事相商!” 王得禄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慌乱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孙有才也吓傻了,呆呆地站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现在怎么办?”亲兵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王得禄吼道,“备轿!去知府衙门!” “那刘文谦……” 王得禄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木匣子,咬了咬牙:“先关着!等本官回来再说!” 他匆匆换了官服,戴上顶戴,正要出门,突然又停下,对孙有才说:“你去告诉沈家那小子,让他再加两千两,不,三千两!凑够八千两,本官就放人!” “大人,这……” “快去!”王得禄一脚踹在孙有才屁股上,“现在是他们求着咱们!不趁机多捞点,等乱党打过来,这些银子还不知道便宜谁呢!” 孙有才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王得禄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才走出后堂。守备衙门的院子里,雨下得像瓢泼一样,轿夫们已经准备好了轿子,在雨中等候。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轿子起行,在泥泞的街道上摇摇晃晃。 王得禄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湖北反了,湖南反了,江西也反了……这大清的天,真的要塌了? 如果南方真的全反了,那山海关这些乱党,还敢动吗?他们是不是在等南方的援军? 不对,南方的乱党离这里千里之遥,怎么可能有援军?山海关这些泥腿子,不过是趁火打劫,想捞点好处罢了。 可是……万一他们真敢动手呢? 王得禄突然想起去年在天津看过的新军操演。那些德国进口的克虏伯大炮,一炮就能轰塌一堵城墙。那些毛瑟步枪,射程比鸟枪远一倍,精度也高得多。如果乱党手里有那样的武器……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轿子停在知府衙门口。王得禄下轿时,发现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都是各衙门主官的。看来大家都收到了消息。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衙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知府周德安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手指都在发抖。 “人都到齐了?”周德安扫了一眼下面。 “回大人,都到齐了。”一个师爷低声回答。 “好。”周德安把电报拍在桌上,“刚才接到军机处的急电,你们都听听——‘武昌失陷,乱党拥黎元洪为都督。湖南、江西相继响应。朝廷已调北洋新军南下平叛。各地须严防死守,不得有误。凡有通敌、资敌、纵敌者,诛九族!’” 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消息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诸位,”周德安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威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是京师的东大门。这里要是出了乱子,咱们的脑袋,一个都保不住。所以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各衙门所有人员,取消休沐,日夜轮值。守备衙门加派双岗,城墙每五十步一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城里那些可疑分子,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尤其是……” 他的目光停在王得禄身上:“王守备,我听说你抓了个米商,叫刘文谦?” 王得禄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是,大人。下官怀疑他私通乱党,正在审问。” “审出什么了吗?” “还……还没有。” “没有就继续审!”周德安厉声道,“大刑伺候!要是再没结果,就按通敌论处,斩立决!” 王得禄冷汗直流:“是,是……”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主要是布置防务和清查内奸的事。散会时,所有人都脸色凝重,脚步匆匆,像身后有鬼在追。 王得禄走出知府衙门,雨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人,咱们回衙门吗?”亲兵撑开伞问。 王得禄没有回答。他想起孙有才的话,想起沈砚之送来的那五千两银子,想起周德安说的“斩立决”。 如果刘文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斩了他,沈砚之会不会报复? 如果刘文谦知道什么,但在大刑之下招了,供出沈砚之,那沈砚之会不会狗急跳墙? 无论哪种情况,他似乎都讨不了好。 “大人?”亲兵又问了一遍。 王得禄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不回衙门。去……去大牢。” “去大牢?” “对。”王得禄咬着牙,“本官要亲自审问刘文谦。今天,必须问出个结果!” 他钻进轿子,帘子落下时,最后看了一眼知府衙门那高悬的匾额。 “明镜高悬”四个金字,在雨中显得模糊而讽刺。 轿子起行,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王得禄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山海关,怕是要出大事了。 而他自己,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第0044章箭在弦上 宣统三年的冬,似乎比往年都来得更早,也更寒。刚进腊月,山海关内外已是朔风凛冽,天空终日压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落地即化,只留下一片湿冷的泥泞。 关城东北角,紧挨着长城墙根,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垒砌的,年深日久,墙皮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三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烟囱里偶尔冒出些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很快就被寒风撕碎。 这便是沈砚之教书的地方,也是他蛰伏了近二十年的“家”。 此刻,堂屋正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八仙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图是用炭笔画在粗糙的毛边纸上的,线条算不上精细,但关城、瓮城、敌楼、炮台、兵营、马厩、粮仓、水井……所有要害处都一一标明,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注着清军守备兵力、换防时辰、军官姓名习惯等细碎信息。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多年积累、反复核实的结果。 桌子周围,围坐着五个人。 沈砚之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脸色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盯着地图上关城东门“镇东楼”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左手边是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叫石老三,原是关外马帮的头领,手下有一批剽悍敢死的弟兄,因不满官府盘剥和旗人欺压,早些年就跟沈砚之父辈有来往,如今是沈砚之联络关外力量、筹措马匹军械的关键人物。他此刻眉头拧成疙瘩,盯着地图上标着“满城”的区域,那里是山海关八旗驻防兵及其家眷聚居之所,墙高垒深,是起义时最硬的骨头。 石老三旁边,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像个账房先生。他叫顾文舟,是山海关城内最大的“德隆”粮栈的东家,也是本地汉人士绅的头面人物之一。沈砚之父亲的旧交,多年暗中资助,提供钱粮情报。此刻他正拈着胡须,神色忧虑,目光在标注着“绿营兵驻地”和“巡防营驻地”的地方来回逡巡。 沈砚之右手边,则是个三十出头、精瘦干练、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叫韩六。他曾是关城守军的一名什长,因顶撞旗人长官被革职,回乡后拉起一帮同样受气的弟兄,啸聚山林,专与官府作对。被沈砚之折服后,成为他在城内底层士兵和苦力中发展力量的重要臂助。韩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重点放在几处城墙低矮、守备相对松懈的地段。 最后一人,坐在沈砚之对面,是个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脸庞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剽悍之气的青年军官。他穿着北洋新军的蓝灰色军装,外面罩了件棉大衣,领章已被小心地摘下。正是程振邦。他昨日才带着两名心腹,乔装改扮,避开层层盘查,潜入关城,与沈砚之接上了头。此刻,他带来的那封沾着血与火的武昌电报,正静静地压在桌角一方砚台下。 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的铅云。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得几人脸上光影明灭。 “……这么说,武昌那边,是真的成了?”顾文舟的声音有些发干,打破了沉默。他虽然早知沈砚之所图,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听到千里之外一座重镇已然易帜,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既有期盼,更有巨大的不安。 “千真万确。”程振邦沉声道,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斩钉截铁,“十月十日夜,工程营率先发难,迅速占领楚望台军械库,各营纷纷响应。十一日晨,便攻克湖广总督署,瑞澂那老贼仓皇逃上兵舰。如今汉阳、汉口均已光复,湖北军政府已然成立,通电全国,号召各省响应!”他说得简要,但语气中那股属于亲历者的激越与铁血气息,让在座几人都觉心头一热。 韩六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好!干得漂亮!早就该反了这鸟朝廷!” 石老三也目露精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程兄弟,武昌那边,如今有多少人马?能顶得住朝廷的反扑吗?” 程振邦神色凝重了些:“起义之初,不过数千人。但民心所向,旬日之间,投军者众,如今怕已有数万之众。只是……”他顿了顿,“装备粮饷尚缺,更紧要的是,清廷必然调集重兵围剿。武昌虽占长江中游要冲,但若北方诸省不及早响应,牵制清军主力,形势依旧危殆。” 这话,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砚之脸上。 沈砚之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几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程兄带来的,不只是一封捷报,更是一道催征的檄文。武昌枪响,天下震动。朝廷的目光,此刻必然聚焦南方。而我山海关,地处京畿锁钥,关外咽喉。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镇东楼”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箭已在弦,不得不发。诸位,议一议吧,这第一箭,该如何射出去?” 具体的谋划早已不是第一次商讨。从沈父牺牲、沈砚之决心继承遗志那天起,他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这座雄关内外部下一张无形的大网。联络乡勇旧部,结交底层兵丁,争取士绅商贾,探查城防虚实,积攒钱粮军械……二十年的蛰伏与准备,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但计划归计划,真正要掀翻这压在头上二百多年的庞然大物,在清廷统治的核心区域之一打响第一枪,其中的风险与变数,足以让最胆大的人心生寒意。 “最关键处,在于速战速决,里应外合。”韩六率先开口,手指点向地图上几处,“城内,我手下兄弟,连同这些年暗中联络的绿营、巡防营中不满的弟兄,合计能有百十号敢拼命的。他们熟悉街道巷陌,守军换防漏洞也清楚。起义号令一下,可迅速抢占东门、南门两处瓮城,接应城外人马入城。” “城外,我马帮兄弟,加上这些年暗中操练的乡勇青壮,凑出两千敢战之士,不成问题。”石老三接口,眼中凶光闪动,“马匹、刀矛、土枪也有一些。只是,攻城器械匮乏,强攻伤亡必大。必须依靠内应,迅速打开城门。” 顾文舟捻着胡须,沉吟道:“开城门,还需解决守门兵丁。镇东楼平日由满洲正白旗甲兵轮守,一个牛录,约三百人,装备精良,颇为悍勇。绿营兵驻西罗城,巡防营分驻四处,调动需时。若能以雷霆之势,在旗兵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城门,大事可成。” 他顿了顿,又道:“钱粮方面,老夫已暗中囤积了一批米粮,藏于几处可靠库房。起义前后,可保障数千人十日之需。此外,城内几家与我交厚的商号,届时亦可出钱出力,安抚百姓。” 沈砚之静静听着,不时在地图上标注、勾画。待几人说完,他看向程振邦:“程兄,你带来的人马,何时能到?战力如何?” 程振邦正色道:“我离营时,已与数十名可靠弟兄约定,他们分头北上,预计三日内,可在关外二十里处的‘野狐岭’聚齐。皆是百战老兵,火器精熟,敢打敢拼。只是人数不多,仅五十余人,但可充作尖刀。” “五十精兵,足矣。”沈砚之点头,“届时,石三哥的人马埋伏于关外接应,程兄的精兵混入韩六兄弟带领的内应队伍,专攻旗兵把守的镇东楼。顾先生,还需劳烦您,联络城中士商,稳住局面,并在起义发动时,设法制造些混乱,分散官府注意。” 分工明确,思路清晰。但顾文舟脸上忧色未减:“砚之,还有一事。驻防协领衙门,以及满城内的八旗兵主力,一旦闻变,必倾巢而出。我们的人马,能否抵挡得住?” 这也是最核心的问题。起义能否成功,不仅要看能否迅速拿下城门,更要看能否顶住随后必然到来的、来自满城和协领衙门的疯狂反扑。 沈砚之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标着“满城”和“协领衙门”的方块上,沉默了片刻。 “八旗兵骄惰已久,战力已非清初可比。且满城与关城之间,尚有距离。我们只要动作够快,在旗兵大队集结完毕、开出满城之前,控制住关城主要街道、占据城墙制高点、并拿下军械库,便有周旋余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显露出内心的思虑,“此外,韩六兄弟,你联络的那些绿营、巡防营弟兄,届时能否……阵前倒戈,或者至少按兵不动?” 韩六皱眉思索:“绿营那边,有几个把总、哨官平日怨气不小,喝酒时也吐露过对朝廷不满。但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难说。巡防营成分更杂,多是地痞无赖充数,给钱或许能买通一时,但靠不住。” 沈砚之点点头,并不意外。墙头草从来不是可靠的依仗,能不添乱就是万幸。 “既如此,我们便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沈砚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起义发动后,首要目标除城门、军械库外,便是协领衙门!擒贼先擒王,若能一举控制或击毙协领穆克德浑,则满城旗兵群龙无首,势必大乱!”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直扑协领衙门,这无疑是最冒险,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穆克德浑身边亲兵护卫不少,衙门墙高门厚,强攻不易。”程振邦提出疑虑。 “所以需要奇袭。”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协领衙门后巷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点了点,“这里,是衙门后厨采买进出的小门,守备松懈。顾先生,您府上一位厨子,似乎与衙门后厨管事有旧?” 顾文舟恍然,眼中闪过精光:“不错!那管事好赌,欠下不少印子钱,是我帮他还上的。此人……或可利用!” “不必让他冒险参与起事,只需在约定时辰,虚掩小门片刻即可。”沈砚之道,“程兄,挑选十名最精锐的弟兄,由你亲自带领,从此处潜入,直扑穆克德浑居所!韩六兄弟,你带大队内应,在衙门正门佯攻,吸引护卫注意力。” 程振邦略一思忖,重重点头:“可行!我带人进去,必取那老贼首级!” “不。”沈砚之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若能生擒最好。穆克德浑是正白旗满洲都统,身份紧要。活着的他,比死了的,或许更有用。”尤其是在起义之初,若能以此人为质,或许能极大动摇旗兵抵抗意志,甚至争取谈判时间。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佩服地点点头:“还是沈兄思虑周全。” 大的方略就此定下。接下来便是更加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起义的具体时间、联络暗号、各队集结地点、攻击路线、占领目标后的布防、突发情况的应对、以及事成之后如何安民告示、稳定秩序…… 屋外的天色,就在这一项项反复推敲、争论、补充的谋划中,不知不觉完全暗了下来。寒风拍打着窗纸,发出呼啦啦的声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当最后一项细节也大致敲定,桌上那张地图已被炭笔勾画得密密麻麻。起义时间,定在四日后的子夜,也就是腊月初七。那时正值月底,无月,夜色最浓。而腊八将至,关城内外的祭祀、采买活动会比平日多些,人员流动频繁,利于掩护。 “诸位,”沈砚之站起身,目光从石老三、顾文舟、韩六、程振邦脸上一一掠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今日之议,关乎我关城万千汉民福祉,更关乎天下光复大业。沈某不才,承先父遗志,得诸位鼎力相助,方有今日之举。此去,成则光复山河,败则……万劫不复。沈某在此立誓,必身先士卒,与诸位同生共死,绝无二心!若有违逆,天人共戮!” 说罢,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其余四人见状,也神情肃穆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碗。 “同生共死,光复山河!” 五只粗瓷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酒,只有冰冷的茶水,但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息,已在这昏暗的小屋里弥漫开来,冲散了冬夜的严寒与沉闷。 约定好后续联络方式后,石老三、顾文舟、韩六先后悄然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中。屋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在灯下仔细卷起那张作战地图,忍不住低声道:“沈兄,二十年生聚,一朝发动。你……准备好了吗?” 沈砚之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里,山海关巍峨的城墙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家父就义那年,我八岁。”他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把我藏在柴堆里,自己走出去,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旗兵和戈什哈。我从缝隙里看见,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就像……就像这山海关的城墙。从那天起,我就准备好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程振邦,眼中那簇沉寂了二十年的火焰,终于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炽热得烫人。 “这大清的天,该变一变了。”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但关山深处,隐隐有风雷之声,正在积聚。 第0045章夜色潜行 腊月初六,夜。 距离约定的起义时辰,还有整整一日。山海关内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秩序,只是这秩序之下,潜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年关将近,城门口盘查似乎比往日更严了些,进出城的百姓都要被守门的旗兵和绿营兵反复盘问、搜检,稍有可疑便被呵斥推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像弓弦正在被缓缓拉紧。 沈砚之的小院,灯火早早熄灭,与周围其他早早陷入黑暗的民居并无二致。但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黑暗的堂屋里,却人影幢幢,呼吸声压抑而急促。 沈砚之已经换下了那身文弱的教书先生棉袍,穿着一身紧窄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腰系黑色布带,脚下蹬着千层底快靴。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露出清癯而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平素温润含光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屋内聚集的十几条身影。 这些人,是韩六联络的城内敢死骨干,加上程振邦带来的两名最机警的心腹,共计十六人。他们或蹲或站,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身上散发出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混合着紧张、亢奋的躁动气息。武器已经分发下去,多是短刀、匕首、铁尺、斧头,程振邦带来的两人则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短火器。 “……都听清了?”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日亥时三刻,以城东火神庙方向三支‘钻天猴’爆响为号。第一支响,韩六兄弟带人按预定路线,分头向镇东楼、南门瓮城、协领衙门正门运动。第二支响,同时动手!夺门,制造混乱,佯攻衙门正门!” 他的目光落在程振邦脸上,程振邦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程兄,”沈砚之看向他,“你带这两位弟兄,还有韩六兄弟分出的两人,共五人,为尖刀。不必等第二支号炮。第一支号炮响后,立刻从顾先生安排的路径,潜入协领衙门后巷。看到后厨小门虚掩,即刻潜入,直扑穆克德浑居所‘撷芳斋’。记住,首要目标是生擒!若事不可为……”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则斩其首级,以慑敌胆!” “明白!”程振邦和两名手下齐声低应,声音虽轻,却透着铁血军人的决绝。 “得手后,无论擒杀,立刻发出信号——向天连开三枪!此为总攻之号!”沈砚之继续道,“届时,城外石三哥的人马会猛攻东门,接应韩六兄弟打开城门。城内各处,凡我同志,皆向协领衙门、旗营、军械库猛攻!务必在满城旗兵大队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关城核心!” 他再次环视众人,目光如电:“诸位兄弟,此战关乎成败,更关乎我等身家性命、阖城百姓福祉!沈某拜托各位,奋勇当先,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众人压低声音,齐声低吼,眼中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他们多是受尽欺压的底层,胸中积郁的怒火和对新生的渴望,早已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好!各自回去,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白天,一切如常,切不可露出丝毫马脚!”沈砚之最后叮嘱。 众人点头,随后在韩六的安排下,分批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如同水滴汇入夜色,消失在各条漆黑的小巷中。 最后,屋子里只剩下沈砚之、程振邦,以及程振邦的两名心腹——一个叫赵铁柱,膀大腰圆,沉默寡言;另一个叫王栓子,精瘦灵活,眼神活络。 “沈兄,你不随我们一同行动?”程振邦问道。按照计划,沈砚之将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并带领一支预备队,应对突发状况。 沈砚之摇摇头,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柄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他解开布条,露出一柄古朴的雁翎刀。刀鞘是乌木的,缠着磨损的丝线,刀柄缠着防滑的旧布。他缓缓抽刀出鞘,一抹寒光在黑暗中乍现,虽不甚明亮,却透着一股沉凝的杀气。刀刃上有几处细微的崩口和划痕,显然并非新物。 “此刀,乃家父遗物。”沈砚之手指轻抚过冰凉的刀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前,他用此刀与清兵搏杀,最终力竭……今日,我当持此刀,为先父,也为这关城百姓,讨还一个公道!” 他将刀归鞘,仔细系在腰间,动作沉稳有力。“程兄,你们五人,任务是重中之重,亦是险中之险。我虽不与你同路,但会带人在衙门附近策应。若你们得手信号发出,我即刻率人接应;若事有不谐……我也会尽力为你们打开一条生路。” 程振邦心中一热,知道沈砚之这是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接应准备。他重重抱拳:“沈兄放心!振邦必不负所托!” “早些歇息吧,养精蓄锐。”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振邦三人被安排到里间炕上休息。沈砚之却毫无睡意,他吹灭了屋里最后一盏油灯,独自一人坐在漆黑的堂屋中,面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隐隐传来报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卷起枯枝败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这座沉睡的雄关,即将在十几个时辰后,迎来它二百多年来最激烈的一次动荡。 沈砚之闭上眼,父亲临终前那双不甘而殷切的眼睛,仿佛又浮现在黑暗中。二十年的蛰伏,二十年的准备,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无数次与各色人等周旋试探……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都将汇聚于明夜那决定命运的几个时辰。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条路,从他八岁那年父亲倒在血泊中时,就已经注定。他没有选择,也不愿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程振邦几人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他们已经强迫自己入睡,以储备体力。沈砚之却依旧坐着,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他才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远方海水的咸腥味。天色依旧昏暗,但远处巍峨的城墙垛口,已经能看出模糊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剪影,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走到院角那棵早已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过几个时辰,太阳会照常升起,这座关城也会像往常一样,在官吏的吆喝、兵丁的巡逻、小贩的叫卖和百姓的奔波中,开始新的一天。 但沈砚之知道,这将是它作为大清“天下第一关”的最后一个白天。 夜色,终将过去。而新的黎明,必将伴随着烽火与呐喊,血与火,在这古老的关隘上,喷薄而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屋,开始最后一遍,在心中推演明夜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设想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变故,以及应对之策。 腊月初七,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波涛汹涌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临近了。 --- 腊月初七,白天。 山海关城内的气氛,比前两日似乎更加微妙。街上巡防的绿营兵和旗兵明显增多,三五成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协领衙门和满城方向,更是岗哨林立,进出盘查严格。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士绅,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店铺早早关门,或者只留个伙计看店,主家则躲在家中,心中忐忑不安。 沈砚之却像往常一样,清晨起来,洒扫庭院,然后穿上那身半旧的棉袍,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三字经》、《百家姓》,慢悠悠地出了门,朝着城东一处破败的私塾走去。 他脸色平静,步伐沉稳,遇到熟悉的街坊邻居,还停下脚步,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寒暄几句年景,询问家中老人孩子可好。谁也看不出,这个温文尔雅、在街坊口中“脾性好、学问也不错”的沈先生,心中正翻涌着足以颠覆这座城池的惊涛骇浪。 私塾里只有七八个穷人家的孩子,缩在漏风的破屋里,冻得瑟瑟发抖,跟着沈砚之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沈砚之教得格外耐心,声音温和,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 午后,他照例去了顾文舟的“德隆”粮栈后堂。两人对坐饮茶,低声交谈。顾文舟告诉他,衙门后厨那个管事,已经“偶感风寒”,告假在家,但收了顾文舟派人送去的一笔“药钱”和一句隐晦的提醒后,已经哆哆嗦嗦地答应了,会在今晚亥时前后,想办法让后厨采买的小门“忘了闩上”。至于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临时反水,顾文舟也不敢打包票。 “尽人事,听天命。”沈砚之只说了这么一句。 从粮栈出来,他又“顺路”去了一趟靠近南门瓮城的一家铁匠铺,取了几日前“订做”的几把菜刀和柴刀——这是早已安排好的掩护。铁匠铺老板是个憨厚的黑脸汉子,也是韩六早年结交的弟兄,见到沈砚之,只是默默地将包好的刀具递上,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砚之拎着沉甸甸的布包,走过长长的、石板铺就的街道。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始上板打烊,行人脚步匆匆,都想赶在天黑前回家。远处,镇东楼高大的城楼剪影,在昏黄的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森严而沉默。 他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熟悉的城池。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浸透了他二十年的光阴。这里有他父亲的鲜血,有他隐忍的青春,有无数像韩六、石老三、顾文舟这样不甘压迫的灵魂,更有成千上万懵懂无知、却又饱受苦难的普通百姓。 今夜之后,这座城,或许将浴火重生,或许将陷入更大的混乱与劫难。 但他别无选择。 历史的车轮,已经碾到了这里。他沈砚之,不过是被这巨轮推动的、同时也试图去推动巨轮的一粒微尘。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院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但沈砚之能感觉到,屋里有人。 他推门进去,黑暗中,几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程振邦、赵铁柱、王栓子已经全副武装,肃立在堂屋中。韩六也回来了,带着另外两名挑选出来的、最悍勇机灵的弟兄。 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砚之将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那些菜刀柴刀,还有他白日里“顺便”买回的几包点心——这是为万一有人盘查准备的掩护。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凉意顺着喉咙直下,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都吃过了?”他放下水瓢,问。 “吃了。”众人低声回答。其实谁也没心思吃多少,只是胡乱塞了些干粮。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再次抚摸着那柄雁翎刀。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时辰,快到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诸位,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或者……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短暂的沉默。 韩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没啥说的。干了这一票,成了,咱翻身做主;败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求沈先生,万一……万一我折了,照应下我老娘。” “放心。”沈砚之郑重承诺,“无论成败,伯母我奉养终身。” 程振邦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有些模糊:“我从武昌出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能死在这天下第一关,值了!” 赵铁柱和王栓子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家伙,用力点了点头。 “好。”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院墙外,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粗暴的呵斥声、门板被撞开的巨响,还有隐约的哭喊声!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计划暴露了?清兵提前动手了?! 第0046章夜审密探 宣统三年的腊月,山海关的风比刀子还利。 沈砚之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消散。他坐在自家老宅的地下密室里,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山海关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清军驻防的位置、兵力部署,以及几个用墨点悄悄标出的薄弱环节。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两声有节奏的敲门声——这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沈砚之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赵小四。他是沈家老仆赵三的儿子,今年才十七岁,却已经在关城里当了两年更夫,对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暗角都了如指掌。 “少爷,查清楚了。”赵小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西城门值夜的哨官王德彪,好赌。这半个月已经欠了‘聚财坊’二百两银子,放印子钱的是旗人那三爷,正催得紧呢。” 沈砚之手中的笔顿了顿:“可靠?” “可靠。”赵小四凑近了些,“我亲眼看见那三爷的手下在更房外堵王德彪,说要是不还钱,就把他逛暗门子的事捅到他婆娘那儿去。王德彪吓得脸都白了。” 沈砚之在城防图的西城门位置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下“王德彪,可收买”几个字。这已经是这个月发现的第三个可以被利用的突破口了。自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他就开始暗中策划起义,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还有呢?”他问。 “东城守备营的粮草官李二麻子,”赵小四继续说,“这人贪杯,最近跟‘醉仙楼’新来的歌妓打得火热,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撒。我打听到,他已经挪用了下个月的饷银,正愁补不上窟窿。” 沈砚之在东城的位置也做了标记。 “少爷,”赵小四犹豫了一下,“咱们真的要动手吗?这山海关可是天下第一关,驻军三千,火器精良。咱们这边满打满算,能拉起来的乡勇也就千把人,还大多是没打过仗的庄稼汉......”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赵小四年轻而紧张的脸。他知道这孩子在担心什么——起义一旦失败,不只是他们这些人,恐怕连带着家眷都要遭殃。 “怕了?”他问。 赵小四咬了咬嘴唇,摇摇头:“不怕。老爷在世时常说,男儿当为国为民,死也要死得其所。我只是......只是担心咱们准备得不够周全。”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架子上摆着几件兵器——一把腰刀,一杆长枪,还有一支德国造毛瑟步枪。他拿起那支步枪,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管。 “小四,你见过这个吗?”他问。 “见过,洋枪。” “知道这枪是从哪儿来的吗?” 赵小四摇摇头。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我爹当时在天津卫当差,亲眼看见洋人用这种枪,一枪能打穿三个人的身体。咱们的大刀长矛,在洋枪面前就像孩子的玩具。” 他把枪放回架子上:“后来我爹辞官回乡,变卖了所有家产,托人从德国买回了这杆枪。他说,要记住这耻辱,更要记住这教训——落后就要挨打。”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清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海战,从八国联军到日俄战争,咱们这片土地被外人踩在脚下蹂躏了多少回?朝廷呢?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现在好不容易武昌那边有人站出来了,咱们北方若不起而响应,革命的火种就要被扑灭了。” 赵小四听得心潮澎湃,用力点头:“少爷,我明白了!咱们干!” “光有决心还不够。”沈砚之走回桌前,“起义不是儿戏,每一步都必须算计周全。你再去办件事——”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这次没有暗号,是紧急情况的信号。 沈砚之脸色一变,迅速收起城防图,对赵小四使了个眼色。赵小四会意,闪身躲到密室角落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沈家的老管家沈福。他今年五十多岁,是沈砚之父辈留下的老人,一向沉稳持重,此刻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少爷,出事了。”沈福喘着气,“咱们派去联络榆关镇民团的人,被抓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谁被抓了?老郑还是二虎?” “都......都抓了。”沈福的声音在发抖,“今儿晌午,他们俩扮成收山货的商人出城,刚走到十里铺,就被守备营的人截住了。从二虎的褡裢里搜出了少爷您写的密信。” 密信!沈砚之的拳头骤然握紧。那封信是他亲笔写的,虽然用的是暗语,但如果落在懂行的人手里,还是能看出端倪。更重要的是,信上有他的私印——那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印章,整个山海关认识的人不在少数。 “守备营谁抓的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守备营新调来的副将,叫胡占奎。”沈福说,“这人是从直隶总督府调来的,听说是个狠角色,专办‘乱党’的案子。” 胡占奎。沈砚之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原先是天津卫的捕快,因破获几起“维新党”的案子得了上头赏识,一路升迁。此人心狠手辣,刑讯逼供是家常便饭,落在他手里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人现在关在哪儿?” “守备营大牢。”沈福擦了擦汗,“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但大牢守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少爷,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老郑和二虎都是硬骨头,可胡占奎那厮的手段......” 沈砚之明白沈福的意思。老郑和二虎都是跟了沈家十几年的老人,忠心耿耿。但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酷刑的折磨。如果两人熬不住招了,整个起义计划就会彻底暴露,到时候别说起义,恐怕这山海关城里所有跟沈家有牵连的人,都要人头落地。 “少爷,要不......”赵小四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去劫狱!” “胡闹!”沈福喝道,“守备营大牢是什么地方?凭你一个人去劫狱,不是送死吗?”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老郑和二虎......” “都闭嘴。”沈砚之沉声道。 他在密室里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密室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 突然,沈砚之停下脚步。 “福伯,”他转身看向沈福,“胡占奎这个人,有什么嗜好?” 沈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我打听过,这人好两样——一是赌,二是色。在天津卫的时候就是赌场和妓院的常客。调来山海关这半个月,已经去过三次‘怡红院’了。” “好。”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小四,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第一,去找‘聚财坊’的刘掌柜,让他放出话去,说今晚‘天字房’有大赌局,赌注至少千两起。第二,去‘怡红院’找老鸨子红姐,让她把新来的头牌姑娘‘月娥’留出来,就说今晚有贵客包场。” 赵小四听得云里雾里:“少爷,您这是要......” “引蛇出洞。”沈砚之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和字条一起递给沈福,“福伯,你拿着这个,去找守备营的粮草官李二麻子。告诉他,只要他能帮忙安排我和胡占奎见一面,这五百两银票就是他的。事成之后,再给他五百两。” 沈福接过银票,手有些发抖:“少爷,这......这能成吗?胡占奎可是专办‘乱党’案子的,他会见您?” “他一定会见。”沈砚之冷笑,“李二麻子欠了一屁股债,这五百两银子是他救命钱,他一定会拼命促成此事。至于胡占奎——一个又贪又色的人,听说有大赌局和头牌姑娘等着,怎么会不动心?” “可是少爷,您亲自去见胡占奎,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砚之整了整衣领,“老郑和二虎在牢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把他们救出来。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专办‘乱党’的胡副将,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小四和沈福对视一眼,都知道沈砚之主意已定,劝不动了。 “那我去准备了。”赵小四一咬牙,转身出了密室。 沈福也收起银票和字条:“少爷,您千万小心。我这就去找李二麻子。” 密室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墙边,摘下那支毛瑟步枪,仔细地擦拭着。冰冷的枪身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蛰伏的野兽,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窗外,山海关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0046章完) 第0047章虎穴周旋 戌时三刻,山海关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 “聚财坊”二楼的天字房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四盏明晃晃的汽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红木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象牙骰子在碗中滴溜溜打转,银元、银票堆成了小山。 胡占奎坐在主位,一张国字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绸缎马褂,领口别着个翡翠领扣,手上戴着两个沉甸甸的金戒指,一副暴发户的派头。身边坐着“怡红院”的头牌月娥,那姑娘十八九岁年纪,生得肤白貌美,穿着一身桃红色绣花旗袍,正笑盈盈地给他斟酒。 “胡爷好手气!”对面的赌客是个山西来的皮货商,已经输了一百多两,额头上全是汗,“这都连开三把大了,今儿晚上怕是要让胡爷包圆了。” 胡占奎哈哈大笑,一把搂过月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听见没?爷今儿手气旺!旺财又旺色!”说着将面前的银票往前一推,“这把全押了,还是大!”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果然又是大。 满桌哗然。胡占奎笑得更加得意,将赢来的钱往怀里一搂,又抓了一把塞给月娥:“赏你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二麻子佝偻着腰走进来,凑到胡占奎耳边低语了几句。胡占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眉头微皱:“沈家?那个前几年辞官回来的沈启山的儿子?” “正是。”李二麻子赔着笑,“沈公子说,久仰胡爷大名,想跟您交个朋友。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胡占奎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是专办“乱党”案子的,对山海关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做过功课。沈家是本地望族,沈启山当年在朝为官时官声不错,辞官回乡后乐善好施,在民间颇有威望。沈砚之作为沈家独子,据说也是个读书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怎么会突然要见他?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今天刚抓了两个疑似“乱党”的嫌犯,晚上沈家的人就找上门来。 太巧了。 “让他进来。”胡占奎挥挥手,示意月娥和几个赌客先退下。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李二麻子退出房间,片刻后,带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胡占奎抬眼打量来人。这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走路时步伐稳健,腰杆笔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晚辈沈砚之,见过胡将军。”沈砚之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胡占奎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沈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沈砚之从容落座,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推到胡占奎面前:“家父生前常言,胡将军在天津卫缉拿乱党,保一方安宁,是国之栋梁。晚辈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听闻将军调任山海关,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胡占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尊和田玉雕的卧虎,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虎的神态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恢复了警惕。 “沈公子太客气了。”他将锦盒盖上,却没有推回去,“不过胡某是个粗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沈公子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个礼吧?” 沈砚之微微一笑:“将军明察。实不相瞒,晚辈今日前来,确实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 “听闻将军今日抓了两个嫌犯,其中一个叫郑大年的,是晚辈家的旧仆。”沈砚之直视着胡占奎的眼睛,“此人虽是我家仆役,但为人老实本分,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不知他犯了何事,竟劳动将军亲自出手?” 胡占奎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事来的。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点了支烟:“沈公子,你是个读书人,应该知道国法无情。郑大年和同伙赵二虎,涉嫌勾结南方乱党,图谋不轨。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密信,用的可是你们沈家的私印。” “密信?”沈砚之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什么密信?可否让晚辈一观?” “案子还在审,证据不便示人。”胡占奎吐出一口烟圈,“不过沈公子既然问起,我倒想问问——你们沈家的私印,怎么会出现在乱党的密信上?”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不瞒将军,此事说来惭愧。家父去世后,沈家内外事务繁杂,晚辈年轻识浅,难免有疏漏之处。那枚私印,三个月前就遗失了。” “遗失?”胡占奎挑眉。 “是。”沈砚之面不改色,“当时晚辈正在整理家父遗物,将私印取出擦拭,后来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不见了。原以为是家中仆役不小心收错了地方,找了几日没找到,也就作罢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没想到竟是被心怀叵测之人盗去,做了这等祸事!郑大年此人我了解,大字不识几个,更不懂什么密信暗语。定是有人盗用我沈家印章,栽赃陷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私印为何出现在密信上,又撇清了沈家和“乱党”的关系,还把郑大年说成了无辜受累。 胡占奎眯着眼睛,心里快速盘算着。沈砚之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巧言令色的“乱党”,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沈公子,”他弹了弹烟灰,“你这话,空口无凭啊。你说私印遗失,谁能作证?你说郑大年无辜,可他跟同伙赵二虎,确实是往榆关镇方向去的——那里最近可不太平,听说有民团在暗中集结。” 沈砚之心头一紧,面上却依然镇定:“将军明鉴。私印遗失之事,家中老管家沈福可以作证,当时正是他帮晚辈整理遗物。至于郑大年去榆关镇......”他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是晚辈让他去的。” “哦?”胡占奎来了兴趣。 “家母娘家在榆关镇,近日来信说身子不适,想吃些家乡的山货。”沈砚之说得诚恳,“郑大年是榆关镇人,对当地熟悉,我便让他回去一趟,顺便探望家母娘家。赵二虎是他在路上碰到的同乡,两人结伴而行,仅此而已。” 又是一套完整的说辞。 胡占奎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公子,你可真会说话。这一番话下来,黑白全让你说尽了。” “晚辈只是据实相告。”沈砚之微微躬身。 “据实相告?”胡占奎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沈砚之身后,“沈公子,你知道我胡某人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不等沈砚之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靠的就是一双眼睛,和一副硬心肠。我见过的‘乱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有的慷慨激昂,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像你这样,说话滴水不漏。但最后呢?该招的都得招。” 他的手按在沈砚之肩上:“沈公子,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就别跟我绕弯子了。郑大年和赵二虎,是不是你派去联络榆关镇民团的?你们沈家,是不是在暗中策划什么?” 沈砚之感觉到肩上的手力道很重,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将军,”他缓缓开口,“晚辈自幼读圣贤书,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沈家世代忠良,家父在世时常教导晚辈,为人臣子,当以社稷为重。武昌之事,晚辈也有所耳闻,只觉痛心疾首——好好的大清江山,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那些革命党人,打着救国的旗号,实则是要毁我华夏根基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语气中的愤慨不似作伪。胡占奎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沈砚之趁热打铁:“将军专办乱党,保境安民,晚辈敬佩之至。今日前来,一是为旧仆求情,二也是想提醒将军——山海关地处要冲,如今时局动荡,恐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将军新官上任,对此地情况不熟,若有用得着沈家的地方,晚辈定当全力协助。” 软硬兼施,既表了忠心,又送了人情。 胡占奎沉默着走回座位,重新点了支烟。他在权衡——沈砚之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如果沈家真的跟乱党有关,那这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但沈家在本地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就动他们,恐怕会引起不小的反弹。 更重要的是,沈砚之今晚表现出来的气度和手腕,让他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与其硬碰硬,不如...... “沈公子,”胡占奎终于开口,“你的话,我姑且信了。不过郑大年和赵二虎,毕竟涉嫌重大,不能就这么放了。这样吧,看在你沈家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他们少受点苦,案子也会仔细核查。如果真如你所说,他们是无辜的,等查清楚了,自然放人。” 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沈砚之心中清楚,胡占奎不可能轻易放人,能承诺“少受点苦”、“仔细核查”,已经是他那尊玉虎和五百两银票起了作用。 “多谢将军。”他站起身,再次拱手,“晚辈代郑大年谢将军明察。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将军雅兴了。” 胡占奎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砚之退出房间,李二麻子赶紧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沈公子,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沈砚之边走边说,“不过时间不多,胡占奎不会一直拖着。福伯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李二麻子点头,“我买通了牢里的一个狱卒,今晚子时换班时,可以进去送顿饭。饭菜里加了蒙汗药,分量足够放倒一队人。” “好。”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按计划行事。记住,事成之后,你立刻出城,去榆关镇找周团总,他会安排你。” “那沈公子您......” “我自有安排。”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夜色,“山海关,要变天了。” 两人在赌场后门分开。沈砚之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寒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他必须做好所有准备。胡占奎不是傻子,今晚的见面虽然暂时稳住了他,但以他多疑的性格,很可能会连夜提审郑大年他们。一旦用刑,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所以,必须在子时之前动手。 沈砚之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此时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赵小四探出头来:“少爷!” “人都到齐了吗?”沈砚之闪身进屋。 “到齐了,都在后院等着。” 杂货铺的后院里,黑压压站了二十几个人。这些人都是沈砚之这段时间暗中联络的乡勇骨干,个个身强体壮,眼神里带着拼死一搏的决绝。 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少爷!” 沈砚之环视众人,沉声开口:“诸位,计划有变。老郑和二虎被抓了,关在守备营大牢。胡占奎已经起了疑心,咱们等不到原定的日子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今晚子时,”沈砚之一字一顿地说,“劫狱,救人,然后——夺关!” (第0047章完,) 第0048章子夜夺关 子时将至,山海关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守备营大牢位于城西,背靠城墙,原是前明时期的军械库改建而成。围墙高两丈,墙头插着碎玻璃,四角各有瞭望塔,塔上挂着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周围照得一片昏黄。 赵小四趴在距离大牢百步外的一处屋顶上,身上盖着块灰布,与瓦片融为一体。他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这是沈砚之从父亲遗物里找出来的洋玩意儿——仔细观察着大牢的动静。 瞭望塔上各有两个哨兵,抱着枪,时不时走动几步。大门处有四个守卫,腰挎腰刀,正在低声交谈。从他们的口型和手势判断,应该是在抱怨这大冷天的还要值夜。 一切如常。 赵小四轻轻吹了声口哨,模仿夜枭的叫声。片刻后,底下巷子里传来回应——也是夜枭叫,但节奏不同,这是“一切正常,按计划进行”的信号。 他收起望远镜,从屋顶慢慢爬下来,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口。沈砚之已经等在那里,一身黑色短打,腰别两把短铳,背上还挎着那杆毛瑟步枪。 “怎么样?”沈砚之低声问。 “哨兵没增加,还是八个。”赵小四快速汇报,“换班时间快到了,接班的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身后。二十几个乡勇骨干都换上了深色衣服,手里拿着各式武器——有鸟铳,有砍刀,甚至还有几柄红缨枪。他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记住,”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咱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拼命。进去之后,小四带十个人去牢房,我带剩下的人控制大门和瞭望塔。得手后立刻撤,不要恋战。” 众人点头。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子时到了。 几乎同时,大牢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小四举起望远镜看去,只见接班的一队士兵正从街角转过来,与值夜的守卫交接。双方说了几句话,然后换岗的士兵接替了岗位,原来的守卫则列队离开。 时机到了。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二十几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迅速接近大牢后墙。按照事先探查好的路线,这里有一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墙根处有个狗洞,虽然被堵上了,但堵得不严实。 两个身形瘦小的乡勇上前,用撬棍轻轻撬开堵洞的砖石。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片刻后,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露了出来。 “进。”沈砚之率先钻了进去。 大牢后院堆放着杂物和柴火,几间低矮的平房应该是狱卒的住处,此时都黑着灯。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喷鼻声——动物对危险有着本能的感知。 赵小四带着十个人,按照李二麻子提供的地图,猫着腰向牢房摸去。牢房是单独的一排青砖房,铁门紧闭,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一个狱卒正靠在门边打盹。 赵小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含在嘴里,对准狱卒轻轻一吹。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无声射出,正中狱卒脖颈。那狱卒身子一软,缓缓滑倒在地。 “麻药,半个时辰醒。”赵小四低声解释,然后从狱卒腰间摸出钥匙串。 铁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牢房很深,两侧是木栅栏隔开的牢间,里面关着名种各样的犯人。见有人进来,有的犯人惊恐地缩到角落,有的则扑到栅栏前,伸出脏污的手哀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闭嘴!”赵小四低喝一声,举着油灯快速寻找。 牢房尽头,一间特别加固的牢间里,郑大年和赵二虎被铁链锁在墙上。两人都受了刑,郑大年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赵二虎更惨,上衣被扒了,胸前背后全是鞭痕,有的已经化脓。 “老郑!二虎!”赵小四冲到栅栏前。 郑大年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赵小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小四?你......你怎么来了?” “少爷带人来救你们了!”赵小四一边说一边试钥匙。钥匙太多,试了几把都不对,急得他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火铳的轰鸣! “暴露了!”一个乡勇冲进来,“少爷那边打起来了!” 赵小四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他强迫自己镇定,一把一把地试。终于,在试到第七把时,锁开了。 “快!”他冲进去,用随身带的铁钳去夹两人身上的铁链。铁链很粗,钳子夹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让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乡勇上前,抡起一把大锤,狠狠砸在铁链的连接处。铛!铛!铛!火星四溅,三锤下去,铁链终于断了。 郑大年和赵二虎瘫软在地,两人都虚弱得站不起来。赵小四和另外两个乡勇一人背一个,快速向外冲去。 而此时,大牢前院已经乱成一团。 沈砚之原本的计划是悄无声息地控制大门和瞭望塔,但没想到瞭望塔上一个哨兵尿急下来解手,正好撞见他们。那哨兵反应极快,立刻鸣枪示警。 枪声一响,整个守备营都被惊动了。 “夺门!”沈砚之当机立断,抬手一枪,将大门处一个正要关门的守卫撂倒。身后的乡勇们一拥而上,与守卫战成一团。 这些乡勇虽然没经过正规训练,但都是常年干农活、打猎的好手,力气大,下手狠。再加上是突然袭击,守卫们措手不及,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但麻烦的是瞭望塔。塔上的哨兵居高临下,虽然天黑看不清楚,但胡乱开枪也造成了威胁。已经有三个乡勇中枪倒地。 沈砚之闪身躲到一堵矮墙后,举起毛瑟步枪,瞄准瞭望塔上的一个身影。他闭上一只眼睛,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塔上的哨兵应声而倒。 另一座塔上的哨兵吓坏了,不敢再露头,只是胡乱向下开枪。沈砚之正要再瞄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守备营的援兵到了! “少爷!人救出来了!”赵小四背着郑大年冲过来。 沈砚之看了一眼,郑大年和赵二虎都还活着,但伤得不轻。他立刻下令:“撤!按第二套路线撤!” 众人且战且退,向大牢后墙的洞口撤去。但援兵来得太快,已经有十几个清兵从侧面包抄过来,堵住了去路。 “分头走!”沈砚之推了赵小四一把,“你带老郑和二虎先走,我断后!” “少爷!” “快走!”沈砚之抬手两枪,撂倒两个冲在前面的清兵,“这是命令!” 赵小四一咬牙,背着郑大年冲向洞口。另外两个乡勇架着赵二虎紧随其后。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人,依托院中的杂物堆,与清兵展开对射。 毛瑟步枪的射程和精度远超清兵手中的老式火铳,沈砚之每开一枪,必有一个清兵倒下。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很快,他们的子弹就打光了。 “上刺刀!”沈砚之拔出腰刀,率先冲了出去。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沈砚之的刀法是家传的,讲究快、准、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他毕竟人少,很快就被围住了。 一个清兵从侧面扑来,沈砚之转身一刀,砍中对方肩膀,但自己的后背也挨了一刀。剧痛传来,他咬紧牙关,反手一刀捅进偷袭者的肚子。 鲜血溅了他一脸。 “沈公子!”一个乡勇想冲过来救他,却被乱刀砍倒。 沈砚之背靠墙壁,看着步步逼近的清兵,心中一片平静。他做到了——救了人,搅乱了守备营,现在就算死,也值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千军万马正在冲锋。清兵们愣住了,纷纷回头看去。 只见街道尽头,火光冲天,无数人影手持火把、农具、刀枪,如潮水般涌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手持一柄鬼头刀,正是榆关镇的民团总周铁山! “救沈公子!” “杀清狗!” 呐喊声震耳欲聋。 清兵们慌了。他们本以为对付的是几个“乱党”,没想到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有人开始后退,有人丢下武器逃跑,场面一片混乱。 周铁山带人杀到,一刀劈翻一个清兵,冲到沈砚之面前:“沈公子,周某来迟了!” “不迟,”沈砚之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正是时候。” 原来,沈砚之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派人劫狱,另一方面让沈福去榆关镇求援。周铁山是沈砚之父辈的故交,早就对清廷不满,接到消息后立刻集结民团,连夜赶来。 “少爷!”赵小四也从洞口钻了回来,见沈砚之满身是血,眼睛都红了。 “我没事。”沈砚之摇摇头,“人都撤出去了吗?” “撤出去了,老郑和二虎已经送到安全地方了。” “好。”沈砚之看向周铁山,“周叔,既然已经动手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周铁山眼中精光一闪:“夺关?” “夺关!”沈砚之斩钉截铁。 此刻的山海关,因为大牢的骚乱,守军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城西。东、南、北三面城门防守空虚。更重要的是,城中有内应——西城门哨官王德彪已经被买通,东城守备营的粮草官李二麻子也站在了他们这边。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此时! 周铁山哈哈大笑:“好!老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儿郎们,跟老子杀出去,夺了这天下第一关!” “夺关!夺关!” 呐喊声响彻夜空。 沈砚之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背上的伤口,重新拿起刀。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孔——有跟随沈家多年的乡勇,有榆关镇的民团弟兄,还有闻讯赶来加入的百姓。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那是对腐朽朝廷的愤怒,也是对崭新未来的渴望。 “诸位,”他高声说道,“今夜,咱们不做则已,要做,就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武昌的同胞已经举起义旗,南方的半壁江山已经光复!现在,轮到咱们北方了!这山海关,这天下第一关,就从今夜开始,改姓‘汉’了!” “光复山海关!” “驱逐鞑虏!” 群情激昂。 沈砚之举起带血的刀,指向城门方向:“出发!” 人流如洪,向着城门涌去。火把连成一片,将夜空照得通红。 山海关的百年雄关,今夜,注定要易主了。 而沈砚之不知道的是,这场仓促发动的起义,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北方激起千层浪,最终改变整个中国的历史走向。 子夜夺关,只是一个开始。 (第0048章完) 第0049章风雪夜谈 宣统三年的腊月,来得比往年更早。刚到十一月下旬,山海关外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 关城内的沈家大宅,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沈砚之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坐在案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幅地图。地图上山海关周边的山川、道路、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一些地方还用朱砂笔做了特殊的记号。 窗外风声呼啸,卷着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能听到城墙上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老管家沈忠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边:“少爷,天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沈砚之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忠叔,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您不也没睡吗?”沈忠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幅地图,“少爷,这些日子您天天熬到后半夜,这样下去,身子骨吃不消啊。” “睡不着。”沈砚之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热汤下肚,确实舒服了些。“武昌那边的消息一天一个样,我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沈忠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少爷,您真要...真要动手?”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汤碗,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花。他透过缝隙望向夜空——黑沉沉的,看不到星星,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 “忠叔,”他轻声说,“您还记得我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吗?” 沈忠的眼眶红了:“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老爷说,这大清朝,气数尽了。让您...让您有机会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是啊,该做的事。”沈砚之关好窗户,回到案前,“父亲一辈子都在等这个机会,可惜,他没等到。现在机会来了,我要是再犹豫,怎么对得起他?” 沈忠擦了擦眼角:“可是少爷,咱们这点人手,这点家伙,跟朝廷的兵马硬碰硬,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所以不能硬碰硬。”沈砚之指着地图,“您看,山海关内,八旗驻防兵名义上有两千,实际能打仗的,最多一千五百人。这些人里,一半是绿营的老兵油子,军纪涣散,平日只知道吃喝嫖赌;另一半是新招募的旗丁,没上过战场,空有架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咱们能拉起来的乡勇,现在有三百多人。但这三百人,都是咱们沈家庄户子弟,知根知底,忠诚可靠。再加上李家庄、王家庄那边,还能凑两百人。加起来五百人。” “五百对一千五,还是悬殊啊。” “所以不能明着来。”沈砚之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已经派人摸清了城内的布防——南门守将是旗人额尔泰,此人好酒,每夜必醉;东门是绿营的把总赵德胜,此人贪财,我已经让人送去了五十两银子,他答应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西门和北门的守将倒是难缠,但咱们的主攻方向是南门和东门,只要这两个门一开,大事可成。” 沈忠听得心惊肉跳:“少爷,这些事...您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接到武昌电报那天起,就在准备了。”沈砚之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忠叔,这事风险很大,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安排好了,一旦起事,您立刻带着家里的女眷和孩子,从后门出城,去关外的老宅避一避。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足够你们躲上几个月。” “少爷!”沈忠急了,“老奴不走!老奴伺候了老爷一辈子,现在要伺候少爷!您要是起事,老奴也跟着您,给您牵马坠镫!” 沈砚之摇摇头,语气坚定:“忠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但您今年六十五了,腿脚不便,留下来反而让我分心。您帮我照顾好家里,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功劳。” 沈忠还想说什么,书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砚之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枪。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砚之松了口气,示意沈忠去开门。门开了,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程振邦。 “程大哥,你怎么来了?”沈砚之迎上去,“这么大的雪...” “就是因为雪大,才好掩人耳目。”程振邦拍打着身上的雪,走到炭火盆边烤手,“城里的情况不对劲,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 “怎么不对劲?” 程振邦压低声音:“今天下午,额尔泰突然调换了南门的岗哨,把原来那批老兵都换成了新人。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说是额尔泰收到京里的密信,要加强戒备。还有,东门的赵德胜,今天一整天没露面,据说是病了,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沈砚之皱起眉头:“难道走漏了风声?” “不好说。”程振邦在沈砚之对面坐下,接过沈忠递来的热茶,“但咱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起事的日子定了,最好提前。” 沈砚之沉思片刻:“原本定的是腊月初八,趁守军换防的时候动手。但如果真的走漏了风声,提前到...” “初五。”程振邦斩钉截铁,“就三天后。不能再拖了。” “三天...”沈砚之计算着时间,“咱们的人,能集结齐吗?” “我这边的新军弟兄,已经分批混进城了,现在分散在几家客栈里,随时可以行动。”程振邦说,“你们乡勇那边呢?” “还差一些。”沈砚之实话实说,“李家庄和王家庄的人,说要初六才能到齐。” “那就不要等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我这几天摸清的城内布防图,你看——”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南门,额尔泰虽然换了岗哨,但新来的这些人,都是没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咱们突然袭击,他们肯定乱。东门,赵德胜不管真病假病,他手下那几个把总,有两个已经被咱们买通了,到时候会打开城门。西门和北门,咱们不用管,只要南门和东门一开,咱们的人就能控制城楼,然后从城墙上往两边打,把守军分割包围。” 沈砚之仔细看着图纸,眼中逐渐有了信心:“程大哥不愧是行伍出身,这计划周密。” “但也凶险。”程振邦看着他,“砚之,你想清楚了?一旦动手,可就没有回头路了。胜了,咱们是光复义士;败了,就是乱臣贼子,株连九族。”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程大哥,从我决定走这条路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父亲在世时常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现在朝廷昏聩,民不聊生,南方的革命已经燎原,咱们北方,也该有人站出来,点这把火。” 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两张年轻而坚毅的脸。窗外,风雪更紧了。 “好!”程振邦一拍桌子,“那咱们就干他一场大的!让天下人看看,咱们北方汉子,也不是孬种!”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行动计划,从人员的集结、武器的分发,到攻击的顺序、撤退的路线,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沈忠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时给他们的茶杯续上热水。 到了后半夜,风雪渐小。程振邦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我该走了,天亮前还得赶回营房。初五子时,南门外三里亭,咱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沈砚之紧紧握住他的手。 程振邦走后,沈砚之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雪。天边泛起一丝微光,黎明快到了。 “少爷,您歇会儿吧。”沈忠轻声说,“天亮了还有事要忙。” 沈砚之点点头,却没有动。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雪天。父亲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砚之,这大清朝...撑不住了。有机会...你就...做你该做的事...” 他那时候还年轻,不太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现在他明白了,也准备好了。 “忠叔,”他忽然开口,“天亮后,您去一趟账房,把家里的现银都取出来。一半分给家里的下人,让他们各自寻个去处。另一半,您带着,照顾女眷和孩子。” “少爷...” “别劝了,就这么定了。”沈砚之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眼神柔和下来,“忠叔,您跟着沈家一辈子,辛苦了。这次的事,成与不成,我都不能再连累您和家里其他人。” 沈忠老泪纵横:“少爷,老奴不怕死...” “我知道。”沈砚之拍拍他的肩,“但活着,比死更难。您得活着,替我们沈家,把这个家传下去。” 天亮了。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沈家大宅开始忙碌起来,但和平日的忙碌不同,今天的忙碌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 沈砚之换上一身普通的棉袍,戴上毡帽,走出家门。他要去最后确认几件事,去见几个人。街道上,积雪还没清扫干净,踩上去咯吱作响。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摆摊,热气腾腾的包子,刚炸出来的油条,还有叫卖豆浆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沈砚之知道,三天后,这一切都可能改变。 他走到城隍庙前,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费力地推着车子。车轮陷在雪里,怎么也推不动。沈砚之上前,帮老汉把车子推了出来。 “谢谢您嘞,先生。”老汉连连道谢。 沈砚之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听到里面传来茶客们的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武昌那边闹得可凶了,革命党已经占了半个湖北!” “何止湖北,湖南、江西、山西,都反了!” “咱们这山海关,怕是也安稳不了几天喽...” “小声点!让官府的人听见,抓你进大牢!” 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民心如此,大势如此,他做的事情,是对的。 他走到南门附近,装作看布告的样子,实际上在观察城楼上的守军。确实如程振邦所说,岗哨都换成了新面孔,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毫无军人的精气神。 再看东门,赵德胜果然不在,城门由一个副把总守着,那人沈砚之认识,正是被他们买通的人之一。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对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沈砚之在城里转了一圈,确认无误后,回到沈家大宅。刚进门,就看到沈忠迎上来,神色紧张。 “少爷,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初五子时,南门见。勿带外人。——程” 字迹潦草,但确实是程振邦的笔迹。 沈砚之把信凑到炭火盆边,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窗上,沙沙作响。 三天。 还有三天。 他握紧了拳头,掌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是兴奋。 是那种终于要做一件大事,终于要践行父亲遗志,终于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的兴奋。 窗外,风雪漫天。 窗内,炭火正旺。 沈砚之坐在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光复山河” 第0050章子夜惊雷 腊月初四的夜晚,雪停了,却起了雾。 浓雾从海上漫过来,沿着长城蔓延,把整个山海关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中。城楼上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困兽的眼睛。守夜的士兵在垛口后缩着脖子,咒骂着这鬼天气。 沈家大宅的后院柴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几条汉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兵器碰撞声。油灯的火苗在墙上的破洞里灌进来的冷风中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沈砚之站在中间,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衣,外面罩着半旧的皮坎肩,腰上扎着皮带,别着两把短枪。他环视众人,目光沉稳。 “都到齐了?”他低声问。 “沈家庄的二十八人,到齐。”一个黑脸汉子回答,他叫沈大牛,是沈家庄乡勇的头领。 “李家庄的十六人,到齐。”另一个精瘦的汉子说,他叫李栓柱。 “王家庄的十四人,也到齐了。”王铁锤瓮声瓮气地接话。 沈砚之在心里算了算:五十八人。这是他在三天内能秘密召集的全部人手。加上程振邦那边的新军弟兄,总共应该有两百多人。两百对一千五,依然是悬殊的对比。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武器都检查过了?”沈砚之问。 “检查过了。”沈大牛拍了拍腰间,“刀磨快了,枪也擦了。就是子弹少了点,每人不到十发。” “够了。”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凑到油灯下看了一眼——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距离子时行动,还有两个多时辰。 “时辰还没到,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他说,“该吃干粮的吃干粮,该喝水的喝水。子时正,准时出发。” 汉子们纷纷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硬的烙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默默吃起来。没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紧张。有人手在抖,有人额头上冒汗,有人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沈砚之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缝。外面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过三五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他关上门,回到人群中。沈大牛挪了挪位置,给他让出一块地方。沈砚之坐下,从怀里也掏出半块烙饼,慢慢嚼着。饼很硬,很干,但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少爷,”沈大牛压低声音,“您说,咱们能成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咽下嘴里的饼,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大牛,你觉得咱们为什么要干这件事?” 沈大牛愣了一下:“为啥?因为...因为您是少爷,您说要干,我们就跟着您干。” “不是因为这个。”沈砚之摇摇头,“你再想想。” 旁边李栓柱插话:“因为朝廷太坏了!咱们庄上的税,一年比一年重,去年旱灾,颗粒无收,官府还逼着交粮。我爹就是被催粮的衙役打死的!” “对!”王铁锤也激动起来,“我娘病了,没钱抓药,去求县太爷,县太爷说,没钱就看不起病,等死吧!结果我娘就...”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柴房里一阵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眼中映出愤怒的光。 “所以咱们不是为了我沈砚之干这件事,”沈砚之轻声说,“是为了咱们的爹娘,为了咱们的兄弟姐妹,为了所有被欺负、被压迫的穷苦人。武昌的革命党已经站起来了,南方的老百姓已经挺直腰杆了。咱们北方人,难道就活该被欺压一辈子?” “不!”沈大牛低吼一声。 “那咱们今晚要干什么?” “干他娘的!”李栓柱咬着牙。 “对,干他娘的!”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力量。 沈砚之看着这些质朴的汉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农民,平日里只知道种地、交粮、养活一家老小。但现在,为了一个他们也许不完全理解的“革命”,他们愿意拿起刀枪,跟着他去拼命。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 “所以,不管成不成,”沈砚之说,“咱们都要干。成了,咱们就是山海关的光复英雄;败了,至少咱们试过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祖祖辈辈受的苦。” “少爷,”沈大牛忽然说,“要是败了,您怎么办?” 沈砚之笑了:“败了?败了就败了,大不了掉脑袋。但我相信,咱们不会败。为什么?因为咱们干的是正义的事,干的是顺应民心的事。老天爷会站在咱们这边。” 这话给了大家信心。汉子们的眼神更加坚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柴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刀。沈砚之也不说话了,他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又响起了——三更天,子时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时辰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但一股无形的杀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银元,分给沈大牛、李栓柱、王铁锤:“这是给兄弟们的安家费。万一...万一有人回不来,这钱,要送到他们家里。” 三人接过钱,手有些抖。 “出发。”沈砚之拉开门。 浓雾扑面而来。院子里,沈忠已经等在那里,手里牵着三匹马。 “少爷,马备好了。”沈忠的眼眶是红的,但他强忍着没哭。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忠叔,家里就拜托您了。按咱们说好的,一听到动静,立刻带人走。” “老奴记住了。”沈忠的声音哽咽。 沈砚之不再多说,翻身上马。沈大牛、李栓柱、王铁锤也各自上马。其他的汉子们则分成几队,沿着不同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融入浓雾中。 马蹄包了布,踏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四人三马,在雾中穿行,像幽灵一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凄厉。 南门越来越近。隔着浓雾,已经能看到城楼上灯笼的光晕。沈砚之勒住马,示意其他人停下。他们躲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观察着城楼上的动静。 守军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垛口后能看到隐约的人影在晃动。但也许是因为大雾,也许是因为寒冷,那些士兵显得很松懈,有人甚至靠着城墙打瞌睡。 “情况不对。”沈大牛压低声音,“平时这个时候,城楼上最多十个八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多?” 沈砚之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看了看怀表——子时一刻。按照约定,程振邦应该已经带人到了南门外三里亭。但城楼上的异常,让他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再等等。”他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浓雾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更浓了。城楼上传来守军换岗的声音,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子时二刻。 沈砚之正要下令行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南门下。接着是城门开启的吱呀声,一队人马冲了进来。 借着城楼灯笼的光,沈砚之看清了来人的装束——是八旗兵,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五六十人,个个全副武装。 “糟了。”李栓柱脸色一变,“他们增兵了。”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南门增兵,那他们的计划就全被打乱了。两百多人,无论如何也攻不下有重兵把守的城门。 “少爷,怎么办?”沈大牛问。 沈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是计划泄露了?还是巧合?如果是巧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晚上增兵?如果是泄露了,为什么只增兵南门,其他几个门似乎没有动静? “去东门看看。”他做出决定。 四人调转马头,沿着城墙根,小心翼翼地向东门移动。雾很大,能见度极低,这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但沈砚之的心一直悬着,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到了东门附近,情况似乎正常。城楼上只有零星几个守军,城门紧闭,没有增兵的迹象。沈砚之稍微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敢大意。 他下马,让沈大牛他们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摸到城门附近的一处阴影里。那里有一个小乞丐平时睡觉的角落,现在空着。沈砚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片,轻轻敲击地面——三长两短,这是他和赵德胜约定的暗号。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沈砚之的心彻底凉了。赵德胜不在,约定的内应也不在。这意味着东门这条线,断了。 他迅速退回沈大牛他们身边,脸色凝重:“东门也出问题了。赵德胜可能被控制了,或者...叛变了。” “那咱们怎么办?”王铁锤急了,“两个门都打不开,咱们的人进不来,光靠咱们五十八个,怎么干?”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浓雾弥漫的夜空,大脑飞速运转。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南门增兵,东门内应失踪,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泄露。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取消行动,要么硬闯。 取消行动?那意味着前功尽弃,而且一旦官府追查起来,所有参与的人都会掉脑袋。 硬闯?五十八个人,攻下一座有上千守军的关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就在他几乎要做出撤退决定的时候,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是爆炸声! 紧接着,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浓雾中,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沈砚之愣住了。这不是他们的计划!他们根本没有炸药,怎么会有爆炸? “少爷,您听!”沈大牛指着南门方向,“打起来了!有人跟守军干上了!” 沈砚之立刻反应过来——是程振邦!一定是程振邦发现情况不对,提前发动了攻击! “上马!”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短枪,“去南门!接应程大哥!” 四人三马,朝着南门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但此刻已经顾不上隐蔽了。枪声越来越密集,火光越来越亮,浓雾被火光染成了诡异的橙红色。 快到南门时,沈砚之看到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守军和起义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浓雾中看不清谁是谁,只能凭着装束分辨——穿号衣的是清兵,穿便装的是起义军。 “杀!”沈砚之扣动扳机,一枪撂倒了一个正在砍杀起义军的清兵。沈大牛他们也都拔出了刀,冲入战团。 场面极其混乱。起义军的人数明显处于劣势,但仗着一股悍勇之气,和清兵杀得难解难分。沈砚之在人群中寻找程振邦的身影,终于在一处墙角看到了他——程振邦正带着十几个人,死死守住一个巷口,抵挡着数十名清兵的围攻。 “程大哥!”沈砚之冲过去,两枪放倒了两个清兵,杀开一条血路。 程振邦回头看到他,又惊又喜:“砚之!你怎么来了?” “别说这些!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刚到南门外,就发现城楼上守军比平时多了一倍。”程振邦一边开枪一边喊,“我猜是计划泄露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硬炸开了城门。但现在守军越来越多,咱们的人被堵在城门口进不来!” 沈砚之看向城门方向。果然,城门虽然被炸开了一个缺口,但清兵已经在那里构筑了防线,用沙袋和门板堵住了缺口,外面的起义军冲不进来,里面的也冲不出去。 “必须打开城门!”沈砚之当机立断,“大牛、栓柱、铁锤,你们带人往两边打,分散守军注意力!程大哥,你跟我去城门!” “好!” 沈大牛他们带着人往两侧冲杀,果然吸引了一部分清兵。沈砚之和程振邦趁机带着剩下的人,朝着城门猛冲。 守门的清兵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调转枪口朝他们射击。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沈砚之身边的一个人中弹倒地,但他看都没看,继续往前冲。 距离城门还有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沈砚之已经能看到堵在城门缺口处的沙袋,还有沙袋后面清兵狰狞的脸。他举起短枪,连续扣动扳机,打倒了两个清兵。程振邦也扔出了一颗手榴弹——这是他从新军军械库偷出来的,只剩最后一颗了。 “轰!” 手榴弹在沙袋后爆炸,炸开了一个缺口。浓烟和火光中,沈砚之看到外面的起义军正在拼命往里冲。 “冲啊!”他大喊一声,率先冲过了缺口。 里应外合,城门终于被彻底打开了。外面的起义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人数至少有两三百人,个个端着枪,嗷嗷叫着冲向守军。 局势瞬间逆转。清兵本来就被突然袭击打得措手不及,现在又看到这么多起义军冲进来,军心大乱。有人开始逃跑,有人举手投降,只有少数死硬分子还在负隅顽抗。 沈砚之和程振邦带着人,沿着城墙一路清扫。遇到抵抗的就地击毙,投降的缴械看押。枪声和喊杀声在关城内此起彼伏,浓雾中,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闪烁的火光。 打到东门时,那里的守军已经跑了大半。沈砚之带人轻易地打开了城门,放进了另一队起义军——那是从海路过来的革命党人,大约有一百多人,带着更多的武器弹药。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到寅时初,天还没亮,山海关的主要城门和城楼都已经被起义军控制。清军的抵抗基本瓦解,残兵败将要么逃出城,要么躲进民宅,要么投降。 沈砚之和程振邦在南门城楼上会合。两人都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眼神都异常明亮。 “赢了。”程振邦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 “赢了。”沈砚之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但还没完。城里还有零星的清兵,要尽快肃清。还有,要立刻发布安民告示,稳定民心。” “这些交给我。”程振邦说,“你带人去衙门,把那些当官的控制起来。尤其是额尔泰,抓活的,有用。” 沈砚之点点头,带着沈大牛他们直奔关城衙门。衙门里已经空了大半,官员和衙役跑的跑,躲的躲。但在后堂,他们找到了额尔泰——这个旗人守将没有跑,而是穿戴整齐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 看到沈砚之进来,额尔泰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表情。 “来了?”他问,语气平静。 “额尔泰,你被捕了。”沈大牛上前就要绑人。 额尔泰摆摆手:“不急。沈砚之,咱们聊聊?” 沈砚之示意沈大牛退下,自己走到额尔泰对面坐下。 “聊什么?” “聊你们赢不了。”额尔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你以为占了山海关,就万事大吉了?京城已经调了毅军,三天内就到。你们这点人,守不住的。” 沈砚之不动声色:“守不守得住,试试才知道。” 额尔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很像你父亲。当年你父亲在的时候,我就知道,沈家早晚要反。可惜啊,他没等到这一天。” “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额尔泰又倒了杯酒,“当年他任山海关总兵,我是副将。我们...是朋友。” 沈砚之愣住了。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但他太耿直,不懂变通。”额尔泰摇摇头,“得罪了权贵,被罢了官。我劝他低头,他不肯。后来他回了老家,我们也就断了联系。但我一直关注着沈家,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走他的路。” 沈砚之沉默片刻:“那你为什么还守城?” “因为我是朝廷的官。”额尔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我的本分。但我故意把南门的布防图泄露给了你的人,又调走了东门的守军——不然你以为,你们能这么轻易破城?” 沈砚之恍然大悟。原来南门增兵是幌子,东门内应失踪也是故意的。额尔泰在用他的方式,成全沈家的起义。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砚之问。 “因为我觉得,你父亲是对的。”额尔泰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浓雾开始消散。“这个大清朝,确实该亡了。但我老了,没勇气反抗。你能站出来,我很欣慰。”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山海关,你们守不住。趁毅军还没到,带着你的人,南下吧。去南方,那里才是革命的大本营。” 沈砚之摇头:“我们不能走。山海关是北方门户,我们在这里起义,就是要告诉全天下,北方人也反了。如果我们一打就跑,那还有什么意义?” 额尔泰叹了口气:“固执,跟你父亲一样固执。罢了,人各有志。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沈砚之想了想:“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帮我们稳定局势。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放你走。” 额尔泰笑了:“放我走?你不怕我带着毅军杀回来?” “你不会。”沈砚之说,“你说过,你觉得我父亲是对的。” 额尔泰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毅军真的来了,你们守不住的时候,让我去跟他们谈判。我这张老脸,或许还有点用。” “成交。” 天亮了。浓雾散尽,阳光洒在关城的城楼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升了起来——红底,中央一个黄色的“汉”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街道上,起义军正在清扫战场,安抚百姓。商铺陆续开门,人们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好奇。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城市。远处,长城在山脊上蜿蜒,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更远的地方,是广袤的华北平原。 他知道,额尔泰说得对,毅军很快就会来,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山海关的光复,就像一道惊雷,会响彻整个北方。 革命的火种,已经点燃。 而他,沈砚之,将用生命守护这团火,直到它燎原的那一天。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关城的每一块砖石上,也照在城楼上那面崭新的旗帜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新的时代,也许,也开始了。 第0051章剑指津门 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五,山海关起义后的第十二天。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城内外的一片狼藉。前日清军的反扑虽然被击退,但城墙多处破损,城门也摇摇欲坠。冬日的寒风从渤海湾卷来,带着咸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砚之。”程振邦踩着积雪走上城楼,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斥候回报,袁世凯的北洋第六镇,已经从保定开拔了。先锋骑兵三日内就能抵达滦州。” 沈砚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北方:“多少人?” “至少两万,还有炮队。”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另外,关外赵尔巽也动了,调集了奉天巡防营八千余人,正朝锦州集结。一旦南北夹击……”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山海关守不住。 三千乡勇,加上程振邦带来的五百新军,面对近三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清军,胜算微乎其微。前日能击退清军的反扑,靠的是出其不意和守城地利。若对方摆开阵势,用火炮轰击,这残破的关城根本支撑不了半天。 “百姓疏散得怎么样了?”沈砚之问。 “城里的百姓已经撤走七成,都往昌黎、抚宁方向去了。但还有不少老弱病残走不动,非要留下……”程振邦叹气,“他们说,清兵来了大不了就是死,总比死在逃难的路上强。” 沈砚之闭上眼睛。 他想起起事前那些夜晚,挨家挨户去说服乡勇时,那些朴实的面孔。他们信任他,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跟着他冲上城楼,夺下这座关城。现在,他却要告诉他们:守不住了,得撤。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该做决定了。是守,是撤,还是……降?”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但沈砚之听清了。 他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程振邦:“你让我降?” “不是我让你降,”程振邦苦笑,“是现实逼我们选。朝廷已经下旨,说我们是‘乱党’,凡参与叛乱者,格杀勿论,株连九族。若现在投降,或许还能……” “或许还能怎样?”沈砚之打断他,“还能保住一条命?然后呢?看着袁世凯窃国,看着满清继续苟延残喘,看着这片土地永远沉沦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振邦,我父亲死的时候,你也在。他最后说的话,你忘了?” 程振邦脸色一白。 沈仲山,沈砚之的父亲,前清抗清义士。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运动失败后,因参与反清活动被清廷抓捕,于北京菜市口问斩。行刑前,他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沈仲山今日死,不足惜!只愿后来者,能承我志,救此中华!” 那年沈砚之十八岁,程振邦二十岁。两人混在人群中,亲眼看着那颗倔强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我没忘。”程振邦咬牙,“但砚之,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若是现在死守山海关,我们全军覆没,对革命何益?不过是让清廷多了一笔战功,让北方的志士少了一股力量!” “所以我们要撤。”沈砚之接话,“但不是逃,是战略转移。” 他转身,指着南方:“清军以为我们会死守山海关,或者往北逃入关外。那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南下,直插他们的心脏!” “南下?”程振邦一愣,“去哪?” “天津。”沈砚之目光灼灼,“天津是北洋重镇,也是清廷在北方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如今北洋主力被调来围剿我们,天津必然空虚。我们若奇袭天津,不仅能打乱清军的部署,还能切断京师的财政命脉,为南方革命军争取时间!”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从山海关到天津,三百多里路,沿途都是清军防区。我们这点人,无异于羊入虎口!”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才有可能。”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城墙垛口上展开,“你看,滦州、唐山、塘沽……这些地方都有清军驻防,但他们互不统属,各自为政。我们不走大路,走小路,穿山区,昼伏夜行。只要行动够快,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天津城下了。” 程振邦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成功率不到三成。但……正如沈砚之所说,死守山海关是绝路,撤退流亡也是苟延残喘。唯有兵行险着,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就算到了天津,”他仍不放心,“我们怎么攻城?天津城墙高大,守军再少也有数千。我们没有重武器,拿什么打?” “天津城里,有我们的人。”沈砚之压低声音,“革命党在天津经营多年,渗透进了新军、警察、甚至总督衙门。只要我们兵临城下,城内就会有人响应。” 程振邦怔住了:“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好,是早做准备。”沈砚之收起地图,“父亲生前,在天津留下了不少人脉。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联络。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飘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城楼下传来喧哗声。沈砚之望去,见一群乡勇围在一起,似乎在争执什么。他皱了皱眉:“下去看看。” 两人走下城楼。 原来是几个年轻的乡勇在争吵要不要撤。一方认为应该死守山海关,与关城共存亡;另一方觉得守不住,不如先撤到安全的地方,保存实力。 “沈先生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自动分开。沈砚之走到中间,看着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恐惧、或迷茫的脸。这些人大都是普通农民、工匠、小贩,一个月前还在为生计发愁,现在却手握刀枪,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刚得到消息,清廷调集了三万大军,南北夹击,要来夺回山海关。” 人群一阵骚动。 “守,我们守不住。”沈砚之实话实说,“三千对三万,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刀。 “但撤,也不是往山里一钻,当流寇。”沈砚之提高声音,“我们要撤,就要撤得有意义!清廷以为我们会逃,会散,会投降——我们偏不!我们要南下,打天津,掏他们的老窝!”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打天津?” “那可是直隶总督衙门所在!” “我们这点人……” 质疑声四起。沈砚之没有打断,等声音渐渐平息,才继续说:“我知道,这很难,很险,九死一生。但各位想想,我们为什么起义?是为了占一座关城当山大王吗?不是!是为了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如果现在退缩了,躲起来了,那跟没起义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愿意跟我南下的,站出来。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可以领一笔盘缠,回家去,或者去投奔其他义军。我沈砚之绝不为难。” 一片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半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走出来,是铁匠赵大锤。他瓮声瓮气地说:“沈先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年我老娘病重,没钱抓药,是你掏的钱。你说往哪打,我就往哪打!” “我也是!”瘦高的账房先生孙文镜站出来,他推了推眼镜,“清廷不仁,视百姓如草芥。我虽是个读书人,但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沈先生,我跟你走!”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到最后,除了十几个年纪太大或伤势未愈的,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跟随。 沈砚之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沈某何德何能,得诸位如此信任!此去天津,生死难料。但沈某对天起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与诸位同生共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同生共死!”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当夜,山海关内灯火通明。 沈砚之召集所有骨干,部署南下事宜。粮草、弹药、药品,能带的都带,带不走的全部焚毁,不留一颗粮食给清军。伤员中能走的随军,不能走的托付给当地可靠百姓照料。 程振邦负责整顿军纪,严令南下途中不得扰民,违者军法从事。孙文镜负责清点物资,精打细算,确保三千多人能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撑到天津。 子时,一切准备就绪。 沈砚之登上城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关城。十二天前,他就是在这里,率三千乡勇攻破城门,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现在,他却要主动放弃它。 “舍不得?”程振邦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对不起死在这里的弟兄。”沈砚之轻声说。这十二天,他们阵亡了四百多人,伤者近千。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座关城。 “他们会理解的。”程振邦拍拍他的肩,“我们不是逃跑,是去开辟新的战场。等将来革命成功了,在这里立一块碑,刻上所有牺牲者的名字,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群不怕死的人,在这里点燃了北方的第一把火。” 沈砚之点点头。 寅时三刻,队伍悄悄出城。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三千多人像一条沉默的黑龙,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沿着崎岖的山路南下。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程振邦断后,孙文镜居中协调。 回头望去,山海关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模糊。 沈砚之握紧了腰间的刀。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吧。 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这条路,儿子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这片土地,迎来真正的光明。 风雪更急了。 但队伍没有停。 他们踏着积雪,穿过山林,朝着南方的天津,朝着未知的命运,坚定地前进。 而历史的车轮,也在这一刻,被这群不畏生死的人,悄悄推动了一寸。 (第0051章 完) 第0052章暗渡滦河 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七,凌晨。 沈砚之的队伍在山林中穿行了整整一天一夜。三千多人,没有马匹,没有车辆,全靠两条腿在积雪覆盖的崎岖山路上跋涉。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重的包袱——粮食、弹药、少得可怜的药品,以及那些阵亡弟兄留下的遗物。 “停。”沈砚之抬起手,声音沙哑。 队伍在山坳里停下。所有人都累得几乎站不稳,但没有一个人坐下——雪太深,一坐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他们只是拄着刀、拄着枪,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 沈砚之看向程振邦:“还有多远到滦河?” 程振邦掏出怀表,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按现在的速度,傍晚能到滦河渡口。但……”他压低声音,“渡口肯定有清军把守。”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滦河是通往天津的必经之路,清军不可能不设防。 “斥候派出去了吗?” “派了,赵大锤带了三个人,半个时辰前走的。”程振邦皱眉,“按理说该回来了。” 正说着,前方雪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众人立刻警惕起来,刀枪出鞘。但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树林——正是赵大锤。他浑身是雪,脸上有一道血痕,眼神惊恐。 “沈先生!”赵大锤扑到沈砚之面前,声音发颤,“渡口……渡口去不得!” “怎么回事?”沈砚之扶住他,“慢慢说。” “清军……清军在渡口设了埋伏!”赵大锤喘着粗气,“少说有两千人,还有炮!我们刚靠近,就被发现了。老张、小六子……”他声音哽咽,“都没回来。” 人群一阵骚动。 两千清军,还有炮。这意味着强攻渡口等于送死。可不过滦河,南下天津就是空谈。 “还有其他渡河的地方吗?”孙文镜挤过来问。这位账房先生虽然不懂军事,但脑子灵活,这一路上出了不少主意。 赵大锤摇头:“方圆三十里,就这一个渡口。上下游要么是悬崖,要么水流太急,过不去。”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蹲在地上抱头不语。一天一夜的急行军,换来的却是绝路。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块岩石旁,扫开积雪,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 众人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没人敢打扰。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这位年轻首领的能耐——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砚之睁开眼。 “振邦,”他说,“地图。” 程振邦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揉得发皱的地图,在雪地上摊开。沈砚之俯身,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这里,”他指着滦河上游一个不起眼的弯道,“三年前,我陪父亲来过。当时滦河发大水,冲垮了堤坝,我父亲带人来赈灾,在这里搭过浮桥。” 程振邦凑过去看,眉头紧皱:“这地方……离渡口有四十多里,而且全是山路。就算能到那里,我们也没有搭桥的材料啊。” “材料有。”沈砚之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这一路走来,我看到不少被雪压垮的树木。砍树,扎筏子。” “扎筏子?”孙文镜惊呼,“那可是滦河!十月的滦河,水冷得能冻死人!就算有筏子,这么冷的天,人一下水就……” “谁说人要下水?”沈砚之打断他,“筏子不是给人坐的,是给东西坐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的意思。 沈砚之走到队伍前面,提高了声音:“所有人听令——轻装简行!粮食只带三天的,弹药只带一半,其他所有东西,全部扔掉!衣服穿厚点,把能裹的东西都裹在身上!” “扔掉?”有人急了,“沈先生,粮食扔了,我们吃什么?” “过了河,自然有吃的。”沈砚之语气坚定,“清军以为我们会强攻渡口,所以重兵把守。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上游四十里外,用最笨的办法渡河。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对岸了。”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带不走的东西——粮食、多余的弹药、锅碗瓢盆,全部装进包袱,绑在筏子上。人不下水,东西下水。我们拉着绳子,把筏子拖过河。” 这个办法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却有道理——滦河虽宽,但水流不急,筏子可以顺流而下,人在岸上拉绳子牵引。虽然慢,但安全。 “可是绳子……”孙文镜又提出疑问,“我们哪有那么多绳子?” “衣服撕了,被单撕了,裹脚布也行。”沈砚之斩钉截铁,“只要能搓成绳子,什么都行。一个时辰,我只给大家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目标——上游弯道!”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人再质疑。这些天,沈砚之的每一个决定都被证明是正确的,他们早已建立起近乎盲目的信任。士兵们开始卸下身上的包袱,将多余的粮食、弹药、杂物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女眷们撕开自己的棉袄、被单,搓成一股股粗绳。 程振邦带人去砍树。雪林里,刀斧声此起彼伏。那些被积雪压弯、压断的松树、杨树,被拖到空地上,削去枝叶,用绳索捆扎成简陋的筏子。没有钉子,就用树藤、用布条捆紧。 沈砚之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懂水性的士兵,来到河边,测试水流速度和水深。十月的滦河,水面上已经结了薄冰,河中心还能听到冰块碰撞的咔嚓声。他脱了鞋袜,赤脚探入水中——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往深处走。 “沈先生,使不得!”士兵们想拉他。 “没事。”沈砚之咬牙,“得知道水有多深,河底是什么情况。”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最后停在了胸口。河底是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他估算了一下,最深处大概一丈有余,勉强可以拖筏子。 一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三千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了最精简的装备。每个人身上只背着一杆枪、一把刀、三天的干粮,以及搓好的绳子。多余的物资装了整整二十个筏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看着这些疲惫但依然坚毅的面孔:“诸位,此去天津,生死未卜。但今日不过此河,就是死路一条。我沈砚之没别的本事,只敢对大家说一句——我走第一个。若我被淹死,被冻死,你们大可掉头回去,我绝不怪罪。” “沈先生说的什么话!”赵大锤吼道,“要死一起死!” “对!要死一起死!”众人齐声应和。 沈砚之眼眶发热,抱拳:“多谢诸位!出发!” 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是朝着更崎岖、更危险的上游山路。 雪越下越大。山路被积雪覆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后的人踩着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在雪林中蜿蜒前行。 偶尔有人滑倒,滚下山坡,立刻就有几双手伸过去,把人拉上来。粮食不够,大家就分着吃;水壶冻住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过河。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弯道。 这里的地形比沈砚之记忆中更险峻。滦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因为受阻而变得湍急。两岸都是悬崖,只有一小片滩涂可以落脚。悬崖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就是这里。”沈砚之指着那片滩涂,“把筏子放下水,人从悬崖上走,拉着绳子。” 程振邦立刻指挥士兵将筏子推入河中。筏子一入水,立刻被水流冲得打转,好在用粗绳牢牢系在岸边的树上。二十个筏子,像一串笨重的珍珠,在河面上起伏。 “谁先过?”孙文镜问。 “我。”沈砚之解下身上的绳子,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系在悬崖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振邦,你带人在岸上控制筏子。文镜,你组织大家依次过河,记住,一次最多十个人,绳子要系紧。” 程振邦还想说什么,沈砚之已经转身,踏上了悬崖边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 那根本不能算路,只是悬崖上一些凸起的石头和枯草。沈砚之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一点一点往前挪。腰间的绳子绷得笔直,随时可能被锋利的石头磨断。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花迷了眼睛。他不敢往下看,下面是滚滚的滦河,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手指冻得麻木了,几乎感觉不到岩石的触感,只能凭着本能,一点一点往前蹭。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终于摸到了对岸的岩石。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上岸,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成功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解开腰间的绳子,绑在对岸的一棵树上。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对岸挥手。 对岸,程振邦看到信号,立刻指挥第一批十个人过河。他们学着沈砚之的样子,腰系绳索,手脚并用地攀过悬崖。有人中途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被绳子拉住,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两个,三个…… 当第十个人安全抵达对岸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点起火把!”沈砚之下令。 对岸,程振邦命人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火光在风雪中摇曳,勉强照亮了悬崖小路。第二批人开始渡河。 就这样,一批,又一批。 三千多人,二十个筏子的物资,要在这样一个风雪夜,渡过湍急的滦河。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沈砚之的队伍做到了——靠着顽强的意志,靠着彼此的信任,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子夜时分,最后一批人开始渡河。 程振邦是最后一个。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腰间,回头看了一眼对岸——所有人都安全过去了,只剩下他。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悬崖小路。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上游传来轰隆巨响——是冰凌。十月的滦河,上游已经开始结冰,巨大的冰块被水流冲下,在弯道处堆积、碰撞,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一块房屋大小的冰块,正朝着河中的筏子冲来! “振邦!快!”对岸,沈砚之嘶声大喊。 程振邦加快了速度。但悬崖小路太窄,他跑不快。冰块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筏子—— “砍绳子!”沈砚之当机立断。 岸边的士兵愣了一下,但立刻执行命令。刀光闪过,系着筏子的粗绳被齐根斩断。二十个筏子,连同上面所有的物资,瞬间被水流卷走,撞上冰块,四分五裂。 粮食、弹药、药品……所有他们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东西,全部消失在黑暗的河水中。 但对岸,程振邦抓住了这宝贵的几秒钟,冲过了最后一段悬崖,扑倒在沈砚之身边。 两人躺在地上,看着对岸那些空荡荡的绳头,久久无语。 粮食没了,弹药只剩一半,药品全丢了。三千多人,现在除了身上的衣服和武器,一无所有。 “砚之……”程振邦声音发苦,“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看着对岸,看着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物资,忽然笑了。 “振邦,”他说,“你听说过‘破釜沉舟’吗?” 程振邦一愣。 “我们现在,就是破釜沉舟。”沈砚之站起来,望向南方,“没有粮食,我们就去抢清军的粮仓;没有弹药,我们就用刀;没有退路,我们就只能向前。过了滦河,前面就是唐山,就是天津。清军以为我们会在山海关等死,或者饿死在深山里。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这群‘叫花子兵’,会出现在他们的腹地。” 他转身,面对那些或茫然、或绝望的士兵,提高了声音: “诸位!我们的粮食没了,弹药丢了,药品也没了!我们现在,就是一群穷光蛋!” 人群死寂。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我们还有刀!还有枪!还有这条命!清军有粮食,有弹药,有药品——都在他们的仓库里!我们没了,就去抢他们的!他们不给,就用刀枪说话!”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守城的义军,我们是闯关东的响马!是钻入铁扇公主肚子的孙悟空!清军在哪里,我们的粮食就在哪里!清军在哪里,我们的弹药就在哪里!我们要像一把刀子,插进清廷的心脏!让那些老爷们看看,老百姓逼急了,是什么样子!” 这番话,像一团火,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点即将熄灭的火苗。 是啊,怕什么?最坏不过是个死。但死之前,总得让那些欺压百姓的老爷们,付出点代价! “抢他娘的!”赵大锤第一个吼道。 “抢!抢!抢!”怒吼声响彻夜空。 沈砚之收刀入鞘,看向程振邦:“振邦,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能给清军追击的机会。” 程振邦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砚之走到悬崖边,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些消失的物资,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逝去的时光……都留在了那边。 而这边,是未知的前路,是九死一生的冒险,是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 但他不后悔。 就像父亲当年不后悔一样。 有些人,注定要走在黑暗里,为后来者点亮一盏灯。 哪怕那盏灯,只能亮一瞬间。 也足够了。 风雪中,三千多人的队伍,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他们一无所有。 也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历史的暗夜里,一群衣衫褴褛、手持刀枪的人,正朝着帝国的腹地,坚定地前进。 而他们身后的滦河,依旧在黑暗中,滔滔东流。 (第0052章 完) 第0053章雪夜烽烟 宣统三年腊月初七,山海关外五十里,清军大营。 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但气氛却冷得像冰。镶黄旗副都统赫舍里·常明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地盯着跪在帐中的两个斥候。 “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将官都打了个寒颤。这位常明大人以军法严苛著称,上个月刚以“动摇军心”的罪名,亲手砍了一个因为粮草不济而抱怨的参领。 斥候头压得更低了:“回...回大人,山海关确实丢了。沈砚之的三千乡勇,腊月初五夜里突袭城门,守城兵丁大半被策反,余下的...余下的不是战死就是投降了。” “李国栋呢?”常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这个山海关总兵,是吃干饭的?” “李总兵他...他被堵在总兵府里,沈砚之亲自带人攻进去。听说李总兵不肯降,被...被乱刀砍死了。” 帐中一片死寂。山海关总兵李国栋是正二品大员,就这么死在一群乡勇手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对大清朝廷赤裸裸的挑衅。 常明缓缓站起身。他年近五十,身材不算高大,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镶黄旗的出身让他天生带着贵胄的傲气,而三十年军旅生涯,更让他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威严。 “三千乡勇,一夜之间拿下天下第一关。”他冷笑,“你们信吗?”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沈家的底细查清楚没有?”常明转向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 那人是他的幕僚,姓吴,举人出身,心思缜密。吴幕僚躬身道:“回大人,查清楚了。沈家祖上在康熙年间随军入关,世居山海关,历代从商,家资颇丰。沈砚之父沈怀义,光绪二十八年参与过‘拒俄运动’,后来被官府以‘煽动民变’的罪名下狱,死在牢里。那年沈砚之才十四岁。” “难怪。”常明重新坐下,“父仇,加上武昌乱党闹事,给了他胆子。” “还不止。”吴幕僚补充道,“沈砚之本人也不简单。他十八岁那年去日本留学,在早稻田大学读了三年,光绪三十四年回国。表面上继承家业经商,暗地里却一直在联络各地的会党、乡勇,还秘密训练了一支三百人的护院队,个个都有洋枪。” “洋枪?”一个参领惊呼,“他从哪弄来的洋枪?” “日本。”吴幕僚低声道,“他在日本时,就和孙文的乱党有来往。回国后,通过天津的洋行,陆续运进了至少五百杆村田枪,还有十挺马克沁机关枪。” 这下连常明都动容了。马克沁机关枪,那是连新军都还没完全装备的利器,沈砚之一个商人,竟然能弄到十挺? “此人必除。”常明斩钉截铁,“否则后患无穷。” 他看向众将:“皇上已经下旨,命我等务必夺回山海关,擒杀沈砚之,以儆效尤。诸位,可有良策?”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站起来:“大人,山海关易守难攻,强攻恐怕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打,断其粮道。沈砚之手下都是本地乡勇,家眷都在附近,只要围上一个月,军心必乱。” 常明摇头:“一个月?京城等不起。武昌乱党已经占了半个湖北,如果山海关的事不能迅速解决,北方各省都会蠢蠢欲动。必须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况且,沈砚之不会坐以待毙。据探子回报,他已经派人和关外的程振邦联系上了。” “程振邦?”络腮胡副将皱眉,“就是那个带着一营骑兵叛逃的新军管带?” “正是。”常明眼中闪过杀意,“此人原是新军第六镇骑兵营管带,武昌出事后就带着全营三百骑兵北逃,一直在关外游荡。如果他和沈砚之合兵,我们就麻烦了。”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三千乡勇加上三百新军骑兵,还有洋枪和机关枪,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民乱了,而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大帐:“大人,关内急报!沈砚之在城中贴出告示,自称‘关东革命军都督’,说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常明脸色铁青,“砰”地一拳砸在桌上:“反了!彻底反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全军,明日拔营,直扑山海关。本官要亲手把沈砚之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喳!” --- 同一时间,山海关内,沈府。 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如今成了临时指挥部。前厅里灯火通明,十多个穿着各色衣服的人围着一张大地图,争论不休。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脸色平静地听着各方意见。他今年二十六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看起来更像一个书生,而不是刚刚攻下天下第一关的革命军都督。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决断。那是见过世面、经历过生死、心中装着大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都督,常明的大军已经出营了,最多三天就能到关下。”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叫赵大勇,原本是沈家商队的护卫头领,现在是乡勇队的副统领,“咱们虽然有关城可守,但弹药粮草都不足,特别是炮弹,只有二十发,打几轮就没了。” “关外的程管带什么时候能到?”沈砚之问。 “刚接到飞鸽传书,程管带说他正绕过清军防区,最快也要后天晚上才能到。”回答的是个年轻人,叫陈默,沈砚之在日本时的同学,现在是他的参谋。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要独自守两天。”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常明手下有八千人,其中三千是骑兵。我们算上刚投诚的绿营兵,一共四千人,真正能打的只有两千。” 厅中气氛凝重。敌我兵力悬殊,这仗不好打。 “要不...咱们撤吧?”一个乡绅打扮的老者犹豫着开口,“趁着清军还没到,往南撤,去投南方的革命军。” “撤不了。”沈砚之摇头,“常明的骑兵已经在南下的路上设了哨卡,我们带着这么多家眷和辎重,根本冲不过去。而且...”他顿了顿,“山海关是我们北方的第一面旗帜,如果刚举起来就倒了,北方的义士谁还敢响应?” 他看向众人:“这一仗,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赢。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大清的江山,已经守不住了。” “可是怎么打?”赵大勇挠头,“兵力差这么多...” “关城坚固,易守难攻。”沈砚之的竹竿点在山海关地图上,“常明急于求成,一定会强攻。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一点,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详细布置起来:“第一,加固城墙,特别是东门和北门。把所有的机关枪都架在城楼上,组成交叉火力。” “第二,在城外三里处的老君庙设伏。那里地势狭窄,骑兵施展不开。赵大勇,你带五百人埋伏在那里,等清军攻城受挫撤退时,从侧翼杀出。” “第三,组织百姓,连夜在城外挖陷马坑、布置绊马索。不用多,只要能拖慢骑兵的速度就行。” “第四...”他看向陈默,“你带几个人,趁夜出城,去接应程管带。告诉他,不要直接来关城,绕到清军背后,等我们这边打起来后,从后面夹击。” 众人领命而去,厅中只剩下沈砚之和陈默。 “砚之,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陈默忽然开口,“你真的相信,我们这几千人,能改变这个国家吗?”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腊月的山海关,寒风如刀,但关城里的百姓却异常热情——他们在街头支起大锅,煮着热粥,分给守城的乡勇;妇女们聚在一起,缝制棉衣棉鞋;孩子们拿着木棍,学着大人操练... “你看他们。”沈砚之轻声说,“我父亲当年被捕时,山海关的百姓没人敢说话。不是他们不想,是不敢。可现在,他们敢了。” 他转身看向陈默:“改变一个国家的,从来不是几千个拿枪的人,而是几千万个不再恐惧的人。我们做的事,就是告诉这些人:你们不用怕了,大清要完了,新的时代要来了。” 陈默沉默片刻,笑了:“你还是这么会煽动人。当年在日本,你就是用这番话,把我拉上这条‘贼船’的。” “后悔了?” “后悔?”陈默摇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你上了这条船。”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把所有的污浊都掩盖。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比如人心里的火种,比如胸中的热血,比如那面刚刚升起的、绣着“关东革命军”五个大字的白旗。 --- 腊月初九,清晨。 常明的大军如期而至。八千清军在关外三里处扎营,营帐连绵,旌旗招展。常明亲自带着亲兵营,到关下观察地形。 山海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女墙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城门紧闭,城楼上那面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刺眼得很。 “大人,直接攻城吗?”络腮胡副将问。 常明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城防。他注意到,城楼上的守军不多,而且看起来有些慌乱,不停地来回跑动。 “他们在虚张声势。”常明冷笑,“传令,前锋营准备,一个时辰后攻城。” “喳!” 一个时辰后,清军前锋营两千人列队完毕。伴随着震天的战鼓声,清军开始推进。最前面是五百盾牌手,后面跟着一千弓箭手,最后是五百扛着云梯的敢死队。 城墙上一片寂静。 直到清军进入两百步距离,城楼上才响起一声枪响。 然后,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密集的齐射。十挺马克沁机关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清军的盾牌在重机枪子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打得粉碎。弓箭手成片倒下,敢死队还没冲到城墙下,就死伤过半。 “撤!快撤!”前锋营参领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城楼上的步枪手也开始射击,虽然不如机关枪密集,但准头极佳,专打军官和旗手。清军前锋营溃不成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后撤。 常明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沈砚之有机关枪,但没想到有这么多,更没想到用得这么熟练。 “大人,硬攻不行啊。”吴幕僚低声道,“机关枪火力太猛,弟兄们冲不上去。” 常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第一波攻击就吃了这么大的亏。 “用炮!”他咬牙道,“把所有火炮都拉上来,给我轰!把城墙轰塌!” 清军的十二门克虏伯野战炮被推上前线。炮手们忙碌地装填、瞄准,随着一声令下,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墙。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城墙上碎石飞溅,浓烟滚滚。但等烟尘散去,常明发现城墙虽然被炸出几个缺口,但主体结构依然完好。 “继续轰!”他怒吼。 第二轮炮击开始。但这一次,城墙上突然升起几面奇怪的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而是用白布做的、画着红色十字的旗子。 “他们在干什么?”常明疑惑。 很快他就明白了。那些白旗所在的位置,正是他火炮的射击死角。无论炮手怎么调整角度,炮弹都打不到那里。 “是沈砚之在日本学的。”吴幕僚脸色难看,“这叫‘战场伪装’,用假目标吸引火力,真目标藏在死角里。” 常明气得浑身发抖。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狡猾的对手。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除了把城墙炸得坑坑洼洼,没有任何实质进展。清军的炮弹却不多了——他们从京城出发时,只带了五十发炮弹,现在已经打掉了一半。 “大人,不能再打了。”吴幕僚劝道,“炮弹打光了,后续更难办。” 常明看着远处的山海关,第一次感到了无力。这座他曾经无数次经过的关城,此刻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冷冷地俯视着他。 他知道,今天攻不下了。 “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明日再战。” 清军如蒙大赦,慌忙后撤。但就在他们撤到老君庙附近时,异变突生。 道路两侧的树林里,突然杀出数百乡勇。他们不跟清军正面交锋,而是专挑落单的、受伤的下手,打了就跑,等清军组织反击时,他们已经消失在树林里。 “有埋伏!”清军大乱。 常明在亲兵护卫下,好不容易才冲出埋伏圈。回到大营清点人数,才发现这一仗不仅没攻下关城,还折损了八百多人,其中大半是在撤退时被埋伏的。 “沈砚之...”常明坐在大帐里,脸色铁青得可怕,“本官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而此刻的山海关城楼上,沈砚之正举着望远镜,看着清军狼狈撤退的背影。 “第一步,成了。”他轻声说。 陈默站在他身边:“但常明不会善罢甘休。明天他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 “那就让他来。”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玩。” 他看向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这才刚刚开始。” 第0054章暗渡陈仓 腊月初十,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可怕。 清军大营里气氛压抑。昨日攻城受挫,不仅折了八百多人,还耗去大半炮弹,士气低落得像这阴沉的天空。常明坐在帐中,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 “大人,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吴幕僚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文书。 常明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伤亡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实际战死三百七十二人,重伤两百零九人,轻伤不计。最要命的是,前锋营的两个参领一个战死一个重伤,营中军官损失近半。 “机关枪...”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十挺马克沁,沈砚之到底从哪弄来的?” 吴幕僚低声道:“据天津的眼线回报,这两年通过英国怡和洋行和日本三井洋行流入北方的军火,有相当一部分去向不明。现在看来,恐怕都到了沈砚之手里。” “英国人和日本人?”常明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坐山观虎斗。”吴幕僚分析道,“南方革命党闹得凶,他们巴不得北方也乱起来。大清越乱,他们越有机会攫取利益。” 常明冷笑:“一群喂不饱的狼。”他顿了顿,“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下山海关。再拖下去,京城那边没法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强攻不行,那就智取。山海关城墙虽坚,但总有弱点。” 吴幕僚跟过去:“大人的意思是...” “地道。”常明手指点在地图上关城西南角的位置,“这里是老城墙,万历年间重修时,地基打得不够深。我们从这里挖地道进去,炸开城墙。” “挖地道?”吴幕僚一惊,“大人,这至少要挖三四天,而且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所以需要掩护。”常明眼中闪过狠色,“明日继续攻城,但不是真攻,是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掩护地道作业。” 他看向吴幕僚:“你去挑选三百精壮士兵,要会挖矿的、打过井的。今夜子时开始挖,天亮前必须挖进十丈。” “十丈?”吴幕僚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恐怕...” “做不到也得做。”常明打断他,“告诉士兵们,挖通了每人赏一百两,先登城者赏五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吴幕僚不再多说,领命而去。 常明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山海关的轮廓,仿佛要将它看穿。 “沈砚之,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 同一时间,山海关内。 沈砚之也在看地图,不过他看的是整个直隶的地图。 “常明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他可能会用三种办法:第一,继续强攻,但可能性不大,他的炮弹不多了;第二,围困,断我们粮道;第三,用计,比如挖地道、派内应、或者夜间突袭。” 赵大勇挠头:“挖地道?这冰天雪地的,土都冻硬了,怎么挖?” “正因为天冷,才容易挖。”沈砚之解释,“冻土坚硬,但挖开后反而稳固,不容易塌方。而且挖出来的土可以伪装成积雪,不易被发现。” 他看向陈默:“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陈默点头:“准备好了。二十口大缸,已经埋在东、西、南、北四面的城墙根下。每个缸里装半缸水,派专人监听。只要地下有动静,水就会有波纹。” 这是古代守城防地道的土办法,沈砚之从兵书上看来的。 “另外,”沈砚之继续布置,“从今夜起,城墙上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用灯笼打出信号。如果信号对不上,就是有敌情。” “还有,组织城里的铁匠,连夜打造铁蒺藜、钉板,埋在城墙外三十步处。清军再攻城,先让他们尝尝这个。”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关城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百姓们也动员起来了——妇女们继续缝制冬衣,老人们烧水做饭,连孩子们都被组织起来,负责传递消息、照顾伤员。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这就是民心所向。大清统治二百六十年,早已失尽人心。如今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都督,程管带的消息。”一个亲兵跑上城楼,递上一封密信。 沈砚之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已至石门寨,明日可至。” 石门寨在山海关西北六十里,程振邦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回信。”沈砚之对陈默说,“让他不要来关城,直接去这里。”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老君庙以北五里的一处山谷。 “这里是清军粮道的必经之路。程管带到后,潜伏在这里,等我的信号。一旦清军攻城受挫撤退,就从后面截断他们的退路,烧毁粮草。” 陈默眼睛一亮:“釜底抽薪?” “对。”沈砚之点头,“常明急着攻城,粮草一定带得不多。只要烧掉他的粮草,不出三天,军心必乱。” 他顿了顿:“不过这个计划有个前提——我们必须守住关城,而且要让常明觉得,他再攻一次就能拿下。这样他才会把全部兵力压上,后防空虚。” 赵大勇咧嘴笑了:“都督放心,有这十挺机关枪,清军来多少死多少。” 沈砚之却没有那么乐观。机关枪火力虽猛,但子弹有限。昨天一战就打掉了近万发子弹,库存只剩一半。如果常明天天来攻,最多再撑两天。 而且,他总觉得常明不会那么傻。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不可能只会蛮干。 “大勇,你带人连夜检查城墙,特别是西南角那一段。”沈砚之忽然想起什么,“我父亲在世时说过,那段城墙地基不牢,万历年间重修时偷工减料了。” “都督怀疑清军会挖地道?” “防患于未然。” 赵大勇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清军大营的灯火。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关城内外,两军对峙,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也是一场智慧的博弈。 谁先犯错,谁就输。 --- 子时,清军大营。 三百精壮士兵集结在西南角的营帐后。每人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腰间挂着水壶和干粮。吴幕僚站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交代任务。 “从这里挖,直线向关城西南角。距离大概一百五十丈,天亮前必须挖进十丈。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运到营后倒进山沟,上面盖雪伪装。” 他顿了顿:“都督有令,挖通者重赏。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偷懒、或者走漏风声...”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士兵们噤若寒蝉。 挖掘开始了。第一层冻土果然坚硬,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但挖开表层后,下面的土就松软多了。士兵们分成三班,轮流作业,进度比预想的快。 一个时辰后,地道已经挖进五丈。 吴幕僚松了口气。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挖进十丈没问题。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顺利的话,明晚就能挖到城墙下,后天夜里就能爆破。 但他没想到,山海关内,二十口大缸已经派上了用场。 关城西南角城墙根下,一口埋在地里的大缸旁,两个乡勇正竖起耳朵仔细听。缸里的水面上,果然泛起了细微的波纹。 “有动静!”一个乡勇跳起来,“快去报告都督!” 沈砚之很快赶到。他蹲在缸边,将耳朵贴近水面。果然,隐约能听到“咚、咚”的挖掘声,从地下深处传来。 “还真挖地道了。”他冷笑,“常明啊常明,你就这点本事?” 他起身吩咐:“去,把赵副统领叫来,还有,让铁匠铺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半个时辰后,西南角城墙内侧,挖开了一个深坑。坑里埋着一口特制的大铁锅,锅里装满了火药、碎铁片、石灰粉。锅口用油纸密封,引线从坑里引出,一直延伸到城墙上的掩体后。 “这叫‘瓮听爆破’。”沈砚之对围观的乡勇解释,“他们在下面挖,我们在上面听。等他们挖到正下方时,点燃引线,火药爆炸,冲击波会顺着地道传过去,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大勇咂舌:“都督,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 “《武备志》,明代的兵书。”沈砚之淡淡道,“老祖宗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的。” 布置妥当,沈砚之让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只留下两个耳朵最灵的乡勇继续监听。 地道里的挖掘声越来越清晰。 寅时三刻,监听的人报告:“声音就在正下方了!” 沈砚之亲自点燃引线。引线“嗤嗤”燃烧,迅速钻进坑里。 三息之后。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整个西南角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清军大营的战马受惊嘶鸣。 地道里,惨状不忍直视。 爆炸发生时,三十多个清军士兵正在地道里作业。冲击波顺着狭窄的地道传播,威力倍增。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当场被震死,中间的被碎铁片和石灰粉打得血肉模糊,后面的虽然受伤较轻,但地道已经坍塌,被活埋在了里面。 清军大营,常明被爆炸声惊醒,冲出大帐。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 很快,吴幕僚连滚爬爬地跑来,脸色惨白:“大人,地道...地道被发现了!沈砚之埋了炸药,挖地道的弟兄...全完了!” 常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被亲兵扶住。 “全完了...三百精兵...” “不止。”吴幕僚声音颤抖,“爆炸引起塌方,地道口也被埋了。现在营里都在传,说...说沈砚之有鬼神相助,挖地道都能知道...” “混账!”常明怒吼,“谁敢乱传,军法处置!” 但军心已乱。挖地道是秘密行动,突然爆炸,士兵们自然联想到鬼神之说。再加上昨天攻城受挫,一时间营中人心惶惶。 常明强行镇定下来:“传令,各营将官管好自己的人,再有妖言惑众者,斩!” 他看向山海关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这个沈砚之,不仅枪炮犀利,心思也如此缜密。挖地道这种秘密行动,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城里真有内应?还是说...他真有鬼神相助? 不,不可能。常明摇头。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大人,现在怎么办?”吴幕僚问。 常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强攻不行,智取失败...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大人的意思是...” “谈判。”常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派人进城,和沈砚之谈判。” 吴幕僚瞪大眼睛:“谈判?大人,这要是传到京城...” “本官自有分寸。”常明打断他,“不是真谈,是假谈。一来拖延时间,等京城的援军和补给;二来摸清城里的虚实;三来...”他眼中闪过寒光,“看看能不能收买一两个人。” 他太了解这些汉人了。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沈砚之手下几千人,不可能个个都铁板一块。只要开出足够高的价码,总会有人动心。 “你亲自去。”常明对吴幕僚说,“带上我的信和一千两银票。告诉沈砚之,只要他开城投降,本官保他性命,还保举他做个参将。要是他手下有人能献城,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吴幕僚领命,但心中没底。沈砚之要是这么容易收买,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去准备。 --- 腊月初十,午时。 山海关东门开了一条缝,吴幕僚带着两个随从,打着白旗走进关城。 沈砚之在总兵府正厅接见了他。厅中只有沈砚之、陈默和赵大勇三人,门外站着两排持枪的乡勇,气氛肃杀。 吴幕僚强作镇定,递上常明的亲笔信:“沈都督,常大人在信中说了,只要您开城投降,过去的事一概不究。朝廷还会重用您,至少是个参将...” 沈砚之看都没看那封信,直接扔进火盆。信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常明就这点诚意?”他淡淡地问。 吴幕僚额头冒汗:“沈都督,常大人是真心想和您谈谈。如今朝廷大军云集,山海关虽然坚固,但终究孤立无援。您为手下弟兄们想想,也为城里的百姓想想...” “我就是为百姓想,才要推翻这个朝廷。”沈砚之站起身,“吴先生,你回去告诉常明,要打就打,我奉陪到底。要谈也行,让他亲自来,我请他喝杯茶。” 他顿了顿:“至于收买这一套,就别白费心思了。我沈砚之的兄弟,骨头可能不硬,但脊梁是直的。” 吴幕僚还想说什么,赵大勇已经上前一步:“请吧,吴先生。再啰嗦,小心我手里的枪走火。” 送走吴幕僚,陈默担忧地问:“砚之,常明会不会真来?” “不会。”沈砚之摇头,“他这是缓兵之计。我猜,他在等援军或者补给。” 他走到地图前:“所以我们必须在他等到之前,主动出击。” “出击?”赵大勇瞪眼,“都督,咱们人比他们少,守城都吃力,还出击?” “不是正面出击。”沈砚之指着地图上老君庙以北的山谷,“程管带已经到了。今夜,你带五百人出城,和程管带汇合。明日常明攻城时,你们从后面杀出,烧他的粮草。” 他看向陈默:“你留在城里,负责守城。记住,明日的守城战,只许败,不许胜。” “只许败?”陈默和赵大勇都愣住了。 “对,败。”沈砚之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常明急于立功,看到我们败退,一定会全力追击。等他追出三里,进入老君庙的埋伏圈...” 赵大勇明白了:“然后我和程管带从后面杀出,前后夹击!” “没错。”沈砚之点头,“但要演得像。撤退要狼狈,丢盔弃甲,让常明觉得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风险极大。但如果成功,常明的八千大军将彻底崩溃。 “赌一把。”沈砚之看着两个伙伴,“赢了,山海关稳如泰山。输了...” “输了就一起死。”陈默接话,“反正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 赵大勇咧嘴笑了:“俺这条命是都督救的,都督说咋干就咋干!” 三人相视而笑。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但这风雪,挡不住他们胸中的热血。 也挡不住,这个时代滚滚向前的车轮。 第0055章风雪关山夜 宣统三年,冬。 腊月初八,山海关。 天还没亮,城楼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守城的清兵,而是穿着各色棉袄、手持土枪大刀的汉子们。他们跺着脚呵着白气,眼睛却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奉天城的方向,也是沈砚之和程振邦率领主力部队撤离的方向。 三天了。 自从三天前,沈砚之在关城校场宣布“战略转移,南下接应革命军”的决定后,这支刚刚攻占天下第一关的起义军,就开始了紧张的撤离准备。精锐部队在沈砚之和程振邦的带领下,已经先行南下。留在山海关的,是三千多人的“断后部队”——大多是本地招募的乡勇,还有一百多名自愿留下的老兵。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赵,名铁柱。原本是关城外打铁的,起义时第一个冲进城门,沈砚之看他勇猛,提拔他当了这支断后部队的临时指挥。 “赵哥,沈将军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吧?”一个年轻乡勇凑过来问,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赵铁柱没回头,依旧盯着东南方向:“按脚程算,应该已经过了秦皇岛。再有一天,就能到滦州地界。” “那咱们...什么时候撤?” 这个问题,让城楼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赵铁柱缓缓转身,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一张张脸在微明的晨光中显得模糊,但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走? “明天。”赵铁柱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到了,“明天天黑之前,咱们也撤。但撤之前,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给鞑子留点‘念想’。”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总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对吧?” 城楼上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火光起初很小,像是谁点燃了一支火把。但很快,火光变成了三支、五支...最后连成一片,在黎明的天际线上,勾勒出一支庞大的队伍轮廓。 “是清军!”瞭望哨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东南方向,至少五千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还有火炮!” 城楼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铁柱冲到垛口边,眯着眼看。晨光中,黑压压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涌来。旌旗招展,最前面的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吴”字。 “是吴俊升的奉天巡防营。”一个老兵认出来了,声音发沉,“他是张作霖的把兄弟,手下都是关外马匪出身,打仗不要命。” “这么快就来了...”赵铁柱喃喃道。按照沈砚之的预估,清军主力至少要五天后才能到山海关。显然,有人走漏了消息,或者清军比他们预想的反应更快。 “赵哥,怎么办?”年轻乡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咱们就三千人,还大多是新兵...”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越来越近的清军,脑中飞快地转动。 沈砚之走前交代过:“铁柱,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拖延。只要能拖住清军三天,给主力争取足够的撤离时间,就是大功一件。三天后,无论战况如何,立刻撤退,南下与我们会合。” 现在,清军提前两天就到了。 拖住他们三天?用三千新兵,对抗五千精锐?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他转过身,看着城楼上的兄弟们。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紧张,有的害怕,但更多的是茫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弟兄们!”赵铁柱开口,声音嘶哑却洪亮,“鞑子来了。比咱们想的要早,人也比咱们想的要多。” 城楼上鸦雀无声。 “沈将军走前跟我说,咱们的任务是断后。”赵铁柱继续说,“断后是啥意思?就是让主力安全撤离,咱们留下来,挡住追兵。” 有人开始骚动。 “我知道,有人怕死。”赵铁柱笑了,笑得很难看,“我也怕。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老母亲都快七十了。可咱们想想,咱们为啥要起义?为啥要打天下第一关?” 他指着关城的方向:“因为这关城里,住着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兄弟姐妹!鞑子统治这两百多年,咱们汉人过的是啥日子?见了旗人要下跪,种地要交重税,有点钱就被搜刮!你们谁家没受过鞑子的气?”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沈将军说了,咱们起义,不光是为自己,是为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当奴才!”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主力南下了,要去跟南方的革命军会合,要推翻整个大清朝!咱们要是放鞑子过去,他们追上主力,革命就完了!咱们这些天的血,就白流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今天,咱们不能退。咱们得守在这里,守到明天天黑。守住了,主力就安全了,革命就有希望了。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赵哥!”那个年轻乡勇突然站出来,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却坚定了,“我听你的!不就是死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对!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群情激愤。恐惧被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去了——那是愤怒,是屈辱,是两百多年积压下来的恨。 赵铁柱眼眶发热。他用力点头:“好!都是好汉子!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咱们关东的爷们儿,不是好惹的!” 命令迅速下达。 火炮上城——虽然只有六门老式的土炮,炮弹也不多。 滚木礌石准备——关城里能拆的都拆了,房梁、门板、石磨,全搬上城墙。 火油烧开——大锅架在城楼上,黑稠的油冒着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弓箭手就位——大多是猎户出身,准头还行,但箭矢不多,每人只有十支。 一切准备就绪时,清军已经到了关城下三里处。 赵铁柱站在城楼最高处,用沈砚之留下的望远镜观察。清军阵容整齐,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是十几门新式火炮——那是德国造的山炮,射程比他们的土炮远得多。 一个军官模样的清兵策马出阵,在关城下喊话:“城上的人听着!奉天巡防营统领吴大人有令:尔等叛匪,立刻开城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上一片死寂。 赵铁柱拿起号角,深吸一口气,吹响。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在山海关上空回荡。那是起义军的号角,沈砚之定下的调子——不降,死战。 清军阵中,一个穿着黄马褂的胖子挥了挥手。 下一刻,炮声响起。 不是城上的土炮,是清军的山炮。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飞溅,硝烟弥漫。第一轮炮击,城墙就被炸出几个缺口。 “火炮还击!”赵铁柱嘶吼。 六门土炮同时开火,但射程不够,炮弹落在清军阵前几十丈的地方,只溅起一片尘土。 差距太大了。 第二轮炮击来了。这次,炮弹直接落在城楼上。一声巨响,瞭望塔被炸塌半边,几个乡勇被埋在了砖石下。 “救人!”赵铁柱冲过去,徒手扒开碎石。人被挖出来时,已经没气了——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昨天还在跟他说,等革命成功了,要回家娶媳妇。 赵铁柱的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的目标是城门。 厚重的包铁城门在炮火中颤抖,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 “火油准备!”赵铁柱冲下城楼,“弓箭手,火箭!” 清军的步兵开始冲锋了。他们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在炮火的掩护下,黑压压地涌向城墙。 “放!” 滚烫的火油从城墙上泼下,浇在清军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点燃了火油。城墙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几十个清兵在火焰中翻滚、哀嚎。 但清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锋。云梯架上了城墙,清兵开始往上爬。 “滚木!礌石!” 巨大的圆木和石块被推下城墙,砸在云梯上,砸在清兵头上。惨烈的攻防战开始了。 赵铁柱手持大刀,在城墙上奔走。哪里缺口大了,他就带人补上哪里;哪里清兵爬上来了,他就冲过去砍杀。大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的棉袄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从清晨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傍晚。 清军退了三次,又攻了三次。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清军的,也有起义军的。城楼上,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夕阳西下时,赵铁柱清点人数。 三千人,还剩不到一千。而且人人带伤,弹药将尽。 “赵哥,咱们守不住了。”一个老兵瘸着腿走过来,脸上被火药熏得漆黑,“清军又在集结,看架势是要夜战。” 赵铁柱望向东南方向。暮色中,清军营地点起了无数火把,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他想起沈砚之的话:“三天后,无论战况如何,立刻撤退。” 今天才是第一天。 “赵哥,撤吧。”年轻乡勇也来了,他丢了一只胳膊,伤口简单包扎着,还在渗血,“弟兄们...撑不住了。” 赵铁柱看着这些伤痕累累的兄弟,看着城楼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如果现在撤,还能撤走一部分人。如果等到明天... “不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可怕,“沈将军让咱们守三天,咱们就得守三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可咱们守不住啊!” “守不住也要守。”赵铁柱转身,面向所有人,“我知道,有人想活。我也想。但咱们想想,咱们要是撤了,清军明天就能追上主力。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咱们这一千人了,是南下的五千弟兄,是整个革命的希望!” 他举起卷刃的大刀:“我赵铁柱今天把话撂这儿: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但留下来的,就做好死在这儿的准备。咱们多守一天,主力就多一分安全。咱们多杀一个鞑子,革命就多一分希望!” 暮色中,没有人动。 良久,那个丢了一只胳膊的年轻乡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赵哥,我跟你。反正我都这样了,回去也是废人一个。不如死在这儿,还能当个英雄。” “对,不走了!” “跟他们拼到底!” 赵铁柱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那咱们就守到明天天黑!让鞑子看看,咱们关东的汉子,骨头有多硬!” 夜幕降临。 清军果然发起了夜袭。这一次,他们动用了全部兵力,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 城墙多处被突破,白刃战在城楼上展开。赵铁柱带着最后几百人,在火光中厮杀、倒下、再站起来。 子时,城墙失守。 残余的起义军退入关城,依托街巷继续抵抗。 巷战比城墙战更加惨烈。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都在争夺。清军放火烧屋,起义军就躲在火里放冷枪;清军组织冲锋,起义军就用陷阱、用冷箭、用一切能用的东西还击。 赵铁柱带着几十个弟兄,退到了关城中心的钟鼓楼。这是最后的据点。 天快亮时,清军围了上来。 吴俊升亲自来了。这个关外马匪出身的清将,骑在马上,看着钟鼓楼上那几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握紧刀枪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投降吧。”他说,“我敬你们是条汉子,给你们留个全尸。” 钟鼓楼上,赵铁柱笑了。他看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沈将军,”他低声说,“我们守到天亮了。一天一夜,我们守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革命——万岁!” 几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在黎明的山海关上空回荡: “革命——万岁!” 吴俊升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枪声响起。 钟鼓楼上,再无声息。 朝阳升起,照亮了这座浴血一昼夜的关城。城墙破损,街巷狼藉,尸横遍地。 但东南方向,百里之外,沈砚之的主力部队,已经安全渡过了滦河。 他们听到了远方的炮声,知道山海关在经历什么。 沈砚之勒马回望,眼中含泪。 “铁柱,弟兄们...”他轻声说,“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我发誓。” 朝阳如血,关山如铁。 而革命的路,还很长。 第0056章滦河夜渡 滦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宽阔。河水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河面上,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紧张地往返穿梭,将士兵、马匹、辎重一趟趟运往对岸。 沈砚之站在南岸的高地上,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先头部队建立的临时营地,也是他们这支起义军南下的第一个落脚点。 “将军,赵铁柱那边...”程振邦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 “炮声从昨天早上响到现在,停了。”沈砚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按计划,他们应该已经开始撤退了。”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炮声停了,未必是好事。 程振邦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渡河进度比预想的慢。船只有限,而且不少船工害怕,半夜偷偷跑了。照这个速度,全部过河至少还要一天一夜。” “清军不会给我们一天一夜。”沈砚之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吴俊升的奉天巡防营既然能提前两天到山海关,就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动向。追兵不会太远。” “您的意思是...” “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过河。”沈砚之斩钉截铁,“过河后,立即炸毁所有船只,破坏渡口。然后部队轻装前进,直奔唐山。”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炸船?那赵铁柱他们...” “如果他们能撤出来,会有办法过河的。”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如果追兵先到,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滦河边。” 这是残酷的抉择,但也是唯一的抉择。 程振邦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安排。” 他刚转身,就被沈砚之叫住了:“振邦。” “将军?” “把老弱病残和伤员安排在第一批过河。”沈砚之说,“还有,军中的文职人员、技术人员,也都先过去。” 程振邦愣了一下:“那作战部队...” “作战部队最后过。”沈砚之望向北方,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我们要在这里,为过河的弟兄们争取时间。” 程振邦明白了。他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渡口的秩序开始调整,轻伤员、文员、技术人员被优先安排上船。有人不理解,有人抱怨,但当他们看到沈砚之亲自站在渡口维持秩序,看到作战部队的士兵们主动让出位置,所有不满都化为了沉默。 子时三刻,第一批人员安全抵达对岸。对岸升起三堆篝火,那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沈砚之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他叫来侦察连长:“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往北走十里,设立警戒哨。一旦发现清军踪迹,立刻回报。” “是!” 侦察兵骑马消失在夜色中。沈砚之回到渡口,继续督促渡河。 寅时初,第二批人员开始登船。这时,北岸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沈砚之皱眉。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将军,北边...北边来了一队人马!看样子是咱们的人!” 沈砚之心头一震:“多少人?” “看不清,大约...一两百?都骑着马,跑得很急!”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翻身上马,朝着北岸疾驰而去。 渡口北岸,一队骑兵正狼狈地冲过来。他们身上的棉袄破烂不堪,脸上、手上都是血污和硝烟的黑迹。马匹也大多带伤,跑起来一瘸一拐。 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沈砚之认得他——赵铁柱手下的一个连长,姓孙,才二十出头。 “孙连长!”沈砚之勒马拦住他们,“怎么回事?赵铁柱呢?其他人呢?” 孙连长从马背上滚下来,几乎站不稳。他脸上全是泪水混合着血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将军...将军...赵哥他...他...” “慢慢说!”程振邦下马扶住他。 孙连长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我们守了一天一夜...清军攻势太猛,城墙失守...赵哥带我们退到钟鼓楼...天亮时...清军围上来了...赵哥让我们几十个人从密道撤...他自己留下来断后...”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的手在微微发抖:“密道?山海关有密道?” “是...是赵哥起义前就发现的,通往关外的一片林子。”孙连长抹了把脸,“我们撤出来时,听见钟鼓楼那边...响起一阵喊声,然后是枪声...再然后,就没了...” 渡口一片死寂。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和远处船工的号子。 三千人。 断后的三千弟兄,只撤出来这一两百人。 沈砚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赵铁柱那张憨厚又坚定的脸。那个打铁的汉子,那个第一个冲进山海关城门的汉子,那个说“赵铁柱今天把话撂这儿”的汉子。 “赵哥最后说了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可怕。 孙连长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他说...革命万岁。” 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良久,沈砚之睁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坚毅。 “上船。”他说,“所有人,立刻上船,过河。” “将军,我们的马...” “马留下。”沈砚之决然道,“轻装过河,快!” 这支残兵被迅速安排上船。船只不够,就两人挤一船,三人挤一船。马匹被留在北岸,会水的士兵牵着马缰游过去,不会水的只能忍痛放弃。 就在最后一批人员登船时,北方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将军!警戒哨回报!”侦察兵飞马而来,“清军骑兵!大约一千人,距离十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砚之看向渡口。还有大约三百人没有上船,船只往返一趟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振邦,你带这三百人先走。”沈砚之说。 “那您呢?” “我留下来断后。”沈砚之翻身上马,“给我留一百骑兵,再给我两门炮。” 程振邦急了:“将军!这太危险了!您是全军主心骨,不能...” “这是命令!”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快走!到了对岸,立即炸船!” 程振邦还要争辩,但看到沈砚之的眼神,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开始组织人员登船。 沈砚之则带着一百骑兵和两门缴获的清军山炮,朝着北方驰去。 他们要找一个适合阻击的地方。 滦河北岸这一带地形相对平坦,唯一能利用的,是一道废弃的河堤。河堤不高,但足以隐蔽人马。沈砚之将两门炮架在河堤后,骑兵分成两队,埋伏在河堤两侧的灌木丛中。 “记住,”他对士兵们说,“咱们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延。开炮要迟,放枪要准,等他们冲近了再打。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士兵们点头,眼中都是决绝。 火光越来越近了。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清军显然也发现了渡口的动静,正在全速赶来。 沈砚之趴在河堤后,用望远镜观察。来的果然是骑兵,清一色的关外马,马上骑手穿着奉天巡防营的号衣,手里的马刀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 领头的军官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起来凶悍异常。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沈砚之在心里默数。 清军已经进入了射程,但他没有下令开炮。 “将军,打吧!”炮手急了。 “再等等。”沈砚之死死盯着前方。 两百步。清军骑兵已经开始加速,准备冲锋。 “开炮!” 两声炮响撕裂夜空。炮弹准确地落在清军骑兵阵中,人仰马翻。但清军并未慌乱,剩下的骑兵继续冲锋。 “骑兵,出击!” 埋伏在两侧的一百骑兵同时杀出,从两翼夹击清军。夜色中,马刀碰撞,枪声四起。 沈砚之也拔出军刀,亲自带队冲锋。他的马术是在日本留学时练的,比不上这些关外骑兵,但胜在灵活。他专挑军官下手,一连砍翻了三个清军小头目。 但清军人数太多了。一百对一千,即便占了突袭的便宜,也很快陷入劣势。 “撤!”沈砚之见时机差不多了,下令撤退。 骑兵们且战且退,朝着渡口方向撤去。清军紧追不舍。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渡口那边,最后一批船只已经离岸,正在向对岸驶去。而他们这一百人,被清军咬得死死的,根本来不及上船。 “将军,船都走了!”一个骑兵大喊。 沈砚之咬牙:“往东撤!进林子!” 一百骑兵调转方向,朝着东边的树林狂奔。清军在后面穷追猛赶,箭矢、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 突然,沈砚之的坐骑一声嘶鸣,前腿一软——中弹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正要爬起来,几个清军骑兵已经围了上来。 “抓活的!”那个刀疤脸军官喊道,“这是条大鱼!” 几把马刀同时劈下。沈砚之就地翻滚,险险避开,但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袄。 他背靠一棵树,握紧军刀,喘着粗气。周围,他的骑兵正在拼死抵抗,但人数越来越少。 难道今天,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对岸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清军骑兵猝不及防,顿时倒下十几个。刀疤脸军官一愣,转头望去——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人马,正在用步枪向这边射击。 “将军!是程将军!”一个骑兵惊喜地喊道。 沈砚之抬头,看到对岸火光中,程振邦的身影格外醒目。他不仅没有炸船,反而带着已经过河的部队,用火力支援这边。 “这个振邦...”沈砚之苦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趁着清军混乱,他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弟兄们,往回冲!上船!” 剩余的几十骑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朝着渡口冲去。对岸的枪声为他们提供了掩护,清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渡口边,居然还留着一艘船——是程振邦特意留下的,船上还有几个水手。 沈砚之等人冲到河边,弃马上船。船刚离岸,清军的骑兵就追到了岸边,但他们不会水,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驶向对岸。 刀疤脸军官气得暴跳如雷,下令朝对岸开炮。但距离太远,炮弹落在河心,激起巨大的水柱。 船到河心时,沈砚之回头望向北岸。火光中,那些没能上船的弟兄们,正与清军做最后的搏杀。枪声、喊杀声、马蹄声,在滦河的波涛声中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将军,您受伤了!”船上的军医赶紧过来包扎。 沈砚之摆摆手,看向对岸。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见他安全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船靠岸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为什么不炸船?”沈砚之第一句话就问。 程振邦笑了,笑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着,您可能会需要。” 沈砚之看着他,良久,也笑了。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程振邦眼眶一热。 “清点人数。”沈砚之转身,又恢复了那个冷静的指挥官,“伤员优先救治,部队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出发。” “是!” 一个时辰后,太阳完全升起。滦河南岸,五千人的起义军整装待发。 沈砚之站在队伍前,望着这些跟随他一路南下的弟兄们。他们中,有山海关的乡勇,有新加入的学生,有反正的清军士兵。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眼神中都燃烧着火焰。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得很远,“三天前,我们离开了山海关。三千弟兄留下来断后,为我们争取时间。” 队伍一片肃穆。 “昨天,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殉国了。”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赵铁柱,那个打铁的汉子,带着三千弟兄,守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一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凌晨,又有一百多弟兄,为了掩护我们过河,留在了滦河北岸。他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队伍中,有人开始啜泣。 “但我们还活着。”沈砚之提高声音,“我们还活着,就要继续走下去!走下去,走到南方,走到革命军那里!走下去,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走下去,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他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南方: “出发!” 五千人的队伍,像一条巨龙,在冬日的晨光中,向着南方,蜿蜒前行。 身后,滦河水滔滔东流。 河面上,漂着破碎的船板、丢弃的衣物、还有尚未凝固的血。 但前方,路还很长。 革命的路,还很长。 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山海关,滦河,那些牺牲的弟兄们...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胜利,回到这里。” “到那时,我要在滦河边,在山海关,为你们立碑。” “碑上要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朝阳如血,照在他坚毅的脸上。 而南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第一缕曙光。 第0057章城头暗涌 山海关的雪,下得没完没了。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而下,一层层覆盖着古老的城楼、垛口、冰封的护城河,以及城中低矮的民房。朔风卷过,将城头旌旗刮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城门口稀稀拉拉进出的人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气。年关将近,本该是商旅往来、置办年货的时节,可这天下第一关内外,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杀与压抑之中。 城墙脚下的校场边,杵着两杆大旗,一杆是前清龙旗,虽已破旧,仍在寒风里勉强招展,另一杆却是簇新的五色旗,红黄蓝白黑,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两杆旗中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陋的芦席棚子,棚子外排着两列歪歪扭扭的队伍,一列是缩着脖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破棉袄的百姓,另一列则是穿着混杂了前清号褂、民团短打甚至洋人旧军装、扛着各式老旧火铳土枪的青壮汉子。棚子里,沈砚之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正就着一盆炭火,亲自给新入伍的乡勇登记造册。 炭火很旺,映得他年轻的脸膛微微发红,但他握笔的手指依旧冻得有些僵硬。墨在砚台里很快就结了冰碴子,得不时放在炭盆边烤一烤才能化开。他写得很快,字迹却依旧工整。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面黄肌瘦,身上的夹袄薄得能透风,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冻裂的口子。 “姓名?” “王……王栓柱。” “籍贯?” “关外……黑山县王家窝棚。”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前年修官道,塌方,没了。娘……开春时病死了。有个姐姐,嫁到关里去了,没了音信。”少年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棉鞋。 沈砚之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少年单薄的身板和那双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手。他没多说什么,只在名册上工整地写下“王栓柱,黑山,孤儿”,然后从旁边一个粗布口袋里,抓出两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放在少年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拿着。一块去后面领棉袄和鞋,找火头军李老六,他会安排你吃饭、住处。另一块,自己收好。从今儿起,你吃兵粮了。” 少年愣愣地看着那两块亮晶晶的银元,似乎不敢相信。旁边维持秩序的一个乡勇队正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傻小子,还不快谢谢沈长官!” 王栓柱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就要磕头。沈砚之眉头微蹙,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军中不兴这个。以后站着说话。” 少年懵懵懂懂地站起来,抓起银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银元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暖意。他跟着另一个乡勇走向后面的仓库,一步三回头,看着棚子里那个穿着大氅、面容沉静的年轻长官。 “下一个。”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沈砚之埋头登记,询问,发放安家银钱。来投军的人,大多和那王栓柱一样,是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或是家乡遭了灾,或是被官府、兵匪盘剥得活不下去,也有少数是读过几天书、对现状不满、心中憋着一股气的年轻人。沈砚之来者不拒,只要身家清白(至少表面看起来是),愿意听从号令,便收下。安家银钱是他从沈家历年积蓄和变卖部分产业中挤出来的,不多,但足够让这些人在这个冬天活下去,也足够让他们暂时把命交给他。 程振邦站在棚子不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砖,手里夹着一支自己卷的烟卷,烟雾在寒风里迅速飘散。他眯着眼,看着沈砚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这一切。这小子,比刚见面时沉稳多了。起事那天晚上,沈砚之眼睛里烧着的是不顾一切的决绝和复仇的火焰,而现在,那火焰似乎沉到了眼底深处,化作了一种更持久、也更迫人的东西。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程振邦说不清。他只知道,短短几天功夫,沈砚之已经迅速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富家少爷,变成了这三千多人(还在不断增加)的实际掌控者。虽然名义上,他们这支队伍还打着“关东民军”的旗号,程振邦带来的一营骑兵也保持着相对独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砚之才是那个能把所有人捏合在一起、做出决定的人。 “沈少爷,”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棉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商人,陪着笑,小心翼翼地绕过排队的人群,凑到棚子边,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天寒地冻,您辛苦了。这是小号一点心意,刚出炉的酱肉和热汤,您和程长官暖暖身子。”他是关城里“福源号”米行的掌柜,姓赵。 沈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赵掌柜有心了。东西留下,分给后面还没吃饭的弟兄们吧。按市价,记在账上,回头一并结算。”他没说谢,也没拒收,态度不冷不热。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沈少爷体恤弟兄们,高义!高义!账不急,不急!”他放下食盒,又作了个揖,这才弓着腰退开,转身时,脸上已没了笑容,只剩下忐忑和算计。 程振邦吸了口烟,踱步过来,用脚踢了踢食盒:“酱肉?这帮奸商,前几天还想着囤粮抬价,巴望着朝廷大军回来呢。这会儿倒是知道烧热灶了。”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沈砚之头也不抬,继续写着名册,“他们肯送,我们就收。只要按规矩来,不捣乱,暂时不动他们。关城要稳,离不开这些坐地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程大哥,派去接应城里工匠家眷的弟兄们回来了吗?” “刚回来。”程振邦在炭盆边蹲下,伸手烤火,“十六户,老老少少七十三口,都安置在原来守备衙门的后罩房了。按你的吩咐,单独开伙,棉被粮食都送过去了。几个老工匠激动得直掉眼泪,说这辈子没让官家这么当人看过。你那招高明,把人质变成自己人。” 山海关是军事重镇,城内除了驻军和商户,还有不少世代居住于此的军械匠户、泥瓦匠、铁匠。沈砚之起事后,第一时间不是去抄没那些富户,而是派人将城内主要工匠的家眷全部“请”到相对安全的地方集中保护起来,同时承诺双倍工钱,请他们帮忙修复城防、打造器械。这一手,既避免了工匠被清军或心怀叵测者挟制,又迅速获得了关键的技术支持,还稳住了城内很大一部分底层民心。 “不是高明,是必须。”沈砚之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城墙再厚,火器再利,最终靠的还是人。我们不能像朝廷那样,只把百姓当牛马。”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棚外越下越大的雪,和那些在雪中瑟缩等待、眼中却带着一丝期盼的新兵,心里那股原本只是出于义愤和报答沈家恩情的劲儿,似乎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跟着这小子,或许真的能干出点不一样的名堂?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城门方向传来。一个浑身是雪、气喘吁吁的乡勇连滚带爬地冲过校场,直奔芦席棚。 棚内棚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沈砚之霍然站起,程振邦也掐灭了烟卷。 “沈……沈长官!程长官!”那乡勇上气不接下气,“城外……十里铺方向,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是……是绿营的旗号!看烟尘,起码有两三千人!正朝着关城过来!” 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哔剥作响和外面呼啸的风雪声。排队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不安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沈砚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看清楚主将旗号了吗?” “太远,雪又大,看不清!但队伍里有很多骡马大车,像是拉着火炮!” 火炮!绿营兵!两三千人!这是清廷从附近调集来的第一批围剿兵马!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程振邦脸色一沉,骂了句粗口,随即看向沈砚之:“妈的,鼻子够灵的!怎么办?是据城死守,还是……”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出棚子,抬头望向灰蒙蒙的、飘洒着大雪的天空,又环视了一圈校场上那些刚刚领到棉衣、惊疑不定的新兵,以及周围闻讯赶来的、手握刀枪却面露紧张的老乡勇们。 城必须守。山海关是他们起事的象征,也是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一旦放弃,军心民心立刻就要散掉大半,这刚刚聚拢起来的三千多人,转眼就会变成流寇。 但怎么守?新兵尚未训练,城墙虽固,但缺乏重炮,火药储备也不足。对方有备而来,人数相当,还可能有火炮优势…… 他的目光扫过程振邦,扫过闻讯赶来的几个乡勇队正,最后落在远处巍峨的、在风雪中沉默矗立的“天下第一关”城楼上。 “传令!”沈砚之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到每个人耳中,“所有乡勇,按之前编定的伍、哨,由各队正带领,即刻上城!程大哥,你的骑兵,全部上马,在西门内待命,听我号令!” “新入营的弟兄,”他转向那些惶恐不安的新面孔,声音放缓了些,“也一起上城!不要求你们立刻打仗,但你们要看,要学!看看咱们是怎么守这关城的!李老六!” “在!”火头军头目,一个满脸胡茬的粗壮汉子应声出列。 “带上你的人,把热汤热饭,直接送到城头!告诉弟兄们,吃饱了,暖和了,才有力气杀敌!” “得令!”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原本有些慌乱的场面迅速被控制住。各队正大声吆喝着,驱赶着乡勇们按建制跑向各自的防段。程振邦也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冲向西门方向调度骑兵。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涌动。雪落在他的肩头、帽檐,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 该来的,终于来了。父亲的血,山海关的雪,还有这乱世烽烟,都将在这座古老的雄关之下,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登城的马道。灰鼠皮大氅的下摆在风雪中扬起。 城头,战云已聚。 第0058章风雪鏖兵 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关城之上,垛口后,女墙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新发的灰色棉袄在铅灰色的天空和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单薄而黯淡。绝大多数人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枪、火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更多的人则是徒劳地搓着手,呵着气,试图从这刺骨的严寒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沉默的队伍中无声蔓延。许多新兵,比如王栓柱,看着城下远方那逐渐清晰、如同黑色蚁群般涌来的清军队列,看着那在风雪中隐约招展的龙旗和营旗,只觉得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胃里空落落地抽搐。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才来投军,想着混口饭吃,或许还能挣点军饷,何曾想过这么快就要面对真正的战场,面对那些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朝廷官兵? 沈砚之沿着城墙马道快步上行。他走得很稳,步伐均匀,似乎并未被城下迫近的敌情所扰。冰冷的风掀起他大氅的衣角,露出里面紧束的腰带和悬挂的短铳。他没有披甲,只在那件半旧大氅下穿了件厚实的棉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此刻城头上最醒目的焦点。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新兵眼中的惶恐,老兵眼中的疑虑,都隐隐汇聚在他身上。 他没有直接去往正对清军来向的东面城墙,而是先走向南侧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这里守御的是几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新兵哨,队正是一个叫孙老蔫的老乡勇,性子沉闷,但做事扎实。此刻,孙老蔫正满头大汗地呵斥着几个慌得把火绳都掉在地上的新兵蛋子,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 “慌什么!都把脑袋给老子低下!别露头!火绳拿稳了!等老子口令!”孙老蔫的吼声在风里有些变调。 沈砚之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孙老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沈砚之,连忙要行礼,被沈砚之止住。 “孙队正,弟兄们第一次上阵,难免紧张。你越吼,他们越慌。”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新兵的耳朵里。他走到一个面无人色、手里土铳都在发抖的少年身边,伸手,轻轻扶正了他几乎要滑脱的枪管。“握稳这里,对。眼睛看前面,但别死盯着一个地方。耳朵听队正的口令,让你点火,再点。点着了,别急着抬头,数三个数,再起身,把枪架在垛口上,瞄着下面人最多的地方,放。放完了,立刻蹲下,装药,上子铳,等下一次口令。” 他的动作很慢,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聊天的随意,仿佛不是在临阵指导,而是在教人怎么用一件普通的农具。那少年愣愣地看着他,手似乎不那么抖了。 沈砚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小段城墙后所有面色紧张的新兵。“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孙老蔫都诧异地看向他。“是人,第一次面对刀枪,面对要你命、也要你取他命的敌人,没有不怕的。但怕,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回头看看,”他侧身,指向关城内,“那里有你们刚领到的棉袄,有热汤热饭,有遮风挡雪的住处。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从这关城里拿回来的,是从那些以前不把咱们当人看的官老爷手里夺回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风雪:“城下的那些兵,他们来,就是要夺走这些东西!要把咱们再赶回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任人宰割的日子里去!你们答应吗?!”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胆子稍大的新兵嘶声喊道:“不答应!” “对!不答应!”沈砚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怎么办?只有打!把他们打回去!让他们知道,这山海关,从今往后,是咱们说了算!咱们的棉袄,咱们的粮食,咱们的命,都得咱们自己挣,自己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待会儿打起来,听你们队正的!他是老兵,知道怎么在城头上活下来,怎么杀敌!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左边,右边,都是你们的弟兄!你护着他,他护着你!咱们三千人,拧成一股绳,这城墙,就塌不了!” 他没有讲太多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说最朴素的利害,最直接的生死与共。但恰恰是这些话语,像一股滚烫的油,注入这些新兵冰冷恐惧的心里,点燃了一点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火苗。至少,他们握枪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眼神里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沈砚之不再多言,对孙老蔫点点头,转身走向东面主城墙。他一路走,一路观察着防务,不时停下,对一个趴的位置不对的老乡勇低语纠正,或是对负责某段城墙的队正询问火药、滚木礌石的储备情况。他的镇定和有条不紊,像一块磐石,无声地影响着周围的人。城头上的慌乱气氛,似乎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紧绷的、临战前的沉默。 东面城墙正中,箭楼之下,视野最为开阔。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上了一身利于骑战的皮甲,外面罩着挡雪的斗篷,脸色凝重地用一支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城下。见沈砚之过来,他将望远镜递过去:“***,阵势摆得不小。看中军那几杆大旗,像是永平府调来的绿营,领头的可能是个副将。骑兵不多,不到两百,在两翼游弋。步兵排了三个方阵,中间那个最厚实,扛着云梯和撞木。后面……他娘的,真有炮!四门,看规制像是老旧的劈山炮,但拉近了轰城墙,也够呛。”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冰冷的黄铜镜筒触手生寒。他调整焦距,望向风雪中那一片缓缓逼近的黑色潮水。旗帜在风中狂舞,勉强能辨认出“永平”、“协镇”等字样。步兵方阵虽然行进在泥泞雪地里,队形却保持得相对严整,显然不是那种毫无训练的乌合之众。那四门用骡马拉着的火炮,炮口黑洞洞地指着关城方向,确实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在等。”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等炮位架好,等步兵进入冲锋距离。也想看看咱们的虚实。” “咱们的火药够吗?轰天雷(土地雷)埋了多少?”程振邦问。起事时缴获和这几日加紧赶制的火器,是他们守城的重要依仗。 “东面城墙下,三十步到八十步之间,埋了四十七颗。但雪太厚,效果可能会打折扣。火药……省着点用,够支撑两个时辰的激烈交战。”沈砚之语速很快,“不能让他们从容架炮。程大哥,你的骑兵,能出城冲一阵吗?不用硬拼,骚扰他们的炮队和两翼,打乱他们的节奏,把步兵方阵逼得紧凑些,给咱们的轰天雷创造机会。” 程振邦眯着眼估量了一下距离和雪地状况,咬咬牙:“雪地不利于骑兵展开,但冲他娘的炮队和侧翼,问题不大!老子带两百骑出去!不过,城门开关……” “我亲自在城楼指挥。你见机行事,以号炮为令,我说退,你必须立刻退回,不可恋战!”沈砚之盯着他,眼神不容置疑。 “明白!”程振邦重重点头,转身快步下了城墙,去集结他的骑兵。 沈砚之登上箭楼二层。这里视野更好,能将整个东城墙外的战场尽收眼底。寒风从箭窗灌入,冰冷刺骨。他摘下帽子,任由风吹乱头发,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清军的动向。 清军果然在距离城墙约一里处停了下来,开始整顿队形。中军旗帜移动,号角声隐隐传来。步兵方阵开始向前缓缓推进,踩得积雪吱嘎作响。那四门火炮被推到更前方,炮手们开始忙碌地铲开积雪,修筑简易的发射阵地。 不能再等了。 沈砚之从箭窗探出身子,对下面城墙上传令的亲兵打了个手势。亲兵立刻举起一面红色的小旗,用力挥舞。 “咚!咚!咚!” 设置在城墙各处的三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低沉雄浑的鼓声穿透风雪,瞬间压过了城下的嘈杂,在整个关城上空回荡! 城头上,所有乡勇精神一震!按照事先反复演练过的,第一线的刀牌手和长枪手迅速在垛口后蹲伏隐蔽,第二线的火铳手和弓箭手则起身,将武器架在垛口上。 “目标——敌炮队!火铳队,自由瞄准,放!”沈砚之的声音通过几个嗓门大的传令兵,接力般在城墙上响起。 “砰!砰!砰!” 并不算密集,甚至有些稀稀拉拉的火铳射击声响起。硝烟在风雪中迅速被吹散。城下清军炮队附近,激起几朵小小的雪泥,并未造成什么实质伤亡。清军显然也预料到守军会干扰架炮,盾牌手立刻上前掩护,炮手们的动作只是稍缓,并未停止。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弓箭手,抛射——放!” 近百张弓弦同时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啸,一蓬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划着抛物线落入清军前锋步兵方阵。雪地影响了箭矢的力道和精度,但依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倒霉的清兵中箭倒地。 清军显然被激怒了。中军旗号挥舞,推进的步兵方阵骤然加速!喊杀声透过风雪传来,虽然被风声削弱,依旧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三个方阵如同三把黑色的犁铧,狠狠向着城墙“犁”来!与此同时,那四门劈山炮也终于架设完毕,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浓烟! “轰!轰!轰!轰!” 四声沉闷的巨响几乎连成一片!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城墙! “隐蔽——!”各级队正的吼声响彻城头。 炮弹大部分砸在厚重的城墙墙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砖石碎屑混合着冰雪四处飞溅!有一发炮弹掠过垛口,砸在后面的马道上,轰出一个浅坑,几个躲闪不及的乡勇被气浪掀倒,惨叫着滚下城墙,生死不知。 新兵们哪见过这个?巨大的声响,飞溅的碎石,同伴的惨叫,瞬间让刚刚被沈砚之鼓舞起来的一点士气濒临崩溃。王栓柱死死抱着头蹲在垛口下,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稳住!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孙老蔫的声音嘶哑地吼着,“炮打完了要装药!这是机会!火铳手,给老子瞄着下面扛梯子的打!” 第一轮炮击过后,短暂的间隙。清军步兵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护城河早已冰封,但冰面湿滑。冲在最前面的清兵扛着长长的云梯,吼叫着将梯子架在冰面上,试图直接跨过河道,将梯子搭上城墙! 就是现在! 沈砚之在箭楼上看得分明,他猛地挥手下劈! “放号炮!骑兵出击!” “嗵——!” 一声格外响亮的号炮在东城门楼炸响! 早已在西门内集结、焦躁不安的程振邦骑兵,闻声如同出闸的猛虎!西门轰然洞开,两百余骑如同灰色的洪流,卷起漫天雪沫,狂飙而出!他们没有直冲清军中军,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借着城墙的掩护和风雪视线的干扰,狠狠撞向清军左翼那个相对薄弱的步兵方阵侧后,以及更后面的炮队! 战马嘶鸣,刀光闪烁!程振邦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劈下,一名试图组织防线的小旗官连人带旗被砍翻在地!骑兵的冲击在松软的雪地里虽然受限,但对付毫无防备的侧翼和正在紧张装填第二发炮弹的炮手,却如同砍瓜切菜! 清军左翼瞬间大乱!步兵方阵侧后被骑兵切入,阵型立刻扭曲。炮队更是遭了殃,炮手们丢下火药包和炮弹,四散奔逃,两门炮甚至被狂奔的战马撞倒! “好!”城头上,看到这一幕的老兵们忍不住喝彩。新兵们也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张望,看到清军狼狈的样子,心中的恐惧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中军的清军将领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在兵力劣势下主动派出骑兵出击,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刁钻。令旗急挥,试图调动中军和右翼去支援左翼和炮队,同时命令前锋加紧攻城! 城下的清兵踩着同伴用身体和云梯在冰面上铺出的道路,嚎叫着涌向城墙根。更多的云梯被竖起来,重重地搭上垛口! “滚木!礌石!给我砸!”各段城墙的队正们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巨大的原木、沉重的石块被乡勇们合力推下城墙,沿着云梯和城墙斜面轰然滚落!下方立刻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闷响。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金属液,实际上多是沸油或粪水)也被铁锅舀起,劈头盖脸地泼下,烫得清兵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下云梯,在冰面上翻滚。 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焦臭和风雪的气息,弥漫在城墙上下。 王栓柱所在的这段城墙,也搭上了两架云梯。他按照沈砚之和孙老蔫教的,死死蹲在垛口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杆装了药、上了子铳的土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叫声、滚石落下的轰鸣声,还有孙老蔫变了调的吼声:“起!放!” 他猛地起身,甚至没看清下面到底有多少人,只是凭着感觉,将铳口探出垛口,对着下面人影晃动最密集的地方,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铳口喷出的火光和浓烟呛得他直流眼泪。他根本没时间看是否打中,立刻蹲下,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皮囊里掏火药和铅子,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好几次都把火药撒在了雪地上。 “蠢货!慌个球!”旁边一个满脸黑灰的老乡勇骂了一句,劈手夺过他的火铳和火药袋,动作麻利地重新装填,塞回他手里,“拿着!再瞄下面那个穿棉甲的!对,就是他!稳住,等口令!” 王栓柱接过再次装填好的火铳,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冰冷且充满硝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再次起身。这一次,他看清了,下方一个穿着破旧棉甲、头戴红缨帽的清兵,正攀着云梯,狰狞的脸越来越近。他咬着牙,将铳口对准了那张脸。 “放!” “砰!” 棉甲胸口绽开一团血花,那清兵脸上的狰狞凝固,眼神瞬间涣散,一声不吭地仰面摔了下去,砸倒下面好几个同伴。 王栓柱愣住了,看着自己还在冒烟的铳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他杀人了?他真的杀人了? “干得好!小子!”那老乡勇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就这么打!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城下的战斗进入白热化。清军虽然被程振邦的骑兵突袭扰乱了后方和侧翼,但前锋攻城的决心异常坚决,不断有新的生力军填补上来,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竖起。箭矢如飞蝗般从城下射上来,不时有乡勇中箭倒下。滚木礌石消耗极快,金汁也很快见底。伤亡开始出现。 沈砚之在箭楼上,脸色铁青。清军的韧性和战斗力超出了他的预估。尤其是中军那个将领,在左翼和炮队受袭的情况下,依然能稳住阵脚,不断投入兵力强攻,可见是个狠角色。程振邦的骑兵在最初的突袭得手后,很快陷入清军步兵的纠缠和反击,开始出现伤亡,冲击的势头也被遏制住。 最关键的是,那四门劈山炮虽然被程振邦冲了一阵,但并未被彻底摧毁。在清军将领的严令下,炮手们重新回到炮位,开始再次装填! 不能再让火炮肆无忌惮地轰击城墙了!城墙再厚,也经不起连续轰击,更经不起对士气的打击。 沈砚之目光死死锁住那重新忙碌起来的清军炮队,又看了看在城下步兵中左冲右突、已经开始显得吃力的程振邦骑兵,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形。 他猛地转身,对箭楼里待命的传令兵厉声道:“传令程振邦!不必恋战,立刻向东南方向迂回撤退,做出溃逃假象!把追兵往东南引!” “传令东城墙所有火铳手、弓箭手,集中火力,覆盖清军前锋云梯最密集的区域!刀牌手、长枪手准备,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出城逆袭!” “传令西门,立刻集结所有还能动的骑兵和机动乡勇,备好火油罐、轰天雷,待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链,从箭楼迅速传递下去。虽然不明白沈砚之的全部意图,但基于这几天建立起的信任和此刻战场不容置疑的权威,命令被迅速执行。 程振邦接到命令,虽然心中疑惑,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唿哨一声,带着骑兵猛然调转方向,不再试图冲击清军纵深,而是向着东南方向的荒野“败退”下去,队形显得有些散乱。 清军将领见状,以为守军骑兵力竭溃逃,岂肯放过?立刻派出一支约三百人的步骑混合队伍,脱离主阵,急追下去! 就在追兵离开主阵不久,城头上,沈砚之等待的时机到了! 那四门劈山炮,再次装填完毕,炮口重新对准了伤痕累累的东城墙! 而清军攻城的步兵,因为久攻不下,士气已显疲态,队形在城墙下堆积得有些混乱,尤其是在云梯附近。 就是现在! 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点火!放!” “嗤嗤嗤——” 城墙根下,埋设在雪地中的几十颗轰天雷(土地雷)的引信被同时点燃!这些引信都被特殊处理过,耐潮湿,燃烧速度稳定。 清军攻城部队脚下,洁白的雪地突然毫无征兆地接连炸开! “轰!轰隆!轰——!!!” 巨大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积雪混合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如同喷泉般四下抛洒!剧烈的冲击波将城墙根下的清兵成片掀翻!架设好的云梯被炸断、掀飞!惨叫声瞬间达到了顶点,盖过了战场上所有其他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脚下的恐怖打击,彻底打懵了攻城的清军!他们不知道脚下还埋着什么,惊恐万状地向后溃退,互相践踏,队形彻底崩溃! 几乎在同一时间! “吱呀呀——!” 沉重的东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门后集结、眼睛通红的三百名精锐乡勇,在沈砚之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杀出来!他们没有去追击溃退的攻城步兵,而是目标明确,直扑那因为追兵离开而防护略显空虚的清军炮队和剩余的中军核心! 沈砚之一马当先,手中不再是短铳,而是一柄狭长的马刀,刀光在雪幕中划出凄冷的弧线,将一个试图阻拦的清军把总连人带刀劈成两半!在他身后,三百乡勇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将清军原本就因前方爆炸和溃退而混乱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保护大炮!拦住他们!”清军中军,一个穿着明亮铠甲、留着络腮胡的将领(正是永平协副将)又惊又怒,挥舞着令旗,调集亲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此刻清军前锋崩溃,左翼被程振邦先前袭扰未复,右翼又要防备可能来自城内的再次出击,中军本身也因炮队遇袭和前方败退而军心动摇。沈砚之这支三百人的生力军,选择的时机和切入角度又太过刁钻狠辣,正好打在清军兵力调动的衔接部和心理最脆弱的位置! 雪地上,血腥的短兵相接瞬间爆发!沈砚之刀法并不花哨,却狠辣精准,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几个照面,已有数名清军军官倒在他的刀下。他身后的乡勇也杀红了眼,将多日来积压的恐惧、愤懑和对新生活的渴望,全都化作了疯狂的砍杀! 永平协副将眼看中军旗帜摇摇欲坠,炮队即将不保,而东南方向,那支原本“溃逃”的骑兵,竟然在程振邦的带领下,划了一个大圈,重新集结,正朝着他暴露出来的侧后翼猛冲过来! 两面夹击!大势已去! 这员清军副将也是久经战阵,眼见事不可为,再拖延下去,恐怕连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他狠狠一咬牙,嘶声吼道:“鸣金!收兵!向东南交替撤退!” 清脆刺耳的金钲声在战场上响起。本就士气崩溃的清军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丢下伤员、旗帜、甚至那四门珍贵的劈山炮,向着来时的方向,在风雪中狼狈溃逃。 程振邦的骑兵衔尾追杀了一阵,斩获不少。沈砚之则勒住战马,制止了乡勇们的盲目追击。雪地行军不易,穷寇莫追,更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打扫战场,稳固城防,救治伤员。 风雪依旧,但喊杀声、爆炸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战马的悲鸣,以及寒风掠过染血雪原的呜咽。 关城之上,残破的五色旗依旧在飘摇。城墙上下,遍布尸体和散落的兵器。鲜血将洁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片刺目的猩红,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沈砚之驻马立于战场中央,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望着清军溃逃的方向,又回头望向那巍峨的、经历了第一场血火洗礼的“天下第一关”。 守住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0059章血浸津门(上) 光绪三十四年冬,天津法租界。 暮色四合,街道两侧的法式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长长的阴影。沈砚之裹紧灰色棉袍,低头快步穿过维尔杜路,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 “掌柜的,两斤槽子糕,包严实些。” 他在“德顺斋”糕点铺前驻足,声音压得很低。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转身取货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法国巡捕房今天抓了三个人,里面可能有‘货郎’。” 沈砚之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知道了”的暗号。接过油纸包时,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滑入他的袖口。 走出店铺二十余步,拐进一条背阴的胡同。沈砚之借着月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明晚八点,老龙头火车站,三号货仓,货物抵达。”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五年了,自从父亲沈崇山在戊戌年那个血色的清晨被押赴菜市口,他就接过了这副担子——表面上经营着天津卫三家绸缎庄的少东家,暗地里却是同盟会北方支部“山海关联络站”的负责人。 这五年间,他眼见着维新派的血流干,又看着革命党的头颅一颗颗挂在城墙上。朝廷的鹰犬从未放松对“乱党”的追捕,尤其是在袁世凯出任北洋大臣、坐镇天津之后,这座九河下梢的城市成了暗探与革命者较量的修罗场。 “少爷,您可回来了!”刚踏进沈宅后门,管家老赵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白,“顺天府的张师爷来了,在前厅等了半个时辰。” 沈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说是什么事?” “说是……绸缎庄今年的‘例敬’还没送去。” 例敬。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年,朝廷的官吏们变着法子敛财,所谓“例敬”不过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他整了整衣袍,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一个穿着五品文官补服的瘦削男子正端着盖碗茶,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见沈砚之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张师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砚之拱手作揖,“铺子里年底事忙,怠慢了。” 张师爷放下茶碗,皮笑肉不笑:“沈少爷客气了。听说贵号今年生意红火,连保定、太原都开了分号。这天津卫谁不知道,沈家的‘瑞福祥’是头一块招牌。” “全赖各位大人照应。”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轻轻推了过去,“年关将近,一点心意,给师爷添些炭火钱。” 张师爷的手指在红封上按了按,估摸出里面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才露出些真切的笑容:“沈少爷懂事。”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来,倒不全是为了这个。”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 “顺天府最近在查一批违禁书刊。”张师爷盯着沈砚之的眼睛,“有人举报,说在贵号的货仓里见过《革命军》《猛回头》这些大逆不道的玩意儿。”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作响。 半晌,沈砚之笑了:“师爷说笑了。我们做绸缎生意的,仓库里堆的都是苏杭的绫罗绸缎,哪来的什么书刊?定是有人眼红铺子生意,恶意中伤。” “是吗?”张师爷慢慢站起身,踱到窗前,“我也希望是误会。不过……”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沈少爷,令尊的事情,过去快十年了吧?朝廷宽厚,没有株连九族,还给沈家留下了产业。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珍惜。”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父亲临刑前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清晨,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父亲最后喊的是:“诛尽国贼,还我河山!” “师爷教诲的是。”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沈家世代经商,只知诚信为本,从不参与政事。” “那就好。”张师爷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腊月二十三之前,把今年的‘例敬’补齐了。另外,听说你常去法租界的‘德顺斋’买点心?那铺子的掌柜,好像跟南边的乱党有些牵连。少去为妙。” 送走张师爷,沈砚之站在廊下,任由寒风扑在脸上。老赵悄声走近:“少爷,张扒皮这是话里有话啊。德顺斋那边……”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出趟门,去唐山看一批新到的货。” “这节骨眼上……” “越是这时候,越要如常行事。”沈砚之转身向书房走去,“对了,让账房准备五百两银子,明天送到顺天府。” 关上书房的门,沈砚之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书架前,移开第三排的《资治通鉴》,露出后面一个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书信、几本小册子,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父亲沈崇山与一群维新志士在强学会门前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意气风发,眼中满是光。 “诛尽国贼,还我河山。”沈砚之轻声重复着父亲的遗言,指尖拂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夜深了。沈砚之吹灭油灯,却没有就寝。他换上一身深蓝色短打,从后窗翻出,融入夜色之中。 天津的冬夜寒冷刺骨。沈砚之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行,时而驻足聆听,时而突然折返。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永远假设身后有人跟踪。 一刻钟后,他敲响了西头如意庵附近一处小院的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在看到沈砚之后迅速让开身位。 院里另有三人,围坐在炭盆旁。见沈砚之进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身:“沈先生,您可来了!出事了!” “慢慢说。”沈砚之在炭盆边坐下,烤着冻僵的手。 “我们在保定的人折了两个。”另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压低声音,“是运送那批‘药材’时暴露的。官府顺藤摸瓜,可能已经查到天津。”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他们所说的“药材”,其实是藏在药材箱子里的枪支弹药,原本计划运往滦州,支援那里正在酝酿的新军起义。 “损失多大?” “三十条步枪,两千发子弹,全没了。”络腮胡汉子一拳捶在地上,“***官府,在城门口设了双重卡子,开箱验货。咱们的人见势不对想硬闯,结果……” 炭火映照着几张凝重的脸。 沉默良久,沈砚之开口:“滦州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送信了。”眼镜青年说,“但路上关卡森严,不知能不能送到。” “必须送到。”沈砚之斩钉截铁,“滦州新军第二十镇,是咱们在北方最重要的力量。他们的起义计划就在下个月,如果得不到这批军火,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后果。北方革命沉寂太久,急需一场胜利来点燃烽火。滦州新军的起义若成功,就能控制京奉铁路,切断清廷与东北的联系,震动整个北方。 “那批货,还能不能补上?”络腮胡问。 沈砚之沉思片刻:“我在大连还有一条线,通过日本商社可以弄到一批日制步枪。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了!”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开口,他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大家都叫他“老谭”,“滦州等不了那么久。况且现在风紧,张扒皮已经盯上你了,你这个时候动作,太危险。”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砚之站起身,“老谭,你明天一早动身去大连,找三井洋行的山本先生,提我的名字,他知道该怎么办。胡子,你带几个人去老龙头火车站,明晚有一批‘特殊货物’到,务必安全接回来。阿文,”他看向眼镜青年,“你负责清理我们在天津的所有联络点,该撤的撤,该毁的毁,不能给官府留下任何线索。” “沈先生,那你呢?”老谭担忧地问。 “我留在天津。”沈砚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总得有人稳住阵脚。况且,张扒皮那里,还需要我去应付。” 众人还想再劝,沈砚之抬手制止:“不必多说。记住,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关系到成百上千同志的身家性命。谨慎,再谨慎。” 离开小院时,已是子夜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雪,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化成了水渍。沈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转过一个街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两个穿黑色棉袍的人,正朝他这个方向张望。虽然打扮普通,但那站姿、那眼神,分明是吃公门饭的。 沈砚之面不改色,继续向前走,在与两人擦肩而过时,甚至还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跟着他走出很远。 回到沈宅,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德国造毛瑟手枪,检查了弹匣,又放回去。然后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吾妻婉如见字:津门岁寒,望自珍重。生意之事,我已安排妥当,若有变故,可寻保定分号王掌柜。家中老幼,托付于你。勿念。夫砚之手书。” 写罢,他将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信封,混入一叠往来商函之中。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出事,这封信会被当作普通家书寄出,妻子看到,自会明白其中深意。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沈砚之吹灭蜡烛,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父亲的遗言、同志们的脸庞、张师爷阴鸷的笑容、路灯下那两个暗探的身影……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他知道,风暴就要来了。而这一次,他将站在风暴的最中央。 天色微明时,沈砚之终于合眼。梦中,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山海关,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雄浑的城楼上,指着远处苍茫的燕山说:“砚之你看,这关山万里,终有一天,会响起新的风雷。” 那时他不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现在,他懂了。 (第五十九章 完) 第0060章血浸津门(下) 腊月二十二,天津卫迎来入冬后最冷的一天。 清晨,北风卷着渤海湾的湿气扑向这座城市,屋檐下挂起了二尺长的冰棱。老龙头火车站里却是一片喧嚣——年关将近,南来北往的旅客、商人、返乡学子挤满了候车室,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小贩的叫卖声、脚夫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年节气氛。 沈砚之穿着貂皮大氅,头戴水獭皮帽,一副富商派头,在两名伙计的簇拥下走进车站。他手中把玩着一对保定铁球,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 “老爷,去奉天的车还有半个时辰才开,您先在贵宾室歇歇?”一个伙计殷勤地问。 “不急。”沈砚之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展开当天的《大公报》,目光却越过报纸边缘,观察着四周。 车站里有三处异常:售票窗口旁有两个穿棉袍的男人一直在那里徘徊,既不买票也不离开;月台入口处,四个巡警比平时多了一倍;最值得注意的是三号货仓方向——那里本该是货物装卸区,此刻却安静得出奇,只有两个苦力模样的人在门口抽烟,但他们的站姿太挺直,不像是常年扛活的苦力。 “阿福,去买包烟来。”沈砚之吩咐道,手指在报纸上轻轻点了三下——这是“有情况”的暗号。 叫阿福的伙计会意,转身向小卖部走去,经过那两个抽烟的“苦力”时,故意撞了其中一人一下。 “没长眼睛啊!”“苦力”粗暴地推了阿福一把,露出腰间鼓囊囊的一块——是枪。 阿福连声道歉,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爷,货仓那边有硬家伙,至少五六个人。” 沈砚之点点头,神色不变。他抬起怀表看了一眼:上午十点一刻。按照约定,那批“货物”应该在十点半抵达,是一车从上海运来的“纺织机械”——里面实际藏着二十箱步枪和五箱手枪,还有一批弹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个扛着大包小裹的乡下人挤到沈砚之旁边的空位,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沈砚之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位置和握枪磨出的老茧高度吻合。 是圈套。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沈砚之瞬间清醒。官府不仅知道今天有“货物”到,还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人来接货。 必须通知同志们撤离。 沈砚之站起身,正要示意阿福和另一个伙计离开,车站广播突然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上海开往奉天的特快列车因故晚点,预计到达时间为下午两点……” 晚点?沈砚之眉头微皱。电报线路昨天就被切断了,说是“检修”,现在列车又“晚点”——这太巧合了。 “老爷,咱们还等吗?”阿福小声问。 “等。”沈砚之重新坐下,但换了个位置,背靠墙壁,能观察到整个候车室,“你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我要晚些回去。” 阿福应声去了。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大钟上:十点二十五分。如果列车真的两点才到,意味着他们要在这里枯等四个小时——而每一分钟,危险都在增加。 十点四十分,候车室门口突然一阵骚动。一队荷枪实弹的巡警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警官制服的中年人,腰间佩着指挥刀,正是天津巡警总局侦缉队队长马奎。 “所有人听着!”马奎站在长椅上,声音洪亮,“奉上峰命令,稽查乱党分子!都待在原地,接受检查!”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女人惊叫,有孩子哭闹,几个想往外挤的旅客被巡警用枪托砸了回来。 沈砚之的心脏狂跳起来,但面色依然平静。他看到马奎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位先生,请出示证件。”马奎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身份证明和商号执照,递了过去。马奎仔细翻看着,忽然笑了:“瑞福祥的沈掌柜?久仰大名。” “不敢当。”沈砚之拱手,“马队长公务繁忙,沈某不敢耽搁。” “不急。”马奎把证件还给沈砚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听说沈掌柜今天要接一批从上海来的货?” 来了。沈砚之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接货?马队长说笑了,沈某今天是去奉天谈生意,怎么会在这里接货?” “是吗?”马奎逼近一步,盯着沈砚之的眼睛,“可我们接到密报,说今天有一批乱党的军火要运抵老龙头火车站,接货人正是瑞福祥的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巡警悄悄围了上来,手按在枪套上。 沈砚之突然笑了,笑声爽朗:“马队长,这定是有人恶意中伤。瑞福祥做的是绸缎生意,要军火做什么?难不成要用步枪量布,用手枪裁衣?”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旅客也笑了。马奎的脸色阴沉下来:“是不是中伤,搜一搜就知道了。来人,把沈掌柜请到办公室,我要亲自‘招待’。” 两个巡警一左一右夹住了沈砚之。阿福想上前,被沈砚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马队长要请沈某喝茶,沈某自然奉陪。”沈砚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不过,沈某与袁宫保府上的杨师爷有旧,马队长行事前,是否该打个招呼?” 袁世凯的名字果然让马奎迟疑了一下。但他很快冷笑:“袁宫保最恨的就是乱党。沈掌柜若真是清白的,怕什么搜查?” 沈砚之不再说话,任由巡警押着他向车站办公室走去。经过月台时,他看见三号货仓的门开了条缝,里面人影憧憧——官府的人已经控制了那里。 办公室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马奎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书记员模样的人做记录。 “沈掌柜,咱们开门见山。”马奎在桌后坐下,点了支烟,“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父亲是谁。戊戌年菜市口,沈崇山沈大人的血,还没干透吧?”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脸上却波澜不惊:“先父获罪伏法,朝廷已有圣裁。沈某作为人子,不敢妄议。” “好一个不敢妄议。”马奎吐出一口烟圈,“那我问你,上个月二十三号,你去法租界德顺斋做什么?” “买点心。德顺斋的槽子糕是天津一绝,马队长没尝过?” “买点心需要半个时辰?需要和掌柜密谈?” 沈砚之笑了:“马队长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沈某的一举一动都在您眼皮子底下。既然这样,您更应该清楚,沈某除了做生意,什么都没做。” 马奎猛地拍桌:“沈砚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保定那边已经招了,你们通过药材箱子运送军火,人赃并获!顺藤摸瓜,就摸到了你这里!” “招了?”沈砚之挑眉,“招了什么?招了瑞福祥参与运送军火?马队长,说话要讲证据。沈某可以现在就跟您去对质,若是真有人指证沈某,沈某甘愿伏法。” 他赌的就是马奎在虚张声势。保定被捕的同志他知道,都是硬骨头,宁可死也不会供出天津的联络网。马奎这是在诈他。 果然,马奎的脸色变了变,语气稍微缓和:“沈掌柜,我是为你好。现在招了,算你自首,还能从宽处理。若是等我们查出来……” “那就请马队长查。”沈砚之站起身,“沈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不过,沈某今天还要赶去奉天的火车,马队长若没有确凿证据,还请行个方便。” 两人目光对峙。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队长,有紧急电报!” 马奎狠狠瞪了沈砚之一眼,起身出去。沈砚之听见门外压低声音的交谈,隐约听到“滦州”、“新军”、“提前行动”几个词。 他的心沉了下去。滦州出事了。 几分钟后,马奎脸色铁青地回来,对书记员说:“把他带下去,暂时关押。” “马队长,这是什么意思?”沈砚之问。 “意思是你走不了了。”马奎咬牙切齿,“滦州新军第二十镇今天上午哗变,占领了滦州火车站!朝廷已经调兵镇压,所有可疑分子一律扣押!” 沈砚之被两个巡警押着走出办公室时,看见车站里已经乱成一团。更多的巡警和绿营兵冲了进来,开始挨个盘查旅客。哭喊声、怒骂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他被押到车站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里,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臊气。 沈砚之在墙角坐下,开始冷静分析局势。 滦州起义提前了——这可能是保定军火线暴露后,新军内部的激进派等不及了。没有足够的武器,起义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北方的革命火焰终于点燃了第一把火。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陷在这里,天津的联络网怎么办?老谭去大连了,胡子他们今天要来车站接货,阿文在清理联络点——如果官府已经盯上自己,那么其他同志很可能也暴露了。 必须想办法送消息出去。 沈砚之站起身,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囚室。墙是青砖砌的,很厚。门是铁皮包木,门上有个小窗,用铁条封着。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只有巴掌大。 他摸了摸身上——怀表、钱袋、烟盒都被搜走了,连腰带都被抽走,大概是怕他自尽。但马奎的人疏忽了一点:他左脚的皮鞋跟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片薄薄的钢锯条。 沈砚之脱下鞋,取出锯条,开始锯门闩处的铁条。钢锯条很薄,锯起来很费力,但他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锯条与铁条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在外面嘈杂的背景音掩护下,并不明显。 时间在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铁条终于被锯开一个口子。沈砚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把锯条藏回鞋跟,然后开始用身体撞门。 铁门发出哐哐的巨响。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锁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巡警探头进来:“干什么?!” 就是现在!沈砚之猛地抓住巡警的衣领,一个肘击打在他太阳穴上。巡警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沈砚之迅速脱下他的制服换上,把自己的衣服塞到床铺下,然后扶正帽子,低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大部分警力都在上面维持秩序。沈砚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走着,在楼梯口遇到了另一个巡警。 “换岗了?”对方随口问。 “嗯,尿急。”沈砚之压低帽檐,含糊应了一声,快步上楼。 回到候车室,场面更加混乱。几队绿营兵已经开始抓人,凡是看起来像学生的、穿西装的、说南方口音的,都被押到一边。沈砚之看见阿福和另一个伙计也被抓了,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不能过去。沈砚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向出口走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胡子。 胡子打扮成苦力模样,扛着个大麻袋,正和几个同伴站在三号货仓附近,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计划已经暴露,也不知道沈砚之被抓。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在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快走,有埋伏。” 胡子浑身一震,但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让他没有立刻回头。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人开始慢慢向后退。 太迟了。 货仓的门突然打开,十几个持枪的便衣冲了出来,枪口对准了胡子他们:“不许动!举起手来!” 胡子反应极快,一把掀翻旁边的货堆作为掩护,同时拔出手枪:“弟兄们,拼了!” 枪声炸响,候车室里顿时大乱。旅客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巡警和绿营兵也开了火。沈砚之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门口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子已经中弹倒地,另两个同志还在抵抗,但很快也被乱枪打死。血浸透了青石板地。 “抓住那个穿警服的!”马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是沈砚之!” 子弹呼啸而来,打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飞溅。沈砚之猫腰钻进人潮,撞开几个挡路的人,冲出了车站。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沈砚之在街道上狂奔,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他拐进一条胡同,又钻进另一条,专挑七拐八弯的小巷子跑。 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沈砚之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意租界附近,远处就是海河。 必须过河。河北岸是各国租界,官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但他现在这身巡警制服太扎眼了。沈砚之脱下制服,扔进路边的垃圾堆,只穿着单薄的棉袄。寒风立刻穿透衣物,冻得他牙齿打颤。 海河上的浮桥有兵丁把守,过不去。只能找船。 沈砚之沿着河岸走,寻找渡船。天色渐暗,河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租界的灯火朦朦胧胧。终于,他看到一条小舢板系在岸边,船夫正蹲在船头抽烟。 “过河,去意租界。”沈砚之跳上船,摸出最后一块银元——钱袋虽然被搜走,但他习惯在袜子里藏几块应急的银元。 船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解开了缆绳。舢板缓缓向河心划去。 河面上寒风更烈。沈砚之抱紧双臂,看着渐渐远去的天津城。车站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骚乱还没平息。 “先生是惹了官司?”船夫忽然开口。 沈砚之警觉地看向他。 船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别怕,这年月,谁还没点麻烦。上个月我也拉过一位,背上挨了一枪,血把船板都染红了。”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逃亡,无数人在追捕。大清朝像一张破网,网眼越来越大,漏掉的人越来越多,但网绳依然能勒死人。 舢板靠岸时,意租界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见。沈砚之跳上岸,正要走,船夫叫住了他:“先生,留个名字吧。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也好说。” 沈砚之想了想,说:“姓关,关山。” “关山……”船夫念叨着,“好名字。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沈砚之一怔,没想到一个船夫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深深看了船夫一眼,转身消失在租界的街巷中。 意租界相对平静。街道干净整齐,偶尔有意大利巡捕走过,对沈砚之这样的中国人并不多看一眼。他找到一家小旅馆,用假名登记入住。 房间里,沈砚之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左臂在逃跑时被流弹擦伤,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凝固,把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撕开布料,然后用茶水清洗伤口,撕下床单包扎。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天死了多少人?胡子、还有那几个同志,都死在车站了。阿福他们被抓了,不知会不会受刑。老谭在大连,阿文在清理联络点——希望他们能及时得到消息撤离。 还有滦州。起义提前爆发,没有足够的军火,那些新军弟兄能支撑多久?朝廷会派哪支部队去镇压?袁世凯的北洋军?还是直接从京城调八旗兵?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沈砚之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与组织取得联系,了解全局情况,制定下一步计划。但天津的联络网可能已经瘫痪,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孤悬敌后。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晚上八点了。沈砚之突然想起,按照原计划,这个时候,那批“纺织机械”应该已经抵达车站,被胡子他们安全接走。而现在,车站里血流成河,同志们的尸体可能还躺在冰冷的地上,等着官府收殓。 “诛尽国贼,还我河山。” 父亲的遗言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沈砚之闭上眼,仿佛又看见菜市口那个清晨,父亲跪在刑台上,仰天长啸的样子。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死亡。维新志士的血,革命党的血,无辜百姓的血,一次次浸透这片土地。但奇怪的是,血越多,反抗的人却越多。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父亲,您看见了吗?”沈砚之轻声说,“您没走完的路,儿子在走。您没完成的志业,千千万万的人在接着完成。” 夜深了。沈砚之强迫自己睡去,因为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清醒中,他忽然想起那个船夫的话: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但失路之人,终将找到路。哪怕路上铺满荆棘,浸透鲜血。 (第六十章 完) --- 第0061章风雪奇袭 腊月初七,夜,山海关外三十里,老君庙。 破败的庙堂里挤满了人,却安静得可怕。只有北风在断壁残垣间呼啸,卷着雪花从没了窗棂的窗洞扑进来,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三十几个汉子裹着破烂的棉袄,围着中间那堆将熄未熄的篝火,没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砚之坐在神龛前的石台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遍遍地擦拭着一把汉阳造步枪。枪很旧,护木上裂了几道口子,枪膛里还有没擦干净的锈迹。但这已经是他们这支“乡勇”里最好的装备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式的抬枪、鸟铳,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大刀片子。 三天了。从攻下山海关到现在,整整三天。清军没有像预料中那样立刻反扑,反而异常地安静。但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让人心慌。沈砚之知道,这不是放弃,是在调兵。从盛京,从锦州,甚至从更远的吉林、黑龙江,八旗兵、绿营、新军,正在朝这里集结。等他们准备好,就是雷霆一击。 “砚之。”程振邦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风雪。他摘下冻硬的狗皮帽子,拍打着身上的雪,“探子回来了。三十里外,发现清军大营,至少两千人,骑兵五百,还带着两门克虏伯炮。” 庙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两千对三百,还有炮。这仗怎么打? “领兵的是谁?”沈砚之头也没抬,继续擦枪。 “镶蓝旗副都统,富察·穆尔泰。”程振邦的声音有些发涩,“老对手了。三年前,在辽西剿匪,我跟他交过手。是个狠角色,用兵稳,从不冒进。”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瘦削但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光,而是一种沉静、锐利的亮,像藏在鞘里的刀。 “克虏伯炮,”他重复了一遍,“射程多远?” “五里左右。炮弹落地,能炸出三丈宽的坑。”程振邦顿了顿,“而且,他们扎营的位置很刁,背靠鹰嘴山,两侧是河谷,易守难攻。我们要是强攻,就是活靶子。” 庙里更静了。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和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不能让他们把炮架起来。”沈砚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人心里,“炮一架,山海关就是砧板上的肉。我们守不住,城里的百姓也活不了。” “可是怎么打?”一个黑脸汉子忍不住开口,是李铁柱,原先是关城铁匠铺的伙计,力气大,性子直,“咱们就这点人,这点家伙,冲上去就是送死!” “谁说冲上去了?”沈砚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李铁柱心里一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神龛前。那里挂着一张破旧的、泛黄的关外地图,是他父亲留下的。他伸手,指向鹰嘴山的位置。 “穆尔泰把大营扎在山脚下,是看中这里背山面水,易守难攻。但他忘了一件事——”沈砚之的手指沿着山脊线向上移动,“鹰嘴山,之所以叫鹰嘴,是因为山顶有块突出的鹰嘴岩。从那里往下看,整个大营,一览无余。”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炮的射程是五里,但从鹰嘴岩到山脚大营,直线距离不到三里。”沈砚之转身,看向庙里的众人,“如果我们能爬上鹰嘴岩,用火药,从上面往下扔——” “炸了他们的炮!”李铁柱脱口而出,随即又皱眉,“可怎么上去?这大雪天,山陡路滑,鹰嘴岩那地方,平时都没几个人能爬上去。” “平时不行,但今晚行。”沈砚之看向庙外。风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这样的天气,清军的岗哨会放松警惕。而且,他们绝对想不到,有人会从后山爬上去。” “后山?”程振邦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后山是绝壁,根本没法走人!” “有一条路。”沈砚之的声音很稳,“我父亲当年采药发现的,只有他知道。他带我去过一次,说那是‘鹰道’,只有鹰能飞过去。但人能走,只要不怕死。” 庙里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沈砚之,看着这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火光在他身后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去。”程振邦第一个开口,“我带人上去。你留在这里指挥。” “不,”沈砚之摇头,“路只有我认识。而且,我需要你在下面接应。等爆炸声起,清军大乱,你带人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记住,是佯攻,打一下就撤,别硬拼。” “可是你——” “我父亲教过我,”沈砚之打断他,眼神看向虚空,像是在对某个人说,“打仗,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赢。但有些险,必须冒。因为不冒这个险,死的人会更多。” 他收回目光,扫过庙里每一张脸。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粗犷的,文弱的,此刻都写满了紧张、恐惧,但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李铁柱,”沈砚之点名。 “在!” “你挑二十个人,要身手好,胆子大,不怕高。一炷香后,在这里集合。” “是!” “程振邦。” “在!” “你带剩下的人,到鹰嘴山前五里的松林埋伏。等山顶爆炸,立刻冲锋,声势越大越好,但别真打进去。一刻钟,无论成不成功,立刻撤退,回老君庙汇合。” “明白!” “其他人,守好这里。如果我们回不来——”沈砚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们就散了吧。能回家的回家,回不了家的,往南走,去找革命军。别硬拼,留着命,比什么都强。”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沈砚之不再多说。他走到神龛前,拿起那杆汉阳造,背在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东西——土制炸药,用火药、碎铁片、瓷片混合而成,外面裹着油纸,插着一截短短的引信。 这是他这几天,带着几个懂火药的老兵,偷偷赶制出来的。数量不多,威力也有限,但足够了。只要扔得准,炸掉那两门炮,不成问题。 “走吧。”他说,第一个走向庙门。 风雪扑面而来,像刀子。沈砚之眯起眼睛,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踏进雪地里。身后,李铁柱挑出来的二十个汉子,默默地跟了上来。没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混在风声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鹰嘴山在东北方向,平时走大路,一个时辰就能到山脚。但为了避开清军的探子,他们绕了远路,从荒无人烟的山沟里穿行。雪深过膝,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力气。风像鬼哭,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绕到鹰嘴山的后山。这里果然如沈砚之所说,是绝壁。近百米高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上面覆着厚厚的冰雪,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像巨兽的獠牙。 “这……这怎么上去?”一个年轻的乡勇声音发颤。 沈砚之没回答。他走到崖壁下,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开始脱衣服——不是全脱,是脱掉外面厚重的棉袄,只留一件单薄的夹袄。又从背包里掏出几圈麻绳,一捆铁钎,一双特制的、鞋底钉了铁刺的草鞋。 “把绳子接起来,至少一百五十尺。”他对李铁柱说,自己则蹲下身,把铁钎一根根插进腰带里,“我先上。等我到顶,放下绳子,你们再上。记住,一次最多上两个人,动作要轻,不能出声。” “砚之,太危险了!”李铁柱抓住他的胳膊,“让我先上吧,我力气大——” “力气大没用,得会看路。”沈砚之推开他的手,眼神平静,“我父亲教过我,这种冰壁,哪里能落脚,哪里是虚的,要看冰的颜色,听声音。你们不懂,上去就是送死。” 他不再多说,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李铁柱。然后,他走到崖壁前,伸出手,摸了摸冰面。很滑,冻得像铁。他深吸一口气,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铁钎,用力凿进冰里。 “铛!” 清脆的响声,在风雪中传得很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引来清军的巡逻队。但风声掩盖了一切。 铁钎凿进去三寸,稳了。沈砚之试了试,能承重。他踩上草鞋,鞋底的铁刺扎进冰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然后,他拔出第二根铁钎,向上,凿进更高的位置。 就这样,一钎,一步,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攀爬。 风雪更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手指很快冻得麻木,握不住铁钎,他就用牙齿咬着手套脱下来,呵几口热气,再戴上。有几次,脚下滑了,身体悬空,全靠腰间的绳子和手里的铁钎挂着。下面的人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拽着绳子,手心全是汗。 一个时辰,沈砚之只爬了不到三十米。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稳,节奏越来越快。他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耳边没有风声,没有雪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铁钎凿进冰面的声音。眼前没有绝壁,只有父亲当年带他走过的,那条隐藏在冰雪下的、只有鹰才知道的路。 记忆像潮水,涌上来。那年他十三岁,父亲带他进山采药,说是要教他认几种治伤的草药。他们爬的就是这座山,走的也是这条路。父亲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像山一样可靠。 “砚之,你看,那是鹰嘴岩。”父亲指着山顶那块突出的巨石,“像不像老鹰的嘴?” “像!爹,我们能爬上去吗?” “能,但很危险。这条路,叫‘鹰道’,只有最勇敢的鹰,才能飞过去。人要想走,就得比鹰更勇敢,更小心。” “那爹走过吗?” “走过。当年打老毛子,被围在山里,就是从这里爬出去,搬的救兵。” “爹真厉害!” “不是爹厉害,是没得选。有时候,人到了绝境,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砚之,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不敢走的人。” 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不敢走的人。 沈砚之咬紧牙关,又一钎凿下去。虎口震裂了,血渗出来,很快冻成冰。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灼热的气,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三个时辰后,天快亮了。风雪小了些,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沈砚之终于爬上了鹰嘴岩。 这里比想象中更险。一块突出的、巨大的岩石,像鹰的喙,悬在半空中。岩顶不过方丈大小,覆着厚厚的积雪。站在边缘往下看,清军的大营就在脚下——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两门克虏伯炮架在营门两侧,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山海关的方向。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几队巡逻的士兵在走动。大部分帐篷都黑着,显然还在睡梦中。 沈砚之解开腰间的绳子,牢牢系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然后朝下面挥了挥手。绳子抖动了几下,李铁柱第一个爬了上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二十个人,全部上来了,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脸色冻得发青。但没人敢出声,连咳嗽都压着。 沈砚之靠坐在岩石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炸药还剩下十二个。他分给李铁柱六个,自己留六个。 “看清楚,”他压低声音,指向下面的大营,“那两门炮,是主要目标。旁边的弹药箱,是次要目标。等我的信号,我说扔,就一起扔。记住,引信很短,点燃后数三下,必须扔出去。扔完立刻趴下,别抬头看。” 众人点头,眼神里有了杀气。 沈砚之拿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起。他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红光,天快亮了。清军该起床了。 就是现在。 “点火!” 二十支火折子同时亮起,点燃引信。嘶嘶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一、二、三——扔!” 十二个黑点,从鹰嘴岩上飞出,划出弧线,落向下方的大营。 时间好像变慢了。沈砚之能看到那些炸药在空中翻滚,能看到引信燃烧的火星,能看到下面营地里,一个早起撒尿的士兵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天空—— 然后,世界变成了红色。 “轰——!!!” 第一声爆炸,在弹药箱旁炸开。火光冲天,气浪把周围的帐篷撕成碎片。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爆炸,像一串惊雷,在清军大营里炸开。火光,浓烟,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那两门克虏伯炮,被直接命中。炮身扭曲,炮轮炸飞,旁边的炮兵来不及逃跑,被炸成碎片。 大营彻底乱了。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衣冠不整,有的拿着枪,有的光着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军官的吼叫声被爆炸声淹没,根本没人听。 “撤!”沈砚之低喝一声。 二十个人,顺着来时的绳子,飞速下滑。比上来时快得多,也危险得多。但没人犹豫,没人回头。身后是冲天的大火,是清军的混乱,是生的希望。 下到崖底,程振邦已经带着人接应。看到他们,程振邦眼睛一亮,但没时间说话,一挥手:“走!” 三百多人,像一群沉默的狼,钻进松林,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身后,鹰嘴山下,清军大营的火光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停了,但哭喊声、马蹄声、枪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沈砚之跑在队伍最前面,脚步很稳,但心跳如擂鼓。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鹰嘴岩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下方的人间地狱。 父亲,你看到了吗?他默默地说,这条路,我走通了。 风雪又起,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很冷,但沈砚之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天,快亮了。 第0062章南渡之议 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山海关的城楼。 城头上,守夜的乡勇们挤在垛口后,伸长了脖子朝东北方向张望。虽然隔着三十里,但那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隐约传来的哭喊声,还有冲天而起的浓烟,无不说明——沈砚之他们得手了。 “炸了!真炸了!”一个年轻乡勇兴奋地捶着城墙,“***清妖,看你们还敢来!” “小声点!”旁边年纪大些的呵斥,但脸上也掩不住喜色,“还没完呢。等砚之他们回来再说。” 城下,百姓们也被惊动了。不少人家点起了灯,推开窗户,朝东北方向张望。有胆子大的,甚至披着衣服上了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这动静,是得手了。” “沈家那小子,真行啊。他爹当年就是条好汉,没想到儿子更厉害。” “这下清妖该老实了吧?咱们关城,能保住不?” “难说。清妖人多,这次吃了亏,肯定要报复……” 议论声中,有期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终于能喘口气的轻松。这三天,山海关就像一口烧红的锅,每个人都悬着心,生怕下一秒清军就兵临城下。现在好了,清军的大营被炸了,至少能多几天喘息的时间。 天色渐渐亮了。风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锅。城外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接着是十几个,最后是黑压压一片。是程振邦带着佯攻的人马回来了。他们跑得很快,但队形不乱,显然没受到什么损失。城头上的乡勇们发出欢呼,有人跑去开城门。 程振邦第一个冲进城门,来不及喘气,抓住守门的乡勇就问:“砚之回来了吗?” “还没——”话音未落,城东方向又传来马蹄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松林里钻出来,正是沈砚之他们。二十个人,一个不少,只是个个蓬头垢面,棉袄被树枝划得破烂,脸上、手上都是冻伤和血口子。 “砚之!”程振邦冲过去,一把抓住沈砚之的肩膀,上下打量,“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事。”沈砚之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累。” 何止是有点累。攀爬绝壁三个时辰,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一夜,又狂奔三十里回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沈砚之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他挺直了腰,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乡勇和百姓。 “清军的大营,炸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两门炮,全毁了。弹药也烧了。他们想打山海关,没那么容易了。”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人们拥上来,拍着沈砚之的肩膀,摸着他的头,像欢迎凯旋的英雄。几个老人甚至抹起了眼泪,念叨着“沈家有后,关城有救”。 沈砚之被簇拥着,往城里走。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聚越大,像一条欢腾的河,流过关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在门口拱手,女人扒着门框张望,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叫嚷。 这一刻,山海关活了。三天来的压抑、恐惧、绝望,被这场胜利冲得烟消云散。人们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仿佛只要沈砚之在,这关城就固若金汤,清军就永远打不进来。 沈砚之被这热情裹挟着,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穆尔泰不是庸才,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更残酷。 他看向身边的程振邦。程振邦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先回去休息。”程振邦低声说,“有事晚上再说。” 沈砚之点点头。他确实需要休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强撑下去,真要垮了。 他被众人送到沈家老宅——一栋三进的青砖院子,是沈家几代人居住的地方。父亲“殉国”后,这里就空了,只有老管家福伯一个人守着。起义后,沈砚之把这里当成了指挥部。 福伯早就等在门口,看见沈砚之回来,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上下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忙着张罗热水、热饭,让沈砚之洗漱休息。 沈砚之确实累极了。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一碗热粥,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灯。程振邦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看一张地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砚之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是有些酸痛,但精神好了很多,“外面情况怎么样?” “都在庆祝。”程振邦说,语气有些复杂,“城里摆起了流水席,说是要给咱们庆功。李铁柱他们被灌得东倒西歪,这会儿估计还在睡。”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清军那边呢?有动静吗?” “探子刚回来。”程振邦的脸色凝重起来,“穆尔泰没撤。大营毁了,他就地扎营,又从锦州调来了两门炮,还多了五百骑兵。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拿下山海关。” 果然。沈砚之心里一沉。“预计什么时候进攻?” “三天之内。”程振邦说,“等炮到,等援兵集结完毕,就会发动总攻。这次,他们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跃,投下摇晃的影子。 “砚之,”程振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咱们得谈谈。” “谈什么?” “出路。”程振邦抬起头,眼神锐利,“山海关,守不住了。咱们这点人,这点装备,能撑三天,是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穆尔泰下次来,就是雷霆万钧。咱们要么全军覆没,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沈砚之明白。 “撤?”沈砚之问。 “是。”程振邦点头,“但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武昌起义成功了,南方十几个省都独立了,成立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咱们在这里死守,除了多死几个人,没有意义。不如南下,去南京,和革命军主力会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目光从山海关,慢慢向南移动,越过长城,越过黄河,越过淮河,最后停在长江边那个标着“南京”的小圆点上。 很远。一千多里路,要穿过直隶、山东、河南、安徽,到处都是清军,到处都是关卡。他们这三百多人,能活着走到南京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振邦说,“路远,危险,九死一生。但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南下,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咱们起义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光复山海关吗?不是。是为了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山海关守不守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把火,得烧到该烧的地方去。在南方,有孙中山,有黄兴,有千千万万的革命同志。咱们去了,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才能真正为革命出力。” 沈砚之还是沉默。程振邦说的,他都懂。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但感情上……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砚之,守住……山海关……” 父亲一辈子,就守着这座关。从军三十年,大小百余战,最后死在这里,埋在这里。他沈家几代人,都埋在这关城的黄土下。现在,他要放弃这座关,南下逃亡? “我知道你放不下。”程振邦叹了口气,“我也放不下。我爹,我爷爷,都死在这关下。但砚之,人得往前看。你爹要是还活着,他也会让你走的。守,是尽忠。走,是尽义。忠义难两全的时候,得选大义。” 大义。什么是大义?是忠于这座关,还是忠于这个国?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父亲在关城上教他射箭,说“这关,是咱们华夏的脊梁”;武昌来的电报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武昌光复,民国将立”;城头上,那些年轻乡勇冻得发青却依然挺直的脸;还有爆炸的火光中,清军大营里冲天而起的浓烟…… “百姓怎么办?”他睁开眼,问。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 “咱们撤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沈砚之看着他,“穆尔泰拿下山海关,会屠城吗?会报复吗?那些给咱们送饭、送衣、帮忙守城的人,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程振邦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或者说,想到了,但不愿意深想。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良久,他才涩声说,“咱们留下,也救不了他们。反而会让他们死得更多。” “但咱们可以带他们走。”沈砚之说。 “什么?” “愿意走的,带上。不愿意走的,留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但城里还有零星的灯火,隐约还能听到庆祝的喧闹声。“山海关三万百姓,不可能都带上。但愿意跟咱们走的,能带多少是多少。老人、孩子、女人,走在中间。青壮年,拿上武器,走在两边。咱们三百人,护着他们,南下。” “你疯了?!”程振邦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三百人,护着几千甚至上万人,走一千多里路?这怎么可能!清军不会放过我们,沿途的官府不会放过我们,土匪强盗不会放过我们!这是送死,是自杀!” “留下也是死。”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火在烧,“那不如,带着他们,一起拼一条活路。咱们起义,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如果连眼前的百姓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国救民?” 程振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看着沈砚之,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沉默寡言、总跟在父亲身后练武的少年,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程振邦最终说,声音很累,“这意味着,咱们可能走不到南京,就全军覆没。意味着,咱们这三百人,要为这个决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如果成功了,咱们救下的,可能是几千条命。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更亮:“而且,咱们带着百姓南下,本身就是一面旗帜。沿途的百姓看到,会知道,革命军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真正为老百姓打仗的队伍。他们会加入我们,支持我们。我们的队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等到了南京,咱们就不是三百人了,可能是三千,三万。” 程振邦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层。他看着沈砚之,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想得这么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现实逼的。”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单靠咱们三百人,南下是找死。但带着百姓,就不一样了。清军要打,得先过百姓这一关。他们敢对老百姓开枪,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沿途的官府要拦,也得掂量掂量,激起民变的后果。至于土匪强盗——” 他冷笑一声:“咱们有枪,有人,有百姓的支持,谁抢谁还不一定呢。” 程振邦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沈砚之说的,有道理。疯狂,但有理。乱世之中,有时候最疯狂的办法,反而是最有效的。 “可百姓愿意跟咱们走吗?”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路上生死未卜。不是每个人都敢的。” “所以不强求。”沈砚之说,“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留下。咱们把话说清楚,利弊讲明白,让他们自己选。但有一条——”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跟咱们走的,就是咱们的人。咱们有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咱们活着,就得护着他们活着。这是承诺,是军令,谁也不能违抗。”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释然。 “行。”他说,“你既然决定了,我就跟着。反正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是生是死,咱们一起扛。” 沈砚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他伸出手,程振邦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说,“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宣布决定。愿意走的,收拾东西,准备干粮。不愿意走的,发给安家费,让他们自谋生路。后天一早,开拔。” “这么急?” “穆尔泰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沈砚之说,“越快走,越安全。”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砚之,”他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失败了,死在了路上,你会后悔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平静,“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值得的事。守关,是父亲的心愿。南下,是我的选择。对得起父亲,对得起良心,就够了。”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沈砚之坐回桌边,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条从山海关到南京的、漫长而曲折的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能走不到头,就倒在了半路。可能到了南京,发现革命已经变了味。可能奋斗一生,也看不到想要的那个新中国。 但还是要走。 因为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他吹熄了灯,躺回床上。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关城的城楼上,像镀了一层银。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关城,这座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关城,这座他刚刚为之血战的关城,很快,就要离开了。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站在关城上,眺望南方。 “爹,”他在心里说,“儿子不孝,守不住您留下的关。但儿子答应您,一定会走下去。走到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您在天有灵,看着儿子。” 窗外,风声呜咽,像离歌,也像壮行的号角。 天,又要亮了。 第0063章离乡的行列 腊月初九,清晨。山海关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头。没有下雪,但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城门楼上那面刚刚升起的五色旗上,旗子猎猎作响,像在挣扎,又像在呐喊。 关城东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人很多,多到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一眼望不到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牵着牲口。一张张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光。 三天前,沈砚之炸了清军大营的消息传开后,整个山海关沸腾了。人们把他当成英雄,当成救星,以为只要有他在,这关城就固若金汤。可昨天,当“南下”的决定公布后,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 走?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关城,去千里之外的南方?一路上要穿过清军的层层封锁,要忍饥挨饿,要风餐露宿,还可能死在半路? 很多人退缩了。特别是那些有家有业、有儿有女的,舍不得房子,舍不得地,舍不得这份虽然艰难但好歹能活下去的日子。他们聚在沈砚之的老宅外,求他别走,说咱们守着关城,和清妖拼了,死了也值。 沈砚之没有解释,没有劝说。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或哀求、或愤怒、或绝望的脸,平静地说: “愿意走的,明早东门外集合。不愿意走的,留下。每人发三块大洋,两斗米,算是这几个月守城的酬劳。但有一条——我们走后,清军来了,你们怎么办,自己掂量。” 然后他就关上了门,不再见任何人。 现在,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这黑压压的人群,沈砚之心里有数了。愿意跟他走的,比预想的多。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千人,几乎占了关城人口的五分之一。大多是青壮年,也有拖家带口的,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眼神浑浊但坚定。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比预想的多。路上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沈砚之说,声音很稳,“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清军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他上前一步,举起手。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乡亲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但用足了中气,在寒风里传得很远,“今天,咱们要离开山海关,南下,去南京!” 人群一阵骚动。虽然早就知道了决定,但亲耳听到,还是像一把锤子,砸在心上。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沈砚之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沈家几代人,都埋在这关城的黄土下。我爹,就死在城楼上。这里是我的家,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走,比你们谁都疼。” 人群更静了。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很冷,但没人动。 “可咱们得走!”沈砚之提高了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刀,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为什么?因为清妖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这次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屠城的!因为咱们起义了,因为咱们打了胜仗,因为他们要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知道,反抗朝廷的下场!” “山海关,守不住了!咱们留下,是等死!是让父母妻儿,跟着咱们一起死!” “可咱们能往哪儿走?关外,是清妖的老巢。关内,到处都是他们的兵。天下之大,好像没咱们的活路了。”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像冰碴子,但他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不!有活路!”他猛地挥手,指向南方,“南方有活路!武昌起义了,十几个省独立了,中华民国成立了!那里有孙中山,有黄兴,有千千万万和咱们一样的中国人,在为一个新的中国流血拼命!那里,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是那些老人,经历过战乱,见过生死,最懂“活路”两个字的分量。 “这一路,很难。”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沉,像石头砸进水里,“一千多里,要过黄河,过淮河,要穿过清妖的防区,要挨饿,受冻,可能要死很多人。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活着走到南京。我只能保证——”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有危险,我先上!有吃的,你们先吃!有子弹,我给你们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护着你们,走到底!”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出列!” 短暂的寂静。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人群动了。青壮年们第一个站出来,接着是拖家带口的,最后是那些老人。他们默默地走到前面,在木台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很稳,眼神很亮。 程振邦开始整队。他把五千多人分成了三部分:最前面是三百乡勇改编的“护国军第一营”,由他亲自率领,负责开路、侦察、警戒。中间是百姓,按十户一队、百户一哨的编制,由李铁柱等老兵带领,负责照顾老弱妇孺、搬运物资。最后是断后的“护国军第二营”,由沈砚之亲自指挥,防备追兵,处理掉队者。 “记住,”程振邦站在队伍前,声音嘶哑但有力,“咱们不是逃难,是转移!是有组织的军事行动!路上,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听话的,乱跑的,军法处置!” 没人反对。这个时候,纪律就是生命。 “出发!” 程振邦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开动。最前面的骑兵率先出城,接着是步兵,然后是百姓的长队。独轮车吱呀作响,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在寒风里传得很远。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慢慢蠕动出城,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他最后一个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山海关的城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城楼上,那面五色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里,还有两万多人没有走,他们站在街边,站在门口,目送着这支离乡的队伍。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送别,只有沉默,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沈砚之勒转马头,不再回头。 队伍走得很慢。五千多人,拖家带口,辎重繁多,一天能走三十里就是极限。第一天,还算顺利。出了山海关,沿着官道向南,沿途的村庄早就空了——清军要来剿匪的消息早就传开,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傍晚,队伍在一个叫“黑山堡”的废弃驿站扎营。驿站很小,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大多数人只能在野地里露宿。程振邦安排人砍柴生火,煮了大锅的稀粥——米是走前从城里带出来的,不多,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但至少是热的。 沈砚之没有喝粥。他带着几个老兵,在营地周围巡视。天完全黑下来后,风更大了,吹得火堆忽明忽灭。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哭声和伤员的**,在寒风里断断续续。 “砚之,你去歇会儿吧。”程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硬邦邦的窝头,“明天还得赶路。” 沈砚之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又冷又硬,像石头。但他还是慢慢地嚼着,咽下去。 “探子回来了吗?”他问。 “回来了。”程振邦的脸色不太好看,“清军有动静。穆尔泰果然没追咱们,但他派人通知了沿途的州县,说咱们是‘叛军’,‘流寇’,让各地守军拦截。前面五十里,是抚宁县。知县已经关了城门,调了民团上城墙,看样子是要打。” 抚宁县。沈砚之记得这个地方,是个小县城,城墙不高,但守军有几百人,还有几门老式的土炮。如果硬打,能打下来,但肯定要死人,要耽误时间。而时间,是他们现在最缺的。 “绕过去?”程振邦问。 “绕不过去。”沈砚之摇头,“抚宁是官道必经之路,绕路得多走三天。咱们的粮食,撑不了那么久。” “那怎么办?强攻?” 沈砚之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压下来。 “我去一趟。”他说。 “什么?”程振邦一愣。 “我去抚宁,见见那个知县。”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咱们是南下,不是打仗。杀人,是最后的手段。” “你疯了?!”程振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清妖的官!你去见他,不是自投罗网吗?他把你抓了,送给穆尔泰,咱们就全完了!” “他不会。”沈砚之说,眼神很平静,“抚宁知县,我听说过。姓王,举人出身,在任五年,没什么政绩,但也没做什么恶事。这种官,最怕事。咱们五千多人兵临城下,他比咱们还怕。我去,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也是给咱们一条活路。”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打断他,“这是命令。你在这里守着,看好队伍。我带两个人去,天亮前回来。如果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就带着队伍,绕路。别管我。”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带李铁柱去。他机灵,身手好。” “好。” 半个时辰后,沈砚之带着李铁柱和另一个老兵,骑马离开了营地,消失在夜色中。三匹马,三个人,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蹄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抚宁县城离得不远,五十里路,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到了。远远地,就能看到城墙上晃动的火把,和隐约的人影。城门紧闭,城楼上架着几门土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官道方向。 沈砚之在离城一里的地方停下,下了马。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对李铁柱说,“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或者城里响枪,你们立刻回去报信,让程振邦带人绕路。” “砚之——”李铁柱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沈砚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容置疑。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佩刀,扔给李铁柱。又脱下棉袄,露出里面单薄的夹袄——表明身上没藏武器。最后,他举起双手,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 城墙上立刻有了反应。火把晃动,人声嘈杂,接着是拉弓上弦的声音。一个声音在城楼上喊: “站住!什么人?!” “山海关,沈砚之!”沈砚之停下脚步,仰起头,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求见王知县!” 城墙上静了一瞬。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惊慌: “沈、沈砚之?!那个反贼头子?!你来干什么?!” “不是反贼,是革命军。”沈砚之纠正,声音平静,“我来,不是打仗,是借路。请王知县开城门,我有话要说。” “放屁!你们这些反贼,攻州破府,杀人放火,现在想骗开城门?做梦!”那个声音厉声道,“赶紧滚!不然开炮了!” 沈砚之没动。他看着城墙上那些晃动的火把,那些紧张的人影,忽然笑了。 “王知县,”他提高声音,不再理会那个喊话的,直接对着城里喊,“我知道你在听。你也知道,我手下有五千人,有枪有炮。真要打,你这抚宁县城,守不住。但我不想打,不想让城里的百姓遭殃。我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开城门,让我的人过去。我保证,不伤一人,不取一物,只是借路。事后,你可以上报,说我们势大,你力战不敌,不得已开城。朝廷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或者,你关着城门,等我们打进去。到时候,城破人亡,你丢官罢职是小,满城百姓的性命,可都算在你头上。王知县,你是读书人,该知道轻重。” 话音落下,城墙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像心跳。 许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颤音: “你……你真能不伤一人,不取一物?” “我沈砚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沈砚之说,“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 “开……开城门。” “大人!”之前那个声音急了,“不能开啊!他们是反贼——” “闭嘴!”苍老的声音喝道,带着哭腔,“不开城门,咱们都得死!开!”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洞,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第0064章暗夜奔袭 宣统三年秋,深夜。 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毡布,低低地压在起伏的山峦和荒芜的旷野之上。没有月亮,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星子,也一颗不见。四下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风倒是很大,从西北方向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呼啸着穿过枯草和光秃的灌木,发出尖锐凄厉的嚎叫,卷起沙砾和尘土,劈头盖脸地打在行路者的脸上、身上,生疼。 这是一支沉默而迅疾的队伍。没有火把,没有灯笼,甚至没有人交谈。只有无数双沾满泥泞的布鞋、草鞋,踩在碎石、冻土和荒草上,发出沙沙的、绵密而压抑的声响,被狂风轻易地撕碎、掩盖。马蹄都用破布缠了蹄子,落在地上,只有极其沉闷的“噗噗”声。所有人,无论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都微微弓着腰,尽量压低身形,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急行。远远望去,这支数百人的队伍,就像一股无声无息、贴着地面流淌的黑色潮水,在旷野的褶皱和阴影里,执着地向东北方向涌动。 队伍最前头,一匹毛色深青、骨架高大的战马上,沈砚之紧抿着嘴唇,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调整着重心,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沉沉的夜幕,投向视野尽头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狂风卷起他灰布军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冰冷的空气像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颊和耳朵,早已冻得麻木,但他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脚下这条路,和前方那座必须拿下的关隘上。 离开山海关,已经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他们在关城下校场誓师,三千颗被武昌首义和父辈遗志点燃的心,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怒吼中,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一举冲垮了腐朽的清廷关防,将象征汉家山河的旗帜,第一次插上了“天下第一关”的城楼。那一夜的激动、热血、硝烟和欢呼,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但沈砚之很清楚,那仅仅是个开始。山海关是咽喉要地,是屏障,也是死地。他们占了关城,就像一把尖刀,抵在了清廷的咽喉上,但也将自己暴露在了四面八方的围攻之中。关内,京津地区的清军精锐随时可能扑来;关外,奉天、锦州的驻防八旗更是近在咫尺。凭他们这三千多是乡勇、会党改编,装备简陋、缺乏训练的乌合之众,死守孤关,无异于坐以待毙。 必须动起来!趁着清廷震怒、调兵遣将需要时间,趁着起义消息传开、各地人心浮动,趁着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尚未消散,向内地打!与传闻中南方蜂起的革命军取得联系,至少,要搅动直隶、山东的浑水,让清廷焦头烂额,为南方真正的革命力量争取时间和空间。 于是,在关城只休整了两天,掩埋了牺牲的弟兄,安抚了惊惶的百姓,将缴获的粮秣军械尽可能分发携带之后,沈砚之便毅然下令,放弃刚刚到手的山海关,只留下少数熟悉地形的本地弟兄,配合程振邦留下的一小队骑兵,在关内外虚张声势,迷惑清军探子。主力则连夜开拔,沿着燕山余脉和渤海之间的狭窄走廊,向南,再折向东南,目标直指二百里外,滦河岸边的另一处要地——抚宁。 抚宁县城不大,但位置关键,控扼着从山海关通往天津、保定的官道。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清军军械库,储存着不少枪械弹药。拿下抚宁,获取补给,然后或东进昌黎、乐亭,威胁津榆铁路;或西向卢龙、迁安,搅动永平府。进退之间,便可多出许多腾挪的余地。 但抚宁不是山海关。山海关的起义,是内外呼应,攻其不备。而抚宁的清军,此刻必然已得到山海关失陷的警讯,定然加强了戒备。奇袭,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赶在周围州县清军反应过来、合围之前,一击得手,然后迅速转移。 “还有多远?”沈砚之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边一个骑着小毛驴、身材干瘦的老者。这老者是队伍里的向导,姓姜,抚宁本地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贩运皮货,对这一带的山川道路了如指掌。起义军攻占山海关时,他主动投效,愿为向导。 姜老眯着眼,在狂风中努力辨认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个巴掌大的老旧罗盘——指针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沈统领,照这个脚程,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到饮马河了。”姜老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过了饮马河,再走七八里地,有个叫黑山嘴的土坡,从那儿就能望见抚宁城的灯火了。” 一个时辰……沈砚之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队伍从傍晚开拔,已经强行军了近四个时辰,人困马乏。许多弟兄的鞋子早已磨破,脚底打起了血泡,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股刚从屈辱和压迫中挣脱出来、急于证明自己、急于打开新天地的狠劲。 “传令下去,”沈砚之对紧随其后的传令兵道,“再坚持一个时辰!到饮马河边,隐蔽休整两刻钟,饮马,吃干粮。然后一鼓作气,直扑抚宁西门!告诉弟兄们,抚宁城里有枪,有炮,有白面馍馍!打下来,吃饱穿暖,接着干大事!” “是!”传令兵低声应诺,调转马头,沿着行军队列,将命令一个一个低声传递下去。 命令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在沉默的队伍中快速传导。原本有些滞重的脚步声,似乎又加快了几分,粗重的喘息声也被刻意压低了。黑暗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饥饿的狼群,在长途奔袭后,终于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亢奋。 队伍继续在无边的黑暗和狂风中跋涉。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时而是松软的河滩地,时而是碎石遍布的坡道。沈砚之不时能听到身后传来有人摔倒的闷哼,或是战马失蹄的嘶鸣,但很快,摔倒的人会被同伴拉起来,失蹄的马会被主人奋力控住,队伍就像一头坚韧的巨兽,在坎坷中顽强地向前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流水的声音,在风吼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是饮马河到了。 “停止前进!原地隐蔽!休整两刻钟!”命令再次低声传开。 黑色的潮水瞬间静止下来,融入更深的黑暗。人影迅速散开,依偎在土坎下、树丛后、巨石旁。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鼻子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人们从怀里掏出冰冷梆硬的杂面饼子,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狼吞虎咽。没有人敢生火,连抽烟的火折子都被严令禁止。 沈砚之也跳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自己走到河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他走到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背靠着坐下,掏出怀表,就着表盖上微弱的光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多了。 “砚之,喝口水。”一个温厚的嗓音在旁边响起,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是程振邦。他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沈砚之接过,喝了一小口,是烧开后放凉的姜糖水,带着一点辛辣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了些。“振邦,弟兄们状态怎么样?” “累是累,但士气还行。”程振邦也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膝盖,“就是这鬼天气,风太大,又黑,好些弟兄脚都走烂了。抚宁那边……探子有消息回来吗?” 沈砚之摇摇头:“派出去三拨了,还没见回来。不过按时间算,山海关的消息,最迟昨天下午也该传到抚宁了。守城的千总王得功,是个旗人,听说性子有些躁,但不算庸才。他定然已经加强了戒备。我们这招暗度陈仓,打的就是个时间差,赌他以为我们会在山海关据守,或者南下速度没这么快。” “王得功……”程振邦沉吟道,“我好像有点印象。早年听人提过,是肃亲王善耆的门下,在京旗子弟里,算是有些蛮勇的。他手下应该有两三百号绿营兵,再加上些衙役民壮,凑个四五百人守城,问题不大。关键是城墙,抚宁城虽小,但墙高池深,这些年一直在修葺,硬攻恐怕不易。” “所以不能硬攻。”沈砚之的目光在黑暗中闪动,“还记得我们在山海关怎么打开城门的吗?” 程振邦眼睛一亮:“内应?” “姜老说,抚宁城里,有个叫赵铁匠的,是他远房亲戚,在城西开铁匠铺,兼着给县衙和营房修理兵器、打造铁器。此人年轻时也曾走镖,性子豪爽,好打抱不平,对清廷的盘剥早就怨声载道。山海关起义的消息传到,姜老托人给他带了话。”沈砚之低声道,“我们约定的信号是,丑时三刻,以三声鹧鸪叫为号,他在西门内举火响应,伺机打开城门,至少,要搅乱守军的布置。” “鹧鸪叫?”程振邦皱了皱眉,“这大风天,鸟叫能传多远?会不会有误?” “所以是下下之策,备用而已。”沈砚之语气转冷,“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队伍里,有没有身手特别利落,善于攀爬的弟兄?” “有!”程振邦立刻道,“我从骑兵里挑了十几个,都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另外,你从乡勇里带来的那个‘钻山豹’刘三,更是此道高手。” “好。让他们准备绳索、飞爪。万一内应不成,或城门有重兵把守,就让他们从西门和北门之间那段城墙摸上去。我观察过地图,那里墙外有片小树林,可以藏身,墙垛似乎也有些残破。只要上去三五个人,打开城门,放大队入城,便是成功。”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前方黑暗中,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了过来,正是派出去的探子之一。 “禀统领!抚宁城有动静!”探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西门、北门灯火通明,城头上人影幢幢,巡逻比平时密集数倍。小的摸到西门外一里地的土地庙,隐约听到城头有军官喝骂的声音,像是在催促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另外,小的回来时,在饮马河下游三里处的废砖窑附近,发现了新鲜的马粪和车辙印,方向是往抚宁去的,看痕迹,不超过两个时辰!”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抚宁果然已经戒备森严。而且,有援兵或者物资正在入城?是周边哪个营汛的兵?还是从昌黎、乐亭调来的? “看清有多少车马痕迹了吗?”沈砚之追问。 “天太黑,看不清具体,但车辙很深,像是重车。马蹄印也杂乱,估计不少于二三十骑。”探子道。 二三十骑,加上重车……是押运粮草军械的?还是来了援军的前锋? 时间,越发紧迫了。必须在抚宁守军完全准备好,可能到来的援军彻底入城之前,发动攻击!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传令!休整结束!全体集合!” 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重新汇聚。一张张被风霜尘土覆盖的脸上,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临战前的紧绷和决绝。 沈砚之翻身上马,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在寒夜中微微发抖,但眼神炽热的身影。他们中,有世代居住在山海关下的农民,有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有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小贩,也有像程振邦这样心怀大志的年轻军官。几天前,他们还是大清朝顺民,或是被边缘化的“不安定因素”。而现在,他们是起义军,是“逆匪”,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用血与火,为自己,也为这个沉沦的国度,搏一个未知明天的“亡命之徒”。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沈砚之只是举起右手,握紧了拳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前面就是抚宁!城里有枪炮,有粮草,有挡住我们去路的清狗!拿下它,我们才有活路,才有本钱,跟这该死的世道,继续斗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还是老规矩——破城之后,秋毫无犯!敢抢百姓一针一线者,杀!敢欺凌妇孺者,杀!敢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杀!” 三个“杀”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寒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现在,目标抚宁西门!跟我——上!” 黑色的潮水,再次涌动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更急,像一支离弦的箭,撕开沉沉的夜幕,射向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微弱灯火的轮廓。 风,在耳边呼啸得更急了,仿佛在为这支孤军奏响一曲悲壮而决绝的进行曲。 第0065章抚宁烽烟 饮马河的冰冷,像一剂猛药,短暂地驱散了强行军带来的麻木和困倦。休整的两刻钟,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战前最后的喘息。人们沉默地吞咽着干粮,检查着手中简陋的武器——从山海关缴获的,大多是些老旧的“***”、“抬枪”,甚至还有不少大刀、长矛和农具改制的粗糙家伙。火绳、铅弹、火药,被小心地分发给有火器的人。没有火器的人,则反复擦拭着刀刃,将磨刀石蘸了冰冷的河水,在黑暗中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 沈砚之没有吃干粮。他靠在那块背风的巨石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动静——风声,水声,战马不安的喷鼻声,还有远处,那被风声隐隐约约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更声?还是守军巡逻的梆子声? 怀表冰冷的表壳贴在掌心。丑时一刻。距离约定的内应时间,还有两刻钟。 “统领,”程振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刘三他们准备好了。” 沈砚之睁开眼。被称为“钻山豹”的刘三,带着七八个精瘦剽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他们脱掉了臃肿的外衣,只穿着紧身的深色短打,腰间缠着结实的麻绳,肩上挎着带铁钩的飞爪。刘三脸上抹了几道锅底灰,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看清楚位置了?”沈砚之问。 “看清楚了,统领。”刘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猎食动物般的兴奋,“西门和北门中间偏北,城墙有个凹进去的拐角,墙砖风化了,有几处裂缝。墙根下堆着些废弃的砖石木料,正好能垫脚。墙头垛口缺了一小段,巡逻的兵丁两炷香功夫过一趟,有空子可钻。” “好。”沈砚之点点头,“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上墙,开城门。尽量别弄出动静。万一被发现,立刻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为大队强攻西门创造机会。得手后,在城门楼举火为号。” “明白!”刘三和他身后的汉子齐齐抱拳,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凶光。 “去吧,小心。”沈砚之挥挥手。 刘三几人像一群夜行的狸猫,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河滩方向,直奔抚宁城墙而去。 沈砚之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向程振邦:“振邦,你带骑兵,还有枪法好的弟兄,绕到西门正面一里外的土坡后面埋伏。看到城门火起,或者听到城里大乱,立刻用排枪压制城头火力,吸引守军注意。我带大队,从正面强攻西门。” “是!”程振邦应道,随即又有些担忧,“砚之,你带大队主攻,太危险。还是我……” “不用争。”沈砚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西门是主攻方向,必须一鼓作气。你带人侧应,同样关键。记住,火力要猛,声势要大,但别靠得太近,保存实力。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守军,是破城,夺械,然后迅速撤离。” 程振邦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不再多说,转身去召集骑兵和火枪手。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分作两股。一股约百余人,牵着马,驮着为数不多的几杆抬枪和大部分弹药,在程振邦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向西侧迂回。剩下近三百人,则在沈砚之身后重新集结。他们大多是手持冷兵器的乡勇,脸上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沈砚之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指挥刀——这是一把从山海关清军守将那里缴获的佩刀,刀身狭长,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刀尖,向着抚宁城西门的方向,用力一指。 黑色的人潮,再次开始涌动,这次,速度更快,脚步更轻,但凝聚起的杀意,却如同出鞘的利刃,在寒风中悄然弥漫。 距离抚宁城越来越近。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枯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抚宁城那不算高大、但在这荒原上依然显得突兀的城墙轮廓,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正如探子回报,西门城楼上,挑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狂风里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门洞和附近一小段城墙。城头上,果然人影晃动,隐约能听到呵斥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沈砚之勒住马,抬起手。身后疾行的队伍立刻停下,众人迅速伏低身体,借助土坎、荒草的掩护,屏息凝视着前方灯火下的城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怀表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丑时三刻。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变得冰凉。沈砚之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包着铁叶的厚重城门,以及城门上方黑洞洞的箭楼。 “咕咕——咕——咕咕——” 三声惟妙惟肖的鹧鸪叫声,突兀地划破了夜的寂静,从城墙方向传来!声音短促,在风声中显得有些不真切,但沈砚之听得清清楚楚,正是约定的暗号! 是内应赵铁匠! 几乎在鹧鸪叫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西门内,靠近门洞的城墙根下,猛地蹿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那火光起初不大,但燃烧得极快,瞬间引燃了堆放在那里的、似乎是柴草一类的东西,火舌“呼”地一下窜起老高,照亮了附近一片城墙,也映出了几个惊慌失措、正试图扑救的人影! “走水啦!走水啦!”城内立刻传来变了调的惊呼声,铜锣被胡乱敲响,哐哐哐的刺耳声响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城头上的守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情和锣声惊动了,原本规律巡逻的人影立刻乱了,呼喝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许多人向起火点涌去,城墙上的防御出现了明显的空档和混乱。 就是现在! 沈砚之眼中厉芒一闪,高举的指挥刀狠狠劈下! “弟兄们!破城就在此时!跟我冲啊——!” “杀——!!!” 压抑了许久的怒吼,如同火山喷发,从三百多个胸膛里同时迸发出来!黑色的潮水不再隐藏,从潜伏的阴影中汹涌而出,化作一股决死的狂飙,向着洞开的(至少在精神上)抚宁西门,席卷而去!脚步声、呐喊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将风声、锣声、惊呼声全都压了下去。 沈砚之一马当先,战马撒开四蹄,箭一般射向城门。身后,三百乡勇如同出闸的猛虎,红着眼睛,挥舞着刀枪,拼命跟上。简陋的武器,破旧的衣衫,都无法掩盖这一刻从他们身上爆发出的、足以撼动城垣的狂暴气势。 “敌袭——!是乱党!乱党攻城了——!” 城头上终于有军官反应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尖叫。零星的弓弦震动声和火铳发射的爆鸣响起,几支羽箭歪歪斜斜地射入冲锋的人群,带起几声闷哼,但更多的人毫不理会,只顾埋头猛冲。抬枪也被架了起来,朝着城头火光密集处“轰”地打出一片散弹,铁砂打在砖石上噼啪作响,虽然准头欠佳,声势却骇人。 几乎在西门正面冲锋发起的同时,西侧一里外的土坡后,程振邦猛地挥下手:“打!” “砰!砰砰砰——!” 数十杆火铳、抬枪齐齐喷吐出火舌,在黑夜中划出明亮的弹道,密集的铅弹和铁砂泼水般泼向西门城楼和两侧城墙!虽然距离稍远,命中率更低,但这突如其来的侧翼火力,顿时将城头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慌忙躲向垛口后面,原本就混乱的防御更加支离破碎。 “上!快上!”沈砚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吊桥果然没有拉起(或许是内应做了手脚,或许是守军根本没料到夜袭来得如此之快),他毫不犹豫,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腾空跃过不算宽的河面,重重落在对岸,马蹄铁在青石路面上敲出激烈的火星。他身后,乡勇们嚎叫着,有的直接跳下河,泅渡而过,有的则挤上狭窄的吊桥,桥身发出不堪重负的**。 城门,就在眼前!那两扇包铁木门,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重。 “撞开它!”沈砚之狂吼。 几个抬着临时砍伐的树干充当撞木的壮汉,喘着粗气冲到门前,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树干狠狠撞向城门! “咚——!!!” 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城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一二!撞!” “咚——!!!” 又是一下。门后的横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城头上,箭矢和铳弹变得更加密集,不断有乡勇中箭、中弹,惨叫着倒下,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位置。血腥味开始在空中弥漫。 “城门要开啦!顶住!顶住啊!”门后传来清军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拼命抵门的杂乱声响。 “轰!” 第三下撞击,力道更猛!伴随着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左侧那扇城门,猛地向内凹进去一大块,门轴处传来刺耳的断裂声! “闪开!”沈砚之大喝,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蹄,借着冲势,狠狠踹在那已经变形的门板上! “咔嚓——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连同后面顶门的清兵,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彻底踹开,向内轰然洞开!门后的景象顿时暴露在火光和夜色交织的光影中——狭窄的瓮城内,挤满了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清兵和民壮,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杀进去——!”沈砚之纵马,第一个冲入了洞开的城门,手中指挥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将一名举刀扑来的清兵劈翻在地。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一脸,浓重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杀啊——!” 三百乡勇,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洞开的城门,狂吼着涌入了抚宁城!憋了一路的恐惧、愤怒、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化作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刀光闪烁,枪矛突刺,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怒吼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瓮城,并迅速向城内蔓延。 守军的抵抗,在城门被破、内外夹击、尤其是起义军这股不要命的疯狂气势冲击下,迅速崩溃。许多绿营兵本就是混口饭吃,欺压百姓在行,真到了刀头舔血、以命相搏的时候,腿先软了三分,要么掉头就跑,要么跪地求饶。只有少数旗兵和军官还在负隅顽抗,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气势碾压下,很快就被淹没在黑色的潮水里。 沈砚之策马在混乱的街道上冲杀,刀锋所向,挡者披靡。他的目标很明确——县衙,以及更重要的,城东的军械库。必须尽快控制这两个要害,肃清残敌,搬运物资,然后在天亮前撤离。 “统领!北门开了!刘三得手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乡勇狂奔而来,兴奋地大喊。 果然,北门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并且迅速向城内合拢。看来刘三的爬城小队也成功了。 大局已定。 沈砚之心中稍定,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继续向县衙方向冲去。沿途,不断有小股清军试图阻挡,但在起义军潮水般的攻势下,皆如冰雪消融。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吓得又赶紧缩回去。 当沈砚之带着一队人马冲到县衙门口时,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大门洞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被打翻的灯笼在地上燃烧。显然,那位千总王得功和县太爷,要么跑了,要么躲起来了。 “搜!仔细搜!找到官印、文书、钱粮账册!还有,找那个王得功!”沈砚之下令。 一部分人冲进县衙搜查。沈砚之自己则毫不停留,带着剩下的人,直奔城东。 军械库建在城东一座独立的、有高墙环绕的院子里,门口有岗楼。当沈砚之赶到时,这里正爆发着激烈的战斗。大约三四十个清兵,在一个把总的指挥下,依托院墙和厚重的包铁木门,用火枪和弓箭拼命抵抗。程振邦带着骑兵和火枪手已经赶到,正在外面与他们对射,但因为院墙坚固,急切间难以攻入。 “用手雷!”沈砚之对身后喊道。手雷是稀罕物,山海关也只缴获了寥寥几颗,一直舍不得用。 一个胆大心细的乡勇,怀里揣着两枚铁壳手雷,匍匐着接近院门,在同伴火力的掩护下,猛地拉燃引信,将嘶嘶冒烟的手雷奋力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厚重的木门被炸得碎片横飞,门后的惨叫和惊呼声戛然而止。 “冲!”沈砚之和程振邦几乎同时吼道。 起义军一拥而入。院内的抵抗在爆炸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冲锋下彻底瓦解。那个把总被炸断了腿,倒在血泊里**,剩下的清兵非死即降。 沈砚之跳下马,大步走进军械库。库房里堆满了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撬开几个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簇新的“汉阳造”步枪,黄澄澄的子弹,成箱的黑色火药,还有几门保养良好的轻型火炮和配套的炮弹。 “发财了!统领,咱们发财了!”跟着进来的乡勇们眼睛都直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这些装备,对于几乎赤手空拳的他们来说,不啻于天降横财。 沈砚之心中也是一阵激动,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沉声下令:“动作快!能搬走的全部搬走!优先搬运步枪、子弹、火药!火炮……尽量带走,带不走的,连同剩下的军械,全部浇上火油,不能留给清狗!” “是!” 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像蚂蚁搬家一样,将一箱箱军械弹药扛出库房,装上在城内搜罗到的几辆大车。兴奋和疲惫交织在每个人脸上,但动作却格外麻利。 程振邦安排人肃清城内残余抵抗,安抚百姓,并派人上城墙警戒。刘三也带着人赶来汇合,他们从北门杀入,没遇到像样的抵抗,还顺手打开了东门,方便撤退。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黎明前的寒意,却格外刺骨。 “统领,清点过了。”程振邦脸上带着硝烟和血迹,但神情振奋,“缴获‘汉阳造’三百余杆,子弹数万发,火药两千斤,轻型火炮两门,炮弹五十发。另外,在县衙库房和几个大户家里,抄出现银四千多两,粮食两百余石。我军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十九,轻伤不计。清军死伤过百,俘虏三十余人,千总王得功下落不明,可能趁乱跑了。” 沈砚之点点头。战果远超预期,但代价也不小。那些倒下的弟兄,很多他都能叫出名字。 “阵亡的弟兄,就地寻妥善处掩埋,做好标记。重伤的,用缴获的马车拉着,跟我们一起走。俘虏……”他略一沉吟,“愿意跟我们走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自寻生路,但警告他们,若再为清廷卖命,下次绝不轻饶。缴获的银钱粮食,分出三成,留给城里的穷苦百姓。其余的,全部带走。” “是!”程振邦领命而去。 沈砚之走上残破的西门城楼。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橙红。俯瞰城内,硝烟尚未散尽,街道上狼藉一片,但喊杀声已经平息,只有起义军士兵搬运物资的喧闹和伤者压抑的**。更远处,民居的屋顶升起几缕怯生生的炊烟。 抚宁城,拿下了。但这里,依然不是久留之地。 他转过身,望向西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直隶平原,是清廷统治的核心区域,也是更未知、更凶险的征途。 寒风拂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烟火气,吹动他染血的衣襟。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刀锋上,血迹已干,变成暗沉的褐色。 天,快亮了。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第0066章风入松林 山海关外的秋意来得格外早。 九月才过半,关山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从长城垛口呼啸而过,卷起城楼檐角的铜铃,发出一串串沉闷的碰撞声。校场上的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曲,绣着“沈”字的青色大旗猎猎作响,旗角时不时抽打在旗杆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袍子下摆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他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垛口,目光穿过关城外那片开阔的荒原,一直望向南边天际线——那里是冀州方向,也是程振邦的新军应该出现的方位。 “三天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距离程振邦派人传信说“三日内必至”,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但南边的官道上,除了偶尔经过的商队和几拨行色匆匆的难民,连半个新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砚之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是徐明远,他幼时的玩伴,如今乡勇队里的副统领。明远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冒着袅袅白气。 “趁热喝点。”徐明远把碗递过来,“您这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进。底下弟兄们都说,您再这么熬下去,不等清军打过来,自己就先倒了。” 沈砚之接过粥碗,碗壁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低头看着那几粒在米汤里浮沉的枣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煮粥,总会悄悄放几颗枣,说“枣子补血,我儿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也是。沈家满门三十六口,除了他,都在三年前那场“私通革命党”的冤案中被砍了头。他那时正好去天津办货,逃过一劫,回来时只看见老宅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忠勇沈府”匾额被砸得粉碎,院子里血迹未干。 “明远,”沈砚之舀了一勺粥,却没有送进嘴里,“你说程振邦...会不会不来了?” 徐明远沉默了。这个问题,这两天他们私下里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程振邦的新军是南方革命政府派来的援兵,原本是沈砚之起事最大的底气。可如今起义成功已经十天,山海关光复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北方,清廷震怒,据说正在调集关外的八旗兵和直隶的新军,准备两面夹击。而程振邦答应好的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 “应该...不会吧。”徐明远斟酌着词句,“程将军是革命党里的老人了,孙先生亲自派来的。而且他给您的信里说得明白,山海关是北方门户,扼守此处,就等于在清廷后院插了把刀,他们不可能放弃。” “那为什么还不来?”沈砚之问,声音很轻,却带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焦虑,“是路上遇到了清军拦截?还是...他们改变了计划,觉得山海关守不住,干脆放弃了?” “砚之哥!”徐明远急道,“您可不能这么想!底下的弟兄们可都看着您呢!您要是先泄了气,这关城还怎么守?” 沈砚之闭了闭眼。是啊,三千乡勇,三千条命,都压在他肩上。这些人里,有沈家旧部,有山海关本地的猎户、矿工、农夫,还有些是闻讯从直隶、山东赶来的江湖义士。他们信任他,跟着他杀了朝廷命官,占了天下第一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掉脑袋的买卖。他不能辜负他们。 “报——!” 城楼楼梯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乡勇气喘吁吁跑上来,脸被风吹得通红:“沈统领!南边...南边来了一队骑兵!” 沈砚之和徐明远对视一眼,同时扑到垛口前。 果然,南边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片尘土。尘土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快速朝关城方向移动。大约有三四十骑,清一色的灰布军装,马背上挂着长枪,队形整齐,行进间尘土飞扬却丝毫不乱,显然是正规军。 “是程振邦的人?”徐明远眯起眼睛。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队骑兵。距离太远,看不清旗号,但从装束和行进方式判断,确实不像清军——清军的骑兵大多是八旗子弟,穿着花花绿绿的号衣,马匹虽然精良,但队形松散,绝没有这种整齐划一的行军姿态。 “开城门。”沈砚之当机立断,“但只开侧门,让弓弩手上城墙戒备。明远,你带一队人下去迎,如果是程振邦的人,客气点请上来;如果不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让他们知道,山海关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是!” 徐明远领命而去。沈砚之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他的手无意识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把祖传的雁翎刀,刀身狭长,刀鞘上刻着沈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鸿雁,下面是三道水波纹。 父亲生前常说:“沈家祖上是随戚继光抗倭的,这把刀砍过倭寇,也砍过鞑子。如今传到你手里,别辱没了它。” 他不会辱没的。沈砚之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大约一刻钟后,那队骑兵抵达城下。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国字脸,浓眉,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挂着一支德制毛瑟步枪。他看到只开了侧门,城墙上一排弓弩手张弓搭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释然的表情——显然,这种戒备森严的反应,反而让他确认了城中守军的身份。 徐明远上前交涉。双方说了几句,那军官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徐明远。徐明远接过,匆匆看了一眼,立刻抬头朝城楼方向挥手示意。 沈砚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是程振邦的人。 但他没有立刻下城楼,而是静静看着徐明远将那军官和几个随从迎进城,其余骑兵留在城外扎营。这是必要的谨慎:山海关如今是孤城,四面皆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又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楼梯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上来的是三个人:徐明远,那个国字脸军官,还有一个让沈砚之意外的人——程振邦本人。 “程将军?”沈砚之快步迎上去。 程振邦比沈砚之大十来岁,今年该有四十出头了,但身材依旧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没戴军帽,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斑白。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洞悉一切的精明。 “砚之兄弟,久等了。”程振邦伸出手,和沈砚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满是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程将军能来,山海关就有救了。”沈砚之诚恳道,“只是...为何迟了三天?” 程振邦苦笑一声,示意身后那个国字脸军官:“让文柏跟你说吧。他是我的参谋,李文柏,这一路上的事,他最清楚。” 李文柏上前一步,敬了个礼:“沈统领,我们原本计划三天前抵达。但在滦州地界,遇到了清军的一支巡逻队。为了避免暴露行踪,程将军决定绕道走山路,结果在山里迷了路,耽误了一天。后来又遇到一场大雨,山路泥泞难行...这才迟了。” 沈砚之点点头,心中疑虑消散大半。滦州到山海关这一带,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迷路是常事。而且程振邦宁愿绕路也不与清军正面冲突,说明他行事谨慎,不是鲁莽之辈——这对现在的山海关来说,是好事。 “程将军一路辛苦。”沈砚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已让人准备了饭菜,虽不丰盛,但能填饱肚子。咱们边吃边谈?” “好。”程振邦也不客气,“不过吃饭之前,我想先看看城防。砚之兄弟,不介意吧?” “当然不。”沈砚之领着程振邦和李文柏在城楼上走了一圈,详细介绍城防布置:哪段城墙最坚固,哪段需要修补;箭楼里存放了多少箭矢、火油;城内的粮仓、水井位置;乡勇的编制、训练情况...毫无保留。 程振邦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都是关键之处。一圈走下来,他看向沈砚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砚之兄弟虽是文人出身,但这城防布置得法,颇有章法。尤其是将乡勇分为守城、机动、后勤三队,各司其职,这个安排很妥当。” 沈砚之摇头:“都是被逼出来的。三千人守这么大的关城,人手捉襟见肘,只能尽量把每个人都用在刀刃上。” “三千人...”程振邦沉吟,“我带来了一千二百人,都是骑兵,机动性强。但守城的话,骑兵用处不大。而且我们带的弹药粮草也不多,支撑不了多久。” 这个问题沈砚之早就想过:“山海关易守难攻,清军若想强攻,至少需要两万兵马。但如今武昌起义,南方各省纷纷响应,清廷的主力都被牵制在南方,短时间内调不出这么多兵马来打山海关。我估计,他们最多能抽调关外的八旗兵和直隶的部分新军,加起来不会超过八千。” “八千对四千,还是守城方占优。”李文柏插话,“但问题是,我们耗不起。山海关是孤城,一旦被围,粮道断绝,城内储粮最多支撑两个月。” “所以不能死守。”沈砚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必须主动出击,打乱清军的部署,让他们不敢全力攻城。” 程振邦挑眉:“如何主动出击?”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指向关外东北方向:“那里,离关城十五里,有个地方叫‘松林岗’。地势险要,两面是山,中间一条官道,是关外清军南下的必经之路。我已经派人探查过,清军从关外调兵,前哨部队三天后就会经过那里。” “你想伏击?”程振邦走过来,顺着沈砚之指的方向望去。 “不是伏击,是阻击。”沈砚之纠正,“用少量兵力拖住他们,制造混乱,让他们误以为山海关守军主力在松林岗。这样,他们就不敢贸然攻城,必须等后续部队到齐,重新部署——这至少能为我们争取五到七天时间。” 程振邦若有所思:“五到七天...够干什么?” “够我们做两件事。”沈砚之转身,目光灼灼,“第一,派人去联络京津一带的革命党,让他们在后方制造动静,牵制直隶新军;第二,趁清军犹豫不决时,主动出击,拔掉他们在关外的几个前哨据点,打通通往热河的道路——那里有不少蒙古马队,如果能争取过来,我们的骑兵力量就能大大增强。” 李文柏倒吸一口冷气:“沈统领,这计划...太冒险了。分兵出击,万一被清军识破,各个击破怎么办?” “所以需要程将军的骑兵。”沈砚之看向程振邦,“您的骑兵机动性强,可以快速在松林岗和关城之间往返,制造我军主力仍在关内的假象。而我会带一部分乡勇,趁夜出关,拔掉清军的前哨据点。等清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得手撤回。”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远处,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砚之兄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万一失败,山海关失守,三千乡勇、我这一千二百弟兄,还有关城里的数万百姓...都可能遭殃。” “我知道。”沈砚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清廷不会放过我们,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开后,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山海关,以震慑北方各省。我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唯一的生路,就是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关外去,让清廷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程将军,沈某全家三十六口,都死在清廷刀下。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如今能站在这里,拿着刀枪跟朝廷对着干,已经是赚了。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没有价值——怕山海关的光复,像昙花一现,转眼就被扑灭;怕北方的百姓看了,以为革命党成不了事,从此不敢再反抗。” 程振邦凝视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书生。沈砚之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火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听孙中山先生演讲时,先生眼中也有这样的火焰——那是坚信自己的事业正义,并且愿意为之赴死的火焰。 “好。”程振邦重重点头,“就照你说的办。我的骑兵,交给你调配。” 沈砚之松了口气,郑重抱拳:“谢程将军信任。” “不过,”程振邦话锋一转,“松林岗那一战,我亲自去。你留在关城坐镇。” “这怎么行——” “听我说完。”程振邦按住沈砚之的肩膀,“你是山海关的主心骨,不能轻易涉险。而且拔掉清军前哨据点,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队,你最合适。至于松林岗...我打了半辈子仗,知道怎么跟清军周旋。你放心,我不会硬拼,拖住他们五天,一定做到。”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程振邦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程将军千万小心。” “放心。”程振邦笑了,笑容里有种久经沙场的从容,“我这条命,还要留着看大清倒台呢。” 暮色四合,城楼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青砖城墙上,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历史画卷。 远处,关山沉默,风入松林。 一场决定山海关命运的战斗,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打响。而沈砚之不知道的是,这场战斗,将只是他漫长革命生涯中,无数生死考验的开始。 第0067章松林夜伏 九月十七,子时三刻。 松林岗的夜,静得能听见落叶飘坠的声音。 程振邦伏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身上覆盖着枯草和落叶,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趴在这里已经三个时辰,秋夜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军装渗进骨头缝里,四肢都有些麻木了。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前方三十丈外的官道上,清军的前哨营地隐约可见火光。 营地不大,约莫驻扎了两三百人。帐篷杂乱地搭在路旁空地上,几堆篝火在夜色中跳动,映出巡夜士兵晃动的影子。马匹拴在远处的林边,偶尔传来一两声不安的响鼻。 “将军,”身侧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李文柏,“探清楚了,是正黄旗的马队,带队的是个佐领,叫富察·额尔赫。他们在等后续的步兵,预计明天中午能到。” 程振邦微微点头。正黄旗是八旗中的上三旗,额尔赫这个姓氏在旗人里也算显贵,看来清廷对山海关确实重视,第一批派来的就是精锐。 “咱们的人布置得怎么样?”他问,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按您的吩咐,二百人在正面埋伏,弓弩手都上了树;三百人在两翼,堵住官道两头;剩下的五百骑兵藏在三里外的山谷里,一旦这边打响,半刻钟就能赶到。”李文柏顿了顿,“不过将军,咱们就一千人,对面虽然只有三百,但后续还有两千步兵。真打起来...” “不是真打。”程振邦打断他,“是拖。拖到沈砚之那边得手,咱们就撤。” 他抬起手,指向营地西侧那片黑黢黢的松林:“看到那片林子了吗?林子里有条小路,可以绕到营地背后。等会儿打起来,你带五十个人摸过去,不用真打,放几把火,制造点动静就行。记住,动静要大,但要快,放完火立刻撤,别缠斗。” “明白。” 程振邦又指了指官道南侧:“那边有个土坡,我观察过了,坡度缓,马能冲上去。等你们在背后放火,正面我就带人佯攻,做出要强攻营地的架势。等清军主力被吸引过来,咱们就撤到土坡上,居高临下放箭——能拖多久拖多久。” 李文柏迟疑了一下:“将军,您亲自带人佯攻...太危险了。要不我来?” “你不行。”程振邦摇头,“佯攻要逼真,得让清军以为我们是主力。你压不住场子。”他拍了拍李文柏的肩膀,“放心,我打了二十年仗,知道分寸。倒是你,背后放火是关键,动作一定要快,绝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 “是!” 两人又低声核对了一遍细节。远处营地里,巡夜的士兵换了一班,篝火添了新柴,火光更亮了些。程振邦估算着时间——沈砚之那边应该已经出关,正往清军的前哨据点摸去。他们这边动静越大,沈砚之那边就越安全。 “准备吧。”他最后说,“寅时动手,那时人最困。” 李文柏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程振邦继续伏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松林岗的地形他白天已经看过三遍,每一处隆起,每一片树林,甚至每一块能藏身的大石头,都刻在了脑子里。打仗就是这样,胜负往往在开打前就决定了七分——谁准备得更充分,谁就更有可能活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新军里的一个小排长,第一次带队打伏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一仗他们死了七个弟兄,他自己左肩也中了一枪,骨头碎了,养了三个月才好。后来仗打得多了,死人见得多了,慢慢就麻木了。可每次开战前,这种熟悉的紧张感还是会回来——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判断失误,害了手下的弟兄。 这次尤其如此。沈砚之把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他,而他带来的这一千人,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兄弟。他不能辜负任何一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寅时将近,营地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巡夜的士兵都开始打哈欠。程振邦缓缓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毛瑟手枪。枪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二百双眼睛正盯着他,等待信号。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又等了一刻钟。 “动手。”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道惊雷,撕破了松林岗的宁静。 几乎同时,营地西侧的松林里,突然腾起三道冲天的火光!火势蔓延极快,干燥的松针和落叶是最好的燃料,转眼间就烧成了一片火海。滚滚浓烟在夜风中翻卷,将半个营地都笼罩其中。 “走水了!走水了!” “敌袭!敌袭!”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冲出帐篷,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连刀都忘了拿。火光和浓烟中,人影幢幢,惊呼声、咒骂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放箭!” 程振邦一声令下,正面埋伏的弓弩手同时松弦。上百支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雨点般射向营地。虽然大部分箭都射空了,但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本就混乱的清军更加惊慌。 “列队!列队!”一个穿着棉甲的军官挥舞着腰刀,试图组织抵抗。但火光太亮,浓烟太呛,士兵们根本听不清命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程振邦看准时机,翻身上马:“弟兄们,跟我冲!” 他一马当先,率领二百骑兵从黑暗中冲出,直扑营地。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夜色中,骑兵们手中的马刀反射着火光,像一道道流动的寒芒。 “是革命党!革命党主力来了!” “快跑啊!” 本就混乱的清军彻底崩溃了。那军官还想阻拦,被程振邦抬手一枪,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吓得他一个趔趄,也顾不上指挥了,扭头就往营地里钻。 程振邦没有真冲进营地——那太危险。他在营地外三十步勒住马,骑兵们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对着营地又放了一轮箭。然后他调转马头,高喊:“撤!往土坡撤!” 佯攻的目的达到了。清军被彻底吓住,短时间内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而程振邦的骑兵来去如风,转眼就撤到了官道南侧的土坡上。 “清点人数!”程振邦勒马坡顶,回头望去。营地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能看见清军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救火、集结,但显然已经乱成一团。 “将军,咱们的人全撤出来了,一个不少!”一个军官上前禀报,“有几个弟兄被流箭擦伤,不碍事。” 程振邦松了口气。第一波佯攻很成功,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清军很快会反应过来,组织反扑。而他们必须在这土坡上,拖住至少两个时辰。 “弓弩手上坡顶,准备第二轮射击。”他快速下令,“骑兵分两队,一队在坡左,一队在坡右,听到号角就往下冲,冲散他们的阵型就撤回来,别缠斗。”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各就各位,弓弩手在坡顶架起简易的工事,骑兵分成两队,在坡侧待命。所有人都在等待清军的反扑。 果然,不到一刻钟,营地里就响起了号角声。在军官的弹压下,清军勉强组织起了大约两百人的队伍,端着火枪,举着刀盾,朝土坡缓缓压来。火光映照着他们惊魂未定的脸,脚步明显迟疑。 “放箭!” 坡顶箭如雨下。清军队伍里顿时响起几声惨叫,几个人中箭倒地。但大部分人顶着盾牌继续前进,火枪手开始零星还击。铅弹打在土坡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不要慌!他们人不多!”清军军官嘶吼着,“冲上去!拿下土坡,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清军的脚步加快了,火枪的射击也越来越密集。程振邦蹲在坡顶,一颗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打碎了身后一块石头。 “将军,他们上来了!”李文柏从坡侧跑过来,脸上沾着黑灰——他刚才带人放火,刚撤回来。 “让骑兵准备。”程振邦冷静地说,“等他们冲到坡腰,号角为令。” 清军越冲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距离坡顶只剩不到五十步时,程振邦猛地站起身,举起号角,吹出一声嘹亮的长音。 “呜——!” 左右两侧,两支骑兵如离弦之箭,从坡侧冲杀而下!马蹄扬起漫天尘土,马刀在火光中闪烁寒光。刚刚冲到坡腰的清军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冲散。骑兵们并不恋战,冲散敌人后立刻调头撤回坡顶,整个过程不过几十个呼吸。 清军被这一冲,又退下去二十几步,留下一地尸体和伤兵。 “好!干得漂亮!”坡顶上传来士兵们的欢呼。 但程振邦眉头紧锁。他能看出来,清军虽然慌乱,但那个叫额尔赫的佐领显然是个有经验的军官——刚才骑兵冲锋时,他已经组织起火枪手在后方列队,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射击效果不佳。等他们反应过来,调整战术,下一波攻击就不会这么容易挡住了。 果然,清军退到百步开外后,没有再贸然冲锋。那个军官在队伍中来回走动,似乎在重新部署。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清军再次压上来,但这次阵型明显不同——前排是举着大盾的刀盾手,后排是火枪手,两侧还有几十个骑兵游弋,显然是防备程振邦的骑兵再次冲锋。 “弓弩手,瞄准火枪手!”程振邦下令,“骑兵准备,这次从正面冲!” “将军,正面冲太危险了!”李文柏急道,“他们有盾阵!” “所以才要冲。”程振邦目光冷峻,“不冲散他们的盾阵,等火枪手逼近了,咱们就成靶子了。放心,我有分寸。” 清军盾阵缓缓推进到坡下三十步。这个距离,火枪已经能造成有效杀伤。程振邦甚至能看清盾牌后面,火枪手正在装填弹药。 就是现在。 “冲!” 程振邦一马当先,率骑兵从坡顶直冲而下。这次他没有分兵,而是集中所有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向清军盾阵的正中央! “放箭掩护!”坡顶上的李文柏嘶声大喊。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清军盾阵虽然坚固,但面对从高处冲下的骑兵,还是被冲开了一个缺口。程振邦的马狠狠撞在一面盾牌上,持盾的士兵被撞飞出去,盾阵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混乱。 “杀!” 骑兵们趁势冲进缺口,马刀挥舞,砍翻几个清军。但清军反应也快,两侧的火枪手立刻调转枪口,一阵排枪响起,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撤!”程振邦见好就收,调转马头就往回跑。骑兵们且战且退,清军想追,又被坡顶的箭雨逼退。 这一轮冲锋,程振邦这边损失了七八个弟兄,马匹也死了三四匹。但清军的盾阵被打乱,火枪手也被冲散,短时间内无法组织有效的推进。 “将军,您受伤了!”一个士兵惊呼。 程振邦低头,发现左臂棉军装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往外渗。刚才冲锋时,一个清军的刀尖擦过了他的手臂。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 “没事。”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清点伤亡,准备下一轮。” “将军,咱们已经拖了一个多时辰了。”李文柏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可以撤了?” 程振邦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按照计划,他们只需要拖到天亮,给沈砚之争取足够的时间。现在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但他犹豫了一下。 “再拖半个时辰。”他说,“天亮了,清军能看清咱们的虚实,到时候想撤就难了。但沈砚之那边...我担心他们还没得手。多拖一会儿,他们就多一分把握。” 李文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了解程振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清军那边,经过两次挫败,显然也学乖了。他们没有再贸然进攻,而是开始整顿队伍,调集更多的火枪手,看样子是打算用火力压制,然后一鼓作气冲上土坡。 程振邦看在眼里,心中快速盘算。硬扛肯定不行,他们弹药有限,撑不了多久。必须想别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坡下那些清军尸体上,突然灵机一动。 “文柏,”他低声说,“你带几个人,悄悄摸下去,把那些清军尸体上的号衣扒几件回来。” “啊?”李文柏一愣,“扒号衣干什么?” “有用。”程振邦没多解释,“快去,小心点。” 虽然不解,但李文柏还是领命去了。趁着天色还暗,他带着几个身手敏捷的士兵,匍匐摸到坡下,飞快地扒了几件清军的蓝色号衣,又摸回坡顶。 程振邦接过号衣,又点了二十个精干的士兵:“你们换上这些号衣,等会儿清军进攻时,混进他们队伍里。不用杀敌,就制造混乱,喊‘革命党从后面包抄了’、‘中埋伏了’之类的。记住,喊完就撤,别被认出来。” 士兵们恍然大悟,纷纷换上号衣。虽然号衣上沾着血污,但在混乱的战场上,谁也不会细看。 就在这时,清军发动了第三波进攻。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火枪手在盾牌掩护下稳步推进,一旦进入射程就齐射一轮,然后继续前进。箭雨对他们的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程振邦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动手!” 二十个穿着清军号衣的士兵突然从坡侧冲出去,一边往清军队伍里跑,一边用满语大喊: “不好了!革命党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咱们中埋伏了!快跑啊!” “佐领大人被杀了!” 夜色未退,火光摇曳,混乱中根本分不清真假。清军队伍顿时一阵骚动,不少士兵惊慌地回头张望,阵型再次出现松动。 “就是现在!”程振邦翻身上马,“弟兄们,最后一冲!冲散他们,咱们就撤!” 剩余的骑兵再次发起冲锋。这次清军阵型已乱,被骑兵一冲,顿时溃不成军。那个叫额尔赫的佐领在队伍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叫,但根本没人听他的——兵败如山倒。 程振邦没有追击,见好就收,率队撤回土坡。 “撤!”他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收拾装备,从土坡另一侧撤入山林。临走前,他们还没忘把地上的箭矢能捡的捡回来——弹药宝贵,一点都不能浪费。 天终于亮了。 程振邦带着队伍在山林里穿行,回头望去,松林岗方向浓烟未散,隐约还能听见清军混乱的号角和叫喊。他们成功了——以不到二十人的伤亡,拖住了清军三百前锋,还制造了足够的混乱,为沈砚之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将军,”李文柏策马跟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咱们接下来去哪?回山海关?” 程振邦摇头:“不,去和沈砚之汇合。按照约定,他得手后会在关外十里处的老君庙等我们。咱们得赶过去,万一他遇到麻烦,也好接应。”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阳光刺破晨雾,给关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场仗,才刚开始。 第0068章暗夜突围 宣统三年冬,十一月十八,夜。 山海关城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自打三天前沈砚之率领三千乡勇攻破城门、光复关城以来,这座“天下第一关”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想象中的庆贺,也没有预料中的混乱,只有满城的肃杀和等待。 等待清军的反扑。 沈砚之站在镇东楼顶层,双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但他纹丝不动,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关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三天了。按照他的估算,京城接到山海关失守的消息后,最多两天就能调集重兵南下。可现在三天过去了,关外依旧静悄悄的,连个探马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不正常。 “大哥。”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脚步声沉稳有力,“城防已经重新布置过了,东罗城、西罗城各驻守五百人,主城一千人,还有五百人作为机动。” 沈砚之转过身。程振邦还是那身新军骑兵的装束,只是肩章和领章都扯掉了——这是起义的标记。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汉子,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辛苦了。”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弟兄们情绪怎么样?” “还行。”程振邦走到垛口边,也望向关外,“就是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是啊。”沈砚之叹了口气,“暴风雨前的宁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乡勇持枪站岗,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些乡勇大多是关内外的农家子弟,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几天,全凭一腔热血跟着沈砚之起义。现在真要面对清军的正规部队,沈砚之心里其实没底。 “大哥,”程振邦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三千人,守山海关,守不住的。”程振邦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清军只要调一镇新军过来,配上火炮,半天就能把城墙轰塌。咱们这些乡勇,打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硬碰硬...”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那是建立在完整的防御体系和充足守军基础上的。现在他们只有三千乡勇,武器简陋,弹药匮乏,更没有火炮等重武器。一旦清军主力来攻,根本守不住。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沈砚之问。 “撤。”程振邦毫不犹豫,“趁清军还没到,咱们带着人马南下,去和南方的革命军会合。山海关丢了就丢了,反正咱们起义的目的也不是占一座城,而是推翻满清。”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转过身,望向关内。夜色中的山海关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内的灯火稀疏,大部分百姓都紧闭门窗,不敢出来。 三天前,他在这里向全城百姓宣布光复,承诺会保护他们的安全。现在如果撤走,清军回来,那些支持过起义的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不能撤。”沈砚之最终摇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第一,咱们一撤,北方其他观望的义士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咱们起义是儿戏,打一枪就跑,这样谁还敢响应?”沈砚之竖起手指,“第二,咱们起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清廷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尽快扑灭咱们,以儆效尤。如果咱们轻易放弃山海关,清军会毫无顾忌地追击,到时候咱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程振邦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打一场。”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哪怕打不赢,也要让清军知道,咱们不是泥捏的。只有打疼了他们,咱们撤退的时候,他们才不敢追得太紧。” “可怎么打?咱们连火炮都没有...” “没有火炮,就用计谋。”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垛口上。这是一幅山海关周边的地形图,标注着关城、长城、以及周边的村落和道路。 “你看这里。”沈砚之指向关外五里处的一片丘陵,“这是‘黑石峪’,地势险要,两侧是山,中间只有一条路。清军从关外过来,这里是必经之路。”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想在那里设伏?” “对。”沈砚之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咱们不用全守城。留一千人守城,做出死守的架势。另外两千人,连夜出城,埋伏在黑石峪两侧的山上。等清军过了一半,咱们从山上杀下来,把他们拦腰截断。” “然后呢?截断之后怎么办?咱们人少,不可能全歼清军。” “不求全歼,只求打乱。”沈砚之说,“清军一旦被截断,前军不敢贸然进攻,后军不敢轻易前进,整个队伍就乱了。这时候,咱们守城的一千人杀出来,两面夹击,清军必败。” 程振邦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这个计划很冒险——如果清军来的太多,或者提前发现了埋伏,那出城的两千人就是送死。但如果成功了,不仅能重创清军,还能大涨起义军的士气。 “干不干?”沈砚之看着他。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干!” “好。”沈砚之收起地图,“你现在就去挑人。要精锐,要不怕死的。记住,这次行动是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完整计划。” “明白。” 程振邦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还有,把城里的马匹都集中起来。埋伏的人,全部骑马。” “骑马?咱们的马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沈砚之打断他,“去跟城里的商队借,跟大户人家借,实在不行就买。记住,行动要快,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到位。” 程振邦走后,沈砚之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北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星光黯淡。 这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他走下城楼,回到临时指挥所——原来是山海关守备衙门的正堂。堂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几个乡勇的头领正围在火盆边取暖,见沈砚之进来,都站了起来。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事情紧急,长话短说。清军马上就要到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关内外的乡绅或者帮会头目,有威望,有势力,但缺乏军事经验。 “沈先生,您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叫赵大锤,原来是山海关码头的把头,手下有二百多号搬运工,这次起义出了大力。 “对,听沈先生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沈砚之看着这些质朴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压力。这些人的性命,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他把黑石峪设伏的方案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具体出动多少人,也没有说出城的时间。 “这个计划好!”赵大锤一拍大腿,“咱们熟悉黑石峪的地形,在那儿打,清军来多少死多少!” “不过,”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皱眉道,“咱们的人大多没打过仗,更别说伏击了。万一临阵慌乱,反而会坏事。” 这人叫孙文礼,原来是个教书先生,读过几年兵书,在乡勇里算是有文化的。 “孙先生说得对。”沈砚之点头,“所以,这次伏击,我只带精锐去。其他人,全部守城。” “守城?”赵大锤急了,“沈先生,您这是看不起我们?咱们起义是为了打清狗,不是来看家的!” “赵大哥别急。”沈砚之抬手示意他坐下,“守城同样重要。你们要在城头多插旗帜,多点火把,做出人很多的假象。还要在城墙上摆放草人,穿上衣服,远远看去就像守军。这样清军就会以为咱们主力都在城里,不敢轻易进攻。” 孙文礼眼睛一亮:“疑兵之计!妙!” “可是...”赵大锤还想说什么。 “赵大哥,”沈砚之看着他,“守城不是儿戏。清军如果发现城里空虚,肯定会猛攻。到时候,你们要挡住清军的进攻,给我争取时间。这个任务,比伏击更艰巨。” 赵大锤愣了愣,终于点头:“我明白了。沈先生放心,只要我赵大锤还有一口气在,清狗就休想踏进山海关一步!” “好!”沈砚之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各位现在就去准备,多备滚木擂石,火油弓箭。记住,清军来了,不要慌,听孙先生指挥。” “是!” 众人散去后,沈砚之独自坐在堂内,看着跳动的灯火发呆。计划已经定下,但能不能成功,他心里其实没底。打仗不是纸上谈兵,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大哥。”程振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人挑好了,马也凑齐了。” 沈砚之收起思绪:“多少?” “一千八百人,马匹八百。都是好手,有的打过猎,有的练过武,还有几十个是原来新军的逃兵,会用枪。” “好。”沈砚之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出衙门,来到城西的校场。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都牵着马,鸦雀无声。火把的光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的兴奋,有的紧张,但眼神都很坚定。 沈砚之走到台前,扫视全场。这些就是他要带出去拼命的弟兄。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晚,咱们要出城,去黑石峪设伏。为什么要去?因为清狗要来了,他们要夺回山海关,要杀咱们的亲人,要毁咱们的家园。” 台下的人群微微骚动。 “咱们能让他们得逞吗?”沈砚之提高音量。 “不能!”台下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对,不能!”沈砚之握紧拳头,“所以咱们要去打,要把清狗打疼,打怕!让他们知道,咱们汉人不是好欺负的,咱们要光复中华,要建立民国!” “光复中华!建立民国!”吼声震天。 沈砚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次行动很危险,可能会死。现在,家里有老有小,有牵挂的,可以留下守城。我不怪你们。” 台下沉默了片刻,没有人动。 “没人要走?”沈砚之问。 “不走!”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沈先生,咱们起义的时候就想好了,要么成功,要么成仁!怕死的早就跑了!” “对!怕死就不来了!” 沈砚之眼眶一热。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向台下深深一揖:“沈某,谢过诸位弟兄!” 直起身,他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出发!” 一千八百人,八百匹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出山海关西门。马蹄用布包着,马嘴用嚼子勒住,所有人都不说话,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程振邦紧随其后。两人都没有回头,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夜还很长。 而黎明,总会到来。 第0069章黑石血战(上) 子时刚过,黑石峪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这里的地形确实险要——两座不算高但异常陡峭的石山夹着一条不足三丈宽的土路,路两侧是乱石堆和枯草丛,再往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白天从这过都能感觉到一股阴森,夜里更是瘆人,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沈砚之带着一千八百人,在亥时末就抵达了埋伏位置。人衔枚,马摘铃,所有人按事先的计划,分成三队:一队由程振邦率领,埋伏在路东侧的山坡上;一队由沈砚之亲自指挥,埋伏在路西侧;还有一队两百人的精锐,藏在路北一里外的树林里,作为预备队。 “记住,”沈砚之在出发前反复强调,“等清军的前军完全过去,中军进入埋伏圈再动手。动手的信号是我这边的三声枪响。枪响之前,谁都不准露头,不准出声,违令者,军法从事!” 现在,所有人都趴在冰冷的石头后面,手里紧紧握着武器。有人拿的是老式的火铳,有人拿的是大刀长矛,还有几十个原新军士兵,拿的是汉阳造步枪——那是起义时从军械库抢出来的,子弹不多,每人只有二十发。 沈砚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南边的路口。按照探马最后传回的消息,清军前锋大约三千人,正从绥中方向赶来,预计丑时前后会经过黑石峪。领兵的是个叫佟佳·阿林的参将,据说是正黄旗的,打过仗,不好对付。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冬夜的山里冷得刺骨,趴在地上的士兵们冻得直打哆嗦,但没人敢动。沈砚之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冻麻了,只能不断活动手指,保持血液循环。 丑时初刻,南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接着是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那是清军的辎重车。 沈砚之屏住呼吸,轻轻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做好准备。 黑暗中,清军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爬进黑石峪。最前面是两百骑兵,都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他们身上的号衣和头顶的暖帽。骑兵之后是步兵,大约一千人,排成四列纵队,步伐整齐。再后面是辎重队,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粮草和弹药。 沈砚之默默数着人数。前军过去了,中军来了。中军大约一千五百人,中间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前举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佟”字——那应该就是主将佟佳·阿林的座驾。 就是现在! 沈砚之猛地举起手,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开,像三道惊雷。 “杀啊——!” 两侧山坡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一千六百名起义军士兵从藏身处一跃而起,像两股怒涛,从山上冲杀下来。 清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会遭到伏击,更没想到伏击他们的人数这么多。队伍瞬间大乱,前军想回头,后军想往前,中间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整个队伍乱成一团。 “不要乱!列阵!列阵!”清军的军官拼命嘶吼,但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根本没人听。 沈砚之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把从守备衙门缴获的腰刀,刀光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一个清军把总举刀迎上来,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正中对方咽喉。鲜血喷溅,把总瞪大眼睛倒下。 “弟兄们,杀清狗!光复中华!”沈砚之一边砍杀,一边高喊。 “光复中华!”起义军士气大振,如狼似虎地扑向清军。 程振邦那边也杀得正酣。他带着的都是原来新军的士兵,枪法准,战术熟,专门挑清军的军官打。几轮排枪下来,清军的中层军官倒下大半,队伍更加混乱。 但清军毕竟是正规部队,最初的慌乱过后,逐渐开始组织反击。尤其是那两百骑兵,在一位佐领的指挥下,试图冲开一条血路。 “拦住骑兵!”沈砚之大吼。 十几个起义军士兵抱着点燃的火油罐冲向骑兵队伍。罐子砸在马腿上,火油溅开,遇火即燃。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骑兵队伍瞬间崩溃。 就在这时,清军后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向前压进。他们人数占优,装备也更好,一旦组织起有效反击,起义军很难抵挡。 沈砚之当机立断:“放滚石!” 事先准备好的滚木擂石从两侧山坡推下,带着雷霆之势砸向清军队伍。巨石翻滚,惨叫连连,清军的阵型被彻底打乱。 “预备队!上!” 藏在树林里的两百精锐杀出,直扑清军中军。他们的目标是那辆马车——擒贼先擒王! 马车的护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马车被团团围住。 “佟佳·阿林!出来受死!”一个起义军小头目举刀大喊。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参将官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脸色铁青,但还算镇定,手里握着一把镶宝石的佩刀。 “尔等乱贼,竟敢伏击天兵!”佟佳·阿林怒视众人,“可知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灭九族?”沈砚之分开人群走上前,“满清鞑子占我汉家山河二百六十年,杀我百姓,辱我祖先,这才是灭族之罪!今天,我就要为死去的汉人报仇!” 佟佳·阿林盯着沈砚之,突然笑了:“你就是沈砚之?那个山海关的叛贼?” “正是。” “好,好。”佟佳·阿林点点头,“听说你父亲沈怀山也是反贼,被朝廷凌迟处死。看来你们沈家,是铁了心要跟朝廷作对了。” 提到父亲,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少废话,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佟佳·阿林大笑,“你以为你们赢了?看看四周吧!” 沈砚之心头一紧,环顾四周。战斗还在继续,但清军已经开始稳住阵脚,尤其是后军,已经组织起防线,正在逐步推进。而起义军这边,经过最初的猛冲猛打,体力开始下降,伤亡也在增加。 更糟的是,南边路口方向,又传来了马蹄声——清军的援军到了! “大哥!”程振邦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清狗援兵来了,至少两千人!咱们被夹在中间了!”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撤!”他当机立断,“交替掩护,往北撤!” “那这些俘虏...”程振邦看向佟佳·阿林。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杀了佟佳·阿林,能大涨士气,但也会激怒清军,引来更疯狂的报复。不杀,带着走是个累赘,放了更不可能。 就在这时,佟佳·阿林突然动了。他猛地拔刀,不是冲向沈砚之,而是冲向旁边一个受伤的起义军士兵。 “小心!”程振邦反应极快,一把推开那个士兵,自己却被刀锋划破手臂。 沈砚之大怒,一刀劈向佟佳·阿林。佟佳·阿林举刀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这佟佳·阿林不愧是打过仗的,刀法娴熟,力道沉猛。沈砚之虽然也练过武,但毕竟不是专业武将,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了下风。 “大哥,我来!”程振邦忍痛上前,两人合战佟佳·阿林。 三人在马车边战成一团,刀光剑影,险象环生。周围的士兵想帮忙,但根本插不上手。 佟佳·阿林越战越勇,突然一个虚招晃过程振邦,反手一刀直刺沈砚之心口。这一刀又快又狠,沈砚之躲闪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噗嗤——” 刀锋刺入左肩,鲜血瞬间染红衣衫。 “大哥!”程振邦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佟佳·阿林。 沈砚之忍痛拔出刀,正要反击,突然听到一声枪响。 “砰!” 佟佳·阿林身体一震,缓缓低头,看向胸口——那里多了一个血洞。 开枪的是个年轻的起义军士兵,手里还举着冒烟的枪,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佟佳·阿林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轰然倒地。 主将一死,清军更加混乱。但援军已经逼近,不能再耽搁了。 “撤!快撤!”沈砚之捂住伤口,大声下令。 起义军开始有序撤退。程振邦组织断后,用缴获的清军火枪组成防线,边打边退。清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主将战死,士气低落,追击并不积极。 天蒙蒙亮时,起义军终于摆脱追兵,撤到了黑石峪以北二十里的一处山谷。 清点人数,出发时一千八百人,现在只剩下一千二百人左右,伤亡超过三分之一。缴获的武器弹药倒是不少,还抓了一百多个俘虏。 沈砚之的伤势不轻,军中的郎中给他包扎时,发现刀伤深可见骨,再偏一寸就刺中心脏了。 “大哥,你没事吧?”程振邦的手臂也包扎好了,关切地问。 “死不了。”沈砚之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咱们的伤亡怎么样?” “阵亡三百多人,重伤一百多,轻伤不计其数。”程振邦声音低沉,“不过清军损失更大,至少死了五百,伤了上千。咱们还杀了他们的参将,这仗...算是赢了。” “赢了?”沈砚之苦笑,“用三百多条人命,换一场惨胜,这也算赢?” 程振邦沉默了。 山谷里,受伤的士兵在**,没受伤的在默默整理武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一仗虽然重创了清军,但起义军的损失也不小,更重要的是,他们暴露了实力和位置,清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怎么办?”程振邦问。 沈砚之看向南方,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按照原计划,他们打完伏击就应该撤回山海关,但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清军援兵已到,肯定会在黑石峪一带严密搜索,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派人回山海关,通知赵大锤他们,放弃关城,往北撤。”沈砚之缓缓道,“咱们也往北走,去热河。” “热河?那不是清廷的围场吗?去那儿不是送死?” “正因为是围场,清军才想不到咱们敢去。”沈砚之说,“而且热河山地多,容易藏身。咱们在那里休整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作打算。” 程振邦想了想,点头:“也只能这样了。那这些俘虏怎么办?” 沈砚之看向那些被捆在一起的清军俘虏。他们大多年纪不大,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都惊恐地看着他。 “愿意跟咱们走的,留下。不愿意的...”沈砚之顿了顿,“发点干粮,放他们走。” “放走?”程振邦急了,“他们回去会暴露咱们的行踪!” “杀了他们,咱们和清狗有什么区别?”沈砚之摇头,“革命不是滥杀,是救民于水火。这些士兵,大多也是穷苦出身,只是当了兵,吃了粮,不得不为清廷卖命。放他们一条生路,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咱们为什么要革命。” 程振邦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处理完俘虏,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北进发。沈砚之的伤势不轻,只能躺在担架上,由四个士兵轮流抬着走。 山路崎岖,队伍行进缓慢。到了中午,终于出了黑石峪山区,进入相对平坦的地带。前方是一片枯黄的草原,远处能看到连绵的群山——那就是热河地界了。 “大哥,前面有情况!”一个探马飞奔回来,气喘吁吁。 “什么情况?” “有一队人马,大约五六百人,正朝咱们这边来。看装束...好像是民团,不是清军。” 民团?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都露出警惕的神色。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出现几百人的民团,太不寻常了。 “准备战斗!”程振邦下令。 队伍迅速展开,占据有利地形,枪口对准来路。 不多时,那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果然是民团打扮,穿着杂色衣服,武器也五花八门,但队伍还算整齐。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骑着一匹枣红马,老远就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前面的兄弟,可是山海关起义的义军?”那汉子高声问道。 沈砚之示意士兵不要开枪,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正是。你们是什么人?” “太好了!”那汉子大喜,催马近前,“在下张连升,是建昌民团的团总。听说沈先生在山海关起义,特意带弟兄们来投奔!” 张连升?沈砚之隐约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是热河一带有名的豪杰,武艺高强,好打抱不平,手下聚集了几百号人,专门跟官府作对。 “张团总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沈砚之问得很谨慎。 “清军封锁了山海关往南的所有道路,唯独北边没怎么管。我猜沈先生如果突围,肯定会往北走,所以带人在这一带等了三天了。”张连升跳下马,抱拳道,“沈先生以三千乡勇起义,攻占天下第一关,又大败清军于黑石峪,真乃英雄也!我张连升平生最佩服这样的好汉,愿率部投效,共图大业!” 沈砚之盯着张连升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张团总既然来了,就是朋友。请过来一叙。” 两人在山坡上坐下,张连升看到沈砚之肩上的伤,脸色一变:“沈先生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沈砚之摆摆手,“张团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现在是被清军追杀的败军,跟着我们,随时可能掉脑袋。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张连升斩钉截铁,“这世道,老实本分是死,造个反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况且,我看沈先生不是一般人,跟着您,说不定真能成事。” 沈砚之点点头:“好,既然张团总不嫌弃,咱们就是兄弟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起义,是为了推翻满清,建立民国,不是占山为王。军纪要严,不许扰民,你能做到吗?” “能!”张连升拍着胸脯,“我手下的弟兄,大多是穷苦人出身,知道百姓的苦。谁要是敢祸害百姓,不用沈先生说,我第一个砍了他!” “好!”沈砚之终于露出真诚的笑容,“那咱们就合兵一处,共谋大事!” 两支队伍合并,人数达到一千八百人,声势大振。张连升对热河地形熟悉,有他带路,队伍行进速度快了很多。 三天后,他们抵达热河深处的老君山。这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沈砚之决定,就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等养好伤,再作打算。 然而,就在他们扎营的第二天,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大哥,不好了!”程振邦脸色铁青地冲进帐篷,“山海关...失守了!” “什么?”沈砚之猛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怎么回事?赵大锤他们呢?” “清军调集了五千人,配有火炮,强攻山海关。赵大锤他们...他们...”程振邦声音哽咽,“全部战死,无一生还。清军破城后,屠城三日,凡是支持过起义的百姓,全部被杀...” 沈砚之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倒。他扶住桌子,手指深深抠进木头里。 三千条人命。 三千个信任他、追随他的弟兄。 就这么没了。 “清狗...”他咬牙切齿,眼中喷火,“此仇不报,我沈砚之誓不为人!” 帐篷外,寒风呼啸,像是死者的哀嚎。 革命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鲜血,已经染红了这条路的第一块基石。 第0070章关外狼烟 宣统三年,冬十月。 山海关城头,朔风如刀。 沈砚之披着厚重的羊皮大氅,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下,眺望关外莽莽雪原。自十日前起义成功,光复关城,这座扼守华北与东北咽喉的重镇,第一次插上了象征革命的十八星旗。 然而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有几分孤寂。 “砚之,城防已重新布置完毕。”程振邦踏着积雪登上城楼,铁甲碰撞声清脆,“按你的吩咐,东西罗城、南北翼城各增派了两哨人马,箭楼、敌台的火炮也检修了一遍。只是……” “只是火药不足,炮弹更是稀缺。”沈砚之接话,目光仍望着远方。 程振邦叹了口气:“没错。从军械库里清点出来的,只有前清时留下的老式火药七百斤,能用的实心弹不到两百发。若真有大股清军来攻,这点家当撑不了两个时辰。”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连日的劳累让他眼下有了青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振邦,你觉得清廷会派多少兵马来?” “不好说。”程振邦搓了搓冻僵的手,“山海关一丢,京师门户洞开,朝廷肯定慌神。但如今南方乱局未平,武昌那边还在打,袁世凯的新军主力被牵制在湖北。能调来对付我们的……”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最坏的情况,是从奉天、热河、直隶三地调兵,总数不会少于两万。而且必定是精锐。” 两万对三千。 沈砚之沉默。他麾下的三千乡勇,虽然士气正旺,但毕竟是仓促成军。其中只有不到一半人有过战斗经验,其余都是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农民。十日来虽加紧操练,但时间太短了。 “报——” 一名哨兵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禀统领!关外三十里发现清军踪迹!”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神情同时一凛。 “说清楚,多少人?什么旗号?” “骑兵,约三百余骑,打的是镶蓝旗满洲副都统的旗号。”哨兵喘着气,“正在雪原上逡巡,似乎是在探路。后头有没有大队人马,还看不清。” 镶蓝旗副都统,那是奉天将军麾下的八旗劲旅。 “来得真快。”程振邦握紧刀柄,“才十天,奉天那边就动了。” 沈砚之却冷静下来:“三百骑兵,只是先锋哨探。大队人马应该还在后面。振邦,你带一队精骑出关,不要接战,只远远盯着,看他们后续兵力如何。” “明白。”程振邦转身欲走,又停住,“砚之,若他们攻城……” “守。”沈砚之斩钉截铁,“山海关城防坚固,只要粮秣弹药充足,守上十天半月不是问题。但我们不能坐困孤城——你探查清楚敌情后,立刻回来,我有计较。” 程振邦点头,快步下城去了。 沈砚之重新望向关外。雪原尽头,隐约可见几个黑点,那是清军骑兵在活动。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压在人心头。 大战,要开始了。 --- 黄昏时分,程振邦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看清楚了,那三百骑后面五里,还有步军约两千人,携有火炮六门。看装束,是奉天新编陆军第二十三协的部队,协统叫福海,满洲正白旗人,是铁杆的保皇党。” “福海……”沈砚之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是不是甲午年跟聂士成打过仗的那个?” “正是他。据说在朝鲜战场上还算勇猛,但后来一直驻防奉天,没打过什么硬仗。此人狂妄自大,常以‘满洲巴图鲁’自居,看不起汉人军队。” 沈砚之在议事厅里踱步。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墙上挂着刚绘制完成的关城防务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 “两千三百人,六门炮。”他停在图前,“福海这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一举夺回山海关,好向朝廷请功。” “那我们怎么应对?”程振邦问,“守城的话,兵力足够。但火药炮弹短缺,是个隐患。” “不守城。”沈砚之忽然说。 “什么?” “把敌人放进来打。”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你看,山海关外地形开阔,适合骑兵冲锋,这正是福海的优势。但关内不同——从城门到关城中心,街道狭窄,房屋密集,骑兵施展不开,反而是我们熟悉地形的乡勇更占便宜。”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佯装不敌,放他们入城,然后在街巷中打埋伏?” “正是。”沈砚之点头,“福海狂妄,又急于立功,见我们城防‘薄弱’,必定会强攻。一旦他主力入城,我们就关门打狗。” “可万一控制不住,真让他们占了城……” “所以要把握好度。”沈砚之沉吟,“城墙不能真丢,得在关键位置留足人手。另外,要选一处合适的‘口袋’——既能让清军钻进来,又能扎紧口子,不让他们反扑。”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图的一个位置:关城东街。 那是从东门入城后的主要街道,长约一里,两侧都是砖木结构的商铺民宅,巷道纵横,极易设伏。更重要的是,东街尽头就是关城的中心广场,那里地势开阔,正好可以用来扎紧口袋。 “就在东街。”沈砚之拍板,“振邦,你带八百人,今夜开始在东街两侧的民居布置埋伏。记住,多备火油、滚木、礌石,少用火药——我们缺那个。” “明白。”程振邦摩拳擦掌,“这次定叫那满洲巴图鲁有来无回!” “还有一事。”沈砚之叫住他,“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上百姓衣服,混出城去,在清军来路上散播消息——就说山海关内乱,起义军内讧,守军不足两千,且军心不稳。” “诈降计?” “不,是骄兵计。”沈砚之冷笑,“福海不是看不起汉人军队吗?那就让他更看不起一些。” --- 次日清晨,雪停了,但寒风更烈。 山海关东门外,清军大营已经扎下。两千多官兵在雪原上列阵,六门克虏伯行营炮对准了关城城墙。中军大旗下,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将领骑在马上,正是奉天新编陆军第二十三协协统福海。 他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城头。 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旗帜不整。甚至能看到几个士兵在垛口后缩头缩脑,一副畏战模样。再往两侧看,东西罗城的防御似乎也不严密,有几处垛口连守军都没有。 “大人,探子回报。”一名戈什哈策马而来,“城内的消息确实,叛军内讧,沈砚之杀了几个不服管束的头目,现在人心惶惶。守军据说不足两千,多是临时拉来的乡野村夫,没打过仗。” 福海放下望远镜,哈哈大笑:“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侥幸占了关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传令下去,炮队准备,先轰他半个时辰,然后步兵攻城!” “嗻!” 命令传下,炮手们开始装填。实心弹被推入炮膛,火药包塞紧,引信装上。六门火炮依次调整射角,对准了东门城楼。 “放!” 轰——! 第一轮齐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城头上顿时一阵慌乱,隐约传来惊叫声。 福海看得真切,更是得意:“继续轰!把这些反贼的胆气先轰没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刻钟。东门城楼被炸塌了一角,垛口损坏多处,但城墙主体依然坚固——山海关毕竟是天下雄关,不是几门行营炮就能轻易轰塌的。 “停!”福海挥手,“步兵,攻城!” 号角响起,两个营的步兵列成纵队,扛着云梯,向城墙推进。他们步伐整齐,刺刀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确实有精锐之师的模样。 城头上,守军开始还击。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偶尔有几声火铳响,但准头很差,大多打在空处。清军很快推进到城墙下,云梯架起,士兵们开始攀爬。 战斗似乎很顺利。 福海在后方观战,嘴角笑意越来越浓。照这个势头,不用一个时辰就能登上城墙,打开城门。到时候骑兵冲进去,大局可定。 然而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紧接着,正在攻城的清军惊讶地发现——城墙上的守军竟然在撤退!他们放弃垛口,顺着马道往城内跑,连旗帜都扔了。 “大人!叛军溃退了!”戈什哈兴奋地报告。 福海一怔,随即大喜:“天助我也!传令,全力攻城!先登城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清军攻势更猛。很快,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头,士兵们蜂拥而上。城墙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只有零星几个掉队的守军被轻易解决。 东门,被打开了。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下缓缓开启,城外清军发出震天欢呼。福海一马当先,率亲兵骑兵率先冲入城门。 城内景象让他更加确信叛军已溃——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商铺大门紧闭,只有几只野狗在雪地里刨食。远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似乎是在追剿残敌。 “追!”福海长刀一指,“直扑叛军指挥部!活捉沈砚之者,赏千金!” 大队清军涌入城中。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沿着东街向前推进。街道狭窄,两千多人拉成长长的一列,首尾不能相顾。 福海骑在马上,志得意满。这一仗打得也太轻松了,简直像是演习。什么山海关起义,什么北方光复第一枪,原来不过是场闹剧。等拿下沈砚之,押解进京,皇上必定龙颜大悦,到时候…… 他正想着封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自己部队的行军声,整条街安静得可怕。两侧的民居窗户都关着,但仔细看,有些窗缝后面似乎有眼睛在窥视。 而且,这条街怎么这么长?走了快半里地,还没到尽头。 “停!”福海勒住马,“前军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到头?”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隆! 前方街道中央,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丈许宽的大坑!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清军猝不及防,惨叫着跌入坑中。坑底竟然插满了削尖的竹签,落下去的人非死即伤。 “有埋伏!”福海大惊。 但已经晚了。 两侧地居的窗户突然全部打开,无数身影出现在窗口、屋顶。不是士兵,而是百姓打扮的人——但他们手中拿着的不再是农具,而是弓箭、火铳、甚至还有菜刀、棍棒。 “放!” 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狭窄的街道成了死亡走廊。清军挤成一团,无处可躲,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马嘶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撤!快撤!”福海拔转马头,想要原路退回。 然而后方也出事了——刚才还敞开着的东门,不知何时已经关闭!城门洞里涌出大批起义军,堵死了退路。更可怕的是,城门楼上出现了火炮,黑黢黢的炮口对准了街上的清军。 “福海协统!”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福海抬头,只见街心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站着一个青年。青布长衫,外罩皮氅,面容清瘦,但目光如电。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握着一卷书。 “在下沈砚之,恭候多时了。” --- 茶楼二楼,沈砚之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陷入埋伏的清军惊慌失措,前有陷阱,后有堵截,两侧箭如雨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雪地。 福海在亲兵护卫下,勉强稳住阵脚。他抬头怒视沈砚之:“沈砚之!你好狡诈!” “兵不厌诈。”沈砚之淡淡道,“福海大人轻敌冒进,怪不得旁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福海狞笑,“我奉天大军不日即到,到时候你这三千乌合之众,如何抵挡?” “那是后话。”沈砚之合上手中的书——那是一本《孙子兵法》,“眼下,福海大人还是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吧。” 他一挥手。 茶楼两侧的屋顶上,突然竖起十几面红旗。与此同时,街道两端的起义军齐声高呼: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声浪如潮,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清军更加慌乱。有些士兵已经开始丢下武器,跪地求饶。军官们呵斥弹压,但无济于事——在死亡威胁下,纪律正在崩溃。 福海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仗已经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两千多精锐,竟然被一群乡勇包了饺子。传回奉天,甚至传回京城,他福海将成为笑柄。 但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大人,咱们……咱们降了吧。”一个戈什哈颤抖着说,“留得青山在……” “闭嘴!”福海一巴掌扇过去,“满洲勇士,岂能向汉狗投降!” 他猛地拔出佩刀,高举过头:“儿郎们!跟我冲!杀出一条血路!” 说罢,竟真的策马向前冲去。几十个亲兵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沈砚之在楼上看着,摇了摇头:“困兽犹斗。” 他朝对面屋顶打了个手势。 那里,程振邦挽弓搭箭,弓如满月。 箭是特制的响箭,箭簇有孔,射出时会发出尖锐鸣啸。这一箭并非射人,而是射向福海马前的地面。 “咻——!” 箭矢插入雪地,距马头只有三尺。 福海一惊,下意识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落。 就在这一瞬间,两侧屋顶飞下十几条套索,精准地套住了福海和他的亲兵。绳索收紧,将他们从马上硬生生拽下,重重摔在雪地里。 “绑了。”沈砚之吩咐。 起义军一拥而上,将福海等人捆得结实。主帅被擒,剩下的清军彻底失去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从清军入城到全军覆没,不到一个时辰。 --- 黄昏时分,清理战场的工作还在继续。 东街上,横七竖八躺着两百多具清军尸体,还有差不多数量的伤兵在**。起义军这边伤亡要小得多——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余人,大多是流矢所伤。 程振邦指挥士兵们收缴武器、救治伤员、押解俘虏,忙得脚不沾地。等一切初步安顿,他才登上茶楼,向沈砚之汇报。 “清点完毕。毙敌二百三十七人,伤三百余人,俘虏一千六百多人,包括协统福海以下军官二十七人。缴获步枪一千八百余支,弹药五万发,火炮六门,炮弹一百二十发,战马三百余匹。咱们这下可发财了。” 沈砚之却无喜色,站在窗前,望着街道上清理战场的士兵:“我们的人……安顿好了吗?” “阵亡的弟兄已经收殓,伤的都送去医馆了。”程振邦声音低沉,“就是……老赵没了。” 沈砚之身体一僵。 老赵叫赵大锤,是铁匠铺的掌柜,起义时就跟着他。这人憨厚老实,有一手打铁的好手艺,起义军的刀枪不少是他修补的。上午埋伏时,他带着徒弟们在屋顶上扔滚木,被清军箭手盯上,胸口挨了一箭,没撑到医馆。 “他家里……”沈砚之涩声问。 “老婆和两个孩子,已经派人去送抚恤了。”程振邦叹气,“老赵临走前说,不后悔,就是看不到革命成功的那天了。” 茶楼里沉默下来。 窗外,夕阳西下,给雪地镀上一层血色。远处传来妇人的哭声——那是阵亡士兵的家人在哀悼。 革命,是要流血的。 沈砚之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真正看到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那种刺痛依然尖锐。 “厚葬所有阵亡弟兄。”他最终说,“立碑,刻上名字。将来革命成功,他们的家人由我们奉养。” “是。”程振邦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俘虏怎么处理?尤其是福海那帮军官,嚷嚷着要见你,说他们是朝廷命官,要按规矩处置。” 沈砚之冷笑:“带福海上来。” 不多时,被五花大绑的福海被押上茶楼。他头盔掉了,发辫散乱,脸上还有摔倒时擦伤的血痕,但眼神依然凶狠。 “沈砚之!你要杀便杀!休想折辱本官!” “折辱?”沈砚之转过身,“福海大人,你率军攻城,杀我弟兄,现在成了阶下囚,倒说起折辱来了。” “成王败寇,本官认栽。但你要清楚,杀了朝廷命官,就是与整个大清为敌!到时候大军压境,你这山海关弹丸之地,如何抵挡?” “大清?”沈砚之走到福海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福海大人,你还看不清形势吗?武昌首义,南方数省独立,天下民心已变。大清气数已尽,你还在做忠臣梦?” “放肆!”福海怒道,“我大清立国二百余年,根基深厚,岂是你们这些反贼能动摇的?袁世凯袁宫保已经率军南下,不日即可平定武昌。到时候腾出手来,剿灭你们这些北方余孽,易如反掌!” 沈砚之笑了:“那我们就等着看,是袁世凯先平定南方,还是南方的革命烈火先烧到北方。” 他不再与福海争辩,对程振邦道:“所有俘虏,愿意加入革命的,编入辅兵队,考察后用。不愿意的,收缴武器,发给路费,遣散回乡。至于军官……” 他顿了顿:“暂时关押,待局势明朗再处置。” “那福海?” “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此人狂妄,但打仗还算勇猛,日后或许有用。”沈砚之目光深远,“革命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哪怕是曾经的敌人。” 程振邦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照办。 福海被押下去时,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眼神复杂。 --- 深夜,沈砚之独自登上城楼。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风中飞舞,落在城墙、垛口、还有那面崭新的十八星旗上。旗面已经有些破损,但依然在风雪中挺立。 关外,清军大营的篝火已经熄灭,只余一片黑暗。但沈砚之知道,那黑暗之中,更多的敌人正在集结。 今天这一仗赢了,赢得很漂亮。但正如福海所说,这只是一支先锋部队。奉天、热河、直隶,清廷可以调动的兵力还有很多。而山海关孤悬关外,与南方革命军相隔千里,得不到任何支援。 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守下去。山海关是北方革命的象征,这面旗帜不能倒。只要旗还立着,北方的仁人志士就会看到希望,就会前赴后继。 “砚之。” 身后传来妹妹沈若薇的声音。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这么冷,怎么不穿厚些?”沈若薇把姜汤递给他,又给他披了件斗篷。 沈砚之接过汤碗,温暖从掌心传遍全身:“你怎么上来了?伤兵都安置好了?” “差不多了。城里的郎中都来帮忙,药材也够用。”沈若薇站到他身边,也望向关外,“哥,今天死了好多人。” “嗯。” “我帮赵大嫂收拾老赵的遗物时,看到他还留着当年你爹教他打铁时送的锤子。”沈若薇声音有些哽咽,“他说等革命成功了,要开个大大的铁匠铺,给全中国的革命军打武器。” 沈砚之握紧汤碗。 “哥,我们……真的能成功吗?”沈若薇轻声问,“死了这么多人,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打断她,语气坚定,“若薇,你记得爹常说的话吗?” 沈若薇点头:“记得。‘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对。”沈砚之望着漫天飞雪,“革命就是这样的道。也许我们会失败,也许我们会死,但只要这条路是对的,就总会有人走下去。今天老赵倒了,明天会有更多的人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妹妹:“怕吗?” 沈若薇沉默片刻,摇头:“不怕。有哥在,有这么多弟兄在,我不怕。” 沈砚之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沈若薇离开后,沈砚之继续站在城头。 风雪更急了。 但他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山海关的第一场仗打赢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大的风暴,更残酷的战斗。 可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身后,是三千愿为革命赴死的弟兄。 因为他心中,是父亲未竟的理想。 因为这条路上,有千千万万和他一样的人。 雪夜中,沈砚之缓缓拔出佩刀。 刀身在雪光映照下,寒芒凛冽。 他举刀向天,仿佛在向看不见的敌人,向这个腐朽的时代,发出无声的宣战。 关山风雪急。 但革命的火种,已经点燃。 【第0070章·完】 第0071章血战东罗城 福海兵败被俘的消息,三日内传遍了关内外。 奉天将军增祺震怒,连发三道急令,命驻防锦州的镇边军统领左宝贵之子左冠廷,率本部五千人马即刻南下,限期十日夺回山海关,否则军法从事。 与此同时,从热河、直隶调集的清军也开始向山海关方向运动。斥候回报,关外五十里已发现多股清军探马,关内永平府方向也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山海关,已成孤城。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议事厅内,沈砚之指着墙上新绘制的形势图,“奉天、热河、直隶三面合围,总兵力预计超过一万五千人。而我们,算上刚收编的俘虏和这几日来投的义士,满打满算不过四千。” 厅内一片沉寂。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程振邦、赵铁柱等骨干将领都在,还有几位这几日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原是新军排长的陈少白,读过洋学堂的李文瀚,以及几个本地乡绅中支持革命的头面人物。 “守得住吗?”有人小声问。 “守不住也得守。”程振邦斩钉截铁,“山海关要是丢了,北方的革命火焰就会被扑灭。南方同志正在苦战,我们不能拖后腿。” “可兵力悬殊太大……”乡绅王老爷子摇头,“老夫不是怕死,是怕白死啊。” 沈砚之一直沉默着看图,这时忽然开口:“诸位,山海关不是一座城。” 众人一愣。 “你们看。”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山海关关城居中,东有东罗城,西有西罗城,南有南翼城,北有北翼城。五城相连,互为犄角,这才是完整的山海关防御体系。我们之前只守主关城,是失策。” 陈少白眼睛一亮:“统领的意思是,分兵据守五城,让清军无法集中兵力攻打一点?” “正是。”沈砚之点头,“五城之间通过城墙、暗道相连,可以互相支援。清军若想破关,必须同时攻打多处,兵力优势就会被分散。” “那各城兵力如何分配?”李文瀚问。 沈砚之沉吟片刻:“主关城最重要,留一千五百人,由我亲自坐镇。东罗城直面奉天来敌,位置关键,派一千人,振邦统领。西罗城八百人,少白统领。南翼城五百人,文瀚统领。北翼城两百人,铁柱统领。” 他环视众人:“记住,各城任务不是死守,而是拖延、消耗、骚扰。利用城防工事,最大程度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一旦某城危急,相邻城池必须立刻支援。若实在守不住……” 他顿了顿:“允许撤退到主关城。但撤退前,必须焚毁粮草军械,不给敌人留下任何物资。” 程振邦皱眉:“砚之,分兵之后,每处兵力更单薄了。尤其是北翼城,只有两百人,万一清军主力从那个方向来……” “北翼城背靠燕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百人据险而守,足以抵挡数倍之敌。”沈砚之解释,“而且我判断,清军主力必从东、西两个方向来——东面是奉天军,西面是直隶军。南北两翼只是牵制。” “那热河方向的敌军呢?” “热河兵马多为蒙古骑兵,善于野战,不擅攻城。他们很可能在外围游弋,截击我们的援军——虽然我们并没有援军。”沈砚之苦笑,“但只要我们不轻易出城,骑兵就无用武之地。” 一番分析,众人心中渐渐有了底。 “那就这么定了。”程振邦拍案而起,“我这就去东罗城布置防务。福海那三千俘虏里,有不少是奉天本地人,熟悉地形气候,可以挑一些可靠的编入守军。” “小心些,别让奸细混进来。”沈砚之嘱咐。 “明白。”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准备。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妹妹沈若薇。 “哥,我做什么?”沈若薇问。这几日她忙着救治伤员、安抚百姓,眼下一片青黑。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若薇,你带妇女队,负责各城之间的联络和物资调配。另外……准备一批白布。” “白布?” “做绷带用。”沈砚之望向窗外,“这一仗,会很惨烈。” --- 五日后,腊月初一。 清晨,关外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沈砚之登上东门城楼,举目望去。雪原尽头,一道黑线正缓缓推进。那是奉天镇边军的先头部队,约两千人,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更远处,烟尘滚滚,显然还有后续大军。 “来了。”他低声说。 身旁的哨兵紧张地握紧长矛。城墙上,守军们屏息凝神,看着敌军越来越近。寒风呼啸,却吹不干手心的汗。 沈砚之转身,对传令兵道:“通知各城,按计划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 “是!” 命令通过旗号、号角传递出去。五座城池同时进入战备状态,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全部就位,火炮装填,只等敌军进入射程。 然而清军推进到三里外时,忽然停住了。 中军大旗下,一个身着黄马褂的将领骑在马上,正用望远镜观察关城。此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正是左宝贵之子左冠廷。 “大人,为何不直接攻城?”副将问。 左冠廷放下望远镜,冷笑:“福海那蠢货就是轻敌冒进,才中了埋伏。山海关城防坚固,强攻损失太大。传令,先打东罗城。” “东罗城?” “东罗城是关城屏障,拿下它,就能从侧翼威胁主关城。而且东罗城城墙较矮,守军也少,是薄弱环节。”左冠廷胸有成竹,“集中兵力,猛攻东罗城。一旦破城,沈砚之必分兵来救,到时候我们再打主关城,事半功倍。” “大人英明!” 命令下达,清军开始转向。两千先锋部队分成三股,每股约六百人,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围东罗城。后续的三千主力则在后方列阵,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东罗城头,程振邦看到了这一幕。 “他娘的,盯上老子了。”他啐了一口,“也好,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东罗城确实比主关城小,城墙也矮一截,但程振邦这十日可没闲着。他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尖桩;城墙内侧搭建了木架,方便士兵快速移动;每处垛口后都准备了至少三桶火油、五筐礌石。 更绝的是,他在城楼里藏了一门秘密武器——那是从福海军中缴获的克虏伯行营炮,原本是六门中的一门,被他偷偷运到东罗城,用草席盖着,就等关键时刻给清军一个惊喜。 “都听好了!”程振邦对守军喊话,“清军第一波进攻最猛,扛过去,他们就泄气了。弓箭手听我号令放箭,滚木礌石省着点用,等他们爬城墙再砸!火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那门炮!” “是!” 一千守军齐声应答,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午时,清军完成包围。 左冠廷亲自来到东罗城南门外一里处,观察城防。他看到城墙上的守军确实不多,旗帜也稀疏,心中更加笃定。 “进攻!” 号角长鸣。 第一波六百清军开始推进。他们扛着云梯,手持盾牌,踏着积雪向城墙逼近。距离三百步时,城头毫无动静;距离两百步时,依然没有反应。 清军有些疑惑,但脚步不停。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就在最前排的清军即将进入壕沟区时,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放箭!” 嗡—— 弓弦震颤声如闷雷。数百支箭矢从垛口后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如雨点般落下! “举盾!” 清军军官大喊。士兵们慌忙举起木盾,但箭矢太密,还是有不少人惨叫着中箭倒地。更可怕的是,箭矢中夹杂着火箭,落地后引燃了事先洒在地上的火油,瞬间在城前排出一道火墙! “冲过去!冲过去!”军官嘶吼。 清军硬着头皮冲过火墙,来到壕沟前。三道壕沟每道宽一丈,深一丈五,沟底尖桩森然。他们不得不放下云梯,架在壕沟上当桥用,然后小心翼翼通过。 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城头的箭矢一刻不停,不断有人中箭坠入壕沟,被尖桩刺穿。 好不容易通过三道壕沟,来到城墙下时,六百人已折损近半。 “架云梯!登城!” 剩余的清军开始攀爬。城头上,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粗大的圆木顺着云梯滚落,将爬了一半的士兵砸得骨断筋折;沉重的石块从高处落下,砸中就是血肉模糊。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战场。 左冠廷在后方看得脸色铁青。这才第一波进攻,就损失了三百多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废物!”他怒骂,“第二队上!弓箭手压制城头!” 第二波六百清军投入战斗,同时两百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推进到百步距离,向城头仰射。箭矢如蝗,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趁此机会,清军步兵猛冲,很快通过壕沟,架起更多云梯。 “他娘的,来真的了。”程振邦躲在垛口后,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火油准备!” 士兵们将火油桶抬到垛口边,用长柄勺舀起,朝下泼洒。黏稠的火油淋在云梯和清军身上,接着火箭落下—— 轰! 火焰腾起,七八架云梯瞬间变成火梯。爬在上面的清军惨叫着坠落,有的浑身是火,在雪地里打滚哀嚎。 但清军实在太多。这边云梯烧毁,那边又架起新的。弓箭手的压制也越来越猛,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程振邦看到两个年轻士兵中箭倒下,其中一个才十六岁,是铁匠铺学徒,上午还笑嘻嘻地说打完仗要回去娶媳妇。 “***……”他眼睛红了,“火炮!给老子轰他娘的弓箭手!” 城楼里,草席掀开,黑黝黝的炮口伸出窗口。 炮手是老赵的徒弟,叫二牛,跟着师父学过操炮。他眯眼瞄准,调整射角,然后点燃引信。 嗤—— 轰!!! 炮弹呼啸而出,划破天空,精准地落在清军弓箭手阵中! 实心弹落地后弹跳翻滚,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十几个弓箭手当场毙命,阵型大乱。 “好!”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左冠廷在后方大惊:“东罗城有炮?情报不是说只有主关城有火炮吗?” “大人,看炮声,只有一门,应该是缴获福海军的行营炮。”副将判断。 “一门炮也够呛。”左冠廷咬牙,“传令,第三队上!今天必须拿下东罗城!” 第三波,也是最后一波预备队投入战斗。至此,左冠廷的两千先锋全部压上。 东罗城压力陡增。 城墙上,守军与登城的清军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惨叫与怒吼混杂在一起。 程振邦亲自挥刀作战,一连砍翻三个清兵,浑身溅满鲜血。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守军伤亡已超过两百,而清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统领!南门告急!清军快上来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跑来报告。 “北门也是!礌石用完了!” “东门云梯太多,挡不住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 程振邦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向主关城方向。按照计划,如果东罗城危急,主关城应该派兵支援。但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沈砚之,你他妈在等什么……”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东罗城西门忽然传来欢呼声。 程振邦冲过去一看——西门打开了!一队骑兵从城内冲出,约三百骑,直扑围攻西门的清军侧翼! 为首一将,青布长衫外罩皮甲,手持长枪,正是沈砚之!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守军士气大振。 沈砚之率骑兵如尖刀般插入清军阵中。骑兵对步兵,又是侧翼突击,清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围攻西门的数百清军被冲散,城头压力骤减。 “开城门!出击!”程振邦抓住机会,下令打开东门。 城内还有两百预备队,全是精壮汉子,手持大刀长矛,怒吼着冲出城门,与沈砚之的骑兵前后夹击。 清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左冠廷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沈砚之敢出城野战,更没想到东罗城还有反击之力。 “大人,怎么办?要派主力上去吗?”副将急问。 左冠廷脸色变幻。他手中还有三千主力,但如果全部压上,万一主关城再从其他方向出击…… 正犹豫间,战场形势又变。 东罗城南面,忽然烟尘大起。一队人马从南翼城方向杀来,约五百人,打着起义军的旗帜,直扑清军后阵! “南翼城的守军也出动了!”副将惊呼。 左冠廷终于意识到中计了。 沈砚之分兵五城,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互为诱饵和奇兵。东罗城是诱饵,吸引清军主力围攻;主关城和南翼城是奇兵,关键时刻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撤!鸣金收兵!”左冠廷当机立断。 铛铛铛—— 鸣金声响起。正在苦战的清军如蒙大赦,纷纷后撤。但被沈砚之骑兵缠住的那部分,却没那么容易脱身。 骑兵追着溃兵砍杀,一直追出两里地,直到清军主力弓箭手放箭掩护,才勒马回城。 这一仗,从午时打到申时,历时三个时辰。 清军伤亡超过八百,其中阵亡近五百,伤三百余。东罗城守军伤亡二百七十余人,其中阵亡九十多人,几乎是守军的十分之一。 夕阳西下,战场一片狼藉。 雪地上到处是尸体、血迹、破碎的兵器、燃烧的云梯残骸。寒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沈砚之勒马立于东罗城外,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收敛遗体。 程振邦从城内走出,满脸烟尘血污,但眼睛发亮:“砚之,你这招真绝!左冠廷那小子肯定气炸了。” “损失如何?”沈砚之问。 “阵亡九十三,伤一百八十多。”程振邦声音低沉下来,“都是好兄弟。” 沈砚之沉默片刻:“把阵亡弟兄的名单记好,抚恤加倍。伤兵全部送到主关城医治。” “明白。”程振邦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带来的骑兵……” “是主关城最后的机动力量。”沈砚之道,“我不能久留,马上要回去。东罗城还能守吗?” “能!”程振邦拍胸脯,“经过这一仗,弟兄们士气正旺。而且清军今天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强攻。” “不要大意。”沈砚之望向清军撤退的方向,“左冠廷不是福海,他今天虽然败了,但主力未损。我估计,他会改变策略。” “什么策略?” “围困。”沈砚之缓缓道,“山海关五城相连,但城池都不大,存粮有限。如果清军围而不攻,断绝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最多一个月,粮草就会耗尽。” 程振邦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打破围困。”沈砚之目光深远,“但不是现在。等一等,等一个机会。” 他没有说是什么机会,但程振邦知道,沈砚之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振邦,东罗城就交给你了。”沈砚之调转马头,“记住,守不住就撤,不要硬拼。人在,城就在。” “放心,有我在,东罗城丢不了。” 沈砚之点头,率骑兵返回主关城。 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如血,映照着东罗城残破的城墙。城头上,那面十八星旗依然在飘扬,虽然旗面多了几个箭孔,但依然挺立。 远处,清军大营的篝火已经点燃,如繁星点点。 这一仗赢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沈砚之握紧缰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山海关必须守住。 因为这不仅是座关城。 这是北方革命的旗帜。 是千千万万人的希望。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但关城内外,无数人无眠。 他们在等待下一场战斗,等待黎明,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但等待本身,就是反抗。 【第0071章·完】 第0072章暗夜潜杀 腊月二十八,小年夜。 山海关东罗城,巡检司衙门后的一处偏僻小院,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正房厅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意驱散大半。沈砚之坐在主位上,身上不再是寻常的棉袍,而是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他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堂下站着的十几条汉子。 这些人,便是他这些日子暗中串联起来的“乡勇”核心骨干。有猎户出身的赵铁柱,臂力惊人,善使一柄开山斧;有前绿营小旗官周武,因不满上官克扣军饷愤而返乡,熟悉城防部署;有镖局趟子手出身的孙二狗,身形瘦小却机敏过人,擅长打探消息;还有几个是本地的青壮,平日里或务农,或做小生意,此刻却都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紧张而又兴奋的光芒。 “各位兄弟,”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召集大家,所为何事,想必心中都已明了。” 众人神色一凛,不自觉地站得更直了些。 “武昌首义,天下震动。清廷气数已尽,正是我辈奋起,光复河山之时!”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堂中,“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扼守京畿咽喉。若能在此举事,光复关城,不啻于在清廷心口插上一把尖刀!其意义,不亚于武昌!”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与众人对视:“然而,守将王得标,虽是草包,但其麾下两千绿营兵,装备精良,据险而守。我等欲成大事,必须周密谋划,一击必中,绝不容有失!” “少东家,您就吩咐吧!”赵铁柱瓮声瓮气地道,拳头握得咯咯响,“咱们都听您的!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对!听少东家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他这几日亲手绘制的、极其简略的山海关城防草图。 “周武兄弟,”他看向前绿营小旗官,“你来说说,如今关城守备情况。” 周武上前一步,指着草图,条理清晰地说道:“回少东家,王得标手下共有兵丁两千一百余人,分驻四门及城中要地。其中,镇远门(东门)和威远门(西门)是重中之重,各驻兵五百,由王得标的两名心腹把总直接统领。靖边楼(北门)和望洋楼(南门)各驻兵三百。余下五百人,分守钟鼓楼、武库、粮仓及王得标的参将府。此外,每日黄昏城门关闭后,会有一队三十人的巡夜兵丁,沿主要街道巡查。” “守军士气如何?装备如何?”沈砚之追问。 “士气低落得很!”周武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王得标贪墨军饷是出了名的,兵丁们常常数月领不到足饷,怨声载道。除了他那几百亲兵装备齐整些,其余兵丁的刀枪弓矢都老旧不堪,火器更是稀少,且多已锈蚀,能否打响都是问题。真打起来,能有一半人肯卖命就不错了。” 沈砚之沉吟片刻:“王得标本人,近日有何动向?” “腊月廿五从永平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参将府里,听说……”周武压低声音,“听说搜罗了好几个姑娘,日夜饮酒作乐,防备比平日倒是松懈了些。不过,参将府墙高院深,有他的亲兵队日夜守卫,想要硬闯,难。” “擒贼先擒王。”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若能控制住王得标,以其性命相胁,守军群龙无首,或可不战而下。” 众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露出难色。参将府岂是那么好进的? “少东家,参将府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而且王得标身边那几个亲兵头目,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不好对付。”孙二狗小声提醒道,他这几天没少在参将府附近转悠。 沈砚之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孙二狗立刻起身:“是暗号,自己人。”他快步走到院门后,低声问了句:“谁?” “二狗哥,是我,小顺子。”门外传来一个少年压低的声音。 孙二狗打开门,一个穿着补丁棉袄、冻得鼻头发红的半大少年闪了进来,正是他手下专门在城门附近盯梢的小乞丐。 “少东家,二狗哥,”小顺子搓着手,哈着白气,神色却有些激动,“有……有情况!” “慢慢说,什么情况?”沈砚之示意他靠近炭盆。 “刚……刚才,关帝庙后街那家‘福顺’当铺的吴掌柜,鬼鬼祟祟地进了参将府的角门!”小顺子喘匀了气,语速快了起来,“我在那边乞讨,看得真真儿的!他还拎着个挺沉的包袱!” “吴掌柜?”沈砚之眉头一皱。这人是山海关有名的“笑面虎”,生意做得大,三教九流都熟,据说跟官府也走得近。他这个时候去参将府做什么? “还有,”小顺子补充道,“我躲在外头墙根儿底下,隐约听到守角门的兵丁跟他说……说什么‘王大人正等着您呢’、‘东西带齐了’……” 东西?沈砚之心念电转。年关将近,莫非是去送礼?但为何如此鬼祟?走角门而非正门? 他看向孙二狗:“二狗,这个吴掌柜,底细清楚吗?” 孙二狗挠挠头:“这人滑得很,表面上开当铺,暗地里好像也放印子钱(高利贷),跟城里的赌场、烟馆也有些勾连。对了,前阵子听说他好像跟关外来的几个马贩子走得挺近,神神秘秘的。” 关外马贩子?沈砚之心中警铃微作。山海关是沟通关内外的要冲,马贩往来本是常事,但值此敏感时期,任何异常联系都值得警惕。 “小顺子,你继续盯着参将府,特别是那个角门,看看吴掌柜什么时候出来,出来后去了哪里。小心点,别被发现了。”沈砚之吩咐道。 “放心吧,少东家!”小顺子拍拍胸脯,转身又溜了出去。 “少东家,您怀疑这个吴掌柜……”周武试探着问。 “不好说。”沈砚之摇摇头,“但值此关头,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王得标虽是草包,但清廷未必没有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这个吴掌柜,或许就是一条线。” 他重新走回桌边,看着那幅城防图,脑中飞速盘算。原本的计划,是集结力量,趁除夕夜守军松懈时,强攻一门,里应外合。但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吴掌柜,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计划可能要变一变。”沈砚之缓缓道,“王得标必须尽快除掉,而且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打草惊蛇。”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赵铁柱瞪大了眼睛。 “潜入参将府,刺杀王得标。”沈砚之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厅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潜入戒备森严的参将府刺杀主将?这简直是虎口拔牙! “少东家,太危险了!”周武急道,“参将府里情况不明,守卫众多,万一失手……” “正因其危险,才要尽快动手。”沈砚之目光坚定,“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吴掌柜的出现,让我不安。我们必须抢在可能的变故发生之前,掌握主动。” 他看向众人:“此事不需人多,贵在精干。我亲自去。” “不可!”众人异口同声。赵铁柱更是急得脸都红了:“少东家,您是主心骨,怎能亲身犯险?让我去!我这条命是沈老爷救的,拼了这条命,也要宰了那狗官!” “铁柱兄弟忠勇可嘉。”沈砚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但刺杀非比阵前厮杀,讲究的是隐匿、机变、一击必杀。我自幼习武,又读过些兵书阵法,对潜行匿踪之道略知一二。此事,我最合适。” 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诸位兄弟按原计划,分头联络可靠人手,准备兵器,安抚家小。待我得手,以火光为号,即刻按计划夺取镇远门!” 见沈砚之决心已定,众人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抱拳:“少东家保重!” “二狗,”沈砚之转向孙二狗,“你路子活,想办法,在天黑前,给我弄一套参将府亲兵的衣服来,要合身。再搞清参将府内的大致布局,特别是王得标通常寝居何处。” “是!”孙二狗领命,眼中闪着光,“少东家放心,包在我身上!” “周武兄弟,”沈砚之又看向周武,“你熟悉军伍,挑选五个最机警、手底下有真功夫的兄弟,扮作巡更夫或者杂役,今夜子时前后,在参将府西侧那条僻静的‘拴马巷’接应。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明白!” “铁柱兄弟,你带其余兄弟,悄悄集结在镇远门附近隐蔽处,备好刀斧、火把。看到参将府方向升起红色焰火(沈砚之准备了特制的焰火筒),立刻动手,抢占城门,接应城外程振邦的骑兵!” “是!”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厅堂内只剩下沈砚之一人。 炭火渐弱,夜色如墨,透过窗纸渗入屋内。 沈砚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关外特有的凛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夜兵丁单调的梆子声。 父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武昌城头仿佛仍在飘扬的义旗,还有这关城内外数万百姓麻木或困苦的脸……一幕幕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今夜,要么踏出这改天换地的第一步,要么……血溅五步,壮志未酬。 没有退路。 他轻轻关窗,转身走到里屋。那里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他取出钥匙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旧物:父亲留下的那柄雁翎刀,母亲缝制的一件贴身软甲,还有一本纸张泛黄的《纪效新书》。 他抚摸着冰冷的刀鞘,抽出长刀。刀身如秋水,映着跳动的烛火,寒芒流转。指腹轻轻擦过刃口,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父亲,您在天有灵,保佑孩儿,旗开得胜。 他将软甲贴身穿上,外面罩上劲装和坎肩,最后将那柄雁翎刀用布条仔细缠好,负在背后。 夜幕彻底降临。 孙二狗如同鬼魅般溜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少东家,弄到了!是从一个赌输了钱、偷了同伴衣服去当的倒霉蛋手里搞来的,绝对是参将府亲兵的号衣!还有这个,”他献宝似的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找了个以前在参将府厨房帮过工的老头,连哄带吓,让他画了个大概的草图。王得标通常住后宅的‘听松阁’,不过那老头说,这两天好像挪到西跨院的‘暖香坞’去了,说是那边地火龙烧得旺……” 沈砚之接过衣服和草图,借着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草图很粗糙,但主要建筑、路径、岗哨位置都标了出来。 “干得好,二狗。”沈砚之换上了那套略显宽大的亲兵号衣,又用炭灰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眼轮廓,顿时变了个模样,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行伍之人的粗豪。 子时将近。 山海关陷入沉睡,只有呼啸的北风和间断的更梆声,撕破夜的寂静。 沈砚之如同一片轻羽,融入漆黑的街巷。他避开了主要街道,专挑屋檐下、墙根阴影处行进,脚步轻盈无声。对山海关每一条胡同、每一处拐角的热爱,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参将府高大的围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西侧的拴马巷,果然如周武所说,僻静无人,只有几株枯树在风中摇晃。 沈砚之没有立刻动作,他如同一尊石像,隐在巷口最深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参将府正门灯火通明,有八名持枪兵丁肃立。两侧角门紧闭,但隐约能看到门内也有身影晃动。围墙高达两丈有余,墙头似乎还有防止攀爬的荆棘类东西。 他沿着围墙阴影,悄无声息地挪到西墙一段相对偏僻的位置。这里靠近马厩和后厨,气味混杂,守卫相对松懈。根据草图,这里的内墙距离“暖香坞”最近。 深吸一口气,沈砚之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巧的飞虎爪——这是父亲早年行走江湖时留下的物件。他掂了掂分量,看准墙头一处没有荆棘的凸起砖石,手臂一扬! “嗖——嗒!” 轻微的破空声和抓扣声几乎同时响起,飞虎爪牢牢扣住了墙头。沈砚之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随即手足并用,如同灵猿般,借助绳索和墙面细微的凹凸,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 伏在墙头,他屏息凝神。墙内是一个小小的跨院,堆着些柴薪杂物,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应该是下人或杂役住处。此时大多漆黑一片,只有尽头一间还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有鼾声传来。 正对院门处,有两个抱着枪、缩着脖子跺脚取暖的兵丁,正在低声抱怨着天气和赌运。 沈砚之小心翼翼地将飞虎爪收回,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观察了一下院内布局和那两个岗哨的位置,心中迅速规划好路线。 就是现在! 他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顺势滚入一堆柴垛的阴影中。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那两个岗哨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贴着墙根,借助房屋阴影,沈砚之迅速穿过小院,来到那排厢房的背面。根据草图,绕过这排厢房,穿过一个月亮门,就能进入西跨院的范围。 月亮门处没有固定岗哨,但有一个提着灯笼的巡更兵丁,正慢悠悠地晃过来。 沈砚之立刻缩身,藏在一根廊柱后面。巡更兵丁呵欠连天地走过,灯笼的光晕扫过廊柱,堪堪擦着沈砚之的衣角。 待其走远,沈砚之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穿过月亮门。 西跨院内果然暖和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炭火混合的甜腻气味。主建筑“暖香坞”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下厅堂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粗豪劝酒声。 楼外廊下,站着四个抱着刀、神情警惕的亲兵。不同于外面那些普通兵丁,这四人眼神锐利,站位讲究,显然是王得标的贴身护卫。 沈砚之伏在假山石后,心中微沉。硬闯肯定不行。必须想办法引开他们,或者……等待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内的喧嚣声似乎更大了,还夹杂着杯盘摔碎和女子惊呼的声音。 突然,二楼一扇窗户被猛地推开,一个只穿着单衣、醉醺醺的胖子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面骂骂咧咧:“妈的……酒……酒呢?快……快给老子拿酒来!还有……把那两个小贱人……给爷带上来!” 正是王得标! 楼下四个亲兵抬头看了一眼,其中领头的一个皱了皱眉,对旁边一人低声道:“你去厨房,催一催醒酒汤和热酒。大人喝多了,别出什么事。” “是。”一名亲兵转身朝厨房方向快步走去。 机会! 沈砚之眼神一凝。还剩三个! 就在此时,楼内又传来王得标的吼叫和什么东西被砸倒的巨响。另外两名亲兵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担忧。 “你们两个,进去看看!”领头的亲兵下令。 “头儿,我们都进去,外面……” “废什么话!大人要是有个闪失,你我脑袋都得搬家!快进去!我在这儿守着!”领头的亲兵不耐烦地挥手。 那两名亲兵无奈,只得推门进了小楼。 门口,只剩下那个领头的亲兵一人。 沈砚之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血液在耳中奔流。就是现在! 他如同捕食的猎豹,从假山石后无声跃出,脚下发力,瞬间越过数丈距离,手中雁翎刀并未出鞘,而是连刀带鞘,以刀柄为锋,直刺那亲兵头目的后颈要害! 那亲兵头目也是警觉,几乎在沈砚之动的同时便心生警兆,猛地回头,同时拔刀! 但他还是慢了一线。 “嗵!” 沉闷的击打声。刀柄精准地击中其后颈穴位。亲兵头目双眼一翻,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沈砚之迅速将其拖到廊柱阴影处,顺手扯下其腰牌。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亲兵号衣,将雁翎刀藏在身后,模仿着刚才离去那亲兵的步伐和姿态,推开了“暖香坞”的厅门。 厅内一片狼藉。酒气、脂粉气、呕吐物的酸臭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地上满是碎裂的瓷器和倾倒的酒菜。两个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缩在角落。王得标只穿着里衣,敞胸露怀,满脸油汗和醉态,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桌边,手里还抓着一个酒壶。 先进来的那两名亲兵,正一脸无奈地试图扶住他。 听到推门声,三人同时转头。 看到穿着同样亲兵号衣的沈砚之,那两名亲兵愣了一下,其中一人皱眉:“你谁啊?怎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砚之动了。 雁翎刀终于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刺杀技巧!刀光如电,瞬间掠过两名亲兵的咽喉! 血花迸现!两人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软倒。 王得标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惊恐地张大嘴巴,想要喊叫,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失声,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沈砚之一步跨前,沾血的刀尖,已经抵在了王得标肥硕油腻的咽喉上。 冰冷的刀锋,激得王得标浑身肥肉一颤。 “好……好汉……饶命……”他终于挤出几个字,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沈砚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杀意。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打开镇远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腊月寒风,刮过王得标的心头。 (完) 第0073章火起镇远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喉结,激得王得标浑身肥肉筛糠般抖了起来。 “饶……饶命!好汉饶命!”他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腥臊的尿液顺着裤腿淌下,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污渍。 角落里那两个女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出声。 沈砚之眼神如古井寒冰,没有丝毫波动。他手腕微沉,刀锋切入皮肤半分,一丝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传令。”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而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王得标魂飞魄散,感觉那冰冷的刀锋随时可能割断自己的喉咙。他哪还敢有半点犹豫,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外喊: “来……来人!快来人!” 门外廊下,被沈砚之击晕的那个亲兵头目还没醒,空无一人。但远处似乎有脚步声被惊动,朝这边快速赶来。 “大……大人?”一个惊疑不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那个被派去催酒的亲兵回来了。 “滚……滚进来!快!”王得标嘶声喊道,生怕门外的人动作慢了,自己脖子上就要多个窟窿。 门被推开,那亲兵端着托盘刚踏进来,就看到厅内血腥的景象——两名同袍倒在血泊中,自家大人被一个陌生面孔、穿着亲兵号衣的汉子用刀抵着喉咙。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扔了托盘拔刀。 “别动!”沈砚之冷喝一声,刀锋又进半分。王得标疼得嗷一声惨叫,血珠顺着脖子滚落。 “放下兵器,照我说的做,你家大人或许还有条活路。”沈砚之目光如电,刺向那呆立门口的亲兵。 那亲兵脸色煞白,看看大人,又看看地上死去的同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是王得标的亲信不假,但也没到愿意为主子立刻拼命的地步,尤其是此刻主子性命悬于一线。 “听……听他的!”王得标尖叫,“快!照好汉说的做!” 亲兵咬了咬牙,终于将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连带着托盘也脱手摔落,醒酒汤和热酒泼了一地。 “去,把你的同伴都叫来。”沈砚之命令道,“就说是大人有紧急军令。” 亲兵看了一眼王得标,王得标立刻点头如捣蒜:“快去!快去啊!” 亲兵转身跑出门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似乎是另外几个原本在附近值守的亲兵被召集过来。 “都……都进来!”王得标不等沈砚之吩咐,主动喊道。 五个亲兵鱼贯而入,看到厅内情景,无不骇然变色,手纷纷按向刀柄。 “放下兵器!”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王大人有令,今夜关城有变,尔等速去传令镇远门守军:即刻放下兵器,打开城门,迎接城外义军!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义……义军?!”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王得标感受到脖子上的刀锋又紧了一分,吓得肝胆俱裂,赶紧吼道:“没听见吗?!照好汉……不,照这位义士说的传令!快!去镇远门!让赵把总开城门!就说……就说是我王得标的命令!违者立斩!” 几个亲兵见自家主将如此,又见地上死去的同伴,知道大势已去。有人犹豫,有人却已生出别样心思——这大清眼看要完了,何必替它陪葬? “还不快去!”王得标见他们不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终于,有两个胆子稍大、平日也对王得标不满的亲兵,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另外三个却还站在原地,眼神闪烁。 沈砚之心知不能拖延。他右手持刀抵着王得标,左手从怀中掏出那枚特制的红色焰火筒,走到窗边,用火折子点燃引信,伸到窗外。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猛地炸开,化作一团绚烂却带着不祥意味的红云。 镇远门外,早已潜伏在黑暗中的赵铁柱等人,看到那期盼已久的信号,顿时热血沸腾! “少东家得手了!兄弟们,跟我上!”赵铁柱低吼一声,挥舞着开山斧,如同出闸猛虎,第一个从藏身处冲出,直扑镇远门! 他身后,数十名精悍的乡勇,手持刀斧棍棒,甚至还有几杆简陋的鸟铳,怒吼着跟上! 城门楼上,守夜的兵丁正被城内突然升起的红色焰火惊得不知所措,又见黑暗中猛然涌出大批手持兵器的人影,顿时大乱! “有贼人!放箭!快放箭!”一个哨长大喊。 稀稀拉拉的几支箭矢射出,却大多失了准头。守军本就士气低迷,又值深夜,骤然遇袭,慌乱之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抢占城门!放下千斤闸!”赵铁柱一斧劈开一个试图关内城门的兵丁,朝着门洞深处猛冲。 与此同时,那两个奉命前来传令的亲兵,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镇远门内。 “王大人有令!打开城门!迎接义军!”他们挥舞着王得标的腰牌,对着城楼上惊疑不定的守军大喊。 “赵把总!赵把总在哪里?王大人军令!”一个亲兵看到了躲在箭垛后、脸色惊疑不定的守门把总赵德禄。 赵德禄认得这是参将府的亲兵,又见其手持王得标腰牌,心中惊疑更甚:“开城门?迎接义军?王大人疯了不成?!” “赵把总!这是王大人的死命令!违者立斩!您看城外的信号!”亲兵指着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正在快速接近的大队骑兵身影——那是接到约定信号、准时赶到的程振邦部!“再不开门,等城外义军和城内这些好汉内外夹攻,咱们全都得死!” 赵德禄看着城外逼近的骑兵,听着城门洞内越来越激烈的喊杀声,又想起王得标平日的刻薄寡恩,以及朝廷迟迟拖欠的军饷……他一咬牙,猛地抽出腰刀,对着还在犹豫的部下吼道: “妈的!开城门!迎接义军!大清气数尽了!想活命的,跟老子走!” 主将下令,本就军心涣散的守军更加没了斗志。有人扔下兵器,有人转身就跑,只有少数几个王得标的死忠还想反抗,立刻被赵德禄带人砍翻在地。 “咯吱吱……” 沉重的镇远门,在数十名兵丁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程振邦,看到城门开启,眼中精光爆射! “弟兄们!城门开了!随我杀进去!光复山海关!” “杀啊!” 三百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马蹄踏碎冬夜的寒冰,狂风般卷过吊桥,冲入洞开的城门! “暖香坞”内,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沈砚之知道,大局已定。 他看了一眼手中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王得标,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此人贪鄙无能,喝兵血,刮民膏,死有余辜。但此刻杀他,并无必要,反而可能激起残余死忠的拼死反抗,徒增伤亡。 他手腕一翻,刀背重重敲在王得标后颈。 王得标闷哼一声,翻着白眼瘫软下去。 沈砚之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厅内剩下的三个亲兵和那两个女子。 三个亲兵早已没了反抗的意志,噗通跪倒在地:“好汉饶命!我等愿降!” “看好他。”沈砚之指了指地上的王得标,“若他跑了,或者死了,你们三个陪葬。” “是!是!”三人连连磕头。 沈砚之又看向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语气稍缓:“你们是良家女子?” 其中年长些的女子,战战兢兢地点头:“是……是被强掳来的……” “拿上值钱东西,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前不要出来。”沈砚之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暖香坞”。 跨院内,之前被打晕的亲兵头目已经醒来,正捂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看着走出的沈砚之。沈砚之没理会他,快步穿过月亮门,回到最初潜入的那个小院。 那两个抱着枪抱怨的岗哨,此刻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逃散了。 沈砚之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直接拉开院门,走向参将府前院。 前院此刻也是一片混乱。得到消息的参将府卫兵和仆役,有的惊慌四窜,有的试图组织抵抗,但看到沈砚之这身“亲兵”打扮和手中滴血的雁翎刀,以及他冰冷肃杀的眼神,大多吓得不敢上前。 沈砚之目标明确,直奔武库。 参将府的武库,存放着一些精良的兵器和部分火药。必须尽快控制这里,防止有人狗急跳墙,纵火焚毁,或者被溃兵哄抢。 武库门口,果然有四五个兵丁持刀守卫,神情紧张。看到沈砚之提刀大步走来,为首一个队官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奉王大人令,接管武库!”沈砚之亮出从亲兵头目身上扯下的腰牌,脚步不停。 那队官将信将疑:“王大人何在?为何要接管武库?可有手令?” “王大人已被义军控制!”沈砚之声音陡然转厉,“镇远门已破!程振邦将军的骑兵已入城!尔等还要为这即将覆灭的朝廷陪葬吗?!” 此言一出,守卫兵丁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队官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听听外面的声音!”沈砚之侧耳,远处镇远门方向的喊杀声、马蹄声、火铳声已经越来越近,甚至隐隐能听到“光复山海关”、“投降不杀”的呼喊。 几个守卫兵丁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放下兵器,打开武库,可保性命,日后或可加入义军,共谋大事!”沈砚之趁热打铁,“若负隅顽抗,顷刻间便成齑粉!” 那队官脸上神色变幻,挣扎片刻,终于长叹一声,将刀扔在地上:“罢了!这鸟朝廷,不伺候了!” 主官投降,其余兵丁也纷纷弃械。 沈砚之立刻命令他们打开武库大门,并派人守住门口,严禁任何人靠近。他自己则快速检查了一下库内存放的物资——刀枪弓弩不少,火药也有十几桶,虽然不算特别多,但足以武装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关键时刻也能派上大用场。 他留下两名投降的兵丁看守,自己又快步走出参将府。 府外大街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程振邦的骑兵正在街道上快速穿插,清剿零星抵抗,控制交通要道。赵铁柱率领的乡勇,则与部分投降的绿营兵一起,挨家挨户地安抚百姓,同时搜捕躲藏起来的清廷官吏和死硬分子。 火把的光芒将街道照得通明,映照着人们脸上兴奋、惶恐、迷茫交织的复杂神情。不时有零星的战斗声和呵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但大局已定。 “少东家!”赵铁柱远远看到沈砚之,满脸激动地跑过来,“镇远门拿下了!程将军的人马都进来了!城里几处要害也都控制住了!” 沈砚之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首战告捷只是第一步,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周武和孙二狗呢?” “周武大哥带人去控制粮仓和银库了!二狗哥带着他的人,在抓那些跑掉的官儿!” “传令下去,”沈砚之沉声道,“第一,严禁扰民,奸淫掳掠者,立斩不赦!第二,尽快扑灭城内零星火头,防止蔓延。第三,收拢降兵,甄别处理,愿留者编入义军,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负隅顽抗者,严惩不贷!第四,立刻在四门加派可靠人手,加强警戒,防止关外清军得到消息前来反扑!” “是!”赵铁柱领命,立刻跑去传令。 沈砚之登上附近一处较高的屋顶,放眼望去。 夜色下的山海关,烽火初燃。镇远门洞开,义军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城楼。城中多处火把通明,人声鼎沸,既有胜利的欢呼,也有混乱的哭喊。 这座扼守华夏咽喉数百年的天下第一雄关,在今夜,换了颜色。 寒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衣襟。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雁翎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在火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父亲,您看到了吗?山海关,光复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清廷绝不会善罢甘休,关外虎视眈眈的列强也可能趁火打劫。内部的纷争、粮饷的匮乏、人心的向背……无数难题,如同眼前的夜色,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路,要一步一步走。关,要一重一重闯。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唯有前行,至死方休。 他转身,走下屋顶,身影重新没入下方那片光明与黑暗交织、希望与混乱并存的烽火之中。 远处,天色依然漆黑。 但东方天际,似乎已有一线极淡、极微弱的鱼肚白,正在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 天,快要亮了。 (完) 第0074章关城暗涌,夜宴惊变 宣统三年,十月廿三,山海关。 关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刚过申时,天色便已沉沉压下来。北风从渤海上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这三百年来关内关外的血与火。 总兵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 沈砚之坐在下首第三把交椅上,身上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看上去与厅内其他几位身着官服的乡绅并无二致。他垂着眼,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神情平静如水。 但他的耳朵,却将厅内每一个字、每一处细微的动静都收入耳中。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关城乃京师门户,绝不容有失。”主位上,山海关总兵吴佩孚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快马递来的公文,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近日关外匪患猖獗,又有南边乱党煽惑,各处须得严加防范。从今日起,四门戍卫由本官亲兵接管,各乡团练须在三日之内,将名册、兵械、粮草数目造册上报,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几位乡绅面面相觑,有人额头渗出细汗,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接管城门、清查团练——这哪里是防范匪患,分明是要将他们这些地方势力连根拔起! 沈砚之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吴佩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掠过,又扫过坐在吴佩孚右侧的那个瘦高身影——新任关城守备,李凤鸣。 此人三天前才到任,据说是直隶总督府派来的“干员”,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一双三角眼却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从进厅到现在,他几乎没说过话,只是一边把玩着腰间的佩刀,一边用那双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在座每一个人。 “吴总兵,”终于,坐在沈砚之对面的老举人陈文礼颤巍巍地开口,“团练乃保境安民之需,这些年若无乡勇协助戍守,关城怕早就被关外马匪洗劫多次了。如今突然要收归官管,只怕...只怕乡民们心中不安啊。” “不安?”吴佩孚冷笑一声,“陈老先生,您是读书人,应当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团练本就是临时之策,如今朝廷既要整饬边防,自当收归统一调度。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砚之:“我听说,有些团练私藏火器,数目远超定额,甚至还有洋枪洋炮。这可不是保境安民,这是要去造人家的反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在座每个人的心脏。 沈砚之依然垂着眼,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厅内的炭火噼啪炸响一声。 “吴总兵言重了。”坐在沈砚之上首的商会会长王守仁干笑两声,打圆场道,“乡勇们用的火器,多半是这些年剿匪时从马匪手里缴获的,或是各家商队自购以防不测。若说超出定额,那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关城地处要冲,若无足够火力,如何震慑那些亡命之徒?” “王会长说得对。”另一位乡绅连忙附和,“再者说,清查之事可否宽限几日?毕竟名册兵械散在各处,三日时间实在仓促...” “仓促?”一直沉默的李凤鸣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如铁,“抚台大人八百里加急发来的公文,说的是‘即日办理’。吴总兵宽限到三日,已是体恤诸位。怎么,诸位还想抗命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厅内温度骤降。 沈砚之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李凤鸣:“李守备,非是抗命,实是力有不逮。关城内外十七处乡团,散布方圆百里,三日之内要厘清所有名册兵械,确非易事。不如这样——由总兵府派出干员,分赴各处协同清查,如此既能按时完成上命,又能避免疏漏。不知意下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李凤鸣那双三角眼盯住沈砚之,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沈团总倒是想得周全。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怎么听说,沈团总麾下的乡勇,这几日操练得格外勤快?不仅早晚各练一个时辰,还在关城西郊的山坳里,秘密修建了新的演武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沈砚之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李守备消息灵通。不错,沈某确实在修缮演武场。只因旧场靠近民居,操练时刀枪之声常惊扰百姓,故另择僻静处新建。此事已向县衙报备,县尊也是准了的。” “报备?”李凤鸣冷笑,“可我怎么在县衙的档案里,没看到这份文书?” “那或许是文书房归档时有所疏漏。”沈砚之平静回应,“李守备若是不信,可随沈某现在就去县衙,当面对质。”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仿佛有火花迸溅。 吴佩孚咳嗽一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交锋:“好了好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沈团总的提议甚好,就按他说的办——李守备,你从亲兵中抽调二十人,分五路协助各乡团清查。至于时限...就放宽到五日吧。” 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今夜本官在府中设宴,宴请诸位乡绅,也算是为李守备接风。还望诸位赏光。” 这是不容拒绝的邀请了。 众人只得起身应诺。 走出总兵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雪下得大了些,细密的雪花在夜风中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化成一滩滩湿漉漉的水渍。 陈文礼紧走几步,追上沈砚之,压低声音道:“砚之,今晚这宴...怕是鸿门宴啊。” 沈砚之扶住老先生微微颤抖的手臂:“陈老放心,吴佩孚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他今日之举,更多是试探和敲打。” “可那李凤鸣...”陈文礼忧心忡忡,“此人眼神不正,绝非善类。他一来就盯着你的乡团,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沈砚之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街道,目光沉静,“但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武昌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京城了,清廷现在草木皆兵,对各地团练和汉人官员都起了疑心。吴佩孚急着收缴兵权,也是怕底下人造人家反,连累他的顶戴。”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沈砚之的声音低如耳语,“今晚宴席,您和王会长尽量周旋,替我争取时间。我的人已经去联络程振邦了,最迟明早,他的骑兵就能赶到关外十里。” 陈文礼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要动手了?” “不是我要动手。”沈砚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先生,昏黄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而坚定的东西,“是这座关城,这座被满人统治了二百六十七年的天下第一关,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了。” 陈文礼怔怔地看着他,许久,重重握了握他的手:“好...好!老夫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放心去做,府衙那边,我会尽力稳住。” 两人在街口分别。 沈砚之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沈砚之进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道:“二爷在楼上等您。” 二楼最里的雅间,程振邦一身粗布棉袍,正坐在桌边就着花生米喝酒。见沈砚之推门进来,他立刻起身:“砚之,怎么样?” “吴佩孚要收编乡团,李凤鸣盯上我了。”沈砚之解下披风,在桌边坐下,“你那边如何?” “骑兵三百,步卒八百,都已就位。”程振邦给他倒了碗酒,“就在关外黑松林,随时可以进城。另外,我在京城的内线传来消息,武昌的事确实让朝廷慌了,摄政王连夜召见袁世凯,可能要调北洋新军南下平乱。” 沈砚之眼神一凛:“袁世凯若出山,局势就更复杂了。我们必须赶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山海关,切断关内外联系,为南边争取时间。” “我也是这个意思。”程振邦压低声音,“但问题是,吴佩孚在关城有绿营兵两千,加上他的亲兵和李凤鸣带来的人,总数不下三千。咱们这一千多人,强攻恐怕...” “不能强攻。”沈砚之摇头,“关城墙高池深,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会惊动关外驻军。必须智取。” “怎么智取?”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关城布防图,铺在桌上:“今夜吴佩孚在总兵府设宴,所有守将和乡绅头面人物都会到场。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宴席设在花厅,离府门约一百二十步。吴佩孚的亲兵主要布防在府门、二门和花厅外围,总数约二百人。李凤鸣的人则分散在城墙上值夜。” “你的意思是...”程振邦眼睛一亮,“趁宴会时,里应外合?” “对。”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我已安排三十名好手混入宴会侍从和厨房帮工中。亥时正,宴会最热闹时,他们会同时动手——一部分控制花厅,擒拿吴佩孚和李凤鸣;另一部分打开府门,放你的人进来。” 程振邦仔细看着地图,沉吟道:“计划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有任何环节出错,咱们就会陷入重围。”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沈砚之目光灼灼,“拿下总兵府后,立刻以吴佩孚的名义下令,调城墙上守军换防。你的人换上清军号衣,接管四门。同时,我的人会分头控制府衙、粮库和军械库。天亮之前,必须完全控制关城。”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干了!这满清的天下,也该换换主人了!”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每一个细节,直到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沈砚之收起地图,起身:“我得去赴宴了。记住信号——三声爆竹响,就是动手之时。” “放心。”程振邦也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沈砚之点点头,重新披上披风,推门而出。 雪还在下。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夜宴。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父亲临终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砚之...记住...这山海关...本是我汉家山河...” “若有朝一日...天下有变...你当...当...” 话音未尽,人已长逝。 那一年,他十八岁。 如今,十年过去了。 沈砚之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远处,总兵府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这座关城、这片山河、这个天下,都将迎来新的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片灯火。 赴一场,决定命运的夜宴。 第0075章夜宴惊变,血火关城 戌时三刻,总兵府。 府内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从花厅传出,混合着觥筹交错的喧哗,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庭院里的积雪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泼洒了一地的血。 沈砚之踩着青石板路走进二门,两个披甲亲兵上前搜身。他坦然张开双臂,任由对方检查——腰间只有一块玉佩和一枚私章,袖中空空如也。 “沈团总请。”亲兵退后一步,侧身让路。 花厅里已经坐了二十余人。主位上的吴佩孚换了一身赭色团花缎袍,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李凤鸣说笑。下首两排桌椅,左边坐着七八个乡绅头面人物,右边则是关城的文武官员,从副将、游击到知县、典史,个个面色红润,显然已经喝了几轮。 沈砚之的位置被安排在右边末席,与主位隔着整整三张桌子。 “沈团总来迟了,当罚三杯!”有人起哄道。 沈砚之拱手致歉,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端起桌上早已斟满的酒杯,举向主位:“吴总兵,李守备,诸位大人,沈某来迟,自当受罚。这三杯,先敬总兵大人治军有方,保我关城安宁。” 说罢,仰头连饮三杯。 酒是上好的汾酒,入口辛辣,却正合此时心境。 吴佩孚哈哈大笑:“好!沈团总爽快!来人,给沈团总上座——坐那么远做什么,到前面来!” 两个侍从立刻搬来一张椅子,安放在右边第三席,紧挨着关城游击将军赵奎。 沈砚之坦然入座,目光在厅内扫过。 三十六个席位,坐满了三十五人。侍从、丫鬟往来穿梭,添酒布菜,看似一切如常。但沈砚之注意到,站在花厅四角的八名亲兵,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门外廊下,至少还有二十人把守;而李凤鸣带来的那个瘦高随从,此刻正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睛像毒蛇般逡巡着厅内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知县刘文举端着酒杯站起来,舌头已经有些打结:“吴...吴总兵,下官再敬您一杯!自您镇守关城以来,盗匪敛迹,商路畅通,百姓安居...这都是您的功劳!” “刘知县过誉了。”吴佩孚嘴上谦虚,脸上却满是得色,“保境安民,乃本官分内之事。不过——”他话锋一转,“近日南边不太平,乱党闹事,据说还占了武昌城。诸位都是朝廷栋梁,当知这天下安危,系于我等一身啊。”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乐师们垂手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 吴佩孚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本官今日收到抚台大人密令,说乱党已派细作潜入北方,意图煽动叛乱。诸位说说,这细作...会不会就在咱们关城?” 死一般的寂静。 雪花拍打窗纸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砚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总兵大人,”李凤鸣适时开口,声音冰冷,“据下官查探,乱党细作最擅长伪装成乡绅、商贾,甚至...团练首领。他们以保境安民为名,暗中结交党羽,私藏兵械,待时机成熟便揭竿而起。武昌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几个乡绅的脸色瞬间惨白,陈文礼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王守仁强作镇定,干笑两声:“李守备多虑了。关城百姓向来安分守己,团练也是为防匪患,怎会与乱党勾结?再说了,有吴总兵坐镇,宵小之辈岂敢造次?” “是吗?”李凤鸣冷笑一声,突然提高音量,“带上来!” 花厅侧门被推开,四个亲兵押着三个人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粗布短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后面两个则是五六十岁的老者,穿着绸缎长衫,但衣衫凌乱,显然也受过拷打。 沈砚之瞳孔骤然收缩。 那青年他认识——刘三,他麾下乡勇的小队长,三天前派去关外联络程振邦的。 “跪下!”亲兵一脚踹在刘三腿弯。 刘三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却倔强地抬起头,目光在厅内搜寻,当看到沈砚之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诸位,”李凤鸣走到刘三身边,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此人昨日在关外黑松林鬼鬼祟祟,被我的人当场抓获。经审讯,他供认是受沈砚之指使,前往联络关外乱党,意图里应外合,夺取关城!”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厅内炸开。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之。 吴佩孚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沈团总,李守备所言,你可有话说?” 沈砚之缓缓放下酒杯。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与刘三只隔三步距离。刘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总兵大人,”沈砚之转身,面向主位,“此人确是沈某麾下乡勇,但说他勾结乱党、意图造人家反,纯属污蔑。三日前,关外马匪劫掠商队,沈某派他带人追剿,不幸失散。李守备不分青红皂白,严刑拷打,逼他诬陷沈某,此等行径,与匪类何异?” “污蔑?”李凤鸣厉声道,“那这两个人呢?他们可是在你沈家的粮行里,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重重摔在桌上。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翻开后,里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兵器数目、还有关城布防图的简略标注! “这是沈家粮行账房先生和掌柜的供词,”李凤鸣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老者,“他们承认,这本册子是沈砚之命他们暗中记录的,为的是摸清关城守军底细,以便起事!” 厅内一片哗然。 王守仁猛地站起来:“李守备!这...这怎么可能?沈团总这些年为保关城,出生入死,怎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王会长。”吴佩孚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本官也愿意相信沈团总是清白的,但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人不信。沈砚之——” 他脸色一沉:“你还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之身上。 风雪声、呼吸声、炭火噼啪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砚之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本蓝布册子,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吴总兵,”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您说人证物证俱在。那么请问,刘三的供词在哪里?可曾签字画押?这两位老先生的供词,又在哪里?” 李凤鸣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要定罪,就该把证据摆到明面上来!空口白牙说人招供了,谁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这册子说是从沈家粮行搜出来的,谁看见了?谁能证明不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一步踏前,直视李凤鸣:“李守备,你口口声声说沈某勾结乱党,那好——乱党是谁?在何处?有何凭证?你今日若拿不出真凭实据,单凭这本来历不明的册子和三个被你们打得半死的人,就想定沈某的罪——” 沈砚之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乡绅官员,声音如同惊雷: “那在座的诸位,谁又能保证,明天被押到这里来的,不是你们?!”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几个乡绅的脸色彻底变了,官员们也开始交头接耳。是啊,今天能这样对付沈砚之,明天难道就不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 “放肆!”吴佩孚拍案而起,“沈砚之,你这是在煽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跪在地上的刘三突然暴起,一头撞向身旁的亲兵。那亲兵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腰间佩刀“锵啷”一声出鞘半尺。 与此同时,厅内四名侍从中,有两人猛地掀翻手中托盘,从盘底抽出短刀,扑向主位! “护驾!” 惊呼声中,守在花厅四角的亲兵拔刀冲上。但另外六名侍从也同时动手——两人挡住门口,四人分别扑向吴佩孚和李凤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砚之在刘三暴起的瞬间,已经侧身退到一根柱子后。他看到那名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的瘦高随从动了——快得像一道鬼影,瞬间掠过三丈距离,手中寒光一闪,一名持刀侍从的喉咙便喷出鲜血。 好快的身手! 但另外三名侍从已经冲到吴佩孚面前。吴佩孚到底是武将出身,虽然发福,反应却不慢,一脚踢翻身前桌案,滚烫的菜肴汤水泼向刺客,趁对方躲闪之际,他已从座椅下抽出一柄长剑。 “铛!” 刀剑相交,火星迸溅。 李凤鸣也拔出了佩刀,但他被两名侍从缠住,一时脱身不得。厅内乱成一团,乡绅官员们惊恐地四散躲避,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约定的信号。 “砰——砰——砰!” 三声爆竹响,从府外传来,在风雪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沈砚之眼中精光暴射。他一把扯下身上棉袍,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从腰间皮带中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薄如蝉翼,平时缠在腰间,根本搜不出来。 “吴佩孚!”他厉喝一声,纵身扑上。 吴佩孚刚格开一名刺客的刀,听到身后风声,慌忙回剑抵挡。但沈砚之的剑太快,剑光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他的右肩。 “啊!”吴佩孚惨叫一声,长剑脱手。 沈砚之剑锋一转,抵住他的咽喉:“都住手!” 这一声蕴含内力,震得厅内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李凤鸣的刀还架在一名侍从的脖子上,但他不敢动了。因为吴佩孚的命,捏在沈砚之手里。 “沈砚之...”吴佩孚脸色惨白,声音颤抖,“你...你真要造人家反?” “造人家反?”沈砚之冷笑,“沈某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汉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厅外。 喊杀声已经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兵刃碰撞声、脚步声、惨叫声,混杂着风雪呼啸,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你听,”沈砚之在吴佩孚耳边轻声说,“这二百六十七年的债,该还了。” 话音未落,花厅大门被轰然撞开。 程振邦一身铁甲,手提滴血的长刀,大步踏进。他身后,数十名精悍骑兵如狼似虎般涌入,瞬间控制住厅内所有反抗者。 “关城四门已破!”程振邦的声音如同雷霆,“吴佩孚,你降是不降?” 吴佩孚面如死灰。 李凤鸣却突然狂笑:“就凭你们这点人,也想夺关城?城外还有两千绿营,关外更有数万大军!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是吗?”沈砚之剑锋微移,在吴佩孚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那就请总兵大人下令,让城墙上所有守军放下武器,开城门迎接义军。” “你...你休想!” “那你就死。”沈砚之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犹豫。 剑锋就要割断喉咙的瞬间,吴佩孚崩溃了:“我下令!我下令!别杀我!” 程振邦一挥手,两名亲兵上前,架起吴佩孚,拖到厅外。 沈砚之这才看向李凤鸣。 这个年轻的守备官,此刻依然挺直腰杆,尽管被四把刀架住脖子,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李凤鸣,”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你是个人才。若肯归顺义军,我可饶你不死。” 李凤鸣啐了一口:“乱臣贼子,也配招降我?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沈砚之点点头:“好,是条汉子。但你可知道,你效忠的朝廷,是什么样子?”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蓝布册子——刚才混乱中,他已趁乱捡起。 “你说这是造人家反的证据,”沈砚之翻开册子,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告诉你,这里面记录的不是什么乱党名单,而是关城守军这五年来,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勾结马匪、残害百姓的罪证!” 他转身,面向厅内所有乡绅官员:“诸位可知道,朝廷每年拨给关城的军饷是多少?是二十五万两白银!可真正发到士兵手里的,不到十万两!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 他翻开册子,一页页念道: “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克扣春饷三万两,其中一万两送进京城某王府,五千两分给各级将领,剩余一万五千两...存入英国汇丰银行,户名吴佩孚。” “光绪三十四年八月,倒卖新式步枪三百支、弹药五千发给关外马匪,得银两万两。此事由李凤鸣经手,分账记录在此。” “宣统元年十月,以‘剿匪’为名,洗劫关外三个汉人村落,杀男丁二百余人,掠妇女孩童贩卖至蒙古,得银一万八千两...”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厅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知道官场黑暗,却没想到黑暗到这种程度。 “这些...”王守仁声音颤抖,“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条,都有账目往来、证人证言。”沈砚之合上册子,“吴佩孚、李凤鸣,还有在座的某些人,你们喝的是兵血,吃的是人肉馒头!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你们还要效忠吗?!” 死寂。 唯有风雪呼啸。 良久,陈文礼老泪纵横,颤巍巍地站起来:“我...我陈家三代读书,总以为忠君爱国是天理。可如今...如今这君,这国,要之何用?要之何用啊!” 他猛地扯下头上的顶戴,狠狠摔在地上:“老夫今日,反了!” 这一摔,像是砸碎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一个,两个,三个...在座的乡绅、官员,陆续有人摘下顶戴,扔在地上。 李凤鸣看着这一切,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你们都疯了吗?”他嘶声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沈砚之冷笑,“满清入关二百六十七年,诛的汉人九族还少吗?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文字狱,剃发令...哪一桩不是血海深仇?李凤鸣,你也是汉人,你的祖宗若是知道你在给鞑子当狗,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这话如刀,直插心底。 李凤鸣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厅外,喊杀声渐渐平息。 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冲进来:“禀将军!四门守军已降,关城全境光复!” 程振邦大笑:“好!传令下去,严守四门,清点粮草军械,安抚百姓!有趁乱劫掠者,杀无赦!” “是!” 骑兵退下。 沈砚之走到花厅门口,推开大门。 风雪扑面而来。 远处城墙上,大清的黄龙旗被扯下,一面崭新的红旗正在升起——那是他三年前就暗中准备,由母亲和妹妹一针一线绣成的旗帜:红底,中央一个黑色的“汉”字。 汉。 这个字,被压制了二百六十七年。 今夜,终于重新飘扬在山海关的城头。 “诸位,”沈砚之转过身,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从今日起,山海关不再是满清的关隘,而是我汉家山河的第一道门户。沈某不才,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守此关城,迎王师北上,复我华夏衣冠!” 厅内,所有人齐齐躬身: “愿随沈公!” 声音汇聚成雷,穿透风雪,在这座千年关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养心殿的烛火通宵未灭。 一个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上,茫然地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大臣。他的叔父、摄政王载沣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 “山海关...丢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这二百六十七年的江山梦。 殿外,风雪正急。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地诞生。 --- 第0075章关城新生(下) 一夜风雪,洗净关城。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楼,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惨白的光。城内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只剩下零星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那是程振邦的骑兵在巡逻,维持秩序。 总兵府已经改成了“关城军政府”临时驻地。花厅里的尸体和血迹被清理干净,破损的桌椅换成了从库房搬来的新家具。炭火烧得更旺了,驱散了血腥味,也驱散了长夜积攒的寒意。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不是吴佩孚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而是一张普通的硬木圈椅。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肩头落了些许雪沫,正在炭火旁慢慢融化。 厅内坐着十几个人。 左边是程振邦、刘三(他肩上的刀伤已经包扎好),以及程部几个主要将领;右边则是陈文礼、王守仁等乡绅代表,还有两个主动投诚的原清军游击将军。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沈砚之问。 程振邦翻开手中的册子:“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二百余。清军阵亡二百三十一人,伤者约四百,其余全部投降。四门戍卫共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火炮八门、弹药充足。粮库、银库、军械库均已接管,损失不大。” 沈砚之点点头,看向刘三:“你那边呢?” 刘三忍着肩痛,站起身:“按照您的吩咐,起义前已经暗中联络了关城内外十七处乡团。昨夜信号一出,有十四处响应,共集结乡勇三千二百人,现已分守各处街巷,协助维持秩序。剩余三处...”他顿了顿,“有两处首领被清军控制,没能及时响应;还有一处...是李家庄的李大眼,他手底下有五百多人,昨夜按兵不动,今早派人来说,要见您。” “李大眼?”王守仁皱眉,“此人是个地头蛇,手底下都是些亡命之徒,平日里就欺行霸市。他不响应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见沈公...恐怕没安好心。” 程振邦冷哼一声:“一个地痞流氓,也敢摆架子?我带人去‘请’他!” “不可。”沈砚之抬手制止,“昨夜刚经过血战,城内人心未定。李大眼虽然名声不好,但毕竟手下有五百多人,若强行动他,难免再生事端。他要见我,我去见他便是。” “这太危险了!”陈文礼急道,“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关城刚刚光复,最需要的是稳定。李大眼这种人,无非是想趁乱捞些好处。只要能稳住他,给些甜头也无妨。等大局定了,再收拾不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诸位,我们昨夜做的事,是改天换地的大事。但改天换地不是杀几个人、换一面旗就算完的。关城三万百姓,要吃饭,要活命;投降的两千多清军,要安置;四门之外,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这些,都是我们要面对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造人家反的乱党,而是这座城的主人。主人的责任,是让这座城活下去,让城里的人活下去。” 厅内一片肃然。 许久,陈文礼缓缓起身,对着沈砚之深深一揖:“沈公高义,老夫...惭愧。”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沈砚之摆摆手:“都坐吧。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程将军,你立刻着手整编降军,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队,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但有一点要说清楚:拿了路费离开的,从此是平民,若再与义军为敌,格杀勿论。” “明白。” “王会长,陈老,”沈砚之看向两位乡绅,“安抚百姓、维持市面,就拜托二位了。贴出安民告示,就说义军只反清廷,不扰百姓。商铺照常营业,赋税暂免三个月。另外,开仓放粮,按户发放,不能让一个人饿死。” 王守仁重重点头:“沈公放心,商会不会让您失望。” “刘三,”沈砚之又看向那个满身是伤却眼神明亮的青年,“你伤重,本不该再劳累。但眼下人手紧缺,你得替我跑一趟——带二十个人,去查抄吴佩孚、李凤鸣等人家产。记住,只抄没浮财和违禁品,家眷不得骚扰,仆役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发遣散费。” “是!” “还有,”沈砚之顿了顿,“查抄所得,全部造册入库,任何人不得私吞。我会亲自核对账目。”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厅内每个人都心头一凛。 他们知道,这是沈砚之在立规矩——改朝换代,不能只是换一批人作威作福。 分配完任务,沈砚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都去忙吧。一个时辰后,我去李家庄。” 众人陆续退下。 厅内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边,压低声音:“你真要去见李大眼?我总觉得不妥。这种地头蛇,最是狡诈反复。” “我知道。”沈砚之放下茶杯,“但他手底下那五百人,都是本地青壮,熟悉关城内外情况。若能收编,对我们站稳脚跟大有帮助。况且...”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声音很轻: “振邦,我们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前面是刀山火海,后面是万丈深渊。能多拉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哪怕是李大眼这样的人,只要他肯打清妖,就该给他一个机会。” 程振邦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我明白了。这样,我派一队骑兵跟你去,就在庄外接应。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程振邦也匆匆离去——他要整编降军,千头万绪,时间紧迫。 沈砚之独自坐在厅内,炭火噼啪作响。 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额头隐隐作痛。但他不能休息,至少现在不能。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蓝布册子,翻到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的不是吴佩孚的罪证,而是他这些年暗中发展的力量——关城内外,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要提防,哪些地方有暗桩,哪些渠道可以传递消息...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父志未竟,儿当继之。山海关,始也。” 这是他三年前写下的。 那时父亲刚过世,他接过团练总领的位置,表面上是协助官府保境安民,暗地里却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等到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亮了。 沈砚之合上册子,将它贴身收好。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柄剑——不是昨夜用的软剑,而是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乌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这是父亲的剑。 他抽出半截,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剑脊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二十年前,父亲随聂士成将军在辽东抵抗俄军时留下的。 “父亲,”沈砚之低声说,“您看到了吗?这关城,儿子拿回来了。” 剑身轻颤,仿佛在回应。 他将剑佩在腰间,推门而出。 庭院里积雪未化,几个士兵正在清扫。见他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肃立行礼。 沈砚之点点头,大步走向府门。 门外,二十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马是昨夜缴获的清军战马,人则是程振邦麾下的精锐,个个眼神锐利,腰挎马刀,背挎步枪。 为首的小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名叫赵铁柱,见沈砚之出来,翻身下马:“沈公,都准备好了。” “走吧。” 沈砚之翻身上马——不是他自己的坐骑,那匹马昨夜在冲锋时中了流弹,已经没了。现在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性子有些烈,在他胯下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轻轻一抖缰绳,马儿安静下来。 “出发。” 二十一人,二十一骑,踏着积雪,穿过刚刚苏醒的关城街道。 街面上还很冷清,只有少数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行人看到这支骑兵,都畏缩地躲到路边,眼神里充满恐惧和好奇。 沈砚之勒马缓行,对路边的百姓点头致意。 他要让这些人看到,义军不是土匪,不是清妖,是和他们一样的汉人。 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向南十里,便是李家庄。 庄墙不高,是用黄土夯成的,上面还有几个扛着土枪的庄丁在巡逻。看到骑兵过来,庄墙上响起一阵骚动,很快,庄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头出来。 “来...来者何人?” 赵铁柱上前:“沈砚之沈公到访,请李大庄主出来说话。” 管家缩回头去。片刻后,庄门大开,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带着几十个庄丁走出来。 正是李大眼。 他穿着一件貂皮坎肩,里面是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到沈砚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团总——哦不,现在该叫沈公了。听说您昨夜干了件大事,把吴佩孚那狗官给宰了?” 沈砚之翻身下马,走到李大眼面前三步处站定:“李庄主消息灵通。” “嗨,这关城巴掌大的地方,放个屁全城都能闻到。”李大眼打量着沈砚之,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片刻,“沈公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砚之平静地说,“昨夜关城光复,李庄主按兵不动,今早又派人要见沈某。沈某猜,庄主是有话要说。” 李大眼哈哈大笑:“痛快!我就喜欢和痛快人说话。那咱们就开门见山——”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沈公,您昨夜做的事,我李大眼佩服。吴佩孚那狗官,这些年没少刮咱们的油水,死了活该。但佩服归佩服,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请讲。” “第一,”李大眼竖起一根手指,“我李家庄五百多号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关城人。我们不当清妖的狗,但也不想给谁当枪使。您要打天下,那是您的事,别把咱们拖下水。”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庄子里有粮有枪,都是咱们自己挣来的。您要是想‘借粮’‘借枪’,对不起,没有。”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不管这关城谁当家,我李家庄都是关城的一部分。该交的税我们交,该出的力我们出,但庄子里的事,得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盯着沈砚之:“这三条,沈公能答应吗?”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晨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赵铁柱和骑兵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庄丁们也握紧了手里的土枪。 气氛骤然紧张。 许久,沈砚之缓缓开口:“李庄主这三条,合情合理。” 李大眼一愣,显然没想到沈砚之会这么干脆。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沈某也有几句话,想请李庄主听听。” “您说。” 沈砚之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李大眼身后的庄丁,又看向庄墙上的那些面孔:“李庄主说,李家庄是关城的一部分。这话没错。但李庄主可知道,昨夜关城光复,意味着什么?” 不等李大眼回答,他继续说: “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关城不再是大清的关城,而是汉人的关城。城头上的黄龙旗倒了,换上了‘汉’字旗。城里的三万百姓,从此不再是满人的奴才,而是自由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这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昨夜那四十七个战死的兄弟,用命换来的。是现在还在城墙上站岗的几千个弟兄,用刀枪守着的。” 他看向李大眼:“李庄主,您说不想当枪使,沈某理解。但沈某想问您一句:这关城要是守不住,清妖打回来,您觉得李家庄能独善其身吗?吴佩孚在的时候,您每年要孝敬多少银子?他手下的兵痞,祸害过您庄子里多少姑娘?” 李大眼的脸色变了。 “沈某今日来,不是要‘借粮借枪’,更不是要插手您庄子里的事。”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沈某是来告诉您,也告诉庄子里每一位父老兄弟——” 他转身,指向关城的方向: “那里,现在是咱们汉人的城!城里有粮,有枪,有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拼命的汉子!但光靠城里那些人,守不住。关城要活,需要每一个关城人站出来!李庄主,您手下五百多条好汉,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庄子里,看别人脸色吃饭?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人,让子孙后代不用再给鞑子磕头?”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什么。 庄丁们开始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神发亮。 李大眼死死盯着沈砚之,胸膛起伏。 许久,他哑声问:“沈公...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砚之转回身,目光如炬,“李家庄的五百人,编入关城守军,由您统领。粮饷军械,关城供应。平时驻守庄子,战时听从调遣。庄内事务,只要不违抗军令、不祸害百姓,您说了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李庄主,这不是谁给谁当枪使,这是咱们关城人,一起守自己的家。”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呼啸。 李大眼身后的庄丁们,眼神越来越亮。他们中很多人,祖祖辈辈都是庄客,给庄主种地,给官府交税,给清兵欺压。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守军”,也能堂堂正正地拿起枪,保卫自己的土地。 终于,一个年轻庄丁忍不住喊出来:“庄主!答应吧!咱们不能一辈子当缩头乌龟!” “对啊庄主!沈公说得对,关城是咱们的关城!” “打清妖!咱不怕死!” 呼声越来越大。 李大眼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又看向沈砚之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笑。 “好!好一个‘守自己的家’!”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鬼头刀,刀尖指向天空,“沈公,我李大眼服了!从今天起,李家庄五百弟兄,听您调遣!” 他转身,对庄丁们吼道:“都听见了没有?从今往后,咱们也是关城守军!是汉子,就别怂!” “吼!” 五百人的呐喊,震得庄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之伸出手:“李庄主,不,李统领——欢迎加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沈砚之带着二十名骑兵,以及新收编的五百庄丁,返回关城。 庄丁们扛着土枪、背着大刀,虽然衣衫杂乱,但个个挺胸抬头,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那是尊严的光彩。 进城时,守门的士兵看到这支队伍,先是警惕,待看清是沈砚之带队,又看到李大眼那标志性的满脸横肉,顿时明白过来。 “开城门!迎李统领入城!” 城门大开。 沈砚之勒马缓行,看着街道两旁渐渐多起来的百姓。他们最初还有些畏惧,但当看到李大眼和他手下那些熟悉的庄丁面孔,看到他们身上那股崭新的精气神,畏惧渐渐变成了好奇,好奇又变成了某种期待。 一个卖菜的老汉忽然跪下,朝着沈砚之磕头:“沈公...沈公您要守住这关城啊...不能再让清妖回来祸害咱们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沈砚之连忙下马,扶起最前面的老汉:“老人家请起。沈某在此立誓,只要沈某一口气在,绝不让清妖再踏进关城一步!” 声音传开,人群爆发出欢呼。 “沈公万岁!” “汉军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条街道。 李大眼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活了四十多年,在这关城地界上也算个人物,但何曾受过百姓这样的拥戴? 原来,当英雄是这种感觉。 他转头看向沈砚之的背影,那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男人,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也许...跟着这样的人,真的能闯出一片天。 队伍继续前行,来到总兵府——现在该叫军政府了。 程振邦已经等在门口,看到沈砚之身后那五百庄丁,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好!李统领深明大义,关城又多了一份力量!” 李大眼下马,抱拳道:“程将军,今后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而笑。 沈砚之没有下马,而是对程振邦说:“振邦,你安排李统领的人马驻防南城。另外,召集所有队长以上军官,一个时辰后,军政府议事。” “是!” 他又看向李大眼:“李统领,你也来。从今天起,你是关城守军副统领,与程将军同级。” 李大眼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土里刨食的地头蛇,而是一个军人,一个肩负着三万百姓安危的军人。 沈砚之点点头,这才下马,走进军政府。 庭院里,几个士兵正在升起一面新的旗帜——不是昨夜那面简单的“汉”字旗,而是一面红底黑字的大旗,中央是一个遒劲的“沈”字。 “沈”字旗下,两行小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沈砚之站在旗下,仰头看了许久。 父亲,您看到了吗? 这第一步,儿子走出来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敌人依然强大,但至少,这面旗立起来了。 它会在山海关的城头飘扬,会在每一个汉人心里飘扬,直到...直到这片土地真正回到它该有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议事厅。 那里,还有千头万绪在等着他。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城,养心殿里的会议已经开了整整一夜。 龙椅上的小皇帝早已昏昏欲睡,但摄政王载沣的眼睛却红得吓人。他手里捏着一份又一份奏报,每一份都是坏消息: “山西新军哗变,宣布独立...” “陕西民军攻占西安...” “山东巡抚被刺...” 而现在,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山海关失守,守将吴佩孚被俘,守备李凤鸣下落不明。叛匪首领沈砚之、程振邦,聚众数千,关城已悬‘汉’字旗...” “砰!” 载沣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声怒吼,“两千守军,守不住一座关城?吴佩孚该死!李凤鸣该死!” 殿内,大臣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王爷息怒...”军机大臣奕劻颤声道,“当务之急,是调兵夺回山海关。否则叛匪以此为根基,蔓延直隶,京师危矣!” “调兵?调哪里的兵?”载沣冷笑,“北洋六镇,袁世凯攥在手里;禁卫军要拱卫京师;各省新军,谁知道有几个可靠的?”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大清的天...真的要变了吗? “传旨,”他疲惫地挥挥手,“命直隶总督衙门,速调保定、天津驻军,限期十日,夺回山海关。另外...宣袁世凯进京。”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不情愿。 但现在,能指望的,似乎只有那个被他罢了官、赶回老家的袁世凯了。 殿外,风雪又起。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而山海关的城头上,那面新升起的“沈”字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声响亮的号角,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尽管,这个新时代的黎明,还笼罩在血与火的迷雾之中。 但至少,天亮了。 第0076章暗夜的火种 宣统三年,冬,山海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雪花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关城内外染成一片素白。寅时三刻,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砚之已经披衣起身。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积雪的反光,在炕桌上缓缓展开一张发黄的山海关城防图。 图纸是父亲沈文渊留下的。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父亲时任山海关副将,奉命守关。可朝廷一纸“不得开衅”的严令,让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洋人的舰队在关外海面游弋。那一战,山海关未失,但父亲的心,却死在了那个耻辱的夏天。 “砚之,记住,这关城能防外敌,却防不住内贼。有朝一日,若朝廷真的无药可救,这山海关,该为天下人而开。” 这是父亲临终前的话,沈砚之记了十年。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他收起图纸,从枕下摸出一把德国造的勃朗宁手枪,熟练地检查枪膛、子弹。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今晚,就是动手的时候。 “少爷。”门外传来老仆沈忠压低的嗓音。 沈砚之收起枪,拉开房门。沈忠站在门外,一身黑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人都到齐了,在后院柴房。” “清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守备衙门今夜换了双岗,但没增兵。王守备半个时辰前去了翠红楼,还没回来。”沈忠的声音很稳,这个跟了沈家三十年的老仆,经历了沈文渊的郁郁而终,如今又要陪少爷走上这条不归路。 沈砚之点点头,系好披风:“走。” 沈家老宅的后院柴房,平日里堆放杂物,少有人来。此刻,二十几条汉子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映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这些人,有沈家的旧部,有被清廷压迫得活不下去的矿工,有从关外逃回来的败兵,还有几个读过新学的年轻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想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沈砚之走进柴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沈少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身,他叫赵大锤,原是开滦煤矿的矿工,去年矿难,清廷督办草菅人命,他一怒之下杀了督办,逃到山海关,被沈砚之收留。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在众人让出的空位坐下,“情况有变。武昌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朝廷调驻防奉天的新军第二十镇南下平乱。山海关的守军,明天一早也要开拔一半。” 柴房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沈砚之继续道,“好的是,关内兵力空虚,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坏的是,朝廷已经警觉,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山海关,然后封锁消息,为南方的同志争取时间。” “沈少爷,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一个年轻人激动地说。他叫陈继祖,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毕业,因散布反清言论被开除,辗转投到沈砚之麾下。 沈砚之从怀中掏出城防图,铺在地上。油灯凑近,图纸上的关城、炮台、兵营、仓库,一目了然。 “山海关守军共八百人,分驻四门和守备衙门。其中,南门和东门是重点,各有两百人。西门和北门各一百。守备衙门两百,另有炮兵一哨五十人,驻老龙头炮台。”沈砚之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我们的人,算上今天能赶到的,最多三百。硬拼,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有人问。 “智取。”沈砚之的手指停在守备衙门的位置,“王守备好色贪杯,今夜在翠红楼。我已经安排人,在他的酒里下了药,天亮之前,他醒不过来。守备衙门的把总刘三,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半个时辰前,沈忠已经送去五百两银子,说是我父亲旧部的一点心意,求他照应。他收了。” 赵大锤咧嘴笑了:“沈少爷,你这是把他们的路都堵死了啊。” “还不够。”沈砚之摇头,“刘三贪财,但不傻。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控制四门中的至少两门。南门把总是旗人,对汉人防范很严,动不了。东门把总李有才,是我父亲旧部,三年前因克扣军饷被王守备责罚,一直怀恨在心。我已经让人给他递了话,他答应,只要我们起事,他开东门。” 柴房里的人眼睛都亮了。 “西门把总张麻子,是个兵痞,但重义气。他手下有个哨长,是我安插进去的人,已经联络了十几个弟兄,到时候里应外合,拿下西门不难。”沈砚之的手指移向北门,“最难的是北门。把总吴德彪,是王守备的心腹,而且北门紧邻铁路,一旦有事,关外的清军半天就能赶到。所以,北门必须第一时间强攻拿下,不能给他们报信的机会。” “强攻?”陈继祖皱眉,“我们人手不够。” “所以需要分兵。”沈砚之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赵大哥,你带五十人,扮作运煤的车队,从东门进。李有才会放行。进城后,直扑守备衙门,控制刘三和衙门的清兵。记住,尽量不要杀人,缴械关押就行。” 赵大锤重重点头:“明白。” “陈继祖,你带三十人,都是读过书、脑子活的,分散到四门附近的茶楼酒肆。起事信号一发,你们就煽动百姓,制造混乱,掩护我们的人行动。” “是!” “剩下的二百二十人,分作三队。”沈砚之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一队八十人,由我亲自带领,强攻北门。二队七十人,由沈忠带领,接应东门的赵大哥,之后控制城中要道。三队七十人,由……”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程大哥,你来带。” 中年人抬起头,他叫程振邦,原是北洋新军的骑兵管带,因不满朝廷腐败,弃官归乡。三天前才到山海关,是沈砚之特意请来的。 “程大哥,你这队人,任务最重。”沈砚之看着他,“拿下北门后,你要立刻带人出关,占领火车站和电报局。掐断山海关对外的联络,至少为我们争取两天时间。” 程振邦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抱拳。军人,用行动表态。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沈砚之问。 “清楚了!” “好。”沈砚之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怀表,就着油灯看了一眼,“现在是寅时六刻。卯时正,东门换岗,是我们动手的时候。还有一个时辰,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检查武器。记住,起事信号是三声枪响,红色信号弹一发。看到信号,立刻行动。” 众人低声应诺,陆续离开柴房,回到各自的藏身处。最后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砚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程振邦开口,声音沙哑。 “程大哥请讲。” “你这计划,太过行险。”程振邦盯着他,“三百对八百,又是攻城。万一有一个环节出错,就是满盘皆输。你想过失败的下场吗?” 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程大哥,我从决定做这件事那天起,就没想过能活着看到成功。但我父亲说过,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今天我不做,明天也要有人做。既然总要有人流血,那就从我开始吧。” 程振邦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陪你走这一遭。若是成了,你我名留青史。若是败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程大哥……”沈砚之眼眶微热。 “别矫情。”程振邦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马匹。拿下火车站,还得靠这些四条腿的兄弟。” 柴房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吹灭油灯,走到窗边。雪还在下,远处的山海关城楼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百年来,这关城见证了多少兴衰更替。明亡清兴,它沉默;列强入侵,它沉默;如今,这沉默要被打破了。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润,带着父亲的体温——尽管父亲已经去世十年。 “爹,您看着。儿子今天,要开这山海关。” 卯时初,雪渐渐小了。 沈砚之带着八十人,埋伏在北门外一里处的树林里。所有人都换上了清军的号衣——这是程振邦从旧部那里弄来的。雪地上,一片肃杀。 北门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夜的清兵抱着枪,在城垛后走来走去,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一切如常。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卯时二刻。东门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果然,片刻之后,东门方向隐约传来喧哗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北门城楼上的清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人探头往东看。 就是现在。 沈砚之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三个枪法最好的汉子举起步枪,瞄准城楼上的灯笼。 “放!”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城楼上的三盏灯笼应声而灭。与此同时,一枚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敌袭!敌袭!”城楼上乱成一团。 沈砚之拔出佩刀,纵身跃出树林:“弟兄们,随我夺关!” 八十条汉子如猛虎出柙,冲向城门。雪地上,脚印纷乱,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的清兵仓促还击,子弹在头顶呼啸。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没有人后退。沈砚之冲在最前面,刀光过处,血花飞溅。 “撞门!”他嘶吼。 十几个汉子抬着连夜赶制的撞木,狠狠撞向城门。咚!咚!咚!每一声撞击,都像敲在人心上。 城楼上,一个清军哨官声嘶力竭地指挥:“放滚石!倒火油!” 几块巨石从城头滚落,砸倒了几个弟兄。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惨叫声刺耳。但撞门的汉子没有停,他们的手臂被烫出水泡,肩膀被震得麻木,却依然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厚重的城门。 沈砚之眼睛红了。他夺过一杆步枪,瞄准城楼上那个哨官,扣动扳机。枪响,人倒。 “城门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厚重的城门,终于被撞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露出门后清兵惊恐的脸。 “杀!”沈砚之第一个冲进门洞。短兵相接,刀光剑影。狭窄的门洞成了屠宰场,每前进一步,都要踏过尸体。 八十人对一百人,人数劣势,但气势如虹。这些被压迫了大半辈子的汉子,把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倾泻在刀锋上。 终于,最后一个清兵倒下。北门,拿下了。 沈砚之拄着刀,大口喘气。身上多了三道伤口,但不致命。他环顾四周,八十个弟兄,还能站着的,不到五十人。 “沈少爷,东门拿下了!”一个满身是血的汉子跑来报信,“赵爷控制了守备衙门,李有才反正了!” “西门呢?” “也拿下了!张麻子被我们的人杀了,其余的都投降了!” 沈砚之长长舒了口气。最难的北门都拿下了,其他三门应该问题不大。他抬起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黎明的光,正从东方的海平面缓缓升起。 “程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程爷已经拿下火车站,电报局也在控制中。他让我告诉您,至少两天之内,山海关的消息传不出去。” “好。”沈砚之直起身,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咧了咧嘴,“传令,清理战场,安抚百姓。把阵亡的弟兄……好好安葬。” “是!” 沈砚之走上城楼,俯视着脚下的关城。城门洞开,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百姓,惊恐地张望着。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叛军”并不抢劫,不杀人,反而在清理街道,救治伤兵。 一面绣着“兴汉灭清”的大旗,在城楼上缓缓升起。晨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沈砚之望着那面旗帜,眼眶湿润。父亲,您看到了吗?山海关,开了。 远处,程振邦策马而来,在城楼下勒住马缰,仰头大笑:“砚之,我们成功了!” 沈砚之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一夜,山海关易主。这一夜,北方光复的第一枪,打响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昌,革命军还在苦战。他们不知道,在北方的关外,已经有人点燃了另一堆烽火。 这烽火或许微弱,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沈砚之擦干眼泪,转身走下城楼。战斗还没有结束,清廷的反扑随时会来。他必须抓紧每一刻,整军备战,迎接更大的风暴。 但至少此刻,在这黎明时分,他允许自己,为这第一步的成功,稍微松一口气。 关山万里,风雷初动。 第0077章黎明后的硝烟 天光大亮时,山海关已经换了天地。 城楼上,“兴汉灭清”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街巷里,昨夜激战的痕迹还未完全清理干净——墙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散落的兵器。但百姓们已经敢走出家门,胆大的甚至凑到街边,看那些穿着清军号衣却臂缠白布的“新兵”在打扫战场。 沈砚之站在守备衙门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一夜血战,他们拿下了这座雄关,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八十个强攻北门的弟兄,只剩三十二人还能站着。赵大锤那边,五十人折了十八个。程振邦的骑兵在夺取火车站时遭遇小股清军抵抗,也死了七个。 总计阵亡四十三人,重伤二十六人,轻伤不计。三百人的起义队伍,一夜之间减员近四分之一。 “少爷,伤亡名单。”沈忠捧着一本册子走来,眼圈发红。这个跟了沈家三十年的老仆,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沈砚之接过册子,一页页翻过。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赵铁柱,开滦煤矿的矿工,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陈阿四,关外的猎户,因为不肯给旗人老爷上贡,被打断了腿,是沈砚之收留了他。刘小栓,才十七岁,保定学堂的学生,怀着一腔热血来投军…… “阵亡的弟兄,每人发一百两抚恤银,重伤的五十两,轻伤的二十两。”沈砚之合上册子,声音有些发哑,“银子从沈家的家产里出。另外,阵亡弟兄的家人,以后沈家按月送米粮,直到老人去世,孩子成人。” 沈忠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清军俘虏那边,处理得怎么样?” “关在城隍庙里,一共五百二十七人。其中受伤的八十九人,已经让郎中包扎了。就是……”沈忠迟疑了一下,“就是粮食不太够。咱们自己人还吃不上热乎饭,俘虏那边,只能给点稀粥。” 沈砚之皱起眉。山海关是军事要塞,不是产粮区。城中的存粮,原本只够守军和百姓吃一个月。现在突然多了五百多俘虏,压力陡增。 “稀粥也得让他们吃饱。”沈砚之沉吟道,“这样,你带人去城里的大户人家,以革命军的名义借粮。告诉他们,等局势稳定了,一定如数奉还。若有不从的……” 他顿了顿:“程大哥的骑兵,可以‘帮’他们想通。” “是!”沈忠领会了意思,转身去了。 沈砚之走下台阶,穿过衙门大院。院子里,起义军的伤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郎中在简陋的条件下进行救治。缺医少药,很多人只能靠意志硬扛。 “沈少爷……”一个年轻的伤员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按住他:“别动,好好躺着。” 那伤员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是郎中硬塞回去缝上的。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还亮着:“我们……我们赢了吗?” “赢了。”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山海关,现在是咱们的了。” 伤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那就好……我没白死……” “你不会死。”沈砚之握紧他的手,“一定要撑住。等拿下北京,我带你去看天安门。” 伤员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沈砚之站起身,对旁边的郎中道:“尽全力救,用什么药都行,我去想办法。” 郎中苦笑:“沈少爷,不是药的事。是咱们这儿,连麻沸散都没有。取子弹,接肠子,都是硬扛。能扛过去的,命大。扛不过去的……” 他没有说下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子。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拿下一座关城只是开始,如何守住它,如何治理它,如何面对清廷即将到来的反扑,这些都是问题。 “砚之!” 程振邦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身戎装沾满血迹,但精神矍铄。他身后跟着陈继祖和东门反正的把总李有才。 “程大哥,火车站和电报局那边怎么样?” “全控制住了。”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叠电报稿,“这是今天早上从奉天、天津发来的电报,都在问山海关的情况。我让报务员按你的意思回了:一切正常,匪患已平。” 沈砚之接过电报稿,快速浏览。奉天将军增祺的电报语气严厉,要求山海关守军加强戒备,防止革命党北窜。直隶总督陈夔龙的电报则相对温和,只是询问关防情况。看来,山海关易主的消息,确实还没有传出去。 “最多两天。”沈砚之把电报稿还给程振邦,“增祺不是傻子,两天没有山海关的详细报告,他一定会起疑。到时候,关外的清军就会压过来。” “两天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程振邦眼中闪着光,“我已经让人检修火车,清点弹药库。山海关的军火储备比我想象的多,光是步枪就有两千多杆,子弹二十万发,还有四门克虏伯炮,炮弹三百发。够打一场硬仗了。” 李有才这时插话道:“沈少爷,程爷,有件事得赶紧定。城里的百姓,现在人心惶惶。不少大户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有一些地痞流氓,趁乱打劫。虽然咱们的人抓了几个,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陈继祖也说:“是啊,沈兄。咱们既然打出了‘兴汉灭清’的旗号,就得有个章程。是学武昌,成立军政府?还是暂时沿用清廷的衙门?百姓可都看着呢。” 沈砚之走到衙门前厅的沙盘前——这是山海关的城防沙盘,王守备平日推演战局用的。他凝视着沙盘上起伏的关城,缓缓开口: “第一,成立‘山海关军政分府’。我任都督,程大哥任副都督兼骑兵统领,陈继祖任参谋总长,李有才任城防司令。” 李有才闻言,扑通跪下:“沈都督,李某戴罪之身,不敢当此重任!” “李将军请起。”沈砚之扶起他,“昨夜反正,你是有功的。况且你熟悉关防,城防司令非你莫属。只是有一条,你手下的兵,必须打散编入我们的队伍,军官要重新考核任命。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李有才激动得声音发颤。他本是汉人,在清军中受尽旗人欺压,如今能挺直腰杆做人,怎能不激动。 “第二,颁布安民告示。”沈砚之继续道,“主要内容:一,革命军秋毫无犯,抢劫奸淫者杀无赦。二,废除一切满清苛捐杂税,今年田赋减半。三,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四,招募新兵,待遇从优。告示要贴遍全城,派人宣讲,务必让每个百姓都知道。” 陈继祖飞快记录:“明白。我这就去拟稿。” “第三,整军备战。”沈砚之的手指在沙盘上的关外方向点了点,“增祺在奉天有驻防新军一镇,约八千人。其中骑兵一标,炮兵一营,实力不弱。一旦他得知山海关失守,最快一天就能兵临城下。我们必须在两天内,完成三件事:加固城防,训练新兵,筹集粮草。” 程振邦点头:“城防交给我。那四门克虏伯炮,我已经让人抬上城楼了。老龙头炮台也有五门旧炮,虽然射程近,但守关够用。另外,我在火车站发现了二十车皮的铁轨和枕木,可以拆了做障碍物,埋在关外要道。” “新兵招募,我来负责。”李有才主动请缨,“我在山海关十几年,认识不少好小伙子。只要待遇给够,一天招三百人不是问题。” “粮草是最难的。”沈砚之皱起眉,“城中存粮不足,关外的粮食又运不进来。实在不行,只能向百姓征粮了。” “不可。”程振邦摇头,“我们刚贴了安民告示,转眼就征粮,岂不自打嘴巴?我倒有个主意——关外三十里,有个皇庄,是肃亲王的产业,圈地万亩,存粮无数。咱们可以……借一点。” 沈砚之眼睛一亮:“程大哥的意思是……” “骑兵奔袭,速去速回。”程振邦笑了,“一百骑兵,半天就能跑个来回。皇庄的庄丁,挡不住咱们。” “好!”沈砚之拍板,“这事就拜托程大哥了。记住,只取粮食,不伤百姓。若是庄丁抵抗,缴械即可,不要杀人。” “明白。”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正要分头去办,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沈砚之问。 一个卫兵跑进来:“报告都督,外面来了一群百姓,说要见您。” 沈砚之走出衙门,只见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怕是有上百。领头的是个白发老者,穿着长衫,一看就是读书人。 “老朽山海关士绅代表,叩见沈都督。”老者颤巍巍磕头。 沈砚之赶紧上前扶起:“老人家快快请起。诸位乡亲请起。不知来找沈某,所为何事?” 老者站起身,老泪纵横:“沈都督,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昨夜乱起,城中一些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小老儿的布庄被抢了,隔壁王掌柜的米店也被搬空了。还有一些歹人,闯入民宅,欺辱妇女……这,这成何体统啊!” 身后百姓纷纷哭诉,有被抢的,有被打的,有女儿被糟蹋的。一时间,衙门门口哭声一片。 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对陈继祖道:“继祖,昨夜不是让你带人维持秩序吗?” 陈继祖一脸惭愧:“沈兄,是我的错。人手不够,顾此失彼。而且有些歹徒穿着咱们的号衣,百姓分不清,不敢阻拦。” “传我军令。”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第一,全城搜捕趁乱作恶者,无论是不是我们的人,一经查实,就地正法。第二,被抢的商户,损失由军政分府先行赔付。第三,组建巡逻队,日夜巡查,再有作奸犯科者,格杀勿论。” “是!”陈继祖凛然应命。 沈砚之又对百姓们拱手:“诸位乡亲,沈某治军不严,让乡亲们受苦了。请大家放心,凡是昨晚受损的,都可以到衙门登记,核实之后,一定赔偿。另外,从今天起,山海关实行军管,日落之后,无故上街者,巡逻队有权扣押审查。非常时期,还请乡亲们谅解。” 百姓们听了,情绪渐渐平复。那老者又跪下:“沈都督明鉴!只要您能保一方平安,我们山海关的百姓,一定支持革命!” “支持革命!支持沈都督!”百姓们纷纷高呼。 送走百姓,沈砚之回到衙门,心情沉重。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昨夜他们可以豁出命去攻城,但今天,他们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安抚百姓,整顿秩序,筹集粮草,整军备战……千头万绪,哪一件做不好,都可能前功尽弃。 “砚之,你别太苛责自己。”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咱们都是第一次干这个,难免有疏漏。要紧的是,出了事能解决,百姓还愿意信咱们。” 沈砚之点点头:“程大哥说的是。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局势。你带骑兵去皇庄筹粮,继祖整顿治安,李将军招募新兵。我坐镇衙门,处理政务。咱们分头行动,日落之前,再碰头商议。” “好!” 众人分头去了。沈砚之回到后堂,桌上已经堆满了公文——阵亡将士名单,伤员救治情况,城中存粮统计,俘虏名册……他一份份批阅,不时叫来属下询问细节。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沈忠端来饭菜,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少爷,将就吃口吧。厨房实在做不出像样的。”沈忠歉然道。 沈砚之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从昨夜到现在,他水米未进,确实饿了。糙米饭难以下咽,但他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一碗。 “俘虏那边,吃上了吗?” “吃上了,稀粥管饱。”沈忠说,“另外,按您的吩咐,我去城里大户家借粮。大部分都给了,只有两家不肯,说粮食是祖产,宁可烧了也不给叛军。程爷的骑兵去了,他们立马就改了主意。” 沈砚之苦笑。这就是现实,光讲道理不行,还得有刀把子。 “少爷,还有件事。”沈忠压低声音,“俘虏里,有个人想见您。他说……他是您父亲旧部。” “哦?”沈砚之放下碗,“带他来。” 不多时,沈忠带进一个中年汉子。那人穿着清军号衣,但没戴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见沈砚之,他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标下原山海关镇标营哨官周德海,叩见少将军!” 沈砚之怔住了。周德海,这个名字他有印象。父亲在世时,常提起一个叫周德海的部下,说是条汉子,光绪二十六年守关时,周德海带着一哨人马,死守老龙头炮台,洋人的舰炮轰了三天,硬是没退一步。 “你是……周叔?”沈砚之赶紧扶起他。 周德海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少将军,标下对不起老将军啊!老将军临终前,让我照看您,可我……我贪生怕死,在清军里苟活了十年,没脸去见您……” “周叔别这么说。”沈砚之让他坐下,“这十年,您也不容易。” “不容易?”周德海惨笑,“是不容易,每天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看着旗人欺负汉人,看着朝廷卖国,看着百姓受苦……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有家小,我怕死。”他抹了把泪,“可昨夜,听见您带着人打回来了,听见关城上响起枪声,我这心里……这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少将军,您收下我吧!我不要官,不要饷,就让我在您手下当个小兵,哪怕战死了,也算对得起老将军的在天之灵!” 沈砚之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心中感慨万千。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种下的火种,十年之后,还在燃烧。 “周叔,您熟悉关防,正是我用人之际。”沈砚之郑重道,“我想请您出任城防副司令,协助李有才将军,守好这山海关。您愿意吗?” 周德海又要跪下,被沈砚之拦住:“标下……标下万死不辞!”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程振邦风尘仆仆地闯进来,满脸喜色:“砚之,成了!皇庄那边,搞到五百石粮食,还有一百多头猪羊。够咱们吃半个月了!” “好!”沈砚之大喜,“程大哥辛苦了。” “辛苦什么,痛快!”程振邦灌了一大口水,“那些庄丁,看见咱们的骑兵,腿都软了。庄头还想抵抗,被我捆了。粮食装车,猪羊赶着,浩浩荡荡就回来了。老百姓在路边看着,都拍手叫好呢!” 沈砚之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山海关城楼上,那面“兴汉灭清”的大旗,在晚风中飘扬。街巷里,巡逻队的身影来来回回,百姓们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关城,正在从一夜的血与火中,慢慢恢复生机。 “程大哥,周叔,继祖和李将军也快回来了。”沈砚之转身,眼中闪着光,“等会儿,咱们好好议一议。山海关拿下了,但更大的仗,还在后面。袁世凯的北洋军,增祺的奉天新军,都不会坐视不理。咱们得做好打硬仗、打恶仗的准备。” 程振邦咧嘴一笑:“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连山海关都拿下了,还怕他袁世凯?” 周德海也挺直了腰杆:“少将军放心,标下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清狗再踏进山海关一步!” 沈砚之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您未竟的事业,儿子接下了。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漫长,或许要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但既然选择了,就一定要走下去。 走到天下大同,走到华夏重生。 窗外,夜幕降临。山海关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这漆黑的夜里,这点点灯火,像极了燎原之前的星火。 微弱,但倔强。 而远方的北京城,紫禁城里,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在北方的关外,已经有人点燃了焚毁旧世界的火把。 这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 第0078章暗巷刀光,谍影重重 山海关的夜,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 沈砚之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踩着积雪,拐进了“福来客栈”旁边的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堆着厚厚的雪,月光照下来,在雪地上投出锯齿状的阴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已经是子时了,整个山海关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城墙上的更鼓声,隔一会儿就敲一下,沉闷而单调。但沈砚之知道,有些地方是醒着的——比如城东的清军兵营,比如城南的县衙,再比如……他正要去的那个地方。 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是木质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环,只在右下角钉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片,铁片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是一把交叉的钥匙。 这是暗号。 沈砚之蹲下身,用指甲在铁片的边缘轻轻敲了三下,间隔是一长两短。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谁?”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买药的。”沈砚之说,“要三钱当归,五钱党参,再来二两茯苓。” 暗号对上了。 门完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在他脸上跳动。 “沈先生?”男人认出了他。 “李掌柜,好久不见。”沈砚之闪身进门。 门在身后关上,插上了门闩。 里面是个小院,不大,堆满了各种药材——当归、党参、黄芪、甘草,都用麻袋装着,盖着油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李掌柜提着灯,带着沈砚之穿过院子,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比外面亮些。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神农尝百草图。桌子上摊开着一本账本,旁边放着一把算盘。 “沈先生坐。”李掌柜倒了碗热茶,推到他面前,“这么晚了,有事?” 沈砚之没喝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帮我查查这个东西。” 李掌柜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像是木炭,又像是某种矿石,表面坑坑洼洼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他拿起那块东西,凑到灯下仔细看,还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硝石?不对,硝石没这么重……硫磺?也不像……” “是火药。”沈砚之说,“但不是普通的黑火药。我让人试过,威力比寻常火药大至少三倍,烧出来的烟是青色的,还带一股刺鼻的味道。” 李掌柜的脸色变了变:“您在哪儿弄到的?” “昨天清理城里的满清余孽,在一个旗人家里搜出来的。”沈砚之压低声音,“那家是镶黄旗的,祖上当过火器营的参领。他家地窖里藏了二十几箱这东西,还有几杆火铳,都是新式的,咱们以前没见过。” 李掌柜把那块火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配方……不像是咱们大清的工艺。”他沉吟道,“咱们的火药,硝七磺二炭一,这是祖传的方子。但这东西……硝的比例至少占了八成,硫磺很少,炭也少,还加了别的什么——可能是某种金属粉,或者……洋人的东西。” “洋人?”沈砚之皱眉。 “对。”李掌柜点头,“我在天津卫的药铺干过十几年,见过洋人运来的军火。他们的火药,威力就是比咱们的大,烟也小,烧完的渣子也少。这玩意儿,有点像英吉利人的‘栗色火药’,但又不完全一样。”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山海关是军事重镇,有火药不奇怪。但如果是洋人的新式火药,那就意味着——城里可能藏着洋人的势力,或者至少,有和洋人勾结的内鬼。 “能查出是从哪儿来的吗?”他问。 李掌柜摇摇头:“难。这种火药,要是大批量生产,得有专门的工坊,还得有懂行的师傅。山海关附近,没有这样的地方。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除非是从关外运进来的。” “关外?”沈砚之眉头紧锁,“你是说……奉天?” “或者更远。”李掌柜说,“黑龙江,吉林,那边离老毛子近,洋货多。也可能是从海路来的——天津卫,或者营口,从那儿上岸,再走陆路运到山海关。” 沈砚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如果真是从关外运进来的,那就更麻烦了。这意味着,山海关的清军余孽,可能不是孤立的,而是和关外的势力有联系。甚至可能……关外已经有清军或者洋人在集结,准备反扑。 “李掌柜,你在城里的眼线多,帮我盯几件事。”沈砚之停下脚步,“第一,查查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大批量的‘药材’或者‘矿石’运进城,尤其是从北边来的。第二,看看城里有没有新来的、懂火药或者洋务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第三,查查咱们自己人里,有没有和旗人或者洋人暗中来往的。” 李掌柜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沈先生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元,放在桌上:“这些钱,你先用着。不够再找我。记住,小心行事,别打草惊蛇。” “沈先生客气了。”李掌柜没有推辞,把银元收好,“对了,还有件事,您得知道。” “什么事?” “昨天下午,城南‘聚义茶楼’来了几个生面孔。”李掌柜说,“三个人,都穿着棉袍,戴着皮帽子,看着像关外的客商。但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像是东北的,倒像是……京片子。” 京片子? 沈砚之眼神一凝。 山海关离京城四百多里,平时很少有京城的人来,尤其是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而且,一来就是三个,还专门挑了“聚义茶楼”——那是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混在那里。 “他们来干什么?”他问。 “说是来收皮货的。”李掌柜说,“但我在茶楼盯了半天,发现他们根本没跟皮货商搭话,倒是跟几个旗人坐了很久,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后来那三个旗人出了茶楼,就被咱们的人盯上了——您猜怎么着?” “怎么?” “他们没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悦来客栈’,在那儿开了三间房,一直没出来。”李掌柜说,“我让伙计去打听了,那三个人,用的是假路引,名字也是假的。” 沈砚之的拳头慢慢握紧。 假路引,假名字,京片子口音,一来就跟旗人接触……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客商。 “那三个旗人,查清楚了吗?”他问。 “查了。”李掌柜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个是镶白旗的,叫纳尔苏,以前在火器营当过差。一个是正蓝旗的,叫富察·明安,他爹以前是山海关的副都统。还有一个……您猜是谁?” “谁?” “索绰罗·常保。”李掌柜吐出这个名字,“他爹是山海关的税务监督,正三品的官。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后,这老小子就装病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想到,暗地里还在活动。” 沈砚之盯着那几张纸,脑中飞快地整合信息。 火器营的老兵,副都统的儿子,税务监督的儿子……这三个人,都是山海关满清权贵的后代,而且都和军火、钱粮有关。他们聚在一起,还跟几个京城来的神秘人接触,目的绝对不简单。 “那三个京城来的人,现在还在客栈?”他问。 “在。”李掌柜点头,“我让人盯着呢,二十四小时轮班,一只苍蝇飞进去都知道。” “好。”沈砚之站起身,“我亲自去看看。” “沈先生,太危险了。”李掌柜劝阻,“那几个人来路不明,万一……” “正因为来路不明,才要去看。”沈砚之打断他,“山海关刚光复,根基不稳,任何隐患都不能留。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检查了一下刀刃,然后插回刀鞘。又掏出一把****——这是程振邦从新军带过来的,一共六发子弹,他平时舍不得用。 “李掌柜,如果我一个时辰后没回来,你就去找程振邦,告诉他我说的所有事。”沈砚之说,“还有,这间药铺,暂时关几天,你和伙计们先避避风头。” 李掌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先生,保重。”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些,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那扇小门前,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更鼓的声音。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 巷子里依旧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沈砚之贴着墙根,快步朝巷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子时,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鞋子踩在雪上的声音。 但不是在他身后,而是在……头顶。 沈砚之猛地抬头! 只见墙头上,一个黑影正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黑影见他抬头,也不犹豫,纵身一跃,当头劈下! “锵!” 沈砚之拔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他顺势一个翻滚,卸掉力道,同时掏出手枪,对准黑影! 黑影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身体一矮,像条泥鳅一样滑到墙角的阴影里。沈砚之的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砖屑。 “什么人!”沈砚之低喝。 阴影里没有回应,只有一道寒光再次袭来! 这次是横斩,目标是他的腰腹! 沈砚之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踢向黑影的下盘。黑影反应极快,收刀后撤,避开了这一脚。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快速交手,刀光闪烁,雪地上很快多出了几十道凌乱的脚印。 几个回合下来,沈砚之心里一沉。 这人的身手,绝对不是普通的土匪或者清军余孽。刀法狠辣,招招致命,而且步法诡异,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出刀。更可怕的是,这人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好,像是个……职业杀手。 “谁派你来的?”沈砚之一边格挡,一边问。 黑影依旧不说话,只是攻势更急了。 一刀,两刀,三刀…… 沈砚之渐渐被逼到了墙角。巷子太窄,他的枪施展不开,只能用刀硬扛。但对方的力气明显比他大,每一刀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吃亏。 沈砚之眼神一冷,突然卖了个破绽——他故意让刀慢了半拍,露出胸口空门。 黑影果然上当,一刀直刺过来! 就是现在! 沈砚之不退反进,用左臂硬生生夹住了对方的刀身!刀刃割破棉袍,切入皮肉,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右手一刀劈向对方的脖子! 黑影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以伤换命的打法,仓促间只能松手弃刀,向后急退。 但已经晚了。 沈砚之的刀,在他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足够见血。 黑影闷哼一声,捂住脖子,转身就逃! 沈砚之没有追。他松开左臂,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刀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已经把棉袍的袖子染红了一片。 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捡起那把刀。 刀是标准的清军制式腰刀,但刀柄上缠着的布,是上等的湖绸——这不是普通士兵能用得起的。而且,刀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满文,沈砚之认得几个字:“御前侍卫”。 皇宫里的人? 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刺杀他的是御前侍卫,那就意味着——京城已经知道山海关光复的事了,而且派出了最精锐的杀手来清除“叛党”。 更可怕的是,这个杀手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知道他今晚会来李掌柜这里? 有内鬼。 沈砚之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把刀插在腰间,快步走出巷子。 悦来客栈离这里不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但沈砚之没有直接去,而是绕了个大圈,从客栈的后门方向接近。 后门对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垃圾和积雪。沈砚之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观察着客栈的后窗。 二楼有三扇窗户亮着灯。 根据李掌柜的情报,那三个京城来的人,就住在二楼的天字三号、四号、五号房。现在亮灯的是三号和五号,四号黑着。 沈砚之等了约莫一刻钟。 忽然,四号房的窗户开了。 一个黑影从里面翻了出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黑影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沈砚之立刻跟上。 黑影跑得很快,对地形很熟,七拐八拐,很快就到了城西的一片荒地。这里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荒废了,平时很少有人来。 黑影在一片坟堆前停下,左右张望。 沈砚之藏在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树后,屏住呼吸。 月光下,他能看清那人的轮廓——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色的棉袍,背对着他。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然,几分钟后,另一个黑影从相反的方向走来。 两人在坟堆前碰头,低声交谈。距离太远,沈砚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肢体语言看,像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先来的那个黑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后来的那个。后来的打开布包看了看,点点头,然后也掏出一件东西递回去。 交接完成,两人各自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沈砚之看到了一个细节—— 后来的那个黑影,在转身的瞬间,月光照在了他的侧脸上。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沈砚之看清了。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程振邦手下的一名哨官,叫王德胜,三天前刚被提拔为把总。 沈砚之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第0079章暗室交锋,忠奸难辨 乱葬岗的风比城里更冷,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沈砚之蹲在枯树后,手指紧紧扣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远处那两个黑影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王德胜。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像一根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天前,在城楼上提拔王德胜为把总的时候,程振邦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小子是条汉子,守城时砍了三个旗兵,胳膊挨了一刀都没退。”当时王德胜挺直腰板,满脸血污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说:“都是沈先生和程统领指挥得好。” 可现在,这个“憨厚的汉子”,却深更半夜跑到乱葬岗,跟京城来的神秘人接头。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德胜是程振邦的人,程振邦是新军出身,而新军……原本就是大清练的新式军队。虽然武昌起义后,不少新军都倒戈了,但难保其中没有清廷的暗桩。 如果王德胜是暗桩,那程振邦呢?他知道吗?还是说……连程振邦也…… 沈砚之不敢往下想。 他睁开眼睛,盯着王德胜离开的方向——那是回城的路。东边那个神秘人走的方向,则是悦来客栈。 他得跟上王德胜。 沈砚之从枯树后闪出,沿着王德胜的脚印追去。雪地里的脚印很清晰,很深,看得出走得很急。他保持距离,尽量不发出声音。 王德胜没有直接回城,而是绕到城西的废弃砖窑,在那里又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沈砚之躲在一堵矮墙后,透过砖缝观察。 月光下,王德胜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他不停地搓着手,哈着气,眼神飘忽,时不时东张西望,显得很紧张。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王德胜才重新动身,这次是真的往城里走了。 沈砚之继续跟。 进了城,街道复杂起来,沈砚之跟得更小心。王德胜显然很警惕,好几次突然回头,或者拐进小巷再突然折返,幸好沈砚之经验丰富,每次都及时躲开。 最终,王德胜走进了一条沈砚之熟悉的巷子——青云巷。 巷子尽头,是程振邦的临时住处。 沈砚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在巷口停下,看着王德胜敲响了程振邦的门。门开了,里面透出灯光,程振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王德胜闪身进去,门重新关上。 沈砚之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感觉伤口又开始疼了。 左臂上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刚才一番追踪,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棉袍染红了一片。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王德胜深更半夜去见程振邦,是去汇报?还是去请示? 如果程振邦真的是清廷的暗桩,那山海关这场起义,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个陷阱——引诱革命力量聚集,然后一网打尽。 但程振邦的表现,又不像。 光复山海关那天,程振邦率领的新军骑兵冲在最前面,是他亲手砍倒了城门楼上的清军守将。攻城后,也是他第一个主张严惩旗人恶霸,安抚汉人百姓。这些天整顿军纪、布防城防,程振邦事事亲力亲为,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这样的人,会是内鬼? 沈砚之咬咬牙,决定亲自去问个明白。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把伤臂藏在身后,迈步走向程振邦的住处。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点着一盏风灯,挂在屋檐下,灯焰在风里摇晃。堂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沈砚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堂屋侧面,那里有扇窗户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屏住呼吸,凑近缝隙。 屋里,程振邦和王德胜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两个茶碗。 “……东西呢?”程振邦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在这儿。”王德胜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一叠纸,还有几块银元。 程振邦拿起那叠纸,凑到灯下看。灯光映在他脸上,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沈砚之借着缝隙,勉强能看到纸上的内容——像是地图,用毛笔画的,线条很粗,标注着一些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确定是这儿?”程振邦问。 “确定。”王德胜点头,“那个姓赵的旗人说,他爹当年在山海关当过差,知道一条密道,能直通关外。这条道儿,连本地人都不知道,是当年修长城时留下的,专门用来传递军情的。” 密道? 沈砚之心中一动。 山海关依山傍海,地形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有密道能绕过城墙,那这座关城的防御,就等于形同虚设。 “密道入口在哪儿?”程振邦又问。 “在城北的龙王庙后面。”王德胜说,“庙后头有口枯井,井底有暗门。下去之后,是一条地道,大概五里长,出口在关外的黑松林里。”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那个姓赵的,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他说……他想活命。”王德胜舔了舔嘴唇,“他爹是镶黄旗的参领,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后,就让他把家产都藏起来,还告诉他这条密道,说是万一城破,就从这儿跑。现在城破了,他想用这条密道换一条命,还有……他藏起来的家产。” “家产?”程振邦挑眉。 “对。”王德胜压低声音,“他说,他爹当了几十年的官,攒了不少好东西,都藏在密道里的一个暗室里。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一批军火。” 程振邦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军火?什么样的军火?” “说是新式的。”王德胜说,“洋枪洋炮,还有火药。具体多少,他没说,但听那意思,足够装备一个营。” 沈砚之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 密道,军火,旗人藏匿的家产……这些信息如果属实,那对山海关的防御来说,既是巨大的隐患,也是巨大的诱惑。 隐患在于,如果清军知道这条密道,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关内,里应外合,夺回关城。 诱惑在于,那批军火如果能拿到手,起义军的装备就能大大改善,对抗清军反扑的把握也更大。 “那个姓赵的,现在在哪儿?”程振邦问。 “我把他藏在城南的一个地窖里。”王德胜说,“派了两个弟兄看着,跑不了。” 程振邦点点头,又拿起那叠纸仔细看。 “这地图,是他画的?” “对。”王德胜说,“他说他小时候跟他爹走过一次,大概记得路。但时间久了,有些地方可能不准。” 程振邦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地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德胜,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王德胜立刻摇头,“统领您吩咐过,这种事儿,只能跟您一个人汇报。连沈先生那边,我都没说。” 窗外的沈砚之,手指微微收紧。 王德胜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振邦特意嘱咐他,不能告诉自己? “做得对。”程振邦放下茶碗,“沈先生那边,暂时不要说。他这几天忙着整顿城防,清查内奸,已经够累了。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先别让他操心。” “可是统领……”王德胜犹豫了一下,“那批军火,要是真的,对咱们可是大有用处。沈先生要是知道了,肯定……” “肯定什么?”程振邦打断他,“肯定要亲自去查?还是肯定要冒险下密道?德胜,咱们现在刚拿下山海关,脚跟还没站稳,清军随时可能反扑。这种时候,任何冒险的举动,都可能葬送整个起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砚之赶紧缩回阴影里。 程振邦推开窗户,冷风灌进屋里。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德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奔革命吗?”他忽然问。 王德胜愣了一下:“因为……朝廷腐败,民不聊生?” “这是一部分。”程振邦说,“但更重要的是,我在新军待了十年,看够了洋人怎么欺负咱们,看够了朝廷怎么跪着求和。甲午战争,我在威海卫,亲眼看着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庚子年,我在天津,亲眼看着八国联军烧杀抢掠。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朝廷,救不了中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山海关练兵。上司让我带兵去镇压,我去了,但走到半路,我就把兵带回来了。因为我看到沿途的百姓,他们眼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他们觉得,革命来了,好日子就来了。” 程振邦转过身,看着王德胜。 “我不能让这光灭了。山海关是北方第一关,咱们拿下这里,就等于在清廷的背上插了一把刀。这把刀,必须扎稳,扎深,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任何不确定的因素,任何可能的风险,都必须排除。” 王德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密道的事儿,怎么办?” “查。”程振邦说,“但必须暗中查。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先去龙王庙探探路,确认密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是真的,再想办法摸清里面的情况。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旗人那边。” “明白。”王德胜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程振邦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城南的仓库里,有我藏的一些家伙,你拿去用。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来,不要硬闯。” 王德胜接过钥匙,郑重地点头,然后转身出了堂屋。 脚步声远去,院门轻轻关上。 程振邦一个人站在屋里,对着油灯,又拿起那幅地图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晃。 窗外的沈砚之,心里翻江倒海。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程振邦似乎没有背叛革命的意思。他瞒着自己,更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让自己涉险。而且他对时局的分析,对起义的重视,都符合一个革命者的立场。 但那个京城来的神秘人,又是怎么回事?王德胜深更半夜去乱葬岗接头,交接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密道的情报,为什么非要选在那种地方?而且,为什么要跟京城来的人接头? 疑点太多了。 沈砚之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程振邦看了很久的地图,然后收起地图,吹灭了油灯。堂屋陷入黑暗,只有院子里那盏风灯还亮着。 但沈砚之没有听到脚步声——程振邦没去卧室,而是还留在堂屋里。 他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之蹲在窗外,伤口疼得厉害,血已经冻成了冰碴,粘在棉袍上。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微的敲门声——两长一短。 程振邦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一个人闪身进来,披着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是个男人,个子不高,有些瘦。 程振邦关上门,带着那人进了堂屋,重新点亮油灯。 沈砚之再次凑到窗缝前。 这次,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两撇胡子,眼睛很亮,透着一股精明。 “程统领,久等了。”来人拱手,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京腔。 “钱先生请坐。”程振邦指了指椅子,“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钱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袁大人给您的亲笔信,还有……您要的东西。” 袁大人? 沈砚之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袁大人……袁世凯?那个刚刚被清廷重新启用,率领北洋军南下镇压革命的新任内阁总理大臣? 程振邦和袁世凯有联系? 程振邦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完后,他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面无表情。 “袁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程振邦看着信纸烧成灰烬,“但山海关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沈砚之不是一般人,他在本地根基很深,手下那三千乡勇,也都是死士。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袁大人知道您的难处。”钱先生微笑道,“所以特意让在下带来了一份‘礼物’。”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厚厚一叠银票。 “这是十万两,汇丰银行的票子,全国通兑。”钱先生说,“只要程统领能控制住山海关,不让革命党北上,袁大人保证,事成之后,您就是山海关总兵,加提督衔,赏双眼花翎。” 程振邦盯着那叠银票,眼神闪烁。 窗外的沈砚之,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如果程振邦接下这钱,那他就必须立刻动手——趁程振邦还没察觉,先发制人。 但程振邦没有接。 他轻轻推开木盒。 “钱先生,您可能误会了。”程振邦的声音很平静,“我投奔革命,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是真的相信,只有革命,才能救中国。” 钱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程统领,您这是……” “袁大人想收买我,我理解。”程振邦站起身,“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比如……尊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再次灌进来。 “我在新军十年,看够了朝廷的软弱,看够了洋人的嚣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我不会再回头。”程振邦转过身,看着钱先生,“您回去告诉袁大人,山海关,我会守住。但不是为他守,是为四万万同胞守。” 钱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程统领高义,在下佩服。既然如此,那这钱,就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您收下,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总可以吧?” “不必。”程振邦摇头,“起义军的粮饷,我们自己会解决。不劳袁大人费心。” 钱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木盒,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他拱拱手,“不过临走前,有句话,想提醒程统领。” “请说。” “沈砚之这个人,不简单。”钱先生压低声音,“袁大人查过他的底细,他爹沈兆麟,当年是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的门生。戊戌变法失败后,沈兆麟被流放宁古塔,死在路上。这笔账,沈砚之一直记着。他起义,不光是为了革命,更是为了报仇。” 程振邦眼神一凝:“所以?” “所以,他对清廷,对朝廷的人,恨之入骨。”钱先生说,“您是新军出身,虽然现在投了革命,但在他眼里,未必就是自己人。万一哪天他觉得您不可靠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多谢提醒。但我相信,沈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但愿如此。”钱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程振邦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上门,回到堂屋。 他站在油灯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沈砚之,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 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袁世凯派人来收买程振邦,程振邦拒绝了;钱先生挑拨离间,暗示自己会猜忌程振邦;而程振邦的态度,似乎……还算坚定。 但沈砚之心里,依旧有根刺。 程振邦隐瞒密道的事,隐瞒京城来人的事,虽然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但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 而不信任,往往是背叛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躲藏。 “程统领。”沈砚之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程振邦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但当他看清是沈砚之时,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讶。 “沈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沈砚之走到桌前,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茶碗,“刚才那位钱先生,是袁世凯的人?” 程振邦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沈砚之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振邦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想让您分心。”他说,“您这几天,又要整顿城防,又要清查内奸,已经够累了。袁世凯这种跳梁小丑,我来应付就行。” “但他是来收买你的。”沈砚之说,“十万两银子,山海关总兵,提督衔——这条件,不低。” “是不低。”程振邦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我要是为了这些,当初就不会起义了。沈先生,您信不过我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程振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信你。”沈砚之最终说,“但我希望你也能信我。山海关不是一个人的山海关,是咱们所有人的。有什么事儿,一起扛。” 程振邦怔了怔,然后重重点头。 “好,一起扛。” 两人在油灯前坐下,沈砚之把今晚遇到刺客、发现新式火药、跟踪王德胜、偷听到密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程振邦听得脸色越来越凝重。 “御前侍卫……新式火药……密道……”他喃喃道,“这背后,恐怕不止是清廷余孽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沈砚之问。 “我怀疑,有洋人插手。”程振邦沉声道,“新式火药,可能是洋人提供给清廷的;密道的情报,可能是洋人想利用的;甚至那个刺客,也可能是洋人训练的。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回山海关,或者……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天津租界’。” 沈砚之心头一凛。 如果真是这样,那山海关面临的,就不只是清军的反扑,还有洋人的干涉。 而他们这支刚刚起义的队伍,能扛得住吗? “不管是谁,来了就打。”沈砚之握紧拳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内部清理干净。王德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让他查密道。”程振邦说,“但我会派人暗中盯着他。如果他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之点点头,站起身。 “天快亮了,我先回去。你这边,也小心些。袁世凯的人既然来了第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 “我明白。”程振邦送他到门口,“沈先生,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沈砚之摆摆手,走出院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山海关的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 第0080章血战角山 角山,山海关北翼屏障,山势陡峭如牛角,故名。 宣统三年十月廿七,晨。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草木上凝着白霜。角山西麓的官道上,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正沉默行进。他们穿着杂色衣裳,有的扛着老式火铳,有的背着大刀长矛,只有少数人装备着新式步枪。队伍最前方,沈砚之骑马而行,神色凝重。 这支队伍是山海关起义军的主力,也是沈砚之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家当。昨日傍晚,探马来报:从绥中方向开来的清军前锋已抵达角山北麓,人数约三千,装备精良,有山炮四门。带队的是清军副将荣禄——此人年近五十,在关外剿过马匪,镇压过民变,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沈砚之知道,这一仗避无可避。角山是山海关北面的门户,一旦失守,清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扑关城。到那时,刚刚光复的山海关将再度易手,起义也将功亏一篑。 他必须把荣禄挡在角山以北。 “停!”沈砚之举起右手,队伍在官道拐弯处停下。这里地势险要,左侧是陡峭的山崖,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官道在此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最宽处不过三丈。 “就是这儿了。”沈砚之翻身下马,仔细观察地形,“一营守左翼山崖,二营守右翼山谷,三营在隘口正面构筑工事。快!” 命令一下,队伍立刻行动起来。一营的士兵开始攀爬山崖,寻找合适的伏击位置;二营则下到山谷,利用乱石和树木构筑掩体;三营在隘口处挖壕沟、堆沙包,架设仅有的两挺机枪——那是程振邦留下的,起义时从军械库缴获的马克沁重机枪。 沈砚之亲自检查每一处阵地。他走到左翼山崖下,抬头望去,崖高十余丈,怪石嶙峋,荆棘丛生。一营的士兵正在艰难攀爬,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幸亏被同伴拉住。 “小心!”沈砚之喊道,“上去后先找稳固的落脚点,别急着开枪,等我的信号!” 他又走到隘口正面。三营营长陈武正在指挥士兵搬运沙包,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原是关城铁匠,臂力惊人,此刻赤着上身,扛着两个沙包来回奔跑,浑身是汗。 “陈营长,机枪位置选好了吗?”沈砚之问。 “选好了!”陈武抹了把汗,指着隘口两侧的两个土包,“左边一挺,右边一挺,交叉火力,保准让清狗有来无回!” 沈砚之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光靠地形和两挺机枪还不够。荣禄手下是正规军,有山炮,如果强攻不下,很可能会用炮火覆盖。而他的士兵大多没经过正规训练,一旦炮击,很容易溃散。 “把预备队安排在后方那片松林里。”沈砚之指着隘口后方约半里处的一片松林,“如果前线顶不住,让他们从侧翼包抄,打乱清军阵脚。” “是!” 布置完防御,沈砚之登上左翼山崖的一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穿过山谷,在隘口处收紧,然后又舒展开来,延伸向北方的平原。此刻,平原尽头烟尘滚滚——那是清军来了。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烟尘中,清军的队伍清晰可见:步兵方阵整齐,骑兵在两翼游弋,四门山炮由骡马牵引,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队伍最前方,一个穿黄马褂的将领骑在马上,正用单筒望远镜向这边观望。 那就是荣禄。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这一仗,关乎生死,关乎山海关起义的成败,也关乎他能否兑现对父亲的誓言。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放清军进隘口,等他们全部进入火力范围,再打。”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阵地上,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官道方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山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清军越来越近。 前锋骑兵率先进入隘口。他们很谨慎,马速不快,手中的马刀已经出鞘,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山崖。显然,荣禄也意识到这里易守难攻,但他似乎并不太在意——也许在他看来,一群乌合之众的起义军,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 骑兵过后是步兵。四个方阵,每个约五百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入隘口。刺刀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手中的驳壳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军的队列。 当最后一个步兵方阵完全进入隘口时,他猛地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打!” 枪声就是信号。 刹那间,整个角山沸腾了。 左翼山崖上,一营的士兵从岩石后、树丛中探出身,步枪、火铳一齐开火。子弹、铁砂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打在清军队列中,溅起一朵朵血花。有清兵中弹倒地,发出惨叫;有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将骑兵掀翻在地。 右翼山谷里,二营的士兵也从掩体后开火。他们的位置更低,射击角度更刁钻,专打清军的侧翼和后方。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隘口正面。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哒哒哒”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枪声。子弹如两条火鞭,交叉扫过官道,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清军的队列瞬间被打乱,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后退缩,有的试图寻找掩体,但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根本无处可躲。 “稳住!稳住!”清军的军官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抵抗,“向前冲!冲过去就是生路!” 一部分清军开始向前冲锋。他们端着刺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冲向隘口处的沙包工事。但迎接他们的是更密集的子弹。三营的士兵依托工事,拼命射击,手榴弹也一颗接一颗扔出去,在人群中炸开。 战斗进入白热化。 沈砚之在山崖上看得清楚,清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并未崩溃。荣禄的指挥很老道,他已经将山炮推到前线,正在调整射角。 “炮击!”沈砚之大喊,“注意隐蔽!” 话音刚落,清军的山炮开火了。 “轰!轰!” 炮弹落在左翼山崖上,炸得碎石乱飞。几名士兵被弹片击中,惨叫着滚下山崖。又一发炮弹落在隘口正面,一个沙包工事被掀翻,里面的士兵当场阵亡。 炮击持续了三轮。起义军的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伤亡开始增加。更糟糕的是,士兵们的士气受到了打击——他们大多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炮火,很多人吓得脸色发白,握枪的手都在抖。 “不能退!”沈砚之知道,这时候一旦有人后退,就会引发全线溃败。他拔出手枪,从山崖上冲下来,亲自来到隘口前线。 “弟兄们!”他站在沙包后,声音压过了枪炮声,“我们身后就是山海关!关城里,有我们的父母妻儿!如果我们退了,清狗就会杀进关城,到时候,所有人都活不了!” 他举起枪,一枪撂倒一个冲过来的清兵:“要想活命,就得拼命!守住这里,守住角山,我们才有活路!” 他的出现稳住了阵脚。士兵们看到主帅亲临前线,士气重新振作起来。陈武赤着上身,端着一挺轻机枪,对着清军扫射,一边扫一边吼:“***清狗,来啊!老子送你们见阎王!” 战斗更加惨烈。 清军发起了第二轮冲锋。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排成密集队形,而是分散开,利用地形地物向前推进。同时,山炮继续轰击,压制起义军的火力。 隘口正面的工事多处被毁,三营伤亡过半。陈武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直流,但他毫不在意,换了个弹夹继续扫射。 左翼山崖上,一营的情况也不妙。清军调来一批神枪手,专门狙击山崖上的起义军。已经有好几个枪法好的兄弟被冷枪打死。 沈砚之心急如焚。照这样打下去,他的部队撑不了多久。他回头望向后方那片松林——预备队该出动了。 就在这时,官道北端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骑兵从清军后方杀出! 约两百骑,清一色的枣红马,马上的骑士穿着灰布军装,背挎马枪,腰悬马刀。为首一人,四十岁上下,面庞黝黑,目光如电,正是程振邦! “程大哥!”沈砚之惊喜交加。 程振邦的骑兵来得太是时候了。他们从清军后方发起冲锋,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荣禄的中军。清军完全没有防备,后方顿时大乱。 “援军来了!”沈砚之抓住机会,振臂高呼,“弟兄们,杀出去!配合骑兵,全歼清狗!” 起义军士气大振。原本趴在工事后的士兵纷纷跃出,端着刺刀发起反冲锋。山崖上的士兵也往下冲,与清军短兵相接。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清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荣禄试图组织抵抗,但程振邦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他的指挥所前。几名亲兵拼死护卫,被骑兵砍翻在地。荣禄见大势已去,调转马头就想跑,但程振邦已经盯上了他。 “荣禄老儿,哪里走!”程振邦策马疾驰,手中马刀划过一道寒光。 荣禄慌忙拔刀格挡,“当”的一声,两刀相击,火星四溅。但他年纪大了,力气不济,被震得手臂发麻。程振邦趁势又是一刀,砍中他的左肩。荣禄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主将落马,清军彻底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丢下武器往山里跑。起义军和骑兵乘胜追击,抓俘虏,缴武器,清点战利品。 战斗在上午十点左右结束。 角山官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清军留下了七百多具尸体,三百多俘虏,还有四门完好的山炮和大量枪支弹药。起义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阵亡两百余人,伤者超过四百,几乎人人带伤。 沈砚之走在战场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已经永远闭上眼的士兵,心里像压了块巨石。这些人,几天前还是农夫、工匠、小贩,如今却永远躺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程振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就是这样,难免死人。但他们死得值,守住了角山,守住了山海关。” 沈砚之点点头,但心情依然沉重。他蹲下身,为一个阵亡的士兵合上眼睛。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前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血已经凝固。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旁边的士兵。 “叫二狗,姓王,关城外王家庄的。”士兵哽咽着说,“他爹娘早没了,就一个姐姐嫁到了外地...参军的时候说,等打完了仗,要娶个媳妇,生个儿子...” 沈砚之沉默良久,然后站起身:“记下他的名字,等战事平息了,给他立块碑。” 他转身走向俘虏聚集的地方。三百多清军俘虏被集中在空地上,双手抱头蹲着,个个面如土色。看到沈砚之过来,有人开始求饶:“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 沈砚之扫视着这些人。他们大多也是穷苦出身,当兵吃粮,混口饭吃。如今战败被俘,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我们。”沈砚之朗声道,“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但有一条:从此不许再与革命为敌。若再被我抓到,定斩不饶。” 俘虏们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半晌,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军...军爷说的是真的?” “我沈砚之说话,一言九鼎。” 俘虏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有人站起来:“我...我愿意留下!”“我也愿意!”“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想回家...” 最终,约有一百多人选择留下,其余人领了路费,千恩万谢地走了。程振邦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砚之,你这样做是对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光靠杀人,成不了大事。” 沈砚之苦笑道:“我只是不想再造杀孽。这些人,也都是爹生娘养的。” 处理完俘虏,两人回到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其实就是个破庙。程振邦的骑兵正在休整,喂马、擦枪、包扎伤口。这些骑兵都是百战老兵,纪律严明,即使刚打完仗,也没有松懈。 “程大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沈砚之问。 程振邦喝了口水,说:“我原本在滦州一带活动,听说你打下了山海关,就知道清廷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带着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正好在角山北边遇到了清军的辎重队,顺手解决了,然后就听到了这边的枪炮声。” 他顿了顿,看着沈砚之:“砚之,这一仗你打得好。但你要知道,荣禄只是前锋,清廷的大军还在后头。据我得到的消息,朝廷已经调集了三万大军,由铁良统帅,不日就将抵达山海关。” 沈砚之的心一沉:“三万...” “对,三万。”程振邦点头,“而且都是新军,装备精良,还有重炮。靠我们现在这点人马,守不住的。” “那怎么办?” 程振邦走到破庙门口,望向南方的天空:“放弃山海关,南下。” “南下?” “对。”程振邦转过身,眼神坚定,“山海关虽然重要,但毕竟孤悬关外,无险可守。与其在这里被清军包围歼灭,不如主动南下,与南方的革命军会合。现在武昌首义已经成功,南方多个省份宣布独立,革命大势已成。我们南下,不仅能保存实力,还能壮大革命力量。” 沈砚之沉默着。他明白程振邦说得有道理,但要放弃刚刚光复的山海关,放弃那些追随他起义的乡亲,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关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他问,“如果我们走了,清军杀回来,一定会报复。” 程振邦叹了口气:“这就是革命的代价。但我们可以动员百姓一起走,愿意跟我们南下的,一起走;不愿意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砚之,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我们要看的,是整个天下。山海关丢了,以后还能打回来;但如果这支革命火种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浮现出那些阵亡士兵的脸,浮现出关城里百姓期盼的眼神。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我们南下。” (第0080章 完) 第0081章南下的抉择 破庙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沈砚之和程振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庙外,角山之战后的肃杀还未完全散去,伤兵的**声、巡逻队的脚步声、战马的响鼻声,交织成这个不眠之夜的背景音。 “南下不是小事,”沈砚之盯着摊在破木桌上的地图,手指沿着从山海关到武昌的路线缓缓移动,“三千多人,加上愿意跟走的百姓,恐怕得有五千。这一路,要过滦州、唐山、天津,都是清廷重兵把守的地方。就算绕道走山路,也难免遭遇地方团练和土匪。” 程振邦坐在对面,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马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暗红色的一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难,当然难。”程振邦头也不抬,“但留在山海关,只有死路一条。铁良的三万新军,可不是荣禄那种杂牌。他们有德国教官训练,装备清一色的毛瑟步枪,还有克虏伯大炮。真打起来,我们这点人,连三天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砚之,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关城是你打下来的,这里的百姓信任你。但你要明白,有时候撤退不是懦弱,是为了以后能打回来。”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滦州”二字上。那里是程振邦之前活动的地方,也是南下必经之路。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用兵之道,当进则进,当退则退。退不是败,是蓄势。” “百姓那里,我去说。”沈砚之最终下定了决心,“愿意走的,我们带上;不愿意的,发些粮食银钱,让他们自谋生路。但有一件事——”他看向程振邦,“伤员怎么办?这一路颠簸,重伤的根本走不了。” 程振邦放下马刀,沉吟片刻:“重伤的留在关城,托付给可靠的人家照顾。轻伤的能走的尽量带上,实在走不了的...只能留下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两人都知道其中的残酷。留下,就意味着一旦清军杀回来,这些伤员很可能成为报复的对象。可带上他们,又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甚至可能拖垮所有人。 “我会安排。”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尽量多带些人走。” 接下来的两天,山海关里忙碌而压抑。 沈砚之在关城南门的广场上召集了全体军民。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穿着军装的起义士兵,有普通的百姓,有老人、妇女、孩子。所有人都看着站在高台上的沈砚之,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期待。 “父老乡亲们,”沈砚之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开,在广场上空回荡,“角山一战,我们打退了清军,守住了关城。但探马来报,清廷已调集三万大军,正朝山海关开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三万大军,这个数字让所有人感到恐惧。 “靠我们现在的人马,守不住。”沈砚之继续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所以,我和程将军决定,放弃山海关,南下与革命军主力会合。” “哗——”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惊叫,有人哭泣,有人愤怒地大喊:“不能走!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关城,怎么能拱手让给清狗!” “是啊沈将军!我们不怕死,跟清狗拼了!” “拼了!拼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沈砚之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说:“拼命容易,但拼命之后呢?如果我们全军覆没,山海关照样守不住,关城的百姓照样要遭殃。我沈砚之不是怕死,但我不能带着大家去送死。”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坚毅或惶恐的脸上扫过:“南下的路很难,可能要跋涉千里,可能要打仗,可能要挨饿受冻。但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愿意跟我走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愿意南下的,到城东营地登记,领取干粮和路费。不愿意走的,到衙门领取粮食银钱,自谋生路。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出发。” 说完,他转身走下高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看到那些失望、恐惧、不舍的眼神,他可能会动摇。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山海关最漫长的一天。 城东的营地里排起了长队。有拖家带口的百姓,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眼神里满是迷茫;有年轻的士兵,检查枪支,收拾行装,表情坚毅;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登记,说要跟着队伍走,死也要死在革命路上。 沈砚之在营地里来回巡视,处理各种问题:干粮不够了,路费发完了,有家人失散了,有伤员要求跟着走...他耐心地听着,一件件解决,嗓子都说哑了。 傍晚时分,陈武找到他,脸色很难看:“将军,统计出来了。愿意跟我们走的,有四千二百多人,其中士兵两千一,百姓两千一。重伤员六十七人,实在走不了,已经安排到可靠人家去了。还有...还有一百多个士兵,不愿意走,说要留下来打游击。”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人各有志,不强求。给他们留些武器弹药,告诉他们,如果事不可为,就撤到山里,保存实力。” “是。” 陈武正要离开,沈砚之叫住他:“阵亡弟兄的后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陈武低声说,“在角山脚下找了块地,都埋了。碑也立了,刻了名字。就是...就是有些弟兄,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能刻个‘无名烈士’。”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营地边缘,望向西边的天空。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天际,也染红了远处的角山。那座山,昨天还浸透了鲜血,今天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砚之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那些埋在角山脚下的年轻人,那些即将背井离乡的百姓,还有他自己——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山海关的守将,而是一支南下队伍的首领,肩负着四千多人的生死。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程振邦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的骑兵队已经整装待发,两百多匹战马在营地里安静地吃着草料。 “都安排好了?”程振邦问。 “差不多了。”沈砚之说,“明天一早出发。你打前锋,我断后。” 程振邦点头,递过来一个水壶:“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也驱散了心里的寒意。 “这一路,”程振邦望着南方的暮色,“不会太平。滦州一带的巡防营,唐山的开平矿务局护矿队,还有天津的外国驻军...都是麻烦。更不用说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了。” “我知道。”沈砚之说,“所以我们要快,要在清廷反应过来之前,冲过滦河。只要过了滦河,进入直隶南部,清军的控制就弱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营地里升起了炊烟,食物的香味飘散开来,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大人的低语、伤员的**。这一切,既混乱,又充满生机。 “你说,”沈砚之忽然问,“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死了那么多人,背井离乡,前途未卜...” “有意义。”程振邦毫不犹豫,“如果每个人都在想有没有意义,那就永远不会有改变。武昌那边已经成功了,南方十多个省都独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老百姓不想要了。我们做的,就是在北方点一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你父亲当年要是怕没意义,就不会参加戊戌变法,就不会被发配到山海关。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沈砚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砚之,这天下要变了。爹看不到了,但你能看到。记住,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我明白了。”他说。 夜幕完全降临时,沈砚之回到临时指挥部——原来的关城衙门。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几个参谋正在整理文件,打包地图。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准备工作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的参谋递过来一份清单:“干粮准备了五天的量,主要是炒米、烙饼和咸菜。弹药方面,步枪子弹每人平均四十发,机枪子弹还剩五千发,手榴弹八百颗。另外,从清军那里缴获的四门山炮,带两门走,炮弹六十发。剩下的两门和多余炮弹,都埋起来了。” “医疗物资呢?” “不多。”参谋脸色沉重,“止血粉、纱布、酒精,只够轻伤员用。重伤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尽量多带些草药,路上可以采集。” “是。” 另一个参谋说:“百姓那边出了点问题。有些人家不愿意走,但也不愿意领救济粮,说要留在家里等死。还有些人,家里有老人走不动,但又不愿意把老人留下...” “走不动的老人,实在没办法,只能留下。”沈砚之硬起心肠,“多给些粮食银钱,托邻居照顾。至于那些不愿领救济的...不强求,人各有命。” 处理完军务,沈砚之走到后堂。这里原来是知府的住处,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包袱,那是他的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裳、父亲留下的一本书、还有那枚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刻着“精忠报国”的铜印。 他拿起铜印,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这枚印,父亲用了一辈子,现在传到了他手里。父亲曾说:“这印不重,但责任重。拿着它,就要对得起上面的四个字。”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周,是关城里的私塾先生,也是沈家的世交。沈砚之起义时,周先生第一个响应,帮忙联络乡绅,安抚百姓。 “周先生,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沈砚之起身相迎。 周先生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睡不着啊。砚之,我决定不走了。” 沈砚之一愣:“为什么?清军来了,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周先生苦笑,“我教了一辈子书,弟子遍布关城。清军来了,肯定会拿我开刀,杀鸡儆猴。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 他看着沈砚之,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的智慧:“你们走了,关城不能没人。得有人留下来,安抚百姓,应付清军,尽量少死些人。我老了,走不动了,就让我做这件事吧。” “可是——” “别劝我。”周先生打断他,“我这把年纪,早就活够了。能为关城百姓做点事,死也值了。倒是你,砚之,这一路千难万险,你要保重。”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这些年写的一点东西,关于用兵、治民的心得。你带着,路上看看,或许有用。” 沈砚之接过册子,封面已经磨损,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他握着册子,感觉有千斤重。 “周先生...”他声音哽咽。 “别这样。”周先生拍拍他的肩,“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你父亲要是还在,也会支持你的决定。去吧,带着大家南下,打出一片新天地。关城这里,有我在,你放心。”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苍凉,也格外坚定。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手里的册子还带着老人的体温,那温度烫得他心疼。 这一夜,山海关无人入眠。 天快亮时,沈砚之走出衙门,登上城楼。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在渐渐褪去的夜色中闪烁。关城里,准备南下的人们已经开始聚集,在晨雾中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程振邦的骑兵队已经出发,作为前锋探路。陈武在组织队伍,清点人数,分配任务。百姓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扶老携幼,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对故土的不舍。 沈砚之望着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很冷,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初冬的寒意。他知道,从今天起,山海关将成为记忆中的故土,而前路,是未知的远方。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不是为了青史留名,只是为了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为了父亲未竟的遗志,也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像周先生一样,在黑暗中默默坚守的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角山,照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将“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染成金色。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出生、成长、战斗过的关城,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出发!”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移动。四千多人,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向南游去。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薄雾中渐行渐远。 城楼上,周先生和几个留下来的老人站在那儿,目送队伍离去。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周先生才喃喃道:“保重啊,孩子们...”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老人们说:“我们也该准备了。清军快来了,得给关城的百姓,争一条活路。” 晨光中,这座古老的关城,迎来了它命运中的又一次转折。而离去的人们,带着希望与伤痛,踏上了漫长的南下之路。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总要有人,在黑暗中点燃火把。 (第0081章 完) 第0082章烽燧夜话 宣统三年,冬,山海关。 子夜刚过,关城内外一片死寂。白日里的喊杀声、兵刃相撞声、还有那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此刻都化作了寒风在箭楼间呼啸的呜咽。城头悬挂的义军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残破,隐约能看见一个墨写的“沈”字,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鬼影。 沈砚之登上镇东楼。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外头罩了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皮甲,腰间挎着父亲留下的雁翎刀。刀鞘已经磨损得露出木胎,但刀柄上的缠绳还结实,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三天了。距离他们攻下山海关,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清剿城内残余的清兵,安抚惶惶不安的百姓,整饬那三千多临时拼凑起来的乡勇,还要提防关外随时可能扑来的朝廷大军。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倒下。父亲倒下了,大哥倒下了,沈家满门二十七口,如今只剩下他一个。这面旗,这副担子,他必须扛起来。 “砚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程振邦。这位新军出身的年轻军官比他大五岁,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左眉梢划到颧骨,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用粗线缝上,但看起来依然狰狞。那是攻城时,一个清军佐领临死反扑留下的。 “程大哥还没歇着?”沈砚之转过身。 “睡不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向关外。月光下,连绵的燕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脚下,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清军的营寨,像一群窥伺的狼。 “探马回报,绥中、兴城、锦州三地的驻防八旗正在集结,最迟后天就能到关下。”程振邦的声音很沉,“兵力大概在八千人左右,其中有五百马队,还带了四门克虏伯炮。” 沈砚之的手指在冰冷的垛口上轻轻敲击。八千对三千,还有火炮。这仗不好打。 “关内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省着点用,够半个月。”程振邦顿了顿,“但火药不多了,攻城时用得狠,剩下的只够打两场硬仗。箭矢倒是充足,可对付火炮...”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明白。血肉之躯,挡不住炮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更紧了,卷起城头的积雪,打在脸上像针扎。沈砚之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登关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岁,父亲指着关外苍茫的大地说:“砚之,你看,这山海关,南边是中原,北边是塞外。自古以来,守住了这道关,就守住了华夏的门户。可如今...” 父亲没说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这道关,守的不再是外敌,而是内贼。守关的人,也不再是朝廷的官兵,而是他们这些“逆贼”。 “程大哥,”沈砚之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眼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但眼神依然清亮,像淬过火的刀。 “守不住也得守。”程振邦说,语气斩钉截铁,“武昌首义,南方十三省相继光复,天下人心向背已经分明。咱们在北方打响这第一枪,就是要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这大清朝的气数,尽了。山海关可以丢,但这口气不能泄。咱们守一天,南方的同志就多一天准备;咱们守十天,北方的义士就多一分胆气。就算最后城破人亡,这面旗竖起来了,就再也倒不下去。” 沈砚之重重吐出一口白气。是啊,旗竖起来了,就再也倒不下去。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竖了这面旗,被砍了头。大哥也是。沈家满门,都是。 “那就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城砖上,“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有些话,不用多说,男人之间,一个眼神就懂了。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下城楼。镇东门内,几十个乡勇围成一圈,中间按着个人,正在拳打脚踢。 “怎么回事?”沈砚之喝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抬起头,是乡勇队的把总赵大勇。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地上那人:“沈爷,抓了个细作!这厮鬼鬼祟祟在粮仓外转悠,被弟兄们拿住了,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赵大勇递过来一块腰牌。沈砚之接过,就着火光一看,心头一凛。牌是铜的,正面刻着“御前三等侍卫”,背面是满文。这是大内侍卫的腰牌,怎么会出现在山海关? 地上那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依然梗着脖子,眼睛死死瞪着沈砚之,满是怨毒。 “带过来。”沈砚之说。 两个乡勇把那人拖过来,按跪在地上。沈砚之蹲下身,仔细打量。这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不像练武之人,倒像个书生。但眼神狠厉,像条毒蛇。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那人不答,只是冷笑。 “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还是不说话。 赵大勇急了,抬脚要踹,被沈砚之拦住。他站起身,对程振邦说:“程大哥,劳烦你带几个人,去他出现的地方仔细搜搜,看有没有同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程振邦点头,点了十几个精干的乡勇去了。沈砚之则让人把那细作绑了,带到箭楼下的耳房里。他自己跟进去,关上门。 耳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沈砚之在唯一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细作。那人也在看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得到。”沈砚之慢慢说,“是京城派来的吧?隆裕太后,还是袁世凯?”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 沈砚之心头有了数。他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让我再猜猜。你不是来探军情的,山海关有多少兵,怎么布的防,朝廷大军一到便知,用不着你冒险进来。你是来...杀人的,对吧?杀我,还是杀程振邦?或者,两个都杀?” 细作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惜了,”沈砚之摇摇头,“你任务失败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呸!”细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逆贼!朝廷大军不日即到,到时定将尔等碎尸万段!尔等...” 话没说完,沈砚之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不重,但足够打断他的话。 “朝廷?”沈砚之笑了,笑容很冷,“你说的朝廷,是那个每年赔给洋人几千万两白银的朝廷?是那个宁与友邦、不与家奴的朝廷?是那个把东北拱手让给日本人的朝廷?”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细作被他的气势所慑,竟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什么是朝廷。”沈砚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朝廷是武昌城头那面十八星旗,是南京临时政府那份《告天下书》,是千千万万个不愿再做奴才的中国人!而你,还有你主子,才是逆贼!是华夏的罪人!” 细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程振邦的声音:“砚之,找到了!” 沈砚之转身开门。程振邦带着人进来,手里提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在粮仓后面的枯井里找到的。”程振邦脸色凝重,“我让军医看了,这些瓶子里装的是砒霜,这些粉末是断肠草磨的。分量足够毒死全城的人。” 沈砚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身,揪住那细作的衣领:“你们要下毒?!” 细作忽然狂笑起来,笑声癫狂:“不错!毒死你们这些逆贼!毒死全城的人!朝廷有令,山海关内,鸡犬不留!哈哈哈...” 沈砚之松手,后退一步,看着这个已经疯癫的人,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对这个人,是对那个派他来的人。对那个坐在紫禁城里,下这种命令的人。 “带下去,严加看管。”他对赵大勇说,“别让他死了,还有用。” 细作被拖走了,笑声还在走廊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哭。 耳房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人。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好狠的手段。”程振邦喃喃道。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些毒药。白色的粉末,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极了骨灰。 “程大哥,”他忽然说,“你说,咱们做的对吗?” 程振邦愣了下:“什么?” “造人家反,起义,杀人,现在还要被人下毒。”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父亲死了,大哥死了,沈家二十七口,现在就剩我一个。如果我也死了,沈家就绝后了。为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共和’,值吗?”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 “我十六岁当兵,”程振邦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在聂士成大人麾下,打八国联军。你见过洋人的炮吗?一颗炮弹下来,半个营的人就没了。肠子挂在树上,脑袋滚到沟里。我们拿着大刀长矛往前冲,洋人躲在铁甲船后面放枪,一枪一个,像打兔子。”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虚空,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后来朝廷败了,签了《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万两。九亿八千万两啊,砚之,咱们中国人,从爷爷辈还到孙子辈,也还不清。我在天津看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玉玺。那一刻我就想,这个朝廷,该亡了。” 沈砚之抬头看他。程振邦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值不值,我不知道。”程振邦说,“我只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咱们不做,咱们的儿子就得做,咱们的孙子就得做。与其让子孙后代继续当奴才,不如咱们这一代,把该流的血流干,该打的仗打完。” 他拍拍沈砚之的肩:“你问我值不值,我答不上来。但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哪怕明天就死在关墙上,我也不后悔。”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这个脸上带着刀疤、眼里含着泪的汉子,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我也不后悔。”他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乡勇冲进来,气喘吁吁:“沈爷!程爷!关外...关外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去。登上城楼,只见关外漆黑的夜色中,一点火光正在靠近。不是大军,是单骑。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嘚嘚嘚嘚,不疾不徐。 “弓箭手!”程振邦喝道。 “等等。”沈砚之按住他,眯起眼睛。火光渐近,能看清是个穿着长衫的人,手里举着火把,马走得很稳,像是来赴宴,而不是来打仗。 那人一直走到关下百步处,勒住马,抬头朝城上喊:“关上的可是沈砚之沈义士?” 声音清朗,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沈砚之走到垛口前:“正是沈某。阁下是?” 那人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对着城楼躬身一揖:“在下李文田,奉滦州张绍曾将军之命,特来拜会沈义士。” 张绍曾?沈砚之心里一动。那是新军第二十镇统制,驻扎滦州,手握重兵。武昌起义后,张绍曾按兵不动,态度暧昧,没想到今夜会派人来。 “可有凭证?”沈砚之问。 城下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用火把照亮。是一面令旗,绣着“张”字。程振邦眼尖,低声道:“是张绍曾的帅旗,不假。” 沈砚之沉吟片刻,对左右说:“开城门,放他进来。但只准他一人一马,仔细搜身。”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那人牵着马走进来,神态自若。乡勇上前搜身,除了一封信,别无他物。 沈砚之和程振邦在镇东楼下的议事厅见他。来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确实像个文人。他见了沈砚之,又行一礼,双手奉上信函。 沈砚之拆开信,就着灯光看。信是张绍曾亲笔,言辞恳切,先赞沈砚之义举,又说自己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公然反叛,但心向共和。最后说,已暗中命部下准备,三日后可率军北上,与沈部会合,共图大业。 信末盖着张绍曾的私印,还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 沈砚之把信递给程振邦,看向李文田:“张将军的好意,沈某心领。但山海关如今是众矢之的,朝廷大军不日即到,张将军此时前来,不怕受牵连?” 李文田微微一笑:“沈义士不必试探。张将军既然派我来,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实不相瞒,滦州军中,早有革命同志潜伏。第二十镇上下,十有七八心向共和,只等一个契机。如今沈义士在山海关竖起大旗,这个契机,到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来此还有一事。京城传来密报,袁世凯已派段祺瑞率北洋精锐南下,镇压武昌革命。北方空虚,正是我等起事的大好时机。张将军的意思,三日后,他在滦州起兵,沈义士可率部西进,与我军会师于唐山。届时合兵一处,直捣京师,则大事可成!”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程振邦先开口:“张将军麾下有多少兵马?” “第二十镇满编一万两千人,实际可动用的,有八千。”李文田答道,“另有炮队一营,骑兵一标。” 沈砚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八千,加上他的三千,就是一万一。如果再能联络上其他新军部队... “京城守军有多少?”他问。 “原本有三万,但袁世凯抽调了两万南下,如今只剩一万,且多是老弱。”李文田显然有备而来,“紫禁城侍卫不过三千,八旗子弟早已不堪用。只要我军兵临城下,城内必有响应。据我所知,禁卫军统领良弼,已有反正之意。” 沈砚之和程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李文田所言不虚,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捣黄龙,一举倾覆清廷,这诱惑太大了。 但... “李先生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此事容我等商议。”沈砚之说。 李文田也不多言,拱手告退。乡勇带他下去安置。 议事厅里又只剩下两人。程振邦盯着那封信,眉头紧锁:“砚之,你觉得可信吗?” “信是真的,印也是真的。”沈砚之慢慢折起信纸,“但人心,难测。” “你是说...” “张绍曾这个人,我听说过。”沈砚之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他是袁世凯的门生,能做到统制的位置,全靠袁世凯提拔。如今袁世凯正得势,他为何要反?” “也许...真是心向共和?” “也许。”沈砚之转身,眼神锐利,“但也许,这是个陷阱。诱我们放弃山海关,西进唐山,然后在半路伏击。或者,等我们和朝廷大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向袁世凯邀功。” 程振邦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信...” “烧了。”沈砚之把信凑到灯焰上。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那我们...” “等。”沈砚之吐出这个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的位置,“不管张绍曾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现在的要务,是守住这道关。守住了,咱们就是插在朝廷心口的一把刀。守不住,说什么都是空谈。” 他转身看着程振邦,眼神坚定:“程大哥,你立刻安排人手,加强城防。尤其是粮仓和水井,加派三倍人手看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再派人出关,往绥中、兴城方向侦察,我要知道朝廷大军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越详细越好。” “明白。”程振邦抱拳。 “还有,”沈砚之叫住他,“那个细作,好生看管,但别用刑。我留着他,有用。” 程振邦点头,快步出去了。 议事厅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走到那幅地图前,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山海关像一颗钉子,钉在辽东和华北之间。往北,是清廷的老家;往南,是中原腹地。 父亲当年说过:山海关在,华夏的脊梁就在。 如今,这根脊梁,握在他手里。 窗外,风声更紧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沈砚之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沈家那些倒在刑场上的亲人。 然后他走出议事厅,登上城楼。 关外,清军的营火依然星星点点。关内,百姓们都在沉睡。这座千年雄关,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巨兽。 而他,就是唤醒这头巨兽的人。 沈砚之的手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望着东方,那里,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0082章完) 第0083章黎明前的号角 天将破晓时,下起了雪。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那种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地扑在人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沈砚之站在镇东楼的箭窗前,看着关外的天地一点点从墨黑褪成铅灰。雪落在燕山的山脊上,落在冻硬的官道上,也落在远处那些清军营寨的帐篷顶上,给这个肃杀的早晨添了几分凄清的柔意。 但这柔意是假的。沈砚之知道,雪一停,就是血战。 “沈爷,探马回来了。” 赵大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沈砚之转过身,看见三个浑身是雪的乡勇站在楼梯口,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说。”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王老五,原是关外的猎户,对这片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哑着嗓子道:“回沈爷,查清楚了。绥中来的是一千五,兴城八百,锦州最多,有三千。三路人马昨晚在绥中城外会合,统兵的是个满人副都统,叫额尔赫。这人...” 他顿了顿,看了眼沈砚之的脸色,才接着说:“这人凶得很。探马弟兄看见,他在营里鞭打一个延误军机的佐领,活活打死了,尸体就扔在营门外,说是以儆效尤。”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皱。五千三百人,加上原有的关外驻防,总兵力确实在八千左右,和程振邦探得的情报对得上。但这个额尔赫... “继续说。” “是。”王老五咽了口唾沫,“他们带了四门炮,就是程爷说的那种克虏伯炮,用十六匹马拉的。马队有五百,都是关外蒙古马,膘肥体壮。步兵多是绿营兵,但也有三百八旗兵,是额尔赫的亲兵,盔甲齐整,看着是精锐。” “粮草呢?” “辎重车有五十多辆,但...”王老五犹豫了一下,“但探马弟兄看见,他们昨晚杀了几十匹骡马,正在炖肉。看样子,粮草也不多了,急着攻城。” 沈砚之点点头。这才是关键。清军远道而来,辎重有限,必然想速战速决。而他们,要的就是拖。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师老兵疲。 “还有,”王老五压低声音,“弟兄们抓了个舌头,是绿营的火头军。那家伙怕死,什么都说了。他说,额尔赫下了死命令,今天午时前必须拿下山海关。拿不下,参将以上,军法从事。” 午时。沈砚之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还在下,但小了些。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好,辛苦弟兄们了。”他对王老五说,“带他们下去,喝碗热汤,好好歇着。” “谢沈爷!”三个探马抱拳退下。 沈砚之走下城楼。关城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乡勇们正在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弓箭弩机。几个从关内请来的铁匠,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叮叮当当地修补破损的刀枪。妇孺们被集中到几处坚固的宅院里,有乡勇把守。一切都有条不紊,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他在粮仓外遇到了程振邦。这位新军军官一夜没睡,眼圈乌黑,但精神还好,正指挥人把最后一批粮食转运到箭楼下的地窖里。 “都安排妥了。”程振邦看见他,走过来,“城头每二十步一哨,滚木礌石备足了,火油也分下去了。就是箭不够,每人只有三十支,省着用也只够两三轮齐射。” “够了。”沈砚之说,“清军不会给我们太多放箭的机会。火炮一响,就得准备近战。” 程振邦点头,两人并肩往城头走。雪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那个李文田,”程振邦忽然说,“一早就在院子里转悠,说要见你。我让人看着他,没让他乱走。” “见我说什么?” “没说,但看样子,是急了。”程振邦冷笑,“滦州那边,怕是等不及了。” 沈砚之没接话。两人登上城头,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刮在脸上。关外,清军的营寨里已经升起炊烟,一缕缕的,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眼。能看见人影在营寨间跑动,战马在嘶鸣,一种大战前的躁动,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砚之,”程振邦看着远处,忽然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大哥但说无妨。” “咱们守关,是为了等南方的消息,等天下响应。”程振邦转过头,看着他,“可如果...如果南方败了,武昌陷落了,南京也没撑住,咱们还守吗?守着这道关,等死?” 这个问题,沈砚之问过自己无数遍。每次夜深人静,独自站在城头时,他都会问。但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就算南方败了,天下人都降了,咱们也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后来人:这世上,总有人不愿跪着活。”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痛快。 “好!那就守!守他个天昏地暗,守他个日月无光!” 两人正说着,赵大勇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沈爷!程爷!那个细作...那个细作说要见您,说有要紧事禀报!”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快步走下城楼。关押细作的耳房外,两个乡勇持刀把守,见他们来,行礼让开。 推门进去,那细作还被绑在柱子上,但脸上的桀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急。看见沈砚之,他急声道:“沈...沈义士,我有重要军情禀报!但求...但求饶我一命!” 沈砚之在椅子上坐下,平静地看着他:“说。” “额尔赫...额尔赫的炮兵阵地在关外三里处的老君庙。”细作语速极快,“那里地势高,能俯攻关城。但他只带了四门炮,炮弹也不多,只有六十发。而且...而且炮手多是新手,是从京城火器营临时调来的,没打过仗,准头不行!” “你怎么知道?” “我...我是御前侍卫,来之前,在兵部看过调兵文书!”细作急声道,“文书上写着,火器营拨炮四门,炮手二十人,实弹六十发,教练弹四十发。那二十个炮手,都是今年刚补进去的旗人子弟,连实弹都没打过几次!” 沈砚之心头一动。如果是这样,那四门克虏伯炮的威胁,就小了很多。新炮手,六十发实弹,就算全打出来,能命中城头的恐怕十不存一。 “还有呢?” “还有...还有额尔赫的战术。”细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打算先用炮火轰击城楼,然后派马队冲门,步兵跟进。但...但他有个致命弱点!他的马队和步兵不合!马队是蒙古骑兵,看不起绿营步兵,额尔赫又偏袒八旗兵,绿营兵早就怨声载道。只要...只要顶住第一波冲锋,绿营兵必不肯拼命!” 程振邦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细作急切道,“我离京前,在酒馆亲眼看见绿营的几个把总和额尔赫的亲兵打起来,就因为抢酒喝。额尔赫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袒八旗兵。那些绿营兵私下都说,打仗时绝不给额尔赫卖命!” 耳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许久,沈砚之开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细作惨然一笑:“因为我不想死。更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有个弟弟,在武昌新军,上个月来信说,他参加了起义。信里说,他们打的是十八星旗,要建立共和。我骂他大逆不道,可心里...心里又觉得,他说得对。这朝廷,是该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沈义士,我贪生怕死,为虎作伥,不是个好东西。但...但求你给我个机会,将功折罪。我知道我是朝廷的罪人,是华夏的罪人,但...但我不想再做罪人了。”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昨晚还咬牙切齿骂他“逆贼”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是真是假?是真心悔悟,还是又一个圈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情报如果是真的,价值连城。 “赵大勇。”沈砚之唤道。 “在!” “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虐待,也不许他寻短见。”沈砚之顿了顿,“等仗打完了,再说。” “是!” 细作被带走了,临走前,对着沈砚之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门关上,程振邦低声道:“可信吗?” “半真半假。”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炮兵的情报应该不假,这种事做不得伪。但绿营兵不肯拼命...未必。当兵的上了战场,见着血,很多时候就由不得自己了。” “那咱们...” “将计就计。”沈砚之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不是要炮轰城楼吗?咱们就让他轰。但不是镇东楼,是镇西门。”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把主力撤到镇西门,只留少量疑兵在镇东楼。等炮火一停,马队冲门,咱们就放他们进来,然后...”沈砚之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瓮中捉鳖!”程振邦击掌,“妙!但火炮威力巨大,就算炮手不准,万一打中了...” “所以要快。”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关城布局,“清军的炮阵地在老君庙,离关三里。炮弹飞来,需要时间。咱们在镇东楼顶设观察哨,看见炮口火光,立刻发信号。守军有三十息时间撤离到安全处。三十息,够了。” “那马队冲门呢?城门一开,可就关不上了。” “不用关。”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他们进。进了瓮城,才是死地。” 程振邦看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山海关的瓮城设计巧妙,分内外两道城门。外城门打开,马队冲入瓮城,内城门一关,就成了个口袋。到时候滚木礌石、弓箭火油从四面倾泻而下,任他千军万马,也难逃一死。 “但有个问题。”程振邦皱眉,“额尔赫不是傻子,他会这么轻易中计?” “所以要做戏做全套。”沈砚之指着地图,“镇东楼要多插旗帜,多立草人,做出重兵把守的假象。镇西门则要偃旗息鼓,只留少量守军。等炮火一响,镇东楼‘伤亡惨重’,守军‘溃退’,额尔赫必然以为得计,会催促马队全力冲门。”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而咱们,就在瓮城里,等着他们。” 计划已定,两人立刻分头行动。程振邦去调兵遣将,安排疑兵。沈砚之则找来赵大勇,让他挑选三十个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乡勇,组成敢死队,埋伏在瓮城两侧的藏兵洞里。 “记住,”沈砚之对赵大勇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点火。等马队全部进入瓮城,立刻点燃火油,封死退路。然后从暗道撤离,一个都不许留。” “沈爷放心!”赵大勇拍着胸脯,“弟兄们都是本地人,暗道熟得很,保证一个不少!” 安排停当,已是辰时三刻。雪停了,天空露出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东边。关外,清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鼓开始擂响,咚咚咚的,像敲在人心上。 沈砚之登上镇东楼。城头上,旗帜招展,草人林立,远远看去,确实像有重兵把守。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守军”动作僵硬,其实是乡勇们操作的木偶。真正的守军,已经悄悄撤到镇西门和瓮城两侧。 他举起千里镜,望向老君庙方向。镜头里,能看见四门黑黝黝的火炮已经架好,炮口对准关城。炮手们正在忙碌,但动作确实生疏,装填炮弹时手忙脚乱。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斥骂,鞭子抽得啪啪响。 看来那细作没说谎。 放下千里镜,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是乡勇们宰杀牲口,用鲜血涂抹城墙,做出伤亡惨重的假象。这味道让他胃里翻腾,但他强压下去。 战争,本就是最肮脏的游戏。 “沈爷,都准备好了。”程振邦走上城头,低声道。 沈砚之点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又升高了些,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那就等吧。”他说。 等待是最煎熬的。时间像凝固的铅,沉重地流淌。城头上,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听着关外越来越响的战鼓,看着清军营寨里人影幢幢。有年轻的乡勇脸色发白,手在抖,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怂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话糙,但管用。那年轻乡勇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里的刀。 沈砚之看见了,没说话。有些勇气,是骂出来的。有些胆量,是逼出来的。这就是战争,把普通人变成战士,把懦夫变成英雄——或者尸体。 巳时三刻,关外突然安静下来。 战鼓停了,号角息了,连战马的嘶鸣都听不见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着关城内外,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要来了。”程振邦低声说。 话音刚落,老君庙方向突然腾起四团白烟。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像天雷炸响,震得城砖都在颤抖。 “炮击!隐蔽!” 观察哨的吼声撕破寂静。城头上,守军迅速躲到垛口后。沈砚之也被程振邦一把拉到墙根下。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飞来,砸在关外百步处,溅起漫天泥土。打远了。 第二发近了些,落在护城河里,炸起冲天的水柱。 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瞎了眼的野兽,在关城周围乱窜,最近的一发打在瓮城墙上,轰出一个浅坑,砖石飞溅,但没伤到人。 果然是新炮手。沈砚之心头一松。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六十发实弹打完,关城除了几处无关紧要的损伤,主体完好。但镇东楼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旗帜倒了,草人碎了,看起来确实像伤亡惨重。 炮声一停,关外立刻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清军的马队出动了。 五百蒙古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营寨中冲出。马蹄践踏着冻土,溅起泥雪,大地在震颤。他们挥舞着马刀,嚎叫着,朝着镇东门狂飙而来。 “放箭!”程振邦大喝。 城头稀稀拉拉射出一轮箭雨——这是疑兵在佯装抵抗。箭矢大多落空,少数射中的,也被骑兵的皮甲挡住。马队转眼就冲到了关下。 “城门破了!快跑啊!” 城头上响起“惊慌”的呼喊。守军“溃退”,顺着马道往城里跑。镇东门缓缓打开——不是被撞开,是乡勇们从里面打开的。 马队见状,更加兴奋,呼啸着冲进城门。为首的千总挥舞着马刀,狂笑:“儿郎们!杀光逆贼!第一个上城楼者,赏银百两!” 五百骑兵,像开闸的洪水,涌入瓮城。 沈砚之在镇西楼上,透过箭窗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冷静。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数,数着进入瓮城的马匹。 四百,四百五,五百...全部进去了。 “关门!”他厉喝。 早已准备好的乡勇推动绞盘,镇东门的外城门轰然关闭。与此同时,瓮城内突然竖起数十面木盾,挡住了马队的去路。马队冲势太猛,前队撞上木盾,人仰马翻,后队收势不及,撞作一团。 “中计了!”那千总脸色大变,拨马要回,但城门已关。 就在这时,瓮城两侧的藏兵洞里,赵大勇带着敢死队冲出来,将一桶桶火油泼向马队,然后扔出火把。 轰! 火焰瞬间升腾,吞没了半个瓮城。战马惊嘶,骑士惨嚎,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放箭!”程振邦的命令响彻城头。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弓弩手现身,箭雨如蝗,倾泻而下。没有盔甲防护的骑兵成了活靶子,一片片倒下。有人想冲出火海,但出口被滚木礌石堵死。有人想攀墙,墙上泼了水,结了冰,滑不留手。 五百骑兵,成了瓮中之鳖。 关外,额尔赫在千里镜里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一把摔了镜子,嘶声怒吼:“炮兵!给我轰!轰平这座关城!” “大人,实弹打完了,只剩教练弹...”炮手颤声回道。 “那就用教练弹!轰!” 教练弹是空包弹,只有声响,没有杀伤。但额尔赫已经疯了。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关城纹丝不动。 瓮城里的屠杀持续了半个时辰。火焰渐熄,浓烟滚滚,焦臭的气味弥漫在关城上空。五百骑兵,无一生还。 沈砚之走下城楼,来到瓮城外。赵大勇迎上来,满脸烟灰,但眼睛亮得吓人:“沈爷,全解决了!一个没跑!” 沈砚之点头,望向瓮城内。焦黑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战马的尸体混在其中,有些还在抽搐。血水融化了积雪,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流向排水沟。 他胃里一阵翻腾,但强忍着。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清理战场,把首级割下,挂上城头。”他转身,声音冰冷,“让额尔赫看看,这就是攻城的代价。” “是!” 程振邦走过来,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砚之,这只是开始。额尔赫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就是步兵攻城了。那才是硬仗。” 沈砚之望向关外。清军的营寨里,号角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悲凉的长音。步兵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涌动的蚁群。 他知道,程振邦说得对。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这一仗,他们赢了。 赢得惨烈,但赢了。 他转身,看向城头那面残破的“沈”字旗。旗帜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呐喊,像在宣告: 山海关,还在。 华夏的脊梁,还没断。 (第0083章完) 第0084章雪夜烽烟 一 宣统三年,冬月二十三。子时。 山海关,镇东门城楼。 沈砚之按着腰间那把祖传的雁翎刀,刀柄上的缠麻已经被手掌的汗浸得发黑。他站在垛口后,目光越过黑沉沉的女墙,望向关外。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风声,凄厉得像鬼哭,卷着雪沫子,一阵紧过一阵地扑打在城砖上。 “少东家,”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沈家老仆沈忠,跟了他父亲二十年,如今头发也花白了,“三更了,程管带那边……还没动静。”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他噤声。他的耳朵在风里捕捉着——不是风声,是别的声音。极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马蹄踏在冻土上,闷闷的,沉沉的,杂乱无章,但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铁锈的味道。他转过身,城楼里点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跟着沈家几十年的庄户把头,平日里种地打猎,此刻却都穿着臃肿的棉袄,腰里别着短刀、土铳,一张张被北风吹得黝黑皴裂的脸上,眼神亮得骇人。 “都听清了?”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的石头,“镇守府里的亲兵,戌时换的岗,这会儿正是最困的时候。东门守军四十三个,带队的把总王麻子,好酒,我让老五送了两坛烧刀子进去,这会儿该醉得差不多了。西、南、北三门,程管带的新军会同时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汉子,有的他从小叫叔,有的和他一起打过猎,有的在他家佃田种了半辈子地。此刻,他们的命,山海关城里几千口子百姓的命,都系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咱们不打旗,不喊号,就用刀,用拳头。”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撕成条,递给每人一条,“缠在左臂上,夜里好认。记住,只杀抵抗的旗兵,不碰百姓,不抢财物。占了城门,立刻开城门,放程管带的马队进来。都明白了?” “明白了!”七八条汉子齐声低吼,声音压得低,却像闷雷在胸腔里滚。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细沙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流,流到底,就是三更正。 “走。” 二 雪下得更紧了。 沈砚之带着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东门瓮城。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但风声太大,把这细微的声响都吞没了。瓮城箭楼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划拳行令的喧闹,还有女人尖细的调笑声——王麻子不只自己喝,还把相好的暗门子也弄来了。 两个守门的戈什哈抱着枪,缩在门洞里避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沈忠摸出两颗石子,手指一弹,石子带着破空声,打在对面墙根,啪嗒两声。两个戈什哈一个激灵醒来,迷迷糊糊地朝那边张望。就这一瞬,黑影从两侧扑上,捂嘴,抹脖子,动作干净利落,两个身体软软地瘫下去,血汩汩地流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两团暗红,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沈砚之看都没看,一挥手,两个汉子迅速把尸体拖到阴影里。他率先闪进门洞,侧耳听了听箭楼里的动静,然后做了个手势。 沈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了的狼粪混着硫磺。他用火折子点燃,一股刺鼻的浓烟冒起来。沈砚之接过,一脚踹开箭楼虚掩的门,把燃烧的油纸包丢了进去。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着火了?!” 里头顿时炸了锅。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叫骂声、桌椅翻倒声乱成一片。沈砚之堵在门口,雁翎刀出鞘,雪亮的刀身在昏黄的灯光和浓烟里一闪。第一个捂着口鼻冲出来的旗兵,还没看清门口是谁,刀光已至,脖颈一凉,扑倒在地。 后面的人吓住了,在浓烟里乱窜。沈家的庄户汉子们如狼似虎地扑进去,短刀、柴刀、粪叉,朝着那些穿着号褂的身影猛砍猛刺。没有呐喊,只有兵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和浓烟里压抑的喘息。 王麻子到底是个老兵痞,虽然醉得东倒西歪,却顺手抄起一把椅子砸碎窗户,想从二楼跳下去。沈砚之眼疾手快,抓起桌上一把筷子,运足腕力掷出。嗖嗖几声,筷子深深钉进王麻子大腿和肩膀,他惨叫一声,从窗口栽了下去,砰地砸在瓮城的雪地上,不动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一盏茶工夫,箭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旗兵,也有两个沈家庄户——一个被流箭射中了眼窝,一个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流出来,人还没断气,嗬嗬地喘着,眼睛瞪着黑黢黢的房梁。 沈忠红了眼,要补刀,被沈砚之按住。 “给他个痛快。”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他蹲下身,看着那汉子。汉子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子。沈砚之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然后拔出短刀,准确地刺进心脏。汉子身体一挺,随即软下去,眼睛慢慢合上了。 沈砚之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绷得紧紧的。他扯下一条旗幡,擦掉刀上的血。 “开城门,发信号。” 三 沉重的东门闸楼,在绞盘吱吱呀呀的**声中,缓缓升起。 沈砚之站在洞开的城门下,狂风卷着雪片扑进来,打得脸生疼。他举起气死风灯,朝着关外漆黑的旷野,左右各晃了三圈。 几乎就在同时,西、南、北三个方向,也亮起了晃动的灯火信号。 然后,他听到了。 起初是隐隐的闷雷,从遥远的黑暗深处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一片席卷天地的轰鸣——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践踏着冻土,敲打着雪原,奔腾而来的声音。大地在颤抖,城砖在嗡鸣,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压了下去。 一片移动的黑潮,从雪夜中浮现。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无数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和如林的长枪马刀折射出的冰冷寒光。马队的最前方,一骑如离弦之箭,率先冲过吊桥,踏入关城。马是高大的河套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马上骑士一身北洋新军的蓝呢子军装,外罩黑色斗篷,肩章上的银星在雪光中闪烁。 程振邦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片雪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门下的沈砚之,年轻的脸被寒风冻得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沈兄!”程振邦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步走到沈砚之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带着马缰和钢铁的粗糙感,“东门已下?” “已下。”沈砚之点头,反手也用力握了握,“西、南、北三门,信号也发了。” “好!”程振邦重重一拍沈砚之肩膀,转身对着潮水般涌入关城的马队,刷地抽出腰间指挥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夜空,声音穿透风雪,“传令!一营控制四门,接管防务!二营包围镇守府、兵备道衙门、电报局!三营随我直取总兵府!遇抵抗者,格杀勿论!但有不扰民、不劫掠者,军法从事!” “是!” 雷鸣般的应诺声在瓮城里回荡。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分流,像黑色的洪水分成数股,沿着关城纵横的街道,向着各自的目标席卷而去。马蹄声、口令声、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山海关雪夜的死寂。 沈砚之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些新军士兵,军容严整,动作迅捷,和他手下那些拿着杂牌兵器的庄户汉子完全不同。这就是父亲生前常说的“新军”,朝廷花大银子练的兵,本该是保卫大清的利器,如今却成了捅向大清心窝的尖刀。 “沈兄,”程振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总兵毓贤是个老滑头,但手下还有两百多亲兵,都是死忠。你我同去?” 沈砚之按了按腰间的雁翎刀:“自然同去。” 四 总兵府位于关城正中,高墙深院,朱门铜钉,在雪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程振邦的三营骑兵已经把总兵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点起来了,噼啪燃烧着,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士兵们年轻而肃穆的脸,也映亮了总兵府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院墙。墙头隐约有人影晃动,传来拉枪栓的哗啦声。 “里头有准备。”程振邦眯着眼看了看,“强攻的话,伤亡不小。” 沈砚之没说话,目光在总兵府周围扫视。他的目光落在了西侧的一处巷口,那里堆着高高的柴垛,是附近居民冬日备的柴火。 “程管带,借我二十个身手好的弟兄,不要骑马,要会使短刀、能爬墙的。”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头吩咐:“卫队,出列!” 二十个精悍的士兵无声出列,清一色短枪佩刀,眼神锐利。 沈砚之带着这二十人,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西墙下。墙高两丈有余,青砖到顶,光滑溜的。他蹲下身,拍了拍一个士兵的肩膀,指了指墙头。那士兵会意,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着墙面往上窜了两步,伸手扣住墙头砖缝,腰腹用力,猿猴般翻了上去,伏在墙头观察片刻,垂下一条绳索。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个人,包括沈砚之,顺着绳索迅速攀上墙头。墙内是总兵府的后花园,假山树木,此刻都覆着厚厚的雪,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和人影跑动。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二十人如鬼魅般滑下墙,落在松软的雪地上,毫无声息。他们分成三队,沿着廊庑阴影,向着前院灯火通明处摸去。 越靠近前院,声音越清晰。是毓贤的声音,尖厉,气急败坏: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关外援军天亮就到!守住大门,每人赏银一百两!不,二百两!擅退者,格杀勿论!” 还有兵刃碰撞声,慌乱的脚步声,女人的哭声。 沈砚之伏在一处月亮门后,探头望去。前院影壁前,黑压压聚着百十号人,有穿号褂的旗兵,也有穿常服的家丁护院,拿着刀枪,堵着通往前厅的甬道。毓贤被几个亲兵簇拥着,站在影壁下的台阶上,穿着二品武官的豹补服,没戴顶戴,花白的辫子散乱着,手里提着一把绿鞘腰刀,正挥舞着嘶喊。 他看准了影壁侧后方的一处死角,那里堆着几口养荷花的大缸,缸后有个小门,似乎通向厢房。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七个人跟着他,贴着墙根,狸猫般溜到那排大缸后面。 距离毓贤,只有不到十步了。 沈砚之从缸后微微探头,深吸一口气,猛地蹿出!与此同时,另外两队人也从左右廊下杀出,短刀映着火光,直扑那群堵路的兵丁。 “后面!后面有……” 惊呼声戛然而止。沈砚之的雁翎刀已经掠过一个亲兵的咽喉,血箭飙出老高。他脚步不停,刀随身转,又架开侧面刺来的一枪,顺势突进,刀锋划过那旗兵的胸膛。惨叫声,怒喝声,兵刃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毓贤惊骇回头,正看见沈砚之如杀神般冲破亲兵阻拦,刀光直劈面门!他到底是行伍出身,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毓贤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腰刀险些脱手。沈砚之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刀光如雪,连绵不绝。毓贤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豹补服被刀锋划开好几道口子。 “保护大人!” 几个悍勇的亲兵拼命扑上,缠住沈砚之。毓贤趁机连滚带爬往厅里逃,一边逃一边嘶喊:“关大门!关大门!” 沉重的厅门正在合拢。沈砚之眼中寒光一闪,格开一把刀,左脚勾起地上一杆掉落的长枪,脚尖一挑一送,长枪如毒龙出洞,呼啸着飞向厅门。 “噗嗤!” 长枪穿过门缝,将正在关门的一个家丁钉在门板上!厅门合拢之势一滞。沈砚之身如急电,在那缝隙消失前,侧身闪了进去。 “砰!” 厅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将厮杀声隔在了外面。 五 总兵府正厅里只点着几支牛油巨烛,光线昏暗。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沈砚之和惊魂未定的毓贤,隔着十几步对峙。地上散落着公文、碎瓷片,还有一顶滚落的珊瑚顶戴。 毓贤背靠着巨大的“威震山海”匾额,握着腰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死死盯着沈砚之,眼神里有惊惧,有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沈……沈砚之?”毓贤嘶声道,声音干涩,“果然是你!沈家世受皇恩,你爹沈兆谦还是老夫保举的守备!你……你竟敢造人家的反?!” 沈砚之缓缓抬起雁翎刀,刀尖遥指毓贤,刀身上的血槽里,鲜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皇恩?”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甲午年,我父奉命驰援旅顺,血战三日,身被数创。朝廷给他的‘皇恩’,是‘救援不力,革职待参’。他吐血而亡时,毓大人,您在哪里?是在这总兵府里搂着姨太太听戏,还是在北京城里忙着走门路,想挪个更肥的窝?” 毓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那是朝廷法度!再说,后来不也给了抚恤……” “抚恤?”沈砚之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三十两银子,一副薄棺。这就是一条为国征战二十年的老将的价码。毓大人,您这总兵,一年冰敬、炭敬、别敬,怕是三千两都不止吧?” “你……你休要胡言!”毓贤色厉内荏,“沈砚之,你现在放下刀,老夫……老夫可以既往不咎!朝廷大军不日即到,你等蚁聚之众,顷刻灰飞烟灭!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沈砚之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回哪里去?回那个割地赔款、民不聊生的大清?回那个见了洋人膝盖就软、见了百姓就横的朝廷?毓贤,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武昌枪响,天下响应,这大清的江山,早就烂到根子了!今日山海关光复,就是这北方第一声惊雷!” 厅外,喊杀声、马蹄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跪地不杀”的怒吼和零星的枪声。显然,程振邦的人马已经攻破了前院。 毓贤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看了看紧闭的厅门,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眼神如刀的沈砚之,握着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忽然,他猛地将腰刀往地上一扔,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砚之!贤侄!看在我与你父亲同僚一场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我愿降!我愿反正!我这总兵印信,库房钥匙,全都给你!只求留我一条老命,我……我立刻削发为民,再也不问政事!” 沈砚之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前总兵。曾几何时,这个人在山海关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他父亲的功名前程,甚至生死,都曾捏在这人手里。可现在,他像条瘸了腿的老狗,匍匐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毓大人,”沈砚之慢慢开口,“您还记得,光绪二十六年,您在这山海关,监斩过十七个义和团的拳民吗?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岁,是个厨子的儿子,因为说了句‘洋教堂占了咱的地’。您当时坐在监斩台上,扔下的令箭,是红的。” 毓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惊骇和绝望。 雁翎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惨叫声。只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 沈砚之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还刀入鞘。他走到公案后,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镇守山海关总兵官”银印,看了一眼,然后用力砸在地上! “哐当!” 银印碎裂。 他转身,走到厅门前,用力拉开了沉重的门扇。 门外,风雪呼啸而入。火光映亮了前院,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旗兵和家丁跪了一地,程振邦正在指挥士兵收缴兵器,清点俘虏。看到沈砚之出来,程振邦大步迎上。 “毓贤呢?” “死了。”沈砚之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镇守府、兵备道衙门、电报局都已控制。全城光复!”他抬起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和雪花后露出鱼肚白的东方,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激奋的光芒,“沈兄,咱们打响了!这北方第一枪,是咱们打响了!” 沈砚之也抬起头。雪还在下,但东方的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变亮,染上淡淡的金红色。漫长而酷寒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关山巍巍,风雪渐息。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随着这1911年山海关的黎明,在血与火中,挣扎着,孕育着,即将喷薄而出。 远处,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一嗓子,那喊声穿透风雪,在关城上空久久回荡: “光——复——!” 紧接着,是成百上千个声音,汇成滚滚声浪,震撼着古老的城墙,冲破了黎明的寂静: “光复!光复!光复——!” 第0085章黎明抉择 一 天光终于大亮。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背后冰冷的、水洗过般的蓝天。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斜斜地照在山海关的城楼、街巷和满地的积雪上。积雪反射着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可积雪之下,是未能完全覆盖的暗红——昨夜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和雪混在一起,东一滩,西一滩,像大地无法愈合的疮疤。 总兵府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都是昨夜俘虏的旗兵、衙门胥吏、总兵府的家丁护院,足有三四百号。一个个蓬头垢面,脸色惨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些人的棉袄被刀划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有些人的头上、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周围站着持枪的新军士兵,枪口对着他们,眼神警惕。 程振邦背着手,踱着步,在跪着的人群前慢慢走过。崭新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几个胆小的,已经抖得像筛糠,尿了裤子,臊味混在血腥气和硝烟味里,更加难闻。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是沈忠从家里带来的。雁翎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山海关里一个守着祖产、被官府暗中盯着的前守备之子。现在,他是“光复山海关”的“逆党”首领之一,脚下跪着的,是昨天还对他吆五喝六的“官老爷”。 “沈兄,”程振邦走回来,站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些人,怎么处置?按军法,附逆抵抗者,可杀。但人数太多,全杀了,恐怕……” 沈砚之明白他的意思。杀俘不祥,而且容易激起更大的反抗,不利于稳定关城。可若是轻易放过,又恐这些人怀恨在心,日后生乱。 “毓贤的死忠,昨夜抵抗最凶的,有多少?”沈砚之问。 “粗略点过,大约四五十人。主要是他的戈什哈和几个把总。”程振邦道,“这些人手上都有咱们弟兄的血。” 沈砚之的目光在跪着的人群中扫过,落在那几十个被单独捆在一旁、满脸凶悍或不甘的人身上。其中有一个,他认得,是毓贤的护院头子,姓贺,练过把式,昨夜在总兵府前院,一人砍翻了他三个庄户兄弟。 “附逆抵抗,按律当斩。”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首恶毓贤已诛。愿意悔过,放下兵器,不再与革命为敌者,可免一死。” 跪着的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不少人抬起头,眼中露出希冀的光。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刺向那几十个被捆着的,“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手上沾了我革命同志鲜血者,国法难容!” 他朝程振邦点了点头。 程振邦会意,一挥手。一队士兵上前,将那几十人从人群中拖出,不管他们如何挣扎、咒骂、求饶,径直拖到空场一侧早就挖好的几个大坑前。雪地被铁锹翻开,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沈砚之!你不得好死!朝廷大军一到,把你们这群乱党千刀万剐……” “饶命!沈爷饶命啊!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砰!砰砰砰!” 零乱的枪声响起,咒骂和求饶声戛然而止。几十具尸体栽进坑里,溅起一片冻土和雪沫。士兵们开始挥锹填土,动作很快,很沉默,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泥土石块砸在尸体上的闷响。 跪着的人群死一般寂静。有人死死闭上眼睛,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更多的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几乎要瘫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新鲜泥土的腥气。 沈砚之看着那些迅速被泥土掩埋的尸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父亲教过他,为将者,不可不仁,亦不可不狠。昨夜的血已经流了,今日若再心软,明天流的,可能就是自己兄弟的血,是全城百姓的血。 “余者,”他收回目光,声音提高了一些,“去留自便。愿回家者,发放路费,即刻出城,不得逗留。愿留下效力者,需经核查,无大恶行者,可编入巡防队,协助维持城中秩序,粮饷照发。”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不少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发放路费?还能留下?这和他们预想中的“杀光”“抢光”完全不同。 “但是,”沈砚之再次强调,目光扫过全场,“但凡有勾结清廷、通风报信、欺压百姓、趁乱劫掠者,无论去留,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都是一凛。 “现在,愿去者,左边登记,领路费。愿留者,右边排队,接受问询。”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分化。大部分普通旗兵和胥吏,都选择了左边,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家,或者去投奔关外的亲戚。只有少数无家可归、或者确实想混口饭吃的,犹犹豫豫地挪向了右边。 程振邦看着这场景,凑到沈砚之耳边,低声道:“沈兄,仁义。不过,发放路费,咱们的银钱……” “从毓贤的府库里出。”沈砚之道,“沈忠带人去查抄了,银钱不少,还有粮食。足够支撑一阵。” “高。”程振邦挑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佩服。杀人立威,施恩收心,分化瓦解,这一套下来,这些俘虏的隐患算是暂时压下去了。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开,对关内关外还在观望的势力,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支“乱党”,不是流寇,是讲规矩的。 二 处理完俘虏,已近午时。 沈砚之和程振邦回到总兵府大堂。这里已经清理过,血迹擦洗干净,破碎的家具搬走,换上了普通的桌椅。正中墙上那面“威震山海”的匾额还在,但下面挂上了临时找来的一面白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还我河山。笔力遒劲,锋芒毕露,是程振邦亲手所书。 两人都没坐,站在巨大的辽东地图前。地图是毓贤书房里翻出来的,绘制得颇为精细,山川城池,关隘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眼下最紧要的,是两件事。”程振邦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第一,稳固城防,防备清军反扑。关外最近的驻军是绥中、兴城方向的第二十镇一部,骑兵一日可至。关内永平府也有驻军。我们必须尽快整编部队,布置防御。” “第二,”他的手指移向关内,“是打出旗号,联络四方。山海关光复的消息,必须尽快传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北方也动了!要联络天津、保定、通州一带的同志,更要派人南下,与武昌、上海的革命军政府取得联系,告知我们的存在,争取获得承认和支援。” 沈砚之点点头。程振邦是正宗的新军军官,保定速成学堂毕业,又在日本士官学校留过学,战略眼光和实务能力,远非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可比。昨夜能那么顺利拿下关城,程振邦的周密计划和训练有素的部队是决定性因素。 “城防之事,程管带是行家,全凭你调度。我手下那些庄户兄弟,打仗勇猛,但不懂阵法队列,还需你派人加紧操练,尽快形成战力。”沈砚之道,“至于联络四方……我有一个人选。” “谁?” “秦先生,秦道古。”沈砚之道,“他是关城里有名的讼师,也是我父亲生前好友,为人正直,在士绅商贾中颇有声望,而且……他暗中倾向革命,与我早有联系。派他出面,联络城中头面人物,安抚百姓,筹措粮饷,最为合适。至于南下送信的人选……” 他沉吟了一下。南下路途遥远,要穿过清军控制区,危险极大,必须胆大心细,绝对可靠。 “我去。”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砚之和程振邦回头,见是沈忠。老仆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背了个小包袱,脸上还带着昨夜厮杀留下的疲惫,但眼神坚定。 “忠叔,你年纪大了,路途凶险……” “正因为我年纪大,不起眼。”沈忠走进来,朝程振邦拱了拱手,又对沈砚之道,“少东家,我跟你父亲走南闯北几十年,关内的路,我熟。扮作行商老仆,没人会注意。信给我,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送到南边革命党手里。” 沈砚之看着沈忠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鼻子有些发酸。父亲走了,沈忠就是他最亲的长辈。此去千里,兵荒马乱,万一…… “沈老丈忠勇可嘉。”程振邦肃然道,“只是这信,不仅要送到,还要快。我派两个得力手下,扮作伙计,护送老丈一同南下。他们身手好,也机灵,路上有个照应。” 沈忠想了想,点头:“如此最好。多谢程管带。” 事情就这么定下。程振邦立刻去安排城防和整编事宜,沈砚之则派人去请秦道古,并让沈忠下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大堂里暂时安静下来。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而来,能看见无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沈砚之走到那面“还我河山”的横幅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 还我河山。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是沉甸甸的国仇家恨,是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的理想,也是他现在不得不扛起来的、看不见前路的千斤重担。 “少东家。”轻轻的呼唤声。 沈砚之转身,是沈忠去而复返。老仆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盒子上雕着简单的云纹,古色古香。 “这是……老爷生前留下的。”沈忠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衬着明黄色的绸缎,已经有些褪色。绸缎上,并排躺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靠近吞口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靖难。右边,是一方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印信,沈砚之认得,是父亲沈兆谦的“山海关守备”铜印。 沈忠拿起那柄短剑,双手递给沈砚之:“老爷临终前交代,若天下有变,少东家欲行大事,便将此剑交予你。他说……他说此剑名‘靖难’,是嘉靖年间,一位御倭将军的佩剑,剑身上有铭文:‘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老爷让我告诉你,大丈夫立于世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为家国,为百姓,纵千万人,吾往矣。但剑是凶器,可护生,亦可伤生。让你……慎之用之。” 沈砚之接过短剑。剑很沉,入手冰凉。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靠近剑脊的地方,果然有两行细若蚊足的阴刻铭文:“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剑气森然,隔着几步远,似乎都能感到皮肤上的寒意。 他又拿起那方守备铜印。铜印被摩挲得光滑润泽,边角有些磨损,印纽是一只蹲踞的麒麟,昂首向天。父亲就是握着这方印,在这山海关守了二十年,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父亲……”沈砚之喃喃低语,将短剑回鞘,和铜印一起,郑重地放回盒中,盖上盒盖。他转向沈忠,深深一揖:“忠叔,明日南下,万事小心。信在人在,但若事不可为……信可毁,人必须回来。沈家,不能没有你。” 沈忠眼圈一红,连忙侧身避开,声音哽咽:“少东家放心,老仆……一定把信送到,也一定……活着回来。” 三 午后,秦道古来了。 这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的海青色绸面棉袍,外面罩着件玄色马褂,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他进门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但步履还算沉稳,朝沈砚之拱手:“砚之……不,沈首领。” “秦先生快请坐,还是叫砚之吧。”沈砚之连忙还礼,请他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昨夜惊扰先生了。” “哪里话。”秦道古接过茶,没喝,放在一旁,叹了口气,“变天了,真变天了。昨夜听见枪声喊杀声,阖家惶恐,今早看见满街的新军,才知道……唉。毓贤他……” “死了。”沈砚之直言不讳。 秦道古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也是报应。此人贪婪苛酷,关城百姓怨声载道久矣。只是……砚之,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这山海关,乃京师门户,朝廷断然不会坐视。关外关内,重兵环伺,你们……” “正想请先生指点。”沈砚之诚恳道,“我们光复此关,是为响应南方革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然根基浅薄,民心未附。当务之急,是稳定城中秩序,安抚百姓,筹措粮饷,整军备战。这些,都需要城中父老的支持。先生德高望重,又熟知民情,砚之恳请先生出面,联络士绅商贾,共商大计。” 秦道古看着沈砚之。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棱角,但眼神沉稳锐利,行事果决狠辣之余,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周密。一夜之间拿下关城,杀了总兵,此刻还能冷静地想到安抚民心、寻求支持,这份心性,这份担当,让他心中感慨万千。沈兆谦有个好儿子啊。 “既然砚之信得过老朽,老朽愿效犬马之劳。”秦道古不再推辞,正色道,“眼下最要紧的几件事:其一,立刻张贴安民告示,申明革命宗旨,公布军纪,承诺保护百姓生命财产,尽快恢复市面,让商铺开张,百姓敢出门。其二,召集城中粮行、钱庄、当铺、各大商号的东家议事,晓以大义,请他们捐助粮饷,共度时艰。其三,清理狱中囚犯,释放被毓贤以各种罪名关押的无辜百姓,特别是那些与‘乱党’有牵连的,这可收买人心。其四,派人接管官仓、常平仓,清点存粮,统一调配,既要保证军需,也要在必要时平粜,稳定粮价。” 他一口气说了四条,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沈砚之听得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安民告示,我即刻让人去拟。召集商户之事,就劳烦先生主持。狱中犯人,我马上派人去核查释放。官仓那边,程管带已经派人去了。” 秦道古见沈砚之从善如流,心中稍定,又道:“还有一事。山海关里,除了旗人、汉人,还有不少回民聚居。回民团结,且多从事屠宰、饮食、皮毛生意,在城中颇有势力。务必派人前去安抚,尊重其习俗,不可引发民族事端。若能得其支持,对稳定局面大有裨益。” “多谢先生提醒。”沈砚之起身,朝秦道古深深一揖,“有关城父老支持,我等方有立足之基。一切,就拜托先生了!” 秦道古连忙站起还礼:“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送走秦道古,沈砚之立刻找来几个识文断字的庄户子弟,让他们按照秦道古的意思,草拟安民告示。他自己则带着一队人,亲自去了大牢。 山海关的监狱在城西北角,阴暗潮湿,气味难闻。狱卒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十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囚犯,隔着粗大的木栅栏,惊恐地看着全副武装进来的沈砚之等人。 “打开所有牢门!”沈砚之命令。 士兵们用刀劈开锈蚀的锁头,一扇扇牢门被打开。囚犯们却不敢出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各位乡亲父老!”沈砚之提高声音,“我们是革命军!昨夜已光复山海关,总兵毓贤伏诛!现在,我等奉命,释放所有被清廷贪官污吏无辜关押之人!你们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囚犯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真……真的?”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颤巍巍地问。 “千真万确。”沈砚之走过去,示意士兵扶住他,“老人家,您是因为什么事被关进来的?” “我……我就是个说书的……”老者老泪纵横,“去年毓贤做寿,让我去府里说段《岳传》,我说到‘十二道金牌’那段,毓贤说我影射朝廷……就把我抓进来,关了快一年了……” 沈砚之心中恻然,温声道:“老人家,您受苦了。现在可以回家了。来人,给这位老人家拿点干粮,再支二两银子做盘缠。” 其他囚犯见状,这才相信是真的,顿时哭的哭,笑的笑,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谢革命军大恩!”“终于能回家了!” 沈砚之让士兵一一询问登记,凡确实是因交不起租税、顶撞胥吏、或类似“说书”这种莫须有罪名被抓的,一律释放,发放少量路费或干粮。其中果然有七八个,是因为被怀疑与“乱党”(其实是反清秘密会社)有牵连而入狱的,沈砚之亲自将他们扶起,好言抚慰,询问是否愿意留下参加革命军。有三人当即表示愿意,另外几个想回家,沈砚之也不勉强,照样发放路费。 处理完监狱的事,天色已近黄昏。沈砚之走出那座充满霉味和绝望的建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关城镀上了一层暗金,街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偶尔有胆大的百姓,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走过,又赶紧缩回去。 安民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在几个主要的街口,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秦道古那边也派人来报,已经联系了十几家有头有脸的商户,晚上在“聚贤楼”设宴,请沈砚之和程振邦务必出席。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沈砚之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隙。关外清军的反应,关内朝廷的动向,城中潜伏的敌人,还有自己这支仓促拉起的队伍内部可能的问题……千头万绪,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收紧。 他按了按腰间的雁翎刀,和父亲留下的那柄“靖难”短剑。 路,还很长。而第一步,已经踏在了血泊里,无法回头了。 第0086章星火燎原 十月二十七日,霜降已过,山海关内外草木凋零,北风渐紧。 关城西侧的临时指挥所里,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晃,将沈砚之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桌上摊着一张刚由探子送回的手绘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出了三个醒目的红圈——抚宁、昌黎、乐亭。每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守军人数、将领姓名、火炮位置、粮草储备... 程振邦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他摘下缀着霜花的军帽,在火盆边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落在桌上:“抚宁那边回信了?” “回了。”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点在地图上抚宁的位置,“守备刘崇礼,汉军旗出身,早年和我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信中说,若我等起义,他愿开城相迎。” “可信吗?” “半信半疑。”沈砚之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刘崇礼此人,圆滑有余而胆气不足。他肯回这封信,说明在看风向。但若真要他起事,没有七成把握,他不敢动。” 程振邦走到桌边,俯身看地图:“昌黎呢?” “昌黎守备是旗人,富察·明阿图,正黄旗出身,对朝廷忠心耿耿。”沈砚之的手指移到第二个红圈,“此人不仅不可争取,还是我们的劲敌。他手下有八百绿营兵,装备虽旧,但训练有素。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明阿图的胞弟在京城步军统领衙门当差,消息灵通。我们这边的动静,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那乐亭?” “乐亭守备陈万春,行伍出身,没什么背景,全凭军功一步步爬上来。”沈砚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慎重,“这个人最难揣测。他不像刘崇礼那样首鼠两端,也不像明阿图那样死忠。我派人接触过两次,他都避而不见。但从他治军的情况看——军纪严明,不扰百姓,粮饷从不克扣——应该是个有底线的人。” 程振邦直起身,双手抱胸:“也就是说,三座城池,一座可争取,一座是死敌,一座态度不明。” “正是。” “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关城上的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抚宁要争取,昌黎要提防,乐亭...先放一放。等我们拿下山海关,陈万春自然会做出选择。”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真有把握拿下山海关?”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许久才缓缓道:“振邦,你可知道,武昌首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时,我在想什么?” “什么?” “我在想我父亲。”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之乱,八国联军攻陷大沽炮台,兵锋直指北京。当时我父亲在山海关任守备,接到朝廷急令,要他率部入京勤王。但他没去。”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振邦摇头。 “因为山海关不能丢。”沈砚之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异样的光,“父亲当时说,京城陷落,尚有回旋余地;山海关若失,则满洲门户洞开,外虏长驱直入,华夏危矣。所以他违抗军令,死守关城。后来联军果然没有东进,但朝廷秋后算账,父亲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临行前夜,他把我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砚之,记住,守国门者,不为一家一姓,而为天下苍生。’”沈砚之一字一顿,“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程振邦沉默许久,才开口:“所以你起义,不光是为了推翻满清?” “推翻满清是手段,不是目的。”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要的,是一个不再有外虏叩关、不再有割地赔款、不再有百姓流离失所的中国。而这个中国,必须从打破旧枷锁开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山海关,就是我们要打破的第一道枷锁。”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 山海关东罗城外的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乡勇,三千张被北风雕刻过的面孔。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棉袄,有短褂,有破旧的军装,甚至还有穿着羊皮袄的。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老套筒、汉阳造、抬枪、大刀、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后是程振邦和十几个骨干。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军装——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肩章和领花已经拆掉,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 台下鸦雀无声,三千双眼睛看着他。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弟兄们!今天站在这里的,有跟我父亲一起守过关城的老兵,有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民,有读过书、知道天下大事的读书人,还有只想混口饭吃的苦力。我们身份不同,来历不同,但今天,我们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 台下开始有骚动,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枪。 “可是现在,我们这个中国,成了什么样子?”沈砚之的声音里带着痛楚,“朝廷腐败,官员贪墨,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老百姓活得连狗都不如!南方的兄弟们已经站起来了,武昌首义,各省响应,可我们北方呢?我们山海关呢?” 他扫视台下:“还要继续当奴才吗?还要继续看着洋人的兵舰在我们的海面上耀武扬威吗?还要继续让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吗?” “不!”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不!不!不!” 声音汇聚成浪,在关城内外回荡。 沈砚之抬手,台下渐渐安静。 “我知道,有人怕。”他的声音缓和下来,“怕失败,怕杀头,怕连累家人。我也怕。我父亲就是被这个朝廷害死的,我比谁都清楚他们的手段。但是——”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寒光: “有些事,怕也要做!因为如果我们不做,我们的儿子、孙子,就要世世代代做奴才!今天,我沈砚之在这里立誓:愿以我血荐轩辕,不破满清终不还!” 刀锋指向关城方向: “目标,山海关!出发!” “出发!出发!出发!” 三千人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向东罗城。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程振邦紧随其后。晨风卷起尘土,扑打在每个人脸上,但没有人退缩。 东罗城的守军早已被渗透。守门的小队正是三天前被沈砚之策反的那一队——队长叫赵大勇,原是绿营的老兵,因为不肯给上司送礼,被发配到东罗城这个苦地方守门。当起义队伍抵达时,赵大勇亲自打开了城门。 “沈爷,请!”赵大勇抱拳行礼。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勇,辛苦了。等拿下关城,记你头功!” 队伍迅速通过东罗城,直扑主关城。 主关城的守将是满人,叫哈尔哈齐,镶蓝旗出身,是个酒囊饭袋。此时他还在睡梦中,就被亲兵叫醒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东罗城失守,叛军杀过来了!” 哈尔哈齐迷迷糊糊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什么叛军?哪来的叛军?” “是沈砚之!他带着乡勇造人家反了!” 这下哈尔哈齐彻底醒了。他连滚带爬地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骂:“沈砚之?那个沈老鬼的儿子?他敢造人家反?快!快调兵!关城门!”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砚之的队伍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就冲到了主关城下。守城的清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但这些人大多是老弱病残,平时疏于训练,面对如狼似虎的起义军,很快就溃不成军。 “开炮!开炮啊!”哈尔哈齐在城楼上气急败坏地吼。 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但起义军已经冲到了城门下。程振邦亲自带队,用事先准备好的炸药炸开了城门。 “杀!” 起义军如潮水般涌进关城。 巷战开始了。 清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军心涣散,各自为战。起义军则斗志高昂,加上熟悉地形,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沈砚之带人直扑关城衙门。哈尔哈齐还想负隅顽抗,被沈砚之一刀砍翻在地。其余清军见状,纷纷投降。 两个时辰后,战斗基本结束。 山海关,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在宣统三年的深秋,落入革命军手中。 沈砚之站在关城上,看着城楼上飘扬的起义军旗帜——那是一面连夜赶制的旗帜,红底,中间一个白色的“漢”字。在北方凛冽的风中,旗帜猎猎作响。 程振邦走过来,身上还带着血迹:“清点过了,我方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余。清军死伤三百多,俘虏五百余人,其余溃散。”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望向关外苍茫的大地。 从这里往东,是满洲;往北,是蒙古;往南,是直隶。 而现在,这座关隘在他们手里了。 “发通电吧。”他说,“通告全国:山海关光复,北方革命,正式开始了。” 程振邦应声而去。 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北风吹起他军装的衣角。远处,渤海湾的海面上,有几艘外国军舰在游弋,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更长的路,更艰难的战斗,更多的牺牲。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他们迈出去了。 关山风雷,自此而始。 (第八十六章完) 第0087章裂痕初现 山海关光复的第三天,雪来了。 不是那种江南的细雪,而是北方特有的、裹挟着沙粒的雪暴。狂风卷着雪片从渤海湾扑来,抽打在关城古老的砖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雪中疯狂撕扯,那面红底白字的“漢”字旗,旗角已经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沈砚之裹着一件从清军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棉大氅,站在瓮城的箭楼上,看着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关外平原。棉大氅很沉,带着一股樟脑和霉味,但挡风。他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这也是战利品,德国造,黄铜镜身已经被磨得发亮——镜头里,五里外的清军营地正在冒起炊烟。 那是在他们攻占山海关的第二天傍晚出现的。大约两千人,骑兵、步兵、炮兵都有,装备精良,旗帜上绣着“直隶提督”的字样。领军的将领叫袁保忠,袁世凯的远房侄子,在直隶新军中素有“小袁”之称。 来得好快。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迅速消散。他转身走下箭楼,靴子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瓮城里,起义军正在加紧布防。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十几门克虏伯火炮被推上城墙,炮口对准关外;箭垛后面堆满了沙袋,沙袋后面是严阵以待的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打了胜仗的人才有的光。 “沈爷!”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脸上冻得通红,“程将军请您去议事厅。”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士兵穿过瓮城。风雪很大,能见度很低,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尊敬、期待、还有一丝不安。这些跟着他起义的乡勇,大多是本地农民,一辈子没打过仗,更别说守城了。山海关是拿下了,但能不能守住,每个人心里都没底。 议事厅设在原来的关城衙门大堂。这里曾经是哈尔哈齐作威作福的地方,现在被简单收拾过,正中的虎皮椅撤掉了,换上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地图,程振邦和几个骨干围在桌边,脸色凝重。 “情况怎么样?”沈砚之脱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 程振邦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不太妙。袁保忠这支部队不是普通的绿营,是直隶新军第二镇的精锐。他们带来了十二门山炮,射程比我们的克虏伯远。今天早上试探性地打了几炮,炮弹落在东罗城外,炸塌了半堵墙。” “伤亡呢?” “伤了三个人,都是轻伤。但士气...”程振邦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沈砚之走到桌边,看着地图。山海关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北依燕山,南临渤海,关城居中,东、西罗城拱卫。理论上说,只要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但实际上... “粮食还能撑多久?”他问。 管粮草的叫王老栓,原是城里粮店的掌柜,起义后主动投效。他翻着账本,眉头紧锁:“关城里原有存粮三千石,够五千人吃两个月。但我们进城后开仓放粮,分给百姓一部分,现在还剩两千石左右。如果只算我们的人,能撑三个月。但如果要接济城中百姓...” “百姓的口粮不能动。”沈砚之打断他,“我们起义,是为了救民于水火,不是与民争食。” 王老栓苦笑:“沈爷仁义。可如果袁保忠围城三个月,我们...” “他围不了三个月。”说话的是赵大勇,那个开城门投降的原清军小队长。他指着地图上关外的位置,“袁保忠这支部队是从天津急调过来的,粮草辎重带得不多。他们的补给线从天津到山海关,三百多里地,沿途都是我们的地盘。只要派一支骑兵袭扰,他们的日子比我们难过。” 程振邦摇头:“没那么简单。袁保忠不是傻子,他敢来,肯定有后手。我担心的是...”他顿了顿,“抚宁那边。”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山海关光复后,沈砚之第一时间派人给抚宁守备刘崇礼送了信,要他兑现承诺,举旗响应。但三天过去了,抚宁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崇礼在观望。”程振邦说,“他在看我们能不能顶住袁保忠的第一波进攻。如果我们赢了,他会立刻响应;如果我们输了...” “他会把我们的人头送给袁保忠,表忠心。”赵大勇接话,语气里带着鄙夷,“这种墙头草,我见得多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抚宁的位置。刘崇礼的态度,确实是个变数。如果抚宁能响应,和山海关形成犄角之势,袁保忠就不得不分兵,压力会小很多。但如果抚宁按兵不动,甚至倒向清廷,那山海关就成了一座孤城。 “昌黎那边呢?”他问。 “探子回报,明阿图正在调兵。”说话的是负责情报的李文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读过几年新式学堂,脑子活络,“他手下的八百绿营兵,已经集结了六百,看样子是想来增援袁保忠。” “乐亭呢?” “陈万春还是没动静。”李文轩摇头,“城门紧闭,既不响应我们,也不帮清军。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沈砚之心里清楚。陈万春在等一个信号——等天下大势明朗,等看清哪边会赢。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没有立场,只有利益。 窗外传来一声炮响,闷闷的,像远天的雷。桌上的茶碗轻轻震动,茶水荡起一圈涟漪。 “又开始了。”程振邦站起来,“我去城墙上看看。”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派人去抚宁,再送一封信。” “还送?”赵大勇不解,“刘崇礼那种人,不值得...” “值得。”沈砚之打断他,“我们现在需要盟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盟友。告诉刘崇礼,只要他肯响应,山海关库存的军械、粮草,分他三成。另外——”他顿了顿,“告诉他,南方的革命政府已经成立,孙文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文轩快速记下:“我亲自去送。” “小心点。城外可能有袁保忠的哨探。” “明白。” 李文轩离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程振邦和赵大勇。风雪拍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 “砚之,”程振邦忽然换了称呼,语气有些犹豫,“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今天早上,有几个人...想走。” 沈砚之抬起头:“走?去哪?” “回家。”程振邦苦笑,“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民,当初跟着起义,是以为打下山海关就完事了。现在看袁保忠大军压境,怕了,想回家种地。” 赵大勇“呸”了一口:“孬种!当初分粮食的时候一个个抢得欢,现在要拼命了就想溜?” “也不能全怪他们。”程振邦叹气,“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谁不怕死?”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关城的轮廓都模糊了。 “让他们走。”他说。 “什么?”程振邦和赵大勇同时愣住。 “想走的,都让他们走。”沈砚之转过身,声音很平静,“但有一个条件:走了就别回来。山海关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带走。” “可是...”程振邦想说什么,却被沈砚之抬手制止。 “振邦,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打下山海关吗?”沈砚之问。 “因为...因为将士用命,因为...” “因为民心。”沈砚之说,“老百姓受够了满清的欺压,所以愿意跟着我们干。但如果现在逼着他们卖命,那我们和满清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起义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这个道理,愿意留下的,自然懂;不懂的,留下也是祸害。让他们走吧,走了,队伍更纯粹。”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许久,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沈砚之补充道,“告诉留下的人,今晚加餐。把仓库里腌的肉都拿出来,让大家吃顿好的。明天开始,可能就吃不上热饭了。” 赵大勇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他兴冲冲地出去了。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个人。 “砚之,”程振邦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总觉得...队伍里有奸细。” 沈砚之眼神一凝:“怎么说?” “袁保忠来得太快了。”程振邦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天津到山海关的路线,“三百多里,就算急行军,也要三天。可我们拿下山海关的第二天傍晚,他就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要起义,提前出发了。” “对。”程振邦点头,“而且你看他的部署——不急于攻城,而是先在东罗城外扎营,摆出围困的架势。这不像袁保忠的风格。这个人我听说过,好大喜功,急躁冒进。如果是他主动来攻,第一天就会全力攻城,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并且教他怎么打?” “至少是提供了情报。”程振邦说,“而且这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更急了。 沈砚之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手。炭火很旺,映红了他的脸,但眼睛里的光很冷。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怎么查?” “从知道起义具体时间的人查起。”沈砚之说,“起义的时间、路线、兵力部署,这些只有我们几个核心知道。一个一个排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程振邦苦笑:“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查?查急了,会寒了大家的心。” “那就暗查。”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振邦,这件事交给你。记住,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真有奸细,他肯定还有下一步动作。” “明白了。”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炭火噼啪作响,屋外的风雪声时大时小。他拿起桌上那本缴获的《山海关志》,随手翻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奸细...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起义之前,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渗透、策反、布局,自以为滴水不漏。可现在看来,还是漏了。而且漏的,很可能是最要命的地方。 会是谁呢? 赵大勇?他开城门有功,但毕竟是降将,底细不清。 王老栓?粮草总管,掌握着全军的命脉。 李文轩?年轻,机灵,但来路不明,自称是保定陆军学堂的学生,可没人能证明。 还是...程振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砚之自己都吓了一跳。程振邦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后来又一起策划起义。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可以完全信任,那就是程振邦了。 可人心隔肚皮。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在权力和生死面前,再深的交情都可能变质。 沈砚之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他不能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如果连他都乱了,这支刚刚成军的队伍,就真的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瓮城里忙碌的士兵——有人在加固工事,有人在搬运弹药,有人在生火做饭。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他们。 “沈爷!”一个士兵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抚宁回信了!刘崇礼答应了!他说三天之内,一定举旗响应!” 沈砚之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写得很客气,满篇都是“义之所在,不敢不从”“愿附骥尾,共襄盛举”之类的漂亮话,但最后一句很关键:“唯军械粮草匮乏,望沈公拨付若干,以壮行色。” 果然还是要钱要粮。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告诉送信的人,军械粮草,等刘守备举旗之后,立刻送到。” “是!” 士兵跑开了。沈砚之站在风雪中,看着士兵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刘崇礼这种人,就像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今天能答应,明天也能反悔。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太危险了。 可眼下,又没有别的选择。 他转身回到议事厅,关上门,把风雪隔绝在外面。炭火还在烧,屋里很暖和,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一仗,不好打。 不止是城外的袁保忠,还有城内的暗流,抚宁的观望,昌黎的威胁,乐亭的沉默...所有这些,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网收紧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他走到桌边,重新摊开地图,拿起笔,开始标注。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突围,哪里可以求援...笔尖在地图上划过,留下一条条墨线,像蛛网,又像裂痕。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 夜,越来越深了。 (第八十七章完) 第0088章雪夜杀机 子时三刻,雪终于小了。 风还在刮,但不再是那种能把人卷走的狂风,而是贴着地面盘旋的、带着哨音的寒风。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不再是密集的雪片,而是细碎的、打着旋的雪沫。关城上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古老的砖墙上,随着火把的晃动而摇曳。 沈砚之从瓮城的箭楼下来时,靴子已经湿透了。雪水渗进皮靴,冻得脚趾发麻。他踩了跺脚,正准备回议事厅烤火,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声音是从箭楼旁边的藏兵洞传来的。那是关城里几十个藏兵洞之一,原本是战时屯兵的地方,现在堆放着一些缴获的军械和粮草。 沈砚之停住脚步,侧耳细听。 “...你就是孬种!当初分粮的时候怎么不说走?” 这是赵大勇的声音,粗哑,带着怒气。 “赵队长,话不能这么说。我家里还有老娘...” “谁家里没老娘?沈爷家里还有老爹的仇没报呢!怎么,就你的命金贵?”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争吵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推搡的声音。沈砚之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藏兵洞口,几个士兵正围成一圈。赵大勇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手指着一个年轻士兵的鼻子骂。那年轻士兵低着头,肩膀缩着,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看样子是要打包走人。 “怎么回事?”沈砚之沉声问道。 众人回过头,看到沈砚之,立刻散开。赵大勇也收敛了些,但怒气未消:“沈爷,您来得正好!这小子要当逃兵!” 年轻士兵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逃兵!我只是...只是想回家看看我娘...” “看娘?”赵大勇冷笑,“你娘在昌黎,城外就是袁保忠的军营,你怎么看?飞过去?” “我...” “够了。”沈砚之打断他们。他走到年轻士兵面前,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沈爷,我叫王栓子。”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昌黎人?” “是...” “家里几口人?” “四口。爹早没了,娘,一个妹妹,还有我。”王栓子越说声音越小,“我娘病了,妹妹托人捎信来,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沈爷,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赵大勇还想说什么,被沈砚之抬手制止。沈砚之看着王栓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栓子,你跟着我们起义,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吃饱饭。”王栓子老实回答,“也为了...为了不受旗人的气。”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对不对?” “对...应该对吧...” “应该?”沈砚之摇头,“不是应该,是一定。满清腐败,民不聊生,我们起义,是为了让天下老百姓都能吃饱饭,都不受气。这个道理,你懂吗?” 王栓子点头,又摇头:“懂...但也不全懂...我就想我娘能好起来,妹妹能嫁个好人家...” “你娘在昌黎,受的是谁的欺压?”沈砚之追问,“你妹妹将来要嫁人,是愿意嫁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汉子,还是愿意嫁一个见了旗人就下跪的奴才?” 王栓子愣住了。 “你回家看一眼,你娘的病就能好吗?”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王栓子心上,“你回去了,昌黎的守备明阿图会放过你吗?你参加过起义,在他眼里就是反贼。你回去,不是看你娘,是送死,还可能连累你娘和你妹妹。” 王栓子的脸白了。 “但是,”沈砚之话锋一转,“如果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守住山海关,打败袁保忠,然后我们打进昌黎,把明阿图赶走。到那时候,你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家,把你娘接到山海关来治病,给你妹妹找一个好婆家。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王栓子呆呆地看着沈砚之,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泪。他忽然跪下来,“砰砰”磕了两个头:“沈爷,我明白了!我不走了!我要跟着您干!” 沈砚之扶起他:“明白了就好。把东西放回去,该站岗站岗,该睡觉睡觉。” 王栓子用力点头,抱着布包跑回营房去了。 围观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复杂。赵大勇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沈爷,我刚才...” “你做得对。”沈砚之说,“军纪必须严明。但也要讲方法。大勇,带兵不是光靠吼,要靠心。” 赵大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今晚是你值夜?” “是。” “多加小心。雪夜最易偷袭。” “明白!” 回到议事厅,炭火还旺着。沈砚之脱下湿透的靴子,放在火盆边烤,又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热水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渐渐暖和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王栓子的事提醒了他一件事:这支队伍,军心还不稳。 三千乡勇,来源复杂,动机各异。有的是真心想革命,有的是为了吃饱饭,有的是被裹挟进来的。平时看不出来,一到关键时刻,问题就暴露了。 必须尽快整编,明确纪律,统一思想。否则不用袁保忠打,自己就散了。 还有奸细的事...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程振邦说得对,袁保忠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如果真有奸细,那会是谁呢? 知道起义具体时间的人,不超过十个。程振邦、赵大勇、李文轩、王老栓,还有另外几个骨干。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 等等。 沈砚之忽然想起一个人——刘老三。 刘老三是关城里的铁匠,起义前负责打造兵器,知道一些内情。但他不是核心成员,起义的具体时间,他应该不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他。 沈砚之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像另一个不安的灵魂。 刘老三这几天在做什么? 他记得,打下关城后,刘老三主动要求去看守军械库。理由是那些缴获的洋枪洋炮,只有他懂怎么保养。 这个理由很合理。刘老三确实是关城里最好的铁匠,祖传的手艺,连天津来的洋技师都夸过他。 但军械库... 沈砚之停住脚步。军械库在东罗城,离主关城有一段距离,而且是半地下的结构,易守难攻。如果刘老三真是奸细,他在那里能做些什么? 破坏军械?放火?还是...给袁保忠发信号? 想到这里,沈砚之再也坐不住了。他重新穿上还没完全烤干的靴子,套上棉大氅,推门出去。 风雪又大了些,打在脸上像刀割。沈砚之拉低帽檐,沿着城墙快步向东罗城走去。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士兵,他都简单点头示意,没有停留。 东罗城的守军认识他,看到他来,立刻打开城门。沈砚之穿过瓮城,来到军械库所在的院子。 院子门口有两个士兵把守,看到沈砚之,立正行礼:“沈爷!” “刘老三在里面吗?” “在,在里面清点军械。” 沈砚之点点头,推门进去。 军械库很大,原本是清军的火药库,现在堆满了缴获的武器——成捆的步枪、一箱箱的子弹、十几门火炮、还有堆积如山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和火药味。 刘老三正蹲在一门克虏伯炮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炮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沈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砚之环视四周,“清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刘老三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总共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子弹五万发,火炮十八门,火药三百桶。就是有些枪锈得厉害,得好好保养才能用。” 沈砚之走到那门克虏伯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这些炮,能打多远?” “这得看炮弹。”刘老三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发炮弹,“这是***,能打三里。如果是实心弹,能打四里。” “袁保忠的营地,离我们五里。”沈砚之说,“也就是说,打不到。” “打不到。”刘老三点头,“除非他们把营地往前挪。” 沈砚之看着刘老三。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布满皱纹,手掌粗糙,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怎么看都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 “刘师傅,”沈砚之忽然问,“你在关城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刘老三回答,“我十六岁跟着爹从山东逃荒过来,就在这里打铁。” “二十三年...”沈砚之若有所思,“那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过来的时候,你也在?” 刘老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在...那会儿我还年轻,跟着守军往炮里装药。” “我父亲当时是守备。”沈砚之说,“你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刘老三低下头,“沈守备...是个好人。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朝廷不容他。”刘老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么好的官,说革职就革职,说押走就押走...” 沈砚之盯着他:“我父亲被押走的那天,你在场吗?” 刘老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在...在场。我就在城门边打铁,看着囚车过去的。” “那你应该记得,”沈砚之缓缓道,“当时有个年轻人,追着囚车跑了二里地,直到被官兵用鞭子抽回来。那个人,就是我。” 刘老三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沈砚之继续说,“一定要为父亲报仇,一定要推翻这个腐败的朝廷。这个誓言,我记了十年。现在,机会来了。” 他走到刘老三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刘师傅,你愿意帮我吗?” 刘老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的眼神在躲闪,手在发抖。 “你不愿意?”沈砚之追问。 “不...不是...”刘老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沈守备对我有恩,当年我爹病重,没钱抓药,是沈守备掏钱...” “那好。”沈砚之打断他,“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您说。” “袁保忠的炮兵阵地,在五里外。我们的炮打不到他们,但他们的炮可以打到我们。”沈砚之说,“我要你想办法,把我们的炮往前挪。” “往前挪?”刘老三愣住,“挪到哪?” “挪到关城外的土坡后面。”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里离袁保忠的营地只有三里,在我们的射程内。而且土坡能挡住他们的视线,不容易被发现。” “可是...怎么挪?”刘老三为难,“这些炮每门都几千斤重,没有骡马,光靠人拉,根本挪不动。” “有办法。”沈砚之说,“雪地滑,在炮轮下面垫上木板,用绳子拉。五十个人拉一门,一夜时间,能挪过去。” 刘老三的额头渗出冷汗:“可是...要是被袁保忠的哨探发现...” “所以要在雪夜里挪。”沈砚之盯着他,“今晚雪大,能见度低,是最好的机会。刘师傅,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给你一百个人,两门炮。天亮之前,必须挪到位。” 刘老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那一百个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程将军、赵队长他们。明白吗?” 刘老三的脸色更白了:“明...明白...” “去吧。” 看着刘老三踉跄离开的背影,沈砚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赌。 赌刘老三是不是奸细。 如果不是,那这两门炮就是奇兵,能在关键时刻给袁保忠致命一击。 如果是...那今晚,狐狸尾巴就该露出来了。 沈砚之走出军械库,风雪扑面而来。他拉紧大氅,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却冰冷刺骨。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他转身,朝主关城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沈砚之认出来了——那是李文轩。 这么晚了,他不在营房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城墙马道的路。 李文轩上城墙做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没有走原路,而是绕到另一条小巷,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登上城墙。 城墙上风雪更大,火把在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射得支离破碎。沈砚之藏在垛口后面,悄悄观察。 他看到了李文轩。 李文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头上戴着兜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沿着城墙慢慢走着,像是在巡逻,但眼睛却在不停地扫视城外。 他在看什么?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外,袁保忠的营地灯火点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李文轩在一个垛口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个望远镜。他举起望远镜,对准袁保忠的营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个小本子,还有一支铅笔。他借着火把的光,在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 沈砚之的心跳加快了。 他在记录什么?敌军的布防?岗哨的位置?还是... 就在这时,李文轩忽然收起望远镜和本子,迅速转身,朝城墙下走去。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他知道,现在跟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他等李文轩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下,才从藏身处走出来。走到李文轩刚才站的位置,他仔细查看——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但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砚之蹲下身,用手指拨开积雪。在积雪下面,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小截铅笔头。 他把铅笔头捡起来,放在掌心。铅笔头很短,已经用得很秃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木炭的黑色。 李文轩刚才就是用这个在记录。 沈砚之把铅笔头攥在手心,眼神冰冷。 果然有奸细。 而且不止一个。 刘老三,李文轩...还有谁? 他站起来,看着城外袁保忠的营地。那些灯火在风雪中闪烁,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这一仗,比他想象的,更凶险。 (第八十八章完) 第0089章枕戈关城 沈砚之立在镇东门的箭楼之上,手扶冰凉的垛口,目光越过瓮城灰黑的瓦脊,投向关外苍茫的雪野。 宣统三年的雪,比往年更大。自九月武昌枪响,这雪便断断续续落了二十余日,将燕山余脉的沟壑填平,把天下第一关的青砖砌成银垛。关外十里,清军毅军巡防营的营火星星点点,像冻僵的蛇信,吐着虚弱的光。关内,三千乡勇枕戈待旦,只等他一声令下。 昨夜程振邦遣密使绕道喜峰口送来手书,只有八个字:“金陵危殆,速决北上。”沈砚之将纸条就着烛火烧尽,灰烬飘入砚台,与隔夜的残墨凝在一处。 此刻他手边也有一方砚。祖传的歙砚,石质温润,砚堂已磨得微凹。父亲沈公朴庵任永平府教授时,便用此砚批注《读史方舆纪要》,临终前将砚留给十九岁的沈砚之,未及留一言——只砚底刻着两个字:知止。 十年过去,沈砚之才懂这两个字的重量。山海关是辽西咽喉,清廷在此驻马步炮队两千余,加上临榆、抚宁两县巡警,兵力不下三千。他手中这三千乡勇,一半是父亲旧日门生召集的民团,一半是程振邦暗中从新军拨来的退伍悍卒,火器不足三成,多数人扛的还是抬枪、鸟铳,甚至大刀长矛。 这不是起义,是蹈险。 “团总。”身后脚步踏雪轻响,参谋周启瑞躬身呈上一卷舆图,“临榆县衙方才传出消息,总兵聂汝清已令四门戒严,申时后只许进,不许出。” 沈砚之未接舆图,只问:“城里粮商还肯赊账么?” 周启瑞一愣,答:“回团总,兴茂隆的赵掌柜昨夜悄悄匀出三百石苞米,说……说等事成之后再算钱。” “等事成之后。”沈砚之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一牵,“他是怕咱们有命赊,没命还。” 周启瑞不敢接话。这位二十七岁的团总生得并不魁梧,颧骨略高,眉宇间常年锁着一股郁结之气,寻常时候沉默寡言,唯有握笔或按剑时,眼底才浮起刃锋般的光。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能让程振邦那样骄矜的留日士官生折节下交,能让山海关城内城外三教九流甘愿为他奔走——周启瑞跟了沈砚之三年,至今没看透这光从何处来。 “传令。”沈砚之忽然开口,“今夜亥时,各哨哨长到三清观议事,不必骑马,扮作香客,前后间隔一箭地。” “是。” 周启瑞领命欲退,沈砚之又唤住他:“老周,你家中老母幼子,明日一早出城,去昌黎暂避。” 周启瑞怔住,旋即眼眶泛红,重重抱拳:“团总,周某读过圣贤书,知道‘临难毋苟免’!” 他没有再说下去。沈砚之也没有再劝。 暮色四合时,雪停了。 三清观坐落在东罗城水门旁,前殿供着玉清元始天尊,香火不旺,后院却藏着连通城外涵洞的暗渠。当年闯王破关,李过所部便是从这里潜入。百六十年过去,暗渠淤塞大半,但余下的一段,足以藏几十条汉子。 沈砚之到的时候,各哨哨长已聚齐。火光照着一张张黧黑的脸,有民团的练总,有新军退伍的排长,有开杂货铺的店东,还有两个剃度僧人——师弟觉明、觉净,原是五台山武僧,游方至此,被沈砚之留在身边教习刀法。众人见他进来,不约而同起身,铁甲与刀镡轻撞,细碎而沉实。 “都坐。”沈砚之解开氅衣,露出里面半旧的灰棉战袄,并无片甲,“聂汝清今日戒严,说明上头已对他起疑。再不动,便是瓮中捉鳖。” 练总刘大棒槌一拍大腿,压着嗓子骂:“他娘的,早该动手!弟兄们这大半个月装香客、扮货郎,腿都快蹲麻了!” “你麻,敌人也麻。”接话的是退伍排长陈德彪,保定速成学堂出身,因顶撞上官被遣散,程振邦特意荐给沈砚之,“依我看,聂汝清越是戒严,越证明他手里没底。毅军老兵油子多,真肯替朝廷卖命的,十成里不到三成。” 觉净和尚捻着念珠,不紧不慢道:“贫僧这几日在西关化缘,见守门兵丁对出城百姓盘查甚严,对进城者反倒松懈。可否反其道而行,先遣一支人马扮作菜贩、柴农混入城中,内应外合?” 沈砚之铺开舆图,手指点在西罗城:“觉净师父所言,正合我意。但内应不在西罗城。” 众人目光随他指尖移向城北——那里是八旗营房旧址,如今驻着山海关巡警总局。 “巡警总局总办赵鹤龄,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的旧人。”沈砚之声音平静,“袁宫保罢官回籍,赵鹤龄便被明升暗贬,发落到这关城养老。他手下两百巡警,快枪不过五十杆,但个个熟悉街巷。” 刘大棒槌挠头:“团总要策反赵鹤龄?那老小子滑不溜手,上月还主动给咱们送过拜帖,可等咱们的人登门,他又装病不见。” “不是策反,是借道。”沈砚之将烛台挪近,火光将舆图照得半明半暗,“总攻发起后,赵鹤龄若闭门自守,咱们就绕过巡警总局,直取北门;他若敢开一枪……” 他顿了顿,抬眸环顾众人,并无狠厉之色,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程振邦的骑兵已在石门寨候命,北门火起,他一个时辰便可驰援至关。赵鹤龄不是傻子。” 帐中寂静片刻。 周启瑞轻声道:“团总的意思是……围三阙一,逼聂汝清弃城?” “不是逼聂汝清。”沈砚之摇头,“是逼赵鹤龄。聂汝清是旗人,妻子儿女都在北京,他逃不了,也不会逃。咱们真正的对手,是城外那两千毅军。等我们拿下关城,他们必反扑。那时能替我们在城墙上挡子弹的,不是咱们这三千刚放下锄头的弟兄,而是这座城本身。” 他按剑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此战第一要务,不是杀敌,是保全城池。城墙上的每一块砖,城里的每一间民房,城中的每一口水井,咱们打下来,就要守得住,守得久,守到南方革命军站稳脚跟。” 刘大棒槌狠狠抹一把脸:“团总,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局。俺就知道,你沈团总说话算话,从不拿弟兄们的命铺路。你指哪儿,俺打哪儿!” 众人纷纷应是。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也映着沈砚之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结。他忽然想起父亲。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陷京师,銮舆西狩。沈朴庵时在永平府学任上,日日登城北望,归家便磨墨著文,字字皆是血泪。次年《辛丑条约》成,府学停课,沈朴庵一病不起,临终前指着窗外大雪,对十五岁的沈砚之说:“关城险固,可守不可恃。可恃者,惟人心。” 彼时他不解其意。此刻立于三清观幽暗的后殿,听这些贩夫走卒、退伍兵丁、市井商贾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攻城方略,声音粗砺,言辞俚俗,却无一人问胜算几何、犒赏几多。 他忽然懂了。 人心不在圣贤书里,不在帝王庙堂,在这三千颗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仍愿跟他蹈险的赤诚头颅中。 亥时将尽,议事已毕。众人分批从暗渠散去,沈砚之独自留在后殿,对着玉清神像默立良久。 觉明和尚未走,燃一炷香插入炉中,忽然低诵一偈:“有止非止,无争乃争。关山如铁,心灯自明。” 沈砚之侧首看他。和尚合十还礼,并不解释,转身隐入庑廊深处。 沈砚之回到箭楼时,已近子时。 亲兵沈福端来一碗热粥,小声禀报:“团总,您吩咐查的那位刘先生,查到了。姓刘名蔚文,字子章,保定优级师范出身,去年在天津办《克复报》被禁,辗转来山海关投亲,现借住南街会文书局,靠替人写书信、刻碑文糊口。” 沈砚之持勺的手一顿:“他还没走?” “没走。赵鹤龄的人盯过他几日,没搜到实据,便撤了。”沈福顿了顿,压低声音,“会文书局的掌柜说,刘先生前些日子托人往关外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是程管带。” 程振邦。沈砚之放下粥碗:“现在可能出城?” “城门已闭,明早卯时方开。但刘先生这几日偶感风寒,并未外出。” 沈砚之起身取过氅衣:“我去见他。” “团总!”沈福急道,“南街一带入夜便有巡警,您万金之躯,怎可——” “万金之躯?”沈砚之系着领扣,淡淡道,“明日攻城,先登者有死无生。我此刻去见一位手无寸铁的教书先生,倒成了万金之躯?” 沈福哑然。 会文书局在鼓楼南街,铺面狭窄,夹在一家杂货铺与一间剃头棚之间。沈砚之换青布棉袍,戴毡帽,扮作夜归的账房先生,与沈福一前一后穿过暗巷。雪光映路,脚踩积雪,咯吱轻响。 叩门三声,好一会儿,门缝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开门的是个清瘦中年人,颧骨突出,唇上蓄短髭,裹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棉袍,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倔强。他警惕地打量来人,目光落在沈砚之按着腰间的手时,微微一凝——那里按的不是匕首,是一方砚。 “刘先生,深夜叨扰。”沈砚之压低帽檐,“晚生姓沈,久慕先生办报风采,特来求一幅碑文。” 刘蔚文沉默片刻,侧身让出半扇门。 屋内逼仄,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半成品的碑帖与未裱的字画,墨香混着药香。刘蔚文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光与那盏油灯,引沈砚之落座——椅只有一把,让给了客人,他自己倚着床沿。 “沈团总。”不待沈砚之开口,刘蔚文先道,“草民不曾投递拜帖,亦未托人引见,团总夤夜驾临寒舍,所为何来?” 沈砚之摘下毡帽,搁在膝上:“先生明知故问。” “好。”刘蔚文竟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那草民便直言相告。程管带那封信,是我写的。我在信中劝他:山海关万不可起事,北方革命时机未到,轻举妄动,必成南方之牺牲。” 沈福在门外听见,勃然变色。沈砚之却纹丝不动:“先生愿闻其详。” “武昌首义,绝非革命党部署周密之功,乃是川汉铁路案激成民变,湖广新军仓促响应。各省独立,多半是立宪派与旧官僚投机取巧,真正心向共和者,百中无一。”刘蔚文语速甚快,声音却压得极低,“袁世凯罢官在籍,北洋六镇仍听其号令。清廷请袁出山,是饮鸩止渴,然此鸩入腹,尚需时日——若北方诸省抢在袁氏掌权之前纷纷独立,则袁必借口‘剿匪’提前复出,届时北洋军挟平定北方之功,挟制朝廷、要挟南方,其势更不可制。” 沈砚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沈团总起兵,若能守住山海关十日,自是奇功;若守不住,三千义士殒命关城,仅能为南方赢得十日喘息。可这十日,换来的是袁世凯提前出山,是北洋军借讨伐之名名正言顺接管北方,是革命党日后南北和谈时一退再退、一让再让!”刘蔚文胸口起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以三千人之血,换北洋十镇之师提前入主中枢——团总,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寂静。 沈砚之缓缓开口,不答反问:“先生去年在天津办《克复报》,号召‘直隶独立,拱卫京师’。彼时先生可曾算过这笔账?” 刘蔚文一怔。 “先生算过。”沈砚之看着他,“先生不但算过,还算得很清楚——直隶独立,北洋必以雷霆之势镇压,报社被封,报人系狱,轻则流徙,重则杀头。然先生仍办了。” 刘蔚文嘴角微动,终是沉默。 “先生今日与我算的,不是三千人之血与十日之喘息,而是明明白白的账,与血淋淋的心。”沈砚之将那方祖传歙砚从怀中取出,轻轻搁在桌上,“我父亲临终前,留给我这两个字。我揣摩十年,起初以为‘知止’是劝我莫涉险地、莫蹈危局。后来才懂,他不是让我止步,是让我止妄。” “止妄?” “妄想以一役定乾坤,是妄;以一人救天下,是妄;等万事俱备再起事,更是妄。”沈砚之抚着砚底刻痕,声音低缓,“父亲著《读史方舆纪要》批注,于山海关一篇写道:自辽西至蓟东,雄关不下十座,然真正阻过铁骑南下者,非关墙之坚,乃关门之开。崇祯十七年,三桂开关迎清兵,清兵入关后第一件事,是杀三桂家眷四十余口。他以为那是交易,人家却视作投诚。” 刘蔚文悚然动容。 “我起兵,不是要跟袁世凯做交易。”沈砚之抬眸,一字一顿,“我是要天下人看见,关城上飘扬的,不是勤王旗,不是反正旗,是共和旗。哪怕只飘十日,哪怕三千人尽殁于此,后世修史者落笔至此,也得写:宣统三年冬,天下第一关易帜,为北方之首倡。” 窗外传来隐隐鸡鸣。 刘蔚文长叹一声,起身,整肃衣冠,向沈砚之深深一揖:“团总,蔚文狂悖,妄议军机,罪当——” 沈砚之起身扶住他臂肘,不令此揖揖下:“先生无过。今夜若无先生这番‘算账’,沈某至今仍是满心妄念。”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明日可否留在城中?攻城之时,必有市井流言、敌军劝降,先生笔力千钧,可否为沈某草一篇告父老书?” 刘蔚文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寅时三刻,沈砚之回到箭楼。 沈福替他解下氅衣,抖落一地细雪。窗外关城沉睡,关外毅军营火已熄灭大半,只剩几点孤灯,像倦极的眼睛。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磨墨。 墨是旧墨,砚是父砚。砚堂中残墨已凝,他注少许温水,轻旋墨锭,一圈,一圈。墨香渐渐弥散,与三十年前父亲磨墨时的气息重叠。 他提笔,落下第一行字: “中华民国军政府北方讨虏军总司令沈,谨告山海关父老兄弟……” 远处,东天泛起鱼肚白。 雄鸡三唱,关城醒来。 沈福轻手轻脚进来换茶,瞥见案上已摞起三页稿纸。最末一页,墨迹犹新,字迹不复起首时之端凝,却愈见峻拔,力透纸背: “……或问:诸君举事,成算几何?答曰:不知。然某知一事——百年前,英舰犯浙,关天培血战虎门,孤军无援,力竭殉国。或问公何以不退,公曰:‘人臣守疆,退一步,非死所。’某非人臣,亦非守疆,然共和初生,退一步,亦非死所。某今生志业,尽在此关;某今生死,亦尽在此关。关在,共和即在。” 搁笔时,晨光已透窗棂。 沈砚之将告示交予沈福誊抄,推门步出箭楼。守城哨卒向他行礼,他颔首回礼,目光越过瓮城,落在远处三清观微翘的飞檐。 今夜亥时,他将在那里向三千人下达此生最重的一道命令。 而他心中那盏灯,已不再摇曳。 第0090章匣中剑鸣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八。 山海关城在雪中醒来的模样,与往日并无不同。 西罗城的菜贩比鸡起得更早,赶着骡车将一捆捆青白菘菜卸在集市口;东街的铁匠铺子辰时刚过便响起叮当锤声,锻的是百姓过冬所需的火盆架与门闩;鼓楼下的茶楼照旧揭开板门,跑堂的将昨夜攒下的煤灰扫进撮箕,泼一瓢水压住浮尘。 沈砚之立在箭楼阴影中,看着这座关城如常呼吸。 他已在这城上站了半个时辰,氅衣肩头落满细雪,亲兵沈福几次欲上前为他撑伞,都被他摆手止住。他在等一个人。 辰时三刻,北街拐角出现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四个轿夫脚步沉稳,不像是寻常雇工。轿子在箭楼下的登城马道前停稳,轿帘掀开一角,钻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貂帽狐裘,腰间却系着寻常市井商贾惯用的蓝布腰带。 山海关商会会长,兴茂隆粮栈东家,赵鹤年。 此人年逾七十,执关城商界牛耳三十载,与巡警总办赵鹤龄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却从无官面往来。沈砚之起事筹备以来,粮秣、布匹、药材,半数由他暗中调度,从未索要字据,也从不过问用途。 “赵翁。”沈砚之步下箭楼相迎,握住老者冰凉的手,“雪大路滑,何劳亲至。” 赵鹤年摆手挥退轿夫,随沈砚之登上箭楼,喘息方定,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铺在垛口:“团总请看。” 是一份手绘的关城驻防详图。毅军炮台位置、巡警夜间换班时辰、聂汝清亲军驻扎的营房格局,甚至总兵衙门后院的暗门,皆以蝇头小楷一一标注。 “昨夜子时,鹤龄着人悄悄塞进我后门缝里。”赵鹤年抚须轻叹,“他让我转告团总:他赵鹤龄食清禄二十三年,临阵不降,是为人臣本分;然今夜关城枪响,他巡警总局四门紧闭,一兵一卒不出,是为人族本分。他赵家祖坟在关外亮甲山,若团总他日得胜,莫要坏了那块碑。” 沈砚之凝视图上的每一道标注,良久无言。 他未料到赵鹤龄会送图来,更未料到此图送得如此坦诚——不是投诚,不是附逆,只是一个行将朽木的旧军官,在自己与祖宗之间,艰难地寻出一条两全之路。 “赵翁。”沈砚之收图入怀,“烦您转告赵总办:沈某与部下,绝不动亮甲山一草一木。他日若有人追论此事,自有沈某一力承担。” 赵鹤年深深看他一眼,未说谢字,只拱手道:“老朽还有一言。鹤龄让我问团总:程振邦的骑兵此刻在何处?” 沈砚之没有隐瞒:“石门寨。” “石门寨至北水关,快马须一个时辰。聂汝清的毅军若全力反扑,一个时辰能抵城下三波攻势。”赵鹤年摇头,“团总,你这围三阙一,阙得太险。” “赵翁慧眼。”沈砚之坦然道,“然沈某阙的不是聂汝清,是袁宫保。关城易帜的消息传至京城,袁氏必抢先请旨出兵。他请旨、点将、开拔,最快需三日。这三日,我要关城的旗帜稳稳飘在城头。” 赵鹤年默然良久,忽然问:“团总今年二十有七?” “虚度二十七载。” “老朽二十七岁时,还在奉天倒卖大豆,每日只算计三件事:进价几许,运费几许,出手能赚几许。”老者笑了笑,皱纹如刀刻,“团总二十七岁,算计的已是万里江山,百年兴替。” 沈砚之没有接话。 赵鹤年也不再问。他撑起身,向沈砚之拱一拱手,蹒跚步下箭楼。青布小轿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雪幕深处。 沈砚之目送轿影远去,将怀中驻防图取出,又看了一遍。图纸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非墨笔,是簪子之类尖物所刻: “南城永泰门守军,半数为永平府新募壮丁,未历战阵。若以火炮佯攻,其必溃。” 他凝视这行字,指尖抚过那细如发丝的刻痕。 赵鹤龄终究还是告诉他了。 申时,沈砚之在箭楼召集最后一次军前会议。 与会者较昨夜多了两人。一是刘蔚文,案上摊着他草就的《告山海关父老书》,墨迹已干;一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半旧灰布长衫,眉目清朗,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时轻咳。 “这位是林觉初先生。”周启瑞引见道,“林先生从天津来,三日前被巡警堵在南门盘查,是刘蔚文先生以亲戚名义保下。” 林觉初欠身见礼,声气虽弱,吐字清晰:“沈团总,晚生此番出京,受友人陈独秀、白逾桓二君所托,带来一样东西。” 他从贴身衣襟内取出一卷薄纸,小心翼翼展开。纸已揉皱,边角染有深褐色的渍迹,不知是血迹还是茶渍。 是一幅手绘地图。 图上山川城郭标记得极为详尽,但图题处只有四个字:《北征方略》。 “九月武昌光复后,陈、白二君便联络京津革命党人,草拟此图。”林觉初语速很慢,不时轻按胸口,“山海关一克,南方政府当遣一军由海道北上,自秦皇岛登岸,与关城义军会师,而后西取永平、北援锦州,牵制北洋主力,为金陵誓师争取时机。” 沈砚之凝视图上蜿蜒的进军路线,忽然问:“这一军,现在何处?” 林觉初沉默片刻:“还在纸上。” 箭楼内一时寂然。 “海道运兵须借外国商船,船资、保险、交涉,无一不要钱。南京临时政府库储如洗,向日本三井洋行借款二百万日圆,尚在谈判,远水难解近渴。”林觉初咳了一声,面泛潮红,“陈君让我转告团总:南方此刻无力北上,然北方万不可不起义。北洋军非铁板一块,第六镇统制吴禄贞、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皆有反正之心。若山海关树起义帜,幽燕震动,彼等必趁机而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气:“三日前,吴禄贞已秘密联络山西阎锡山,约定会师石家庄,直取京师。” 沈砚之眸光骤凝。 林觉初咳得更剧烈,却坚持说完:“然事有不谐。吴统制麾下骑兵第三协协统周符麟,乃袁世凯心腹,近日频繁出入保定,恐有不测。陈君嘱我告于团总:关城若起事,当以速为要,迟则生变。” 他不再说了,抵着帕子的唇边洇开一抹殷红。沈砚之令沈福扶他入内室歇息,回身时,正与刘蔚文目光相接。 刘蔚文昨夜以三千人性命换十日喘息,已是椎心泣血之论;此刻听闻吴禄贞或能北上合兵,横亘心头的巨石顷刻崩裂一角。他攥着笔管的手指节节泛白,半晌才道: “团总,蔚文昨日所言,尽是坐井观天之见——” “先生不必自责。”沈砚之打断他,声无波澜,“吴统制若成事,关城便是他侧翼屏障;吴统制若有失,关城便是北方唯一火种。无论如何,我们今夜照旧起兵。”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传令各哨,原定亥时三刻,提前至戌时正。” 暮色四合时,三清观后殿燃起四十九盏长明灯。 这是觉明、觉净二位师父的布置。和尚说,今夜一战,三千义士有人难免血溅沙场,燃灯是为引渡亡魂,亦是替生者祈福。沈砚之没有反对,只是独自在灯前伫立良久。 灯光映着他眉宇间一贯的郁结之色,那郁结此刻并未消散,却仿佛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戌时初刻,各哨人马从暗渠、后门、赁租的民房分头潜入。 三清观后院逼仄,容不下三千人聚齐。沈砚之立于后殿阶前,面前只有三百余众——哨长、队正、及各队推举的奋勇先登。他们的面孔在灯下半明半暗,多数人沈砚之叫不出名字,却记得其中一些人的来历: 那个缺了半只左耳的中年汉子,是程振邦从奉天带来的退伍弁目,上月教习刀法时被他刺伤手臂,裹着纱布照旧出操; 那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本是石河沿的渔户,因替义军传递消息被毅军抓去,吊打了三日,牙关撬不开一个字,放出来时右臂已断,却用左手练会了装填弹药; 那个弓背缩肩、看上去老实巴交的黑瘦矮子,是山海关城里有名的窃贼,上月被周启瑞拿住,本要扭送巡警,却自己找上门来,说愿为义军开锁破门,只求事成后给他一碗干净饭吃…… 沈砚之看着这些面孔,忽然想起父亲《读史方舆纪要》批注中引过的一句古语:守城者,恃人心也;攻城者,亦恃人心。 今夜他要做的,是以人心攻城。 “诸位。”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满院三百余人霎时静默,连檐角积雪滑落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今夜一战,沈某不说必胜,不说必克,不说马到成功。沈某只说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我沈砚之若死于今夜,副哨长陈德彪接掌兵权;陈德彪若死,周启瑞接掌;周启瑞若死,刘蔚文接掌。我部号令,代代相承,直至共和告成。” 院中有人深吸一口气。 第二根手指:“第二,诸君若死于今夜,父母妻子,我养;子女读书,我供;坟茔春秋二祭,我部世世代代不绝香火。此约字据,已交商会赵鹤年翁存证,诸君战前可往观之。” 人群中有低低的呜咽声,随即被咬牙声盖过。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沈砚之的声调反而更低了几分: “第三,今夜我部只攻城,不屠城;只诛抗命之敌,不戮降卒平民。有擅闯民宅者,斩;有劫掠商号者,斩;有欺辱妇女者,斩。我沈砚之若有违此言,他日死于共和旗帜之下,不配享一寸坟茔。”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拳,按在胸前。 “诸君,沈某言尽于此。” 三百余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檐角积雪终于被震落,扑簌簌洒了一地银屑。 戌时二刻,第一队出发。 觉净和尚率二十名武僧扮作赶夜路的香客,从三清观暗渠摸至东罗城水门。水门守卒仅有四人,两人围炉赌钱,两人倚墙瞌睡。觉净示意众人伏于暗处,独自合掌上前,称有急症需出城求医。 守卒不耐烦挥手:“戌时后不许出入,上头有令,莫说求医,求祖宗也不成!” 觉净叹一声佛号,掌缘轻轻拂过守卒颈侧。那人连声音都未发出,软软瘫倒。其余三人一息间被制服,口塞破布,捆成粽子堆在墙角。 暗渠石门轧轧开启。 戌时三刻,三百先登尽数潜入关城。 沈砚之最后一个钻出暗渠,棉袍下摆在水中浸透,冻成冰硬的铠甲。他无暇拧干,按剑穿过东罗城空寂的街巷,直扑永泰门。 沿途每隔十步便有义军哨卒把守,见他经过,皆默然按刀行礼。沈砚之一一颔首还礼,步履不停。 永泰门的轮廓在雪光中渐渐清晰。 城墙高三丈六尺,包砖厚实,垛口密布。按赵鹤龄所刻情报,此门守军半数是新募壮丁,未历战阵,若以火炮佯攻,其阵必乱。 可是他们没有火炮。 沈砚之驻马永泰门外三十丈,仰头望着黑黢黢的城垣。身后三百先登伏于民房阴影中,鸟铳、抬枪、大刀、长矛,甚至还有十余支削尖的竹竿——那是城中篾匠连夜赶制,竹竿灌了桐油,火攻时可作投枪,登城时可作撑杆。 他只有这些。 三百壮士,只有这些。 沈砚之解下腰间那方歙砚,递给身侧的沈福。 “团总?”沈福愕然。 “你守在此处。”沈砚之的声音轻得像雪,“我若登城不返,此砚交程振邦。他知我意。” 沈福双膝跪地,死死攥着砚台,喉中呜呜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砚之不再看他。他拔剑出鞘,剑身映着雪光,如一泓秋水。 这是他父亲沈朴庵的旧剑。朴庵公一生不曾执此剑杀敌,只以之裁纸、削简、修笔。剑刃并不锋利,剑格镌刻的小篆也已磨蚀殆尽,隐约可辨“守拙”二字。 沈砚之横剑当胸,向永泰门方向,深深一揖。 三百先登齐刷刷起身,刀出鞘,枪上肩,矛指城垣。 “杀——”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这声音撕裂雪夜的寂静,像一把钝刀豁开旧年的伤疤,血与火一齐奔涌而出。 三百条嗓子齐齐呐喊,脚步踏碎积雪,石板街面隆隆震颤。 城头惊醒的守军仓皇奔至垛口,有人架起抬枪,有人手忙脚乱装填火药,有人嘶声呼喊求援。新募壮丁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腿软者瘫坐于地,胆怯者抛下枪支,更有人跪在垛口后念佛。 然而毅军老兵终究是老兵。 一名把总模样的军官喝止溃兵,亲自操起一杆抬枪,瞄向城下涌动的黑影。枪口火光一闪,铅弹呼啸而出——一名先登应声栽倒。 第二枪、第三枪紧接着响起。 沈砚之在弹雨中疾步向前。他没有盾牌,没有铁甲,只有一柄裁纸修笔的旧剑,和一腔父亲传给他的、守拙了二十七年的孤勇。 城下搭起第一架竹梯。 一名先登咬刀攀援,攀至半梯,被城头滚木砸中,仰面坠落,砸在雪地上再无动静。第二人立即补上,第三人紧随其后。 竹梯在重压下吱嘎作响,几欲折断。 沈砚之扶住梯身,稳住那要命的摇晃,抬头喝令:“上!” 攀援的先登不再回头。 城头的枪声越发密集。义军开始有人还击,鸟铳的硝烟混着雪雾,熏得人眼目刺痛。沈砚之脸颊溅上温热的液体,不知是敌是友,无暇去拭。 他在等。 等北门火起。 等程振邦的骑兵踏破雪夜驰援。 等这关城上飘起的那面旗,能多撑一刻,再多撑一刻。 永泰门城楼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沈砚之抬首望去,瞳孔骤缩——城头不知何时竖起一杆大纛,在雪夜中猎猎招展。不是清军正黄旗,不是毅军认旗,而是一面素白长旗,边缘绣青色云纹,正中以浓墨书两个大字: 知止。 城下三百先登一时寂然。 城头响起苍老而沙哑的笑声。一名白发老兵扶旗而立,俯望城下,声如裂帛: “沈家小子!认得这面旗么?” 沈砚之喉头滚动,竟不能答。 老兵大笑:“光绪二十六年,老朽在永平府城头挨洋枪子儿,你那教授老爹,就给咱们送过这样一面旗!他娘的,旗上写什么知止,老朽不认得字,可老朽记得那旗的颜色——白的,素白,像给咱们这些早晚死在洋枪下的丘八,提前戴孝!” 他笑得喘不过气,却牢牢攥着旗杆,半步不退: “老朽等了十年,以为这旗子烂在箱底了。今夜你他娘的来攻城,老朽翻箱底翻出它来,挂上城头——你小子听明白,老朽不是降你,老朽是认旗,不认人!” 他陡然厉喝:“永泰门守军听令!旗在此,关城在此!愿跟老朽守旗者,留;愿降者,趁早滚!” 城头沉默一瞬。 随即,第一个守军抛下抬枪,跪伏于地。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跪倒者中,有毅军老兵,有新募壮丁,有赵鹤龄刻字时所说的“未历战阵、一触即溃”的永平府新丁。他们跪在那面素白旗帜下,黑压压一片,如雪夜中起伏的潮水。 那白发老兵依然扶旗而立,望着城下的沈砚之,忽然低声道: “团总,城开了。你上来罢。”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八,戌时六刻。 山海关永泰门洞开。 沈砚之率三百先登涌入瓮城,不杀一俘,不掠一物,径直穿过月城,踏入山海关内城。 他走得很慢。 脚下是浸透血与雪的石板路,眼前是黑暗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沿街民房悄悄打开半扇门扉,百姓探首张望,目光中有惊惧,有犹疑,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沈砚之收剑入鞘,走到鼓楼前,停步。 周启瑞从暗影中迎上,单膝跪禀:“团总,北门已下,毅军残部退出关外。巡警总局闭门不出,赵鹤龄遣人送来口信:自此日起,巡警不再查缉革命党。” 沈砚之点头:“聂汝清呢?” “总兵衙门人去楼空。据闻聂汝清在攻城初起时,便率数十骑出西门,往永平府方向去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追不追?” 周启瑞垂首:“追之不及。” “那便不追。” 沈砚之登上鼓楼,从怀中取出刘蔚文草就的《告山海关父老书》,递与周启瑞:“天明后张贴四门。城中各商号、钱庄、票号,照常营业;各处庙宇、学堂、医院,不许惊扰。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望向关外隐约的火光。毅军残部正在那里重整队列,天明后必有反扑。程振邦的骑兵已从石门寨启程,拂晓前可至关城。 然而此刻,鼓楼上下只有他与周启瑞二人,以及三百余浑身浴血的先登。 周启瑞忍不住问:“团总,咱们守得住么?” 沈砚之没有答。 他垂眸望着腰间那柄守拙剑,剑鞘上血迹正缓缓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纹路,像地图上蜿蜒的山脉与江河。 良久,他轻声道: “守得住守不住,今夜咱们已经进城了。” 周启瑞一怔,旋即重重叩首,再未发问。 沈砚之独自步下鼓楼,站在关城正中的青石板街上。 四面城墙的轮廓在雪光中隐约浮现,如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城从此与他的性命连在一起,攻下它,只是开始。 沈福从人群后挤上前来,双手捧起那方歙砚,递到他面前。 砚台上沾了血迹,不知是谁的。沈砚之接过,以袖口细细擦拭干净,揣入怀中。 东方天际,雪云裂开一道细缝。 天要亮了。 第0091章暗流涌动 宣统三年的腊月,山海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关城裹得严严实实。城墙垛口堆起了厚厚的雪檐,街道两旁的屋顶压得低低的,连平日里喧闹的南门集市都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货郎的叫卖,在雪幕里显得格外遥远。 沈家老宅里,沈砚之披着墨色大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雪压在虬曲的枝干上,却有几朵红梅倔强地从雪堆里探出头来,红得刺眼。 “少爷,程将军派人送信来了。”管家沈福踩着厚厚的积雪从院门口小跑过来,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处还封着火漆。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纸是粗糙的黄麻纸,字迹却工整有力,一看就是程振邦亲笔。他展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廊下的风卷着雪花刮进来,打在脸上冰凉。沈砚之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少爷,怎么了?”沈福小心翼翼地问。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朝廷调了毅军三个营,已经从锦州开拔,最迟三天后就能到山海关。” “毅军?”沈福脸色一变,“那可是姜桂题的队伍,听说打起仗来不要命的。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武昌的事,已经让朝廷坐不住了。”沈砚之转过身,往屋里走,“关外现在乱成一锅粥,奉天、吉林都有民军起事,朝廷怕咱们这边也闹起来,断了他们的退路。” 进了书房,沈砚之把大氅挂在衣架上,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把屋子里烤得暖烘烘的,但沈砚之心里却是一阵阵发冷。 三个月前,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时,他还只是个蛰伏在关城里的乡绅之子,靠着父亲留下的旧部和人脉,暗地里联络一些对清廷不满的志士。三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拉起了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控制了半个关城,连山海关副都统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朝廷不是傻子。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是连接关内关外的咽喉要道。武昌一乱,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朝廷不会允许这里落入“乱党”之手——哪怕现在还没公开造人反,但只要有心,谁都看得出来沈砚之在干什么。 “少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沈福跟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提前动手?” “提前动手?”沈砚之摇摇头,“咱们的人马虽然有三四千,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守关的清兵有五千,加上毅军三个营就是八千。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 “那……” “等。”沈砚之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桌那本摊开的《孙子兵法》上,书页正好翻到《九变篇》,上面有父亲用朱笔批注的一行小字:“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父亲沈怀远,光绪二十六年战死在天津。那年沈砚之才十六岁。父亲临行前把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的山海关地图说:“砚之,记住,山海关不只是个关城,它是咱们汉人的脊梁。有朝一日,若是朝廷撑不住了,这脊梁不能弯。” 那时他还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直到后来读了许多书,见识了朝廷的腐朽,听说了孙文、黄兴的事迹,他才慢慢明白,父亲说的“朝廷撑不住”,不是指外敌入侵,而是指这个王朝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少爷。”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汉子推门进来,是乡勇队的副队长赵铁柱。他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像打雷:“城东刘把头捎来话,说守备营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这两天守备营的兵突然多了起来。”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原先只有一千多人,现在起码翻了一倍。刘把头在守备营当伙夫,看得真真的,新来的兵都带着新枪,听口音像是直隶来的。” 沈砚之和沈福对视一眼。 直隶来的兵,那就是朝廷从京畿调来的。看来朝廷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还有,”赵铁柱接着说,“刘把头说,昨天夜里,守备营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顶戴花翎,看样子品级不低。他们在营里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守备营的千总一直送到营门外,点头哈腰的。” “戴顶戴花翎的?”沈砚之皱眉,“知道是谁吗?” “刘把头离得远,没听清名字。但他听见千总叫那人‘杨大人’。” “杨大人……”沈砚之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难道是杨士骧?不对,杨士骧去年就死了。那就是……杨士琦?” 沈福脸色变了:“杨士琦?袁世凯的人?” “八成是。”沈砚之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袁世凯现在虽然隐居洹上,但他的势力还在。朝廷调兵来山海关,肯定绕不过他。杨士琦是他最得力的幕僚,来山海关,必有所图。” “袁宫保想干什么?”赵铁柱问。 “他想干什么不重要。”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纷飞的雪,“重要的是,朝廷和袁世凯之间,怕是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山海关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沈砚之才开口:“铁柱,你去告诉刘把头,让他继续盯着守备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另外,让咱们的人这几天都收敛些,没事少出门,更不要和守备营的兵起冲突。” “是!”赵铁柱抱拳领命,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又对沈福说:“福叔,你去准备一下,今晚我要去一趟城隍庙。” “城隍庙?”沈福一愣,“少爷,这个时候去城隍庙,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也要去。”沈砚之沉声道,“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 夜幕降临,雪停了。 山海关的夜晚格外寂静。街道上积了厚厚的雪,行人稀少,只有打更人提着灯笼,踩着嘎吱嘎吱的雪,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 沈砚之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棉袍,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城隍庙在关城西北角,是个破败的小庙,平日里香火不旺,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些百姓来上香。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破庙的地下,有一条暗道,通往城外。 沈砚之走到庙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才推门进去。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里摇曳,勉强照亮了城隍爷那张斑驳的脸。 “来了?”一个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 沈砚之走过去,看到神像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也穿着棉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沈砚之认得他的声音。 “程兄。” 程振邦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比沈砚之大几岁,身材挺拔,眉目俊朗,只是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当年在天津和八国联军作战时留下的。 “砚之,坐。”程振邦指了指供桌边的两个蒲团。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酒壶,拔开塞子,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也喝了一口。酒是烈酒,烧刀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浑身都热了起来。 “毅军的事,你知道了吧?”程振邦问。 “下午刚收到你的信。” “不止毅军。”程振邦压低声音,“朝廷还从保定调了一个混成协,从天津调了一个炮队。加上山海关本来的守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一万了。” 沈砚之的手微微一颤。 一万多人。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朝廷这是要把山海关彻底控制在手里,绝不允许这里出任何乱子。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程振邦问。 “守备营也增兵了,还来了袁世凯的人。”沈砚之把杨士琦的事说了一遍。 程振邦听完,沉默了很久。 “砚之,”他终于开口,“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我有个想法。”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与其等朝廷动手,不如咱们先动手。” “先动手?”沈砚之皱眉,“以咱们现在的兵力,硬碰硬没有胜算。” “不是硬碰硬。”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供桌上。地图是手绘的,画的是山海关和周边的地形,“你看,山海关有五座城门:东门镇东门,西门迎恩门,南门望洋门,北门威远门,还有东南角的靖边楼。守备营的主力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和西门兵力薄弱。我的骑兵在关外,可以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力。你带着乡勇队,从西门和北门同时进攻。只要拿下这两座城门,咱们就能控制半个关城。” 沈砚之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程振邦的骑兵有八百人,都是百战老兵,战斗力强。佯攻东门,确实能牵制住守备营的主力。乡勇队有三千多人,虽然训练不足,但胜在人多,而且对关城的地形熟悉。如果出其不意,拿下西门和北门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拿下之后呢? “拿下城门容易,守住难。”沈砚之说,“一旦朝廷的大军赶到,咱们还是得撤。” “不需要守太久。”程振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只要咱们能控制关城三天,不,两天就够了。南方的同志已经派人联系我了,说有一批军火正从上海运过来,走海路,最迟三天后就能到秦皇岛。只要军火一到,咱们的战斗力就能翻一倍。到时候,别说守关,就是反攻都不在话下。” “军火?”沈砚之一愣,“什么军火?” “步枪两千支,子弹二十万发,还有二十挺机枪。”程振邦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是海外华侨捐的,专门支援北方革命的。” 两千支枪,二十挺机枪。 沈砚之的心跳加快了。有了这些武器,乡勇队就能脱胎换骨,从一群拿着大刀长矛的乌合之众,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消息可靠吗?”他问。 “可靠。”程振邦肯定地说,“送消息的人是我在东京留学时的同学,现在在上海都督府当差。他说船已经出发了,走的是外海,避开清军的水师,最晚腊月十五能到。” 今天是腊月初十。还有五天。 五天时间,拿下山海关,迎接军火,然后…… 然后就是真正的起义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三个月来的蛰伏、等待、隐忍,终于要迎来爆发的时刻。 “程兄,”他看着程振邦,“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程振邦诚实地说,“打仗没有十成把握的事。但六成,值得一搏。” 沈砚之闭上眼睛。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山海关是咱们汉人的脊梁,不能弯。” 他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好,那就干。” “你决定了?” “决定了。”沈砚之站起身,“腊月十二,子时,咱们同时动手。你的骑兵佯攻东门,我的乡勇队攻西门和北门。拿下城门后,立刻控制关城,迎接军火。” 程振邦也站起来,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冰冷,但有力。 “对了,”程振邦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朝廷派来山海关的钦差,明天就到。” “钦差?是谁?” “毓朗。”程振邦说,“肃亲王善耆的弟弟,现在在军谘府当差。他是来‘安抚’的,名义上是来视察防务,实际上就是来摸咱们的底。” 沈砚之冷笑:“安抚?怕是来探路的吧。” “不管他来干什么,咱们都得小心。”程振邦说,“毓朗这个人不简单,在宗室里算是能干的。他来了,守备营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咱们的行动,必须更加隐蔽。” “我明白。”沈砚之点头,“腊月十二之前,我会让所有人都蛰伏起来,绝不打草惊蛇。” “好。”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分头准备。腊月十二,子时,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两人又说了几句细节,然后程振邦从神像后面的暗道离开了。沈砚之在庙里又坐了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出城隍庙。 夜更深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沈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三千多人的性命,山海关的未来,甚至整个北方革命的希望,都压在这件事上。 他不能失败。 也不能让父亲失望。 走到沈家老宅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关城。 城墙在夜色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沉默,威严,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这座关城,见过太多血了。 李自成从这里进京,清军从这里入关,八国联军从这里撤退。现在,又要有一场血战在这里上演。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沈砚之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是为了一个新的时代。 为了一个不再有皇帝,不再有奴才,人人都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时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老梅还在雪中挺立,那几朵红梅在夜色里红得像血。 腊月十二。 还有两天。 风暴,就要来了。 第0092章山雨欲来,腊月十一 腊月十一的早晨,山海关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北风裹挟着关外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城墙垛口,刮得城头上的龙旗猎猎作响。街道上积雪未化,被来往的车马碾出一道道泥泞的车辙,行人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谁也不想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多待片刻。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砚之一夜未眠。 桌上摊着山海关的城防图,还有一张手绘的兵力部署图——那是刘把头冒着生命危险从守备营里带出来的。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军的布防位置、兵力数量、甚至换岗时间。沈砚之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着今晚的行动。 “少爷,赵铁柱来了。”沈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赵铁柱。 赵铁柱的脸冻得通红,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霜,一进门就哈着气搓手:“少爷,都安排好了。” “说。”沈砚之没有抬头。 “西门那边,守军只有一个哨,三十个人,领头的是个把总,姓王,好赌,这几天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赵铁柱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已经跟他搭上线了,答应给他两百两银子,子时换岗的时候,他会‘喝醉’,把手下人都带到岗楼里烤火。” 沈砚之点点头:“北门呢?” “北门麻烦些。”赵铁柱皱眉,“守军有两个哨,六十个人,带队的是个千总,叫马德禄,是个死硬的保皇党。不过北门的城墙有一段去年被雨水冲垮过,后来修补得草率,咱们的人去看过,砖缝都是松的,用撬棍就能撬开。” “多少人知道这个缺口?” “就咱们几个核心的弟兄。”赵铁柱说,“放心,嘴都严实着呢。” 沈砚之这才抬起头,看着赵铁柱:“铁柱,今晚的事,不能有半点差错。一旦失手,咱们这三千多人,一个都活不了。” “我明白。”赵铁柱挺直腰板,“少爷,弟兄们跟了你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别说有六成把握,就是只有三成,咱们也敢干!” 沈砚之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三个月来,这些乡勇跟着他,吃的是粗粮,睡的是草棚,没有军饷,没有前途,就凭着一股对朝廷的不满,对未来的希望,硬是撑到了现在。 他不能让这些人白白送死。 “好。”沈砚之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二十根金条,“这些你拿去,分给今晚要动手的弟兄。告诉他们,如果事成了,日后还有重赏。如果……如果有人不幸死了,他的家人,我沈砚之养一辈子。”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少爷,这……” “拿着。”沈砚之把盒子塞进他手里,“还有,让弟兄们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天黑之后,分批到西门和北门附近埋伏,等我的信号。” “是!”赵铁柱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钦差毓朗今天进城,守备营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让咱们的人都离守备营远点,别撞枪口上。” “我这就去安排。” 赵铁柱走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一夜风雪,又落了不少花瓣,红艳艳地铺在雪地上,像血。 “少爷,”沈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您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沈砚之接过碗,但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福叔,家里的老弱妇孺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沈福说,“按您的吩咐,今天一早,家里的女眷和孩子都借口去昌黎走亲戚,已经出城了。宅子里现在除了咱们,就剩几个老仆,都是跟了沈家几十年的,靠得住。” “好。”沈砚之点点头,“你也去收拾一下,天黑之前离开。” “我不走。”沈福摇头,“老爷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您。现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 “福叔……” “少爷,您别劝了。”沈福的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我今年五十六了,活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天津,我跟着老爷在城里巷战,死了多少弟兄,我都没怕过。现在这点事,算什么?” 沈砚之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喉咙有些发紧。他记得小时候,每次他生病,都是福叔整夜守在床边;每次他闯祸,都是福叔替他挨父亲的骂。对他来说,福叔不只是管家,更是亲人。 “好。”他终于说,“那你就留下。但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从密道走。” “我答应。”沈福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来,“少爷,您就放心吧。咱们沈家,从来就没有怕死的人。” ------ 上午巳时,钦差毓朗的车队进了山海关。 十六人的仪仗队开道,后面是八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戈什哈,再后面是一辆四匹马拉的蓝呢大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光看这排场,就知道来头不小。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山海关虽然地处要冲,但毕竟是个边陲小城,难得见到这样大的官。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议论纷纷。 “听说这是肃亲王的弟弟,正黄旗的,可不得了。” “来咱们这儿干什么呀?” “谁知道呢,反正没好事。官越大,事越多。” 沈砚之也混在人群里。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棉袍,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商铺伙计。 他看着那顶蓝呢大轿从眼前经过,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那人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锐利如鹰,正透过轿帘的缝隙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那就是毓朗。 沈砚之的目光和他对上,虽然只有一瞬,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精明。这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车队径直往守备营去了。守备营千总带着一队亲兵在营门口迎接,跪了一地。毓朗下了轿,只是微微点头,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营门。 营门随即关闭,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沈砚之转身离开,拐进一条小巷。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巷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点了点头。 小贩会意,推着车子跟了上来。 两人前一后,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有什么消息?”沈砚之问。 小贩压低声音:“毓朗带了一百名亲兵,都是新军打扮,带着快枪。还有,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像是师爷;另一个穿短打,腰里别着枪,看样子是护卫。” “就这些?” “还有。”小贩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守备营今天突然发饷,每个兵多发了一个月的饷银。千总还说了,从今天起,伙食加倍,顿顿有肉。”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发饷,加餐,这是收买人心。毓朗这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把守备营牢牢控制在手里。 “知道了。”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贩,“继续盯着,有情况老办法联系。” “是。” 小贩推着车子走了,嘴里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沈砚之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毓朗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收买守备营,加强戒备,这分明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今晚的行动,恐怕不会像预想的那么顺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下午未时,沈砚之回到沈家老宅。 一进书房,他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没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是红色的——这是程振邦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拆开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毓朗已知悉我方动向,守备营今夜或有异动。是否按原计划行事,速决。” 沈砚之的手微微发抖。 毓朗知道了?怎么知道的?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他自己猜到的? 不管怎样,情况已经变了。 如果守备营今夜有防备,那么佯攻东门就可能变成强攻,程振邦的八百骑兵面对数千守军,胜算渺茫。而西门和北门那边,也可能是个陷阱。 怎么办? 取消行动?那军火怎么办?海上的船不会等他们。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继续行动?那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沈砚之在书房里踱步,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阴影一点点吞噬着房间。 他走到父亲的画像前。 画像是光绪二十四年画的,那时父亲四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穿着官服,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坚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父亲,”沈砚之轻声说,“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画像上的父亲沉默着,但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他。 沈砚之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 不是关于山海关,不是关于脊梁,而是更早的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时说的一句话:“棋局如战局,最忌犹豫不决。该进攻时就要果断进攻,该撤退时就要果断撤退。但有一条,无论进攻还是撤退,都不能失了气势。” 不能失了气势。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按原计划,子时动手。若事不可为,速退勿念。”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然后摇响了书桌上的铜铃。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跃下——是沈家暗卫的首领,沈七。他三十来岁,身材瘦小,但动作敏捷如猿猴。 “把这个送到程将军手上。”沈砚之把竹筒递给他,“要快。” “是。”沈七接过竹筒,一闪身就消失在窗外。 沈砚之又写了第二封信: “计划不变,子时动手。若西门北门有变,转攻南门。” 这封信是给赵铁柱的。他叫来另一个暗卫,让他送去。 两封信都送出去了,沈砚之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登上山海关城楼,指着远处的海说:“砚之,你看,这关外就是满洲,是咱们老祖宗流过血的地方。总有一天,咱们要把它收回来。” 他想起三年前,在天津读书时,听革命党人演讲,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那些对未来的憧憬。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那些跟着他的乡勇,那些朴实的面孔,那些期盼的眼神。 还有,毓朗那双锐利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风还在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戌时三更,关灯锁门——” 更声在夜空里飘荡,像一声叹息。 沈砚之睁开眼睛,站起身。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墨色大氅披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检查了弹匣,插在腰间。 然后,他吹灭了书桌上的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沈砚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画像。 黑暗中,画像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在看着他。 “父亲,”他轻声说,“儿子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寒风呼啸的夜色里。 院子里,沈福已经等在廊下。老人也穿上了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曳。 “少爷,都准备好了。”沈福说。 “好。”沈砚之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沈家老宅。 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城楼上的灯火像星星一样,在夜色里闪烁。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蔽月,星斗无光。 真是一个适合动手的夜晚。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沈福提着灯笼,紧紧跟着。 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像一条蜿蜒的蛇,在黑暗里游动。 子时,快到了。 风暴,就要来了。 第0093章夜袭十里坡 马蹄裹着厚布,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沈砚之勒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百骑,人人衔枚,马尾扎紧,在夜色里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远处十里坡上的清军营火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是悬在半空的鬼火。 “距离还有五里。”程振邦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斥候刚回来,清军巡哨半个时辰一趟,现在刚换过班。”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越过夜色落在那些营火上。十里坡,山海关通往京师的咽喉要道,清廷从奉天调来的三千援军就驻扎在这里。三天前,他和程振邦接到南方革命军的急报:清廷已命北洋第六镇从保定出兵,企图与奉军会合后南下,若让这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武昌危矣。 “打掉十里坡,奉军就断了后援。”沈砚之说,“北洋军孤掌难鸣,至少能拖住他们一个月。” 程振邦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打不掉,咱俩的脑袋就得挂在坡上那棵歪脖子树上。” 沈砚之笑了一下,没接话。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袄,那棉袄还是起义那夜穿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絮。三千乡勇起兵,如今打打杀杀,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但活下来的都是老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传令下去,”沈砚之说,“一炷香后出发,马蹄上的布再检查一遍,谁的马弄出响动,军法从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黑暗里,士兵们弯腰检查马腿,有人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安抚那些因为寒冷而焦躁不安的牲畜。沈砚之看见队伍中间那匹枣红马背上坐着个半大孩子,是上个月刚入伍的小顺子,才十六岁,爹妈死在清军手里,投军时说要给爹妈报仇。那孩子正低头往马腿上缠布条,缠得很认真,缠完还用手按了按。 “走。” 队伍动起来,先是慢走,马蹄落在土路上,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远处的营火,心里默算着距离。五里,四里,三里——过了三里,就没有退路了。清军一旦发觉,坡上的火炮能把这三百骑轰成碎片。 二里。 沈砚之抬手,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伏低身子,贴着马背。风里传来清军营地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马在嘶鸣,还有零零星星的笑声。沈砚之竖起耳朵听,那些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警戒,和寻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巡哨。”程振邦忽然说。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一队清军举着火把从营门出来,沿着坡道往下走。火把的光照出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沈砚之数了数,十个人,扛着枪,走得很散漫,有人还在打哈欠。 “绕过去?”程振邦问。 沈砚之摇头:“来不及了。等他们过去,直接冲营。” 巡哨队慢慢走近,近到沈砚之能看清领头那个人的脸——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嘴上刚长出绒毛,正低头点烟。火折子亮了又灭,亮了又灭,点了三四下才点着。那人吸了一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几个人一起笑起来。 笑声传过来,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沈砚之盯着他们走过去,走进夜色里,走远了。他没有动,队伍也没有动。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巡哨队已经绕到坡后去了。 “就是现在。”沈砚之拔出腰间的刀,刀身没有擦油,在黑暗里不发一点光,“跟我冲。” 他双腿一夹马肚,枣红马猛地蹿出去。身后三百骑同时发动,马蹄声骤然响起,如同闷雷滚过地面。二里的距离,骑兵全力冲刺,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 清军营地炸了锅。 有人刚端起饭碗,有人刚从被窝里探出头,有人还在骂骂咧咧地问“怎么回事”——然后沈砚之的马已经冲进了营门。他一刀劈翻一个迎面冲来的清兵,那人的血溅在他脸上,热的,腥的。他顾不上擦,策马继续往前冲,目标是营地中央那几门火炮。 “炸炮!”他大喊,“先炸炮!” 几个清兵试图拦他,被他身后的骑兵冲散。小顺子从他身边掠过,一枪刺进一个清兵的胸口,枪抽出来的时候,那人的血喷了他一身。孩子脸上没有表情,继续往前冲。 火炮在营地中央围成一圈,炮口朝外,炮身上还盖着油布。沈砚之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火药包,往炮膛里塞。身后杀声震天,火光四起,他充耳不闻,只管塞火药,塞完一门塞另一门。 “沈大哥!”程振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军大队出来了!” 沈砚之抬头,看见营地东边黑压压涌出一片人,少说有四五百,正往这边冲。他低头继续塞火药,塞完最后一门,掏出火折子,吹亮,往引信上一凑。 嗤——引信冒起火花。 “撤!”沈砚之翻身上马,调头就跑。 轰! 第一门炮炸了,炮身飞起来,砸进旁边的帐篷。紧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沈砚之策马狂奔,身后气浪掀过来,把他的帽子都掀飞了。他顾不上回头,只管跑。 跑出几十丈,他勒住马,回头看去。清军营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几门火炮炸得四分五裂,周围躺了一圈清兵的尸体。冲出来的那四五百清兵被爆炸阻住,乱成一团,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挤,有人被炸得掉在地上的胳膊腿吓得瘫软在地。 “杀回去!”沈砚之举刀高喊。 三百骑调转马头,又冲了回去。 这一回清军彻底溃了。火炮被炸,主将不知去向,群龙无首,又遭到两次冲击,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人。剩下的扔了枪就跑,往东跑,往西跑,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沈砚之追了一阵,斩了几个跑得慢的,便勒住马,不再追了。 “收兵!”他喊,“别追太远,小心中埋伏!” 号角吹响,散出去的骑兵陆续收拢回来。沈砚之清点人数,折了十七个,伤了二十多个。他把伤亡的数字记在心里,然后策马往营地中央走。 程振邦已经在那儿了,正蹲在地上翻一个清军将领的尸体。那人穿着黄马褂,胸口被刺了个对穿,血把黄马褂染成了黑红色。 “这家伙运气不好,”程振邦站起来,“刚冲出帐篷就撞上小顺子的枪,一枪毙命。” 沈砚之看了一眼,不认识。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人的衣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奉天将军衙门的关防,拆开看,是清廷调奉军入关的密令,上面写着“克日启程,会合北洋,会剿鄂匪”。 “鄂匪,”沈砚之笑了一声,“说的是咱们。” 他把信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清军营地。帐篷烧了大半,尸体横七竖八,没烧完的粮草堆得到处都是。几个俘虏被押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问问他们,”沈砚之说,“主将是谁,有没有跑掉。” 程振邦去问了,一会儿回来,说:“主将叫多隆阿,满洲正白旗的,就是地上躺的这个。副将刚才趁乱跑了,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北边去了。” 沈砚之往北边望了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说:“不用追了,跑就跑了吧,让他给朝廷带个话。” 程振邦咧嘴笑了一下:“带什么话?‘你爷爷沈砚之在此’?” 沈砚之也笑了:“随你怎么说。” 他转身往营地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俘虏。十几个清兵,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比小顺子还小,脸上还带着稚气。 “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干?”沈砚之问。 俘虏们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跟着我们,有饭吃,不打骂,打跑了清狗,分地种。”沈砚之说,“不愿意的,现在走,我不拦。” 没人走。 沈砚之等了等,还是没人走。他点点头,对程振邦说:“编进队伍里,和老兵混着住,别让他们扎堆。” 程振邦应了一声,去安排了。沈砚之走到营地边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风还在刮,但没那么冷了,大概是天快亮的缘故。 小顺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沈砚之抬头看他:“受伤了?” 小顺子摇头。 “杀人了?” 小顺子点头。 沈砚之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沾着血,身上也沾着血,衣服上开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但眼睛还是亮的,不像那些杀红了眼的兵,眼睛里只有疯。 “怕不怕?”沈砚之问。 小顺子想了想,说:“杀的时候不怕,现在有点怕。” 沈砚之笑了一下:“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杀人的刀,不是人。”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去歇着吧,”沈砚之说,“天亮还得赶路。” 小顺子走了。沈砚之继续坐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程振邦在指挥士兵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收拢伤员。有人从烧毁的帐篷里扒出几袋粮食,高兴地喊起来。有人找到一箱弹药,又是一阵欢呼。 沈砚之没动。他坐在那儿,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看着这些脸上还带着惊恐和兴奋的人,看着这些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人。 他想起父亲。 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砚之,这个世道,总要有人去撞个头破血流。撞的人多了,墙就倒了。” 他不知道这堵墙什么时候能倒,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墙倒的那一天。但他知道,今天这一仗,至少让这堵墙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程振邦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 沈砚之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硬邦邦的,硌牙。 “将就吃吧,”程振邦说,“热的都让火烧了。” 沈砚之点点头,继续啃。 “伤亡报上来了,”程振邦说,“十七个死的,二十三个伤的,重伤七个,怕是不行了。” 沈砚之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啃。 “死的人里头,有个叫赵老栓的,”程振邦说,“就是那个从滦州跟着咱们一路打过来的,家里就剩他一个了。” 沈砚之记得那个人,四十多岁,瘦高个儿,使一把大刀,砍起人来不要命。上次打仗的时候,他一个人砍翻了三个清兵,回来跟沈砚之吹了半天的牛。 “埋了吧,”沈砚之说,“找个高点的地方,让他能看着咱们往前走。” 程振邦点点头,走了。 沈砚之继续啃馒头,啃完了,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十里坡上,照在那些被烧成焦黑色的帐篷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上,照在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身上。 有人唱起歌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调子很怪,词也听不清,但唱的人越来越多,慢慢汇成一片。沈砚之听出来了,是那一带乡间的民谣,唱的是种地,收粮,娶媳妇,生孩子。都是些平常的事,都是些老百姓想过却过不上的日子。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加入了那些唱歌的人。 太阳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老长。那些影子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像一群紧紧挨着的树。 打扫完战场,埋了死者,沈砚之带着队伍离开十里坡,往南走。按照计划,他们要和南方来的革命军会合,然后一起北上,继续牵制清军。 走了十几里,前面探路的斥候跑回来,一脸喜色:“沈大哥,前面有队伍!” 沈砚之勒住马:“谁的队伍?” “说是湖北来的,打着革命军的旗号!” 沈砚之和程振邦对视一眼,催马往前赶。走了两三里,果然看见前面山坡上扎着一片营帐,营门口飘着一面旗,上面写着“鄂军敢死队”几个字。 营门口站岗的兵看见他们,举起枪,喊:“站住!什么人?” 沈砚之下马,走过去,说:“山海关起义军,沈砚之。” 那兵愣了一下,然后扔下枪,转身就往营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队长!队长!山海关的人来了!” 营里顿时热闹起来。沈砚之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帐篷里钻出来,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 “沈砚之!久仰久仰!”那汉子一抱拳,“在下黄兴麾下敢死队队长,刘复基!” 沈砚之抱拳还礼。刘复基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说:“你们在十里坡打的那一仗,我昨晚就知道了!炸了清军的炮,砍了多隆阿的脑袋,北洋军吓得缩回保定不敢出来!好样的!” 沈砚之说:“刘兄过奖。不知黄兴先生现在何处?” 刘复基说:“黄先生已去武昌,和黎元洪商议成立军政府的事。临走前交代我,若遇上你们,务必请你们南下会合。” 沈砚之沉吟了一下,说:“我们原本打算继续北上,牵制清军。” 刘复基摇头:“北上暂时不用了。十里坡一仗,奉军元气大伤,北洋军又缩了回去,北方至少一个月内不会有大的动作。现在关键是武昌,清廷已经调集重兵,准备反扑。黄先生的意思,请你们南下,咱们合兵一处,守住武昌。” 沈砚之看向程振邦。程振邦点点头。 “好,”沈砚之说,“我们跟你走。” 刘复基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营说话!我让人备酒,给你们接风!” 沈砚之跟着他往营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北边的天尽头,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十里坡的影子,那座他们刚刚血战过的山坡。 他想起那十七个埋在那里的人。 他转过头,跟着刘复基走进营地,走进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中间,走进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下面。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像无数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第0094章江边夜话 武昌城外的江水比山海关的河水浑得多。 沈砚之蹲在江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血污总算洗掉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腰,往对岸望去。江面宽阔得像海,雾气还没散尽,对岸的楼房模模糊糊的,只剩些灰蒙蒙的轮廓。 “头一回见长江吧?”刘复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见他拎着两壶酒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递过来一壶。 沈砚之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香气直冲脑门。他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火烧火燎的,但身上一下子就暖了。 “好酒。”他说。 “武昌本地的老酒,”刘复基自己也灌了一口,“比你们北方的烧刀子怎么样?” 沈砚之想了想:“差不多,都辣。” 刘复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他把酒壶搁在膝盖上,望着江面,说:“你们在北边打生打死,我们在南边也没闲着。阳夏保卫战打了四十多天,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清军的炮弹跟下雨似的,一天到晚没个停。弟兄们就趴在战壕里,等着炮弹落下来,不知道下一颗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沈砚之没说话,听着他说。 “最难的时候,黄先生亲自端着枪上火线。”刘复基说,“他左胳膊中了一枪,简单包扎了一下,又上去了。我跟在他后头,看见他后背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前冲。那时候我就想,跟着这样的人,死了也值。”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上刻着几个字,模糊得认不清。他说:“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当年八国联军打进来,他带着乡勇守山海关,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城墙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刀都砍卷刃了。” 刘复基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所以你起义的时候,是替你父亲把没打完的仗打完?” 沈砚之摇头:“不全是为他。是这世道太不是东西了。老百姓种一年的地,交完租子连粥都喝不上;闺女长到十几岁,被强征去给旗人当奴婢;小伙子好好走在路上,被抓去当兵,连家人都来不及告个别。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这堵墙,总要有人去撞。” 刘复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见过黄先生吗?” “还没。”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刘复基说,“‘吾辈之责任,不在推翻满清,而在推翻满清之后,建一个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世道。’” 沈砚之愣了一下,细细嚼着这句话。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顾不上理。 “这话说得大,”刘复基笑了笑,“但我就信他。你知道吗,阳夏打仗那会儿,城里断粮了,黄先生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员,自己啃树皮。后来被发现了,他还发脾气,说不许声张。这样的人,你跟着他,心里踏实。” 沈砚之又抿了一口酒,这回没觉得辣,只觉得暖。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又从肚子里散到四肢百骸。 “你们山海关那仗打得漂亮,”刘复基说,“十里坡一炸,北洋军缩回去,奉军断了后援,武昌这边至少能喘口气。黄先生听说之后,连着说了三声‘好’。” 沈砚之说:“我们死了十七个弟兄。” 刘复基的笑容收了收,沉默片刻,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死得不冤枉。”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江面上飘过一艘渔船,船头点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暖的光。船上有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片细细的水花。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刘复基问。 “听黄先生的安排。”沈砚之说,“他来信说让我们南下会合,我们就来了。至于往后怎么打,他说了算。” 刘复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倒是个爽快人。有些人拉起队伍来,就舍不得撒手,生怕被别人吞了。” 沈砚之摇头:“我要的是推翻满清,不是当山大王。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就跟谁干。” 刘复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蹲在江边,一人一壶酒,对着滔滔江水,默默喝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江面变得明亮起来。对岸的楼房清晰了,能看见有人在码头上走动,有船在靠岸,有货物在装卸。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这几十天的仗从来没打过似的。 “走,”刘复基站起来,“带你去见见咱们的弟兄。” 沈砚之跟着他往回走,走过江边的乱石滩,走过一片烧焦的树林,走进革命军的营地。营地扎在一片空地上,帐篷密密麻麻的,中间留出几条过道。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有人在烧火做饭,还有几个伤兵裹着绷带躺在帐篷门口晒太阳。 看见刘复基,有人打招呼:“刘队长,回来了?” 刘复基点点头,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这是山海关来的沈砚之,沈大哥。十里坡那一仗就是他打的。” 有人抬头看沈砚之,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敬佩,也带着几分审视。沈砚之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中央,刘复基指着一个最大的帐篷说:“这就是咱们敢死队的营房。来,进去坐坐。” 沈砚之弯腰钻进去,帐篷里坐着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刘复基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位是王宪章,咱们敢死队的副队长。” 王宪章二十七八岁年纪,瘦高个儿,眼睛很亮。他朝沈砚之一抱拳:“久仰沈兄大名。” 沈砚之还礼:“王兄客气。” 刘复基又指着另一个人:“这位是张难先,咱们的军师。肚子里墨水多,主意也多。” 张难先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朝沈砚之拱了拱手:“沈兄在北方的壮举,在下已有耳闻。以一隅之地,牵制数万清军,为南方争取喘息之机,真乃英雄也。” 沈砚之说:“张先生过奖。不过是拼命而已。” 张难先摸了摸胡子,笑道:“拼命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多少人嘴上说着拼命,事到临头腿就软了。沈兄能拼,而且拼赢了,这就是本事。” 其他人也一一介绍过,都是敢死队的骨干,有的出身行伍,有的读书人,有的原来就是会党中人,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沈砚之一一见过,心里暗暗纳罕:这支队伍,倒是比他那三千乡勇复杂得多。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刘复基皱起眉头,走出去看,沈砚之也跟着出去。 营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刘复基拨开人群走进去,沈砚之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脸上也看不清模样。 “怎么回事?”刘复基问。 一个士兵说:“这个人从江里漂过来的,我们刚发现,捞上来一看还有气。” 刘复基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拨开他脸上的乱发。沈砚之凑过去看,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发白,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 “有认识的没有?”刘复基抬头问。 周围的人互相看看,都摇头。 刘复基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说:“还有救。抬进去,叫大夫来看看。”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抬进帐篷。沈砚之跟着进去,站在旁边看着大夫给那人检查。大夫剪开那人的衣服,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有刀伤,有枪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从哪儿逃出来的?”大夫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嘀咕,“这伤,少说有三四天了,能活着漂到这儿,真是命大。” 清洗干净之后,那人的脸终于能看清了。沈砚之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努力回想,想了半天,忽然脑子里一闪。 “刘兄,”他压低声音说,“这人我见过。” 刘复基转过头:“在哪儿?” 沈砚之说:“在山海关。他是清军的人。”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人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刀柄,盯着那个昏迷的人,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刘复基摆摆手:“先别急,等人醒了再说。” 大夫继续处理伤口,那人一直昏迷着,偶尔皱一下眉头,嘴里含含糊糊说几句胡话,听不清说的什么。沈砚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在打鼓:这人怎么会从江里漂到武昌来?他在山海关的时候是清军,现在还是不是?他到底是逃出来的,还是另有图谋?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那人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帐篷顶,看着周围的人,目光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沈砚之脸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山海关那个沈砚之?” 沈砚之点点头:“是我。你是谁?怎么会在清军里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赵成武,是奉天巡防营的哨官。十里坡那仗,我在多隆阿手下。” 帐篷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十里坡,就是沈砚之他们三天前打的那一仗。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砚之问。 赵成武苦笑了一下,笑得很艰难:“多隆阿死了之后,我们副将带着几十个亲兵跑了。我没跑,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北撤。撤到半路上,遇上北洋军的人,他们说我们是逃兵,要缴我们的械。我不肯,就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北洋军人多,我们打不过,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带了几个亲兵往南跑,想投革命军。结果跑到江边,又被北洋军的追兵撵上,一场混战,亲兵都死了,我中了枪掉进江里。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刘复基问:“你为什么要投革命军?” 赵成武看着帐篷顶,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老家在奉天乡下,爹妈种地供我念了几年私塾,后来被抓去当兵。当兵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太多了。旗人欺负汉人,当官的欺负当兵的,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去年我回家探亲,我爹跟我说,村里又加税了,地都快种不下去了。我说没办法,当兵的管不了这些。我爹说,你穿着这身皮,就是替他们收税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眶有点红。 “我爹去年冬天死了,”他说,“饿死的。交了租,交了税,剩下的粮食不够吃,他把粮食省给我妈,自己吃树皮。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 赵成武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也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父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弟兄,想起赵老栓,想起那些埋在三里坡的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说:“你伤好了,愿意跟着我们干吗?” 赵成武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信我?” 沈砚之说:“你从江里漂过来,能活着就是命大。命大的人,老天爷还想让他干点事。” 赵成武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说:“我愿意。” 沈砚之站起来,对刘复基说:“刘兄,这个人交给我吧。如果他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刘复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最后点点头:“行。你的人,你做主。” 沈砚之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听见赵成武在后面喊他。 “沈大哥,”赵成武说,“谢谢。” 沈砚之没回头,摆了摆手,钻出帐篷。 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营地亮堂堂的。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在操练,有人在做饭,有人在修补帐篷。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程振邦站在不远处,正在和几个老乡说着什么。看见沈砚之出来,他走过来,低声问:“听说你收了个清军的人?” 沈砚之点头。 程振邦往帐篷那边看了一眼,说:“信得过?” 沈砚之说:“信不信得过,看了才知道。他要是有问题,我亲手砍了他。” 程振邦笑了一下:“你倒是心大。” 沈砚之说:“不是心大。是咱们的队伍,要想壮大,就得吸纳各种各样的人。清军里头,也有被逼着当兵的,也有想干点事的,也有跟咱们一样想推翻满清的。只要是真心想干,不管原来是什么人,都能收。” 程振邦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咱们那三千乡勇,原来不也都是泥腿子。” 两人并肩往营地深处走。路过一个帐篷的时候,沈砚之看见小顺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枪。擦得很认真,擦一下,举起来看看,再擦一下。 “小顺子。”他喊了一声。 小顺子抬起头,站起来:“沈大哥。” 沈砚之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枪。是一支汉阳造,八成新,擦得锃亮。 “枪哪儿来的?” “缴获的,”小顺子说,“昨晚打扫战场的时候捡的,原来的主人死了,我就捡回来了。” 沈砚之点点头,说:“会用吗?” 小顺子摇头:“还不太会。正琢磨呢。” 沈砚之接过枪,给他演示了一遍装弹、瞄准、击发的动作,一边做一边讲解。小顺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讲完了,沈砚之把枪还给他:“多练练,练熟了,打仗的时候就能多杀几个敌人。” 小顺子接过枪,说:“沈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再打仗?” 沈砚之愣了一下:“怎么,急着打仗?” 小顺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多杀几个清狗,给我爹妈报仇。” 沈砚之看着他,少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他伸手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说:“仗有得打。但你记住,杀敌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报仇。命没了,什么仇都报不了。” 小顺子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沈砚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小顺子喊他:“沈大哥!” 他回头。 小顺子举着枪,朝他敬了个礼,姿势不标准,胳膊举得歪歪扭扭的,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说:“我会好好练的。” 沈砚之笑了一下,回了他一个敬礼,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刘复基让人杀了一口猪,炖了一大锅肉,给山海关来的弟兄接风。肉炖得烂,汤熬得浓,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一人一碗肉汤,一人一块肉,吃得满嘴流油。 沈砚之端着碗坐在火边,看着这些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的人。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每一张脸都照得红彤彤的。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喝得高兴了,站起来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程振邦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汤,说:“这日子,真跟做梦似的。一个月前还在山海关啃窝窝头,现在居然吃上肉了。” 沈砚之说:“革命成功了,天天有肉吃。” 程振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汤。 刘复基端着碗走过来,往沈砚之旁边一蹲,说:“明天我带你们去见黎都督。他现在是湖北军政府的头儿,咱们都得听他指挥。” 沈砚之点头:“好。” 刘复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沈兄,你有想过以后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以后?” “就是革命成功了之后。”刘复基说,“满清推翻了,咱们干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回家种地。” 刘复基笑起来,笑得碗里的汤都洒出来:“种地?你沈砚之是种地的人?” 沈砚之说:“我本来就是种地的。要不是这世道逼得没法活了,谁愿意提着脑袋干这个?” 刘复基收了笑容,点点头:“也是。咱们这些人,十个有九个是被逼上梁山的。但凡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愿意刀口舔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火星子往上蹿,蹿到半空中,灭了,变成细细的灰,飘散在夜色里。 程振邦忽然说:“你们说,等革命成功了,真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没人回答他。 篝火烧得旺,照得周围一片通亮。远处,江水的涛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大地。 沈砚之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这堵墙,总要有人去撞。” 他不知道这堵墙什么时候能倒,也不知道倒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今天晚上,有一群提着脑袋干革命的人,围坐在篝火旁,吃肉喝汤,唱着小调,等着明天去撞下一堵墙。 这就够了。 他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干,站起来,往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大哥,再来一碗?” 他回头,看见小顺子端着碗,笑嘻嘻地看着他。 沈砚之摆摆手:“不喝了,留着明天喝。” 小顺子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天先喝今天的。” 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走回去,接过碗,“再喝一碗。” 第0095章雪夜别关 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九,大雪。 山海关的城墙被冻成了青白色,垛口上积着半尺厚的雪,风一吹,雪沫子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撒纸钱。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手按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程振邦走到他旁边,把一件羊皮大氅披在他肩上。 “风大,别冻着。” 沈砚之没回头,只是把大氅拢了拢。 “探子回来了吗?” “回来了。”程振邦的声音很沉,“保定府那边,冯国璋的混成协已经出发,一万两千人,三天后到。关外那边,张勋的江防营也动了,五千人,从锦州往这边压。”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问:“咱们还有多少人?” “能打仗的,两千三百人。加上伤员和民夫,不到三千。” 三千对一万七。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寒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程大哥,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程振邦没有回答。 他也看着关外那片白,看了很久,才说:“守不守得住,都得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程振邦的脸被冻得通红,胡茬上挂着冰碴子,眼睛却亮得惊人。这个从保定一路跟他杀过来的老哥,打从在山海关外合兵那天起,就没说过一个“退”字。 “程大哥,”沈砚之说,“如果我说,咱们得撤呢?” 程振邦愣了一下。 “撤?” “对,撤。”沈砚之指着关外,“一万七千人,南北夹击。咱们三千人,连炮都没有几门。守得住三天,守不住五天。等他们合围,一个都跑不掉。” 程振邦的眉头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放弃山海关?”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沉默了。 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沈砚之啊沈砚之,”他说,“我还以为你是个愣头青,只知道往前冲。没想到,你也会算账。” 沈砚之没说话。 程振邦拍拍他的肩:“说吧,往哪儿撤?” 沈砚之转身,指着关内方向。 “往南。绕过天津,直奔保定。冯国璋的主力出来了,保定空虚。咱们趁虚而入,打他个措手不及。等冯国璋反应过来,咱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 “围魏救赵?” “不是救赵。”沈砚之说,“是活下去。” 程振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不是可怕的狠,是可怕的冷静。 三千人,面对一万七千人,不慌,不惧,不退,反而想着怎么反咬一口。 “好。”程振邦说,“我这就去布置。” 他转身要走,沈砚之叫住他。 “程大哥。” 程振邦回头。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怀表,银色的,表盖上刻着一朵梅花。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沈砚之说,“他在山海关守了二十年,这块表,跟了他二十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程振邦愣住了。 “沈砚之,你这是……” “不是托孤。”沈砚之打断他,“是托付。” 他指着关内方向。 “撤的时候,我带先锋营打头阵,吸引追兵。你带主力绕道,在保定城外等我。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到,你就自己打进去。” 程振邦的脸色变了。 “不行。要打头阵,也该是我去。” 沈砚之摇摇头。 “程大哥,你听我说。你的人多,你带着主力,才能打下保定。我的人少,打头阵,死了也不可惜。” 程振邦的拳头攥紧了。 “沈砚之,你……” “程大哥,”沈砚之看着他,“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条汉子。我信得过你。这块表,就当是咱们的约定。如果我能活着到保定,你再还给我。” 他把怀表塞进程振邦手里,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程振邦站在风雪里,握着那块怀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白色中。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表盖上那朵梅花。 梅花很淡,像是被手指摩挲了无数次,磨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沈砚之说的那句话—— “我父亲在山海关守了二十年。” 二十年。 如今,他儿子也要走了。 程振邦把怀表贴身收好,大步向城楼下走去。 风更大了。 雪更大了。 山海关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 当夜,子时。 山海关南门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三千人马分成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往西南,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沈砚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那件从清军手里缴获的棉甲,外面罩着白色披风,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身后跟着先锋营的五百兄弟,都是从山海关起义那天就跟着他的老部下。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沈砚之身后,马蹄踏在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斥候打马回来。 “沈爷,前面五里有个村子。村口有火堆,像是有人。” 沈砚之勒住马。 “多少人?” “看不清楚,火堆旁边有七八个,村子里头不知道还有多少。” 沈砚之想了想,问:“村子的名字知道吗?” “叫柳河屯。” 柳河屯。 沈砚之的脑子里飞快过着地图。这个村子他记得,在山海关西南方向,是个不大的村落,百十来户人家。这个位置,这个时间—— “是溃兵。”他说。 众人都愣了一下。 沈砚之解释:“冯国璋的人从保定出发,前锋应该已经到这一带了。但这批人不去山海关,反而在这个小村子停下来生火取暖,十有八九是逃兵。”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清军的规矩,当逃兵被抓,斩立决。他们不敢回去,又不敢往前,只能在这儿耗着。” “咱们怎么办?”副官问。 沈砚之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火光,沉默了几秒。 “绕过去。”他说,“咱们的任务是尽快赶到保定,没必要跟他们纠缠。” 队伍继续前进。 可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砚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十几匹马从风雪中冲出来,横在路中间。 马上的人都穿着清军的号坎,手里举着火把,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大刀。 “站住!”壮汉大喝一声,“什么人?” 沈砚之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疲惫,惊慌,杀气——都有,但没有章法。一看就是溃兵,乱糟糟的,连队形都没有。 “我们是山海关的商队,”沈砚之说,“往南边逃难。” 壮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商队?商队带着刀?”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也笑了。 “兵荒马乱的,不带刀,等着被抢?” 壮汉的笑声停了。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沈砚之,又打量着他身后那些沉默的人。那些人虽然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可那站姿,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壮汉的手慢慢摸向刀柄。 “你们……” 话没说完,沈砚之动了。 他的马往前冲了一步,手里的刀已经架在壮汉脖子上。 整个过程快得像闪电,壮汉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一看,刀刃已经贴在自己喉咙上。 “兄弟,”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只是借个路。你放我们过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不放——” 刀刃往里压了半寸,壮汉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壮汉的脸白了。 他身后那些溃兵也傻了,举着火把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上还是该跑。 “放下!”沈砚之低喝一声。 那几个溃兵下意识地松开手,火把掉在雪地里,嗤嗤地冒着烟。 沈砚之收回刀,冲壮汉点点头。 “后会无期。” 他一夹马肚子,率先从壮汉身边冲过去。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马蹄声如雷鸣,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壮汉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脖子上的血,愣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猛地反应过来,冲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大喊—— “你们是什么人?!” 风雪太大,没有回答。 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呼啸的北风里。 --- 三天后,保定城外。 程振邦的主力已经到了,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小山后面埋伏着。 可沈砚之的先锋营还没到。 程振邦站在山顶,举着望远镜,望着北边那条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程爷,”副官走过来,“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动手?” 程振邦摇摇头。 “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官道上还是没有人影。 程振邦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让沈砚之去打头阵,后悔答应在山海关分兵,后悔—— “程爷!”一个斥候飞奔而来,“北边有动静!” 程振邦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人?” “看不清,人不多,好像有马。” 程振邦举起望远镜,顺着斥候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小队人马,正在往这边移动。人不多,最多三四十个。马也少,大部分是步行。 程振邦的心沉了下去。 先锋营五百人,只剩三四十? 他握紧拳头,牙咬得咯嘣响。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为首的那个人抬起头,往山顶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沈砚之。 程振邦愣住了。 他猛地转身,冲下山去。 跑到山脚,他才看清沈砚之的样子——满身是血,棉甲上破了七八个洞,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白得像雪,眼睛却还亮着。 “沈砚之!”程振邦冲上去,一把扶住他,“你怎么——” 沈砚之咧嘴笑了。 “程大哥,”他说,“我说过,三天之内。”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程振邦手里。 那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表盖上刻着一朵梅花。 程振邦握着那块表,手在发抖。 他看着沈砚之身后那三四十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其他人呢?” 沈砚之的笑容淡了一些。 “在来的路上。” 他没说“死了”,也没说“没了”,只是说“在来的路上”。 程振邦懂。 他拍拍沈砚之的肩,什么也没说。 沈砚之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保定城,忽然问: “程大哥,打进去,需要多少人?” 程振邦想了想。 “五百人够了。”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看着身后那三四十个人。 “你们听见了吗?五百人够了。” 那三四十个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 沈砚之又转过头,看着程振邦身后那两千多人马。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保定城里,是冯国璋的老窝。他以为咱们在山海关等死,没想到咱们已经到他家门口了。” 他顿了顿。 “现在,咱们就进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眼睛里的光,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程振邦站在他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沈砚之,”他说,“你这个人,可真能折腾。” 沈砚之也笑了。 “程大哥,活着不就是折腾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 “走!” 两千多人的队伍,无声无息地向保定城摸去。 身后,月亮挂在天边,照着那三四十个满身是血的人。 他们跟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没有人回头。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五百个没到的人,此刻正在天上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冲进保定城。 看着他们点燃战火。 看着他们,替自己活下去。 风很大。 雪很大。 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第0096章保定夜火 宣统三年十一月二十三,夜。 保定城的灯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城墙上的清军哨兵缩在岗楼里,裹着棉大衣,抱着火铳打瞌睡。他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自从冯国璋的主力开拔去山海关,留守的几百号人就要轮流守城,每个人都困得要死。 没有人想到,此刻正有两千多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这座城。 沈砚之趴在城外三里的一片枯草丛里,身上盖着层薄雪,一动不动。他盯着城墙上那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心里默数着哨兵的换岗时间。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像块铁皮箍在肉上。他没管,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城门方向。 “沈爷,”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东边的兄弟们已经到位了。” 沈砚之点点头。 按照计划,程振邦带主力从南门主攻,他自己带三百人从东门佯攻。两边的城门守军都不多,只要配合得好,天亮之前就能拿下这座城。 问题是,城里的具体情况,他们不知道。 情报说留守的是个叫“赵德标”的参将,带着五百多号人。可五百多人,够不够守住四座城门?城里有没有埋伏?冯国璋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后手? 沈砚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更的梆子声从城里传来。 “咚——咚咚——”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冲副官点点头。 副官举起手里的信号旗,朝东边晃了三下。 片刻之后,东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佯攻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火光冲天。 沈砚之看见东门外忽然燃起十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几十个兄弟举着火把,骑着马,在火光里来回奔跑,一边跑一边喊: “冲啊!杀啊!攻进去了!” 城墙上顿时乱了起来。 那些打瞌睡的哨兵被惊醒,慌慌张张地跑向城墙边,伸着脖子往外看。有人开始敲锣,当当当的锣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敌袭——!东门有敌袭——!” 沈砚之盯着城墙上的动静,看着那些原本站在南门方向的守军,开始往东边跑。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沈爷,”副官压低声音,“南门的守军动了。”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传令,准备。” 副官又举起信号旗,朝南边晃了三下。 片刻之后,南门外忽然冲出几十个黑影,扛着云梯,直扑城墙。那是程振邦的精锐,个个都是翻墙的好手。他们动作极快,眨眼间就把云梯架到了城墙上。 城墙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守军,这才发现上了当。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举着火铳往下打,有人慌得连锣都敲不响了。 “冲!” 沈砚之一跃而起,带着身后那三百人,也向南门冲去。 雪地很滑,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可没有人停下。他们知道,只要慢一步,程振邦的人就可能顶不住。 城墙上枪声大作。 火光里,能看见有人从云梯上掉下来,砸进雪地里,再也没起来。可更多的人在往上爬,一个掉下来,另一个顶上去。 沈砚之跑到城墙根下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从云梯顶端翻上城墙。 是程振邦。 他翻上去之后,立刻抽出腰刀,砍翻了两个扑过来的清军。后面的兄弟跟着往上翻,一个接一个,很快就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 “沈砚之!”程振邦在城墙上冲他喊,“快上来!” 沈砚之抓住云梯,往上爬。 刚爬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去死吧!” 他抬头一看,一个清军举着大石头,正往他头上砸。 来不及躲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那个清军的脚脖子,使劲一拽。清军失去平衡,从城墙上栽下来,大石头脱手,砸在云梯上,把云梯砸得晃了几晃。 沈砚之扭头一看,拽人的是程振邦手下的一个老兵,姓刘,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他冲沈砚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沈爷,快上!” 沈砚之没顾上说话,继续往上爬。 翻上城墙的时候,他看见城墙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程振邦带着几十个人,和清军杀成一团,刀光剑影,惨叫连天。地上躺了一地尸体,雪被踩成了黑红色的泥浆。 程振邦浑身是血,正和一个穿参将服的人缠斗。那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赵德标!”程振邦一边打一边喊,“投降不杀!” 赵德标呸了一声:“老子是大清的官,死也不降!” 沈砚之拔出刀,正要上去帮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几十个清军从城楼方向冲过来,举着火铳和长矛,喊杀声震天。 “拦住他们!”沈砚之冲身后的兄弟们喊。 三百人呼啦啦地迎上去,两拨人狠狠撞在一起,杀成一团。 沈砚之挥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清军,余光瞥见程振邦那边已经占了上风。赵德标的大刀被程振邦一刀磕飞,踉跄后退,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程振邦的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降不降?” 赵德标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喉咙上那点冰凉,让他不敢动。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泄了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我降。” 程振邦收刀,冲旁边的人喊:“绑了!” 那边清军看见参将都被擒了,顿时没了斗志。有人扔下刀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还在负隅顽抗,被沈砚之的人三下五除二砍翻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了。 沈砚之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被押成一排的清军俘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程振邦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还行吗?”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刚才打的时候没注意,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死不了。” 程振邦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来,这才看清,是那块怀表。 “不是说好了,见面再还吗?”他看着程振邦。 程振邦摇摇头。 “这东西,还是你自己揣着踏实。万一我刚才死在城墙上,这东西就丢了。”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把怀表贴身收好。 “走吧,”程振邦说,“进城看看。” 保定城比他们想象的要繁华。 虽然是深夜,街上还亮着几盏灯,能看见两旁的店铺招牌——粮店、布庄、茶馆、当铺,一家挨一家,比山海关热闹多了。 程振邦带着人直奔府衙,那里是清军在保定的指挥中心。沈砚之带着一队人,沿着主街往前搜,防止有漏网的清军躲在暗处偷袭。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有动静。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侧耳细听。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声,还有—— 哭声? 沈砚之皱起眉头,向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深,越往里越黑。走了十几步,他看见前面有个黑影,蜷缩在墙根下。 是个女人。 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拼命捂住孩子的嘴。那孩子被捂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使劲挣扎。 沈砚之走过去,蹲下来。 女人看见他,吓得浑身发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别怕,”沈砚之压低声音,“我们是革命军,不是清军。”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革命军?” “对。”沈砚之指指自己胸口的白布条——那是他们入城前绑的标记,防止自己人打自己人,“专门打清军的。” 女人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大人,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 沈砚之看着那孩子,心里忽然一紧。 那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像是病得很重。 “孩子怎么了?” “发烧,烧了三天了。”女人哭着说,“我们想去看大夫,可城门口全是兵,不让出去。我男人去找药,被当兵的抓走了,说是奸细,要砍头……”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去找个大夫。” “沈爷,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 “挨家挨户找。”沈砚之说,“找到了带过来。” 那人领命去了。 沈砚之蹲下来,看着那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翠……翠儿。” “翠儿,你放心,我们不会害你。一会儿大夫来了,给孩子看病。你男人那边,我让人去打听,要是还活着,想办法救出来。”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大人,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我爹说过,当兵的,是护老百姓的,不是欺负老百姓的。” 他说完站起来,对巷口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翠儿还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冲着他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保定城彻底平静下来。 府衙门口,程振邦正和几个投诚的本地士绅说话。那些士绅战战兢兢的,生怕这些革命军一不高兴就把他们拉出去砍了。 沈砚之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程振邦说: “诸位放心,革命军不抢不杀,只打清廷的官。你们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只要不捣乱,没人动你们一根汗毛。” 士绅们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沈砚之走到程振邦身边,压低声音说: “程大哥,仓库那边清点完了。粮食够咱们吃三个月的,银子也有不少。” 程振邦眼睛一亮。 “这么说,咱们在这扎下来了?”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咧嘴笑了。 “好!这下子,冯国璋那老小子该哭了。家都被咱们端了,他还打什么山海关?” 沈砚之也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很快就淡了。 “程大哥,咱们是扎下来了,可接下来呢?” 程振邦愣了一下。 “接下来?继续打啊。打下保定,再打北京,一直打到清廷完蛋。” 沈砚之摇摇头。 “程大哥,你想想。咱们打下保定,冯国璋肯定要回兵。他那一万多人杀回来,咱们顶得住吗?” 程振邦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顶不住也得顶。” “顶不住,就是死。”沈砚之说,“咱们死了不要紧,可那些跟着咱们的老百姓呢?那些刚刚投诚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得更深。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砚之说,“打下保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得让老百姓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让他们愿意跟着咱们,愿意护着咱们。只有这样,冯国璋回来的时候,才有人帮咱们守城。” 程振邦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那些士绅的表情——怕,躲,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如果连城里的人都怕他们,这城,他们守得住吗? “沈砚之,”他忽然问,“你说,老百姓要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 “吃饱饭,过安生日子。” 程振邦点点头。 “那咱们就给他们吃饱饭,过安生日子。” 他转身看着那些士绅,大声说: “诸位,今天起,保定城的所有粮店,全部平价卖粮。有敢囤积居奇的,一律严办!城里的乞丐、孤儿、没饭吃的穷人,全都集中到城隍庙,我们管饭!” 士绅们愣住了。 有人小声嘀咕:“管饭?哪来的粮食?” 程振邦一指仓库的方向:“那里有的是粮食!冯国璋的,清廷的,现在都是咱们的!” 沈砚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士绅脸上渐渐变化的表情。 从恐惧,到疑惑,到惊讶,再到—— 隐隐约约的,一丝希望。 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翠儿的女人,想起她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如果每个老百姓都能像她那样,在绝望的时候,看见一点希望—— 也许,这天下,真的能变。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保定城的城墙上,照在那些被血染红的雪地上,照在沈砚之年轻而疲惫的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轮红日,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 可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