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珰》
1. 第一盏灯·红绫
欢喜阁二层总是凌驾于喧闹声之上,所以红绫不常来。
女子支着脑袋斜斜倚靠,三指捻起茶盏先自己抿了含在口中,待闻见味道清甜,才掀开眼皮懒洋洋去瞧茶底颜色。
此时正是傍晚,天外霞光将茶色映得透亮,她指尖轻点重新添上,然后对着那光芒生处做了个敬茶的动作。
无甚敬意便是了。
“哎呀,叫你来是让你在这喝我的茶啊?”花娘一把薅走红绫手中的茶盏,替换上一枚脑袋大的、挂满了叮铃当啷饰品的绣球,“拿好,干点正事儿。”
这东西比茶盏可重多了,红绫手腕稍沉,掌心一翻将差点脱手的东西捞回来,对花娘轻抬下颌:“好啊。”
然后起身,径直走去围栏边,丢垃圾一样将绣球落入楼下人群中。
人群登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呼声和争抢。
“红绫姐姐,你这就扔啦?”身侧鹅黄裙子的同伴惊了一跳,看看楼下翻涌的人潮又看看红绫,后者对这番由自己挑起的动静十分满意,正支着脑袋欣赏:“这样不也很热闹。”
她嘴角扬着一抹笑,身边几个同样要抛绣球的同门和刚刚给她塞绣球的花娘皆是目瞪口呆。
不一会儿,某处发出高呼,绣球被从人群中高高举起以示:“我抢到了!”
巨浪稍熄,换作无数视线循声聚焦在那人身上,然后便有人发出疑惑:“怎么是个不认识的?”
那人发冠金光闪闪,袍子衣料上乘,又红口白牙是个模样漂亮的少年,很好记的长相,所以其他人一眼便认定他是外来的。
少年此刻没空去在意常客们不悦的目光,满面喜色,双手举着绣球,一个飞跃稳稳立在楼台下方最靠前的位置,仰头对红绫喊:“我抢到了!红绫!”
“听闻你是青城鼎鼎大名的胭脂巷里唯一敢被称花魁的,此次我拿到你的绣球,不如少爷我多出点,你跟我回去,我保你灵石丹药天材地宝取之不尽!修为必定比如今涨的快!”
泛红鼻尖冒着细汗,许是刚刚争抢太激烈,说话时还微微喘着气。
算是有一番鲜衣少年郎的外表,可惜张口就是狂言,不如他所料,这里根本没人吃这套。
其他人全在大笑,只觉得他天真得有趣。
“那少爷,你是外乡来的吧?”立马有另一道声音压过他,语气里的讥诮都要藏不住,仰头哈哈笑道,“抢个绣球做起春秋大梦来了,你知道它抛来做什么的吗?”
“不是花魁红绫的绣球吗?”少年亮晶晶的眸色微顿,显出迟疑,他亲眼看见就是先前听说的那个红衣女子抛下的啊?也明明那么多人都在抢。
见他真的不懂,立马有人出歪主意:“于你无用,不如卖给我吧!”
让别人先抖了机灵,话头立马偏了:“哎这怎么行,卖我!我出刚才那人两…不,三倍价格!”
争抢又盖向那少年,这次他毫无防备,人潮又一次涌上来的时候他眼底的慌乱落入了高处红绫的眼中。
红绫在那少年被淹没的前一刻,偏头回他个“祝你好运”的表情,眉梢微抬,然转瞬即收。
她回身又去屋里坐下。
“还真有人把胭脂巷当花楼啊?我们是东家又不是可怜人,”几个同样捧了绣球的欢喜修冷笑不已,“上来就妄想把红绫姐姐带走,以为自己是救风尘的角儿吗?遇见不懂规矩的外乡人真是晦气死了。”
“我们欢喜道的就算寻人双修那也是精挑细选,今天说赚灵石就是赚灵石,真是脸比天上长炽星还大。”
有人自己气着了跑来安慰她,却发现红绫并没有往心里去。
如今花灯会在即,这样的节日里,属于欢喜道修者的胭脂巷必会组织起各种吸引人的活动,为的就是掏外面修士们的钱袋子,而给巷子里的欢喜修一次择选双修对象提升修为的机会,那只是顺便的事情。
欢喜道修者大都长相好,聚集在胭脂巷里修行就都算是同门,遇到热闹的节日时就抓住机会组织歌舞或者其它节目,吸引外人来花钱。
遇见看得上的可以考虑拉来修行,没遇见就是打名声。
红绫的献舞便曾是无数人朝思暮想的惊鸿一瞥,所以今天才把她请到这里来和她们一起抛绣球。
而这个绣球的作用,仅仅是能给后日的花灯会上,望月湖比赛的花灯排选位置用的,每个球代表一个靠前的位子,谁抛的作用都无不同,只是楼下的人更想要红绫手上的那枚罢了。
平常,和红绫沾了边儿,无论男修女修都会逮着机会来她面前言语表达友好,顺便回给她一些什么以便于下次自我介绍,但今天那少年多半抓不住这个机会了。
“红绫姐姐。”鹅黄衣服的女修和同伴们骂过,转而到她身边来坐下,“正好我们明日要上青城山,你这次跟我们一起去吧?”
青城山由青城得名,横跨城中,将这座城池划分为青南和青北,胭脂巷就在青南,属于较为热闹的那一半。
而这座山,远比青城更加出名。
听到这个提议,红绫给了黄莺个自行理解的眼神。
那座山上有个寺院,是四大仙门里专出佛修的万古寺,而佛修属于无情道,完全不在欢喜道修者的猎取范围内。
而且红绫也不喜欢秃驴,嫌丑。
黄莺靠过来,声音软软的贴着她:“姐姐你知道的,我们挑人没有你挑的好,双修时多多少少会沾上些秽物,久之于修行是业障,而这万古寺里有个圣僧,他的功法和根骨天生至洁,能帮我们消这个业障。”
半晌,并未有回应。
其实黄莺早就觉得,眼前这位姐姐人前人后不太一样,尤其人后,特别的冷心冷情,只要不是自己感兴趣的,回应都会少得可怜。
但见过她的都忍不住和想她多说很多话,她也不例外,于是她瘪着嘴撒娇:“你今天碰上了脏东西,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嘛?而且我跟你说,那个圣僧梵音,长得超~级漂亮。”
红绫收了玩杯子的手,在黄莺脑门上一点:“无情道的,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也是,搞不动。”黄莺叹口气。
“乱无情道心,费劲又没意思。”红绫重新端起茶盏。
刚要喝,花娘正好走过来,再次顺手薅走,未睬她,反笑脸热切招呼起其他人:“该出去抛绣球了,长炽方落,正是好时辰!”
指间又一轻,红绫看了看空空的手,片刻,垂眼轻笑。
胭脂巷为比赛准备的花灯在夜幕后炒起高价。
旦日长炽初升,红绫就被挟着前往青城山。
万古寺的长阶在山北,她们要从南侧绕半圈再上山,晨时路上几乎没有人,胭脂巷也是专门与万古寺约定好,选在休沐的日子从偏门领进,以免她们在这清净地方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所以这一路上本该都没有外人。
本该。
直至昨日那少年突然出现在她们眼前。
“红绫!”少年今日换了身与她颜色类似的大红衣袍,“少爷我昨日为你打过了那么多人,道袍都坏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话啊?”
这晦气玩意又来,黄莺一马当先挡在红绫面前:“红绫姐姐为什么要和你说话啊?”
绿萼则是大声哧他,冷眼好笑。
她们一行好几个人,只有零星两个搭理他,少年气急,忙追上前:“你们胭脂巷只占那么点儿地方,能有多少东西供你们修行?”
四周逐渐从清晨的冷清变为幽静,万古寺进山的石阶掩映在茂密绿茵后。
少年吵了一路,此时道路转折,情绪也到了转折点:“我可是南阳宗的少主叶钦,你们知道在修真界有姓氏代表什么吗?代表是世家!资源无数!你被我赎出来就不用再修欢喜道了!”
脾气压了一路,本想着不理睬就好,但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她们。
几人当场就炸了:“你什么意思啊?!欢喜道怎么了?我们姐友妹恭!到底是哪个上不了台面的丑货暴力狂二百五,自身条件不足只能搞武力还沾沾自喜,拽的二五八万的?!羡慕我们有人喜欢而自己天天猫嫌狗不待见到处诋毁?自卑吗?”
几道视线上下在叶钦身上搜挖:“我看你这个少爷倒是从小浸在灵物里,不照样文不成武不就?整天不干正事整一些鸡零狗碎狗屁倒灶,实际灵府里的灵力也泛善可陈,就会穿刻着别人法阵的袍子保命,结果还看不起别人,我看你这废物小点心迟早被砍得只剩点心渣子!”
触及了毒点,姐妹一下子把各种骂人的词全都往少年头上招呼,临了,红绫漫不经心往他身上扫一眼:“你长相不难看,要不我出些钱‘赎’你出来?”
她随意把这个“赎”字轻飘飘丢回去,少年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想反驳,却觉如鲠在喉。
本就是针对他的话,其他人听着反而觉得是便宜了他:“红绫,这还叫不难看啊?脸白有什么用,若是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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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修行,吐纳灵气我都害怕沾过脏东西好吗?”
“对啊,你见过的漂亮男子还少吗?就是平常来找你玩那几个都比他好吧?”
“欸?你不讨厌他们啦?”“讨厌另当别论好吧。”
吵架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红绫也懒得多在这里停留,迈步上了石阶,她们见她走了于是纷纷跟上,徒留叶钦被护山阵拦在外面。
脑门重重地一磕,人霎时就被弹了出去。
黄莺回头哂笑:“忘了告诉少爷,今日万古寺休沐,你未在名册进不来。”
叶钦用力锤了一把地面,又疼又气得要死。
而红绫,她分明头一个踏上石阶,走着走着就当起尾巴,今日起太早了,耳边吵闹声方歇她就有点发困。
等到了石阶尽头,就见满目姜墙艳艳,后门半开着,有个灰麻衣的小沙弥在那里等她们。
“几位道友跟我来吧,师父让我带你们先去更换素衣。”这是一种往日里都听不见的语调,比红绫对内时的清清淡淡还不同,可能是修行浅,模仿来的让人感触不深。
红绫低头瞧瞧自己的衣袖,没绣任何东西,没人给她打扮时她连饰品都懒得戴,已经算是最朴素的衣着了,还要怎么换素衣?
她抬眼从其他人身上过了遍,最后在小沙弥身上暂停片刻。
“其他香客来这里都要换衣裳吗?”她随口一问,没准备听回答,只想着怎么拒绝。
懒得打扮,却也讨厌灰扑扑的。
意料之外的,小和尚摇摇头:“只是道友们要在寺中过夜,寺中素衣由梵音师叔刻有静心法决,换上增益而已。”
黄莺她们来这的目的便是掸尘,自然不会因为不喜灰色拒绝,于是红绫与她们分道,独自往平常香客走的方向闲逛。
休沐日不需要招待,万古寺的弟子都不往这来,整条路上都静悄悄的,只偶有鸟鸣。
空气中没有焚香的烟雾,但有残留淡淡的香灰味儿。
路过香鼎时,味道浓一点。
跨过最里面那道门槛,视野豁然开朗,庭中左右各是一颗巨大的古银杏,合起来便遮天蔽日。
粗壮树干上缠了黄布,黄布和沉下来的枝叶间,穿插了无数红色,是绸带或者坠流苏的木牌。
“哎呦……再、再高一、一点儿……”
幼小身影掺在其间,奋力踮起脚伸长胳膊去捉头顶的树叶,企图把树枝给拉下来。
但个子小,怎么都差着一大截儿。
红绫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偏头看了一会儿,踱步上前,温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小姑娘没想到有人,吓了一跳,回过身看见是红绫,小手在自己胸口摸摸,解释道:“我在挂祈愿绫!姐姐,你怎么会今天出现在这儿?吓我一跳。”
这孩子说话大大方方的,安抚自己的小动作也很是可爱俏皮,红绫俯身与她平视,含着笑意同她说话:“我来玩儿。你这红绸是挂来做什么的?”
“姐姐来万古寺玩,居然不知道前山金殿间所有东西都是给香客许愿的吗?”小姑娘老成地睨着她,说罢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摇一摇,“你心不诚哦~”
许愿?那便与花灯是差不离的东西。
她淡下与外人说话时习惯性微微扬起的语调:“我倒不信这个,许愿是对谁?”
“是专门帮人完成愿望的佛祖哦!祂们是神,可灵啦!”
“现在的世间早就没有神了。”
她摇头,“若只是仙与佛,那不一定有我自己管用。”
这话音越来越轻,最后更是几不可闻,小姑娘没听清,她调转话头,拿过她手里的红绸:“我帮你系上吧。”
红绫愿意帮忙,小姑娘对那句没听清的话的好奇便一挥而散,兴奋起来:“系高一些!神佛会先看到离得更近的愿望!”
“好。”红绫脚尖点地,飞身而上将红绸系在大多数红绸之上,却仍不是树顶的位置。
身后那人走近时,抬眼便看见几片青绿色的银杏叶在半空飘飘摇摇,随后落地的是一抹与这古寺神佛都格格不入的红。
最最艳丽逼人的色彩,枝叶间透过的长炽光辉,只落在她身上时是刺眼的。
小姑娘先看到了他,唤了一声“梵音师傅”,那身影闻声回过头。
梵音心头震颤,不敢等看清那人的模样就忙不迭低眉垂眼,掐住手持默念一句“阿弥陀佛”。
2. 第二盏灯·梵音
这名字……红绫先是循声看向那小姑娘,她姿态笨拙,却仍恭恭敬敬合手去拜。
再抬眼才看见来人。
他怎么靠近的?脚步这样轻吗?
不过和刚才在门外等人的小沙弥不同,他土灰色素衣外裹了另一件刻满古怪文字的袈裟,很平常的料子,朱色也不鲜艳,甚至已经有些褪色泛白,可就是因着上面那些篆文,浓郁的灵力散发出的金色光晕隐隐已经在往外溢了。
佛家用梵文,这大概就是了,而他叫:“梵音师傅!”
“我刚刚没等你来就想要自己试试能不能系上,结果没够着……”小姑娘和他很熟,“然后这个漂亮姐姐就出现啦!已经不用你帮忙啦!”
梵音。红绫刚听过这名字,原来这就是黄莺她们说的那位万古寺的圣僧。
这人皮肤白净轮廓柔和,眼睫浓密,此时垂下故意避开直视,投下的阴影与下至一抹颜色分不大开,长眉明明很浓但因为色浅才失了凌厉。
这样漂亮的人,大约是因为眉心那颗朱砂痣,才会让人觉得他有佛相吧?
但其实……红绫缓缓上前,抬起手,纤白指尖即将触到那红色时那人才慌张退避,音色却稳:“姑娘莫碰。”
果然不止是普通的痣而已,而且这青城山万古寺的圣僧,也不见得是多么道心坚毅的圣人。
避视,但根本知道她走近了伸手去都不作反应,真要碰了才躲。
红绫顿了片刻,缩回手,心里大抵清晰,只道:“原来是——”她轻笑舍去半句,“的确是干净。”
那道视线像是要把他刺透,尖利得不给一丁点儿容许忽略的机会,梵音立在原地保持着平日里待人的样子,等了会儿,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消去,他才觉浑身轻了不少,眼睫微颤,但视线才上移半分,迎面便是一股清凉香风乍起,径直迷入他眼睛里去。
头顶银杏的一片叶子好巧不巧正中眉心。
接着就被两根手指捻住拿开,红绫尾调上扬,带着嘲弄笑意:“原来只是不看我。”
“刚刚是以为我走了?”
梵音根本没料到红绫会故意隐去气息,指腹将手持中的一颗莲花菩提拨过,叹息道:“姑娘莫要捉弄小僧了。”
“好吧。暂时放过你。”
见对面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红绫还算满意,拂袖刚要离开,就听见了除去他们以外的脚步声,“师叔!师叔总算是找到您了!”
先前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没注意跑走了,现下领着另一个土灰色的秃子正往这边来,红绫才反应过来,方才忘记留意梵音的声音——一开始领她们进门的那个小沙弥说话的语调约是学的他,当是不自然才被察觉,刚刚应该是“静”得太自然,所以不曾细察。
移开视线前红绫最后扫过梵音,是挺漂亮。
那秃子牵着小孩,毛燥得很:“师叔……哎红绫仙友怎么也在这里?算是省得丹青再寻了,仙友的同门已经去了饰染堂,我来找师叔,既然都在便正好。”
小姑娘对红绫龇牙一笑,没换过的乳牙尖尖的,红绫也对她歪了歪头,抬眉表示看到了。
“哦,海棠是在寺中清修的俗家弟子带在身边的孩子,”那秃子注意到她们之间的波动,主动介绍起来,“平常一直在山上,红绫仙友第一次来没见过,黄莺仙友她们都是识得她的。”
“你是海棠啊。”
她用了是,好似知道她般,但等海棠兴冲冲问她“是不是听过自己”,她又故意摇头说没听过。
海棠表现出很失落的样子:“我都听过你的,红绫姐姐,虽然你不知道我让我有一点点伤心,但你真的比别人描述的还好看,我又觉得见到你很开心~”
可红绫只是看着她很淡的笑,没再说其他话,只是眼神似有若无的透过她去看见一些别的什么能让她注意的。
仅仅扫过,轻飘飘挠人似的尚且不够海棠反应,她便已经被引着走了。
“难道姐姐认识我娘亲吗?”海棠原地皱着眉头简单思索,再看去,人已经没影了,于是用力揉搓眉心,后怕地喃喃,“师傅们说皱眉会长皱纹,我可不想长皱纹。”
-
饰染堂四面无窗,前后门一关,正中一个莲花台,找不见灯。但暖黄色的光混迹在点起的香炉生出的烟雾中,氤氲出亮来,也就不能算是完全的暗室了。
“红绫,你可算来了。刚才去哪里闲逛了?”绿萼第一个看见她,伸手拉她在蒲团上坐下,“你进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股冷意?”
红绫疑声,合上眼默默嗅闻,“并无。”
黄莺羡慕得哀声:“那还是红绫姐姐厉害,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当初结丹前,被这里的香熏的要晕,后来才知道,是我身上秽物快要形成业障了,如果等雷劫来帮我除,那多半就被顺带劈死了。”
“筑基的雷劫就该劈死你。”蓝雪摸摸自己的鼻子,摇头哧道,“我们姐妹里最不识人的就是你了,欢喜道修明着说想固定道侣,不是等人来骗你?”
被揪出糗事,黄莺当即坐直瞪起眼珠子,马上就要闹腾起来,红绫懒得理,侧过身支着脑袋打量那莲花台,琉璃做的花瓣晶莹莹的,空气里飘来又去的烟时不时叫它其中闪出流光,看着看着,她便开始对它发起呆来。
“做什么呢?”橙花绕到红绫身侧挨着,顺着她视线看去,“透叶莲座,梵音师傅便会坐在那上面,你知道这位师傅吗?黄莺给你讲过?”
女子的面容被隐在昏暗中,此时仅能看清轮廓,眼眸总是这样半睁着,宁愿抬起下巴也不愿费力睁大眼睛,像要打盹,被看着的人从来觉不到她的认真。
外人都说红绫是胭脂巷中独一份的媚骨天成,但人后相处过再看,就觉得并不,甚至会发现旁人给她化妆时特意上挑的眉实际平平直直,并不如印象里那样柔媚,甚至眉尾还有些向下的走势,无端透出冷意。
好一会儿没等到红绫应,橙花觉得应该是她没兴趣这话题,于是准备收回视线,就听她突然说:“我刚刚就见到他了呢。
“不是什么多神的人吧。”
“啊?”身后逐渐拔起的吵闹声霎时止歇,“姐姐确定你见到的是我和你说的梵音圣僧吗?”
黄莺人如其名,叽叽喳喳的,一说起话特容易停不下来:“我的姐姐,你认识的青城人不少呀,没人和你提过梵音师傅啊?我跟你说——”
从别人口中认识一个人,红绫听过的大多数都是幼稚的坏话,又或者道听途说的八卦,她坐那懒得搭话的时候身边人老爱跟她讲。
这次倒是头回听这种没什么怨怼的:“你知道的,无情道修在话本子里一直以来都非常危险!
“人生来有七情六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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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要惨兮兮的为了道心克制,稍不注意就堕入旁门了,就算像佛修的师父们这样对弟子们从小洗脑,还是架不住外界故意捣乱,尤其是好看的女子和男子更容易吸引这样的人,红绫姐姐你应该知道的……”
在黄莺开了这个头以后,蓝雪也插进话来,在她们的油盐酱醋里,红绫好似手握了青城的一半蓝颜,而另一半红颜现下全被她们片语间堆给了这位出身山寺里的漂亮和尚。
不过与她不同的是,她身边的蓝颜们还能时不时来她眼前刷刷好感,听过梵音名号而来的人,无论男女,见过他以后就再也无欲无求,甚至想抛却俗望给尚在人间的他塑一座金身,也一并供进前山的大殿里去。
可谓道心之坚,不可攻克,灵本高洁,更不容玷污。
越说越不像话,绿萼看着她俩冷笑一声,橙花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偏生红绫一手拖着下巴,真听出了几分趣味,勾着唇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甚至还在思索细节之处。
“的确漂亮啊,很漂亮。”临了她评价道,在几人都察觉出她眼中的意味不明时敛去外露的神色。
这下兴致尚起的两人反倒面面相觑起来。
“等等,红绫姐姐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红绫不答话,心下想:当然是发现他并非外面所传闻的那般喽。
她从来不屑于扰人道心,打乱别人的命数是一件既困难又无趣的事情,道不同不相为谋,有闲心了就和身边已有的打打交道,日子能躺着绝不站着。
毕竟她又不需要纠结修为是否进益。
可如果是梵音这样的,那便没什么留心避让的必要了,她能看的过他的模样,又记得不久前他微颤的眼睫和明知需要退避却等到最后一刻的犹豫。
等到最后一刻啊……
那是不是她说其它话做其它事,他也能等到最后一刻再拒绝呢?
那可真是太有可试用性的一件漂亮玩物了。
“欻欻。”昏暗中,四面忽得拔起金色光柱,当即,刻满了梵文的阵圈便将这空间笼罩周行。
圣僧走上那莲花台,撩起袈裟端端坐下,合手向她们施礼:“阿弥陀佛,各位仙友请盘坐在蒲团上即可,言语行动稍作歇息,贫僧会在仙友入定时为你们起阵化妄,以助消去污浊阻碍。”
空气安静了三秒——
“天,梵音师傅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他不会听到……”悄悄话点到即止,黄莺紧抿唇缝对姐妹们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又尴尬。
自是没人再出言去论说到底,几人四散坐好,唯有红绫本就坐在蒲团上,此时并不动作,而是转回身面朝梵音的方向,莲花座上落着几颗灵石,灵力汩汩泵入琉璃中,让它整个都透出浅淡金光来。
她倒是知道他何时来的,但并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们说话。她说的话其实没什么,可若是以他的承受力,便一定不会像她一样觉得。
如果听到了,那她现在能从他眉眼间捕捉到什么有意思的变化呢?
这么想着,红绫又支起脑袋,按他所说的那样阖眼稍歇,只片刻又睁开。
橙花曾说过她瞳色偏灰,比普通人浅,又完全没有棕调,所以无论怎么样都觉得缺少亲近感。
可梵音似乎会因她的注视而紧张,那她就不得不好好看看他了。
3. 第三盏灯·素白莲花
第二日挨到午时,下山的路上黄莺还在嘟嘟囔囔,说要跑快点回去胭脂巷赶午饭。在饰染堂的这一日一夜里淤塞是都清剿疏散了,甚至境界也有所松动,但伙食实在是太差了。
“每次心里都有准备,但吃到嘴里又不免想啊……万古寺里的猫猫狗狗都是怎么待得住的?它们也修佛吗?”
黄莺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整个人好似都灵动起来,蹦蹦跳跳冲到最前面,背过身面朝她们倒退着招手,“姐姐们走快一点!
“你们难道不好奇今天老龟公为夜幕后的花灯节准备了什么样的吃食吗?我们等下偷偷溜进兴膳楼去提前摸一些出来吧?我想吃玉露糕!”
身后巷子口有龟童推了架板车向外冲,车上摇摇欲坠堆满了小的彩灯,眼看就要撞上,绿萼伸手将路中间眉飞色舞的小黄鸟捞到路边,撇嘴很是无语:“你看着点路行吗?
“再说,谁要和你去偷东西吃?红绫要回花月楼,我和橙花蓝雪也要准备妆发,自己一边玩儿去吧昂。”
胭脂巷居然已经有了不少游人来去,但多的还是主事的老龟公手下的小龟童,他们在搭台和搬东西,胭脂巷临街的一面楼台都被牵上了彩绸挂上了花灯,有好些后辈女孩子闲来无事还结伴站在下面瞎指挥。
踩在架子上挂彩的龟童听着下面七嘴八舌不一的意见,左右不是,急得鼻头直冒汗,她们就在下面指着他哈哈大笑。
注意到她们回来,此起彼伏的招呼和讨论声抛过来:
“姑姑!”“是红绫!我竟然三日见到她两次,太不容易了……”“今晚她还来吗?”
“红绫姑姑!”
欢喜阁里花娘等她们等得紧,上来便把纸笔塞进橙花怀里,急匆匆嘱咐“阿橙你先去帮我顶一阵去”,转头就去敲打落在后头的红绫,红绫也由着,一路被她拽去妆镜前。
“你怎么地一声不吭跟她们跑出去了?
“我昨日便没找着你,真是管不着你了!”花娘气呼呼叉着腰训她,“那老乌龟本要带人上花月楼布置,你不在他进不去,最后又来累我。”
红绫一贯不甚在意,被扔到哪就在哪安下,此时好巧摸到了一罐新的唇脂,自顾拧开来嗅气味,回得敷衍:“妈妈别气了,又寻我做什么?”
一拳打在棉花上,女人叹了口气,没辙地直接开始说正事:“前日的花灯托你福卖上了价,其余有机巧没机巧的加起来也卖了三千多盏,今晚长炽落山前要入水,到时候你帮着看一看,务必要让头奖落在那几位其中,清楚了吗?”
指腹沾了颜色蹭在虎口皮肤点上两点试颜色,听到这话也未曾有半分停滞,她眉眼稍抬:“那几盏你不是花了大功夫找人做的吗?跑在前头还不是轻轻松松。”
“以防万一知不知道啊?”花娘横眉,声音却低了下去,手藏到袖下给她比了个手势,“最低的那盏也卖了这么多,这意外谁担也不成,下次便没噱头了。”
颜色太淡了。红绫给囫囵扔回去,说:“那我先回了。”
“以后没事儿别再往外跑了。”
“行昂。”
花月楼在胭脂巷尽头的望月湖上,是青城唯一一座八层的十四角楼,常年用大笔灵石供着,整座楼悬浮于水面,离岸边有些距离,又下了禁制,能上去的只有那几个人,再就是得获得红绫准许。
楼内梯道连接呈环状,中部上下贯通,尖顶也开窗,正午时长炽暖光可以直接照在一层中心的那棵根系盘虬的桂花树上。
梁柱上上下下到处挂得是锦绣缎子,红绫起初刚住进这里的时候嫌弃新打的床工期太长,困了就用新购给她的布匹把自己兜在半空瞌睡,久了换的位置越来越多,可供落脚的锦缎便也越来越多,她也睡得习惯,床铺和房间就都闲置了。
“秋毫。”
她唤了声,一个小丫头捧着漆案迎上来:“仙者现在要梳洗吗?我帮您备水。”
再后来花娘不知道从哪捡了个没灵根的小姑娘来给她做侍从,她让她住那个已经落灰的新房间,小姑娘感动得不得了,也就是眼前的秋毫。
“不用。”红绫环视一圈,没找到什么与往日不同的地方,于是发问,“昨日阿花在这布置了什么?”
秋毫个子瘦小,看着也就民间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不怎么活泼,闻言恭恭敬敬答话:“楼里没有动,就是在楼外围了三圈铜铃,说是花灯到了楼前会撞响,仙者听见声音就能知道哪里先出了名次。”
红绫听了走出去看,果然如秋毫所说,细线穿了敞口的铃飘在水面上。
但这铃不是普通的铃,是摘除铃舌后纯粹靠灵力催动的,那就是只有那几盏用了特殊灯烛的花灯才能真正撞响,可谓多重保障。
只随意瞥了一眼,红绫便转身回去,路过秋毫时从她手上的漆案捏了杯子来吞了一口温茶,飞身上楼,选了个能看见胭脂巷的、窗口前的位置窝进去,合上眼准备再瞌睡一会儿。
艳红衣摆露出一角垂在锦缎外,秋毫抬头望着无声等了半晌,确认不需要自己,又捧着漆案走开。
-
花灯节是俗家节日,万古寺弟子的休沐日子正巧撞上,于是有好些新入门的小沙弥在闲暇时频频交头接耳。
“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在这种日子下山玩儿啊?”
“应该是不能了。”
“河灯也不能放吗?前山金殿不也是专门供香客许愿的。”
“那你上哪儿来河灯呢?门内的器物是由那几位师叔管着,都是卖给香客们用的,我们不能拿。”
“那不能叫卖买,佛家叫施、香客叫请,别乱说犯了口讳。不过……梵音师叔?”
前殿里的所有供给香客使用的法器法物基本上都是几位修为够格的僧人亲自着手做出来的,其中梵音算大头。
因着他的经文出名,又有人会问,正巧他做这些手头活也精巧,于是常常被师父谴去帮忙篆刻符文,一来二去原本是“帮”的忙就成了他自己的。
从饰染堂出来,梵音无事,偶遇三三两两师侄聚在一块说话,路过时顺耳就听了,本没当回事,边捻手持边准备回自己的禅房入定,不想何时走了神,再抬眼,自己已经路过禅房,身处后山钟楼前。
翠竹高耸,风过沙沙作响。
这口古钟的钟声传闻能传千万里,有聚魂引路之功用,但其实渡魂和引路之事许多僧人都能做,所以这口钟并不会轻易被敲响。
至少梵音没见过,早已搁置落灰。
梵音仰头望去,巨钟掩映在竹叶间,古旧得蒙尘,但钟楼之下隐约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径。
他并不意外,这条路能从青城山背直通南面的山脚,幼时有师兄领着他从这抄近道去青南的一口水井抬水上山,这条路他早走过无数次。
后来他有了气感开始修行,打水的活派给了其他同门,他就再也没往这边来过。
今日怎么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刚刚那几位师侄似乎提到“花灯节”和“放河灯”之类的字眼,前几月是有香客来求过河灯,他当时顺手做过几盏素白的莲花灯施出去,若是他们也来问,他储物袋里倒还是有些素宣和劈好削光的竹条。
可惜刚刚他们注意到他走近就噤声,应该并无找他来要的想法。
算了。
半晌,梵音收回目光,想着既然走到了这里就再看看这儿也好,于是迈步过去准备绕过钟楼,瞧瞧看那条小径如今的模样,行至半路却发现钟楼的大门敞着,台阶上全是脚印,甚至角落里还积着上一季的枯枝落叶。
鬼使神差的又调转方向走上去。
上面空间不大,之前门关着那么多年没人推,他没上来过。但此时地上居然摆了几副棋盘,旁边还有散落的棋子、蒲团,都很干净,地上也没什么灰尘,墙边立着几根盘得光洁的竹鞭,断口清晰可见打磨过的痕迹。
原来他们平常都在这玩乐。
僧人眼中蒙上一层柔和,再看正中那口钟,它是这里唯一落灰的东西。他们还记得不随意动古钟,想来并没有胡乱闹腾。
随他们去吧。
只是扫过这些玩物,他便绕过棋盘走到围栏边,自己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蒲团坐下,想了想又取出之前剩下的材料。
这里能望见山下,望花湖他见过的,但——
梵音目光稍滞。
上面何时多了一栋飞檐翘角楼?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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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挂绿倒是热闹。
时辰尚早,湖边就已经有行人聚集,夜里过节想不到会是怎么样一番热闹呢。
青城山上能望见的光景不少,但之于万古寺都像是分割开来的两个世界,梵音耳边静悄悄的,他低下头点燃半截黄烛,将细竹条放在上面炙烤,然后弯出形状。
寺里少说一半祈愿法物都是出自他手,用已经处理好的材料糊一个莲花灯,他沉浸进去一时半刻就能做出一堆,此时却是捧起这唯一一个:
“天降福泽,以此功德,庄严庇护我佛净土。”他双手合十,将灯盏贴在额上低声念道。
金色梵文自他眉心朱砂小痣起,又自素白莲灯落,字符没入灯盏,闪了一瞬极浅淡的金光。
这不是正途的下山路,梵音提着袈裟袖摆一步步探着路向下走,偶有特意铺设的青石板飞架溪流之上,两端嵌得稳当,应是有人常走。
“放!”一声令下,对岸闹市的嘈杂喧闹如浪般掀起,将将走到湖边的梵音低低念了句佛号,低垂眼眸没有张望,只是缓缓蹲下身,极轻极缓地推莲花灯入水。
花灯在水面荡了荡,很快稳住,顺从着水底暗流不紧不慢的移动。
本是同一汪湖水,对岸相比山脚这侧总是热闹非凡的,他又一步步往钟楼的方向回程。
“师叔!梵音师叔!”
夜幕初见端倪,小孩子们终于成群来寻他,个别手上攥着几只小纸船,梵音仰头看了一眼,心中若有一丝波澜。
这一边其实也不同想象般冷清。
或许,今夜注定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而红绫是被那一声“放!”吵醒的,本只是瞌睡,不知不觉睡沉竟然就错过了时辰。
她从来没急过,又继续缓了小半个时辰才彻底醒了,翻身坐起来,支着下巴半垂着眸子透过窗向下看。
楼外湖水上满是各色花灯,明灭火苗随着灯在水面上摇摇曳曳,都是从湖边来的,有几盏装了机巧的动作飞快,转眼要漂到楼脚边台了。
“我的!我的灯在最前面,第一个到花月楼下的必定是我!”激动的呼叫声络绎不绝,远远传进她耳朵里,红绫挑眉一笑,翻手唤了把团扇轻轻摇着,下一秒,那花灯就突然在水里转起了圈儿。
“嗨嗨你的机巧也不成啊!”那人身边一位少年原本伸长了脖子急得不停咂嘴,一看这场景突然就乐了,“还是我的花灯好,你看马上要……哎哎哎!”
另一盏灯晃晃悠悠马上要越过去,还特地从“前辈”的身边过一下挑衅,近了却被那盏转圈的带起的漩儿绕了进去,开始围着它乱跑,瞬间让花灯主人咧开的笑容僵在了半路。
“你也不行啊!有什么脸说我?”先前的少年哭丧了没两秒就又高兴起来。
自己的失败固然丢脸,但死在半路的尸体如果成了对手的绊脚石,那大概也不是最坏的情况。
两位都是熟人,看他们红脸拌嘴出糗,红绫乐不可支,悬在锦缎外的两条腿小幅晃晃,探头继续看戏。
可就在两位呼声最高的选手紧绷着心头细弦争抢头名时,代表头名产生的细碎铃声却已经响起来。
红绫略微挑眉,收回视线放出剪纸傀儡去寻声音的源头。
不一会儿,报来的竟是个极其普通的素白莲花灯,没有任何机巧和灵力驱动,依靠水波推动,一下一下撞击着围栏下垂吊的铃儿。
今夜的花灯都是从胭脂巷那侧湖边或者闹市方向飘来的,有心人都紧盯着楼前大片灯火,不料最后获胜者不仅普通,还是从无人在意的后方前来。
花月楼后方是什么地方?
她抬眼寻上去,万古寺的铜钟下,一群小沙弥推推嚷嚷,而素衣袈裟的大和尚正盘坐在他们当中。
手上糊到一半的灯与眼前的无二,没拿到的小沙弥急不可耐,而拿到的举过头顶飞速向山下湖边俯冲。
一边是镶金画玉的喧嚣,一边是青灯古佛下难得的童趣。
红绫笑笑,弯腰捡起莲花灯,不经意的打量一番,原是内里半截灯烛上刻的梵文带了灵力,所以碰巧能撞响这无舌的铃。
不能算他的名次,不过……
手还挺巧。
4. 第四盏灯·傀儡妖
铃声又响,红绫将莲灯顺手丢给栏杆上那几片手舞足蹈的剪纸傀儡,回身去寻。
剪纸薄薄一片,几小只被砸得摇摇晃晃险些掉进水里,你拉我扯才稳住身形,齐力将傀主“交付”的物什抬住。
红绫当初有意没给它们剪口,几张纸片子交头接耳半天谁都没能出声,气得伸出小短腿互踹,依旧无果,只得暂时团结起来将头顶的大东西稳稳当当摆在栏杆上,才转移阵地继续闹。
不过这些都是无声的,它们指望主持公道的傀主早绕道去了前面完成她那被称作“正事”的记名任务。
“头名”出在那几座高价花灯中,这一切都毫无悬念,远远地山间竹影下,某道目光扫过在那只被从水中捡起摆放在围栏上的素白莲花,微不可查的停顿片刻。
原来这座楼台是她的住所。
“师叔,这个该轮到我了吧?”
身边小沙弥蹲在那里好半天了,腿麻得不行,可宁愿不停摇头晃屁股调整姿势也不愿意将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开,生怕盯上的玩意又被其他人抢了先。
梵音指尖在身侧那段黄烛上一画,黄烛当即被切下一截,他用灵力点燃,连手上刚糊好的灯一并递给他:“去吧,小心点。”
起初不以为意,直接将那挽竹条用的半根黄烛全装进第一盏灯里点了,现下储物袋里黄烛不够用,只能每人分一截去,虽说切断后刻痕不全失了灵力,却也不影响能用。
那小沙弥兴奋坏了,一把接过直接弹起来就要往山下跑,奈何腿麻了一路跌跌撞撞,也倒是兴致不减。
目送人跑走,梵音侧身去摸竹条,准备继续再做下一个,不料伸出的手扑了个空,他垂眼,才发现原是材料用完了。
此时地面上还剩些多余的素宣和裁掉的边角,身形瘦高的孩子盘坐在侧,眉目淡漠,见此情景也并未流露出失望之色。
他记得这孩子。
是“丹”字辈弟子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平素最是温吞不起眼,起初有几个师兄私下说过,他有些像他。
不过后来功课呈上来便再也没人说了。
没人料到这批弟子中个子最大的丹青,居然连最简单的经文抄写也做不好,字文笔画写的用力,但拿起来一看,这力气原是多余费了。
梵音没单独教过他,对他的了解全非来自亲历,所以对待也与其他人并无不同。欠身收拾着地上的纸张顺便唤他法号,抱歉道:“丹青师侄,今日所剩用材耗尽,你的那盏我回禅房里瞧瞧还有没有剩余,晚些好吗?”
丹青听见师叔叫自己,抬眼反应了片刻才摆手,着急出声不免龃龉:“不用的师叔!我就、就是跟师弟们来凑热闹,本也不该劳烦,愿意耗费时间陪我们玩已经是师叔好意!”
成叠的宣纸漏下一张,梵音忽得想起先前回程路上他们一窝蜂拥上来时有人手里攥的纸船,动作便停下来,退而其次:“那我为你折一只小船吧。”
他稍顿,气息里依旧混杂些许歉意,“可能不如他们的,但我多刻上灵文,你放进溪水里,说不定也能一路下山。”
听闻这话,丹青错愕抬起头:“梵音师叔?”
说话间,梵音揉搓了下指腹,熟练将纸张对折,竹影横斜,此时悬月已爬上枝头,他缓声舒出一口气:“不妨事的,你都来了便是明了自己想要,为何要拒绝呢?”
素宣本最易湿水,纸船描了字,入水时稳稳当当浮在水面,并未被浸透。细看才发现底部被一层薄薄金色灵力托起,丹青睁大了眼睛,伏地目追小溪流水将它带离。
若是溪中石砾不让它搁浅,纸船应是能够漂至山下——
红绫从花灯夹层里抽出纸条,掠过大段留言,将末尾的落款一一誊在名册里。
又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那群人好似日日有闲时,每每帮花娘登记名册,来回多是那几个字。
手中笔收,红绫没了任务,有些神游,可当神识一飘散出去她便察觉,不知何时,花月楼里居然不见了秋毫的身影。
去街市上玩儿了么?
那小丫头不是觉得离湖麻烦鲜少出门,今日怎地一声不吭跑出去了。
红绫犹疑的思绪不到半刻便歇去了。今日本也是凡间佳节,由她去好了。
由花月楼到对岸,半座湖的水面上都漂着大大小小的灯,低矮的各色河灯密密麻麻,繁复的机巧花灯也不计其数,目之所及约莫远不止花娘手里卖出去的那些。
琳琅的景象看久了晃眼,以今日的盛景她此时这般上街游逛必定不得安生,晚些出去接秋毫回来时还是得换套装束。
红绫眯起眼朝对岸遥遥一瞧,还有不少人围在一起高谈阔论。
胭脂巷的龟童成群做起疏散游人和摆放烟花的工作,上了年纪的老龟公弯腰驼背,颈子后边隆起的富贵包仿佛真的驮着副龟壳般。
平日里最爱对手下龟童颐指气使,难得因着面客而挤出点笑脸,外人却没心理睬他,也就是零星几个见他形容鄙陋绕开与他拉远点距离,余下的不仅将他矮小身躯忽视,扯着嗓子的指挥声也淹没进喧闹人群里。
没有哪个曾住在巷子里的人未遭过他白眼。
从当初捡红绫回来养的那位后院粗使便对他又怕又讨厌。
不过小时候的红绫生在她们其中,就并不会让自己浪费脑筋理解他的荤话,每每被指头对着时,她就当自己是置身事外的观众,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断眉在绿豆眼上边的位置一跳一跳,便会觉得好笑极了。
后来没多久就让花娘收去欢喜阁修行,也改了新名字,红绫后知后觉发现,当初的场面因为对方的相貌不足其实缺少观赏性,可偏偏足矣看出她在淡视他人对自己的恶意情绪并以此为乐这件事上,实在是有十二分的天赋。
现在不会再有机会落在当初的视角里充当观众,红绫视线扫过他时,并不会和背景里其它人区别开。
她转身回了花月楼里,沿着廊墙路过楼后大开的支摘窗,正对着的位置入目便是那盏造型简便精巧的素灯,灯内烛火在她看去时正“猎猎”晃动着。
那群纸片子居然将它摆得好好的。
见此,红绫不禁抬眼朝远处的某个方向望去,视线扑空时眼底多了半分微不可察的没趣儿。
原以为回来还能再看见,居然就走了,还在楼后的另外半扇湖面上剩几个破河灯在她眼跟前晃悠,这算什么?
万古寺的秃驴果真还是只能指望那张脸,才让人有耐心。
红绫一挥手,叉竿落地,窗板“哐当”一声砸下来闭紧,震得楼外窗台下的几只打不出结果、已经开始尝试用动作交流的纸片子纷纷扬扬被这阵猝不及来的罡风扑出几尺外。
懒得换衣裳,红绫一闪身,睁眼便斜倚在了欢喜阁铺了锦缎的太师椅上。
四周的桃红柳绿以及最近妆台前的绿萼都被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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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后不由松气,又故意嗔她:“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这里?”
后辈许多新晋同门都是在今夜作为绿萼她们几个的乐师或伴舞第一次上台,临行,紧张之余又期待着会有多少人看见自己。此时在这儿见到这位当年凭一己之力让胭脂巷歌舞人尽皆知的人物,登时更为兴奋:
“红绫姑姑,你是来看我们的吗?”
“您待会儿会在哪啊?我可以把彩绸抛给您吗?”
“姑姑……”
外边热闹,黄莺不在,于是少了一个最强势的家伙闹她。红绫任着好几个穿同样舞裙的姑娘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伸出手用指尖和她们勾着玩儿,顺便还抽空回绿萼的话:“花月楼就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你一个人无聊?”
绿萼凑近铜镜检查自己的妆发,闻言不信哧笑,隔着镜面睨着红绫的方向,“平时请都请不出来,我以为你能一个人在楼里把那些个傀儡剪到整个青城都装不下。”
说道红绫的那些傀儡,绿萼总忍不住白眼:“宁愿把每个纸片子都雕得花里胡哨,也不愿意给哪怕一个留出能说话的‘口’,我一直想你是不缺说话的人或者懒得和‘人’说话呢。”
捕捉到绿萼有意咬死得“人”字,红绫抬眉,唇角笑意深了几分,并不点出。
“我要是有心听它们说话,那可真闲得慌了。”
她就近捉住其中某个姑娘的手,小姑娘下意识往后缩,她却将之轻扯拉向自己,眼眸半开对上她的目光,在她发觉并怔愣的同时偏头微微抬眉,似在问询。
出口的话却还是在回答一旁的绿萼,“想说话时自然能有活人说话,为什么要对着几张剪纸呢。”
而当那姑娘反应过来想向红绫露出笑容时,红绫却已经移开视线,松手前还状似无意地捏了下她的手心。
仿佛无声中已经完成了一场交流,可当事人因为出神而未来得及发声,于是又像是失去了什么,信息模糊,可就是让她觉得自己本该能够听清才对。
心口突然就多出一个未知的空洞。
姑娘低头探究地看看自己的手,又搓搓指腹和手心,上面明明还留有方才那细腻微凉的触感,为什么自己会不确定刚刚是不是真的呢?
红绫再次扫过刚刚的那小姑娘,又趁她思绪停在别处及时收回,唇角勾起一抹不明的弧度。
绿萼正巧从镜子里看见这完整一幕,她可太明白这人肖似捉弄的玩心了,不由气极反笑,起身提着裙摆要走,经过时忍不住对着红绫的方向冷哼一声,并不戳破,只招呼人走:“马上轮到我们上场了,都别玩了!”
面前磨磨蹭蹭散掉几个,红绫好似没懂她哼什么似,也不吱声,只对着绿萼的背影眨眨眼,懒洋洋地耸肩向同样候场并投来不解目光的橙花露出无辜的神色。
用口型说:我不知道呢。
半场过去,曲调冲向主弦部分,烟花与舞台中央的绿色身影一同旋转着飞向半空,独占露台最佳观赏区的红绫笑眯眯看着绿萼,看她在音调拐弯的同时甩出彩绸让自己与烟花共同绽放。
热烈的炸响后是雷鸣般绵延的掌声和欢呼叫好,红绫也鼓掌,然当手心拍响的同时,向来只现光鲜不叹愁绪的人面上浅淡的笑意竟兀地僵住。
惨叫声凄厉瘆人,可眼前盛景仍在,热闹中并无一人察觉,红绫背脊缓缓直起,眸光却沉下去。
是她散于城中的剪纸傀儡。
5. 第五盏灯·女子心脏
“红绫,你待会儿……”花娘推开半掩着的门。
抬脚刚要迈上露台,没成想打眼正正好看见红绫利落掐诀,缩地成寸瞬间消失在她眼前,“欸先别……”花娘没逮着人,一愣,当即怒了,“不是白天才答应我不随便出去的吗?!”
齐刷刷几道视线从身后投来,花娘很想翻一个像绿萼那般刻薄的白眼,可此时手下人都盯着她看,于是只能无声笑笑败下阵来,心里祈求她像昨天一样去个人少的地方。
千万不要惹出事,顺利回来她就还能好。
-
青城内的某处,少女房门紧闭,铁链在门环上缠了六七圈,下坠一把巴掌大的铁锁。
屋内仅仅点着一盏油灯,为了节省灯油,灯芯只挑出一点点,光线昏暗。明明身处偌大宅院,她所居住的屋舍却布置简陋。
主院的下人房都不至如此,可方才动作粗暴将她推进来后落锁的婆子明明称呼她为……三小姐。
不过用着讥讽的语气罢了。
少女不怒不恼,神色黯淡,跌坐在地后沉寂了很久,忽然察觉到手里空空如也,情绪便一下子激动了。
呼吸声急促起来,整个人伏在地上摸索,却如何也遍寻不到。
紧接着,一只绣鞋踩住了她的手指,少女顿住,抬起头,双眼全是血色,瞳孔虚焦,并不能看见。
“秋毫”蹲下身凑近她,双指捏着一只叶片枯黄的草环,磋磨出声让她听见,最终滞于她不可视物的双眼跟前,一口双声:“三——小姐。
“这个是你要找的吗?”
怯怯的女子细语后是摄人心魄的庞然共振。
少女吓了一跳,抽手向后褪了好一段距离:“你是谁?!”
很快她反应过来,面色瞬间惨白,惊惧不已:“你是、你是城中仙家要抓的那只大妖?!”
那声音笑起来,字字清晰的重复她对自己的称呼:“大、妖?”
笑声没持续几息,“秋毫”又双手触地爬向她,如四爪动物那般凑近嗅闻她的气味,语气沉下去,略带着几分可怜:“人有法力便叫仙家,动物有法力便叫妖吗?可明明他们也未飞升啊姐姐……
“我做的,都是实现她们心愿的事情,她们都很愿意、都求着我把她们吃掉的呀!
“为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那些明明不爱她们的家人却疯了似的要抓我呢?他们不也已经不想要她们了,我是做了好事呀~”
它睁着圆眼像是不解,片刻,又忽地“呀”了一声,恍然,“是因为他们没法再卖了你换取财物吗?”
这次,它将“他们”换成了“你”。
少女一时酸了鼻头。
察觉到情绪,它柔下嗓音问:“他们杀掉了对你好的人对不对?你想不想见她?”
见……能见吗?
鬼使神差的,少女点头,说:“想,我想带着妹妹给我编的草环去找她,我们都看不见了,但她能摸出来,那是她自己编的……”
“给你。”
它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的把沾了干涸血液的草环攥进少女满是茧子的手心,然后化手为爪——
直直抓入她的心口。
“……”
血液登时喷溅而出,那颗一泵一泵的心脏就这么被她握在了手心。
转变只在瞬息,少女来不及反应,“秋毫”浅色的襦裙就已染红大半,它猩红着眼,竖瞳在血色里慢慢变圆,残忍被一寸寸掩盖,有些可惜的看着倒在地上急促又艰涩得抽噎着最后几口空气的血人,然后轻声惋惜:“对不起啊。”
它叹口气:“刚刚是骗你的,你说了我是妖啊,妖不会渡亡,可能要麻烦你自己用魂相之身找找妹妹了哦。”
话音轻飘飘落入地上不断呕血的少女耳中,极度疼痛中她拼命嘶吼惨叫。
可惜无声。
它只是咧开嘴唇,伸爪对着桌上的油灯轻轻一拍,“啪嗒”,灯油流出,与满地尚且滚热的鲜血互相侵染,豆点儿大的火苗顺势蔓延开来。
十多片红纸剪成的小人从门缝下钻进来,瞪大了洞洞眼看见这一幕,纷纷聚集上来想要拉扯地上的人,不料火舌一卷,眨眼将它们全部吞噬殆尽。
“纸傀儡?!”无辜可怜的表情忽然扭曲变形,“秋毫”扑身上去想要将它们救出,未曾想几片剪纸拼着化灰的身体将火星带向它,外层轻薄的纱裙燃得极快,当即烧没了一大片,慌乱时根本扑不灭。
“不行!我得脱身!”
一团漆黑猫影从秋毫身体里剥离出,失去操控的躯体一歪,被一面迟到的巨网裹挟。
“妖物!我抓到你了!”金石玉冠的锦袍少年挥剑劈开铁锁,闯入门内,眼见缚妖网下鼓鼓囊囊,还在挣扎打滚。
少年随手用扇形法器扑灭火焰,兴奋地跑去将网收至最紧,得意洋洋,“动不了了吧小妖,你也没那么难抓嘛。
“听说青城的仙友们抓你抓了好些年了,今日青北一人家夫人生子,家里人还请了万古寺的高僧前去蹲守,我看啊倒不如我猜得准——
“你喜欢杀大户人家过得不如仆妇的小姐对不对?
“我一共就盯了两户,你果然选了其中一个!”
网中的秋毫被勒得几乎要窒息,漆黑双眼无助地望向叶钦,喉中努力半晌发出的全是“咯咯”的气音,不仅无法为自己辩解,反而更加与那猫妖肖似。
而城中另一处,一位中黄麻衣的僧人急慌慌跑入后院,气都没喘匀就迫不及报告情况:“住持师叔不好了,城内山南山北均多处起火,也全都存有冲天血气,据查来自同一人,应是又出事了,但是散得太乱,根本没法马上找到确切位置!”
“怎么会?!”
长须高僧一惊,拔腿便要走,刚迈出两步又回过头对请他前来的宅院主人合掌,“对不住,今晚您夫人应该不会出事,老僧暂留两位弟子在此,先行一步了。”
青城百姓遇事自危,可实际那妖物已经安生了好几年,万古寺虽次次都遣人下山,但其实根本没想过能真的有什么事。
实属突然。
老僧说罢便走,而刚报上来的、起了满城的火,此时正由青南的胭脂巷为中心迅速向外,层层迫熄。
红绫再一次掐诀降下某处隐蔽在深巷里的火堆,灰烬外围,许多还能够看出人形的纸灰已然没了声息。都是她日积月累散布于城中的傀儡。
这些小东西未全灵智,但本能会向灵息异常的方向聚拢,而这次的异常碰巧是火,于是单向于她的讯号在她接收前,它们就已经引火上身迅速化为飞灰了。
只是无限重复的剪纸,而红绫此时还能感应到城内南北至少各三十多处火讯,于是视线刚刚扫到它们,甚至来不及停留,就立即瞬身去往了下一个地方。
“驱气化煞,邪消影灭!”
冷气团混着威压如巨浪般碾压过整座青城的每寸,红绫最终落在青北巷末的阴影里,乌发上攀着几片红纸,扶着角落的墙壁小幅度喘着气。
“是……那只妖。”她背手摘下身上的几张残破纸片,本想随手揉在一起扔掉,可刚握进手心,便意外触见纸片们尽力抑制的轻微颤动。
它们与她的呼吸重叠。
红绫叹口气,摸了摸自己脑后,突然想起醒来时秋毫不在,她身上并无金器首饰,不能临时搓出修补剪纸的金箔,“秋毫……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青南人多的街巷都无妖火,应该无事吧。”
原本要握紧的手最终只是松松的蜷着手指,掌心拢着几张残破的、红纸剪出的窗花傀儡。
天上悬月清辉将道路全都铺洒填满,青北没有青南那么多宽敞的街市,居住在此的百姓今夜大多也去了那边游节,所以眼下四周除了月光很少有其他光亮,偶有几户人家门前挂了灯笼的,也都闭着院门。
这样也挺自在。
正好庭内灵力消耗的有些多了,路上走走也好。
红绫重新召出团扇,边给自己扇风边悠哉踱过一条条冷清巷道。
没能遇上那只妖物和血气的源头,多半是有人比她先到处理掉了,或者青城山上那些修佛的秃子布了引魂渡灵类的阵法,气息被暂时盖住了。
这样她倒不是就找不着了,但明摆着不适合她去出面处理,她应过花娘不让人在外看见她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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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人会干的活儿,基本上不会再有危险,她还没沉不住到要去抢事干的地步。
其实就是这城中妖火,要不是那群劳什子剪纸一个个赶着去死,她怕真一次性给她全烧光了,才不得不出手而已。
“所以它们到底有什么用啊?!”
花娘双手一拍一摊,听完了红绫跑出去这一个多时辰干的事儿,不知该气该笑,“有时候我夜里睡觉那些东西就在我身上跑跑跳跳的,有几次我都以为是外面的野猫跑进我屋里头来了。”
绿萼也嫌得不行:“我说就让它们被烧完了才好,反正没多久你又会无聊到造出一堆。”
红绫是住进花月楼以后才开始广撒这些纸片子的,但先前在胭脂巷里的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
每天见缝插针的把绿萼养的花草灵植一片片从根茎上剪下来,然后剪碎。
那时候她看着年纪小,绿萼比她大些,每每发现都气得扬言要打她,然后就会被花娘赶来劝住,解释成她不懂事搞破坏,然后拿空白的书纸塞到她手里,让她不要再动那些。
后来她们才慢慢发现,红绫大约对用剪刀把东西剪开时候的感觉天生手痒。
难得有对灵力法诀把控熟练的人愿意做手头玩意儿,花娘看着篓子里日渐增多的碎纸片,出主意引导她把东西剪出形状,说不定能再拿来做些别的用处。
花娘不懂这些,但当时后院有一位根骨奇差,对灵气感知几近凡人的小丫头,凑巧和红绫感情好又关系近,因为修行路难走,于是学了不少凡间女子的手艺傍身,会绣花的。
她想着艺本同源,让那孩子有空指导指导红绫,以为是玩玩儿来着,不料因此造就如今满城随处可寻精雕细琢、满腹繁花的剪纸傀儡的“盛况”。
……盛况。
花娘扶额,觉着挺头疼的。
那些小东西白天藏得紧,只在红绫故意放出或不经意时能偶尔碰见三三两两,天一黑灯一熄便无处不在,而且只在傀主或与她相熟的人周身才会那样嚣张玩闹,实在是很闹人。
胭脂巷里更是多的,尤其绿萼她们几个,最是深受其害。
蓝雪和橙花她们刚刚下台,听说这事,前者对绿萼的说法十分附和,后者则半晌都没有出声。
橙花看向案几对面的红绫,那人近几日来欢喜阁的次数有些多,懒散又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样子她早就看的习惯了,此时见她专心坐正,用内力搓开一粒碎金试图与几片有灼烧缺口的傀儡融在一起,但因为从未做过而屡屡失败。
红绫仍然是红绫,仅仅看她舒展淡漠的眉眼,完全看不出她有多想修好它们,仿佛还是无聊把玩,没有着急,也没有因为失手多次而不耐。
“又找到新玩意儿了?红绫,我看你蛮适合修傀儡的,看着手笨得能消停好些日子了。”绿萼白眼一翻,嗤笑不止。
蓝雪伸头去看她手里的动作,突发奇想自己上手,“给我试试呗?金箔应该不好和红纸相接吧,但还怪好看的。”
楼下巷口的人潮依然拥挤喧闹。
今夜城中的意外,可能要等明早才会有人谈论吧。
反正不急于一时,蓝雪好奇,红绫就都递给她,重新恢复了没骨头的坐姿。
单手撑着脑袋靠在桌案上,视线轻飘飘扫视一圈,困意上涌,团扇靠在鼻尖上打了个呵欠:“小黄鸟今天大约是吃喝玩乐都畅快了,就是秋毫怎的不来寻我?她没有灵力,自己每日进出花月楼,也不嫌麻烦。”
她说这话只是闲来随口,不料下一刻,橙花因为这话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轻声喃喃:“今晚的望月湖要放灯,秋毫渡湖的那只乌绷船让人先撑走了,听人说先前那时候问过她要不要出楼来巷里,不用帮工玩玩就好,她都说怕你回去用得着她,就没答应,怎么会……”
话未说完,阁楼的门被邦邦敲开,老龟公忙里忙慌跑进来,丧着脸叫喊:“不好啦!望月湖上服侍大姑娘那小丫头,被当成妖怪抓去山上和尚那里去啦!”
妖怪。
这个词从老龟公那口七倒八歪的牙林里挤出来的时候,在坐各位皆是脸色一变。
6. 第六盏灯·下山
几道目光相互交错犹豫,最终都落在了红绫的方向。
“看我做什么?”红绫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她们预料中的反应,甚至连担心都没有,“她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若是错抓自然不会有事,若她真是那只妖……”
“你能如何?”绿萼首先追问,她是真好奇红绫会怎样做。
这个人对身边人不坏,但没人知道她到底把身边的人当做什么。
特别是秋毫。
虽然她在胭脂巷人眼里只是个不太起眼的侍从,和老龟公手下的小龟童唯一的区别在于她住在花月楼,只伺候红绫一个人。
但她算是近几年与红绫相处时间最长的的人了。
所以红绫是会将护短放在靠前的位置,还是杀了那只妖对她更重要?
然而红绫已经站起身来往外去了,起身前甚至没忘记摸走那几张破烂纸片,绿萼又叫了她一声,她才最终丢下三个字——
“当然杀。”
她说“当然”。绿萼略有错愕。
蓝雪目送红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用气音拖长地“哇”,无声地拍手当做捧场。
眼底漾出很浅的单纯的期待,缩着脖子偷偷观察其他人的神色,发现大家都不挑明,自己就也抿起下唇,只眨眨眼而不说话。
良久,窗外的一波叫好声无意推动了阁楼的静默氛围,老龟公的绿豆眼滴溜溜转上几圈,打破小范围的噤声:“大姑娘去救人还是杀人啊?”
“傻啊,真是妖怪哪能跟她住了几年都平安无事,多半是被附了身了。”气氛重归活跃,花娘照着老东西的脑袋就是一掌,把老龟公扇得头晕目眩。
继而嫌弃道,“去把黄莺那鸟玩意儿抓回来,她吃不饱的,不管明天指定得积食,最后难受了还不是跟我叫唤?”
“啊?”“快去!”“诶。”
红绫没想到她昨日前甚至未曾接触过的万古寺,光是今日就要去上两次。
刚刚才把整个青城扫过一遍,红绫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大步流星走出欢喜阁,没用缩地瞬身,也没乘法器,直接在街市上第一个看见她的游人呼出她名字前,抢下了拉车游行的宝马。
调转马头就朝与望月湖相反的巷口飞驾。
马匹本是慢悠悠拖着花车彩带散步,天降一人翛然扯住它缰绳,不用等人叫出她的名字,嘶鸣声先引来了周围所有目光的注视。
艳红身影稳跨马背,再落地已经冲出去好远,连接的木梁被挣断,绡纱逆风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猎猎作响地彩带。
“是红绫!”紫衣少年高高蹦起,冲着那方向兴奋地挥手,大声呼喊,“红绫姐姐!”
同行三四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张望,另一绿衣黑罩衫的回头回慢了只看见大片拖尾,心下一急,顺手就给了紫衣一拳。
“扶摇你又打我!”
“欸欸欸你俩别打了!”黄莺和另一捧着冰鉴盒子的水色身影一人一边熟练、夸张、且敷衍地拉架。
马蹄踏过来前,人群听到动静纷纷退避,于是只消几息功夫,喧闹就被甩在了身后。
“驾!”红绫冲入浓黑夜色脱离了骑行的危险圈,倾身在马背上伏低,加快了速度。
而这回没了绿萼她们带着,也没提前说明,休沐期的护山大阵不由分说将她挡在山脚外围。
红绫翻身下马,抬手握拳对着那道屏障砸了下去——
笼罩在夜色中的青城山上空阵符现出金色波动,刺目的亮光刹那将整个万古寺照彻,如同白昼。
“什么情况?”寺中弟子第一次见这种,刚仰起脖子想看看天空中是什么,金光又再度熄灭,仅眨眼功夫,天上悬月仿佛突然就变清晰了不少,“阵……碎了?”
少了屏障,月色依旧如水,好像破阵之人并无打算做出攻击青城山或万古寺的下一步动作。
大家面面相觑,但从始至终无一人恐慌,只有叶钦一人目瞪口呆,继而先声暴跳:“你们都不管是谁做的吗?!”
青衣老和尚合掌一揖,缓声解释:“能及此,是我们没有及时接待,不是那位仙友的错。”
叶钦:“?”
合着他昨天早上在山下待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没能上山,是错在没能想到破阵强闯吗?
少爷气得不知该不该骂,恶狠狠瞪了眼地上的秋毫,怒目转视入寺的山口,誓要看看来人是谁。
围着她的僧人散开一圈,秋毫一身衣裳已经破烂不堪,全是妖物驱使她杀人时染下的血污,还有火舌舔舐过的痕迹。
不过身前揪成一团的双手却很白净,应该是被从缚妖网中放出来清醒后,吓得搓过很多遍。
而看见红绫时,少女的眼神亮了一下,眼中瞬间包上泪水,像是祈求,亦或是乞求。
红绫走上山的这一路心绪平缓了很多,尤其是看见秋毫时,她这几年与她朝夕相处,哪怕不关心也该熟了,秋毫的眼神不是那种嗜血妖物能有的眼神。
至少现在不是。
“你们对着她念咒了?”她扫过几个小和尚,目露不耐,脚步却朝着少女去了。
在秋毫面前蹲下身,冷视的目光移到小姑娘脸上时稍稍柔下来,也缓了语气,温声安抚,“没事了。”
“我们在给她化煞,师父教过的方法,但她……”小和尚声音弱下去,“但她更奇怪了。”
“她那是被你们吓的。”红绫沉了声,用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温柔的将她拧红的手指解开,“闭眼,我帮你弄干净。”
秋毫迟钝的点点头,听话闭上了眼,但手指依旧紧紧钳住不放。
红绫叹了口气,他们本也不是坏心,奈何太不注重形式,漫天符文佛音压在一个刚刚被妖物虐生场面吓坏的凡人头上,很难不让她认为自己将要被不加分辨地当做妖物收服。
一根根将少女手指展开,同时掐了去尘诀,脏污的衣裙在她手掌下展露出原本的光泽和颜色。
感受到一股清流自全身漾开,秋毫睁开眼,惊诧得查看干净的甲缝和衣裙布料,烧过的焦色还在,但外在的脏污甚至从前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斑渍全都消失了。
乌黑的眼睛感激的看着她,惊喜又崇拜。
见她这副单纯模样,红绫难得用如此柔软的微笑待人,指尖拨开她碎发,温声:“抱歉啊,我不会补衣服,带你回家去,然后换一身好吗?”
“仙者……”颤音脆生生的,红绫嘘声,她立即噤声,道,“好。”
红绫将秋毫双手覆于掌心拉她起身,自己越身挡在她前面:“她是我楼里的人,我能带走吗?”
像是征求意见,可压紧的字音分明不是商量,几个奉命做事的弟子做不出决定,纷纷望向一直以来站在台阶上方的老僧试图征求意见。
“师父,这……”
老僧刚要张口,手里还拎着缚妖网的叶钦终于找到了缺口,插进话来:“红绫!这个妖物是你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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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绫猝然抬眼,明明位于下首,大少爷指着她的手指却一下子没了硬气,满箩筐的质疑也哽在了喉口,不上不下。
“哼!”叶钦甩手别开脸去。
“我们走。”红绫牵着秋毫就要转身,老僧终于止了声“等等”,自己走下来:“仙友且慢。
“仙友,老衲法号奉灯,乃寺中众观台代长老,专修魂相一道。
“台中大丈平日专为门内新弟子点命灯,我们坐下弟子先前给仙友的小仆探了魂脉,发现她体内沾染大量妖气,虽有意藏匿,但也能分辨出绝不是第一回与那妖物有密切接触了。”
闻言,红绫偏了眉眼,秋毫下意识慌张,向后退开半步,意料内的怀疑目光却迟迟没有落在她身上。
“所以呢?”
“仙友有所不知,那妖物藏匿在青城已不止一年,而这是它第四次在城内闹出命案,上回是在……”“我知道这件事。”
话头被冷声打断,奉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仙友应该也是知道,前几回出事,皆因为死者家人发现得太晚而让那妖物把痕迹毁掉了,仅有上回那位的身边人及时赶到,虽还是迟了……”
“奉灯师傅到底要说什么呢?”红绫再次打断,这老秃驴倒是和那人不一样,能完整说几句话。
就是太完整,太冗长,也太丑了。
实在叫人没耐心奉陪。
“……寺里怀疑,那妖物若是再需要肉身的时候,可能会再次回访仙友的小仆,所以这几日容老衲随仙友下山,能在仙友小仆身边看顾一番,说不定能尽早寻到那妖物的身影。”
听似委婉的方法。
红绫冷笑:“你想跟我住?”
“不不不!仙友误会……”
奉灯根本没想到这段话能被缩减成如此精辟的几个字,慌忙摆手,连嘴边胡须都在奋力苦想解释的方法,“只是在附近落脚,隔壁的空房或是屋外檐下空地即可,绝不会打扰到仙友修行。”
修行?红绫并不精于修行,但奉灯提了,她便回:“可我们胭脂巷修欢喜道,奉灯师傅不打扰我……
“我打扰到你老人家怎么办呢?”
“这……”这并不在他能提前考虑到的知识储备范围内。
“奉灯师傅便算了吧。”
见她又要走,奉灯没辙,开始出主意:“或是换寺中其他会空耳禅的师叔或师兄弟前去,可行吗?”
红绫脚步一顿,但没回头,而是偷笑,本没这个意思,可既然有人愿意替门内师兄弟卖人情,也没什么好客气。
于是她将早就有了的唯一主意脱口:“那就梵音师傅吧。”
顺便补充,“我其实不急于修行,且缓一段时间也可。”
此话一出,犹疑纷纷,而唯一及时抗议的是立于台阶上,看似专心摩挲储物戒指的叶钦。
他刚把今晚用过的那些个法器一一塞回去,闻言不再对着戒面喝气,双目一瞪,快步跑下台阶:“我才是最先猜出妖物落地位置的人,要捉也是我南阳宗的功绩,红绫!”
梦呢?
红绫不睬,继续迈步。
一红一粉的的背影一前一后离去,座下大群僧人被这一幕看得不停咋舌,愣愣的回身正要思考自己到底听错在哪,迎面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由纷纷退避。
“师叔。”“梵音师叔。”
梵音从后堂远远朝这边走来,站定时余光里一抹艳色正巧没入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