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刘建军今天要干嘛》 第1章 古怪的曲子 永淳二年冬。 巴州,化城县,刘家庄。 李贤直挺挺的站在院子里,他的面前有一棵种了不知道多久的歪脖子枣树,枣树的“歪脖子”距离地面接近两人高,有成人的手臂粗,完全可以挂上一条套索。 所以李贤挂了。 这费了他很大的功夫,让他那身特意打理整洁的儒衫都被勾破了一道口子,也让他觉得自己待会儿的死相可能会有那么点不体面。 不过相比于这些日子所受到的折磨,破点衣服什么的,已经算得上很体面了。 妻儿已经被他叫到西市去买薄荷叶了,丘神勣遣奴仆们在院子里泼的粪水,如果没有薄荷叶浸泡过的水来冲洗,那味道根本散不开。 当然,这只是他支开妻儿的托词。 真正的原因是他准备上吊自尽了,不想妻儿看到。 丘神勣最近的行为已经愈发没有底线了,最初的时候他只是遣人在夜里围着自家院子敲锣打鼓,扰人清眠。 在发现那些法子不足以折磨垮掉人的精神后,他的手段就愈发下作。 譬如:在自家院子上泼粪水,找一些死老鼠死蛇丢在房门口,将一些肺痨病人喝过的药渣倒在自己出门的必经之路上,等等…… 甚至,还让人拿弹弓打自家窗户。 以至于绣娘夜里沐浴,都得要李贤挡在窗户前,否则便有可能被人给看了去。 是。 这些事听起来都是小事。 但如果这些小事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呢? 这些人不分昼夜,无论晴雨,变着法子的来恶心他! 昔日东宫的太子生活和眼前的屈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李贤几度羞愤欲死! 是的。 李贤是太子。 或者说曾经是太子。 作为高宗皇帝最宠爱的子嗣,李贤对于自己是如何被贬谪成庶人、流放巴州的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就私藏了兵甲,莫名其妙的就造了反,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来到了这里。 如今,太子之位被李哲……不,现在该称李显继承了。 李贤再看不到翻身的希望,丘神勣的羞辱又变本加厉,除了体面的死,李贤再想不到别的出路了。 看了看脚下的小板凳,又看了看面前的套索,李贤知道,只要自己把脑袋探进套索,然后踢掉脚下的小板凳,这一切就结束了。 于是,他做了。 将脑袋伸了进去,粗糙的麻绳硌过下巴,摩擦着胡须有着奇怪的触感,痒痒的。 李贤本来是想找条绢布或是白绫来自尽的,只是一家人都不擅耕种,从长安出来时带的那些东西都被典当成了糊口的粮食,这条麻绳已经是唯一堪用的了。 “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吧?” 心里这样想着,李贤正准备踢开脚下的小板凳,可忽然,一阵古怪的歌声让他停下了这个动作。 “这是什么曲调?” 李贤敢保证,自己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调,无论是教坊司的靡靡之音,还是坊间的怨调,或是太常寺的雅乐,都不如这个调子这般欢快。 “算了,我都打算死去了,还管它什么曲子呢?” 这颗枣树距离院子门口有五步的距离,虽然被贬谪成了庶人,但李贤还是比寻常的百姓要富庶许多,单单住的院子就快占了一亩地。 所以,李贤并不能听清那曲子唱了什么词儿,只是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唱曲的人自己应该认识。 但那耳熟的程度也有限,自己和那人的关系应该也仅限于认识。 可不知为何,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像是唱曲的人在朝着自家院子靠近。 李贤不愿再浪费精力去想,自己来刘家庄半年了,几乎从不与庄户里的人交流,除了丘神勣,没人会来打扰自己的。 这人恐怕只是刚好路过罢了。 脚下用力,那板凳瞬间被踢出去了几尺远,一种窒息的感觉瞬间涌上李贤心间。 这时,他也听清了外边的人唱的什么。 【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 【他们朝我扔石头,我拿石头砌小楼】 【哦,哦,我不闪躲……】 李贤敢肯定,自己从没听过这么俗的填词,它就像是田间农人的俚语一样上不得台面,可偏偏,就是这么简单的词,却让他心里像是被敲了一记重锤。 “若是……我有这作词人的胸怀……” 绣娘和几个子女的面庞在李贤脑海里接连闪过,李贤突然有些后悔了,自己若是死了,绣娘和几个孩子无人照料,丘神勣又会如何欺压他们? 可那根麻绳太结实,脖子上传来的窒息感也愈加强烈,李贤甚至连抓住麻绳的力气都没了。 结束了…… 这个念头最后出现在李贤脑海里,可接着,他便听到歌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截在眼前放大的镰刀。 李贤认得那镰刀,那是庄户们拿来割椿树上的嫩芽的。 刘家庄里种了许多椿树,椿树很高,寻常的镰刀是够不着的,所以庄户人会在镰刀柄上再绑上一根竹竿。 若是遇到饥灾之年,椿树上的嫩芽就是刘家庄人的救命粮草,那东西味道有些苦涩,李贤吃不惯,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截椿树芽一样被割了下来。 大量的清新空气涌入喉咙,李贤从未觉得空气竟然也是如此的甜美,他贪婪的吞咽着空气,直到那种窒息的感觉彻底散去,这才来得及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看起来跟自家大郎差不多的年岁,肤色有着庄户人独有的黝黑,一双眼睛很大,透着睿智的光,不太像庄户人那样憨直。 他身上的麻衣虽然缝缝补补,但却整洁得看不见一个褶子,背着个半人高的竹编背篓,手里握着的正是救了自己命的镰刀。 这少年郎叫什么李贤不知道,只知道他父母双亡,是家中长子,庄户人都唤他大郎,亦或是乳名狗儿。 李贤记得他还是因为这少年是他被贬到这个院子后第一个登门拜访的人,只是那时的李贤心灰意冷,驱赶了几次后,他便再没登门过了。 哪曾想今日竟是他救了自己。 李贤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感谢他,于是开口,声音还有些嘶哑:“狗儿……” 可少年郎突然打断:“你可别唤我狗儿!我是有名字的!” 李贤一愣,随后温和的笑:“那你叫什么?” 这是他作为太子时,时常露出的标志性笑容。 “我叫刘建军!” 少年这样说。 …… (本章完) 第2章 刘建军 “是建立强军的意思,希望咱们大唐武德充沛,震慑外邦,我可没打算造反!” 少年,刘建军又补充了一句。 李贤失笑:“我大唐风气开放,没那么多忌讳。” 刘建军点了点头,蹲坐在了李贤身边,表现得有点无所谓,好像一个人在他面前上吊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似的。 一时之间,李贤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来刘家庄这么久,对刘建军全部的了解还不如今天这么一会儿多,实在想不到什么话题可以聊下去,思索片刻,发现竟然只能从名字入手。 李贤问道:“你阿爷给你取的?” 刘建军摇头:“我阿爷就给我留了个狗儿的名字,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这下,李贤有点惊讶了,道:“你还识字?” 刘家庄可谓是真正的穷乡僻壤之地,否则自己也不会被流放到这里来,这地方出一个识字的人,比沙子里淘出金子来还难得。 “那当然了,早年有个长安的官员被贬到这,我跟着他学了几年。” “噢?是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那人来了没多久就死了,说是不习惯这里的穷苦……”刘建军顿了顿,拿下巴挑了挑李贤背后的枣树,说:“你刚刚不是也快死了么?” 李贤有点尴尬,刚刚那股窒息的感觉涌上脑门的时候,他其实是后悔了的,但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刘建军显然对自己寻死的原因很好奇,凑过来,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你怎么会想着寻死?” 李贤苦笑一声:“如果是你被阿爷阿娘赶出家门,昔日的奴子还屡次三番来上门羞辱你,你会不会想着寻死?” “不会。” “为何?” 李贤好奇刘建军为什么会有这么豁达的心境,就和他刚才唱的那小曲一样。 “我阿爷阿娘早就死了!”刘建军理所当然的说道。 李贤:“……” 见李贤不说话,刘建军又好奇开口:“听你方才说,你家里应当挺大的吧,还豢有奴子?” 涉及身份的问题,李贤含糊其辞:“嗯,我家中很富饶,我本是家中长子,将来就能继承家产,可……因为一些事,我被逐出家门,赶到了刘家庄,如今不光丢了……还连累妻儿。” 说到这儿,李贤情绪很低落。 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绣娘了。 还有他的妾室,以及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那……那些事儿真是你做的吗?” 刘建军突然开口,让李贤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又急忙否认:“不!怎么可能!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即便是被贬,李贤也不想落得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会想到自尽,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要保留清白的名声。 但刘建军的问题就像是连珠一般:“那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不回去把这事说明白?你这一死,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你当我不想,但这事……算了,与你这个小娃娃说不清!” 李贤心烦意乱,觉得自己也是傻了,皇室中的事纠葛又岂是眼前这个乡野陋夫所能想得明白的? 更何况这还只是个少年郎。 “我已是中男!不稍几年就能行冠礼了!不是小娃娃!”刘建军似乎对李贤把他叫成小娃娃很抵触,嘀咕:“再说了,男人的年龄该从心理来算,我比你还年长呢!” 李贤对这个新颖的说法很感兴趣:“什么心理?” “就是心虑成熟,像我,就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被说到痛处,李贤羞恼:“孤……我何曾哭闹过了!” 刘建军不屑的扭开头,向着那棵枣树努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等我走了再接着挂上去?” 李贤一脸茫然。 是啊,就算自己这次没死成,那下次呢? 自己真能忍受丘神勣那些下作的手段吗? 刘建军就像是能猜透人心似的,又开口道:“不如你就试试呗?试试看能不能跟你阿爷那边把误会解除了。 “我阿爷是没了,所以才没办法,但听你这话的意思,你阿爷还健在,若是真等到他走的那天,你便是想解开误会都难了!” 李贤想斥责刘建军这话大逆不道,可转念一想,刘建军又不知道自己阿爷就是当今圣人,只得作罢。 并且,刘建军的建议也在李贤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啊,自己离开长安的时候父皇的身体就已经很差了,甚至朝政都只能让自己母后代理,若是这个误会不解开,父皇直到宾天的那天都只会以为自己是个乱臣贼子。 只是……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见父皇? 自己现在一介民身,想要见到圣人难如登天,更不要说还有丘神勣在天天骚扰自己了。 “你该不会是有什么顾虑吧?”刘建军果然又看出了李贤的担忧。 李贤苦笑点头:“你还记得我方才说的那家奴么,往日我曾与他有隙,如今我被……被赶到这巴州来,失了势,他便像一条恶犬一般对我穷追紧咬,我若是要和阿爷把误会解释清楚,他肯定第一个阻拦。” 听完李贤这话,刘建军顿了顿,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你就没想过,你和你阿爷之间的误会另有原因?” 李贤皱眉,疑惑的看着刘建军。 刘建军摆了摆手,脸上是与少年人不符的睿智:“算了,别的事儿另说,也就是说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你那个家奴对吧?” 李贤迟疑了一会儿,点头:“嗯,那家奴手法下作,你方才进院子的时候可曾见了墙上的粪水?便是那家奴遣人泼的,还有那门前的蛇虫,那破掉的窗户……” 李贤指着满目疮痍的院子,一件件数说着丘神勣的恶状。 刘建军深以为然的点头:“是有点不当人了……这样!我有办法来帮你解决他,你干不干?”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一身匪气,李贤没来由的想到了太宗皇帝宗卷中,那些关于瓦岗寨的故事。 只是很可惜,虽然李贤心里对那位太宗皇帝满怀尊崇,但他出生的时候太宗皇帝就已经驾崩了六年。 若是太宗皇帝还在,肯定没有那么多糟心事儿。 李贤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经历了那么多事,李贤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已经满心警惕。 就好比丘神勣,他当真只是因为之前和自己交恶才来骚扰自己的么? 李贤并非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不愿、也不敢去深想罢了。 短暂的迟疑后,李贤目光紧紧盯着刘建军,问出了一个他觉得最重要的问题:“你为何帮我?” …… (本章完) 第3章 火光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刘建军的回答让李贤愕然,李贤皱眉道:“我问你真话你便说真话?” “对。”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李贤,目光中的诚恳让李贤心颤,“但就这一次,以后我说的话就不一定是真的了。” “好,那我听真话。” “真话就是我不想娶虎丫。”刘建军这样说。 李贤一阵愕然:“虎丫?” “嗯,咱们庄子里正的侄女,生得虎背熊腰的,我不喜欢。” “可……这和你帮我有什么关系?”李贤还是不解。 “不想娶虎丫只是一个说法啦!”刘建军摆手,双眼继续诚恳的盯着李贤:“因为你是长安来的,还是长安的大人物,这些你刚到刘家庄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我帮你,你带我去长安!” 说完刘建军站了起来,背对着李贤。 少年人的身高不高,大约也就五尺有余,但因为李贤坐着,他站在李贤身前,就像是一座大山挡住了落日。 “我不想待在巴州,这里太穷了。 “我想去长安,那里有美酒,有美人,有繁花似锦。 “我想去喝最烈的三勒浆,去睡最好看的五姓女;领略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去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想看看这盛世大唐。” 说到这儿,刘建军转过身,目光依旧恳切:“这些,只有你能帮我!” 李贤怔住了。 刘建军身后的落日落在他的肩上,就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坎肩,衬托得刘建军稚嫩的脸庞像是在发光。 “我信你。”李贤这样说。 “这就信了?没想过我忽悠你?”刘建军一脸愕然。 “我说我信你识字了。”李贤咧嘴一笑,有些失态,但却最符合此时他的心态,“方才那诗很美,可却只有半阙,另外的呢?” “切!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诗!这样,明日你在家中等我!”刘建军站起来。 “等你?” “你那恶奴!”刘建军从地上拾起那把长柄镰刀,又把背篓背在背上,头也不回的说道:“我观察他们好些时日了,明日肯定来,到时候你别出门,等我消息。” 说着,刘建军就朝着院子外走去,临到门前还背对着李贤挥了挥手。 李贤望着刘建军离去的背影出神。 “这大冬天的,刘建军拿着割椿树芽的镰刀做什么?” …… 刘建军离开没多久,绣娘就回来了。 一看到绣娘,李贤就紧张的迎了上去:“绣娘,可是在外受了欺负?” 绣娘双眼通红,像是哭过,但眼中无泪,应该是刚刚擦拭过。 出乎李贤意料的,绣娘在看到李贤后,眼神突然变得惊喜,甚至大冲上来扑入了李贤怀里,声音哽咽:“殿下……您,您没事……” 然后,嚎啕大哭。 李贤搂着绣娘脊背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放在了绣娘背上。 原来,绣娘都知道。 “可不能再唤我殿下了。” 李贤的视线越过绣娘的肩头,看向了绣娘身后的几道身影,站在最前面的是他的良娣张氏,张氏身后则是长子李光顺,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年纪,身高和刘建军相仿。 李光顺旁边则是次子李光仁,十二岁,再后面则是三子李光义,九岁,正被女儿长信牵着,长信也是绣娘所诞,和李光仁一般的年纪。 三个小一些的孩子都是一脸茫然,但长子和张氏却是神色激动,但却又带着几分忐忑。 虽然神色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李贤心里突然升起一阵自责,若是自己就这么死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没事,我没事。”李贤这样呢喃着。 …… 刘家庄的日子很是苦顿,即便是李贤也习惯了一日只吃两顿,所以一家人早早的就躺上了塌。 李贤的宅子很大,妻儿都有各自的单间,但今日绣娘却说什么也要和李贤一起睡,李贤也知道绣娘担心自己,便领着她锁上了房门。 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李贤想着今天一天的事,只觉得离奇至极。 “绣娘,为夫君清理一下髯须吧。” 李贤背靠在床头上,将脑袋仰起,眯上双眼。 绣娘点了点头靠过去,双手食指拇指缠上一对麻线,在李贤的脸上缫着,夫妻俩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凄苦,但也温馨。 李贤一边感受着麻线在自己脸上摩擦,一边低声倾诉:“绣娘,今日夫君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可是庄子里的人?” “嗯,叫刘建军。” 李贤将今天遇见刘建军的事儿说了一遍,连自己不堪受辱准备自尽的事儿也没有隐瞒,又笑着哼唱那首小曲。 “你说,世上怎会有这般豁达的人,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他们朝我扔石头,我拿石头砌小楼,多好啊!” 李贤说完就感到自己的脸被一双手抚住了。 睁眼,绣娘正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殿下切莫再要寻短见了,妾身今日被殿下支出去,心里便生出了不安,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若是殿下没了,妾身倒还不如死了算了。 “好在殿下您遇到了那位刘建军……殿下,您要记得您的命不只是您自己的命,还痴缠着我们母子的命。” 李贤心里生出感动,刚想着将眼前的绣娘揽入怀中。 可就在这时,院子外边突然传出来一阵敲锣的声音,那声音叮当哐咣,聒噪至极,并且毫无章法,纯粹就是为了骚扰人而生的。 是丘神勣的狗腿子! 他们今天竟然刚刚入夜就来了! 以往他们都是在深夜才来,今天竟然这么早,是打算让自己彻底不要睡觉了! 李贤气急,急忙安抚绣娘坐下,又急急忙忙起身,冲到几个孩子房里。 几个孩子早早就已经睡下了,但现在却被这阵锣声惊醒,李光顺和李光仁还好,年龄稍小的李光义和女儿长信却是一脸惊恐,神情不安,张氏正在旁边安抚着他们。 李贤将几个孩子搂进怀里,柔声安慰:“别怕,他们只敢在外面敲锣的,今夜阿爷守着你们。” 这该死的丘神勣! 李贤眼里有怒火丛生,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平民,又怎么和丘神勣这样的刺史斗? 李贤没来由的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道身影。 “刘建军说他有办法,可……丘神勣今天提前来了,他知道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李贤就嗅到了一股恶臭味。 外面丘神勣的狗腿子又在故技重施,往自己院子里泼粪水了。 耻辱。 奇耻大辱! 李贤牙齿咬的紧紧的,很想冲出去将那些狗腿子活生生打死。 但, 那些狗腿子只是丘神勣找来的流氓地痞,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自己有。 自己有妻儿要照顾。 为了妻儿,李贤只能忍。 恶臭味越来越浓烈,让李贤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可就在这时,李贤透过那破掉的窗户,看到了外面升起了一阵阵火光。 伴随着火光出现的,还有一阵熟悉的呼声:“抓贼啦!偷粪贼!” …… (本章完) 第4章 偷粪贼 是刘建军的声音。 那个声音李贤白天才听到过,绝对不会忘记! “偷粪贼?”李贤脑海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似乎来的人很多。 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李贤对张氏说道:“照顾好光顺他们,我出去一下。” “殿下……”身后传来张氏焦急的唤声。 李贤没搭理,走出房门,一路冲到院子里。 隔着低矮的围墙,李贤已经能看到外面的火光了,那是十几个火把,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刘家庄庄户人的脸,冲在最前面的人就是刘建军。 而另一边,则是四个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恶霸脸。 李贤刚想冲出去,可脑海里又冒出妻儿惊恐的模样,于是脚步硬生生止住了。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耽误的功夫,李贤便见到刘建军嘴里大喊着“打死偷粪贼”,然后朝着那四个恶霸冲了过去,火光摇曳间,李贤看到了刘建军手里的“武器”,那是一根扁担。 院子外很快就乱做一团,刘建军冲出去后,他身后的庄户人也冲了上去,二十几个手持扁担、木棍的庄户人,很快就把那四个恶霸揍得哭天喊地。 李贤还注意到,冲上去揍那些恶霸的只是少数,更多手握柴刀、镰刀这些利器的庄户人则是在旁边掠阵,看起来这些庄户人虽然看着彪悍,但做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这下,李贤没犹豫了,走上前,推开了院子门。 李贤的突然出现让局面出现短暂的僵持,但很快,庄户人就将那四个恶霸团团围住,嘴里喊着一些李贤听不懂的方言俚语,什么“悖时砍脑壳的”、“龟儿”、“麻花儿”…… 那四个恶霸被一群庄户人堵着,很明显慌了神,目光四处游曳,最终落在了李贤身上,然后就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似的,其中一个大喊:“你们这群刁民!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话没说完,那恶霸就“哎呦”了一声。 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谁抽冷子给了那恶霸一扁担。 恶霸再不敢废话,指着李贤,扯着嗓子大喊:“咱们是在惩治反贼!反贼知道吗!造反的人!你们这是包庇!是重罪!是要被砍头的!” 恶霸的呼声起到了作用。 大唐声威如日中天,哪怕是在巴州这种穷困之地,朝廷的名声也依旧好用,有的庄户人脸上露出迟疑之色,还有的人目光躲闪,把扁担往身后藏。 李贤脸上也出现了失望之色。 没用的,果然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一个反贼的名号,就能将自己打入无边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可就在这时,那恶霸又“哎哟”了一声。 火把光亮中,刘建军站了出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中的扁担刚刚放下。 显然,刚才这一扁担是他打的。 少年人稚嫩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恶煞气,让李贤没来由的想到了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样的词。 “你个龟儿子偷粪贼鬼话哈多!格老子的,管你啥子反贼不反贼的,你偷庄子里的粪,就是告到天王老子那里去,也是我们占理!乡亲们,莫怕!” 说完,似乎是担心那几个恶霸听不懂,换上了官话:“知道大唐律令第三百四十二条吗?偷粪贼,偷了多少粪!就吃多少进去!吃不完,头顶上打个眼儿接着灌!” 说这话的时候刘建军指着旁边几个粪桶,那东西显然是恶霸们挑来的。 “你们四个人,挑了两担粪,刚好一人一桶,是现在灌,还是明儿把你们送官了灌!” 李贤在边上忍俊不禁。 大唐律令有专门对偷粪贼定刑么? 另外……灌粪……会不会有点太恶趣味了? 但不管怎么说,刘建军这话起到了该有的作用,那几个恶霸对着还没泼完的粪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 而这会儿,刘建军则是又换回了俚语腔调,对着庄户人们喊道:“木头人是啥子人,完们是最清楚滴!当初他来滴时候,那是县尊专门陪到起滴!他要是反贼,那县尊啷个能不晓得嘛?” 这番话李贤虽然只听了个半懂,但他看到那些庄户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善意了许多,就知道刘建军是在帮自己说话。 当即,心里对刘建军也生出了几分感激。 只是……木头人是谁? 是我吗? 刘建军的话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庄户人再不顾忌,有的人负责控制住恶霸,有的人拿来了麻绳往恶霸们身上套,还有的人则是拿着火把在几个恶霸脸前几寸的位置挥舞,吓唬他们。 李贤甚至闻到了发须烧焦的臭味儿,掺杂在粪水的恶臭味里,味道格外难以形容。 而这会儿,刘建军也朝着自己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哟,胡须新造型挺好看的,要是扎个麻花辫说不定更好,怎么样,说帮你搞定这事儿就帮你搞定!” 李贤下意识揉了揉下巴上的胡须,笑了笑。 他想说这几个恶霸只是丘神勣随手派出来的狗腿子,哪怕这几个人被制服了,丘神勣也会派新的人过来。 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说这事儿。 刘建军一腔热血,也没必要打击他的热情。 这才是……心虑成熟的表现,李贤想到了刘建军白天说的那个新词儿。 “我方才听到你说木头人?是说的我吗?” “嘿嘿,你来了刘家庄就没出来走动过,平常买东西又都是你妻儿出来,庄户人就给你起了这么个外号,你别介意,没有恶意的。” 刘建军这话让李贤又生出了几分自责。 自己被贬的这段时间心灰意冷,若不是妻儿照料,恐怕早就已经死去了。 真不像个男人。 “话说你叫啥名儿,我总不能还管你叫木头人吧?”刘建军的话让李贤回过神来。 李贤抿了抿嘴:“李贤,字明允……” 话没说完,就被刘建军打断:“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咱这穷乡僻壤的没几个人有表字,那以后我就管你叫贤子。” 没等李贤对自己新名字发表看法,刘建军就做主道:“贤子,明儿记得早起,咱们一起把这几个恶霸送官。” 李贤愕然,刚想说话,刘建军又凑了过来,神秘兮兮:“是不是觉得就这么送官了不解气?别担心,看这个!” 刘建军扬了扬他手里的扁担。 李贤看到扁担上反射出来了点点火光。 刘建军压低了声音:“上面专门钉了钉子,生锈的,还抹了粪水,破伤风加伤口感染,这几个恶霸活不了几天。” 李贤没听懂刘建军嘴里的破伤风和什么感染,但他听懂了那几个恶霸要死了,心里一颤:“你不怕杀人?” “怕,但只要没死在我面前,就不怕。” 刘建军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 (本章完) 第5章 刘建军是个小恶魔 刘建军和一众庄户人把那四个恶霸绑走了。 临走前,刘建军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贤子,明儿记得早起啊!咱们一起去送他们去见官!” 李贤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贤子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好听,再比如送恶霸去见官,为什么要叫上自己。 但刘建军话说完就走了,完全不给李贤开口的机会。 望着逐渐远去的火光,李贤停在门口许久,直到听到妻儿的唤声,这才察觉夜里微凉,急急忙忙的回到屋子里。 一进门,就见到了几个孩子焦急的眼神。 李贤笑着宽慰:“没事了,没事了,今夜都可以睡个好觉。” 看着几个孩子如释重负的模样,李贤心里对几个恶霸仅存的一丝丝不忍也消散不见。 刘建军说的对,这样的恶人,死了也就死了。 安抚好几个孩子,李贤又回到卧室,将绣娘搂着怀里,重复安慰的话。 可绣娘却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李贤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刘建军调侃自己的话。 于是故作轻松的笑着调侃:“绣娘,你说我把髯须扎成个麻花辫怎么样?” 绣娘脸上露出愕然之色,下意识看了一眼李贤的胡须,想笑,似乎是想到了李贤把胡须扎成麻花辫的模样。 但当她目光流转,看到李贤脸上的笑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殿下……您没事!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李贤没说话,只是将绣娘搂紧了一些。 …… 翌日,清早。 李贤早早的就起床了,他记得刘建军昨天叮嘱他要送那几个恶霸去见官的事儿。 这虽然是李贤头一回出门,但他也不是太紧张。 因为刘建军昨天临走前跟他说了:“出了你家院子,你就顺着这条道往庄子里走,见着两颗大椿树,我就在那儿等你,你要是早到了,也就在那儿等我。” 李贤心想,刘建军还挺细心的,知道自己没出过门不认识路。 李贤很快就见到了那两棵大椿树,那是两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大树,昨天那四个恶霸就被绑在树上。 庄户人显然不乐意给这四人住处,所以就将他们绑在了这里。 这样绑了一夜,四个恶霸精神萎靡不振,甚至连李贤到来都没察觉。 刘建军还没到,李贤也不想搭理几个恶霸,便向着庄子里四处张望,找寻刘建军的身影。 没一会儿,李贤就看到了刘建军过来,他拉了个板车,朝着这边晃晃悠悠的走着王八步,边走,边朝自己挥手,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待走到自己面前,刘建军才笑着调侃自己:“早啊!贤子!我还以为你起不来呢!” 李贤没应,好奇的看着刘建军身后的板车:“这是什么?” “驴车啊!这你没见过?这不是去衙门么,家里种了些白萝卜,刚好顺道,拉到菜市去换些粟米。” 李贤这才注意到板车上还放了几个布袋子,想来里边就是刘建军拉的萝卜了,他点头道:“我知道是驴车,但……驴呢?” “这不就是么?”刘建军指着那四个恶霸。 …… 四个恶霸被刘建军改绑在了驴车前边,绳子依旧将他们的身子绑的死死的,只留出了他们的双腿活动,四个恶霸拉着板车走在山路上,慢慢悠悠。 李贤和刘建军则是坐在板车上,一人抱着两袋萝卜。 李贤心里有些担忧,但刘建军突然开口:“把我萝卜抱好了啊!可别掉下去!” 李贤回过神来,看向刘建军,他正抱着一只萝卜,没心没肺的啃着。 李贤没好气道:“丢不了你的!” 随后又指着那四个恶霸,道:“你家大人就不担心你一个人领着四个恶霸,被他们跑了?” “这不有你么?你不是大人啊?”刘建军啐了一口,“呸,这萝卜不甜!再说了,这四个人被折腾了一宿没睡觉,又被绑着气血不畅,身上没力气的。” 李贤好奇:“你们夜里留了人?” 李贤还以为庄户人就是单纯的将那四个恶霸绑在树上呢。 “何止留了人,昨儿夜里刘老三还准备喂他们糯米团子呢,要不是我说这四个人还有用,他们四个早死了!”刘建军大大咧咧的说,但李贤却注意到,那四个恶霸听到糯米团子的时候身子一颤,脚步也走得更疾了。 李贤好奇:“糯米团子能吃死人吗?你们下毒了?” “还要下什么毒?那玩意儿刚蒸熟的时候拿冰水过一遍,表面是凉的,但里边却跟一团火似的,给他们硬塞进去,不出一刻钟,全都得肠穿肚烂而死!” 李贤想了想那场面,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心疼他们了?”刘建军笑着看着李贤:“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不光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律法,这些人偷东西被抓住,打死也就打死了,若不是我废了些口舌,还许诺了亲自送他们去见官,鬼才愿意跟几个蟊贼折腾呢!” “谈不上什么心疼,这些人折辱我妻儿,我巴不得生啖其肉,我只是担心他们后续会报复你们。”李贤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这些人并非我的恶奴,而是我那恶奴豢养的恶奴,抓了一批,还有下一批的。” 刘建军将最后半截萝卜塞进嘴里:“所以我才送他们见官呐!行了,这事儿你甭管,我心里有数的!” 见刘建军这样说,李贤也沉默了。 然后,就在心里想:这四个恶霸真是倒霉透了,只是偷了些粪水,结果被打了一顿还不算,还得当驴把他们自己拉进官府的大牢里去。 接着又想到与这四个恶霸相比,刘建军才更像是个小恶魔,如果丘神勣是让刘建军来折辱自己,恐怕自己早就自尽了。 最后,又想到了妻儿们惊恐的目光,李贤就不再对这四人抱有同情了。 刘建军是对的,恶人就该由更恶的人来磨。 自己顾及妻儿,不能做这个恶人,所以上天就派了这么一个小恶魔来帮自己。 “嘿!嘿!想什么呢!”刘建军突然将手放在李贤面前挥舞。 然后,不等李贤回答,刘建军就自顾自的说着:“贤子,这路上也就咱俩,你要不跟我说说话我憋得慌!” 李贤嘴皮子动了动,但却没开口,他觉得哪怕自己不搭话,刘建军也能自言自语下去。 李贤就没见过这么……外向的人,就跟不知道什么是客套,什么是距离感似的。 果然,刘建军又开口了:“我跟你说啊,你可别觉得他们偷粪水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咱这山沟里不比你们长安,地里庄稼就指着那点粪水施肥了,我以前在山上干活儿,一泡尿都得憋到咱家地里才舍得撒呢! “对了,我刚说的刘老三你知道是谁么,他是我二叔,但你猜他为什么叫刘老三? “因为庄户人都管我二婶儿叫刘老二,我二婶儿只要一喊劳资蜀道山,我二叔立马就不敢说话了。 “哎!对了……你们长安施肥用粪水吗?” 李贤沉默了一路。 要是上天派来的这个小恶魔……不那么话唠就好了。 “贤子?” 嗯,最好还不要管自己叫贤子这个奇怪的名字。 …… (本章完) 第6章 萝卜换米 李贤不认识路,所以一路上都是刘建军指路。 大概走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驴车终于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城镇的地方。 “这里是化城县,是咱巴州最大的城市!我怕你以为我把你拐卖了,才跟你说!”刘建军像是在宽慰李贤。 但李贤觉得,他就是纯粹的想找人说话。 “化城县……不是巴州的治所么?”李贤询问。 “对喽!所以咱们待会儿要去见的人不是县尊,而是咱们巴州的刺史!” “巴州刺史?” 李贤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送几个恶霸而已,犯得着来找刺史么? 另外…… 丘神勣就是在自己被贬巴州后才被调任到了叠州任刺史,结果这头,刘建军就找到了巴州刺史,这事儿是巧合吗? “咱县尊不是连你都怕么!这几个恶霸敢招惹你,背后的关系肯定大过县尊,那我还能继续把他们送到县衙里去啊?” 刘建军就像是能看穿李贤的疑惑似的,“咱们这头把他们送进去,回头就有人能把他们捞出来,所以才要将他们送进府衙!” 李贤瞬间恍然。 原来是这样。 刘建军果然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随即,李贤又想到了巴州刺史。 李贤认识巴州刺史,或者说,他听说过。 巴州刺史姓李,叫李明史。 是的,他也是陇西李氏之人,甚至可以说是自己的远房亲戚,只是远得有点远罢了。 这样的人,肯定知道自己被贬谪的消息。 那他……又肯帮自己吗? 李贤心里担忧着,就见到刘建军突然从板车上跳了下来,然后将绑着四个恶霸的绳子系在板车上的那一头解开,攥在了手上,对自己说道:“你在这儿等我,看着我萝卜,我把他们送进去!” 李贤抬头,这才发现俩人已经到了刺史府。 然后,一脸愕然。 刘建军就把自己丢在外面了?不让自己跟着进去? 他真的只是单纯来送那四个恶霸的? 自己想多了? 但短暂的愕然后,李贤心里又有点庆幸。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李明史。 昔日他是太子,若是两人见面,李明史甚至还需要向他行礼,但如今他已经是庶人,按理来说,见官是要拜的。 李贤倒不是落不下脸去见礼,只是觉得有点尴尬罢了。 所以,不见反而更好。 正这样想着,李贤突然感觉似乎往来的行人对他投来了怪异的目光,李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发现异常,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正一屁股坐在板车上,有那么点不雅。 于是,他立马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假装是在拍鞋面上的灰,顺势从板车上溜了下来。 然后左看右看,却又发现周围的行人并没有注意自己,反倒是那两声咳嗽,引来了一些目光。 但也就是这时候,一个大娘走到了李贤面前,那大娘衣着光鲜,想来也是个手头阔绰的老妇人,她指着板车上的萝卜问:“厚塞儿,你捉萝卜啷个卖滴?” 看大娘的表情,似乎很中意刘建军的这些萝卜。 李贤瞬间面红耳赤,慌乱摆手:“大……大娘,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李贤这么说,大娘露出恍然的表情,然后用夹生的官话说道:“饿说,后生儿,你寨个萝北,是怎么卖滴?” 这下,李贤懂了,急急忙忙摆手:“大娘,这萝卜是我朋友的……不卖……”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就突然从身后冲了出来,大喊:“卖!卖!” 是刘建军。 李贤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嬢嬢!你买萝卜是吧?”刘建军笑嘻嘻的迎了上去,“一斤萝卜换一斤粟米!我这车上啷共三十好几斤,你要换,我算你三十斤!” 大娘见刘建军会说蜀话也松了一口气,乐呵呵笑道:“那不要啷个多!老太婆一个人,吃不完放烂喽!” 李贤听不懂俩人的话,只能尴尬的站在原地。 刘建军和大娘没聊一会儿,李贤便见到刘建军满脸堆笑地将那几个袋子的萝卜都交到了大娘手上,而大娘则是给了他一大串的铜钱。 随后,那大娘便扛着萝卜袋子走了,大娘看着年迈,但劲儿还挺大,扛着三十多斤萝卜也能健步如飞。 刘建军则是对着大娘的背影挥手,嘴里喊着:“慢走喔!” 等到大娘走远了,刘建军这才得意洋洋的开口:“怎么样?我这口才!华强来了都得把萝卜卖给他!” 李贤觉得自己在边上沉默这么久了,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没话找话的询问:“华强是谁?” “一个买瓜的,嫌人瓜生,把摊主劈了!”刘建军咧嘴笑:“那大娘原先是不打算要那么多萝卜的,怕吃不完放烂了,我说这萝卜甜,个头大,她拿到西市去一斤萝卜能换一斤二两的粟米,她就掏钱全买了!” 李贤觉得刘建军这么做不地道,皱着眉头说:“你不是早上还嫌萝卜不甜么?” “不甜是对于我来说的,这萝卜是我特意培育出来的,我嘴刁,觉着不甜,但搁你们眼里,那可就甜上天了!” 刘建军说完,抓过李贤的手,将大娘给的那一串铜钱压在了李贤手上。 李贤也顾不上想什么培育不培育的话了,愕然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萝卜我本来就是打算换成粟米给你的,你家里边都揭不开锅了不知道啊?但刚才那大娘手头没粟米,我也嫌麻烦,干脆就换了钱,你也一样用!”刘建军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李贤一愣。 心里淌过丝丝暖流。 刘建军说的没错,家里的确没什么余粮了。 但作为太子的那份尊严还是让他不能坦然接受这份馈赠,嗫嚅道:“这……” “别墨迹了,你自个儿不吃饭,你老婆孩子还要吃饭吧?”刘建军挥了挥手打断,“行了,刺史府刚才我也踩好点了,下次咱们再过来,就一劳永逸的解决了你的事儿!” 李贤又是一愣:“你来刺史府是为了解决我的事儿?” “那不然呢?要不是为了你这事儿踩点,我早让刘老三喂他们几个吃糯米团子了!二两糯米我还是舍得的!” 李贤心里又升起丝丝暖意,觉得不该再对刘建军隐瞒自己的身份了,于是又嗫嚅道:“刘建军……其实,我是……” “坏了!” 刘建军突然一拍脑门。 李贤愕然转过头去,才发现刘建军正围着板车打转,像是一头拉磨的驴。 李贤好奇询问:“怎么了?” “来的时候光想着省事,就让那四个人拉车了,现在那四个家伙被关进府衙大牢了,也就是说,现在这车……得咱俩拉回去!”刘建军一脸懊恼。 李贤看了看那板车,又想起来的时候足足走了一上午的山路,脸色也开始变得惨白。 …… (本章完) 第7章 很甜 李贤和刘建军拖着板车,朝西市的方向走了过去。 刘建军是这样说的:“来都来了,干脆就去陪你买了米面呗,省得你婆娘下次还要专门跑一趟。” 李贤心说下次买米面自己肯定不让妻儿来了,换自己来,他有点心疼妻儿们每次买米面要走这么远的山路了。 但刘建军说的有道理,来都来了,现在买,也省得下回跑一趟了。 刘建军对这里很熟悉,领着李贤兜兜转转,就来到了一处看起来是集市的地方。 李贤从没和人交易过,有些手足无措。 但他想到自己妻儿以往也是跟着自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们又是怎么开始第一次和别人买米粮的呢? 越多想,就越自责。 “我跟你说啊,你手里的铜板子一枚叫一文,你手里所有的钱大概可以买三十斤粟米,这些商贩都精明着呢,看你一副木讷的样子,又不会说蜀话,肯定拼了命的宰你!” 刘建军话说个没完。 李贤心想,自己虽然没什么在市井生活中的经验,但看起来是那种一枚铜板子代表一文钱都不懂的人吗? 但……这些铜板子竟然就能换三十斤粟米,这点他还真不知道。 说话间,刘建军已经跟一个米粮商人在讨价还价了,他们说的话李贤听不懂,但看得出来刘建军口才很好,没一会儿,那米粮贩子脸上就露出了妥协的表情。 这时,刘建军转过头来说:“行了,一斗米二十三钱的价,你那里是一百文钱,能换四斗米,还能剩下八文钱,你家里不是有个闺女么?买个乌梅饯什么的回去带给她,刚好!” 李贤心想,一斗米大概是七斤半,四斗米刚好是三十斤。 于是,便将手里的那串铜钱抠出来八枚,余下的递给了米粮商人。 米粮商人点过钱,便转身去装米了,刘建军跟着他,不知道是去干什么,李贤也就四处打量起来了米粮铺子,他看到角落的地方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那里的米只需要四钱一斗。 李贤心里升起了困惑,刘建军总不能是串通米粮商人坑自己吧? 但转念一想,这钱本身就是刘建军给自己的,他干嘛还要这样迂回一下。 于是,李贤又把那个问题压在了心底。 没一会儿,刘建军就跟着那米粮商贩出来了,肩上扛了个大大的麻袋,走到板车前,肩背一斜,那麻袋就顺势滑落,坠在了板车上。 刘建军则是拍了拍手:“行了,回去吧!” 李贤再忍不住,小声询问:“我看到角落那里有四文钱一斗的米,我们为何不买那个?一百文钱,能买二十五斗。” 刘建军往那边瞧了一眼,不屑道:“那东西不是米,是麸糠,也就是连着壳捣碎的稻子,老板取了个米的名字就是图好听,我方才跟着他走进去,就是怕他往你的米里掺麸糠!这群商人,鬼精着呢!” 李贤又好奇道:“那我们买的米呢?” “上好的精米,我这不是担心你是从长安那种富饶地方过来的,吃不惯粗米么?” 李贤又抿了抿嘴,他觉得刘建军把自己看扁了,他已经做好吃苦的准备了。 “行了!走吧!” 刘建军拽起板车上的绳索,将其中一头抛给李贤,见李贤还愣在那里,他又说:“干嘛?这板车虽然是我的,但米是你的,咱俩一起拉,公平的很!” 李贤摇了摇头:“没,我只是在发呆。” 说着,就拽着绳子走到了刘建军身边。 “真不知道你整天在想些什么!”刘建军嘀咕了一句,就将绳子系在了腰上,往前走。 李贤心说我还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但低头看了看刘建军腰上的绳子,他又觉得这样应该会很省力,刚想学刘建军的样子往腰上系,却又觉得这样像是被拴住的牲口,于是,咬了咬牙,继续拿手拽着绳子。 刘建军看了李贤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俩人没有走来时的路,刘建军说:“咱们来的时候走这边近,回去要出城,就从这条道。” 李贤不懂,但跟着刘建军就行了。 可走了没一会儿,李贤突然停下了。 他看到了先前买他萝卜的那个大娘,她正蹲在路口卖刘建军的那些萝卜,看来她真是打算把那些吃不完的萝卜卖掉。 李贤想到了刘建军说的,他的那些萝卜都很甜的话,于是让刘建军稍停一下,朝着那大娘走了过去,开口:“大娘,你这萝卜怎么卖的?” 大娘刚想应声,刘建军就笑着凑了上前:“哟!嬢嬢!巧得很嘛!” 于是,俩人的聊天李贤又听不懂了。 但没一会儿,那大娘就和刘建军闲聊完了,转头看向李贤,笑声中带着些许责备说道:“你这后生!这萝北本来就有多的!还说撒子买!” 说着,大娘从麻袋里挑出了一根很粗的萝卜,递到李贤手上:“拿到起,请你吃的!” 李贤接过萝卜,怔怔入神。 大娘的语气让他想起了年幼时父皇责备自己的样子,说出的话虽是责备,但语气却又带着几分宠溺,就连表情都很相似。 直到刘建军拍着他的肩膀说“走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向那大娘道了句谢,又重新拉起麻绳。 “没见过这么大的萝卜吧?”刘建军突然说。 “啊?”李贤迷茫的看向刘建军,然后尴尬的笑了笑:“我……我没见过萝卜长什么样,我看到的萝卜都是那种切得方方正正的,或者是切成片的,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你这萝卜大不大。” 刘建军露出一副被打败的模样,说:“得,我发现跟你说这个就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你知道么,现在这情况就跟我手里有一块稀世罕见的宝玉,但却没有一个人识货一样!” 李贤不服气:“那就算你的萝卜很大又怎么了,这世间难道就没有比你更大的萝卜了吗?” “嗨!”刘建军腔调拔高,道:“我跟你说,这世间还真就没有比我这更大的萝卜了!这世上有人知道钾肥么?有人知道氮肥么?” 刘建军话里的假肥和蛋肥李贤听不懂,但他不服气。 刘建军似乎专治李贤的不服气,一把夺过李贤手里的萝卜,用力一掰,萝卜就成了两半,他把一半往自己嘴里一塞,咬住,然后抓着另一半就往李贤嘴里塞。 “不信你尝尝,你尝过这么甜的萝卜么!” 李贤被刘建军无礼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的咬住了那半截萝卜。 然后,愣住了。 真的很甜。 刘建军没有坑骗那个大娘。 …… (本章完) 第8章 偷树贼 回去的山路差点走断了李贤的腿。 上午出门的时候李贤坐在板车上还没觉得,但让他自己走这一回,他就觉得那四个恶霸体力真好,被折腾了一宿,竟然还能拖着坐俩人的板车走那么远。 有这体力做什么不行,非得去当流氓地痞? 俩人赶回刘家庄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沉,刘建军将那袋子米卸了下来,然后独自拉着板车走了:“这段时间等我消息……对了,可别再寻死了啊!” 李贤又尴尬的笑了笑:“怎么会……” 目送着刘建军消失在昏暗的天色里,李贤才反应过来时间不早了,急忙将地上一个荷包塞进怀里,那是他听从刘建军的建议买的乌梅饯,又接着抓住那袋米,用力一提。 好沉! 咬咬牙,李贤一把将它提了起来,然后双手抱在怀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有些昏暗,但好在李贤没有雀盲病,盯着地面上略微的反光,朝前走着。 手臂有点酸,掌心也刺痛,手指更是止不住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米太沉了,还是因为之前拿手拽着麻绳拖板车的时候勒到了。 之前走到一半的时候李贤就觉得掌心疼了,但他没好意思跟刘建军提。 现在李贤觉得当一个庶人简直太难了。 好在,他已经回到了院子门口。 放下米袋,李贤敲了敲院子门。 没人应声,李贤又加重力气敲了敲,心里疑惑,这个点家里人应该还没有睡才是。 这时,绣娘那警惕的声音才从院子里传来:“谁?!” 李贤太疲倦了,甚至没注意到绣娘语气里的警惕,下意识应了一句:“我!” 下一刻,院子门被猛地拉开,绣娘激动的朝着他扑了过来,声音都带着一些颤抖:“殿下……您,您回来了!” 李贤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瘫软,连将绣娘稍稍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于是便努力的侧了侧腰,伸出手,试图提起地上的米袋,但却没提起来。 他太累了。 只能歉意道:“绣娘,劳烦你将这袋米提进去,夫君实在是没力气了。” 绣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从李贤身上脱开,拿手背胡乱的抹了一下眼眶,李贤没看清绣娘的脸,但是却被吓了一跳,绣娘抹眼眶的那只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正对着他,闪闪发光。 “绣娘你这是……” 绣娘惊觉,急忙将手放下,解释道:“妾身……妾身以为又是那群恶霸来了……” 但这个动作,也让李贤注意到了她脸上挂着的泪痕,再结合绣娘手上的菜刀,李贤很快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李贤心里又生出了几分自责,歉意道:“夫君应该早些归来的。” “不!不碍事的!”绣娘很懂事,急忙做出开心笑的表情,又胡乱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扯开话题:“夫君是去买米了吗?那山路可不好走,对了,夫君哪儿来的钱?” 蹩脚的转移话题方式。 但李贤还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嗯,这些可都是精米,四斗米,花了夫君将近一百文钱!” 说到这儿,李贤急忙伸手探入怀里,摸出先前那个荷包,打开:“绣娘,给你吃这个!” 他并不打算把乌梅饯给长信,或是几个儿子。 他们都过了吃乌梅饯的年龄了,但绣娘正好。 绣娘惊愕的接过乌梅饯,放在嘴里轻咬了一口,然后,在李贤殷切的目光下,重重点头:“特别甜!” 这一刻,李贤觉得什么都值了。 绣娘在长安什么美味没有吃过? 哪怕是升平坊的胡饼都没有得到她“特别”的认可,但她今天,却说了“特别甜”。 李贤伸手,将绣娘揽在怀里,语气郑重:“绣娘,夫君今后一定好好生活,那些恶霸,夫君也再不会让他们来欺辱我们了!” …… 翌日,清早。 李贤牢记着刘建军让自己等他消息的话,只是宅在院子里,陪几个孩子说说话,又帮着绣娘和张氏缝过冬的衣裳,但他不擅女红,忙活了半天反倒像是在帮倒忙,很快就被俩人羞恼的赶走。 李贤哈哈大笑,只觉得日子从没有这么舒坦过。 他昨夜和家人们都说了恶霸被送进官府的事儿,也说了短时间内不会有恶霸上门——巴州和叠州隔了八百多里路,蜀地山路险阻,驿路需绕行陇南、翻越米仓山,一个往返就需要二十日以上。 也就是说,即便丘神勣要安排新的狗腿子过来,那也至少是二十日之后了。 他们有至少二十日的安稳日子。 “夫君!不如你进山劈些木头来,咱们院门光秃秃的,弄些桃符挂上,也应景!”绣娘笑着对李贤说。 李贤心想也是,这马上就要过年了,门上这么寒酸的确不好看。 于是笑着应道:“那成!夫君这就去,多砍一些,回头给刘建军也送几幅,让他看看夫君的字写的如何!” 绣娘笑着摇头,她昨夜已经从李贤那里听说了那个屡次对李贤“不敬”的刘建军,也感受到了自己夫君对刘建军由衷的感谢。 “嗯!若是他看了夫君的字,定然会佩服夫君的!” 干了绣娘的一碗鸡汤,李贤扛着斧头就出门了。 …… 桃木是没办法砍了,庄子里虽然有些桃树,但那都是庄户人自种的,前天刘家庄的人才帮了自己,今天自己就去偷砍他们的桃树,这不地道。 所以李贤打算去找些没人要的“荒树”。 李贤特意挑了个好走的小山包爬了上去,在树林里穿梭了一会儿后,便瞅准了一颗长得很高的冷杉。 实际上李贤并不认识这是什么树,只是觉得它生的叶子像细针一样,肯定不能食用,也就不会是庄户人种植的。 “咔,咔,咔!” 斧头伐树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很突兀,有些鸟雀被惊动,在丛林里到处飞窜,李贤觉得这个景色安谧又美好,就愈发觉得自己寻死的行为傻极了。 他盯着那些飞起的鸟雀,想起了晋时五柳先生的“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心里感慨,大概五柳先生当时也就是这般怡然自得吧? 可下一刻,李贤的目光就看到了一些古怪的……棚。 那些棚就在山下的一块田里,肯定不是住人的,因为它们极其低矮,哪怕是小儿也需要趴着才能钻进去。 并且那样的棚有很多,并列成一排,整块田里都是。 李贤刚想上前看个究竟,就忽然听到一声愤怒的呼声。 “抓贼啦!抓贼啦!偷树贼!” 李贤一愣。 偷树贼?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斧头。 是说的我吗? 然后,就想到了刘家庄人对那几个恶霸的态度,偷个粪都打了个半死,那偷树呢? 李贤脑门上开始冒出了冷汗。 …… (本章完) 第9章 刘老三 没道理的! 自己专门挑了片荒山,还挑了这种看起来没有任何食用价值的树,怎么还会变成偷树贼呢? 顾不上多想,李贤把斧头往腰上一别,慌慌张张的就往山下跑。 刚转过一条山路,就看到了一个精壮的汉子,手上握着一把柴刀,正满脸凶煞的迎着山路往上赶,刚好跟自己打了个照面。 李贤:“……” 精壮汉子:“木头人?” 李贤发誓,这一刻,他爱极了木头人这个名字。 至少,就说明眼前这个人认识自己,不会轻易对自己使用武力。 “您……您是……”李贤结结巴巴。 “我是狗儿他叔!二叔!前天晚上我两个还打过照面的!你记不到了?”精壮汉子笑着将柴刀反插在了后背腰上,“刚刚是你砍树的蛮?狗儿喊你砍的?” 精壮汉子虽然话语还带着蜀话腔调,但李贤还是能听懂个大概。 眼前这人应该就是刘建军口中的二叔,刘老三了。 李贤尴尬的笑了笑:“方才是我砍树的,我不知晓这片山林上的树是有主的……我,我就砍了那一棵!” 李贤转头,指着刚才砍的那棵树,试探道:“不然……我赔给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才那棵树竟然只被砍了一道一寸多深的口子,李贤甚至怀疑,哪怕就是这么不管这棵树了,它指不定都能存活下去。 但李贤这话没换来刘老三的回应,刘老三反倒是一脸疑惑的问道:“狗儿没在你那儿蛮?” 李贤一脸不解。 刘老三则是解释道:“这片山是狗儿屋头的,狗儿早上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他又到你屋头去了,所以刚刚看到你在砍树,我就以为是狗儿喊你来砍的,但是你不晓得,那狗儿不就不在你那里嘛!” 李贤恍然大悟,忙说:“刘建军不在我那里……他早上就出门了吗?” 刘老三点头:“那就怪了,他以前要么就到你屋头耍,要么就到他那些棚子里头瞎做些啥子,今到啷个没见人了呢?” 刘老三的话又让李贤怔了片刻。 刘建军以前经常到自己院子里去吗? 不对啊。 要说自己刚来刘家庄那会儿,刘建军倒是来过几回,可后来就没来了啊,最近一次登门,还是前天自己上吊的时候呢! 但李贤把这个疑惑压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刘建军的善意。 于是,撇开话题道:“棚子?是山下那些棚吗?” 他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那些古怪的棚,如果这片山是刘建军家里的话,那山下的田应该也是他的。 “可不就是嘛!你说,哪有人浪个不务正业滴,给庄稼盖棚,也就他想得出来!他二婶好不容易给他讲了门亲事,还是里正家的侄女,他还看不上!你和他关系好,你帮忙劝哈他塞!” 刘老三话语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李贤心想,刘老三嘴里的里正家的侄女,应该就是刘建军口中的虎丫了。 而这会儿,刘老三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了,尴尬的笑了笑,说:“噢!你刚才是要砍树是蛮?是砍那棵?” 李贤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行,我帮你塞!”说着,刘老三不等李贤答应,就抽出背后的柴刀走到了那棵树边上,边砍边说:“这片山上的枞树都是狗儿屋头的,平常就是刨些枞叶生火,要不就是夏天的时候搜些枞菌……” 话音还未落下,那棵树就倒了。 李贤张着的嘴也没来得及出声。 他想说这树是刘建军家的,不告诉他就砍了是不是不太好来着的。 但下一刻,刘老三的话就让他稍稍放心了一些:“不碍事的!我是他二叔,砍他颗树算啥子!对喽,你砍树做啥子?” 看来“读心术”是他老刘家人人都会的本领。 “做桃符。”李贤老老实实回答。 “噢!那你该砍桃树塞!砍枞树做啥子?”刘老三摆了摆手,又说:“不过庄子里也没几个人种桃树……我跟你说撒,你做桃符不如像我们那样,在房门前贴一对春联,那东西看着比桃符还喜庆!” “春联?”李贤一脸疑惑。 “是塞!狗儿折腾的,就是弄两张红纸贴在门前,写上……写上……算喽!你跟我来,看哈就晓得了!”说着,刘老三也不等李贤开口,就拽着李贤的手往山下走。 看来他是忘了那春联上写了什么了。 李贤觉得有些尴尬,他实在是没办法接受一个陌生人上来就拽着自己的手,但想到刘老三是刘建军的二叔,又不好开口拒绝,只能佯装在意那棵枞树,扭头呼道:“树,那棵树!” “放到那哈儿,没人偷的!” 刘老三头也不回。 …… 李贤跟着刘老三下了山,又走了不到半里地,就来到了一个篱笆围着的院子门口。 这院子看着挺大,里边有三栋木房子,两栋房子稍大,呈东、北角落分布,另一栋小房子则是紧挨着北面那栋后边,应该是一套的。 三栋房子中间则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水井,还有一小块菜地,边上还种了一棵椿树。 和寻常的农家小院没什么区别。 李贤第一时间就被院子门口的两道红纸吸引了。 那红纸看着有五尺多长,宽不到一尺,上书: “门迎百福福星照,户纳千祥祥云腾。” 看到这东西的瞬间,李贤就觉得这东西比桃符好多了。 “这就是春联么?”李贤好奇询问。 而这会儿,刘老三显然也想起了春联上的内容,乐呵呵道:“对塞!狗儿说这东西是春节时候贴的对联,所以就叫春联,喜庆!” 说着,刘老三走到了那春联边上,指着春联上的字念道:“你看哈,爆竹声……声……” 念到这儿的时候刘老三语气顿了顿,因为他发现春联上的两个“声”字,好像长得不一样。 于是,他又对着那副春联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手指立马移到了春联的最下端,挨个字地往上指,语气充满了自信:“爆竹声声辞旧岁!” 然后又走到旁边那副春联上,接着从下往上念道:“东风习习换桃符!” 最后,才转过头,乐呵呵一笑:“可能是风把春联吹掉了,我屋头瓜婆娘把春联贴回去的时候贴反了!不识字就是啷个样子的,见怪,见怪哈!” 李贤还没说话,突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喝声:“刘老三!你给劳资进来!” 接着,院子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妇人从里冲了出来,一把揪住了刘老三的耳朵:“啊?哪个是瓜婆娘?!你是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 “我不识字?啊?我不识字你识字?你识字嘛?!” 被妇人揪住耳朵,刘老三侧着身子,脑袋不住地往妇人那边送,嘴里更是哀呼个不停:“哎哟,哎哟……外人!有外人!” …… (本章完) 第10章 喝水 李贤最终还是进了院子。 那妇人很明显是看李贤在,所以才收敛了许多,对着刘老三比了个警告的手势,这才笑呵呵的将李贤迎进了院子。 妇人领着李贤走进了东面的那栋大房子,嘴里还笑呵呵的解释:“狗儿家里是长房,老汉儿留的东西多,那两栋屋子就是老汉儿留给阿兄的,还有客方才来的那半座山头,都是阿兄的。 “阿兄走了,这些东西也就是狗儿的了。” 这话说完,妇人又瞪了刘老三一眼,刘老三不敢说话,只是讪讪的笑。 但为了掩饰尴尬,他又凑到李贤身边小声解释:“老汉儿就是阿爷的意思!” “屋头小,莫客气,随便坐哈!”妇人招呼着李贤坐下,又往里屋走,“我去给你倒杯水!” 李贤连忙客气说不必,但妇人却已经进了里屋。 刘老三也在这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你比我年轻,就托大喊你声老弟哈,老弟,你以后讨婆娘可莫要学我,我年轻的时候背时,讨了个母大虫回家!” 李贤尴尬的笑了笑:“我已然婚配……” 刘老三一拍脑门:“噢!噢!我都忘了,你娃儿都有狗儿浪大喽!哎……狗儿就和你不同喽,他死活不肯讨婆娘,你跟他比较亲近,这事你劝哈他!我这个当叔的,啷个忍心看到他家绝后塞!” 李贤心想,刘建军哪里是不肯讨婆娘,他就是单纯的没看上那位里正家里的虎丫。 他先前还跟自己说要睡最美的五姓女呢。 一时间,李贤也对那位虎丫产生了一些好奇,刘建军看不上她,会不会是因为那位虎丫也是母大虫一般的性子? 不知为何,李贤想到刘建军将来也会被一位大虫一样的婆娘管教,心里就莫名的舒坦了许多,以至于他突兀的轻笑了一声。 反应过来后才觉得失礼,对刘老三歉意的笑了笑:“我……方才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 刘老三一脸好奇:“什么好笑的事?” 李贤:“……” 李贤大概知道刘建军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是随谁了。 好在这会儿妇人又出来了,捧着一只陶碗递给李贤:“屋头简陋,客莫要嫌弃哈!” 李贤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接过陶碗,看也没看一眼就抱起来喝了,可那碗“水”一入口,李贤就险些一口喷了出来。 一股辛、辣,甚至冲鼻子的味道弥漫在口腔,简直就要窜上李贤的天灵盖。 李贤是想吐出来的,但脑袋中的理智让他忍住,强行吞咽了下去,然后,一脸恐慌的看着妇人,问:“这……这是什么?怎会如此辛?” “水塞!用生姜和辣子熬的水,用狗儿的话来讲,我们这个地方湿气重,饮食里面多点辛辣,有利于排出湿气!” 李贤不知道妇人嘴里的辣子是什么,但听名字就知道这东西应该也是和生姜一样的辛辣之物,估计只是巴州的叫法不同罢了。 但…… 李贤喝不惯这东西。 谁家好人喝水也喝辣的啊? 真就吃香喝辣呗? 李贤有点尴尬,手里的陶碗放下来也不是,往嘴里送也不是。 他想跟妇人说道说道,但一开口,“刘老二”这个名字又卡在了喉咙,他觉得这种调侃性的称呼似乎不太适合用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身上,可他又不知道妇人叫什么。 于是,现在的场面就有点诡异。 妇人一脸鼓励的看着李贤和那碗辣水,期待李贤对她的手艺做出评价,刘老三则是因为怕老婆,当起了透明人,只剩下李贤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浑身像是爬满了什么刺挠的东西。 终于,李贤心一狠,将陶碗放在了一边,生硬拧巴的撇开话题:“刘建军今天早上就不在家了么?” 提起刘建军,僵局总算是暂时打破了,妇人语气有些嫌弃,脸上也同样嫌弃的说道:“那娃儿!一天到头来到处野,啷个大的年纪了,也不晓得早点结亲生娃儿,净让屋头人操心!” 说出的话却是关切至极。 李贤松了一口气:“那……刘建军若是到了我那里,我肯定转告他,说你们二位在找他!” 说着,李贤就站起身欲走。 妇人看出了李贤要离开的意思,起身挽留:“就走了?水喝完塞!” 一听这话,李贤逃也似的奔向门口:“不……不了,我不口渴!” 他现在就是想尽快回到家里,然后猛灌几口正常的水来缓一缓嗓子,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不顾身后妇人和刘老三的挽留,李贤直接跑出了院子。 可这时,身后又传来急呼声:“斧子!你斧子!” 李贤脚步顿了顿,无奈折返。 这斧头是家里唯一能劈砍木柴的工具了,若是丢了,这个冬天家里连柴火都没办法烧。 好在这次,妇人和刘老三没再挽留他,只是笑着跟他说“慢走”。 辞别了刘家夫妇,李贤一路回到家中。 回去的路上还算顺利,李贤先是找到了那两棵大椿树,然后顺着椿树,就找到了自己的家。 绣娘见到李贤空手回来,诧异的询问:“夫君,您没找着树吗?” 李贤顾不上回答,急匆匆的催促:“快!水!水!喝水!” 长子李光顺最先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冲进里屋,舀了一大瓢水送到李贤面前,李贤接过瓢,下意识对瓢里的水看了一眼,发现色泽正常,也没闻到辛辣的味道后,这才仰起头,一口接一口。 一瓢水喝完,嘴里那股辛辣的感觉可算是好了许多。 这时李贤才顾得上解释,说:“夫君方才是砍了一棵很大的枞树来着,但后来去了刘建军家,见到了另一个东西,就想着不做桃符了,咱们做春联!” 李贤记得刘老三管那棵树叫枞树。 “春联?”院子里几个人都一脸好奇的看着李贤。 “嗯,拿纸笔来!” 家中虽然穷苦,但笔墨纸砚却还是常备之物,或许李贤内心深处也曾想过用写信或是上书的方式来向长安传递消息。 没一会儿,李光顺就拿来了笔墨纸砚,李贤撩起袖子,“绣娘,替夫君研墨。” 趁着绣娘研墨的功夫,李贤也大致说了自己刚才的见闻,说到刘老三倒着念春联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忍俊不禁,可说到刘老三惧内的时候,又都是一脸古怪。 李贤一边说,一边提笔写着:平安如意千般好,人顺家和万事兴。 然后自顾自的念道:“我这字,比刘建军的好看多了,他那字就跟狗刨的似的。” 绣娘在一旁看着开朗了许多的李贤,嘴角不经意间就带起了笑意。 …… :茱萸   (本章完) 第11章 刘建军的消息 一天了,刘建军还是没回来。 虽然李贤知道刘建军这么鬼精的人在外面一定不会吃亏,可直到天黑都没见到刘建军的身影,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所以,今夜院子外边虽然没了丘神勣的狗腿子们骚扰,可李贤还是睡得不踏实,恍恍惚惚间,直到半夜才入眠。 第二天起来,李贤还是没见到刘建军。 他心里担忧更甚了。 他不确定巴州有没有宵禁,或者说,像刘家庄这样的小村庄,宵不宵禁的也没有什么意义,官府可没有力量在这种偏荒的地方执行宵禁。 那刘建军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 心里揣着事,李贤甚至连早饭都没吃,就朝着刘建军家的方向赶去。 刚出门,又觉得空手去也不好,于是就从家里顺了一副春联。 一路来到刘建军家,李贤心里一凉。 这个点正是庄户人做早饭的点,一般来说,有人居住的屋子,屋顶上都会有炊烟升起。 那些炊烟有的是从烟囱里升起,但更多的是会顽皮地趴在屋顶上。 若是屋顶是瓦片,它们就在瓦片的缝隙间流淌,若是屋顶是茅草,它们就像是一床乳白色的褥子,包裹着茅草若隐若现。 无论是哪种,都要许久才会散去。 但刘建军的屋顶没有炊烟。 也就是说,刘建军家里没人生火做饭。 李贤看到刘老三家的屋顶倒是有炊烟,心想或许刘建军是跟他二叔搭伙过日子呢? 于是,抱着这个想法,李贤敲响了院门。 刘老二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有人来了!出克看哈!” 接着,李贤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坯墙,就看到了刘老三。 刘老三见到李贤,表现得很是热情,三步并作两步就来到了门后,打开了院子门:“哎呦!稀客!稀客!贤老弟!快进来!” 说着,一边让开身子,一边笑着问道:“吃早饭了没?要不然在我这里将就一哈?” 李贤矜持的笑了笑,但却察觉到了刘老三话里透露的信息,问道:“刘建军昨天回来了?” 昨天之前,刘老三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哪怕是叫自己老弟,也没有带上“贤”字。 他能知道自己的名字,应该就是刘建军告诉他的。 “可不是嘛!”刘老三一边朝屋子走,一边说:“昨天晚上天都黑了才回来,回来了也不敲门,顺到墙就爬,他二婶还以为招贼了!” 得到刘老三的肯定,李贤松了口气,又好奇问道:“那刘建军呢?” “鬼晓得他的!天没亮就又出门了!” 说话间,刘老三已经把李贤领到了屋里,招呼着李贤坐下,又说:“屋头婆娘在做饭,来都来了,你坐下吃点!” 李贤有些手足无措,但的确想知道刘建军的消息,便将手上的春联递了过去,说:“昨天贸然造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回去写了一副春联送过来,希望你不要嫌弃……” 刘老三立马乐呵呵的接过了春联,嘴里不住说:“不嫌弃!不嫌弃!文化人的东西!啷个会嫌弃塞!” 说着,刘老三将春联展开,煞有其事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夸赞:“好字!一看就比我们狗儿写的好!” 李贤一听刘老三夸自己的字比刘建军好看,心里一喜。 虽然自己觉得刘建军的字就像是狗刨一样的难看,但难免有王婆卖瓜的嫌疑,所以,外人的眼光才是最中肯的。 可李贤目光一看过去,心里那点喜悦就荡然无存了。 刘老三把春联拿反了。 而这会儿,刘老三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那春联一收,脸上有着老实憨厚的歉意:“昨儿狗儿回来了,我们才晓得你不习惯吃辣……” 说着,刘老三下意识的说:“屋头瓜婆娘也是,做事毛毛躁躁,我就说你昨儿啷个走得那么急!” 李贤尴尬的笑了笑。 “那刘建军昨天回来有说他去哪里了吗?在做什么事?” “那不晓得他的!他这娃儿从小就孤僻得很,做啥子事都不和屋头人说的!” 李贤打着圆场:“刘建军是有主见。” “主见撒子嘛!主见就不该啷个大了还不讨婆娘!” 眼见着刘老三又要抱怨刘建军和虎丫的婚事,李贤连忙打断:“那他昨天还说了什么?” 刘老三话题被拉了回来,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顺着李贤的话说道:“他昨儿夜里回来翻墙,家里都以为招贼了,二狗骇得哇哇的哭……噢二狗是我屋头娃儿,刚五岁,胆子小的很。” 刘老三看了一眼李贤,意识到自己似乎又把话题扯偏了,于是话头强行一个转折,说道:“他二婶跟他说我们昨天遇到你了,他就喊我们跟你转告,喊你莫要担心,等他事处理好了,会过来找你的。 “哎,你跟他商量了啥子事噢?”刘老三一脸好奇。 李贤想了想,觉得自己和刘建军之间的事儿或许应该跟他的长辈知会一声,于是斟酌道:“刘建军叫我带他去长安。” “去长安?!” 刘老三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啷大个娃儿跑去长安做啥子塞!人生地不熟的!不行,我就讲这个娃儿啷个不愿意结亲!天天不务实,想东想西!” 李贤没想到刘老三反应这么大,一时间有些尴尬的坐在原地。 而刘老三这会儿也才意识到李贤在这里,又坐下来,苦口婆心:“贤老弟啊,莫怪老兄多嘴,你劝哈他塞,长安那地方几多远,他要是去了,他屋头地哪个种?都要搞荒废了塞!” 李贤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现在才意识到,刘建军是世世代代的巴州人,他去长安,付出的不只是帮自己解决丘神勣这件事,还要放弃生他养他的土地,亲他爱他的家人。 李贤虽然不知道刘建军有多少家底,但昨天刘老二透露的消息里已经说了,刘建军是他们这一支的长房,还是长房唯一的子嗣,刘家老爷子把大部分的家产都留给了他。 包括外边的两栋房子,还有昨天自己去的那半片山,以及惊鸿一瞥见到的、那些修满了大棚的田地。 刘建军需要把这些都放弃。 想到这些,李贤心里又生出了自责。 自己好像从来都只会麻烦别人。 之前待妻儿也是,现在对刘建军也是。 他觉得他应该也为刘建军做点什么。 …… (本章完) 第12章 坦白身份 刘老三家的早饭真好吃。 刘老三家的早饭是一种饼子,加上一些煮的很稀的白粥,白粥就是普通的白粥,用的米似乎还不如自家的。 李贤注意到,刘家夫妇的粥里加了一些火红的辣子和姜片,但自己碗里没有。 显然,刘老二现在也知道自己“不擅”吃辛辣了,所以没有给自己粥里加那些东西。 粥还原汁原味。 但李贤在意的是那种饼子。 刘家夫妇管这饼子叫椿树饼,椿树饼看着也就和寻常的胡饼差不多大,但里边掺着一些尝着酸酸涩涩的、看起来是黑绿色的不知名野菜。 配着白粥十分开胃。 据刘老二介绍,这椿树饼是用面粉加上晒干的椿树芽烙的,李贤看到的那黑绿色的东西,就是晒干的椿树芽。 李贤从来没发现过,原来椿树芽可以这么美味,以至于他都想向刘老二讨教这椿树饼的做法了。 绣娘的手很巧,做起来肯定更好吃。 “这椿树饼就是狗儿折腾出来的,他小时候吃不惯饼子,一赌气,就把屋头刚采的椿树芽倒在面粉里了,为这事儿,他二婶还打了他一顿!” 刘老三乐呵呵的说,“娃儿是打了,但面粉还是得要的,但是那个面粉一成坨坨,又啷个好再把椿树芽摘出来嘛?他二婶舍不得把那些面粉丢了,就干脆直接一起烙了,反正都是吃的,吃不死人! “结果发现,哎,这新饼子还蛮好吃的!” 李贤哑然失笑,原来刘建军小时候也调皮过。 “那刘建军不是白挨了一顿揍?” “那可不是嘛!不过他这娃儿不记打,前脚打了后脚还是接到皮。”刘老三砸吧嘴,又感慨:“但娃儿心性是好的,不光不记打,也不记仇,对他二婶还是一样亲!” “吃你的饭!天天嘴巴多!”刘老二敲了敲桌面,对刘老三啰啰嗦嗦一大堆很不满,“狗儿小时候是我带大的!奶水都是我挨家挨户讨的,他不跟我亲,跟你亲?” 听刘老二后半段话的意思,估计也有可能是不满刘老三的话里把她说成了一个只知道揍刘建军的恶婶婶。 刘老三立马闭上了嘴。 刘老三不说话了,李贤也找不到话,干脆喝完了粥便站起身告退:“那我就先回去了。” “哎,你饼还没吃完塞!” “不了,我拿路上吃。”李贤扬了扬手上的椿树饼示意。 见状,刘老三也不再挽留,只是起身的时候,又将桌上的椿树饼拿了几只,塞进李贤手里:“拿回去给娃儿尝尝!” 李贤拗不过,便又告了声谢,接过那些饼子。 离开的时候,李贤听到刘老三抱怨:“屋里来客了,你就不要啷个凶塞!别个还以为你对他有意见!” 然后就是刘老二的咆哮声:“哪个有意见?我看你是对我有意见了!刘老三啊刘老三,你是长脾气了?你三天不打……” 接着,就是刘老三的苦苦告饶声。 李贤轻声笑。 他突然发现,即便是乡野陋夫,他们的小日子也一样过得有滋有味。 只是…… 刘建军是去做什么了? ……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贤还是没有见到刘建军。 听刘老三说,刘建军每天都是天没亮就出门,一直到半夜才回家,问他什么,他也不说。 刘建军和家里人见面的次数都少,就更不要说和李贤了。 但刘老三转达了刘建军的话,刘建军说李贤的字很好看,有颜筋柳骨。 李贤搜遍了脑海里的记忆也没想到有什么出名的书法大家跟“颜”和“柳”有关的,最后只能归咎于刘老三是个文盲,传话的时候估计记岔了。 第十一天,李贤终于见到刘建军了。 打着呵欠,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杵在李贤门口,还把早起开门的绣娘吓了一跳。 “贤子,明儿跟我去县城,接着办你那事儿。”刘建军开门见山的说。 李贤一愣,问道:“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刘建军答道:“今天困得不行了,我得回去睡一觉。” 李贤又问:“你二叔说你每天天没亮就出门,你该不会是去县城了吧?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的?” 刘建军答:“对了,明天不用起上次那么早,咱们中午出门都行,得刺史下值后私底下见他。” 李贤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意识到俩人的对话好像没在一条线上,又想询问刘建军怎么私底下见刺史,可这一个耽误的功夫,刘建军就抢先了一步说道:“行了,回去了,记得啊!” 说完,刘建军就睡眼惺忪的离开了。 李贤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 第二天,中午。 李贤等来了精神抖擞的刘建军,李贤心里记挂着昨儿俩人的不同频对话,一见到刘建军,就直接开口问道:“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 “我昨儿不是跟你说了么,去办你那事儿了。”刘建军挠头,一脸困惑,“咱之前不是送了那几个恶霸去府衙么,你还记不记得我在扁担上钉了几个动过手脚的钉子?” 李贤茫然的点头,他不理解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那不就结了,我这些天就是去盯梢了,咱巴州的刺史肯定知道那几个恶霸的来历,那几个恶霸在狱里犯了病,他若是置之不理,就说明他不怕那几个恶霸背后的靠山,并且跟那几个恶霸背后的靠山不是一派的,咱就可以拉拢。 “可他若是有别的动作,那咱们就得重新规划你跟你阿爷那事儿了。 “但好在,我前天见到他们把那几个恶霸的尸体丢在了乱葬岗,也就是说,咱巴州的刺史是可以拉拢的!” 说完,刘建军一脸困惑:“我昨天没跟你解释么?我还记得我跟你说这事儿的时候还打了好几个呵欠,就靠在你家门前!” 李贤也被刘建军这副表情弄迷茫了。 昨天刘建军说过吗? 自己忘记了? 但很快,李贤反应了过来。 原来刘建军这些天早出晚归是跑去刺史府盯梢了。 刺史府距离刘家庄有多远李贤是亲自走过的,单单一个来回差不多就得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刘建军就算脚程赶一点,那估计也得四五个时辰。 难怪他这些天都是早出晚归,因为若是去晚了或是回来早了,就极有可能错过刺史府上下值的时间,也就有可能看不到那几个恶霸的尸体被抬出来了。 也难怪他昨天看起来那么困,甚至连说了什么话都忘了,因为他这十天近乎都没怎么睡觉。 李贤心里升起一阵暖流,终于忍不住。 “刘建军,其实……我之前是太子。” …… (本章完) 第13章 承诺 李贤本以为自己坦白身份,会让刘建军害怕,或者再不济也该吃惊一下。 但谁知道刘建军还是那副不在意的模样,点头道:“我知道啊!” “你知道?” 李贤狐疑的看着刘建军,他还没见过哪个普通百姓听到太子的消息后还这么淡定的,他忽然觉得,刘建军该不会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吧? 于是,又强调道:“太子,当朝太子!我之前是圣人的儿子……” 刘建军打岔道:“你现在也是……你不能被贬了就不认你阿爷了吧?” 李贤觉得自己有被气到。 但他却更奇怪刘建军为什么表现这么平淡了:“你……不怕我?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刘建军翻了个白眼道:“一个一个问题来,先说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从长安来的,可即便是被贬到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成了庶人,咱们化城的县尊跟你说话都还是唯唯诺诺,这还不能说明你身份尊贵? “还有你见过谁被贬还带着妻眷甚至妾室的?至少上次那个长安的官员就是孤身一人! “还有那几个恶霸,县衙都不敢收的人,却只是你家奴的狗腿子,你那家奴背景得有多大?能拿这么大背景的人当家奴的,那你的身份不就昭然若揭了么?” 李贤恍然,然后问道:“那你为何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你生了八只眼睛还是六条手臂?再说了,你现在不是被贬了么!咱俩身份都一样,我怕你做什么?” 刘建军走到李贤身边,在他背上推了一把,道:“行了!别磨磨蹭蹭的了!还不出发到时候刺史那边都下值了!” 看着待自己依旧如故的刘建军,李贤心里又一次升起丝丝暖流,点头,随着刘建军出了门。 这次刘建军还是拖着他那板车,板车上放了个框,像个小水缸一样大,上面还特意用麻布盖上,让李贤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李贤也不好奇,只是沉默的拉着板车。 这次,他学着刘建军的样子,将绳子绑在了自己腰上,果然轻松了许多。 不只是身体上的。 跟刘建军坦白了身份之后,他觉得自己心里都放松了许多。 李贤虽然不说话,但刘建军却按捺不住,靠近过来,拿肩膀撞了撞李贤,说道:“喂,你就不好奇那框里边装了什么?” 李贤无奈叹气。 他真不好奇。 “那里边装了什么?” “问了也不告诉你,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贤忽然觉得自己就多嘴问那么一句。 可李贤不说话了,刘建军又凑过来了,用那种商讨的语气说:“喂,贤子,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什么事儿?” “就你之前不是太子么,若是跟你阿爷那边把事情解释清楚了,回去后再怎么的也得是个王爷吧?”刘建军询问。 李贤想了想,自己之前虽然是太子,但太子作为储君,若是因为自己洗刷冤屈了就朝令夕改,绝对不妥。 所以这趟回去,哪怕自己真成功了,应该也只是恢复普通皇子的身份。 于是,他点了点头:“怎么了?” 刘建军说:“就咱平头老百姓遇到王爷大公什么的不得大礼参拜么,那我以后见着你了不跪行不行?” 李贤哑然失笑:“若非朝会什么的正经时刻,本身就不必行跪拜大礼,我回去后又只是个闲散皇子,本就没有参议朝政的机会,你又为何要跪我? “再说了,你都去了长安,那地方公侯遍地走,就算我说你不必跪我,那若遇到旁人呢?” 刘建军打断道:“别的人你不管,就说你吧,咱以后是不是不管你什么身份,我都不必跪你!” 李贤失笑道:“行。” 他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 但刘建军却煞有介事的说道:“记下了啊!永淳二年,冬月初三,李贤承诺,无论以后自己什么身份,哪怕是当了皇帝,刘建军见到他都不用跪拜!” 李贤再次失笑道:“行,记下了!” 自己怎么可能还当皇帝? 李贤现在想的只是能在父皇面前洗刷冤屈就算不错了。 而且正如先前刘建军所说,就算洗刷冤屈成功,父皇也不太可能会把李显换下来,顶多就是给自己封个闲散王爷。 更不要说这趟还不一定能成呢。 李明史虽然姓李,但他会帮自己吗? 要知道自己的罪名可是造反,若不是因为自己是父皇的儿子,早就被处死了。 这时候谁还敢跟自己有牵扯? 都巴不得躲自己远远的。 所以,实际上李贤对这趟去找巴州刺史,其实是没抱太大希望的。 他只是不忍拒绝刘建军罢了,毕竟刘建军为这事儿忙前忙后了这么久。 但李贤已经决定了,等这趟失败后,就劝刘建军安分守己,好好继承他阿爷的那十几亩地,半座山,以及那两座宅子,将来再娶虎丫,生个大胖小子。 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把绳子绑在腰上果然轻松了许多,李贤甚至没觉得走了多久,俩人就已经到了化城,但山头上那偏西的日头却告诉李贤这只是他的错觉。 进了城,李贤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倒不是绳子绑在腰上像是牲口,而是身后那板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开始发出“吱吖吱吖”的哀嚎声,不断提醒着路上的行人这地方绑了两头“牲口”。 这样就有点尴尬了。 “拉不下面儿?”刘建军突然问道。 李贤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尴尬的一笑:“你这板车坏了?” “没坏,估计就是前两天下雨了,那车轱辘泡发撑着了,等天干了,晒一晒就好了。”刘建军不在乎的说道。 李贤很羡慕刘建军这样不在乎旁人眼光的性格,问道:“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泰然自若的?” 刘建军是这样回答他的:“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就行了,你的人生实际上没那么多观众,你看!” 说着,刘建军指着街上的行人,“那边有个患了大脖子病的,他不比咱俩显眼?那他不也在跟小贩讨价还价么,有人看他么?你再看那边,那有个帅小伙儿,看他手臂,空荡荡的,我不提醒你能注意到他吗? “和他们相比,咱俩已经正常多了,不就车轱辘搁这儿叫唤么!” 李贤听着刘建军的话,忽然就开朗了许多。 “行了,到刺史府了,这次咱俩一起进去。”刘建军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面前已经是刺史府的大门了。 …… (本章完) 第14章 刘建军的计划 刘建军走上前,跟那看守大门的府兵说了些什么,那府兵便让俩人进门了。 看来他之前做的准备工作不只是踩点。 李贤不是没见过别的刺史府,但眼前的巴州刺史府却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州之地长官的办公场所。 要说这地方是府邸都有些夸大了,看起来更像是稍大一些的农家小院儿,李贤甚至还看到了角落里晒着的萝卜干。 李贤认识这东西,还是在刘老三的院子里瞧见过。 刘建军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大概这世间就没有让他惊奇的东西,他进来的时候还拖着那只板车,车轱辘不停发出的“吱吖”声格外刺耳。 李贤想说这地方好歹是一州治所,刘建军还拖着个嘎吱作响的板车是不是有点不太像样。 但看了看角落晒着的萝卜干,却又觉得这俩东西看起来还怪般配的。 于是,李贤干脆闭上了嘴。 俩人在府兵的引领下来到了一块看起来像是瓜棚的地方,瓜棚里边有一个农人正摆弄着瓜藤,那上边结了一只人头大小的冬瓜,农人神态看着很仔细,小心翼翼。 刘建军则是大大咧咧的走上前,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刺史,我把祥瑞带过来了!” 原来这农人就是李明史,巴州刺史。 李贤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这人的年龄跟自己差不多大,身形也差不多,但却给人一种有力感,不像文弱的书生。 接着,李贤又反应过来刘建军的话。 祥瑞? 哪儿来的祥瑞? 这时,李明史的目光也看了过来,落在李贤身上,神色有些莫名。 李贤心想,他应该是猜到自己的身份了,于是拱手揖礼道:“民李贤,见过李明府。” 李明史神色变幻了片刻,这才问道:“祥瑞就是你种出来的吗?” 李贤一脸困惑,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刘建军就走到了板车旁边,道:“就是贤……李贤种出来的,刺史,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冬瓜!” 说着,刘建军将板车上篮筐的麻布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李贤看到这东西的时候,瞬间就瞪大了眼。 那是一只冬瓜。 但又不是一只简单的冬瓜。 李贤认识冬瓜,以前在东宫的时候,尚食局就经常送来用半个冬瓜制作的冬瓜盅,但那些冬瓜也就只有人头大小,跟李明史现在在照料的那些一样。 但眼前这只冬瓜……堪称巨无霸! 李贤发誓,这东西如果拿来做冬瓜盅的话,得叫冬瓜盆才对! 它就像一只盆一样大! 李贤都如此惊讶,更不要说李明史了,他极其失态的冲到了板车边上,然后瞪大着眼,想伸手触摸那只巨大的冬瓜,却又担心擦掉了上面的霜,手伸出又缩回,看起来分外滑稽。 倒是刘建军不在乎的说着:“摸两下不打紧的!” 李明史被刘建军不在乎的态度气到了,斥责道:“如何不打紧!这可是祥瑞,若是上面的霜擦掉了,保存时间变短,运不到长安……” 看着气恼的李明史,李贤心想,果然不是自己定力不行,而是刘建军惹恼人的本领太强了。 但李明史话没说完,就被刘建军笑着打断:“所以刺史您是同意了?” 李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刘建军让自己去长安的方法就是进献祥瑞。 他不由得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只冬瓜上,然后,神色开始变得激动。 因为,刘建军的这个法子……理论上来说真的可行! 首先,如果只是进献祥瑞的话,那李明史这个巴州刺史就不必顾虑会和自己有什么牵扯了,治所出现祥瑞,要进献给宫中太正常不过了,这本身就是他的职责! 其次,就是这祥瑞本身。 它是一只瓜,并非什么奇淫珍玩,这是最能体现大唐顺应天意的东西! 当初太宗皇帝因为一束结满了穗子的稻穗就感动的痛哭流涕,更是祭天祷告,宣扬大唐顺应天意,更不要说像盆这么大的冬瓜了! 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祥瑞! 刘建军……真的做到了! 这一刻,李贤看着那只冬瓜,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未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是自己出事,这只瓜都不能出事! 这代表的不只是他的清白,还有刘建军的辛苦付出——不用想就知道要寻来这样的瓜,耗费了刘建军多少的精力。 刘建军的话也在这时响起:“治地出现祥瑞,本就是刺史您治理有方的政绩,只是让您上疏禀明此事,您总不该拒绝吧。” 一听刘建军的话,李贤这才瞬间惊醒。 对啊。 这一切能成功的前提,还得是李明史答应把出现祥瑞的事奏禀天听,否则,这就只是一只瓜,而非祥瑞! 这下,李贤心里也急了,看着李明史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些忐忑。 李明史的目光在刘建军和李贤身上来回流转,最后停在了那只瓜上,点头:“此事本刺史应下了……” 李贤还没来得及高兴,李明史就又补充道:“但,本刺史只答应把祥瑞的事呈给圣上,其它的本刺史一概不掺和,甚至,本刺史答应上疏,也只是因为你的萝卜。” 李明史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李贤的,李贤下意识问道:“萝卜?” “嗯,前些日子从你手上买萝卜的是家母。”李明史的目光看向了角落那些萝卜干上,喃喃道:“家母说你的面相看起来是良善之辈,良善之人,应当做不出谋逆之事。” 说完,李明史便挥了挥手,道:“行了,去吧,这冬瓜妥善保管,若是圣上有消息来,这冬瓜是不可或缺之物。” 幸福来的太突然,李贤甚至没反应过来,急忙点头。 …… 辞别了李明史,李贤满脸激动的走出了刺史府。 他到现在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 那日买他萝卜的竟然是李明史的母亲? 这可真是结善缘,得善果啊! 但刘建军一句话就打破了李贤的幻想,他说道:“别人那话就是借坡下驴的那个坡,你还真当几根萝卜就能收买堂堂刺史了呢?” 李贤很不满意,撇过头去。 但转头,却发现刘建军蹲在了板车边上,捡了快石头在板车轮毂上敲敲打打。 李贤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把这玩意儿打瓷实了,省得有人拉不下面子,我可不想一个人把这玩意儿拖回去!” 说完,刘建军站起身来,尝试着拖了拖板车,那板车再没发出吱吖的声音。 李贤心里顿时一暖。 “刘建军,谢谢你。” …… (本章完) 第15章 刘建军的曾经 回去的路上天空已经昏暗下来了。 但李贤却觉得心里从没有这么亮堂过,连带着觉得身边少年的眼睛也像是星辰一样亮闪闪。 李贤心里忽然就好奇:刘建军为什么这么聪明呢? 刘建军察觉到了李贤的目光,转过头,一脸警惕的开口:“看啥!我可告诉你,你先前答应我的话我可记下了啊!别想耍赖!” 李贤一愣,下意识问道:“答应你什么了?” 但李贤很快就反应过来刘建军说的是见到自己不必跪拜的事儿,看着少年竖起的眉毛,李贤急忙做出刚想起来的样子说道:“噢,你说跪拜啊!我记着呢!” 刘建军这才作罢,哼了一声强调道:“不是跪拜,是你以后不管什么身份,我都不必向你行跪拜礼!” 李贤连忙点头称是。 但隔了一会儿,却又好奇问道:“你为何会对不行跪拜礼如此执着?跪天地君亲师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吗?” 刘建军转过头,一脸认真:“想听真话?” 李贤愕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刘建军则是掰着手指头数着:“你看啊,天地君亲师,这里边天和地就不说了,本就是死物;亲,我阿爷娘亲早就死了;师,长安来的那官员勉强算是,也早就死了。 “这五个里边死了四个,我就想干脆都不用跪了拉倒!” 李贤觉得这个说法简直莫名其妙,转眼一看,就见着刘建军嘴角那憋不住的笑意,瞬间反应过来他是跟自己开玩笑,忍不住气恼道:“你方才不是说了说真话么!” “嘿嘿,还记得你挂树那次么,我说了,说真话就那一次,在那一次之后,我得视情况而定说不说真话!”刘建军眼神里满是狡黠。 李贤忽然就沉默了。 不知道为何,他听到刘建军说对自己不一定说真话的时候,心情很是失落。 于是,他又恢复了沉默拉板车的状态。 但没一会儿,刘建军就靠了过来,拿肩膀撞了一下他:“喂,生气了?” 李贤摇了摇头,没说话。 “还说没生气!你这人性子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刘建军语气很嫌弃。 李贤一窒,争辩道:“我……我只是在想回京之后的事儿!” “切!”刘建军不屑,但他也懒得拆穿李贤,“你的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这只冬瓜!你要是把它弄丢了,到时候长安那边来信了,说要见你这只瓜,我看你怎么办! “我可说好了,我就这一只瓜!” 李贤急忙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只冬瓜,他见到冬瓜上面盖着的麻布塌了一块下去,想到李明史说的,冬瓜上边的霜不能被擦去,否则保存时间不久,于是立马将麻布轻轻拉了起来。 刘建军无语道:“倒也不用这么小心。” 但李贤这次没理他,自顾自的将麻布拽好,这才接着向前走。 天越来越黑了。 刘建军没说话了,李贤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忍不住主动挑起话题:“你为何这么想去长安?”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 “可……你若是去了长安,你二叔二婶怎么办?你那些田地怎么办?还有你的半片山头……对了,你那田地里的棚是做什么的?你二叔说是你给庄稼建的房子,但我觉得你没有这么无聊。” 刘建军一脸无语:“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李贤语气一窒。 他还好意思说自己了?! 可随后,刘建军语气突然变得落寞:“我来这个世界十六年了……” 李贤心想,刘建军这不是说废话么,他十六岁那不就是十六年了,难不成还能是十五年,十四年? 但他没打断刘建军,这一刻的刘建军似乎格外萧索。 “阿娘生下我就难产死了,阿爷也在一次夜里给我煮糯米糊糊的时候脑袋磕在灶台上摔死了,因为巴州太穷,他夜里没舍得点油。 “我打小就不爱哭,摔着都不哭那种,阿爷担心我自己睡在房里摔着了他也不知道,所以那夜他是抱着我的,可即便他摔倒的那一刻,也是下意识将我护在身前,所以他才磕着后脑勺的,我就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的尸体凉下去,什么也做不了。 “我对他俩没感情……但那一刻……” 刘建军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哽咽。 李贤抿了抿嘴,心里也有些难过,安慰道:“你二叔二婶也真是,干嘛跟你说这些!” 李贤心想,刘建军知道的这么详细,肯定都是他二叔二婶告诉他的。 刘建军轻声笑了笑,表情也变得洒脱了许多:“所以我就在想,这地方太穷了,以后我一定得搬去大唐最富饶的地方!最起码夜里也能点上灯! “我二叔二婶很好,我从小就是他们带大的。 “但他们俩人其实就是那种……” 刘建军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形容词:“很纯粹的农家人,他们会因为阿翁把大部分家产留给了我阿爷而心里不平衡,也会因为我阿爷是他们的长兄,待我如己出。 “所以,实际上我也曾想过我若是去长安了他们怎么办,但想了想却又觉得徒增烦恼。 “二叔他们有二狗,将来养老也用不上我,我若是去了长安,阿爷留给我的那些田地和宅子,不如就直接送给二叔他们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总得报答一下才是。” 李贤感受到了刘建军心里的悲切,突然有些自责,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问这些问题的。 于是,扯开话题道:“那去了长安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我不是和你说过么!”刘建军一扫之前的颓然,豪气冲天:“去喝最烈的三勒浆,去睡最好看的五姓女!” 李贤哑然失笑。 这个愿望……可真是既朴实,又宏伟啊。 三勒浆倒是还好,在长安有钱就能买到,但若是论起正宗的三勒浆来,还得数升平坊的,那地方自己以前就经常和绣娘去。 想到这儿,李贤忽然也有点馋了。 但若是五姓女,可不就只是有钱就能“睡”到了,五姓七望氏族如今虽然落魄了许多,但也依旧是无数达官贵人想要攀附的对象,想娶五姓女的人甚至能从长安排到洛阳去,他刘建军何德何能? “贤子!” 刘建军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李贤的回忆。 “嗯?”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不想跪。” “嗯。” “因为……我不想,只是单纯的不想。”刘建军漆黑的眸子里折射着点点星光,像是黑宝石一样闪耀:“我觉得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他能不做不想做的事,我想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李贤被刘建军的声音感染,重重点头承诺:“好,若是你不愿,无人逼你。” …… (本章完) 第16章 刘建军真有东西 刘建军果然是个小恶魔。 自己这话一说完,他就又开始念叨了:“永淳二年,冬月初三,李贤承诺……” 天知道自己回去长安之前,还会对刘建军许下多少这样的承诺。 李贤望着刘建军离去的背影这样想着。 但李贤很享受刘建军这样待他。 这是他在长安从来没有感受到的,该被称之为真诚的东西。 长安的人就像是有两张脸面,白天的时候是一张,晚上的时候又变成了另外一张。 甚至有的人不止有两张脸面,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带着无数张面具的人,或许前一秒在自己面前还是红脸,忠肝义胆,但一转身就变成了狡诈的白脸,将匕首朝着自己心口上刺。 李贤忽然又想,刘建军该是什么脸呢? 他低下头,看着刘建军留下的板车,那上面放着那只装着冬瓜的篮筐。 刘建军刚才直接把冬瓜拉到了自家门口,说这东西就放在自己家里了,省得他天天盯着,说话的时候还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但其实李贤知道,刘建军就是想让自己放心。 这只冬瓜关系到自己能不能回到长安,能不能见到父皇,所以放在自己面前,是最让自己安心的。 所以,李贤心想,无论刘建军是什么样的脸,但他对自己都是极好的。 “笃笃笃。” 李贤敲响了房门,里面传来绣娘的唤声:“谁?” 声音轻快,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警惕和惊恐。 这些也都是刘建军带来的。 李贤轻声应道:“是我,绣娘。” …… 李贤很少回来这么晚,但因为出门的时候跟绣娘说过这趟出去是跟刘建军一起,所以家里人也没有太过担心。 反倒是老二李光仁瞧见了李贤身后的板车,惊呼着凑了过来,就要将手朝竹筐里探。 他从未见过家中有这么大的“家具”。 李贤心里一惊,急忙拽住了李光仁,用极其罕见的严厉语气训斥道:“这东西不许碰!” 李光仁被李贤吓了一跳,委屈巴巴的就缩回了手。 绣娘显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将李光仁拉入怀里,柔声问:“夫君,这是……” “这是我们一家重回长安的希望。” 李贤眼睛里像是有光。 …… 李明史已经答应把祥瑞的消息送往长安了,但蜀地险峻,这一来一回也需要近二十日之久,李贤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长安的天使送来让自己带着祥瑞赴京的消息。 李贤有点担心这冬瓜会放坏,但刘建军说这瓜是刚摘的,蜀地冬天寒冷,即便是放上一个月从外表看上去也像是好的,但里边肯定是烂成一团了,吃是不能吃的,但看还是能看,当成祥瑞进献给父皇图个乐呵也是没问题的。 李贤有些不满刘建军无所谓的态度,但一想到这么大的冬瓜却只能任由它烂掉,心里又莫名升起一阵彷徨。 这只冬瓜肯定是刘建军耗费了很大的精力才寻来的,结果它却不是作为它本身菜肴的身份被端上餐桌,而是成为了一只观赏物供父皇观赏。 祥瑞的意义不该是它能填饱一个人的肚子吗? 李贤把这话说给刘建军的时候,刘建军是这样说的:“你就是吃饱了撑得闲操心,你自个儿的命都还悬着呢,有那心思操心一只冬瓜呢? “别忘了,上次那批恶霸虽然解决了,但丘神勣指不定什么时候派下一批狗腿子过来,到时候把你这瓜劈得稀巴烂,彻底绝了你回长安的心思!” 李贤瞬间后怕不已,连夜挖了个地窖,将冬瓜藏了进去。 但刘建军后来又这么说:“若是统治者都能像你一样为百姓想点实事,少整一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就好了。”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古怪,李贤形容不上来。 他同样也听不太懂刘建军说的形式主义是什么意思,心想大概是巴州的某种俚语。 距离两人去找李明史已经过去九天了。 按照驿站的脚程,这时候李明史的奏疏应该也已经送到父皇面前了吧? 李贤这样想着。 可下一刻,门外就传来刘建军的吆喝声:“贤子!去爬山啊!” 李贤无奈的走出院子门。 这些天刘建军经常叫他去爬山。 他本身是不愿意浪费体力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上的,但架不住刘建军说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得多锻炼锻炼。 李贤心想刘建军皮实得就跟个猴儿似的,他当然有使不完的精力了,可看着刘建军那鼓励的眼神,李贤最后又只是把这些话吞进肚子里。 爬就爬吧,权当离开巴州之前,领略一下这里的风景了。 李贤跟着刘建军一路走。 刘建军所说的爬山,是真正意义上的爬山,什么地方难走,他就往什么地方钻,为此,李贤不得不斥巨资买了一身麻衣,否则那身儒衫被划破了,绣娘该心疼死了。 这次爬的山是什么山李贤也不知道,是从刘建军那片山头绕了好几个弯才到的地方,俩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达山顶。 一到山顶,李贤就瘫软在了地上,揉着发酸的小腿,连半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但刘建军却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似的,站在山巅上,对着山下鬼哭狼嚎。 李贤本不想搭理他来着,但刘建军说:“贤子,我给你作首诗怎么样?” 李贤哑然失笑:“行,你作吧。” 刘建军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望着脚下的山峦,大声叹道:“噫吁嚱!” 李贤轻笑。 自己果然是高估刘建军了,一个山野之人哪儿能有什么文采作诗? 哪有什么诗是这样的? 他之前念的那两句,估计也只是长安那个被贬到巴州的官员怀念长安所作的,他顺带抄了过来罢了。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只有半阙了。 但刘建军又开口了,还是那副夸张的表情,还是那副惊叹的语气:“危乎高哉!” 李贤又笑了笑,正想打断刘建军的感慨。 可刘建军的语速突然加快,声调也变得越来越高:“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贤愣了一下,但这一会儿的功夫,刘建军就像是找到了灵感似的,语速越来越快,情感也越来越饱满。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李贤愣住了。 刘建军……真有点东西! …… (本章完) 第17章 李贤的曾经 刘建军一首诗吟完,李贤还呆在原地。 他现在相信这首诗真是刘建军作的了。 因为如果不是在蜀地生活了十六年,是绝对作不出对蜀地地貌概括得如此精准的诗的。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李贤呢喃着刘建军诗句里的内容,只觉得刘建军三言两语间,就把蜀地之险描绘的淋漓尽致。 蜀地之险,不只在于崇山峻岭,更多的是那些化作豺狼的驻守官员。 “哟,记性不错,我就念了一遍你就记下了!”刘建军凑过来,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样,就我这诗才,搁朝堂里边当个宰相啥的没什么问题吧?” 李贤原本还有些钦佩刘建军的,但却被他这两句话弄得啼笑皆非。 “若说诗才,你这诗的确难得,但你要说凭作诗就能当宰相,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做官考校的是文章,是治世之经纶,单单念诵上几首诗可不行!” 刘建军说做宰相的话显然也只是玩笑话,他走到李贤身边坐下,“这诗就只是难得?” “好吧,我承认在这之前的确从未见到如此大气磅礴的诗。”李贤心悦诚服。 刘建军的这首诗不止是写了蜀道峥嵘不可凌越的磅礴气势,更是把历史、现实和神话交织在一起,纵横捭阖,说是能流芳千古的绝篇也不为过。 李贤甚至很难想象,巴州这穷乡僻壤之地竟然还藏了刘建军这样的诗才。 “若是此番顺利,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你俩肯定会相谈甚欢。”李贤轻声开口。 刘建军来劲儿了,凑到李贤眼前,满脸好奇:“谁啊?” “王子安。”李贤轻声开口,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同样少年才气的身影。 彼时,那人是自己府上的修撰,一篇《乾元殿颂》,引得父皇和满朝官员惊叹,将之赞为大唐奇才。 但自从他被赶出王府后,李贤就再没了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王子……安?”刘建军一脸茫然,“有这号人吗?” 李贤一愣。 这世间读书人还有不识子安的? 不对吧。 子安虽然年轻,但年少成名,盛名早就传遍了大唐,刘建军既然是跟了一位长安被贬官员求学,没道理没听说过他的啊。 “不是王子,是姓王,字子安,你不曾听闻过子安之名?难道滕王阁序你也没听过?”李贤好奇询问。 这次,刘建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噢!你说王勃啊!滕王阁序我当然知道,就那什么……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 “滕王阁……何曾在长江旁边?”李贤就一脸困惑的打断,问道:“而且,子安所作滕王阁序中,似乎也不曾有这段……” 李贤发誓,他很少在刘建军脸上看到这种尴尬的表情。 李贤甚至一度以为刘建军没有尴尬这种情绪。 但现在,刘建军尴尬的在用脚指头抠地——他穿的草鞋露出了脚指头。 “刘建军?”李贤轻唤了一声。 “没,没……你早说王勃嘛,早跟你说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地儿不兴什么表字不表字的……”刘建军尴尬的嘿嘿傻笑,然后突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念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是这个!对不对!” 李贤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子安也素有诗才,回头去了长安,我介绍你与他认识。” 李贤本以为刘建军这样有诗才的人,听到自己要介绍王子安给他认识会很高兴,可结果刘建军却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怕是介绍不了了。” “为何?” “还为何,你都被贬到这儿来了,你觉得他能好的了?”刘建军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草根,胡乱的抽打着他面前的地面。 末了,又把那草根衔在嘴上,整个身子躺在了地上,拿胳膊枕着后脑勺感慨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啊!你们老李家……哎,算了。” 刘建军话说了一半又不说了,吊足了李贤的胃口。 李贤本想揪着他不放的,可看了看刘建军眼神里的萧索,却又觉得这时候的刘建军格外不同。 充满了与少年人不符的沧桑感。 他想了想,学着刘建军的样子躺在了地上,这才发现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远处的落日。 冬日的阳光不刺眼,温和的洒在脸上,让人脸上像是被什么酥软的羽毛抚摸过,痒痒的。 李贤轻声说道:“刘建军,我和你说说我的故事吧。” 这话一出,刘建军立马拿胳膊肘撑起了半边身子,侧着脸,一脸惊奇的看着李贤,道:“说说呗?我倒是挺想听听长安是怎样的!” 李贤笑着看了一眼刘建军,然后又把目光望向了远处的落日。 “长安是一座囚牢……” “你这说法还挺新奇!”刘建军突兀的声音响起。 李贤瞪了他一眼,刘建军立马讪讪的笑了笑:“你继续,你继续。” 李贤这才继续将目光望向远处的落日,说道:“我从小就生在这座囚牢中,我小的时候便受到父皇宠爱,身边的人都围着我转,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无论是波斯的狸奴,还是大唐最好的彩釉虎首壶,我只要开口了,第二天便会送到我面前来。” 刘建军插嘴道:“那这么好,你咋还说长安是囚牢呢?” 李贤苦笑着摇了摇头:“若一直是这么好,自然是好的,可…… “可随着我长兄去世后,那种好就开始变了。 “那时我已然成人,很轻易的就读懂了那种好背后藏着的东西,因为长兄逝世,我就会是大唐的太子,是将来注定会继承整个大唐的人,他们对我的好,开始变成了一种带着目的性的东西,就像是……就像是……” “一种投资!”刘建军说。 “对,一种投资,一种奇货可居的投资!”李贤点头,他觉得刘建军这个词概括的太妙了。 “他们藏在良善背后的,是一张张血盆大口,我透过他们的眼神,看到的是仿佛要将我一口吃掉的贪婪,我和父皇说了我的恐惧,可父皇却说那些是正常的,但我觉得不正常……” 李贤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建军打断。 “哎,你怎么一直说你父皇,那你母后呢?一般来说男孩儿不都该跟娘亲更亲么?你有了这种想法后,没想着问你母后?” 李贤虽然有些奇怪刘建军为什么对自己母后这么好奇,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母后……并不喜我。” …… (本章完) 第18章 太子造反案 李贤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刘建军立马就来了精神,整个人坐起来,凑到自己面前,语气惊奇道:“哟,这可真是没听说过,武……你那母后怎么不喜欢你了?” 看起来他真的对自己母后很感兴趣。 李贤对刘建军知道自己母后姓武也不好奇,自己母后好歹是大唐国母,若是刘建军连这都不知晓,那自己才该要怀疑刘建军到底是不是大唐人了呢。 “母后打小就不喜我,长兄,李哲……也就是现如今的太子李显,还有李旦,太平……他们都受母后宠爱,但母后独独不宠爱我。” 刘建军好奇问道:“那她为何不喜欢你?” “父皇说,因为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是宠溺,所以母后只能在我面前树立起严苛的形象,因为我是皇子,是天家的子嗣,一味的宠溺是不行的。” 李贤回忆起父皇对自己说这话的模样。 父皇那时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将自己驱赶出长安时的痛心疾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贤心里没来由的又升起一阵愧疚。 “那倒也说得通。”刘建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问道:“那你接着说,你后边怎么又谋……涉嫌谋反了呢?” 李贤调整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实际上……我也不知道。 “自从我被立为太子后,父皇就开始教导我一些治理国家的知识,那时候虽然忙碌,但也充实快活。 “直到……我遇到了他。”李贤的脸色变得复杂。 “她?”刘建军一脸探询和好奇:“该不会是哪家姑娘吧?嫂子?不对,你既然是皇子,那嫂子肯定也是你阿爷赐婚的,你外边还有野花儿?” 李贤被刘建军的胡言乱语气到羞恼,恼怒道:“什么野花不野花的!是个男的!” 接着,李贤就看到刘建军眼里的探询和好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仿佛这事儿一下就没了意思,意兴阑珊道:“噢,然后呢?” 李贤没好气的说道:“那人名叫赵道生,是个奴子,因为很会饲养斗鸡,所以便被我留在了宫中。” “斗鸡?” “嗯,那是我与李显平时最喜玩耍的一种活动,昔日子安还为我写了一篇《檄英王鸡》赋……对了,那时的李显还只是英王,为这事儿,父皇还发了脾气,认为子安在挑拨我和李显的关系,将子安逐出了王府。” “啧啧,皇子贵胄的荒唐生活,人堂堂一个大才子,跑去为你俩斗鸡写什么赋!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刘建军啧啧感慨,然后问道:“然后呢?那赵道生怎么了?” “然后……”李贤说到这儿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着牙接着说道:“不知为何,宫中忽然传我与他……有,有……断袖之癖!” 李贤这话一说完,就看到刘建军跟被踩着尾巴似的跳了起来,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嘴里更是胡言乱语道:“喂……我,我,我可跟你说啊!我虽然是巴蜀之人,但……但我可没有龙阳之好啊! “就……就算以后成都的电线……旗杆子都弯了,那我也是纯爷们啊! “咱老刘家还指着我传宗接代呢!” 李贤羞恼的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朝着刘建军的方向扬了过去:“孤都说了!孤都不知晓这传闻从哪儿来的!孤何曾又有什么龙阳之好了! “再说了,他一个豢养斗鸡的奴子,孤至于去自降身份么!” 气愤之余,他甚至忘了自称我。 但刘建军这时候才稍稍放心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朝着李贤靠近,讪讪笑着:“那啥……你,你接着说!” 李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后来这事儿就传到了父皇耳中,父皇认为这事儿有伤风化,所以就打算立案调查。 “因为我当时的身份是太子,调查风化案的人身份低了也不行,所以当时负责查案的,是两位宰相和一位御史大夫。” “然后呢?”刘建军又摆出了那副好奇的模样。 “然后,那个赵道生招了!”李贤眼里开始出现刻骨的仇恨:“他不光招了,甚至……甚至还说是我指使他刺杀明崇俨的!” 若不是这个赵道生,自己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啥?我这是错过了什么吗?”刘建军瞪大着眼,“明崇俨又是谁?跟这个赵道生又是什么关系?” “是个术士!”李贤语气忍不住的愤怒,“他曾因为替父皇治疗风疾而被召入宫,可就在宫中传出我和赵道生有断袖之癖之前,他便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宫中。 “之前宫中一直在调查此事,但却查不到头绪,甚至都已经打算不了了之了,可谁曾想,赵道生莫名其妙把此事揽在他身上,甚至还说是我指使他的!” 李贤一脸愤怒,同时,又是满头雾水。 这些事太古怪了,一大堆古怪的事情缠绕在自己头上,最终竟然导致了自己一个堂堂太子被贬为了庶人,李贤现在回想这些事都觉得莫名其妙。 “等会儿……你让我捋捋。” 刘建军拍了下脑袋,说:“所以这个事的始末是这样的,先是这个叫明崇俨的术士死了,然后宫里开始查凶手,接着,又出现风闻,说你跟斗鸡奴有断袖之癖,然后因为你太子的身份,导致俩宰相和一个御史大夫一起来查这个案子。 “最后,却查出了是你指使赵道生杀了明崇俨的? “那这事儿是你干的吗?” 李贤愤怒道:“我杀明崇俨做什么?他为父皇治疗风疾,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呢!” “所以,这事儿肯定是栽赃陷害对吧?那那个赵道生呢?”刘建军又问道。 “死了!”李贤没好气的说道,“审讯完就死了!” “啧啧,死无对证,那这事儿跟你造反……涉嫌造反又有什么关系?”刘建军继续追问。 “涉及了命案,尤其还牵扯到了我这位当朝太子,当然不能只听赵道生的一面之词,还得有物证,还得有作案凶器。” “哟,那还挺人性化。”刘建军点头,“然后呢?” “然后那些人就从父皇那里要来了搜查令,去我东宫之中搜查……”李贤眼中再度出现怒火,“可结果,那些人就从我府上搜出了用于造反的兵器和甲胄!” …… (本章完) 第19章 丘神勣的第二波狗腿子 “啧啧!环环相扣啊!” 刘建军嘴里发出赞叹,说道:“想要搜查太子东宫,一般的事儿指定不行,于是就死个明崇俨。 “但你一个太子显然不可能真去杀明崇俨,所以就安排了一场栽赃。 “可栽赃的太明显了又不行,于是,再迂回一下,给你安排个断袖之癖的名头,借查风化案,恰巧查出你杀了明崇俨,环环相扣!环环相扣啊!” 李贤抿了抿嘴,这些事情,其实他也早就想到了。 只是他不明白,到底是谁想要构陷自己? 刘建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问道:“你想到是谁栽赃你了么?” 李贤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如何知晓?” “那你想想你这个太子落马,谁的收益最高?” 李贤迟疑了片刻,道:“若说收益……自然是取代我成了太子的李显……但绝不可能是他!我先前就说过,我和李显自幼关系就极好,甚至……反正不可能是他!” 刘建军又“啧啧”了两声,叹道:“一叶障目啊! “那行,既然从收益出发想不到,那就试试从其他的角度出发,整件事是从风化案开始的,那咱们就聊聊风化案。 “你说审风化案的是两位宰相和御史大夫,他们仨有没有可能陷害你?” 李贤再一次摇了摇头:“应该也不可能,两位宰相都是母后提携上来的,他们没有理由陷害我。” 刘建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李贤一眼后却只叹了口气,用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罢了,你以后会懂的!” 李贤有些羞恼,刘建军却又突然站起身来,说道:“看起来帮你回长安还真是个苦差事,不过别担心,一切有我。”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自信满满的笑容,李贤心里再度升起感激,却见到刘建军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吧!” “回去?”李贤一愣。 “太阳都快下山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可不比长安,夜里不光有豺狼,还有毒虫,摸黑走山路可是个危险活儿!” 李贤这才恍然,拍了拍屁股上的细沙站起来,三步并两步的追上刘建军。 …… 回去的路上一路顺利,李贤很快就来到了平地上,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刘建军口中的豺狼和毒虫,但逐渐暗下来的天幕,却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嘴,让人没来由的心生不安。 好在刘建军走在前面。 “咱们待会儿是先经过你家,到时候你直接回去,我自个儿回去就行。”刘建军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说。 李贤“嗯”了一声,刘建军在刘家庄生活了十六年,他比自己更熟悉刘家庄的一切,没必要去客套什么再送他一程。 可没走一会儿,刘建军突然身子一弓,像是一头警惕的豹子,还顺手拽住了李贤。 李贤刚想问什么,目光就顺着刘建军的方向看到了一群人。 那群人肯定不是牛家庄的人,大约总数有二三十来个,一个个看着面相彪悍,而且大多数人都手持着武器,或短刀,或匕首,只有少数拿着短棒,咋咋呼呼的走在前面。 看他们前进的方向……是自己家! 李贤几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些人是什么人。 丘神勣的第二波狗腿子! 上一次的四个恶霸死了,丘神勣显然不打算就这么善罢甘休,又派了新的一批人来。 而且,和上次四个空手的恶霸不同,这次来的人手里都有武器,无论这些武器是用来防备刘家庄村民的,还是用来针对自己的,这都意味着,这次的恶霸更难对付! “绣娘!”李贤心里一急,就要冲出去。 自己的院子里只有妻妾和孩子们,若是这帮人没找到自己,会不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别急!” 刘建军一把拽住了李贤,“你一个人去讨不了好!” “我知道!可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妻儿被他们欺辱!”李贤极其认真的盯着刘建军。 “行了,别整的这么悲观,你悄悄跟着他们,但千万别被发现,我很快回来!”刘建军叮嘱了一声,便猫着身子朝前跑去。 那一队恶霸就走在大道上,李贤正担心刘建军被他们发现,却发现刘建军往旁边的山沟里一钻,接着,就像条滑溜的泥鳅似的冲到了那群人前面,暮色正浓,竟是没有一人发现。 李贤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刘建军很明显是去刘家庄搬救兵了。 但这次的恶霸和上次不同,他们带了武器,若是因为自己,让刘家庄的村民受了伤或是殒命,那自己这辈子都该活在内疚之中了。 看着逐渐远去的那群恶霸,李贤咬了咬牙,悄悄跟了上去。 不管怎么说,若是待会儿真打起来了,自己一定要出一份力! 那群恶霸很快就来到了李贤的院子前,李贤心里又开始紧张起来,刘建军还没回来,若是这群恶霸要对妻儿们做些什么,他什么也阻止不了。 李贤很快就看到那群恶霸站在了自己院子前,有人升起了火把,有人把手中的短刀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金铁碰撞声。 此刻的李贤无比希望这群恶霸只会像之前那些恶霸一样,在门外制造一些聒噪的声音来扰人休息,甚至哪怕是泼些粪水都没关系。 这样,妻儿们至少能坚持到刘建军过来。 但李贤很快就发现,他的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丘神勣这次很明显是动真格的了。 那群恶霸们在围绕着院子叫嚣,李贤隔得稍稍有点远,听不太清他们叫了什么,但那语气就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李贤不知道绣娘他们怎么样了,院子门紧闭,里面也没有一丝光亮。 但他知道,这一刻的妻儿们肯定心急如焚。 “要忍住!要忍住!”李贤低声的念叨,希望妻儿们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但此刻,那群恶霸们已经越来越嚣张了,他们把火把杵在了院门上,很快就有新的火苗升起,那是李贤刚贴的春联。 但恶霸们的恶行远不止于此,似乎是院子里还是没有反应,那些恶霸们忍不了了。 李贤看到火光摇曳中,有一道身影扬着火把大声叫嚣着什么,旁边还有恶霸试图制止,但却没能成功,那扬着火把的恶霸,在叫嚣了一阵后,猛地将火把丢向了院子里。 那只火把就像是旋转的火鸟一样飞到了屋顶,茅草盖就的屋顶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升起了熊熊火焰! 李贤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了出来。 可也就是这时,李贤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喊杀声。 刘家庄的村民来了。 …… (本章完) 第20章 火拼 李贤再顾不上多想,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猛地冲出来,对准刚才那个丢火把的恶霸就砸了过去! “哎哟!” 黑暗中有一声惊呼,李贤不确定有没有砸中之前那个放火的恶霸,但肯定是砸中人了。 恶霸们出现了片刻的慌乱,李贤心想,他们或许是没料到刘家庄的人会帮自己。 但这会儿李贤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在奔跑的时候又顺手从地上抄起了一根小孩手腕粗的竹竿,嘴里喊着“哇哇哇”就朝恶霸们冲了过去。 恶霸们原本都在警惕着刘家庄的村民,没想到身后还有人,这一个愣神的功夫,竟然真被李贤抓住了。 李贤抓着那根竹竿就刺向了一个恶霸的面门。 “噗刺!” 这一刻,李贤感觉到手里的竹竿传来了像是扎破什么东西的手感。 “啊!” 被李贤扎中的恶霸也猛地发出哀嚎,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根插进他脸上的竹竿。 李贤心里一慌,顾不上细想扎中了什么,用力将竹竿抽回来,那恶霸便捂着眼睛,嚎叫得更悲痛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周围的恶霸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有个人举起短刀就朝着李贤劈了过来。 可又是同时,人群有人喊:“别杀他!他就是李贤!” 果然是丘神勣的人! 李贤心里升起一股恨意,将竹竿一个横劈,试图砸向那个握刀的恶霸,可竹竿与恶霸的短刀相撞,只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就被拦腰砍断,只有上半截带着一些枝叶的部分砸中了那个恶霸的脑袋。 这种强弩之末的攻击显然没有让恶霸受伤,恶霸胡乱的将那截竹子丢开,再一次恶狠狠的朝着李贤冲来。 李贤顾不上多想,拿出剩下半截就朝着恶霸刺了过去。 这次刺中了恶霸的胸口,但却没有刺穿,反倒是把李贤的虎口震裂,一阵刺痛。 好在这会儿,刘家庄的庄户们也终于赶到了,李贤注意到,人群中有个矮个子的人手握一把柴刀,一阵挥舞就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是刘建军。 李贤心里一暖,再顾不上虎口传来的震痛,抓着竹竿就劈在了那恶霸的脑袋上。 恶霸吃痛,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李贤见势直接冲了过去,抓住短刀一个翻滚,顺带着将短刀砍向了那恶霸的脚踝。 这一刀砍了个瓷实,手感有些像是砍枞树。 那恶霸立马捂着脚就摔倒在了地上。 这时,刘建军也冲到了李贤身边,大骂:“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李贤还没回答,刘建军就突然一个侧身,手里柴刀一挥,砍向了一个冲过来的恶霸肩头,但那恶霸也凶狠,扬起手往下劈了一下,正中刘建军的肩膀。 李贤心里一惊,心想刘建军该不会被杀了吧? 但转眼一看,才发现那恶霸手里捏着的是一根棍子,这一棍子虽然砸了刘建军一个瓷实,但却并无大碍,反倒是那个恶霸吃了刘建军一刀,捂着脖子就发出来“哼哧哼哧”的急促喘气声。 刘建军那一刀,刚巧劈在了他气管上。 趁着这个功夫,刘建军一把拽着李贤冲到了院子的墙角,俩人背靠着墙,共同面对正面的恶霸。 但这会儿正面的压力已经被刘家庄的人顶住了,李贤和刘建军反倒是相对安全的。 周围的火把不断挥舞,有人哀嚎,有人惨呼,刘家庄一边来的人显然更多,恶霸们呈现节节败退的趋势,黑暗的火光中,李贤不知道刘家庄的人有没有受伤。 “刘建军……庄户们……”李贤有些担忧。 “没听说过穷山恶水出刁民吗?以前隔壁村跟咱们抢水,干架的阵仗比这大多了,别担心!” 刘建军果然是个小恶魔,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担忧。 李贤心里好受了一些,可这时,一个恶霸却看到了他们。 似乎是觉得正面战场无望,那个恶霸恶狠狠地就朝着李贤的方向冲了过来,一刀直劈刘建军,这一刻,李贤只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就把刘建军往自己身边拉,手里那把短刀胡乱地抵挡了上去。 “咔!” 金铁交加的声音响起,李贤手里的刀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劈落,反而是那恶霸的刀继续砍了下来。 “嚓!” 刀片劈入皮肉的声音,一阵撕裂的痛感从李贤的手臂上传来,几乎只是一瞬间,李贤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低头,透过那被划开一道口子的麻衣,李贤看到自己半边小臂的皮肉都翻卷了出来,那道伤口足有一尺长。 而这时,李贤身边突然传来一阵低吼,刘建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顺势捡起李贤掉落的短刀,对着那恶霸的面门劈了下去! 那恶霸刚刚力竭,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刘建军劈了个正着,黑暗中,李贤甚至看到有个类似鼻子的东西掉了下来。 “啊!” 恶霸发出剧痛的哀嚎声,但刘建军却又是一刀直接砍在了他脖子上。 这次,那个恶霸终于没声音了。 不只是那个恶霸,这次来的二十多个恶霸,除了三两个冲入了黑暗之中,其他的要么死在了当场,要么就躺在地上,哀呼着不停翻滚。 李贤愣愣的看着滚了一地的恶霸。 他虽然曾经是太子,但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和粗暴的厮斗,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心脏在剧烈不停的跳动,手和脚都跟不听使唤似的颤抖个不停。 “贤子!你没事吧!”耳畔传来刘建军的声音,手臂上传来剧痛。 李贤迷茫转头,才发现刘建军正死死的按着自己受伤的小臂。 李贤刚想说自己没事,可突然看到刘建军脸上那跳跃的火光,这才想起自己的屋子已经被那群恶霸们点着了,急忙转身,朝着院子里呼喊:“绣娘!” 没有反应。 李贤心里一凉,再顾不上手臂上的伤势,撇开刘建军,猛地朝着院子里冲了过去。 面前已经是一片火光,原本丈许高的木屋已经烧得只剩下一些支柱和木板墙壁,李贤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妻儿的身影。 这一刻,李贤整个脑袋都木了。 绣娘……死了? 被烧死了? …… (本章完) 第21章 十日 直到一声微弱的“夫君”的唤声,才将李贤的魂拉回来。 李贤瞬间就不顾火势,朝着院子里侧冲了进去。 那个声音喊得很竭力,但传到耳边却很微弱,是从地窖的方向传来的! 李贤一路冲到地窖,掀开了木板盖子,然后整个人就瘫软在了地上。 真好。 自己的几个孩子和妻妾都在。 他们正围着那只冬瓜,在整个地窖里缩成了一团,虽然脸色还有惊恐,但都安然无恙。 李贤的目光落在那只足足有木盆大小的冬瓜上,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庆幸。 它是真的祥瑞。 若不是它,自己又怎会想着挖出这个地窖来呢? …… 又是十天过去了。 李贤躺在刘建军为他安置的伤病房里。 李贤的家被烧毁了,自然也就没了住的地方,所以,李贤一大家子也就搬到了刘建军家里。 刘建军收拾出来了三间客房,李贤一大家子人也勉强够住。 只是李贤心里有愧欠感。 这场“恶霸之战”,刘家庄的人虽然没有死人,但却有十几个庄户人受伤,最严重的一个,甚至背上被划了一道半尺长的伤口。 是的,哪怕是这次受伤最重的人,伤势也不如李贤严重——李贤手臂上的伤口足足有一尺长呢,差不多贯穿了整条小臂。 刘建军的话说的没错,刘家庄的人果然都是悍勇之辈,尤其是刘老三,他一人手持一把柴刀,砍翻了四个恶霸,有这样的勇武,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怕老婆。 但刘家庄的人伤势轻,却不是李贤能心安理得的理由。 若不是为了自己,刘家庄的人是本来不必遭受这场无妄之灾的。 “笃笃。” 两声紧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李贤的思绪。 李贤一听就知道是刘建军,只有他敲门习惯敲两下。 李贤应了一声,便见到刘建军挎着个小篮子走进来了。 一见到这个小篮子,李贤再顾不上思考刘家庄村民的事儿,惊得面无血色:“不会……还要缝针吧?我不是伤口都快长好了吗?” 刘建军没好气的说道:“一个大男人,缝个针怕什么!要不是缝了针,你早跟最先那批恶霸一样伤口感染死了。” 李贤还是惊惧的看着刘建军。 这次的“恶霸之战”,给李贤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刘老三一人砍翻了四个恶霸,也不是自己扎瞎了一个恶霸,刘建军砍死了一个恶霸,甚至都不是妻儿借着地窖躲过火灾。 而是事后,刘建军拿着一根像是绣花针的针,把自己受伤的手臂,像是缝补衣物一样的缝了起来! 这太骇人听闻了! 刘建军眼里没有丝毫对伤口的畏惧,拿着根弯曲的绣花针,三两下就刺破了自己的皮肤,然后把那些皮肤生拉硬拽的缝合在了一起! 虽然整个缝合过程很疼,但李贤觉得伤口的疼痛倒是其次的,关键是刘建军对伤口那无所谓的态度,就好像……在面对一盘肘子肉一样无所谓,随意的拿刀将它改刀成想要的形状。 恐怕执行凌迟的刽子手也不过如此了! “放心了,针线都是拿沸水煮过的,你伤口我也拿酒精消毒过,死不了人的!”刘建军大大咧咧的坐在自己身边。 李贤听不懂,但他注意到了酒精一词,忍不住好奇道:“酒精?就是我这些时日闻到酒香的东西吗?那是什么酒?闻着很烈,有这样的酒,你为何还痴念长安的三勒浆?” “跟你说不通,那玩意儿就不是喝的。”刘建军懒得搭理李贤,“抬手。” 李贤依言,将受伤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刘建军则是毫不顾忌的将李贤的衣袖撸起来,露出了那条像是蜈蚣状的伤痕。 李贤别过头去,问道:“为何与我说不通,我自幼也是饱读诗书之人,道理我都懂的……嘶!不是说不缝针了吗?” 李贤倒吸了一口凉气。 转头,刘建军正扒拉着自己的伤口,用两根手指头将原本缝好的伤口向外掰。 “不是缝针!看看你伤口长好了没有,长好了就该拆线了!你总不想这线头长进你肉里吧!”刘建军没好气的说道。 李贤又紧张了,问道:“拆线?疼吗?” 他对那天缝线的感觉记忆犹新,针头刺破皮肤,拉拽着两边肌肉的痛感,简直让人痛不欲生。 “不疼。”刘建军面无表情。 但李贤还是持怀疑态度,因为刘建军之前说缝针也不疼。 接着,李贤就看着刘建军从小篮子里拿出了剪刀,看着他将剪刀伸向了那些裸露在皮肤外的线头,看着他将那些线头剪断,看着他拽住了那些线头…… 李贤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咬牙切齿的准备,但却只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 接着,便听到刘建军说:“好了!” 李贤一愣,低头看去,自己的手臂上那些线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针眼大小的小孔。 真不疼。 “这……这就好了?”李贤一脸惊奇。 “嗯,差不多了,这两天伤口别沾水,等那些针眼长好了就行了。”刘建军说着就把剪刀收进了小篮子里。 李贤愣了愣,盯着刘建军的动作许久,这才问道:“既然只用上剪刀,那你把整个箱子拿来做什么?” “我不拿箱子能见到你刚才那一惊一乍的表情么?”刘建军一脸揶揄。 李贤又是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刘建军是故意想看自己出丑的。 当即,就作势要扬起手。 “行了行了,别闹!伤还没好呢!到时候崩开了,我看你还怎么送祥瑞去长安!”刘建军笑着躲开。 李贤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心里感怀万千。 是啊。 这次自己是真的能回长安了。 距离上次那群恶霸闹事已经是十日之前的事了,算算时日,长安的天使应该已经到了,甚至估计都已经在刺史府了。 哪怕丘神勣再想安排人过来,也至少要十日之后,那时候,自己早就已经运着祥瑞到了长安。 有祥瑞在,自己就能面见父皇,就有机会洗刷冤屈。 再一回想自己初到巴州的日子,这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李贤突然认真的看着刘建军:“刘建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到了长安,给我挑几个最漂亮的姑娘就行!”刘建军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不是!”李贤没好气的笑道:“我是想把我那些田地,都分给刘家庄的人。” …… (本章完) 第22章 天使来了 李贤是有田地的。 虽然被贬为了庶民,但李贤也分到了足足三十多亩地,从这点来说,他甚至比刘建军还要富有。 但他不擅……不,他甚至压根儿不会种地。 不只是他,妻儿以前跟着他在长安也是过的衣来伸手的生活,同样不会种地。 所以,自打来了刘家庄,李贤那些名义上的地就一直荒废着。 这也是李贤日子过得这么寒酸的最主要原因。 他仔细想过了,那些田地,与其荒废着,倒不如直接送给刘家庄的村民们,也算是感激刘家庄村民这些时日的照拂了。 再说了,自己若是回去长安了,那些地他也用不上了。 李贤认真的看着刘建军,说:“庄户人们对我的好,我实在无以为报,那些地荒废着也是荒废着,不如就送给他们了!” “想好了?”刘建军问。 “想好了。” “那若是这趟去了长安,咱们也顺利见到你阿爷了,但你阿爷还是不信你呢?” 李贤面色一窒。 这点他没想过。 刘建军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点,笑了笑,说:“行了,这样!你把你那些田地租给刘家庄的庄户。” “租?” “嗯,田地名义上还是你的,但交给庄户人替你打理,租了你的田的人每年给你交三成租子,这样庄户人们有的赚,你那些田地也不至于荒废着,到时候就算这趟去长安了没能成功,你好歹也有个退路!” “不。”李贤摇了摇头,“一成就足以。” “随便你。”刘建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这么说你同意了?”李贤讶然。 “你的田,你爱咋处理咋处理呗,我就是给你个建议。”刘建军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行了,没事儿就出去吧。” “出去?” 李贤有些困惑,这些天刘建军让自己养伤,说什么外边有什么菌子感染的,都不让自己出门,今天怎么又让自己出去了? “长安来的天使到了,就在庄子里那两颗大椿树下边,宣你去接旨呢!” “啊?这事你不早点说?”李贤着急忙慌的就从塌上爬起来。 长安的天使竟然已经到了刘家庄? 自己竟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别一惊一乍的,还太子呢,都没我淡定。”刘建军笑着调侃。 “嘘!这话现在可别乱说!”李贤急忙打断。 今时不同往日,长安的天使来了刘家庄,若是还传什么自己是太子的话,被听去了就不好了。 刘建军也没有多说什么,往李贤边上一坐。 李贤看着刘建军那副一屁股坐在原地不动了的模样,一脸疑惑:“你不出去?” “我出去做什么,出去了还得跪着!” …… 刘建军果然没有出来。 李贤真不能理解刘建军那古怪的想法,当世之人都以面见天使为荣,他却因为不喜跪拜,宁愿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李贤绝不相信刘建军是羞于见人,他那脸皮比城墙都还厚! 当然,刘建军不愿出来,李贤也不会逼迫他,独自走了出来。 来到那两棵大椿树下的时候,李贤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天使,不说穿着站位,就单单说气度,长安来的人看起来就不似刘家庄的庄户那般朴实。 那人围在一堆府兵衙役的中间,鼻孔像是都要朝到天上去,周围的府兵和衙役也都对其极尽阿谀奉承之态,但他也只是倨傲的点了点头,便不再搭理。 李贤还注意到那人身边站着个身着浅青色官服、蓄了一把好看的胡须的中年官员,那人便是这化城县的县令了,李贤只在初到巴州的时候见过他。 但他没见到李明史,应该是这种程度的圣旨还不需要当地刺史陪同。 李贤也终于见到了刘家庄的里正。 圣旨到来,整个刘家庄的人都需要出来接旨,那位里正正在摆弄香案,焚香,点烛,准备贡品,又端端正正的摆上恩赦石,又忙着招呼庄户人点名,不可开交。 刘家庄的人显然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在里正的安排下忙忙碌碌,不知所措,还有人对着天使的方向东张西望,但很快就被里正呵斥了回去。 庶民不可直面天颜,哪怕只是天使。 但李贤并未见到那位虎丫,圣旨到来,女眷需要退避。 见到李贤过来,里正急急忙忙的小跑了过来,问道:“木头人,见到狗儿没?庄子里来了圣旨,咱们全庄人都要跪地领旨呢!” 看来这位里正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想到刘建军那惫惰的性子,李贤笑了笑,说道:“不用管刘建军,圣人不关心落下个别人没听圣旨的。” 里正有些着急,说道:“这可是圣人,是长安来的天使!狗儿那娃儿……这样,你识字吧?帮我唱名,我去叫他!” 说着,里正就把花名册往李贤手里塞,李贤急忙拉住了他,轻声说道:“这次圣旨是给我传的。” 里正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李贤笑了笑,接着说道:“这些天,承蒙庄户人照顾了,我……曾经是太子,现在要回长安了,我说圣人不在意,那便是真的不在意。” 说着,也不管在原地目瞪口呆的里正,李贤调整了一下心态,走到那天使跟前,肃声道:“民李贤,见过天使!” 那天使转过头,目光落在李贤身上,上下扫视了一番,像是在确认李贤的身份,最后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声,这才宣道:“李贤接旨!” 李贤当即跪地高呼:“民李贤,恭闻圣训!” 周围的刘家庄庄户以及所有的府兵衙役都在这一刻跪下,高呼:“万寿!” 而那位天使则是摊开了圣旨,肃声宣道:“朕承乾符而御八极,荷灵命以抚兆民。赖昊天垂贶,后土效珍…… “朕闻巴山雾润,蜀水灵滋,尔所居之野,有圃人献异瓜于州府。其蔓如虬,其实若甕,重逾三钧,碧纹成章。刺史奏称此乃地脉钟仁,坤元献祉之兆…… “着即奉此嘉实,乘驿传黄犊车一乘,限旬日至京,诣丹凤门西内苑候见,沿途州县毋得稽阻,然仪从不得逾二十人,禁用朱幡鼓吹……” 李贤听着天使宣读圣旨,内心的激动愈发按捺不住。 真的成了! 父皇召自己带着冬瓜去长安! 刘建军的办法,真的成功了! 等到天使宣读圣旨完毕,李贤这才规规矩矩的叩拜,而后伏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激动的高呼:“民李贤,领旨!” …… (本章完) 第23章 出发,运祥瑞 待那长安的天使走后,李贤便开始收拾行李细软了。 此去长安是为了运祥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返回长安,所以妻儿是不便跟着的。 但刘建军可以跟着。 圣旨上说了,此次运输祥瑞,可以配黄犊车一乘,随从不超过二十人,让刘建军占一个随从名额即可。 此番回京,主要依赖米仓道经由清水驿,从汉中向北,沿褒水、斜水河谷,经凤州至岐州,再沿渭河西进长安。 一路大约耗费十日。 在准备好一切后,李贤便跟着刘建军出发了,俩人先是去了化城县衙,找县令配备了黄犊车和十九个衙役,马匹若干,以及粮草一车。 随后,便踏上了前往长安的官道。 一路上,李贤表现得很是兴奋,跟刘建军絮絮叨叨:“刘建军,咱们这趟进京,本来是需要将户籍、履历、年龄和相貌特征递交京司,由监门开具移牒才能面圣的,但圣人垂怜,特许我俩直接在丹凤门西内苑候见……” 李贤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建军打断:“说白了不就是核验身份那一套流程么,那圣人还能不认识你这个儿子不成?” 李贤尴尬笑了笑。 话是这么个意思,但刘建军说的太直白了。 “哎,贤子,这圣旨只能是圣人写,对吧?”刘建军突然问道。 李贤纳闷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否则缘何唤作圣旨?” 刘建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按你说的,这圣人的意思似乎是挺盼着你回去的?” 李贤疑惑的看了看刘建军。 “别看我,你那圣旨我早瞅过了,若是圣人不想你回去,他能说什么‘沿途州县毋得稽阻’的话?说白了不就是给你方便么!” 说这话的时候,刘建军很努力的将胯下马头拉正,他显然没有什么骑马的经验,动作极为生疏。 李贤慌忙四下看了看,发现那些衙役只是老老实实的赶路,这才瞪了刘建军一眼:“圣旨岂可私自查看?” 他甚至都不知道刘建军什么时候偷偷看了圣旨。 见刘建军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李贤这才叹道:“父皇本就不愿贬我,只是我当初造反的事铁证如山,朝中官员呼声一片,若是父皇不将我处罚,难以平众怒。” 李贤没说出来的是,最先呼吁将自己处罚的人,是自己的母后。 他知道母后不喜自己,但他想不通母后为何这么急于将自己贬谪为庶人,甚至若非父皇阻拦,母后一开始的意思是将自己处死。 自己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既然你阿爷本就不愿贬你,那这事儿就好办了啊,你回去以后跟你阿爷诉诉苦,说巴州那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待的,指不定你阿爷心一软,也就不让你回去了!” “哪有这么简单?”李贤失笑。 “要我说这还真就是最简单的法子!”刘建军嘟囔了一声,“你当你阿爷不知道这所谓的祥瑞就是个幌子? “说白了,这祥瑞就是给你一个进京面圣的机会,是拿来过巴州刺史那关,以及堵朝堂百官的嘴用的,你阿爷不在乎你有没有祥瑞进献,只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话说!” 李贤沉默了下来。 巴州的官道并不好走,说是官道,但杂草也长到了马腹的位置,李贤自幼擅骑还好,但刘建军胯下的马却不受指挥,走两步就歪着脑袋去够路边的杂草,让刘建军每隔一会儿就要去拽拽缰绳。 “你轻拽马嚼子就行,驿站中的马都是调教过的,它能懂你的意思。”李贤好笑的提醒了一句。 刘建军尝试的拽了拽马嚼子,胯下的马果然听话了许多。 搞定了胯下的马,刘建军又开口了:“贤子,你有没有觉得咱俩这趟太顺利了一点?” “什么意思?”李贤不解。 “圣旨说来就来也就算了,你去县衙,县令更是要人给人,要马给马,这不奇怪么?” “这有何奇怪的?我有圣旨,县令岂敢不遵?” “他是不敢不遵,但他要是在正常流程里卡你呢?调度马匹和衙役要走流程吧?要经由刺史府签字盖印吧……只要拖上十天半个月,把你那冬瓜拖烂了,你能怎么办? “对了……说起这个,从圣旨颁下来到咱们开始运祥瑞,你见到咱巴州刺史出面么? “巴州刺史愿意帮咱们把祥瑞的消息递到长安,说明他是愿意帮咱们的,可这整件事,为何就把他排除在了外面?” 刘建军的问题就像是连珠一样,一个接着一个。 李贤则是失笑道:“你以为圣旨一下来,连刺史府都要惊动么? “咱们的身份是民,是化城县的普通百姓,圣旨只需要传达到当地县令即可,犯不着劳动一州刺史的。 “至于你说的化城县令配合,当地百姓发现了祥瑞,对他来说也是一大政绩,他岂有不上心的道理?再说了,那化城县令知晓我的身份,本就不愿得罪我,如今眼看着我有回长安面圣的机会,哪会再刁难于我?” 刘建军似乎被自己说动了,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 …… 押送祥瑞的路上很顺利,队伍很快就到了汉中,时间也过去了一半。 天色渐晚,这个时间押送队伍显然不太可能到下一个驿站了,李贤也就下令众人在驿站休息。 此地驿站名唤褒城驿,是山南西道最大的一个驿站,也是整个西南诸条官道汇集之地,往来官道的人,都可以在此地休整或转换路线。 刘建军有个形容词很妙:中转站。 再最后检查了一下冬瓜完好无损后,李贤便进了驿站休息。 驿站房间不多,李贤也就和刘建军挤在了一间客房里,临睡前,李贤发现刘建军小心翼翼的将一个荷包压在枕下,好笑道:“这荷包是虎丫给你的?怎么这几天见你都不离身?” 刘建军没好气的瞪了李贤一眼,翻过身子就睡了过去。 李贤哑然失笑,也不搭理刘建军,背对着刘建军躺了下来。 夜色已浓,但李贤却睡不着。 已经到了汉中了,此去长安,便是通途大道了,虽然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父皇说,但只要一想到能见到父皇,李贤的那颗心就止不住激动了起来。 迷迷糊糊间,李贤正要睡着,可却听到外面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李贤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坐起来。 “走水了?!” …… (本章完) 第24章 再遇匪人 一想到祥瑞就放在驿站,李贤再没有丁点睡意,刚准备推醒刘建军,却发现刘建军正精神抖擞的坐在身边,一双眼睛像是黑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刘建军……” “走,出去!”刘建军二话没说,就拽起了李贤,临出门前,刘建军竟然还没忘记抓起他那只荷包。 李贤跟着刘建军走出驿站,可下一秒,脸色剧变。 慌乱的人群中,李贤看到了有数十个身穿夜行衣、以黑布蒙面的贼寇,他们拿着短刀,穿梭在火光中,一刀又一刀的砍杀着那些随自己而来的衙役。 这不是走水! 这是有人趁火打劫! 李贤下意识转头抓住刘建军的手,却发现刘建军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们竟然真的敢杀人!” 李贤一愣:“什么?” 但紧接着,就见刘建军抓住了自己的手,认真道:“待在这里!别乱跑!也别管祥瑞,他们不敢杀你!” 李贤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到刘建军急促的说道:“但他们敢杀我!所以,别管我,待会儿我再来找你!” 说着,刘建军就丢下李贤,朝着黑暗中冲去,没一会儿,便再见不到人。 而这时,一阵喊杀声传来,李贤便见到一个黑衣人朝着自己这边冲了过来,可那黑衣人冲到自己面前,却是脚步顿了顿,接着又朝前面冲去。 刘建军果然没说错,他们不敢杀自己! 但紧接着,李贤又想起了刘建军的话,脸色一变,就朝着驿站西侧跑去。 那里,存放着祥瑞! 李贤一路冲到驿站西侧,却发现这里早已乱做一团,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将看守的驿卒和衙役砍杀,而存放祥瑞的地方…… 李贤目眦欲裂。 那只木盆大小的冬瓜,已经被黑衣人砍的稀巴烂! 并且,那只冬瓜因为存放的时间太长,里面的瓜瓤已经变得有些软烂,甚至汁水都有点泛臭,洒落了一地,任谁都知道,这只冬瓜已经不可能再拼凑完整了! 甚至,哪怕是将这些冬瓜汁水运到长安都做不到! 这里距离长安还有五天的路程,失去了瓜皮的保护,这些汁水一天就会变得腐臭,两天就会生虫! 而这只冬瓜,是自己回到长安的希望! 李贤甚至不敢想,若是没了祥瑞,自己该用什么理由去面见圣人。 这一刻他想了许多。 想到了还在巴州等着自己去接的妻儿们,想到了为自己上疏的李明史,还想到了为了找到这只冬瓜耗费了无数心力的刘建军,甚至还有长安城里等着自己的父皇…… 李贤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些黑衣人上,开始泛红。 他不愿去想这些人是谁安排的,也不愿去想为什么,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 纵死,也要拉他们垫背! 李贤做了。 他红着眼冲上前,捡起地上一个死去驿卒的佩刀,朝着一个黑衣人就劈了过去。 那些黑衣人早就注意到了李贤,但他们却并未攻击李贤,只是在确定冬瓜已经稀巴烂后,便准备撤离。 见到李贤冲过来,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黑黑衣人冲上前,其中一个抬脚就踹中了李贤的腹部,吃痛之下,李贤直接扑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短刀也掉落在地。 而另一个黑衣人则是用脚将短刀踢远。 做完这一切,两个黑衣人便回到黑衣人队伍之中。 他们打算撤走了,甚至都没再管李贤。 而李贤趴在地上,心底升起的是浓烈的耻辱和愤怒。 李贤很明显能感觉到这些黑衣人远远不是当初那群恶霸所能比拟的,他们训练有素,身手了得,更不会犯当初那些恶霸的错误,甚至随便一个空手就能对付手持短刀的自己。 和他们作对,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但, 他们不敢杀自己。 这是自己最大的底牌。 李贤咬紧了牙关,顾不上腹部的剧痛,撑着身体站起来,又走到一边,捡起那把短刀,再一次朝着黑衣人追了过去,嘴里怒吼:“受死!” 那群黑衣人又停顿了下来,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喝道:“去!” 这次,先前那两个黑衣人再次冲了上来,其中一个故技重施,一脚横踹在李贤腹部,但李贤这次做好了准备,虽然依旧被踹中了,但手中短刀却并未掉落,而是就势一个劈砍,朝着那黑衣人的面门劈去。 可这次,旁边那个黑衣人却是一个手刀,劈在了李贤手腕处,又一次将李贤的短刀震落。 而后,先前那个黑衣人冲到李贤背后,接着,李贤就只感觉到后颈一痛,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了起来。 …… 李贤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面前是刘建军那张黝黑却又俊秀的脸。 见到李贤清醒,刘建军将李贤搀扶了起来,嘴里念叨:“不是都跟你说了么,别管祥瑞,就当没看见就行。” 李贤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驿站外的一棵大树下,整个驿站已经被烧成了废墟,还有不少未燃尽的木材和横梁一类的东西发出“噗呲”的声音,炸出点点火星。 李贤双目失神的看着眼前的废墟,脑海中瞬间回想起了那只稀烂的冬瓜。 于是,再顾不上腹部传来的剧痛,急忙抓着刘建军的手,问道:“祥瑞呢?” “不知道啊,早就被烧烂了吧,我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躺在这里了,那群人做事有分寸,生怕你被烧死了……” 刘建军话没说完,李贤就失魂落魄道:“祥瑞没了,我和被烧死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就大了去了,你被烧死是捅破天的案子,圣人肯定彻查到底,但如果烧的只是驿站,那这事儿完全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贤心里万念俱灰:“可那又如何?祥瑞没了,我们怎么办?先不说没有祥瑞,咱们还能不能见到父皇,就说见到父皇了,我又该怎么说?说祥瑞被火烧了?被歹人拿刀劈了? “被火烧、被刀劈的祥瑞不叫祥瑞,只是冬瓜……” 正说话间,李贤忽然发现自己胳膊被撞了一下。 转头,刘建军看着自己:“喂,你猜我昨儿为啥自己跑了?” 李贤苦笑了一声:“你可是担心我怪你?没关系的,你说的对,那些匪人不敢杀我,但他们敢杀你……” 李贤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建军打断:“昨儿我找了棵树,三五丈高,爬上去了,那些匪人没发现我,也就没发现这个。” 说着,刘建军打开了那只他一直随身的荷包。 “现在,咱们有这个,还有马,为什么不能去长安?” …… (本章完) 第25章 刘建军的备选方案 李贤被刘建军手里的东西震惊到了。 那是一束稻穗。 但那不是一束普通的稻穗,那一束稻穗,很饱满! 作为天家子嗣,李贤并非对农事一无所知,至少他知道一束稻穗上面结一百粒稻谷就算得上高产了。 但刘建军手里这束呢,初看上去起码就有一百二十粒,甚至一百五十粒! 祥瑞! 这是真正的祥瑞! 相比于冬瓜,这根稻穗称得上是真正的祥瑞! 太宗皇帝曾因为一束结了一百二十粒稻谷的稻穗祭天,更是因此大赦天下,就因为稻米是天下万民赖以生存的根本! 冬瓜或许会被称为菜,也或许会被称为瓜,但稻子,提到它被称作最多的却是粮食! 民以食为天! 李贤瞪大着眼看着刘建军,问:“这……这……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不跟你说了么,施肥!”刘建军翻了个白眼,又把荷包给合上了。 李贤恋恋不舍的看了那荷包一眼,又问:“施肥?就是上次那萝卜?” “嗯,那萝卜施肥主要是为了它甜,但没怎么成功,可冬瓜成功了,个头个顶个的大,前几天咱们不是还喝冬瓜汤了么,用的那只冬瓜比咱们运的这只还大。” 李贤愣了一下,刘建军说的冬瓜汤他有印象,因为连着吃了三天。 “你是说……咱们那三天,吃的都是同一只冬瓜?” 紧接着,李贤又反应了过来,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这冬瓜……是你自己种的?” “对啊,你不是见了我那棚地了么,里边都是,要不是不好往里钻,我还能掏出来更大的。” 李贤再一次瞪着刘建军,问道:“你是说,像那只祥瑞一样大的冬瓜,你那菜地里到处都是?!” 刘建军刚想点头,李贤就张牙舞爪的朝着刘建军扑了过去:“那你还让我小心翼翼的照看那只冬瓜?!你知不知道我没挖地窖那会儿,晚上睡觉都是搂着它的!沾了我一身的刺!” 刘建军立马做出讨饶状:“别,别,贤子……那不是怕你露馅么?” “露馅?我露什么馅儿?”李贤一脸困惑,双手停在了空中。 “你要不把那祥瑞当成宝贝,你觉得昨儿夜里那群匪人能那么轻易离开么?” 李贤又愣了片刻,迟疑道:“你是说……” “没错,丘神勣派来的。”刘建军直接肯定了李贤内心的猜测,又说道:“丘神勣知道你要送祥瑞去长安,而汉中又是前往长安的必经之地,在这个地方堵你一堵一个准,不然你以为咱们刚到驿站就遇到走火是巧合呢?” 李贤迟疑了片刻,道:“我知道这事儿不是巧合,可……丘神勣是怎么知道我要运祥瑞的?” “嗤!还能咋知道的?朝中有人通风报信呗!”刘建军嗤笑了一声,说道:“不止通风报信,估摸着连咱们的行程别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贤又问道:“你是说……跟随我们来的那些衙役?” “废话,这一整条的线,估摸着就咱巴州的刺史不知道,因为就他一个人是被排斥在这件事外的!” “可……那些衙役也死了!” “是,这点就是我唯一没想到的,他们是真敢杀人,而且还是杀自己人!所以,你知道他们身后的人有多狠心了吧?” 这次,李贤又迟疑了片刻。 他理解刘建军话里的意思。 正因为理解,所以觉得不可思议。 要能提前获悉圣旨,并且有能力调动丘神勣,还要让一州刺史李明史置身事外,甚至还要敢顶着父皇的怒火截杀运输祥瑞的队伍,能做到这些的人不多。 而他们每一个……都不是自己愿意怀疑的对象。 而刘建军还在说:“为什么化城县的县令不敢卡你流程?因为他接到了上面的命令! “若是因为运输流程的问题导致祥瑞没能及时送到长安,那就是他的问题!但如果是祥瑞运输的路上出现了问题,那就是你的问题! “只要祥瑞……或者说这只冬瓜半道上没了,哪怕你去了长安也于事无补! “我就是要让你深刻的意识到这点,所以才不能告诉你我有备选方案!因为我得让你演得像一点,才能麻痹背后那人!” 刘建军扬了扬手里的荷包,又得意洋洋道:“昨儿晚上虽然你冲出去的举动有点冒失,但不得不说,你这样做,他们反而会更对你放松警惕。 “到时候咱们拿着这个去长安……啧啧,真想看看背后那帮人是什么脸色。” 李贤终于明白了。 随后,歉意的看着刘建军:“刘建军……我……” “行了,道歉的话就不必说了,反正在我眼里你也就是个食古不化的人!”刘建军翻了个白眼,从地上拉起李贤,“还能走不?最起码得能上马吧?那玩意儿我自己骑都还提心吊胆的,可没胆子扶你上去,我怕它踹我!” 李贤失笑,但随后又沉默了片刻:“刘建军……我,真的是个迂腐之人么?” “哎!食古不化,不是说你迂腐!算了……跟你说不清楚,反正你们这些人在我眼里都有点‘古’了,懂吧?” 李贤不懂。 食古不化和迂腐不是一个意思么? “但不得不说,你刚才那两下。”刘建军又比划了一下李贤刚才张牙舞爪的样子,调侃道:“这样自然多了,别整天端着啊!爱干啥干啥,这才自在,我看着也舒服!” 说着,刘建军便朝着马厩走去。 李贤有些羞恼,但随后也小跑着跟了过去,郑重道:“刘建军,谢谢你!” “别谢我,说了,回头去长安了给我找俩漂亮姑娘,这比什么都实在!”刘建军一边解开一匹马,一边将缰绳丢给李贤。 李贤骑上马。 然后问道:“昨天那群人训练有素,绝对不是一般的市井之徒,或许就是军中好手,我们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丘神勣私调军队的罪证?” “不行,他们敢这么干,退路肯定都想好了。”刘建军小心翼翼的骑上马,然后问:“咋了?心里恨丘神勣,想报复回来?”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则是嗤道:“恨就恨呗!我要是你被他这么整,我连草他娘屁眼子的心都有了,大大方方说出来,怕啥。” 李贤恼怒的瞪了刘建军一眼:“你这人,作诗的时候还像个文人,怎么一说起话来这么粗俗。” “粗俗?那我可跟你说,我有个整丘神勣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李贤双眼一亮。 “你说草丘神勣他娘的屁眼子,大声说。”刘建军端起架子。 李贤一恼,但看了看刘建军那傲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草丘神勣他娘的屁眼子……” “大点声,我没听见!” “草丘神勣他娘的屁眼子!草!草!草!” 李贤大声怒吼,整个驿站都回荡着李贤的声音。 …… (本章完) 第26章 抵达长安 刘建军真是个小恶魔! 李贤喊了,但他没说是什么法子,只说去了长安再告诉自己。 他还说他只让自己喊,又没说喊了就立马告诉自己。 所以,李贤决定不理他。 但马走了没一会儿,李贤就忍不住了,问道:“咱们真能整丘神勣么?” 刘建军不说话。 李贤又说:“丘神勣虽然现在是叠州刺史,但他被贬之前可是左金吾卫将军,在朝中势力也不小。” 刘建军还是不说话。 “实际上,我怀疑他就是故意报复我,才犯了那么点无关大雅的小错,被贬到叠州来的。” 刘建军嗤笑了一声,但还是没说话。 李贤气恼:“刘建军!” “人家不是为了报复你才被贬到叠州来的!这事儿压根儿就是背后有人安排!”刘建军终于说话了。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我没那么蠢,我只是……我只是不相信,能调动左金吾卫将军的,除了父皇,便只有李显…… “可,我和李显自幼关系就好,我想不通他为何……” “你怀疑李显?”刘建军瞪大了眼。 李贤一愣:“不是他吗?” “不是,你咋想的啊?你不是之前还跟我说绝对不是李显么?你还说你小时候跟李显关系最好了,你俩还搁一块儿斗鸡来着,就那谁……王勃,还为你俩题斗鸡赋呢,你现在怀疑他?” 李贤尴尬的低下了头:“可……可能调动左金吾卫将军的,只有身为太子的他。” “还有呢?” “还有父皇,但父皇最宠爱我……” 李贤话没说完,就被刘建军打断:“还有呢?” “没……没了啊……”李贤茫然。 “你再想想。” 这次,李贤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迟疑道:“还……还有母后?自从父皇病重,母后便协助父皇理政,按理来说,她也是能调动左金吾卫将军的。” “这不就对了!”刘建军一拍手掌,可立马又着急忙慌的抓住缰绳,因为他刚刚这一个动作,让胯下的马以为是加速的指令,朝前蹦跶了一小段路。 “你是说母后要杀我?!” 李贤不可思议的惊呼。 是, 当初自己被审出来谋逆之罪的时候,母后一开始的确是说要杀了自己的。 但那事儿不是都过去了么? 自己好歹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总不能追着杀吧? “有啥大惊小怪的,你们皇家那点事儿,你还没看破呢?”刘建军翻了个白眼儿,他已经将马重新控制住了。 “不,李显要杀我最起码还有动机,他是为了大宝,可……可母后杀我是为何?难不成就因为她宠爱李显,所以要杀了我,好让李显继承大宝? “我和李显都是她的儿子,无论我和李显将来谁继承大宝,她都是大唐的太后,她杀我做什么?” 李贤觉得刘建军这个推论简直荒谬极了。 “指不定人家自己想做皇帝呢?”刘建军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了一句。 李贤瞪了他一眼,道:“你总是口无遮拦,这世间哪有女子做皇帝的道理?这话你在我面前胡乱说说可以,但可不兴在长安城里胡说,若是给酷吏听去了,少不得打你一顿板子。” 刘建军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李贤骑着马,见刘建军不说话了,他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于是,他又策马朝着刘建军靠近了一些,唤道:“刘建军?” 刘建军转过头看了李贤一眼,表示听见了。 “去了长安,我该跟父皇说些什么呢?” 刘建军没应。 “还有母后……对了,还有李显,若这些事情真不是李显安排的,那他对于夺了我太子之位的事儿一定心怀愧疚,我见了他该说些什么安抚他?” 刘建军还是没说话。 “对了,你之前说的整丘神勣的法子是什么……” “你话好多啊!”刘建军出言打断李贤。 李贤语气一窒。 他决定不理刘建军了。 …… 回去长安的路上果然很顺利,或许是知道李贤所运的祥瑞已经被砍烂了,所以,一路上再没遇到丘神勣派来的人。 五天的时间,长安城近在眼前。 或许是近乡情怯,李贤心里有点紧张,看着不远处长安城的城门,小声对刘建军说:“刘建军,长安到了。” “我知道!那么大个长安城呢!我又不是不识字!”刘建军指着城楼上的牌匾,表现得很是兴奋,“这就是长安城啊!我踏马来了!” 刘建军的声音很大,让来往的行人纷纷对他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李贤觉得有点尴尬,想离他远一些。 可刘建军却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贼眉鼠眼的说道:“咱长安城里哪里窑子多?” “窑子?”李贤一愣。 “就是青楼!” 李贤羞不可遏,恼道:“你还真是为了逛青楼来的啊!” “那不然呢?我不是来的路上就跟你说了么?让你在长安城里给我找俩漂亮姑娘!” “不行!办完事情先!”李贤强硬的拒绝。 “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不喜欢跪着,回头我把那祥瑞给你,你自个儿拿着去西内苑走一遭,完事再叫我就行!” 李贤一愣:“你不去?” “你们爷俩儿见面,我一个外人跑过去干什么?”刘建军翻了个白眼,道:“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可就自个儿找了,我到时候逢人就说是你让我找的!” 李贤脸色一窒,支吾道:“你……你去平康坊,那里……” “行哇!不愧是本地人!没少去吧!”刘建军凑上来打趣,用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挑了挑眉。 李贤真不知道他这样的少年郎从哪儿学来这些古怪的东西。 但紧接着,刘建军又拉过了李贤,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整丘神勣的法子么?” 李贤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次面圣,我让你自己去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首先,见了圣人,你经历过什么就说什么,但不要说你的任何猜测!包括你之前关于那些匪人是来自军中的猜测,也不要说你怀疑那些人是丘神勣的人!” 李贤刚想询问为什么,刘建军就打断道:“别问,照做就行,我急,懒得解释。” 李贤这才点了点头,问道:“然后呢?” “然后,关于我的事儿少说,或者尽量别说,你就说那瓜是巴州一个农人献给你的。” 李贤再次点了点头。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得先跟你确定个事,凡是兵器和甲胄调度,是不是都得有相应的调度文书才行?” …… (本章完) 第27章 民李贤,叩见圣人 李贤肯定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刘建军紧接着就问道:“那,你当初在太子东宫私藏的那一批兵器和甲胄,有调度文书吗?” 李贤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这事儿待会儿说。” …… 虽然李贤面圣不必走确认身份那一套流程,但还是需要先将抵京的消息传上去,等圣人传召才能面圣。 所以,李贤也需要先在长安的驿站歇息下来。 拉着刘建军赶到驿站,锁上门,确定隔墙无耳后,李贤这才紧张的说道:“方才那些话,别在外头说!” “嗯,那现在说。”刘建军点了点头,疑惑的问道:“当初那批兵器和甲胄,真是你私藏的?” 毕竟李贤现在的表现太异常了,跟做贼心虚似的。 李贤想了想,苦涩道:“实际上这事儿有点麻烦,我得从最开始的时候说,当初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太子东宫是有护卫的,这点你能明白么?” “嗯。”刘建军点头,“堂堂太子,出门不带点保镖也不像话。” 李贤瞪了刘建军一眼,他已经习惯刘建军满嘴的胡言乱语了。 “东宫护卫名为东宫十率,乃是效仿禁军十六卫而立,而当初被搜出来的那批兵器和甲胄,实际上就是我东宫护卫的,准确来说是属于太子左内率,也是我的贴身近卫的。 “平时,这些人的兵甲调度都是需要经过武库署出具调度文书的,但那次,就是因为武库署中没有相应的调度文书,所以才被定性为私藏。” 刘建军一愣,惊叹道:“我还以为那些兵器甲胄是别人为了诬陷你藏的呢,合着那真是你自个儿私藏的?看不出来啊,贤子,你还真有几分造反的胆识?” 李贤瞪了刘建军一眼,苦涩道:“要不然我说当初造反的事儿铁证如山呢! “但实际上……兵器和甲胄冗重,来回运输极为麻烦,所以各部通常都会把借调这个过程省略……通俗来说,就是借了不还,只是在流程上依旧签署借调和归库文书,并无实际的兵器和甲胄交接。 “武库署对这事儿也司空见惯,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坏就坏在我当时的太子左内率统领连这个流程也都省了!” 刘建军皱眉道:“他连借调文书都懒得去签了?” 李贤摇了摇头,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晓,反正武库署当时没找到那批武器和甲胄的借调文书,而我那太子左内率统领也承认没有签过借调文书。” 刘建军又追问:“那那个太子左内率统领呢?” “死了。” “又死了?” “嗯,犯了那么大错,当然会被处死了。” 刘建军像是遇到了难题,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人就没留点别的线索?他姓什么叫什么,形貌特征,有没有亲属家眷什么的……” 李贤再次苦笑摇头:“那人名唤上官麻子……” “等会儿,上官……麻子?” “嗯,姓上官,名麻子,也就是因为这古怪的名字,我才对他印象深刻,这人虽然形貌俊美,但却并无妻眷……” 说起这个,刘建军兴趣上来了:“形貌俊美?” “嗯……有潘安之貌。” “啧啧,又一个活成形容词的,那和我相比呢?”刘建军凑过来,一脸好奇。 李贤对于刘建军这跳脱的思维有些无奈,但还是笑着说道:“你有邹忌之貌。” “得,这还没城北的徐坤美呢。”刘建军叹气。 “徐坤?” “没,你接着说,那上官麻子死了,然后呢?” “然后……具体的事儿我并不知晓,但有坊间流言曾传,这上官麻子乃是上官庭芝的私生子……” “上官庭芝又是谁?” “呃……上官庭芝乃是曾经的中书令上官仪长子……”李贤想了想,觉得刘建军应该也没听说过什么上官仪,于是说道:“这上官仪,曾在龙朔二年拜相。” 这次,刘建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也就是说,这上官麻子还是个宰相的私生孙子!那他就没有家眷能提供线索的?堂堂一个宰相,家里人总不能死完了吧?” 李贤摇了摇头:“上官家在麟德元年就家道中落了,家中男丁尽皆被处死,只有上官麻子因私生子的身份逃过一劫。 “与他差不多同龄的,也就只剩一个妹妹,现如今才年方十九……” 刘建军叹了口气:“得,还真就死完了,剩下一个女子,也几乎不太可能知道什么消息了。” 李贤也沉默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个局面该如何破。 但这会儿,刘建军却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掌道:“行了,基本的情况我也了解了,虽然稍稍变麻烦了一点,但也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李贤一愣。 “既然死无对证,那对方能瞎掰,咱们也能瞎掰!切记……”刘建军将脑袋凑了过来。 …… 又是一日后。 李贤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 他觉得刘建军的想法太天马行空了。 这事儿是能瞎掰的么? 但为今之计,他也只有相信刘建军了。 父皇今日刚好有空,已经下令召见自己了,李贤本想叫刘建军的,但他果然不愿面圣,大清早就已经不见了。 李贤只能独自前往。 长安城对于李贤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丹凤门走去,一路所见,皆有感怀,直到到了丹凤门门口,这才有个小黄门拦住自己。 递交了拜表和边牒,那小黄门便拱手行了个礼,接着朝门内走去。 李贤表情平静的等待,但心里却已经五味杂陈。 没一会儿,那小黄门便回来,拱手行礼道:“圣人在西内苑召您,您随奴婢来。” 言语虽然恭谨,但却再不称殿下,和昔日的卑躬屈膝更是天差地别。 李贤收摄了心神,告了句谢,便随着小黄门走了进去。 皇城之中的一切对李贤来说都格外熟悉,但此刻的李贤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大概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了,一想到待会儿就会见到父皇,李贤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但不知为何,李贤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刘建军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心中思绪万千,李贤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实际上只要在皇城之中,他就不可能迷路。 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终于,小黄门将李贤领到了西内苑门口,恭敬道:“圣人就在里面。” 李贤强行平复了心情,朝里走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道坐在亭子中的苍老身影,他比以前更虚弱了,甚至需要母后搀扶着才能坐直,但看着自己的目光,却依旧如往常一般慈爱。 至于母后,倒是容颜依旧。 李贤心里升起万般杂乱的情绪,但最后涌到嘴边,却只是一句:“民李贤,叩见圣人!” …… (本章完) 第28章 面圣 面前的这位,便是李贤的阿爷,大唐王朝的第三任皇帝,高宗皇帝李治。 而他的身边站着的,这位风姿绰约的妇人,便是大唐国母,武氏,也是李贤的生母。 李贤心绪复杂的看着高宗皇帝。 在李贤的印象中,自己这位父皇,是李唐王朝最为英明的皇帝,在位期间先后灭西突厥、百济、高句丽,使大唐版图空前盛大。 但自从他的身体衰弱下来,李唐王朝似乎也就随着他一起衰弱了下来。 咸亨元年以后,安西四镇、吐谷浑等地区相继被吐蕃攻占,大唐在西域的版图衰退,同时又兵败于新罗,丢失朝鲜半岛,之后更是有东突厥叛唐独立,建立东突厥汗国,连年侵犯大唐边境。 若是父皇的身体能好起来…… 李贤心乱如麻。 但此刻,李贤却听到了一句:“明允与朕生疏了,竟是连父皇都不愿唤一句了。” 声音一如往常的慈爱,李贤瞬间就泪如雨崩,匍匐在地,高呼:“父皇!儿臣不肖!” 低着头,李贤看不见高宗是什么表情,同样也没听到任何声音,只是觉得心中的悲恸无法释放,只能一味的恸哭。 许久,李贤才听到一声熟悉的唤声:“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与朕说说你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 李贤心里悲恸,无所适从,只是依言低头走到高宗身前,坐下,随后又对着高宗身旁的武氏恭谨拱手:“民李贤,见过圣后!” “陛下都开口了,便也唤我一声母后吧。”武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中带着些许的疏远。 李贤身子一颤,下意识回道:“儿臣见过母后!” 随后,李贤便端端正正的坐在高宗面前,将这段时间在巴州的所见所闻一一汇报,说了那些恶霸的欺凌,也说了刘家庄的民风淳朴,同样也说了刘建军给自己的那只冬瓜。 但他牢记了刘建军的话,并未说那些恶霸是丘神勣派来的,对于刘建军的事儿,也只是一句带过。 “随后,儿臣便运输祥瑞至京……” 说到这儿,李贤猛的跪在地上,哀呼:“父皇!祥瑞……祥瑞没了! “儿臣车马行至汉中,忽遇贼人劫道,将整个褒城驿烧毁,更是将祥瑞劈成烂泥,但那些贼人却并未伤儿臣,只是将儿臣击昏之后,便一走了之!” 接着,李贤便见到高宗皇帝脸上一阵泛红,连连咳嗽不止,怒声道:“咳……咳!祥瑞……祥瑞!你可知那贼人是从何而来?!” 一旁的武氏连连轻拍高宗皇帝的后背,柔声安慰:“陛下,切莫动气……” 李贤下意识就想说那些人是行伍之人,但瞬间,就想到了刘建军的叮嘱,急忙改口:“儿臣不知,但那群贼人却将整个驿站的驿卒和运输祥瑞的衙役斩杀,若非他们不愿对儿臣动手,儿臣早已和那些驿卒一般,沦为刀下亡魂!” 接着,李贤就看到高宗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抓着玉如意的指节都泛起白色,像是在忍耐着极大的怒火。 “祥瑞也没了?” “没了……但儿臣还有这个!” 李贤急忙将手探向腰间,摸出了刘建军交给自己的那只荷包,打开。 那一束饱满的稻穗,就像是黄金铸就的似的,熠熠生辉。 “此物……乃是和那冬瓜一样生于刘家庄的,儿臣恳请巴州刺史上疏奏禀冬瓜一事后才发现,而那时长安的天使已经到了刘家庄,儿臣心想为此物再上疏请奏一遍已经来不及,便索性将此物随身携带了过来。 “还望……父皇恕罪!” 此时的高宗皇帝没有听李贤在说什么,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李贤荷包里的那束稻穗,语气变得激动,嘴唇甚至都在哆嗦,说道:“快!快!快把此物拿过来!” 李贤抿了抿嘴,低眉间,看到自己的母后脸色变得漆黑。 但他不敢多想,急忙低着头,将荷包放在了高宗皇帝面前的石桌上。 高宗皇帝则是哆嗦着手,将荷包两边的布轻轻推开,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抚摸少女稚嫩的身体。 他似乎在数那束稻穗上的稻谷。 许久,李贤便见到高宗皇帝的脸上出现泪水,声音带着喜悦和颤抖:“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呐!这是祥瑞!是我大唐顺应天意的祥瑞!” 这句话一出,这束稻穗就不再只是稻穗,而是祥瑞,整个大唐的祥瑞。 圣人一言,可改天换命。 李贤倒头就拜:“恭喜父皇!恭喜父皇!” 低头间,他看到母后脚掌在地面来回的跺动。 这时,高宗的声音也在李贤耳畔响起:“昔者后稷播百谷而开周祚,汉武得三穗以兆丰年,今此灵瑞生于巴山沮泽,岂非天心悯朕忧劳,特降休征以昭圣化耶? “着令,今月至中,以祥瑞而昭天下! “一曰重农桑则风雨顺,减赋轻徭,使民力得舒;二曰兴水利则地脉通,开渠筑堰,令旱涝无虞;三曰劝耕垦则仓廪实,废田尽辟,绝蒿莱蔓野之悲!” 李贤倒头再拜,嘴里高呼:“父皇仁德!” 此刻,他忽然就有些理解刘建军为什么不愿面圣了,这短短的一会儿功夫,自己就已经一拜再拜,若是换了刘建军那惫惰的性子,肯定会圣前失仪。 此时,已经有小黄门手捧玉匣小跑了过来,高宗皇帝将那一束稻穗珍而重之的放在玉匣之中,这才开口:“我儿为朕寻来这等祥瑞,可是需要什么赏赐?” 李贤脑海中瞬间浮现刘建军的叮嘱,当即,不敢大意,再一次倒头拜下后,悲呼:“在今日之前,儿臣无所求! “但今日得见圣颜之后,儿臣唯愿圣体安康,延寿万载!” 这话,李贤有一半是真心的。 他看着高宗皇帝那虚弱的面容,心里的悲伤就忍不住浮现上来。 高宗皇帝沉默了许久,李贤伏在地上,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李贤注意到,自己母后那双藏在桌子下的脚,却已经来来回回跺了许多下。 良久,高宗皇帝叹道:“明允,昔日谋逆一案,你当真无话可说?” 高宗皇帝这话一出,李贤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同时,他注意到,自己母后的脚也在这一刻僵在了原地。 李贤不愿去想,但却也不得不想到了刘建军所说的话。 难不成……真是母后要杀自己? 心里的悲愤立马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李贤跪地悲呼:“儿臣!有话要说!” …… (本章完) 第29章 刘建军真去嫖了 “儿臣……想起一件事! “昔日儿臣谋逆一案,所收缴的兵器铠甲尽在天津桥焚毁,但……儿臣并未在其中见到惊鸿!”李贤声泪俱下的说道。 这一刻,他想起了刘建军在前一天的交代:“贤子,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跟兵器和甲胄属于同一批物资的。” 李贤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有一马,名曰惊鸿。” 刘建军当时就说:“贤子,记住了,到时候你就说你这匹马当时没有和甲胄一起被搜出来!而你当时的府上,也没有这匹马!” 李贤不懂。 刘建军是这样解释的:“既然马和甲胄是属于同一批军备物资,那为什么甲胄和兵器在你的府上,但马不在? “只有一种解释,借调文书被人做了手脚!” 李贤只觉得匪夷所思。 这种小事,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刘建军是怎么敢大张旗鼓的把这事儿扯出来的。 但刘建军又说了:“当初牵扯谋逆案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是唯一活着的人,你说的,就是唯一的证据! “至于你阿爷信不信你……这事儿根本无所谓! “只要一个疑点,这就足够了。” 李贤对刘建军说的话心里没底,此刻的他跪伏在地上,心情忐忑。 他倒不担心父皇不知道惊鸿,因为这匹马就是父皇赏赐给他的。 他担心的是,刘建军的这法子……奏效么? 可让李贤没想到的是,高宗皇帝还没说话,武后便开口了:“你说惊鸿当时不在你府上,可有证据?” 李贤又想起刘建军的交代,抬起头,目光坚定的和武后对视:“此事,儿臣没有任何证据!但想来武库署是留有当时的存档的!母后尽可去查阅!” 武后的脸色变了变,但却再没说什么。 而这时,高宗皇帝终于开口了:“明允,退下吧,回驿站候命,此事父皇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贤注意到,高宗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凌冽的杀机,仿佛那个执掌大唐东征西伐,打下大唐赫赫神威的父皇又回来了。 李贤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刘建军的话似乎又应验了。 来不及多想,李贤急忙叩拜:“儿臣遵旨!” …… 从皇城出来,李贤一路直奔驿站而去。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刘建军了。 比如父皇最后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再比如为什么刘建军特意交代自己不要说出关于丘神勣的猜测,再比如刘建军所谓的整丘神勣又应验在了哪里,等等…… 但李贤回到驿站的时候,刘建军还没回来。 而这时,驿站的一个驿卒找到了李贤,说道:“刘公子交代过,若是您从皇宫回来了,就让您去平康坊找他。” 李贤一愣。 刘建军还真去平康坊了啊? 最关键的是,平康坊那地方可是实打实的销金窟,他刘建军哪儿来的钱?! 来不及多想,李贤对那驿卒告了句谢,就一路朝平康坊奔去。 长安城李贤很熟,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平康坊。 平康坊作为整个长安城内风俗业最发达的地方,几乎到处都是酒楼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往来的富商和贵族络绎不绝,身上皆是华贵的绫罗绸缎,只有李贤身上还穿着那件绣娘缝补过的儒衫,显得格外寒酸。 但这会儿的李贤却顾不上不好意思,在人群里来回的张望。 只是李贤目光所见,却只有来回攒动的人头。 他忽然有些气馁,整个平康坊这么大,青楼数十上百,自己又该从哪儿去找刘建军? 但这时,一个极为富态的妇人却是巧笑盈盈的凑了过来,拽着李贤就往旁边一座酒楼里走,边拽,还边用媚到发酥的语气说道:“这位爷,老妈子可是等您许久了!您怎个才来呢!” 李贤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急忙解释:“老鸨,我今日可不是来寻欢作乐的!” 那妇人掩着嘴一笑:“您可是姓李?” 李贤茫然点头。 “那老妈子可就没拽错人!刘公子说了,若是这平康坊突然来了个衣着寒酸,东张西望的士子,便让老妈子将您拉进来!” 妇人又一边说,一边将李贤往酒楼里拽,“老妈子这双眼睛就没看错过人,李公子虽然衣着寒酸,但神态非富即贵,难怪能和那位刘公子称兄道弟呢!” 李贤一愣:“刘……刘公子?可是个面色黝黑的少年郎?” “可不就是么!”妇人再笑,两点腮红像是雀跃的红梅。 李贤终于放下心来,随着妇人朝酒楼里走去,而这时,李贤才察觉到不对劲,按理来说,这种做皮肉生意的地方,门口常常都站满了年轻貌美的姑娘来揽客,可今日,李贤却没见到一个人。 若不是酒楼里传来一阵阵莺莺燕燕的声音,李贤甚至都要以为来错地方了。 怀揣着疑惑,李贤随着妇人走进了酒楼里。 一进门,李贤就愣住了。 刘建军正坐在大堂里,身边围了十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这些姑娘有的拿着露出了大半个的胸脯往他脸上贴,有的往嘴里倒上美酒,以口渡给刘建军,还有的光着手臂,在刘建军身上上上下下的摸索,李贤甚至还看到有个姑娘将手探向了刘建军的裆下。 而刘建军,不光来者不拒,甚至还乐在其中! 不忍直视! 李贤实在没办法理解,刘建军那么一个淳朴的少年郎,怎么会跟个风月场所的老手似的! 但这会儿的李贤更关心的是钱。 刘建军叫了那么多姑娘,甚至差不多把整个酒楼的姑娘都给叫来了,这得花多少钱呐! 李贤一想到俩人空空的裤兜,额头冷汗直冒。 他可是知道的,能在长安城内开这种风月场所的,背后的势力都大的吓人,如今他没了太子这重身份,到时候付不起“嫖资”,肯定会被人打个半死。 一想到这儿,李贤直接冲到刘建军面前,拉着刘建军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你疯了!咱俩哪儿有钱付啊!” 而这会儿,刘建军似乎才从温柔乡里回过神来。 摆了摆手,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付什么钱呐!付了钱,那我不成嫖了吗? “嫖可是犯法的!” …… (本章完) 第30章 刘建军,帮我 李贤觉得自己有被气笑。 嫖犯法? 嫖不付钱那才犯法! 到时候别说长安城内的官府了,就是这酒楼背后的主子,都得把俩人打成麻花才肯善罢甘休! 但刘建军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点,接着说道:“我可跟你说,这事儿没付钱,那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儿,顶多算约,但要是付了钱,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说这话的时候,刘建军还揽过来了一位姑娘,调笑道:“柳春姑娘,咱俩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对吧?” 让李贤惊愕的是,那位被刘建军搂住的姑娘,竟然真的娇滴滴羞答答的应了一句:“刘公子文采斐然,柳春自然是与公子你情我愿的!” 李贤呆住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了一个假的长安城。 什么时候长安城的妓女不要钱了? 但很快,他敏锐的察觉到了那柳春姑娘话里提供的信息:刘建军文采斐然。 于是,他瞪大着眼看着刘建军:“你……给妓……青楼女子题诗了?” 这时,那老鸨也调笑着凑了过来,道:“可不是么!刘公子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简直是将咱们这些苦命人儿的魂都给勾起来了!” 刘建军则是在那老鸨的肥臀上拍了一巴掌,笑道:“老妈妈,题词的事儿稍后说,可否请你给我们两兄弟腾一间雅阁?” 那老鸨妩媚的挑了刘建军一眼,这才招了招手,吆喝道:“姑娘们,都且散了!刘公子和他友人有些贴己话儿要说,散了,散了啊!” 随后,老鸨又将俩人领到了二楼的一间雅室,这才对刘建军抛了个媚眼,转身下楼。 全程,竟是看都没看李贤一眼。 这会儿的李贤终于是忍不住,问道:“什么衣带渐宽?你干啥了?” 刘建军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道:“哎呀,就是为这些姑娘们题了些词,我可跟你说,长安可真是个好地方,姑娘们又润,皮肤又白,关键还不要钱,可真就没白费我来长安一趟……” 李贤看着刘建军那一脸回味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你题词给妓子,她们就让你……白嫖?” 李贤艰难的说出了那个词。 “可不就是么,我跟你说,这些妓子们都精明着呢,就我那词她们唱出去,身价得起码得翻个番,让我白嫖一回怎么了?”刘建军拍了拍李贤的肩膀,宽慰道:“行了,别大惊小怪的,说说你吧,这趟面圣怎么样?” 李贤抿了抿嘴,想问刘建军为什么初次来长安就能做到这么如鱼得水的。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刘建军那性子走到哪儿都能吃得开。 于是,他叹了口气,将今天面见高宗皇帝的事儿说了一遍,包括当时武后的反应,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了刘建军。 刘建军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妥了!不说别的,这趟你皇子的身份肯定能恢复了!” 李贤不解,问道:“为何?还有你说的报复丘神勣的事儿,到底应验在哪儿了?” 刘建军似乎心情很不错,难得的解释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整个事情别说出丘神勣这个人,因为你父皇不傻,你只要把事实说明,他自己就能猜到是谁在针对你。” 李贤想说,那这事儿自己直接说出来不也一样么? 但刘建军就像是猜到李贤会这么问一样,说道:“人都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测,你父皇自己推测出来的,和你嘴里说的,完全是两码事! “包括我让你说的马的事儿也是一样。 “你只需要提供一个疑点,你父皇联系到之前所有的疑点,很轻易就能把这事儿捋个七七八八。” 李贤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为何笃定母后不会去查武库署的存档呢?” 刘建军则是反问道:“你现在怀疑是你母后想杀你了吗?” 李贤脸色纠结了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 今天母后的表现太怪了,甚至主动向自己索要惊鸿当时不在府上的证据。 除了想杀死自己,李贤找不到任何别的解释。 “那不就得了!假设想杀你的就是你母后,那当初那事儿发生了,她能不把屁股擦干净么?别说武库署的存档了,估计相关的任何证据都会被她一把火烧了,她就是想找,也找不到证据!” 李贤想说刘建军又开始谈吐粗俗了,但随后,却只是心悦诚服的点了点头。 刘建军果然是个小恶魔。 对人性的把控,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可这时,刘建军却突然凑了过来,脸距离李贤只有一尺的距离,眼神也变得格外认真:“贤子,问你个问题。” 李贤被刘建军突然的正经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是只想洗刷当初的冤屈就算完事,还是……有别的想法?”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的很低,若不是李贤跟他贴的很近,甚至都要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李贤一愣。 他刚想说他的确只打算洗刷当初的冤屈就算完事。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刘建军那认真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李贤突然就把话停在了嘴边。 他想起了武后在石桌下不停跺动的脚,想起了父皇那虚弱的神态,还想到了这段时间在巴州的遭遇,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变得深邃。 他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也不想妻儿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了。 有一种叫做欲望和野心的东西突然开始在他的眼底浮现。 他看向刘建军,问道:“若是我说我只想洗刷当初的冤屈就算完事呢?” 刘建军身子往后一靠,摊了摊手道:“喏,你看见了,若你只是个闲散王爷,那我背靠着你这棵大树,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无忧无虑,没事的时候就召召妓,给姑娘们写点词来抵嫖资,就是我梦想的生活了。” 李贤又问:“那……若是我有别的想法呢?” “那得看你这想法有多大了。”刘建军凑过来,嘴角轻挑。 “很大,比天大。”李贤郑重的说。 “那……可能我就得忙起来了,你也知道,我这人最不喜欢麻烦,现在这日子就挺好的,三勒浆我刚才也喝了,是我喜欢的味道,这盛世的大唐,这繁华的长安,和我想象中的没有出入。” 刘建军掰着手指头,一脸无所谓。 “那,我就想让你忙起来。”李贤伸手,双手抓住刘建军的手,郑重请求道:“刘建军,帮我。” …… (本章完) 第31章 刘建军的歪门邪理 刘建军太可恶了。 他把自己的手撇开,然后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盯着自己,说:“贤……贤子……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当初那养鸡奴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贤恼羞成怒的甩开了他。 “你这家伙怎么就正经不了一刻钟!” 刘建军不服,争辩道:“不是正经不正经的问题,咱俩两个大男人,你上来就拉我手,搁谁谁不慌啊?” 李贤对刘建军的想法无语极了。 大男人之间,哪有那么多避讳? 拉手本就是一种表示亲近的方式,赤壁之战前,孙仲谋还拉着鲁子敬的手密谋呢! 若刘建军是个女子,自己这么做反倒才是失礼呢! 想到这儿,李贤狐疑的看了刘建军一眼,刘建军该不会是个女儿家吧? 也不对,他都逛青楼了。 胡思乱想着,李贤听到刘建军轻咳了一声,说:“咳咳,行了,这事儿就说今天这一次,知道吧?” 李贤一愣,随后就反应过来,刘建军说的是那天大的想法。 然后郑重点头,问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什么也别做,回去驿站,等消息就成。” 李贤刚想点头,但随后又一皱眉,疑惑道:“我回去,那你呢?” “你不废话么!我词都题了!酒也喝了,情也调了,正准备脱裤子呢,你来了!眼下好不容易把你的事儿解决了,那我不得回去步入正题?”刘建军没好气的说着。 李贤一阵恼怒,他决定不管刘建军了。 站起身,朝酒楼外走去。 身后传来老鸨的挽留声,还说什么找个姑娘陪他,李贤头也没回。 他觉得眼下自己正是等待父皇消息的紧要时刻,若是这时候还传出去自己逛青楼,父皇肯定会对自己失望。 嗯,自己出门找刘建军的时候怎么没意识到这点? …… 胡思乱想着,李贤也就回到了驿站。 眼下已经是正午时分,李贤有些饿了,便唤来了驿站的卒子,询问:“驿站可有准备午食?” 驿卒老实回答:“官人们用膳的时间已经过了,您要是实在饿的慌,驿站里还有些残汤剩羹,您……要不将就些?” 驿卒对李贤说话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李贤想问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想了想,却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于是点头:“那劳烦你帮我盛一些过来。” 驿卒点了点头便退下了,没一会儿,便又端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里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大碗白粥,粥有些稀,但驿卒贴心的配了些不知名的咸菜,李贤道了句谢,那驿卒便放下托盘离开了。 李贤腹中空空,早已忍耐不住,就着那咸菜就喝了一大口稀粥。 咸菜是咸的,为白粥增添了几许风味,但有些苦涩,想来也不是什么上好的东西,但李贤在刘家庄连椿树饼都吃过,自然也不会嫌弃这东西,狼吞虎咽的就将白粥喝干净了。 打了个饱嗝。 这是他运送祥瑞到长安的这段时间里,吃得最舒心的一顿午饭了。 不用提心吊胆,未来还充满了希望。 可这时,房门外传来了刘建军的呼声:“贤子!我回来了!给你带了好东西!” 李贤一愣,抬头,就看到刘建军站在房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荷叶包,李贤好奇问道:“什么好东西?” 刘建军走到李贤身边坐下,一眼看到了那只托盘,和空空如也的陶碗,以及那还剩着少许的咸菜碟子。 刘建军脸色突然就变得古怪起来了,将那荷叶包往身后藏,摆手:“没,跟你开个玩笑呢,你这人真是……不经逗,哈哈……” 李贤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突然伸手探向了刘建军身后的荷叶包。 那荷叶包被加热过,有些软烂,李贤的手指轻易的就将它抓破了,然后,里面就露出了一抹金灿灿的黄色。 那是一只烧鸡,烧得外表酥脆,甚至还在滴油。 烧鸡的肉香伴随着荷叶独有的荷香,在一瞬间就窜到了李贤鼻腔里。 李贤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变得恍然,最后变得恼怒:“刘建军!你有烧鸡你不早说!” 眼见被识破,刘建军也不藏了,把那烧鸡往托盘上一放,破罐子破摔一样的语气说道:“我这不是想着你应该还没吃东西么,专门在玉春楼里给你打包回来的! “那老鸨人客气,还问我要不要打包些酒水,我想了想,觉得他们那儿的酒壶看着都挺精美的,打包一壶酒的成本估计得十几壶酒才能赚回来,就拒绝了。” 说着,刘建军还有些洋洋得意:“我跟你说,若是我拿了那酒,那老鸨肯定就得惦记着她的酒壶,下回再想打包,她就没那么好的脸色了!” 李贤被刘建军的顾左言右气恼到,直入主题:“我是说,你既然打包了,为何不早一些回来!” 刘建军只要早回来那么一会儿,自己都不会喝下那一整碗的白粥了。 现在李贤看着那只烧鸡只觉得口齿生津,可腹中传来的饱腹感,却又让他实在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我不跟你说了么,那啥,我词都送出去了,不得和姑娘们……谁知道你自个儿吃上了?”刘建军说到这儿,好气又好笑的一挥手,“行了行了,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天气冷,这烧鸡放不坏,你晚上再吃也一样的! “赶明儿你跟我一起去,给你叫俩漂亮姑娘补偿补偿你,行了吧?” 李贤没好气的说道:“你不是都说了么,这些天让我安心等父皇的消息就行,这时候我怎好去逛青楼?” 说着,李贤把那只烧鸡重新包好,又拿了一张纸,将荷叶被撕破的地方包裹起来,这才坐回刘建军身边。 刘建军则是耸了耸肩:“你忘了你之前跟我说的什么了?” 李贤不解。 刘建军接着说道:“你说你父皇肯定不会直接恢复你太子的身份,对吧?” 李贤点了点头。 “所以,安心等你父皇的消息没错,但你既然做不回太子,就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欲望和野心,否则,就会有别有用心之人盯上你。” 李贤似懂非懂,问道:“那……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流连于风月场所,就没有人攻讦我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说你荒唐,总比说你想谋反的好。”刘建军无所谓的说道。 这次,李贤放心了,问道:“那……我该如何做?” “逛窑子。”刘建军指着桌上那只重新包好的烧鸡,“顺带解决咱们这些天的伙食问题,我可不想喝白粥!” …… (本章完) 第32章 上官婉儿 第二天,清早。 刘建军真的带着李贤去逛窑子了。 刚出门的时候,李贤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刘建军那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李贤心想自己不能被他一个“外地人”看扁了,于是挺起胸膛,大大方方的走在路上。 刘建军调侃他:“咱俩是去逛青楼,你别整得跟上战场似的雄赳赳气昂昂行么?” 李贤转眼看向刘建军,发现他的确比自己一个长安本地人还像本地人。 于是,有些气馁道:“为何你能这么怡然自得?你当真是巴州那穷苦地方来的么?” “谁知道呢,相命先生说我生下来就是吃香的喝辣的的命,大概我生来就适合待在长安吧。”刘建军无所谓的说。 李贤则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以后真就打算待在长安了?你二叔他们呢?” 刘建军叹了口气:“我倒是想把他们接来长安,但我二叔那人你也看见了,惧内,我二婶又是那种乡野间没什么见识的传统女人,天天就盯着我阿翁传下来的那几十亩地,觉得那地方就是她的天了。 “让他们来长安,那指定是死活都不干的。 “大不了以后我发达了,给他们寄点银钱什么的。” 李贤点了点头,宽慰道:“人各有志。” 刘建军反驳道:“不是志不志的问题,一个人的见识就决定了他人生的上限,就我二婶那人,一辈子就没出过化城县,她当然就只能盯着脚下那一亩三分地了。 “像你,要是一生下来就在刘家庄,你会觉得那地方穷苦么? “你只会觉得那地方有田种,有树栽,对了……还有虎丫这样的大美妞儿等着你去迎娶,那生活美滋滋的很呢!” 李贤觉得刘建军说的有道理,如果刘建军没有接触那位长安被贬官员,他应该也不会想着来长安。 随后,李贤又调侃道:“你不是说虎丫生得虎背熊腰的,你不喜欢么?” “这事儿跟你说不通……”刘建军突然指着道路两旁那些揽客的妓女,说道:“你从这里边挑一个你觉得最好看的。” 李贤不解,但也将目光朝着那些妓子们看了过去。 平康坊是整个长安风月场所最盛的地方,而长安又是整个大唐最富饶的地方。 所以平心而论,这里的妓子都很漂亮。 尤其她们一个个的酥胸半露,极尽手段的绽放着她们的魅力,甚至让李贤一时半会儿都没能挑出来一个最好看的。 终于,李贤指着一个穿着粉绿色的长裙的妓子说道:“大概……是这个?” 李贤觉得自己的选择还算公允,那妓子脸圆如盘,皮肤皎白,眉心点的朱砂痣更是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最主要的是,她的身形也圆润,胸脯像是一个鼓囊囊的水袋,随着她招揽客人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周围那些眼睛都看直了的恩客就是最好的佐证。 刘建军对着那妓子看了一眼,叹气道:“看吧,这就是咱俩审美的不同,这妓子对我来说……太肥了。” “肥?”李贤纳闷。 他觉得还好啊。 那妓子身材圆润,就像是美好的彩釉花盆,让人忍不住想上前细细摩挲。 “对,肥,虎丫就跟她有七分相似,我不喜,我喜欢……”说着,刘建军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像是一只寻找猎物的野狼,突然,刘建军的双眼变得格外明亮,指着一个方向说道:“这样的! “这姑娘……我可太喜欢了!” 同时,眼睛里还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李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瞬间,他就明白刘建军为什么失望了。 因为这女子不是妓子,她只是走在这平康坊的普通行人,这也就意味着刘建军不能去嫖她。 李贤有些好笑。 但随即也将更多的目光放在了那女子身上。 平心而论,这女子的皮肤不错,白皙,水润,有光泽,五官也精致,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平披在肩上,身上穿着得体的淡青色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淡雅,但她的身上又有一种冷傲的气息,像是寒冬的梅。 只是李贤觉得她不好看。 在李贤看来,她太瘦了。 轻薄的长裙搭在她的身上,甚至能看清她肩头的形状。 李贤对刘建军很失望,到底是小地方来的人,连貌美的女子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但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李贤却发现那女子眼前一亮,竟是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而这时,刘建军也拽了拽李贤的胳膊,问道:“看那娘们儿的眼神好像是认识你,可别是你老相好吧?” 李贤没好气的说道:“这女子看着也就二九年华,与我差了一旬的年岁!” 刘建军嘀咕:“谁知道你的呢,没有姑娘能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十八岁的姑娘,指不定你老牛吃嫩草……” 刘建军话还没说完就住嘴了,因为那个女子已经来到了两人身前。 然后,目光定定的看了李贤一眼。 李贤下意识的拱手:“姑娘……” “殿下!”那女子突然热泪盈眶,对着李贤盈盈一拜,“殿下,您……没事,您回来了!” 李贤一愣。 自己认识这女子么? 这会儿,刘建军也凑上来,贼眉鼠眼的对着李贤使眼色。 认识刘建军那么久,李贤早就能读懂他眼神里的意思,他分明就是在说:你还说你俩没关系? 李贤一头的雾水,伸手虚托了那女子一下,然后疑惑道:“姑娘是……另外,某现在的身份只是庶民,姑娘这称谓,某可是担当不起!” 那女子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眼神里的激动不似伪装。 “我……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您来长安了,所以才特地来寻您的!我先是去了驿站,驿卒们说您来了平康坊,我才一路寻来,殿……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我是婉儿啊!” 李贤又是一愣,盯着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这有些失礼,脑海中这才浮现出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形象。 惊诧道:“你……你是婉儿?” 刘建军撞了撞李贤的胳膊,嘴角的坏笑更明显了。 李贤转过头,没好气的解释道:“她叫上官婉儿,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位左内率统领上官麻子么……” 李贤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瞪大了眼,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惊呼:“上官婉儿?!” …… (本章完) 第33章 表现古怪的刘建军 李贤古怪的看着刘建军,问:“你……认识婉儿?” 刘建军的表现太古怪了。 “我上哪儿认识去,我只是好奇这俩兄妹的名字怎么能差别这么大,一个叫麻子,一个叫婉儿,我寻思麻子不得对妮儿什么的么……”刘建军经过最初的惊诧后已经恢复了平静。 李贤狐疑道:“那你是如何知晓婉儿是上官麻子的妹妹的?” “你上次不是说了么,上官麻子有个十九岁的妹妹,这姑娘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那不就是上官麻子他妹妹么?” 李贤恍然,他之前似乎的确是说过上官麻子有个十九岁的妹妹。 想到这儿,李贤又看向上官婉儿,介绍道:“这位是刘建军,是我的……” “友人!”刘建军抢答。 李贤则是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上官婉儿好奇的看了一眼刘建军,行了个礼,便不再关注刘建军,重新将目光看向了李贤。 “殿……” “你就唤我明允兄吧,或者叫我李贤也行。”李贤打断。 “嗯,那婉儿便唤您李公子吧。”上官婉儿想了想。 李贤也不在意,左右就是一个称呼。 “李公子,可否方便移步?”上官婉儿又问道。 李贤下意识的看向刘建军,刘建军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说:“去呗!” 但随后,又看向上官婉儿,问:“是你请客吧?我可事先说好了啊,咱俩身上加起来一分钱都没有,你要是也囊中羞涩,咱们就随便找个小地方对付对付就行。” 李贤觉得有点丢人,撇过脸假装看周围的风景,可看来看去,都只有那些揽客的妓子。 反倒是上官婉儿掩嘴笑了笑:“那不妨便去曲江池边坐坐吧。” 随后,还略显诧异的看了刘建军一眼。 似乎是在好奇刘建军的身份。 上官婉儿说的曲江池是长安城东南隅的一处天然湖泊,因“水流曲折”得名,其毗邻终南山,风景秀丽,春日踏青,夏日赏莲,秋日金阳铺水,冬日冰鉴禅境,是个不可多得的赏景之处。 李贤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就时常来此游玩。 李贤刚想给刘建军介绍一下曲江池,便见到他想也没想的就点了点头。 “行,就去那儿!” …… 上官婉儿选的地方是曲江池边的一处凉亭,近日无雪,所以来此游玩的人也很稀少。 三人坐在凉亭里,即便有少许路过的游人到来,在看到凉亭里有人后,也会下意识的避开。 李贤心想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果然不是谁都像刘建军这么厚脸皮。 李贤坐定,看着上官婉儿忍不住感慨:“昔日见到婉儿姑娘的时候,婉儿姑娘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现如今竟已出落得亭亭而立。” “你不是刚才还说人不漂亮么?”刘建军在边上插嘴。 李贤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我何时说过了?” “噢那我记岔了,是我说的。”刘建军翻了个白眼,转身望向了远处的曲江池,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上官婉儿掩嘴一笑,“婉儿蒲柳之姿,本就不如嫂嫂美貌,嫂嫂可曾随着李公子归来长安?” 李贤摇了摇头,说:“我并未回到长安,此番只是来进献祥瑞罢了。” “祥瑞?”上官婉儿眼里流露出好奇。 李贤刚想解释祥瑞的事儿,刘建军突然就捂着嘴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这打断话题的意图也太明显了,李贤有点尴尬,但好在上官婉儿善解人意,连连摆手:“公子不便透露也没关系的,婉儿只是多嘴问一问。” 随后,上官婉儿便将好奇的目光放在了刘建军身上。 “这位小阿兄是?” 刘建军一脸纳闷的转过头:“你管贤子叫公子,咋就不管我叫公子了?” 上官婉儿愕然道:“我……我只是,看公子年幼……” “年幼的公子也叫公子,贤子,跟她说我叫啥。” “您唤刘建军,李公子方才说过。”上官婉儿掩着嘴笑,似乎是被刘建军“年幼公子”的理论逗乐,又似乎是被贤子这个称谓逗笑。 刘建军也像是恼羞成怒,说道:“行了,介绍身份的话也不多说了,你叫贤子来该不会就是来叙旧的吧?” 不知道为何,李贤觉得刘建军似乎对上官婉儿有些警惕。 李贤心想,刘建军之前不是还说就喜欢上官婉儿这样的么,怎么现在却又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上官婉儿则是用打量的目光在刘建军身上看了一会儿,这才说道:“昔日婉儿便与李公子相识,李公子出事,婉儿自然是要关心的,如今李公子复返长安,婉儿若是不来拜见,岂非失礼?” 李贤急忙说:“婉儿姑娘客气了,某一介庶民,当不得姑娘礼遇。” 刘建军则是说道:“得,看来是我在这儿不方便透露了。” 说完,刘建军直接站起身,招呼道:“贤子,走,咱俩接着逛窑子去,等这位上官姑娘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咱们!” 李贤为难的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他觉得刘建军现在的表现太怪了。 说实话,重回长安,见到昔日故人,李贤是有几分叙旧的心思的。 但刘建军要走,他不得不跟上,只能站起身对着上官婉儿告罪道:“婉儿姑娘,刘……刘建军今天没吃饱,咱们赶着……” “走了!”刘建军一把揽过李贤的肩头,不由分说的就将李贤拽走了。 李贤被揽着往前走,仓促间回头,看见上官婉儿还坐在凉亭里,眉心蹙出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川”字。 李贤心想,刘建军的目光果然不错,这样看,上官婉儿的确颇有几分姿色。 李贤一路被刘建军拽到了昨日那间春楼。 这次李贤注意到了,这间春楼叫“玉春楼”,很通俗易懂的名字。 俩人一进来,昨日那老鸨便认出了刘建军,一脸惊喜的凑了过来,用那种亲切的语气唤道:“哟!刘公子!姑娘们可是等了您许久!” 刘建军回到玉春楼,整个人仿佛都自在了许多,抬起手就在老鸨的肥臀上抹了一把,调笑道:“老妈妈,给我们兄弟俩准备个雅阁,完事儿后咱们再叙旧!” 老鸨立马点头:“您二位跟我来!” 老鸨将二人还是领到了昨天那个雅阁,等到老鸨点头欠腰的退出去后,刘建军才双肘撑着膝盖,俯低身子,凑近李贤。 “贤子,那娘们儿不简单!” …… (本章完) 第34章 刘建军思春了? 李贤瞬间反应过来刘建军说的是上官婉儿。 毕竟自从上官婉儿出现后,刘建军就一直表现的很异常。 李贤疑惑道:“婉儿姑娘怎么不简单了?” 刘建军坐了回去,用双手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像是在思考什么很复杂的事情:“你先跟我说说这上官婉儿什么情况,她现在入宫了么?什么身份?” 李贤觉得刘建军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什么叫她现在入宫了么? 难不成他就笃定上官婉儿肯定会入宫? 但李贤也已经习惯刘建军的神经兮兮了,说道:“我先前不是说过吗,上官家早在麟德元年就家道中落了,家中男丁尽皆被处死,只有上官麻子这个坊间传闻的私生子,和一些女眷免于劫难。 “上官婉儿就是其中之一。” 刘建军点了点头,问道:“上官家是因为什么家道中落的?男丁都被处死,犯的事儿应该挺大的吧?” 李贤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说道:“上官仪曾替父皇起草废黜母后的诏书。” 刘建军一愣,然后夸张的惊呼:“我靠!这老爷子这么虎,连武……连你母后都敢招惹?” 李贤尴尬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就是因此,刚刚出生的上官婉儿才与母亲郑氏一同被配没掖庭,为奴做婢。” 刘建军似乎对这段事情不感兴趣,问道:“然后呢?” “然后,一直到仪凤二年,母后召见了上官婉儿,那时的上官婉儿才十四岁,却能当庭作文,且文意通畅,词藻华丽,似夙构而成,我也就是在那时才见过她一面,母后欣赏其文采,便将其封为才人……” 听到这儿,刘建军出言打断:“所以,这上官婉儿五年前就进宫了?” 李贤点了点头。 但刘建军的眉头却皱的更紧了,念叨:“那按你这么说,这上官婉儿应该是跟你母后有仇的啊,这俩人怎么还折腾到一块儿去了?” 这次,李贤听出了刘建军话里的意思,惊疑道:“你是说……上官婉儿是母后派来的人?” 刘建军摇了摇头:“要是等个三五年的我能肯定,但现在,一听你说这故事,我反倒还不能确定了。” 李贤心想,三五年的时间什么真相不能大白,那时候还要刘建军确定么? “你为何会怀疑她?” “时间太巧了,咱俩刚到长安,并且刚刚献上祥瑞,就差等你父皇的消息了,结果这娘们儿就窜出来,我不得不防。” 刘建军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但你刚才这个故事,又让我犹豫了,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娘们儿心里真揣着事儿的话,她说不定还能是咱俩的助力! “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这娘们儿刚才为什么找你! “可刚刚我在边上,她对我也防备着,所以没说,导致我也不好确定。” 李贤听刘建军分析,却越听越觉得听不明白。 于是建议道:“要不……我替你将她约出来,咱们再问问?” 刘建军一拍大腿:“不,咱们回驿站!等她主动来找!” 然后,拽着李贤就风风火火的朝外跑。 俩人刚出门,那老鸨就笑着凑了上来,招呼:“刘公子~” 刘建军摆了摆手,语气迅速:“老妈妈,今儿留不下来了,我说,你记着!” 那老鸨一愣,立马点头。 刘建军则是诵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你这楼叫玉春楼,这诗有玉有春,就送你了!” 说完,拽着李贤就往外跑。 但走了两步,又撇下李贤折返回来,瞅准旁边酒桌上一只金灿灿的烧鸡,连着盘子都一起端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的喊道:“老妈子,你这烧鸡我端走了啊!” 那老鸨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点头应诺:“哎,哎,好嘞!” 李贤又被刘建军一路拽回了驿站,整个人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下意识问道:“你不嫖了?” “嫖啥,我现在才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保存元阳!” 李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心想昨儿也不知道是谁搂着俩姑娘爱不释手的。 但这会儿,刘建军已经把那只烧鸡掰开,撕下了一条腿往自己嘴里塞,边吃边招呼:“贤子,你也吃,他们家烧鸡味道是真的正!” 李贤哑然失笑,撕下一片鸡胸肉放进嘴里。 这烧鸡还带着余温,的确比放凉了的好吃了不少。 李贤想了想说道:“你方才那诗可跟青楼没什么关系,似乎是说边塞的?你去过玉门关?” 刘建军忙着对付鸡腿,声音含糊的说:“没去过,胡乱猜的,你真当写诗人哪儿都去过呢?这里裁两句,那里缝两句,也就拼凑出来了。 “要我说,这世上最不是人的就是诗人了,一个个跟犯了愤青病似的,见到啥都得无病呻吟几句。 “他们是爽了,直抒胸臆了,可怜后世人,背他们的诗背得脑瓜子都烧掉了!” 李贤失笑道:“你跟着那位长安官员念书的时候,他便是让你这般背诵的?” 刘建军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说上官婉儿。” 李贤“嗯”了一声,刘建军便接着说道:“那娘们儿下次找来的时候你帮我约约看,看能不能让我和她单独见面。” “单独见面?” “嗯,有的事儿我得跟她确认一下。”刘建军点头,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消灭了半只烧鸡,还招呼李贤:“你吃啊,你不吃我吃完了!” 但李贤眼神里的狐疑却更浓郁了,问道:“你和她素不相识,有什么事还需要避开我的么?” 刘建军放下了手中的鸡肉,抬起头,认真的盯着李贤。 “我得确定这娘们儿心里揣没揣着事儿,这很难,可却关系到咱们今后怎么对待她,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会使用美人计,那时候如果你在场,我施展不开。” 李贤又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恍然大悟。 刘建军说的美人就是他自己。 于是,李贤盯着刘建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刘建军看的头皮发麻,这才说道:“你就直说你心仪婉儿姑娘了呗!” …… (本章完) 第35章 腊八节的铁板烧 李贤的话只换来了刘建军一个白眼。 以及一句“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满脑子男欢女爱”的话。 …… 一天的时间过去了,上官婉儿并没有找来。 第二天,腊月初七,今天一整天,刘建军都陪着李贤在驿站等上官婉儿,但外边已经天黑了,上官婉儿还是没有找来。 俩人已经洗漱完毕,躺在榻上了。 这个点承天门的闭门鼓早已敲响,意味着长安城进入宵禁,上官婉儿不可能再找来了。 外边巡逻的金吾卫声音有些吵闹,李贤躺在榻上睡不着。 他翻转身子,看着睡在隔壁榻上的刘建军,轻唤:“刘建军,你睡着了吗?” 那边传来刘建军清晰的应声:“嗯。” 李贤说:“今天婉儿姑娘没找来。” “没找来更好,她来的越早,我反而对她越不放心,她若是在你父皇恢复你皇子身份的诏令下来之后才找来,我才是最放心的。” 李贤不解。 刘建军好像猜到李贤不理解,接着解释道:“你现在是落水狗,这时候只要是敢来雪中送炭的人我都怀疑,但如果等你父皇恢复你身份的诏令下来了,那时候找来的人性质就不一样了,都是锦上添花。 “雪中送炭难,但锦上添花容易,因为‘锦’本身就代表着有利可图。 “上官婉儿要是真在你一穷二白的时候找上门来,那我要么就得怀疑她是你母后安排的,要么就得怀疑她对你这个人有意思了。” 李贤觉得刘建军这番说辞太市侩了,人并不都是趋利避害的,他反驳道:“那你呢?你不就是在我落难之际找上门来的?” 另外,他也觉得刘建军这个落水狗的形容太过分了。 “我不同……不!我也没什么不同,我不是就图你把我带来长安么?”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觉得刘建军说的太现实了。 此时,金吾卫巡逻的声音已经远去,安静的能听到刘建军的呼吸声。 “可你为何这么看重上官婉儿?若你真怀疑她,咱俩避她远远的不就行了?” “先不说怎么避的问题,就说你这个人思想就有问题。 “你别小看那娘们,你想想,那娘们出生就是个奴婢,天天不是给主家洗裤衩子就是倒尿壶,她还能抽出时间来自学成才,甚至做到出口成章、让你母后都惊讶的地步,这就比一般老爷们儿强多了。 “要是把她拉拢过来,对咱俩有好处。” 李贤想了想,他觉得刘建军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反驳道:“那又如何?她只是个女子,即便再有才,顶多也就是在宫闱之中做个女官。” “食古不化。”刘建军轻飘飘的说。 李贤气恼,决定不理刘建军了,但没一会儿,他又开口:“刘建军,明日便是腊八节,你会煮腊八粥吗?” 刘建军没说话,呼吸的声音变平缓了许多。 他应该是睡着了。 李贤在榻上翻了一会儿,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李贤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往刘建军的榻上看了一眼,他已经不见了,于是坐起身来,朝外边找,发现驿站的驿卒们都在来来回回的跑,但行色却并没有匆忙慌张的样子,似乎只是单纯的忙碌。 李贤好奇的出了门,这才发现刘建军正坐在院子里,那些驿卒正是被他指挥着来来回回的跑。 而刘建军本人,则是坐在一块石墩上,他的面前并排放着两块长条形的石头,两条石头上并排放着六七把宽刃的长刀,像是在搭桥,长刀都是制式的,似乎就是那些驿卒的。 李贤愣住了,刘建军这是在做什么? 那些驿卒看到李贤,先是神色慌乱了一阵,但发现李贤并没有说什么后,这才接着继续忙碌。 而这会儿,刘建军也发现了李贤,伸手招呼:“来,贤子,过来坐下!” 李贤走过去,发现没地方坐,但这会儿,一个驿卒却搬了个石墩子放在了他身后,李贤道了句谢,便坐了下来,问:“你这是在做什么?还有,你为何能使唤这些驿卒?” “嘘,别声张,就当你还是太子那会儿。” 李贤不笨,他瞬间反应过来刘建军是利用了他的身份,皱眉道:“我如今还只是庶民,你……” “我可啥都没说,我只是说咱们俩这趟送祥瑞来的差事已经完成了,可为啥你父皇还要让咱俩留下,让他们仔细品,谁知道他们品出个什么来了!” 李贤瞬间无语,刘建军果然是个小恶魔。 而刘建军则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李贤的肩膀,说:“行了,别那么迂腐,我都为了你没去逛窑子了,你总得让我在驿站过得好一点吧? “对了,昨夜某人念叨的腊八粥是没了,但有铁板烧。” 李贤疑惑:“铁板烧?” 同时在心里想,原来昨天刘建军没睡着。 “还没来得及呢……巧了,来了!”刘建军突然抬起头,李贤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便见着一个驿卒抱着一堆木炭过来了,而另外一边,则有个驿卒抱着一长条的猪肉,往这边赶。 李贤正好奇刘建军要做什么的时候,便见到刘建军接过那些炭火,放在那些并排放置的宽刃长刀下方,生着火。 然后,又接过那一长条猪肉,手起刀落的将猪肉切成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的放在那些宽刃长刀上。 随着炭火将长刀加热,那些猪肉发出滋滋的响声。 “这就是铁板烧!”刘建军语气自得,但随后又惋叹:“可惜了,食材有限,只能搞些猪肉来烤。” 李贤哑然失笑道:“这和炙肉有何区别?你可别将这些驿卒的刀具烧坏了!” “区别大了去了!你不懂,待会儿弄好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说着,刘建军又伸手招呼那些忙碌的驿卒:“行了行了,大家伙儿都别忙了,自己找地儿坐,咱烤好了一个个分啊!” 那些驿卒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在看到李贤没有表示之后,这才挨个的蹲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长刀上的肉。 李贤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算这些木炭是驿站里自留的,但这一长条肉估计得有十几斤,长安的肉价可不便宜,刘建军哪儿来的钱? 他拿诗去逛青楼也就算了,那些不识字的屠夫总不可能也拿肉去换什么诗吧? “我都借你名头用了,那不干脆借到底?我跟这些个驿卒说了,这钱不白借,回头你会记着他们的好的!” 刘建军凑过来小声说。 李贤瞬间恍然大悟。 刘建军太可恶了。 …… (本章完) 第36章 上官婉儿登门 这所谓的铁板烧真好吃。 李贤形容不上来它和炙肉有什么区别,但吃起来就是味道不一样,就好像……精致了许多。 但刘建军吃了一块肉之后就表现得有些兴致缺缺,叫了个驿卒坐在他的位置接着烤,自个儿走到一边坐着去了。 这铁板烧的做法并不难,那驿卒也做的有模有样。 李贤又挑了两块猪肉放进嘴里,这才走到刘建军身边,问:“你为何不吃?我以前从未想过猪肉还能这么吃。” “太膻了,不好吃。”刘建军撇嘴。 李贤一愣。 “猪肉本就是腥膻之物,你用猪肉之前就该想到的,若是想要猪肉没那么腥膻,你该准备些香料的。” 他忽然有些理解刘建军为什么觉得当初那根萝卜不甜了,他的嘴太刁了,这么好吃的炙肉……铁板烧他竟然也觉得不好吃。 “得了吧!这条猪肉都快把这些驿卒们这个月的月钱掏空了,还香料!真当你这皇子的名头这么好使,能让他们倾家荡产的借钱给我呢?”刘建军没好气的说道。 李贤这次没想着反驳刘建军,他只是觉得刘建军幌骗人的手段太高明了,愣是把这些驿卒们一个月的月钱都快掏空了。 李贤走到刘建军身边,说:“腊八安康。” 刘建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贤会忽然说这个,隔了会儿才回道:“安康。” 李贤也蹲坐下来,接着说道:“若是这次父皇真能让我恢复皇子的身份,我请你吃牛肉!牛肉不膻!” 刘建军哑然失笑:“整得谁没吃过牛肉似的!若你真能恢复皇子的身份,我请你吃不膻的猪肉!一点都不膻的那种!” 李贤心想刘建军又吹牛逼。 猪肉哪儿有不膻的? 可这时,李贤忽然见到那些驿卒们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有几个驿卒还急急忙忙的把石条上的长刀取下来,往自己腰上的刀鞘里插,只是那长刀烧得通红,他们的刀鞘只是皮质的,竟是发出一阵阵烧焦的味道。 李贤没顾得上觉得这场面滑稽,朝着驿站入口的方向看去。 这才发现,原来驿站来人了。 而且来人穿了一身女官服饰,身形窈窕,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是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真来了? 李贤对刘建军看了一眼,发现刘建军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他突然就想到了刘建军那套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说辞,一时间,心里也变得有些不安了起来。 父皇的诏令还没下来,难不成……上官婉儿真是母后派来的人? 顾不上多想,李贤站起身。 这会儿上官婉儿已经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李贤轻轻踹了踹刘建军,想说上官婉儿穿着官服,作为庶民的他们不应在她面前失礼的,但看刘建军只是抬眼看了一眼自己就撇过头去,李贤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而这会儿,上官婉儿已经来到了李贤面前,盈盈一拜:“李公子,今日未能着常服拜谒,实在是因为宫廷之中事务繁多,并非婉儿……” 刘建军吊着嗓子打断了上官婉儿的话,问:“哦,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上官婉儿面色一恼,想瞪刘建军,但却又顾忌到李贤在这里,只能再次向李贤拱手:“李公子,可否在静室中一叙?” “行啊,咱俩睡觉那屋就挺静的,一起呗?”这话还是刘建军说的。 李贤觉得刘建军太失礼了,无论是从庶民的身份,还是从一个男子的身份,都不应该对上官婉儿一个女官如此无礼。 但他知道刘建军都是为他好,所以保持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态度。 上官婉儿的目光在俩人身上来回流转,最后妥协:“那……便请刘公子也一同过来吧。” 说完,没管那些慌慌张张的驿卒,便朝着驿站客房的方向走去。 李贤张了张嘴,眼看着上官婉儿越走越远,终于是忍不住轻唤提醒:“婉儿姑娘,你走错了……那边是女眷的住处。” 李贤注意到上官婉儿脚步顿了顿,然后在原地羞恼地跺了一下脚,这才折返回来。 刘建军站起身,拿肩膀撞了一下自己,揶揄的说:“行啊,贤子,一句话杀伤力顶我十句!” 李贤觉得自己无辜极了。 …… 将上官婉儿领到了下榻的地方,李贤刚进门,便见到刘建军将门给反锁了起来,然后往他那榻上大咧咧一坐,仿佛他才是官,上官婉儿才是民似的。 李贤还没开口,刘建军便先说话了:“上官姑娘此番的来意是?” 李贤觉得气氛有些太严肃了,于是连忙打着圆场:“婉儿姑娘,你坐……” 话说完,李贤又一愣。 这客房里就两张榻,刘建军那张榻上,他正横刀立马的占据了整张榻,而自己的榻上……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收拾,还跟狗窝似的。 ——别指望一个皇子还会收拾自己的床榻。 “行了,贤子,别整那些有的没的了,你那榻上能坐人啊?”刘建军也忍不住一笑。 但随后,他挪了挪屁股,拍了拍自己的榻上,对上官婉儿说:“上官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往这儿坐,虽然我这人身份是低微了点儿,但个人卫生是绝对没的说的。” 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至少比贤子强。” 李贤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那乱糟糟的床榻,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上官婉儿迟疑了一下,似乎也是觉得这样站着说话不像话,于是,便轻轻地朝着刘建军的榻上靠了过去,然后坐了下来。 李贤见俩人都坐下了,自己再站着也尴尬,于是也就往自己的榻上一坐,然后将那团乱糟糟的褥子往身后藏。 三人坐定,刘建军继续盯着上官婉儿看,但却没开口。 意思很明显,还是之前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过来。 上官婉儿迟疑了一下,但一开口,就让李贤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说道:“我手中有李公子当初谋逆案的物证,能证明那些甲胄并非李公子私藏!” 李贤瞪大了眼,他没想到上官婉儿竟然这么开门见山。 反倒是刘建军只是经过最初的诧异后,就挑起了嘴角,问道:“噢?恢复贤子身份的诏令下来了?” 李贤又是一愣。 他更没想到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 (本章完) 第37章 刘建军VS上官婉儿(觉得断在这里不太 上官婉儿将目光停留在刘建军脸上很久,这才说道:“刘公子很聪明。” 刘建军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上官姑娘也很精明。” 说罢,俩人的目光就交织在了一起,李贤坐在对面,看着他俩互相对视的模样,忽然觉得刘建军和上官婉儿也挺般配的,俩人都是一般的聪慧。 虽然上官婉儿大了刘建军三岁,但俗话不是还说女大三抱金砖么? 可随即,李贤又为自己的想法感觉到羞愧,刘建军说的果然没错,自己满脑子男欢女爱。 “那接下来,我们便有话直说,我问你答,或者你问,我答?”上官婉儿的话打断了李贤的思绪。 李贤抬头,发现上官婉儿的表情极其认真,如临大敌,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当年那个小丫头似乎从未了解过。 “贤子,出去。”刘建军忽然说。 李贤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刘建军应该是要施展美人计了,可他刚准备站起身离开,上官婉儿就拒绝道:“不,李公子要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你。” 刘建军想了想,妥协道:“行吧,那贤子你就坐那儿,我先开始还是你……算了,女士优先。” 上官婉儿想也没想就问到:“接下来你说的话能代表李公子的意思吗?” “是!” 上官婉儿看了李贤一眼,李贤点头。 刘建军则是问道:“你手里的证据是什么?” “当初的借调文书。” “为何会在你手里?” “阿兄给我的。” “那他当初为何又说没签过借调文书?” “该我问你了。” “好,你问。” “你们回来长安,只是为了洗刷当初的谋逆案吗?” “你投诚的筹码分量不够,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这份借调文书是当初谋逆案的关键证据,能轻易推翻谋逆案!” “你觉得现在推不推翻谋逆案重要么?事实从来就不重要,上面的人怎么想才重要!” 上官婉儿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接着开口:“好,换你问。” “你阿兄当初为何说没签过借调文书?” “武后指使的。” “什么条件?” “保我上官家女眷。” “有证据?” “有,但不能给你。” “那换你问。” “这份筹码分量够了吗?” “够了。” “那先前那个问题。” “登极。” 上官婉儿瞳孔骤缩,李贤也有些不知所措。 刘建军说话太直接了……不对,这俩人说话都太直接了,以至于李贤现在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俩人说出去的话,随便传出去一句,都足以让他们俩人死上几百几千遍。 当然,自己也不例外。 李贤想不通刘建军为何会对上官婉儿这么信任,同样也想不通上官婉儿为何会信任刘建军。 “怎么做?”上官婉儿又发问了。 “等。” “等?” “嗯。” “我有当初谋逆案的证据,还有武后指使阿兄篡改证词的证据,可以试着交给陛下。” “不够。” “为何不够?” “圣人病重。” 上官婉儿脸色变幻了一阵,问道:“你认为时间不够?” “肯定不够!” “可你们的身份也不够!诏书上只说了恢复李公子沛王的身份!” “那你想怎样?” “我可以去找太子,将这些证据给他。” “不行,贤子没死,这些东西就不足以让太子和武后翻脸。” “为何?” “仇恨。就像你,你上官家未灭,你会找来吗?”刘建军说完顿了顿,道:“别问那么多为何,这样会显得你很蠢,我会重新考虑是不是该跟你合作。” 上官婉儿沉默了。 “况且,这事儿即便是太子也办不到。”刘建军又说。 上官婉儿眼神中终于出现了疑惑,问道:“为……何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说你手上的证据。” “嗯。” “交给武后,我需要你去做你原本想做的事。” “内应?” “内应。” “不怕我反水?” “怕,所以我本来是打算把贤子支出去,然后把你色诱也好,或是强奸也罢,总归是要拿捏住你一个把柄的。” 刘建军这话说完,李贤就瞪大了眼看着他。 上官婉儿脸色也是一阵绯红,羞恼道:“我虽是女儿身,但绝不会对一具皮囊如此在意!” “对啊,所以贤子这不是就没出去么?”刘建军还是一脸无所谓,“再说了,你在不在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子破了,一个才人,私通外人,这对现在的你来说是无法承受的。” “现在的我?” “你别管,就说你答不答应。” 这次,上官婉儿思考了许久,才问道:“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能意识到我这是在帮你。”刘建军答。 “好,我同意了。”上官婉儿重重点头。 “合作愉快。”刘建军站起身来,朝着上官婉儿伸出了一只手。 李贤一愣,上官婉儿也是一愣。 然后,刘建军也一愣,尴尬的笑了笑。 就在李贤以为刘建军要把那只手缩回去的时候,却见到刘建军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上官婉儿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了那只伸出的手上,然后握住,说:“这是礼节,握手礼。” 一本正经。 上官婉儿脸上突兀地升起一阵红晕,但也没抽出手,只是任由刘建军握着。 这时候,刘建军竟然抓着上官婉儿的手摇了摇,说:“别干握着啊,得摇一摇!” 李贤觉得刘建军的脸皮简直是厚到没边了。 这次,上官婉儿没顶住刘建军的厚脸皮,抽出手,慌乱的跑开:“恢复李公子沛王身份的诏书应当是明日下来,届时武后会召见李公子,你先想好怎么应对……我,我走了!” 然后,急急忙忙的冲到门边,扒拉了半天。 李贤忍不住提醒:“门闩,往上抽!” 房门终于被打开,上官婉儿逃也似的跑了开来。 等到上官婉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李贤这才看向刘建军,发现刘建军正将手心凑到脸上细嗅,一脸淫笑:“这娘们儿……我是真喜欢!” 李贤没好气的说:“你先前还那么警惕她,为何现在又这么信任她?” “因为她有求于我们。”刘建军往他那榻上一躺,“现在,该是你的问题了,你想好明天怎么面对你母后了么?” …… (本章完) 第38章 复沛王 李贤陷入茫然。 若是在知晓武后想杀自己之前,李贤听闻武后召见自己,第一反应肯定是惊喜,因为武后向来待自己不善,私底下别说召见了,就是自己主动过去请安,她都没什么好脸色。 但现在,李贤心底升起的是浓浓的担忧: 母后这时候召见自己做什么? 既然是她要杀自己,那她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再对自己动手? 又会不会罔顾圣意,收回恢复自己身份的诏令? 刘建军果然是个小恶魔,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担忧,然后嗤笑道:“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了?” “啊?”李贤茫然。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的人生没那么多观众。” 李贤依旧不解。 “试着想想,你母后既然会为了大宝杀你,那在她眼里,你的分量肯定就是比不上大宝的,眼下正是你父皇病重的节骨眼儿,她会因为你一个闲散王爷的身份而抛弃她的大局么?” 听刘建军这么说,李贤放心了许多。 但他还是有点不信母后是为了大宝。 一个女人试图登极,这是古往今来从来没有的事,这太匪夷所思。 刘建军又看出了自己的想法,说:“贤子,千万别把你母后当成一个普通的女人看,刚才这上官婉儿聪明吧? “她手握武后栽赃你的证据,甚至明知道这份栽赃会让她的阿兄殒命,但却依旧选择隐忍不发,直到看到你依靠自己的力量重回长安,恢复皇子身份,真正意义上的斗过你母后一回,她这才选择投诚,这份忍耐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做到? “更不要说刚才和我说话时候的各种试探了,先是问她手里的证据能不能给你父皇,利用你父皇来扳倒武后,后又问能不能给李显,利用他太子的身份扳倒武后。 “要不是我看破了她的心思,你信不信,咱们先前的谈话这会儿已经传到你母后耳朵里去了! “这娘们,鬼精鬼精的! “但,你母后和她相比,还要精明百倍! “这样的女人,说不定真能开创历史之先河!” 李贤沉默不语。 刘建军的话太让人震撼了,原来他和上官婉儿那短促的对话中,竟然还暗含了那么多的交锋吗? “所以……你才愈发喜欢上官婉儿吗?因为这是个和你一般聪明的人,你对她惺惺相惜?” “那倒没有。”刘建军摆了摆手。 “为何?”李贤疑惑。 “我说喜欢这娘们儿纯粹是因为她身上好香啊!这娘们儿身上那股子香气,在女人里那是数一数二的了,若是睡她一回……”刘建军又露出了那份色授魂与的表情。 然后,突然变得正经:“贤子,我跟你说,若是真要讨老婆过日子,那就不能讨这种太聪明的,活的累! “像嫂子那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才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 “我喜欢上官婉儿的,仅仅只是她作为女人的那一部分!”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当初在巴州准备寻短见支开绣娘的时候,那时候的绣娘明知道自己要寻短见,但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默默的做好了替自己收尸,然后随自己而去的准备。 这大概就是刘建军所说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忽然想绣娘了。 “刘建军,你说要是上官婉儿今日没找来,她会怎么做?”李贤呢喃。 “嗤!她会先试着反抗武后,在发现反抗不了之后,便毅然决然的和她同流合污,甚至不提当年的灭门之仇!当然,这也不影响她在看到下一个能扳倒武后的机会后,再一次全身心的投入。 “这娘们儿,她只跟随强者。” 李贤觉得刘建军概括的太精准了。 “所以,她方才会同意与你合作,是因为她觉得你比她强?”李贤顿了顿,又说:“让我从巴州回到长安,真正意义上的斗过母后一回的人实际上是你,刘建军,谢谢你!” “甭谢,回头给我找俩漂亮姑娘!” 刘建军果然还是这么粗俗。 …… 一日的时间很快过去,不出意外的,高宗皇帝恢复李贤沛王身份的诏令下来了。 与诏令同时下来的,还有武后召见李贤的口谕。 同样不出意外的,刘建军又没出来面见天使,只不过他这次没躲在驿站,因为驿站藏不下人,他直接跑去逛窑子了。 天使走后,李贤捧着那份圣旨,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一复沛王爵秩,食邑千户,赐芙蓉园为新沛王府,二返旧年金宝符契,重膺圭组,再耀藩维,三……” 有了这份圣旨,就意味着自己恢复皇子的身份了。 再想到这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李贤只觉得手中这份圣旨重逾千钧。 但这会儿的李贤却顾不上感慨,因为武后的召见就紧跟其后。 传旨的天使虽然走了,但却留下来了几个宫女,她们走到李贤身前,盈盈而拜:“殿下,奴婢们伺候您沐浴更衣。” 这是自己恢复沛王身份后的第一次正式觐见母后,再不是先前的庶民之身,随便穿一身儒衫就能去面见天后。 所以必要的流程是不能少的。 很快,宫女们便备好了香案,点着了暖炉,打好了热水,两个身穿亵衣的宫女替李贤擦拭身体,一丝不苟,李贤盯着两个宫女稚嫩的身体出神,忽然就在想,若是刘建军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很享受这样的服侍,怡然自得。 刘建军说的没错,他生来就是来享受人生的。 没一会儿,宫女们便将李贤搀扶了起来,李贤看着她们准备的玄衣纁裳,看着那少了一颗玉珠的旒冕,看着那绘着华虫、火等七章纹的纹章,心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直到宫女们将一条三彩的朱绶为他配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出门了。 王爵刚复,李贤还没有专门的辇车,只是随着仪仗队伍步行入宫,当然,步行入宫对他来说也很有意义。 李贤走在朱雀大街上,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膛,将身上的亲王服饰衬托得格外挺拔,不用刻意端庄,也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徐徐而行,神态祥和,这才是他最舒适的状态。 可忽然间,他的目光撇向了那些背朝着他的庶民,那里有一道身影格外熟悉,侧脸的面庞透着黝黑,身形是少年人独有的消瘦,虽然背朝着仪仗队伍,但侧脸上的眉角却在不停跳动。 是刘建军。 李贤忽然就安心了。 …… 关于李贤的封号修改了一下,不影响具体剧情   (本章完) 第39章 见武后 武后召见自己的地方是她的寝殿,立政殿。 这地方属于后宫,仅能召见内廷侍从、女官、皇室成员,并非正式接见臣子的地方,所以这次召见,更多的也是母亲召见儿子的含义。 这地方李贤请安来过许多回,同样轻车熟路,只是道路两旁的陈设换了一些,李贤记得以前这里摆满了牡丹,但现在却放了一些铁树。 大概是冬日的牡丹早就凋零了。 李贤随着宫女们走到了殿前,那些宫女便驻足在了原地,躬身:“殿下,天后在殿内候您。” 李贤点了点头,便走进了立政殿。 立政殿很宽广,以前李贤没觉得,但自从和绣娘挤在巴州的小院子里后,他现在就觉得这地方太宽广了,宽广到有些冷清。 武后的身影藏在层层帷幔后方,看不见真容,但李贤知道,武后一定在盯着自己。 两跪,六叩,这些刻在李贤骨子里的礼仪从未忘过,李贤高呼:“儿臣贤恭请天后陛下圣安,伏惟慈躬康豫,福履绥和,长承天眷,永膺遐祉!” “明允……”前方传来武后的声音,情绪不疾不徐,缥缈的像是不沾人间烟火。 “天慈垂训,儿臣谨聆!”李贤维持跪姿垂首,高声应答。 帷幔后方安静了一会儿,武后这才说:“明允,免礼了,你上前来,与母后同坐。” 李贤这才站起身,绕过那层层帷幔。 武后正斜靠在她的榻上,榻上摆着一只案桌,有香茗,有香炉,它们都升起淡淡的烟雾,缠绕在一起。 “陛下下达了处死丘神勣的圣旨,负责褒城驿沿途的官员也被判处流放,巴州作为祥瑞发现之地,亦被免赋三年,巴州刺史李明史发现祥瑞有功,赐金三千两,这些都是给你的那道圣旨上不曾写的。” 武后的声音还是那么缥缈,让人听不清她的意图。 李贤不解,只能拱手称谢:“谢圣人恩眷!” “你是该谢恩,当年谋逆案存疑,但却并不能推翻,圣上力排众议,将此案封存,同时恢复你沛王身份,这次的事……已经闹得很大了。”武后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但李贤忽然就听懂了武后的话。 因为和武后相比,刘建军的话反而更让人琢磨不透。 “儿臣自当为父皇分忧!往事久远,翻案难如登天,儿臣自能理解!此番得复沛王之爵,儿臣心满意足!” 李贤忽然也理解了刘建军的话,当初的谋逆案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洗刷冤屈这件事,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上面的人怎么想。 武后诧异的看了李贤一眼。 这是李贤入殿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神色变化,但却很快敛去,点头,称赞:“明允受了些苦,也成长了。” 这次,武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慈爱,若非李贤一直警惕,甚至都不曾察觉。 但此刻,他始终牢记着刘建军的话:“不管武后那娘们儿威胁你也好,亲近你也罢,你都得端着!” 李贤不解刘建军所谓的端着是什么意思,刘建军是这样解释的:“记得你当初喊草丘神勣他娘屁眼子时候的感觉么,就那种,但是却要努力把这种情绪克制住。” 李贤尝试着寻找那种感觉。 委屈,怨恨,愤慨,但却又都被理智强行按捺。 这种情绪很快就被武后察觉到,武后露出惊诧的表情:“明允心中有怨?” 这一刻的李贤对刘建军佩服到了五体投地。 “你会察觉到一个很明显的、让你释放情绪的契机!别犹豫,拿出你喊草丘神勣他娘屁眼子时候的那种气势,尽情释放!” 眼下,就是刘建军所说的契机! 所以,即便刘建军说的多么匪夷所思,但李贤还是照做了。 他强行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怨气,语气带着愤慨,从榻上下来,站在一旁,抱拳,直立身子:“母后,儿臣想给您献诗一首!” 武后脸上露出惊诧,随后点头:“明允且诵来听听?” 李贤牢记着那种情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武后的脸上出现错愕之色,但很快,就像是气恼一般斥责:“明允!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李贤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站直,眼中噙泪:“母后!您可知晓您在做什么!儿臣也是您的亲儿!也是衔着您的母乳长大的!虎毒尚且不食子,缘何要如此对待儿臣!” “你……”武后像是怔住。 李贤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双眼,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但依旧维持着那副愤慨的模样。 他的身体在颤抖,一是刚才情绪激动导致的,二则是心里紧张导致的。 方才那番话,有一半是出自他的真心,他的确不懂,为何作为母亲,母后能追着她自己的儿子杀。 若说自己挡了她的路,那李显呢?他现在才是太子,母后是否又会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李显? 李贤的脑海里浮现刘建军的叮嘱:“贤子,记得,给我绷住了!你绷住了,咱们就能暂时安全一段时间了。” 李贤不理解,但他知道相比于眼前的生母,刘建军待他更真心。 所以,他选择相信刘建军。 良久,对峙了良久。 武后突然叹了口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慈蔼:“明允……有的事你不懂,你退下吧,今日这番话不要再往外传了,天家的事情,不足以为旁人所道。” 李贤停滞了一瞬间,他不确定武后的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另一种试探。 他想到了刘建军说“绷住”时的严肃,觉得哪怕是冒险,他也应该再“绷”一会儿,因为这关系到自己和刘建军的安危。 “母后!”李贤声音稍稍提高了一分。 “出去!” 武后怒喝,打断了李贤的话,目光带着那熟悉的严厉,逼视着李贤。 这次,李贤确定了,武后是真的让自己退下。 他脸色最后变幻了几次,这才面朝武后的方向退至殿门,而后转身。 “儿臣贤叩辞天后陛下,伏愿万福金安。” …… :《黄台瓜辞》,这是历史上的李贤在被废为庶人前夕创作,剧情需要架空,勿考究   (本章完) 第40章 终于震惊到了刘建军 李贤对自己的表现满意极了。 临危不乱,不骄不躁,无论是情绪的饱满还是语气的拿捏,都是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则欠佳。 他迫不急的得到刘建军的评价。 一路往驿站而去。 回到驿站。 刘建军太可恶了。 “你说你作诗?”刘建军瞪大着眼看着自己,“我让你尽情的宣泄情绪,结果你就作了首诗?还一摘二摘三摘四摘?” “是再摘……”李贤争辩。 因为二摘不押韵。 刘建军打断:“贤子,我给你念首诗怎么样?你听啊,飞雪!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李贤一窒,羞恼道:“我作的这诗有这么差么,就算我不如你诗才,你也用不着拿这般俚俗的诗体来打趣我吧!” 刘建军则是忍俊不禁的笑:“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怕你当了王爷之后飘了么,先打击打击你!” 李贤一听,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然后继续期待的看着刘建军:“那……我方才的表现如何?” “从结果来看,满分!”刘建军肯定的回答,“咱俩短时间内不会被你母后放在眼中了!” 李贤脸上一喜,可随后又有些疑惑:“还有别的方位来看?” “还有从过程看啊,你这就属于歪打正着!” “歪打正着?”李贤不解。 “你是不是觉得你今天的表现把你整个人都表现得格外聪明,睿智,临危不乱?” “话虽有些过褒……但,道理是大差不差的。” 李贤难得羞赧,原来刘建军也会夸人啊? “嗤,那我要是说,我本来是想让你过去向你母后藏拙……额,不对,这词现在不是这意思,该说是想让你去示拙的呢?” “示拙?” “就是让你表现成一个没有心机,没有城府,脸上藏不住事儿的愣头青的形象来麻痹你母后,让她对咱们放松警惕……呃,贤子,你没事儿吧?”刘建军悄悄的看着李贤。 李贤这会儿的脸黑得跟刘建军似的。 他觉得太有挫败感了。 他已经尽可能的表现得聪明睿智了,可落在刘建军和母后这样真正的聪明人眼里,竟然只是个愣头青形象么? 没有心机, 没有城府, 脸上藏不住事, 愣头青…… 还歪打正着?! 刘建军的话就像是刀子一样在李贤心里割。 痛,太痛了。 “那啥……”刘建军看出了李贤的心情不佳,“所以我不是说了么,歪打正着……你这表现比我预料的还要……” “刘建军,要不你还是别安慰我了吧。”李贤叹气,然后忍不住恼怒的询问:“我真有这么愚笨么?” “呃……不愚笨。” “说实话!” “实话就是愚笨点也没关系!” “何解?既然我们的目标是……难不成一个帝王愚笨些也不打紧么?那岂不是成了昏庸之君?” “屁!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太宗皇帝还有你阿爷把大唐的底子打得太好了!这时候大唐的皇帝,哪怕就是牵头猪上去都能做!现在的大唐不需要一个瞎鸡巴指手画脚的皇帝,只需要一个能听信群臣建议的皇帝!” “你不要命了!”李贤慌张的捂住刘建军的嘴。 他觉得刘建军说话简直太粗俗了。 而且太大胆了! 咱大唐是风气开放,但你也不能在官府的驿站里边骂圣人是猪吧? “还有一句!不吐不快!”刘建军挣扎着掰李贤的手。 李贤心想刘建军这么坚持要说出来的话,一定是很重要的话,于是稍稍松开了一些。 “但就是不能让一个娘们儿来……” 接下来,刘建军的嘴又被李贤捂住了。 刘建军太疯狂了。 …… 李贤很满意,他终于压制住刘建军了。 刘建军看到了那份圣旨,然后整个人都张大了嘴:“芙蓉园,你是说芙蓉园那么一整个园林就赐给你当王府了?这玩意儿收我一百二的门票钱……” 李贤不悦的打断:“芙蓉园是封闭御苑,何时开放游览了……更遑论什么收门票钱了!” “你别整这么淡定啊!那可是一千多亩地!”刘建军抓着李贤的胳膊摇,表情表现得癫狂,“你从东门走到西门都得小半个时辰呢!那么大的园子就给你一个人当府邸了?” 李贤忍不住安抚:“行了,孤好歹是圣人子嗣,一个千亩大小的园子算得了什么?” 刘建军终于被打败,瘫坐在榻上,嘴里不停的发出呓语:“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封建王朝是万恶的,是吸食人民血髓的,可我不知道……” 念叨了一半,刘建军突然“嗖”的坐起来,抓着李贤的胳膊:“贤子,你现在是王爷了,你总不能看着我露宿街头吧?” 李贤轻易就看穿了刘建军的意图,笑着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将我带回长安,我自然要将你留在王府中的,实际上我已经想好了,就让你任我沛王府长史。” “封建王朝万岁!”刘建军惊呼,然后又一脸困惑:“沛王府长史?” “真不知你这书是怎么念的!”李贤笑着说,“就是亲王府内的官职,职责是统领府内僚属,管理王府日常事务……” 李贤想了想,觉得跟刘建军不应该从官职的职能去说,于是改口道:“品级为从四品上。” 这回,刘建军愣了一下。 不可思议的惊呼:“我这就当官了?四品官? “统领府内僚属,管理王府日常事务……那不就是个管家么?四品官的管家?” “对,所以咱们该收拾收拾,前往王府了!”李贤拍了拍刘建军的肩膀,心满意足。 可算是让刘建军这个乡野陋夫惊讶了一回。 不然他还以为自己这个皇子的身份是摆设呢! “那你等会儿,你现在有钱吗?”刘建军目光灼灼。 李贤一愣:“要钱做什么?你不是早上才去逛窑子么?” “不是,之前不是找那些驿卒们借了钱么!给我点,我去还钱!” …… 李贤和刘建军走在去芙蓉园的路上。 刘建军问:“贤子,那么大个芙蓉园真就是咱俩住的地方了?” “你刚才说长史是统领你王府内僚属的,那以前王勃不就是你府上的什么修撰么?那意思他要还能回来,我还能管着他?” “你啥时候把嫂子接回来?” “对了,你到时候给我分个啥宅子?那么大个园子咱俩不能还挤一个屋吧?” 李贤嘴角带着笑意,转身,皱眉看着刘建军。 学着刘建军当初的语气:“你话好多啊!” …… (本章完) 第41章 李贤曾经的势力 芙蓉园在长安城的东南角,园中有紫云楼,能俯瞰曲江,远眺终南山,也有人工湖泊,能赏荷花满池,曾是一处封闭的御苑,供皇室们游乐赏荷。 但李贤如今恢复了沛王身份,昔日的东宫肯定是不能住了,长安城中一时之间又没有合适的王府府邸,所以这芙蓉园也就凑合成了新的沛王府。 芙蓉园之中日常都有奴仆维护,所以李贤和刘建军也不用带什么行李,属于是真正意义上的拎包入住。 嗯,包都不拎都行。 到了芙蓉园门口,李贤便看到昔日悬挂着的“芙蓉园”牌匾已经被换下,换上了新的沛王府牌匾。 李贤身穿一身玄衣纁裳,守门的奴仆很轻易就辨认出了他的身份,纷纷伏地跪拜,李贤则是唤了声“免礼”,便大踏步的走进了芙蓉园。 一路上,刘建军都表现得很惊奇,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嘴里止不住感慨:“芙蓉园竟然是这样子的么?” 李贤忍不住失笑:“那你曾幻想中的芙蓉园是何样的?” 刘建军将手从一株芍药上收了回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大差不差吧!” 说完,刘建军又指着远处的终南山,道:“就是这园子里的人工湖有点太死气沉沉了,要是从咱们这儿往终南山挖一条水渠,引终南山水灌溉,这就完美了!” 李贤一愣,目光顺着刘建军的手指望去。 然后想了想刘建军话里描述的样子,眼睛一亮:“你还精擅园艺之术?” “谈不上,见过!” 刘建军的话让李贤摸不着头脑。 …… 俩人身上都没行李,所以只是短暂的逛了一会儿芙蓉园,李贤让芙蓉园内的奴仆们都记下了刘建军的样貌,并宣布刘建军今后便是府上长史后,便拉着刘建军来到了紫云楼。 刘建军还是表现得很兴奋,站在阁楼上望着远处的曲江,惊呼:“真是难以想象,咱们这会儿竟然能造出十丈高的楼!” 李贤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茶杯。 今岁朝贡的黄芽有些涩了,想来庐江郡的官吏肯定都被母后责罚过一顿。 李贤又想,若是父皇独自临朝,肯定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责罚地方官员。 刘建军果然说得没错,母后的性子……并不适合临朝。 但这些话李贤没说出口,他可不像刘建军一样口无遮拦。 “得劲儿!” 刘建军最后发出一声感慨,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李贤对面,然后抱着李贤方才喝过的茶壶,像是牛嚼牡丹似的嘬了一口。 忽然,就喷了出来。 “呸!呸!呸!这什么玩意儿?!” 李贤愕然,这黄芽茶虽然略微有些涩了,但好歹也是朝贡之物,至于这么难喝么? 但一想到刘建军那刁得不行的嘴,李贤又觉得释然。 笑道:“今岁的黄芽茶是有些涩了,回头我让人备一些义阳毛尖……” “呸!你们这就是糟蹋好东西!这么好的茶叶,你往这里边添了啥?”刘建军打断,然后掀开茶壶,往里瞅了一眼,一脸嫌弃:“啥玩意儿浑不拉几的!” 李贤一愣,将茶壶接过来,疑惑道:“这不就是寻常的蒸青团茶么?” “算了算了,回头你让那些奴子们往我那儿送白水就行了,喝不惯这东西!” 李贤又是哑然失笑。 刘建军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但这会儿,刘建军又忽然说:“贤子,咱说说今后的事儿!” 李贤一听,正襟危坐。 “咱现在也是小有成就了,但单单一个沛王府肯定是不够的,得招兵买马,你以前当太子那会儿,手底下就没什么势力能拿来再用的?” 李贤想了想,迟疑道:“有自然是有的,只是当初我涉嫌谋逆,与我亲近的官员大多都被牵连……” “你先说有哪些,我这些天做了不少功课。”刘建军打断。 李贤则是立刻说道:“张大安!原职太子左庶子,兼宰相!” 这人是李贤还是太子的时候最倚重的文臣之一,也是权职最高之人,为了照顾刘建军不识表字的习惯,李贤还专门说了他的本名。 “这个我知道,自打你出事之后,这人就贬为了普州刺史……嗯,先记下,还有呢?” “刘讷言,这人之前是太子洗马,负责东宫经籍教授。” “这个我也知道,就是你老师呗,被控‘辅导无方’,流放到振州去了,还有呢?” 李贤迟疑了一会儿,又说:“还有崇贤馆的诸多学士,格希元、许叔牙、成玄一、史藏诘、周宝宁……” 刘建军打断:“这几个甭提了,全被你母后打包成了边州司马,而且下令终身不得内迁,你当初谋逆那案子没彻底翻了,这些人应该是回不来了。” “还有……子安?” “啧啧,这老弟最惨,被流放到交趾去了,还有呢?” “还有李炜、李明,这二人是我异母弟。” “也被流放到西南蛮荒之地了,这俩比你还惨,巴州至少能住人,他俩去的地方爬山路都费劲。” 李贤抿了抿嘴。 李炜、李明二人是自己除了李显外,关系最好的弟弟了,如今竟也被牵连至此。 不过李贤也能理解。 李显未被牵连,那是因为大唐还需要一个太子,并且他和自己一样,是母后所诞,但李炜和李明不一样,只是庶出的子嗣罢了。 这时,刘建军又说:“你原来那些太子舍人、典膳丞什么的低阶属官就更别说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而且情况都跟崇贤馆那些学士差不多,被武后下令终生不得内迁了。 “除了这些还有吗?” 李贤想了想,诚实的摇头:“那就没了。” 刘建军一愣:“没了?你之前好歹也是堂堂一个太子,手底下就一个宰相能用?” 李贤羞恼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朝中当时有八位宰相,其中四位都是母后提携上来的,我能有一位宰相亲近已经实属难得了!” “啧啧,八个宰相有四个都是你母后的人,你说你父皇这还看不出来你母后的野心,只能说女人这个身份真是一叶障目了!” 刘建军感慨,然后总结道:“所以说白了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对吧?” 李贤虽然不知道司令是什么意思,但也听懂了光杆两个字,点头默认。 心里也有些忐忑。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口中那个登极的愿望有多么遥远。 但这时,刘建军端起了面前的茶壶,意气风发的说:“没关系!这一大帮子人绑起来都顶不上我一个!有我帮你,足矣!” 说着,豪迈的灌了一大口。 李贤心里瞬间感动。 可紧接着,李贤就看到刘建军慌乱的把嘴里的茶吐出来:“呸!呸!呸!我怎么喝了这么个玩意儿?!” …… (本章完) 第42章 写信 时日还早,李贤又唤来府上奴仆,拿来了纸笔,对刘建军说:“我打算修书一封,让绣娘回来长安,你可要捎一封书信给你二叔他们?” 刘建军双眼一亮,便凑了过来,拿起一份纸笔就走到了一旁。 李贤笑着摇了摇头,同样提笔。 思虑片刻,写下: 绣娘贤妻妆次,光顺、光仁、光义吾儿,长信吾女共览: 贤白。 别来旬日,思之念之,如隔三秋。长安风物依旧,然吾心悬旌,未尝一日忘巴州之亲也。 今有大事,亟欲告尔等知,吾与刘建军奉使,护持天降祥瑞入京。 陛下亲御丹陛,观此灵物,龙颜大悦,拊掌称庆。天心昭鉴,圣意沛然,即日降恩,复吾沛王之爵,赐芙蓉园为邸。 忆别离之日,仓促奉诏,未得与汝等尽言。 然此一行,赖皇天庇佑、祖宗遗泽,竟成此功,洗尘复爵。 今名位既复,家宅重光,长安乃根本之地,非巴州僻壤可比。尔等速整装束,勿稍迟疑。可令忠谨仆从,护持车驾,取官道安稳之路。盼妻儿早归,阖家团聚,共享天伦之庆! 路途虽遥,心期甚迫。珍重珍重,早赴京畿! 夫贤 手泐 写完,搁笔,李贤小心翼翼的拿来印信,在落款处盖上印鉴。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刘建军瞪大了个眼看着自己的信纸。 李贤脸色一赧,问道:“你的信写好了?” “没呢!”刘建军颓然的坐回去,把一张有字迹的纸丢在李贤面前,念叨:“我二叔二婶又不识字,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给他们,想参考参考你的来着。 “可看了半天,觉得我要照你这么写,他们指定以为谁诓骗他们呢!” 李贤哑然失笑,往刘建军那封信上看了一眼。 上面就写了仨字:刘老三。 还跟狗刨的似的。 “你想说些什么,便写些什么好了,绣娘识字,委托她念与你二叔听不就行了?” 刘建军双眼一亮,拿起笔,又将那张信纸扒拉回去,便开始写了起来。 李贤好奇刘建军写了什么,凑过去一看。 【刘老二,勿念,我在长安当官了,比咱巴州刺史还大的官】 就这一段,还接在了“刘老三”三个字的后面。 李贤忍俊不禁,道:“那长安的官员不曾教你握笔么?你怎生还跟拿竹筷似的?” “能写字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呢!”刘建军翻了个白眼,将那封信胡乱塞给李贤,“就这样就行!” 李贤笑了笑,将刘建军的那封信和自己的一起,放在一旁,用界方压好,等上面的墨汁风干。 趁着这个功夫,又说道:“这几日府上应该会来很多人,你想去见见他们吗?” “来很多人?” “嗯……”李贤轻叹,“都是些人情往来,我久别长安,如今归来,复王爵之位,无论是表面功夫,还是人情冷暖,总归是会有一些人来拜访的。” 李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自己在巴州的时候长安没有一点消息传去,但现在一回来,不用想就知道这几日沛王府肯定是门庭若市的。 刘建军说的对,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我去见他们干啥?”刘建军的声音打断了李贤的思绪。 李贤轻笑:“你是我沛王府长史……” “我不干啊!”李贤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建军打断。 刘建军偏着脑袋,瞪着李贤:“你也没说你这个管家官儿还要负责接待客人的啊!那来的人比我官小也就罢了,这要来的官比我大,那我岂不是还得过去陪笑……” 这次,刘建军话还没说完,李贤就补充道:“他们会送礼。” 刘建军话音一窒。 李贤接着补充,语气充满了自信:“你是我沛王府之人,无须向任何人赔笑。” 但想了想,又补充道:“嗯,除了父皇,还有母后,但他二人……” “行了,我接了!” 刘建军一拍大腿,笑得很贱:“收不收礼什么的倒是无所谓,我主要是想看看这里边有没有值得拉拢的人,毕竟虽然我一个人就能顶你先前那一堆手下了,但总归多个人多份力量吧?” 李贤忍不住好笑道:“那既然是为我招揽人才,我到时候可需要出面?” “不用!你就搁家待着就行,该干啥干啥。”刘建军大包大揽,“你现在是王爷,你得有逼格!咱这是王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来的么!” 李贤有些担忧的看了刘建军一眼,心想刘建军连什么官是几品,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可别怠慢了哪些贵客。 可刘建军就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什么人该见的时候我自会放他们进来!” 李贤这才稍稍放心。 …… 李贤忽然就发现自己有点无所事事了。 刘建军的宅子被安排在了自己宅子旁边,但他还找自己要了一块地,在正南方的终南山方位,有近百亩大小。 说是要种地。 还招呼了府上一大堆奴仆帮他垦地。 李贤对刘建军在王府里种地的想法感到无语,但他想到刘建军曾经在巴州的那些棚,心想刘建军可能还有别的规划,于是便对这事儿听之任之了。 这两天刘建军一边让府上奴仆们垦地,一边接待登门的客人,收受他们的礼物,忙得不亦乐乎。 反倒是李贤,闲来只是坐在紫云楼上抱着暖炉品茶,眺望曲江江景。 美其名曰:保持逼格。 今日清晨忽然下了一场大雪,从紫云楼上往下看,整个长安城都像是裹在了一片白玉之中,反倒是曲江,像是一条墨色的玉带,蜿蜒流转。 此情此景,李贤想赋诗。 可一想到刘建军那天调侃自己的“一片两片三四片”,又觉得作诗这种事儿还是让刘建军来算了。 正望着江景出神,李贤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李贤哑然失笑,转头,看着刘建军:“如此美景,你就诵出这般俚俗的诗来?” 刘建军坐在自己身边,蛮横的从自己怀里抱走暖炉:“冷死我了! “没办法啊,这两天接待的净是俗人,送来的也都是些黄白俗物,把我整个人都整俗气了!” 李贤调侃:“那便不接待了,我沛王府还无需和这些人曲意逢迎。” “那不行,跟他们是没必要逢迎,但我在钓鱼!看看有没有大鱼上门!”刘建军一脸的神秘。 李贤只当他是开玩笑,笑道:“那钓到了吗?” “没,但外边来了个大家伙,我级别不够,得你去接。”刘建军摇头。 “谁?” “太子。” …… (本章完) 第43章 太子李显 李贤心里满是彷徨。 他想过很多种和李显见面的场景,但没想到会是这样,并且来的这么快。 平心而论,李贤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李显。 最初的时候李贤不知道怎么面对李显,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显,因为他心想着李显夺走了自己太子的位子,心里肯定很是过意不去。 但现在,他和刘建军在密谋大宝。 当然了,说是俩人一起,但实际上李贤连刘建军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可无论如何,密谋大宝这件事是事实。 所以李贤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李显,是因为最高的那个位置上只能有一个人。 他上去了,李显就得下来。 可他不愿伤害李显,那是他最亲近的胞弟。 …… 李贤心绪复杂的来到了王府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显。 他是徒步来的,身上披满了白雪,像是白了头,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张望,身后只是跟了一队随从,担任护卫和担夫的作用。 近一年的时间不见,李显的样貌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俩人的身份却已经颠倒了过来。 李贤站在王府内,一时之间竟是忘了开口。 可李显也同时看到了他,急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拱手,行礼,神情激动:“王兄!” 这声熟悉的唤声,才让李贤惊觉,急忙拱手还礼:“太子殿……” 话没说完,李贤便看到了李显从怀里捧出了一件物什,那是太子旒冕……不对,上面少了一颗玉珠,与自己的亲王旒冕一般。 李贤愕然的看着李显。 “今日来的是王兄的胞弟,不是太子。”李显郑重的说。 不知为何,李贤忽然就湿了眼眶,嘴唇嗫嚅了半天,许久才说出话:“你……你把珠子扯掉了一颗,回头父皇见着了怎么办……” …… 沛王府,彩霞亭。 在沛王府还是芙蓉园的时候,这地方是皇室女性游憩空间,亦是遥望终南山与大雁塔的观景台,但如今芙蓉园成了沛王府,这地方也就被李贤规划成了接待宾客的地方。 李贤招呼着李显坐下,看着神情激动的李显,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嗫嚅:“李……显。” 反倒是李显宽慰道:“王兄若是叫不惯李显,那便还唤我李哲就行。” 李贤摇了摇头,道:“你已是太子,为兄不侍礼制,直呼你名已是僭越,又岂可还唤你旧名?” 李贤这话一说完,俩人又都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李贤忽然想起,因为李显性子怯弱,而他又是兄长,所以,以前他和李显共处的时候大多都是他主动开口。 可现在,李贤心里揣着事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之后,俩人之间竟无话可谈了。 思索了好一会儿,李贤才主动问道:“太平还好吗?” 李显、李旦和太平是自己仅剩的同胞弟妹了,但李旦封地冀州,人则是迁任洛州牧,不在长安,只有李显和太平还留在长安。 一时之间,李贤又想,自己的爵位是下来了,但封地却还没确定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封到哪里。 提及太平,李显眉色终于有动,说道:“本来我今日该和太平一起来的,但太平怯于见王兄,说……说让我来打头阵,若是王兄不怪责于她,她再来!” 李贤苦笑着摇头:“我岂会怪责她,昔日之事已成定局,即便是加上她也是徒劳,还平白牵累了她。” 俩人又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好一会儿,李显才突然郑重的开口:“王兄!我不想做太子!” 李贤一愣,急忙看向李显身后的那些随从,压低声音斥责道:“你疯了!这些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一时之间也忘了礼数。 “无妨的,他们都是从英王府跟过来的老人。” 李显摇头,抓着李贤的手,言辞恳切:“实际上不止太平,我也怯于来面见王兄。 “我知晓我自幼就不如王兄聪慧,所以从来就只想跟在王兄身后安逸享乐,如今王兄归来,这太子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这话别说了!”李贤严肃打断,接着训诫道:“天家之事岂可朝令夕改?这坏了朝纲!” 李显抿了抿嘴,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突然释怀的笑:“王兄还和以前一样,总爱训我。” 李贤愕然。 随即,脑海里也浮现出俩人昔日相处的点点滴滴,心里逐渐升起一阵暖流,感慨道:“反倒是你,成长了不少,竟是想出扯掉旒冕珠子的法子来劝解我了!” 李显羞赧一笑:“这也是太平想的办法,她说王兄刚回来,肯定会因为我太子的身份心生芥蒂,所以就让我抠掉一颗珠子,来一招先发制人!” 李贤哑然失笑。 也对,只有太平那古灵精怪的性子才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还和曾经一样。 真好。 不知不觉间,李贤只觉得和李显之间因为身份而产生的那道隔阂彻底消弭不见。 李贤轻叹:“什么时候将太平叫来,王兄也想她了……” 说到这儿,他又突然想起刘建军,说道:“对了,到时候王兄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介绍一个人?”李显一愣,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王兄,我方才刚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还见着一个黑面少年在门口迎客来着。 “可他一见着我,就逃也似的窜进了王府,这人可是你府上新的幕僚,怎生这么没有规矩?” 说这话的时候李显皱着眉头,一脸不满。 李贤忍不住好笑。 刘建军肯定是想到见了太子要行跪拜之礼才逃跑的。 “对,他便是王兄要介绍给你们的人,他唤刘建军,他这人……”李贤想了想,又摇头:“罢了,一句两句说不清,下次你们二人一起来了,我再一起给你们介绍。” 李显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也不再追问,话题一转,兴奋道:“王兄!我这次来还带了特别的东西!” 说着,李显转过头,对身后的随从唤了一句。 接着,那随从便提来了两只大号的鸟笼,笼子上用红布盖着,李贤只看了一眼,就双眼微亮,问:“威武大将军?” 李显回以肯定的眼神,然后大笑:“征虏大元帅!” …… 李显走了。 李贤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他的威武大将军竟然没有打过李显的征虏大元帅! 看着笼子里蔫了吧唧的威武大将军,李贤心想也不知道刘建军会不会养斗鸡,下回一定要让刘建军帮自己找回这个场子。 提着威武大将军一路走到紫云楼。 刘建军鬼鬼祟祟的凑了上来:“太子走了?” …… (本章完) 第44章 约 李贤将威武大将军放在一边,好笑道:“走了!” 刘建军瞬间松了一口气:“看你这表情,太子应该不算是咱俩的敌人了。” 然后,凑到威武大将军旁边,掀开笼子上的红布,语气惊讶:“嗬?这么大只公鸡呢?” 李贤心里好奇,问道:“敌人?” “不然呢?” 刘建军的目光从威武大将军身上挪开,说:“你以为皇帝那位置能坐俩人呢?你往那椅子上一坐,再往边上挪一点,拍拍边上的空位,喊,显子,你来,这能坐俩人哩! “你看他干不干? “就算他干,你问问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干不干?” 李贤早已习惯了刘建军的胡言乱语,这紫云楼里没别人,所以李贤只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下,便问道:“可他现在是太子,若你我的目标当真是……那不还是会和他对上?” 说到这儿,李贤心里有点不舒服,说:“我……不愿伤他。” “啧啧,我现在信你跟李显关系好了,就你这样对他,他要不跟你好那简直没有人性了!”刘建军啧啧感慨,说:“不过没事儿,既然显子那边不愿跟你作对,那咱们就绝对跟他对不上!” 李贤对刘建军的说法感到好奇,他自己都说了大宝的位置上只能坐一人,既然自己想上去,又怎么可能不和身为太子的李显对上呢? 难不成他还真能说服李显“拍拍龙椅”? 李贤把这个荒诞的想法丢出脑外。 刘建军说了,他就信。 更何况能不跟李显对上,这本身就是个好消息。 这时,刘建军又问:“你俩刚才都说了些啥,我来参谋参谋。” 李贤这才点了点头,把他和李显的话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刘建军会抗拒自己把他介绍给李显和太平,谁知道刘建军双眼一亮,便惊呼道:“太平公主啊!老早就想见了!” 李贤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因为刘建军当初听到上官婉儿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于是,虽然觉得这么说有点过分,但李贤还是斟酌用词道:“那个……太平早就招了驸马了……” 大唐风气开放,像上官婉儿这般十九岁还没嫁人的姑娘并不多,所以,虽然太平只比刘建军大了一岁左右,但她依旧已经为人妇。 刘建军是没机会的。 但刘建军好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愣,问道:“嫁人了怎么了?” 李贤也一愣。 然后气坏了。 是! 大唐民间甚至官方是有许多以寡妇,尤其是生了孩子的寡妇为美的看法,但那不好歹也是寡妇么? 丈夫死了,改嫁也是正常的。 可薛绍那混小子不是还没死么?! 难不成刘建军还想婚内通奸? 不行!绝对不行! 至少李贤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妹妹身上,于是,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肃,说:“刘建军,我知晓你这人好女色,但太平……不行的! “至少……再不济,你让我劝太平与那薛绍和离了……” “不是?贤子,你疯了?”刘建军瞪大了眼看着李贤。 他这时候好像也反应过来了,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好歹是个兄长,你哪儿能这么想你妹妹呢!你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李贤想说我是把你当成什么人了,但看了看刘建军那认真的表情,又觉得刘建军不是在说假话。 于是,狐疑道:“你……对太平?” “没有!我就是单纯好奇!”刘建军信誓旦旦,但随后,又迟疑了一下:“不过……” “没有不过!”李贤严词拒绝,“大不了我再给你找俩漂亮姑娘!” “成交!”刘建军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李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上当了。 但想了想,又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这时,刘建军又说:“你刚才说他们两个是后天来沛王府对吧?” 李贤的思绪被拉回,点头应道:“嗯,李显明日要协助父皇草拟将祥瑞昭告天下的诏书,还要准备祭天仪式,后日才有空。” 父皇之前就跟自己说过,祥瑞昭告天下是在这个月的月中,今天才到腊月十一,还有四天的时间。 刘建军想了想,说道:“那成,明儿你早起,陪我出王府一趟,准备点接待他们的东西。” “不接待客人了?” “太平公主比他们重要!”刘建军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走到一边提起威武大将军。 李贤刚想说威武大将军不是送给刘建军的,刘建军又突然转过头,说:“对了,到时候显子和太平我也不跪啊!你之前答应过我的,我不愿,就没有人能逼我。 “显子和太平公主都跟你关系好,这事儿对你可不算难啊!” 李贤哑然失笑,点头:“行了!知道了!” 刘建军这才满意的离开。 李贤又想说留下威武大将军,但看着刘建军已经奔下阁楼的背影,便叹息着摇了摇头。 罢了,明日再讨要吧。 到时候顺带问问刘建军会不会养斗鸡,若是他会养的话,威武大将军就交给他养了,正好让自己找李显一雪前耻。 李贤相信刘建军肯定有这个本事。 时日不早,李贤也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躺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李贤是被一阵清香诱醒的。 起床,走出门。 发现刘建军正在大厅里,守在一只炉子旁边坐着。 炉子里生有碳火,上面架了一个陶罐,不知道煮了什么,咕咚作响,李贤闻到的香气也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看到李贤醒来,刘建军表现得很兴奋:“贤子!快!这两天吃你府上厨子做的东西都快吃吐了,尝尝我的手艺!” 李贤惊诧道:“你还会入厨?” “那不废话么!我一个人生活了十六年,做饭不是手拿把掐?”刘建军一边说,一边掀开陶罐,“我跟你说,你府上那些厨子不行,做个菜不是水煮就是白切,要不然就是一锅乱炖,那就不是人吃的!” 李贤想反驳。 王府中的厨子虽然不是比不上皇宫里的,但放在整个长安也是拔尖的了。 可他闻到刘建军那只陶罐里的香气,却又对这个想法有些动摇了。 李贤将目光朝着陶罐中看去,那是一块块切得大小不一的鸡肉,里边还有许多李贤认不出来的配料——实际上李贤压根儿就不认识几种配料。 鸡肉的香气和那些配料夹杂在一起,简直让人口齿生津。 刘建军真是太神了。 李贤看向刘建军,刘建军则是递过来碗筷,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李贤:“尝尝?” 李贤想了想,直接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香! 鸡肉的软糯和不知名的香气简直就像是在嘴里不停绽放,李贤从来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这手艺,绝对没得说……当然了,还是你昨儿送来的那只大公鸡好,不肥不瘦,我是不忍心看到你的厨子糟蹋那么好的食材才主动下厨……” 刘建军后面说了什么李贤没听见。 他茫然的看着刘建军:“食……食材?” …… 上一章关于来沛王府做客的人那里修改了一些,只有太平了(因为写的时候脑袋发昏,没考虑到李旦这会儿被封出去了)   (本章完) 第45章 刘建军要打一口古怪的盆 威武大将军太可怜了。 但…… 它太好吃了。 李贤吃得满嘴都是浓郁的鸡汤,甚至觉得当初做太子那会儿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也终于知道刘建军为什么嘴这么刁了。 换他天天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也吃不惯别的东西。 “刘建军,你是怎么做出这么好吃的菜的?”李贤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地问。 “赶紧吃,吃完了陪我去市集逛逛。” “你不吃?” “我早就吃完了,这是给你剩的,没见这里边就一只鸡腿么?” 李贤:“……” 他堂堂一个沛王,前任太子,什么时候吃过剩饭剩菜了?! 心里悲愤不已,但李贤还是很诚实的将一罐鸡肉给吃完了。 因为这是威武大将军最后的波纹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陶罐,李贤有些不舍,但也没忘了正事,放下碗筷问道:“去市集做什么?” “买东西。”刘建军站起身,“行了,餐具就放这儿让奴仆们去收,咱们长安最好的铁匠铺子在哪里?” “东市,铁行。” …… 长安城东市是长安城两大商业中心之一,能与之媲美的,只有以外邦商贸著称的西市。 东市设有按行业分类的集中交易区,称为“行”,其中“铁行”就是专门经营铁器制造和销售的街区。 整个东市共有二百二十行,铁行作为重要类别,不仅销售铁钉、工具等日常用品,甚至还可以承接除官方管控部分外的兵器加工。 李贤将刘建军领到东市铁行后,刘建军就像一条泥鳅似的穿梭在了那些大大小小的铁匠铺子之间。 李贤好奇刘建军要准备什么东西来接待太平和李显,又是什么样的东西要在这些铁匠铺子中间找,接着,就见到刘建军停在了一间铁匠铺子前面。 李贤跟过去,发现刘建军在跟那铁匠铺子的老师傅边比划边说:“我就想打个这样大的,深一点,半尺左右……” 那老师傅皱着眉头,显然也没听说过刘建军说的东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的问道:“盆?” “额……差不多,你就照着盆打,但中间你给我弄一条铜片分开了,这样式的铜片。”刘建军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比划了一道弯曲的线条。 李贤也是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刘建军在比划什么。 但那铁匠师傅似乎领会到了刘建军的话,恍然大悟的说:“噢!客的意思就是弄个阴阳鱼状的盆!” 刘建军也一拍手掌,惊喜道:“对咯!把那俩鱼眼睛扣了,就留中间那道铜片就行,这得多少钱……对了,用上好的黄铜啊!不差钱!” 这会儿,刘建军也看见李贤跟了过来,走过来,伸手催促:“掏钱掏钱!” 那铁匠师傅看了李贤一眼,虽然李贤只是身着一身常服,但明显也是非富即贵之人,当即,也便没有直接找刘建军要订金,而是说道:“那客两日后再来取……” 铁匠师傅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停下了让李贤掏钱的动作。 然后转过头,瞪大了眼:“啥玩意儿?就打这么个东西还要两天呢?你不是说你是长安城最好的铁匠么!” 那老师傅立马苦着一张脸解释:“客要的盆还好,老朽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能打完,可若是中间加上一条铜条隔开,这里边就麻烦多了!” 这会儿的李贤也大概弄懂了刘建军要打的东西是什么。 他笑着帮那老师傅解释:“这加在盆中间的铜条要先烧铸融了,再将其和铜盆底部敲击在一起,这个过程既要保持铜盆不坏,又要保证严丝合缝,两日的功夫已经算快了,宫廷中的御匠也只能做到这样。” 听李贤这么说,那老师傅更恭谨了,连连朝李贤拱手:“客是明白人!” 刘建军这会儿像是也想通了这里面的难处,愁眉苦脸:“这么麻烦,难不成弄俩锅?可一桌人弄俩锅也不像样啊……哎,算了算了,老师傅,那就不要中间的铜条,你照我方才说的……” 刘建军话还没说完,李贤就插嘴道:“老师傅,你看能不能这样,你照着阴阳鱼的模样打两只半盆,再将他们套一圈铜环箍在一起,形成一整个盆,这样也就省了熔铸中间铜片的功夫……” 李贤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双眼放光:“行啊!贤子!这法子都让你想出来了!” 李贤瞪了他一眼,不满道:“你真当我是愚笨之人了?” 而这会儿,那铁匠铺子的师傅也理解了李贤的意思,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妙!如此这般,老朽便只需要三个时辰的功夫就能打出来!” 随后又顿了顿,不好意思的说:“只是……两口盆的价钱和一口盆的价钱……” 李贤笑着说:“无妨,我们付清款项,待会儿再来取就行。” “还是贤子敞亮,直接全款!”刘建军拍了个马屁。 李贤好笑的瞪了他一眼,又问清了那锅多少钱,便从怀中摸出碎银子递了过去。 铁匠师傅接过碎银,刚想拿来杆秤去称量,李贤又说:“不必了,若是多出来的,便将料用足一些就行。” 那铁匠师傅连连点头称谢,眉开眼笑:“恩谢贵客!老朽一定第一个给您打!” 李贤看到刘建军又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心里瞬间满意极了。 他知道这是刘建军夸赞的意思。 …… 打那口古怪的盆需要三个时辰,俩人自然不会在这里干等。 刘建军提议在东市逛逛,李贤心想左右无事,也便点了点头应下。 随后,又好奇问:“你打那口古怪的盆做什么?” “什么盆!那是锅!显子和太平不是过来么,到时候我给你们搞顿火锅,这大冬天的,涮火锅才对味……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建军说完又凑过来,问:“对了,你顺便跟我说说他俩有啥兴趣爱好什么的,我到时候好投其所好。” 李贤没好气的说:“什么显子,你不唤他……” 说到这儿李贤顿了顿,觉得这地方人多眼杂,于是强行将“太子”俩字咽了下去,继续说道:“还唤他什么显子!” “我管那么多呢,这事儿你解决。”刘建军耍赖皮,“我还管你这个前那啥叫贤子呢,你不也挺乐意的么?” 刘建军说着就向前走。 李贤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表现出对贤子这个名字的乐意了,刚想反驳,就听到刘建军兴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贤子,这是啥?” 李贤急忙追上去:“来了!” …… (本章完) 第46章 大唐的泼水节 李贤往前方看去,便见到前面围满了人,敲锣打鼓,载歌载舞。 刘建军则是瞪大着眼往人群里看,嘴里止不住的感慨:“鬼鬼!咱大唐这么开放吗?” 李贤走过去,瞬间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有人在跳泼寒胡戏。 人群戴着兽面或鬼神面具,赤身或穿着胡服,骑着骏马,互相泼水嬉戏,刘建军盯着一队骑马的女子眼睛都直了,因为那些女子大多都只是身穿简单的胡服,甚至有不少和男儿们一般赤裸着上身。 而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有一个策马的女子来到了刘建军身边,将一盆水泼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就离开了。 刘建军转过头,还没回过神,疑惑地看着李贤:“泼水节?大冬天的过泼水节?” 然后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李贤好笑地走上前,解释:“这叫泼寒戏,也叫乞寒戏,是从西域传来的冬季习俗,那女子方才拿水泼你,便有祓疫、祈福的意思。” “这大冬天的泼我一身冷水祈福?” 刘建军张大了嘴,但转身看去,发现那些被泼水的人无不是发出欢快的笑声,然后将身上衣裳脱去,加入了泼水的队伍之中。 于是问:“那……我是不是也能进去了?” 李贤点头:“当然!” 话音未落,就见到刘建军“嗷”了一嗓子,将上衣三下五除二的褪去,然后冲入了泼寒的队伍之中。 李贤还注意到,刘建军专往那些女子多的队伍中冲,瞅见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就上前抢人家手里的盆。 抢过来就立马往对方脑袋上泼,惹得那些女子惊呼声连连,若是抢不过来,就光着膀子往那些女子身上蹭,那些女子们同样发出惊呼声阵阵。 于是,刘建军蹿到哪儿,哪里就是一片片莺莺燕燕的惊呼声。 李贤心想:刘建军果然没安好心思。 但也就是这一个愣神的功夫,李贤就发现刘建军突然端着一盆水朝自己冲了过来。 然后,劈头盖脸的就泼了下来,嘴里还喊:“贤子!祛病消灾啊!” 李贤不知道自己祛没祛病,但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的天,李贤外衫下套了一层又一层还觉得冷,刘建军这一盆冷水,差点让李贤原地去世。 但短暂的冰冷后,李贤就像是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了似的,心里升起一阵豪气,学着刘建军的样子怒吼了一声,就去扯身上的衣服。 他打算“报复”回来。 可扯了两下没扯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太繁琐了,于是他索性也不管了,就穿着衣服冲上前,准备抢夺一个女子的盆。 但那女子不知道是手劲儿大,还是因为刘建军的事儿心生了防备,李贤一拽没拽过来。 下一刻,就见到那女子笑嘻嘻的将那一整盆水泼在自己的脑袋上,说:“公子!祛病消灾!” 李贤觉得更冷了。 转眼四顾,发现身边的人都笑嘻嘻的看着他,脸上全是善意的笑。 他忽然觉得,长安城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压抑。 心里开怀间,李贤瞅准了身旁掠过的一匹骏马,在骏马上那姑娘的惊呼声中,一把拽住缰绳,然后一个侧身就翻身上了马,坐在了那姑娘的身后。 趁着那姑娘还在惊讶的时候,李贤将那个姑娘手中的盆夺过,一下泼在了她的头顶。 冷水从姑娘的头顶泼落,洒在了姑娘背后,洒在了李贤前胸。 李贤没觉得冷,只觉得畅快,伏在那姑娘肩头,低声的说:“祛病消灾!姑娘!” 下一刻,李贤便察觉到那姑娘的身子在往他身上靠。 李贤觉得畅快极了,顺势从姑娘手中接过缰绳,然后搂着那姑娘的腰,大喝:“驾!” 在马背上,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乱窜的黑面少年。 骏马飞疾,李贤将手中的盆丢掉,然后在那姑娘崇拜的眼神中弯腰,抢过一个路人的盆,继续平稳的坐在马背上。 “公子……” 那姑娘的声线带着含情脉脉。 李贤自信的笑。 他如今虽然已经年满三十,但曾经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在皇城诸多皇子中,他的骑术是当之无愧的翘楚。 更何况如今的他蓄上了一把漂亮的胡须,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再加上他那一身华丽的衣裳,任谁都知道李贤非富即贵。 而在这泼寒戏上,看对眼的男女行一场雨露之欢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儿。 他当然知道这姑娘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将姑娘的腰肢搂紧了一些,追上刘建军,然后将那一盆水满满当当的泼在了少年黝黑的背上。 大喊:“刘建军!祛病消灾啊!” 刘建军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便瞪大着眼惊呼:“我靠!贤子!欺负我不会骑马是吧!” …… 俩人从泼寒戏上退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刘建军还好,因为赤裸了上身,再将衣裳披在身上的时候也不算狼狈,但李贤之前是穿着衣裳上阵,这会儿整个人就像是落汤鸡似的。 “啧啧!这么好的习俗怎么就没传下去呢!姑娘们光着屁股蛋在街上泼水,多得劲儿!”刘建军淫笑,一脸回味。 李贤则是拧着身上的水。 太冷了。 之前跟着人群一起玩闹的时候还不觉得,但这会儿一停下来,李贤只觉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喂,贤子!刚才马上那姑娘不是挺对你审美的么,又肥,胸脯又大,怎么没想着把她叫到王府上……嘿嘿一下?”刘建军凑过来,一脸不怀好意:“这事儿我保证不跟嫂子说!” 李贤没好气的说道:“那你怎么不去把那柳春姑娘赎了养在王府?平康坊就在东市旁边,从西侧随便一个出口就能到平康坊东门,不过数十步,我给你的那些钱也足够了!” “那不行,柳春屁股蛋上有朵梅花!”刘建军急忙摇头。 李贤疑惑:“梅花?那怎么了?” “有纹身的姑娘玩可以,养家里不行!”刘建军故作忧伤的说。 李贤刚想问纹身是什么,就见到刘建军说:“行了!今儿个叫你出来是让你散散心的。” 李贤不解。 “这长安城,这盛世大唐,并非囚牢。” 刘建军突然转过头,盯着李贤,认真的说。 李贤一怔,然后心里升起一阵暖意。 …… 嗯,之前的46章关于唐三彩的剧情大家觉得不满意,所以整个改了重写,还有47章也是,稍等一下。 如果还有显示旧版46、47章的刷新一下书架就行,给读者老爷们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  (本章完) 第47章 李显和太平公主登门 刘建军这人太可恶了。 他背后藏了个水囊,趁着自己愣神的功夫,又将水泼在了自己头上。 冷。 并且衣服上的水白拧了。 …… 回到那铁匠铺子,刘建军就一头钻了进去,但很快就被一个学徒请出来,那学徒语气倒是客气,说着“里屋杂乱,客在外稍候片刻就行”的话。 但意图却很明显。 铁匠也是一门手艺活儿,哪儿能给刘建军看去? 刘建军则是不满地小声嘀咕:“不就一份铁匠手艺么,藏着掖着的,本来还想进去烤烤火的。” 但没一会儿,那学徒又出来了,抱着一个火盆,热情的招呼:“客方才是去跳泼寒戏了吧?这天可怪冷,客先暖暖身子,师父说他马上好了!” 刘建军的脸色这才好了许多。 或许是两人在外守着的原因,那铁匠老师傅手脚快了许多,没一会儿就将一只阴阳鱼锅送了出来。 李贤定睛看去,那阴阳鱼锅还真就和盆没什么区别,但或许是他给的银钱多了,那老师傅贴心的在“盆底”打了三足,又在两只“鱼”的交接处打了一对耳,看起来总算是像那么回事了。 刘建军对这只锅很满意。 …… 两人一路回到沛王府。 刚到府门口,便有一个奴仆抱着一大堆拜帖,欠着身子小步跑了过来,躬身拱手行礼:“沛王,刘长史,这是今日府上拜访的客单,礼单在库房……” 李贤还没开口,刘建军就顺手接过了那些拜帖,吩咐道:“知道了,去备些热水,我和王爷要洗澡,另外,我昨儿吩咐的那些菜肴和香料都准备好了吗?” 奴仆急忙回答:“三德子一大清早就出去买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嗯,等他回来了让他去我房里找我。” “喏!”那奴仆最后应了一声便退到了一边。 李贤则是好奇的问:“三德子是谁?” “府上负责采购的,挺机灵一个小伙子。” 李贤无语,刘建军自己还只是个少年,说出的话却偏偏老气横秋。 同时又在心里想:刘建军的性子果然在哪里都吃得开,在沛王府才几天,却已经能记住府上奴仆的名字了。 “贤子,待会儿我去你房里洗澡。”刘建军突然说。 李贤一愣:“你房里不是安排了两个侍女服侍么,都是你喜欢的……苗条的。” 李贤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刘建军对那些瘦弱女子的描述词。 “你不说这个还好,你一说这个我就来气,你给我安排的啥!” 刘建军突然生气,气急败坏的念叨:“昨儿晚上洗澡,那俩丫头光着身子就钻进了我澡盆子里,我心里那个高兴啊!心想着贤子你可算是会来事了!” “那不挺好的么?”李贤一脸茫然。 “好个屁!”刘建军气急败坏,“那俩丫头在我身上一阵撩拨,我那个火急火燎的啊!可一转眼,却发现这俩丫头都有点太平了!左边一问,好家伙,年方豆蔻! “右边再一问,好家伙!更小,! “贤子,你这是让我犯罪啊!”刘建军一脸痛心疾首。 李贤还是一脸茫然,问:“那咋了?” 他对刘建军的“犯罪观”感到匪夷所思,他之前还说嫖妓犯法来着。 “那咋了?!”刘建军瞪大了眼惊呼,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哎……算了,跟你说不通,待会儿去你房里洗澡就行,顺带跟我说说显子和太平的事儿,我好对症下药。” 李贤点头。 想了想,又问道:“那要不要把你房里那俩侍女换了?换……年龄大些的?” 刘建军瞬间意动,但想了想又摇头:“算了,就这样养成也挺好的。” 李贤觉得刘建军太莫名其妙了。 …… 一夜无话。 翌日,李贤早早的就守在了王府门口。 刘建军没在。 这次他倒不是躲着李显了,而是在忙着张罗他那火锅。 今日的雪停了,路上积雪很多,但王府门前的雪早就被扫清,露出黝黑的地面,有积水缓缓淌过。 没一会儿,李贤就看到了一队人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李贤第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李显,他穿了一身常服,脚步平缓,而身边跟着小步疾走的,则是许久未曾见面的小妹太平。 太平和印象中差别不大,只是扎了个妇人的发髻,眉心也点了朱砂痣,脸上倒是没什么妆容,圆嘟嘟的,煞是可爱。 俩人还隔着十几步远,李贤便见到太平突然提起裙边,朝着这边奔了过来,嘴里还喊着“王兄”。 李贤急忙迎上前,语气带着责备和宠溺:“慢些!慢些!刚化雪,路上滑得紧!” 下一刻,太平便冲进了自己怀里,嚎啕大哭:“二兄!你终于回来了!” 李贤心里一阵感慨。 若是昨日来的是太平,肯定就不会有丝毫尴尬了,因为自己这个妹妹从来都有办法化解生疏。 “都嫁作人妇了,怎生还这么鲁莽!”李贤小声苛责,随后,又看向太平身后的李显,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三人这会儿还在王府外,李贤也不好失了礼数,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不好。 刘建军说的对,细节决定成败。 太平这时候似乎才意识到三人还在府外,急忙挽着李贤的胳膊,笑嘻嘻的说:“对!这芙蓉园现在是二兄的府邸了!走!咱们去逛紫云楼!以前总呆在彩霞亭都腻了!” 李贤笑着说:“今日不去紫云楼,还是去彩霞亭,为兄给你二人介绍个人。” “是李显昨日说的刘建军吗?”太平一脸好奇。 李显则是斥责道:“你唤王兄便唤二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直呼大名的!” 李贤早就习惯了两人的打闹,笑了笑,将两人一路引进王府。 这种熟悉的感觉很好。 等到了彩霞亭,李贤没见到刘建军,只是在一张石桌上见到一些准备好的菜肴,但这些菜肴都是生的。 李贤心里有些好奇,难不成刘建军打算现场做菜吗? 可这时,李贤便见到刘建军小心翼翼地端着之前那只奇怪的锅走了过来。 边走,边热情的招呼:“贤子!显子!太平!好啊!” …… (本章完) 第48章 吃火锅 刘建军话音落下。 李显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太平则是一脸兴趣盎然的看着刘建军。 只剩李贤心里在想: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跟李显他们说刘建军的事儿呢! 接着,李贤就见到刘建军愕然了一瞬间,然后泰然自若的走了过来,将那古怪的锅放在石桌中间,歉意的笑着说:“噢,贤子这是还没介绍我是吧?唐突了,唐突了!来,坐,鄙人刘建军!” 说着,刘建军热情的招呼着李显和太平坐下,又在俩人面前放下碗筷。 然后转头,拿肩膀撞了撞李贤,说:“贤子!傻站着干嘛呢?你这主人家也不知道招呼招呼客人!” 一点儿也不见外! 李贤这才回过神来,刚准备“招呼招呼”,忽然又发现自己对这所谓的火锅一点都不了解,想了想,只能顺着刘建军的话说:“这就是我说的刘建军,那个,太平,显子……李显!你们坐!” 差点被刘建军给带沟里去了。 好在李显和太平这会儿回过神来了,只是拿着古怪的眼神在刘建军和李贤俩人身上来回扫视。 经历过最初的尴尬,李贤也缓过来了,接着介绍:“他就是为兄在巴州之时所遇到的异人……” “瞧见你们面前这锅没,瞅着红彤彤的这边就是辣锅,你们能吃辣的就烫这边,噢贤子不能吃辣,我把这锅转个圈儿……” “彼时为兄心里万念俱灰……” “这是冬瓜片儿,大概烫三分……嗯,六十息左右的时间就能吃,烫久了会更软糯,看各位喜好……” “刘建军准备了祥瑞,我们去找巴州刺史……” “这是羊肉卷,贤子府上厨子的刀工那真是没得说,片得跟纸似的,吃这东西就简单了,记住一个口诀,七上八下,这所谓的七上八下……” “……刘建军!” 李贤突然恼怒的看着刘建军。 刘建军一愣:“嘛呢?” “你就非得在我介绍你的时候来介绍菜品吗!” “呃……那你继续。” 李贤气到窒息,刚准备接着介绍,忽然发现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了。 刘建军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人,他家世代都是巴州的普通农人,一朝遇到一个长安被贬官员,学会了识字念书,然后帮着被贬的自己来到了长安。 李贤妥协道:“你们也看到了,刘建军这人就是这么不着调。” 刘建军则是插嘴道:“贤子这话还是说客气了,用他的话来说我就是个乡野陋夫,不知道什么是礼数,要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请二位多多担待……那个,显子,太平你俩能吃辣么?” 突然被点到名的太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李显则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看来他们俩还没习惯和刘建军的相处模式。 但刘建军这人自来熟,立马热情的招呼道:“那行,来,太平,你跟我坐这边,贤子过去跟显子坐!我还寻思着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吃辣那得多尴尬呢! “话说以前刚认识贤子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多了个显子,怎么叫怎么怪……” 李贤看着自己俩兄妹被刘建军安排得妥妥帖帖,终于是放弃了抵抗。 叹气。 算了,就这样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刘建军就是仗着李显和太平对自己的亲近打蛇上棍,用最短的时间树立下了一个热情好客、不擅礼数的形象。 自己的傻弟弟和傻……聪明妹妹都被他糊弄的一愣一愣的,这会儿没想起来怪责,事后再想提失礼的事儿,那也为时已晚了。 李贤看向还在腼腆笑的李显,心想李显这个“显子”的名号应该是甩不掉了。 然后,就又想起了似曾相识的曾经。 自己当初不也是这么稀里糊涂被冠上“贤子”这个名号的么? 化悲愤为食欲,李贤抓起筷子,夹了一条羊肉卷就朝着白骨汤那边烫了下去,熟稔的七上八下,然后放进嘴里。 “嘶……” 还真是好吃! 李贤双眼微亮。 “对!贤子这样就是对的!”刘建军夸奖,然后又从一边拿出一些小的碟子,说:“这里边都是蘸料,你们要是觉得口味淡了或是怎么的,烫完直接往里蘸就行!” 而这会儿,李显和太平终于是回过神来了。 率先提问的是太平,她尝试着夹了一条羊肉卷放进那古怪的锅里,然后问:“这东西和暖锅有些相似,但多了蘸酱和现煮的吃法……这是你想的吗?” 李贤:“……” 看来自己这个聪明妹妹也被带偏了。 刘建军大大咧咧的说:“大差不差吧,都是咱老祖宗发明的东西,我记得还有个地方管这东西叫咕咚羹呢,瞧见没,这里边煮得咕咚咕咚的。” 李显好奇:“咕咚羹?这名字倒是好听了许多,太平,我尝尝你这边的辣锅……斯哈斯哈……” 李贤:“……” “显子你要不能吃辣就别吃,贤子就是,那会儿在我二叔家被一口水辣得流了一里地的涎水!” “被水辣?” “那可不,我二叔往那水里加了姜片和茱萸、花椒,红彤彤的,他看都没看一眼就灌了进去。” “哈哈哈哈!”李显和太平齐齐大笑。 李贤终于忍不住插嘴:“食不言……” “不知味!”刘建军打断,接着说:“显子,我听你阿兄说你会斗鸡?” 提到斗鸡,李显挺胸抬头:“那可不,前两日我和王兄还斗过一场,他的威武大将军还被我的征虏大元帅打得落荒而逃呢!” “威武大将军?”刘建军一愣,问:“是不是脖子颈上有两撮黑毛的大公鸡?” 李贤拿筷子敲着碗,斥责:“吃饭吃饭!” 他还没跟刘建军说那天他煮的就是威武大将军呢! 主要还是觉得丢人。 “对啊!那威武大将军还是我借给王兄的,等祭天后我还打算和王兄再比一场呢,这么几天它也该养精蓄锐好了!对了,它现在怎样了,恢复好些了没,待会儿我能去看看它么?” 李贤脸色一窒,他忘了这茬了。 刘建军则是脸色古怪的看了一眼李贤,然后继续对着李显说:“看,怕是看不了了,估摸着你得去城外找找了!” 可不是么,早就化作秽物顺着永安渠冲到城外去了。 “威武大将军跑出去了吗?”李显惊呼。 “算是吧,咱们待会儿吃完了斗一场?你那儿还有斗鸡吧?”刘建军含糊其辞的说。 “有!还有!那正好,王兄,让你府上奴子跑一趟,咱们吃完正赶上!”李显看着李贤。 李贤无语。 得,还使唤上自己了。 …… (本章完) 第49章 作诗和斗鸡 李贤觉得自己的担忧就纯粹是多余。 刘建军这人跟谁都能迅速的打成一片。 这会儿的刘建军一边招呼李显,一边介绍菜品:“这东西是牛肚,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但这东西,吃火锅必备!来,显子你尝尝!” 然后,又贴心的烫了一只猪蹄放进太平碗里,说:“女孩子多吃这个,美容养颜!” 接着,李贤就看到太平顺从的夹起猪蹄放进嘴里,然后双眼亮闪闪的夸赞:“好吃!” 这妮子分明最讨厌别人动她碗里的东西的! “贤子,吃牛舌,吃啥补啥!”刘建军又夹了一块奇怪的东西放进自己碗里。 李贤茫然的吃下去。 嗯,好吃。 …… 李贤忽然发现火锅这东西真不赖。 四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大家热热闹闹的吃,趁着烫食材的功夫闲聊,海天阔地,让李贤和李显、太平两人因为许久未见的那些生疏都彻底消弭不见。 太平又恢复了她往日的性子,表现得最为活泼,她手肘撑着桌面,两只手掌托着下巴,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刘建军,问:“二兄说你当时作了一首诗,叫什么噫吁嘘?” 这模样真可爱! 就是她撑着下巴的手不要顺带拿着筷子就好了。 那红彤彤的汤汁都快滴到她脸上去了。 “什么叫噫吁嘘!那叫蜀道难!”刘建军撇嘴,又提醒道:“哎,你猪蹄煮好了!” 太平急忙伸筷子夹猪蹄,但夹了一下没夹起来,太滑溜了。 刘建军从旁边递过漏勺,说:“用这个,再念蜀道难没什么意思,我给你念首新的啊!” 说着,刘建军肃了肃嗓子,一本正经的念道:“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刘建军还没念完,太平就被逗得咯咯直笑,说:“你这人真是油腔滑调,这分明是二兄昔日府上那位王子安所作!” “啊?这诗是王勃的吗,哈哈!”刘建军尴尬的大笑。 李贤忽然有点担忧。 照这么发展下去,自己这个妹妹回去真能跟薛绍那混小子和离! 太平在自己几兄妹当中最为年幼,也是最受母后宠爱的,昔日母后认为薛绍的嫂嫂萧氏和成氏出身不够高贵,甚至想逼薛家休妻,若非有人说萧氏出身兰陵萧氏,并非寒门,自己这个妹妹甚至都不会嫁过去! 后来俩人的婚宴更是红妆十里,照明的火把甚至烤焦了沿途的树木,为了让宽大的婚车通过,甚至不得不拆除了县馆的围墙。 以她受宠的程度,若是回去要跟薛绍那混小子和离,母后铁定第一个支持! “那行,不含糊啊,我正儿八经给你们来一首。”刘建军又肃了肃嗓子,望向了远处的终南山,念道: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李贤一愣,目光也下意识朝着远处的终南山望去。 这几日长安城内的雪虽然化了不少,但钟南山巅依旧“积雪浮云端”,雨雪晴后太阳微光染亮树梢,长安城中反增阵阵轻寒。 好诗。 这首诗无论是从韵律还是格式来说都是上上之姿,要说唯一不足的,就是刘建军为了押韵脚,强行把此时的“朝”改成了“暮”。 这首诗虽然比不上那首蜀道难,但能在须臾之间写出这么一首诗…… 刘建军果然有诗才! 太平望着刘建军的眼神更像是在发光,呢喃着:“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二兄果然没说错,你这首诗叫什么?” “嗯……就叫终南望馀雪!”刘建军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好!终南望馀雪!当浮一大白!”太平突然夹起一筷子牛肚,举过头顶吵嚷,“二兄!让你府上奴仆拿些酒来!” 李显也双眼明亮,说:“是极!是极!好酒配火锅!” 看来太平是被折服了。 李贤无奈,只能又遣奴仆们准备了一些酒,他记得刘建军爱喝三勒浆,所以又特地嘱托了一句“拿三勒浆”。 但三勒浆还没来,反倒是拿斗鸡的奴子们先到了。 十几个奴子一人提着两只鸡笼,这是把李显的家底都给带过来了。 李显一见着斗鸡就走不动道,连火锅也顾不上了,招呼着李贤府上的奴仆们围了一个简易的“斗技场”,然后对刘建军叫嚣:“诗才,你是这个!”李显比了个强的手势,接着又说:但论到斗鸡,我不服!” 刘建军“哟呵”了一声,走到李显身边,问:“怎么斗?” 李显直接将他的征虏大元帅提在手上,说:“我这里的斗鸡,你随便挑!斗过我的征虏大元帅,便算你强!” “这可是你说的啊!”刘建军走到一边,看都没看就随手拎起来了一只斗鸡。 李贤有些担忧。 虽说能被李显豢养的斗鸡都大差不差,但很明显,刘建军手里的这只斗鸡单从外貌上来看就比不过李显的征虏大元帅。 李贤能看出来,李显自然也能看出来,当即就嗤笑:“你莫非连相鸡都不会?” 刘建军混不在意的说:“比过你就知道了!” 见刘建军这么说,李显也不客气了,将征虏大元帅提在手上,这时候那拿酒的奴子也来了,他要了一壶酒往嘴里灌了一口,全喷在了征虏大元帅的头上。 李贤知道,这是因为斗鸡打斗过程中它的身体会发热,喷酒的目的就是让它舒服一点,以利于它持续战斗。 但刘建军好像不懂,他只是把那只斗鸡提在手上,对着它的脑袋念叨:“从现在起,你就是威武大将军二号了啊,要是打不过对面那什么元帅,我明儿就把你下锅了啊!” 李贤心里觉得好笑,这鸡又听不懂人话,刘建军威胁它有什么用? 这时,李显已经将征虏大元帅放进了斗技场,然后挑衅的看着刘建军。 刘建军则是在他那只威武大将军二号屁股上拍了几下,继续念叨:“记着啊!是打败对面还是下锅,你自己选啊!” 然后,就将威武大将军二号了也丢进了斗鸡场。 果不其然。 两只斗鸡一见面,刘建军的威武大将军二号就表现出了怯战的姿态,反观征虏大元帅,进攻欲望极强,几乎就是上蹿下跳的攻击威武大将军二号。 短短几个照面,威武大将军二号就已经呈现了溃败的迹象。 李贤正觉得刘建军已经赢不了了,但紧接着,让他惊诧的一幕就出现了。 征虏大元帅的攻击欲望似乎越来越弱,反倒是开始一个劲儿的围着威武大将军二号转。 但威武大将军二号表现得更奇怪,它先像是不耐烦的拿喙啄击征虏大元帅,见驱赶不开征虏大元帅,终于像是恼羞成怒,一个劲儿的攻击征虏大元帅,甚至煽动翅膀跳起来拿利爪抓征虏大元帅。 这时候,征虏大元帅表现得就更更更奇怪了。 任凭威武大将军二号怎么攻击,它都不躲不避,反倒是一个劲儿的往威武大将军二号身上贴,不光任啄任爪,甚至还主动将脑袋凑上去。 见鬼了? …… 好嘛,看起来你们并不喜欢太e人的东西   (本章完) 第50章 酒后吐真言(加更跳过过渡剧情) 在这种状态下,两只斗鸡很快就分出了胜负,征虏大元帅就像是委屈的小媳妇,打不还手,硬生生被逼在了斗鸡场的角落。 而威武大将军二号,则是浑身炸毛,张开着翅膀,将身形鼓张到极致,威慑着征虏大元帅。 胜负已分。 李显的脸上也露出了颓败之色。 但这会儿的李贤顾不上去安慰李显,他更好奇刘建军是怎么做到的。 那只威武大将军二号很明显不如征虏大元帅,从前一段时间的争锋就能看出,但征虏大元帅后面的表现太奇怪了。 难不成刘建军还能隔空对征虏大元帅动手脚? 他急忙凑到刘建军身边,刚想追问,刘建军就压低声音说:“我往那鸡屁股上抹了催情药。” 李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刘建军接着说:“你想想赵道生那奴子跟发了情似的往你身上扑,你是什么反应。” 李贤瞬间一阵恶寒。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拼了命也得把赵道生剁成八块。 难怪威武大将军后面表现得那么勇猛呢。 合着这是被气疯了! 刘建军果然是个小恶魔。 而这时候,李显也从失败中回过神来了,他凑到刘建军身边一个劲儿的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那只威武大将军二号……” 但刘建军只是故作神秘的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然后,便回到了石桌旁边继续吃火锅。 李贤发现,刘建军在斗鸡和赋诗上折服了李显和太平之后,李显和太平很明显对刘建军的态度有了转变。 如果说之前,他们俩人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亲近刘建军的话,那现在,他们对刘建军的亲近,就多了几分因为刘建军这个人本身的原因。 刘建军这个家伙,果然在哪里都能和人打成一片。 有了先前的斗鸡和赋诗,这顿火锅吃的其乐融融。 太平缠着刘建军嚷嚷,说要刘建军接着作诗,而李显则是提着个酒壶跑过去对着他的征虏大元帅来来回回打量,甚至还拿鼻子凑上去嗅。 很显然,他现在还想不通征虏大元帅出了什么问题。 但催情药在威武大将军二号屁股上,他能在征虏大元帅身上检查出来什么就有鬼了。 刘建军唤来府上的奴仆,又往炉子里边添了些炭,但这会儿几人已经吃的差不多,只是抱着酒壶一个劲儿的喝,偶尔才涮上几颗青菜下酒。 这一顿,直接吃到了正午。 酒喝多了,几个人都有了明显的醉意。 李显醉醺醺的往自己身边靠,念叨:“王兄,王兄啊!我不想当太子,府上洗马天天逼我念书……父皇……父皇病重,朝中那帮官员又丢了一大堆奏疏过来……” 太平则是缠着李贤说:“二兄,你……你把刘建军,赏赐……给我好不好,他……他太好玩了!” 李贤心里一惊,看向太平,发现她也是脸颊醺红,神志不清。 可这会儿,刘建军也凑了过来,抱着一壶酒往嘴里灌,大着舌头质问:“贤子,咱俩关系好吧!” 李贤无奈,觉得脑袋也有点昏昏涨涨的,点头:“好!好!” 刘建军刚想说话,李显就凑了过来,语气不清地争道:“王兄……和我的关系才好!昔日他……他被贬巴州,身边带的秋冬衣褥,都是……都是我求母后才赏赐下来的!” 李贤脑袋昏昏,也对着李显点头:“好!好!显子也好!” 紧接着,太平也凑了过来,双手缠着李贤的脖子,嘴里吐着酒气撒娇:“太平最好!” 李贤拿脑袋杵在了太平脑袋上,说:“好!好!都好!都好!” 刘建军不干了,醉醺醺的转了一圈,发现李贤身边没地儿了,干脆走到太平身边,将手搭在太平的肩头说:“我……我们都好!看来看去……就你母后那老娘们儿不是个好东西!” “胡……胡说!母后……母后最好了!”太平不服的争辩。 刘建军说:“你……你当然觉得好了!你瞅瞅贤子,你……你再瞅瞅显子,一个现任太子,一个前任太子……都被你母后养成……养成废物了!” 李显扒拉了一下刘建军,不满的嘟囔:“我……我哪儿废了!” “你……你斗鸡,都斗不过我!” “噢……噢……我是废物……废物……”李显嘴里念叨着“废物”,脑袋一栽,就倒在了地上。 李贤勉强还有点神志,大着舌头问:“那……那我呢……” “你……”刘建军拿手指头点着李贤,“你比显子好,你……你人好!” 李贤刚想问刘建军自己哪儿好,刘建军就突然坐直了身子,说:“好……好家伙!你娘老子这……这是有预谋的啊!专门……专门把你俩……养成废物,好让她拿捏呢!” “拿捏……拿捏什么……”太平已经将脑袋搁在了李贤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刘建军,脸上还带着傻呵呵的笑。 “废物……废物……好拿捏!”刘建军手指头点着太平,同样含糊不清的说:“你,你最强!你比贤子俩聪明多了!因为……因为你是女……女子,威胁不到……她!” 太平已经彻底失去神志,她嘻嘻笑着往刘建军身上扒拉,说:“我……我最聪明!那……那你为什么管二兄叫贤子,管……管显子叫显子,不……不管我叫平……平子!” 刘建军摇头晃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平的胸脯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你……你不平!” 李贤迷迷糊糊间觉得刘建军这话有点失礼,但他没想明白失礼在哪儿,于是将太平往自己怀里拉,护住她,说:“离……离刘建军远点,他……他好色之徒!” 刘建军不服:“贤子……你,看好你妹妹了!” “我,我当然看好了!” “趁着现在……多和你妹亲近亲近……回头,回头她黑化了,可不比那老娘们儿差……” “黑……我妹不,不黑!” 太平也争辩:“我……我白……” “咚。” 刘建军栽倒了。 李贤尝试性的踢了踢刘建军,发现他呼呼大睡,又推了推太平,发现她也没了动静,于是胡乱的扯过身后的衣裳,从背后撩起来一直越过头顶,盖住太平的脑袋:“太……太平……别,别着凉……” 迷迷糊糊间,李贤只觉得后背发凉。 “天……天黑了?” …… (本章完) 第51章 醒酒 李贤再醒来的时候外边已经是夕阳西下了,落日的余晖顺着房间的台阶洒在他的塌前,他顺着阳光朝外看去,没来由的就想到了刘建军那句“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写的真好。”李贤赞叹。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醉酒了一场。 至于之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几乎是一点印象都没了,只是隐隐约约记得…… 刘建军好像骂过自己! 摇了摇头爬起来。 王府的三勒浆是从升平坊买来的,即便是宿醉也不会让人头疼,所以李贤现在反倒觉得精神饱满,踏着斜阳金辉就走出了门。 他想去看看李显、太平和刘建军他们。 虽说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卧室的塌上,但李贤对这事儿一点儿也不惊讶。 这是沛王府,若是王府主人一觉睡醒还睡在地上那才奇怪。 “太子殿下和刘长史他们呢?”李贤随手唤过来一个婢女。 婢女恭敬行礼:“回阿郎的话,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醒来就已经离去了,刘长史醒来最早,亲自迎送了他们,不曾失礼!” 李贤稍稍宽心,李显和太平有人迎送就行。 但转念一想,又有些哑然失笑,依刘建军那性子,他能不失礼就怪了。 “刘长史呢?” “在南苑的宅子里!” “嗯,没别的事儿了,你去忙吧。” “喏!” 李贤挥了挥手,就朝着南苑走去。 …… 南苑便是李贤给刘建军安排的宅子,包含了一整套的厢房和侧厅,还围起来了个小院子,李贤到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小院子里,身边坐着两个侍女,一左一右。 似乎就是侍奉他沐浴的那两个婢女。 刘建军没看到自己,他正端着一碗东西,拿勺子往其中一个侍女嘴中喂,边喂边用那种哄稚童的语气说道:“啊~玉儿,多喝些冬瓜汤润润肠,姑娘家太肥了不好看! “别羡慕外边那些肥婆娘,姑娘家就要瘦瘦的才好看!” 然后又将一只木瓜递给旁边另一个侍女,说:“翠儿,你得多吃这个,你不肥,就是胸脯上没肉!” 那被唤作翠儿的侍女脸色通红地从刘建军手中接过木瓜,接着就见到了李贤,于是急忙站起来行礼,唤:“阿郎!” 另外一个侍女听到也连忙起身,一同行礼。 这时候,刘建军才转过头,招呼:“哟!贤子,醒了,来喝点冬瓜汤!” 李贤心想刘建军这冬瓜汤刚喂给那婢女,现在又来喂给自己,于是翻了个白眼儿走过去:“你俩先退去。” 那两侍女行了个礼便小疾步离开了。 李贤这才没好气的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你不是见着了么,PUA人家小姑娘呢!” 刘建军嘴里又冒出来奇奇怪怪的话了,李贤直接无视,说:“我是说你,太平他们走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你都喝断片了,睡得跟猪似的,我怎么叫你?”刘建军一脸好笑,抱着方才那位玉儿喝过的冬瓜汤一饮而尽,说:“再说了,你明儿个不是还要祭什么天么,多睡会儿,精神!” 李贤本来听到前半段还想发作的,可听到后半段,便心里好受了许多。 刘建军就是这样的,嘴比谁都毒。 但人是好的。 “我还没问你呢,明日祭天我该怎么做?” 李贤心里有些担忧,祭天就意味着要面对父皇和母后,李贤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 “本来没想好,但看了太平和显子,心里差不多有个底了,你先跟我说说这所谓的祭天是怎么个流程?”刘建军问道。 听刘建军这么说,李贤心里稍稍放心了一些,解释道:“这祭天实际上也就是父皇和朝臣百官一起行至城东圜丘举行的祭天典礼,流程无非就是銮驾出宫、奠玉帛、进俎、三献礼那一套……” 刘建军插嘴:“你父皇去不了了,这次祭天是你母后去。” 李贤一愣,问:“为何……不对,你怎么知道?” “上官婉儿刚才过来说的呗!真当这个内应是白安插的呢?本来想叫醒你的,但是担心你打扰我俩二人世界,就没叫。” 李贤无视刘建军的口花花,恍然笑了笑,接着说:“等到整个祭礼结束,父皇……母后便会率领群臣行三跪九叩礼,然后銮驾回宫。 “之前恢复我沛王身份的诏书只是私底下传来的,所以,在祭天典礼上还会正式宣读恢复我沛王身份的诏书,同时确立封地,官职……” “等会儿……封地?”刘建军一愣。 “怎么了?”李贤疑惑。 “你也没说封地这回事啊!你这封地要封到什么蜀州岭南那种山旮旯里,那咱不是还得搬过去?”刘建军脸色一急,说:“那我后山那沟不是白挖了么?” 李贤瞬间明白了刘建军担忧的什么,没好气地说:“封地是封地!只是遥封,我沛王府既然是在长安,那我将来的授职应该也就是在长安。 “就好比李旦,封地虽然是冀州,但他人却是在洛阳任洛州牧。” 刘建军恍然大悟道:“原来咱大唐是这么个分法儿,这个好,这个好。” 李贤没好气的看了刘建军一眼。 刘建军这人真奇怪,有的时候聪明绝顶,仿佛能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可有的时候又和乡野陋夫没什么区别,连大唐最基本的“虚封”制度都不知道。 “你方才说上官姑娘来过,她说祭天是由母后代行?父皇身体可还无恙?”李贤又问道。 他心里有些担忧,父皇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差了,连祭天这种事都只能让母后代劳了。 “还能咋样,走都走不了了呗。”刘建军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而且看他的表情,似乎后边还有更大逆不道的话,于是李贤急忙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没说出口。 “大概流程知道了,贤子!明儿个你能向你母后请个命么?”刘建军突然问。 “请命?” “嗯,把王勃给调回来!最好就塞到咱王府里来!” “子安?为何?”李贤疑惑。 “人好歹还给你和显子写过斗鸡赋呢!现在被贬到交趾那个鬼地方去了,你就这么没良心?” 李贤刚想反驳,就听见刘建军又说:“刘讷言也要回来,这是你母后下的令,我怀疑那老娘们儿没安什么好心思,所以得找个人看着那老头,王勃就挺合适的。” 李贤又一愣:“刘先生?” …… (本章完) 第52章 与帝无异 翌日,丑时。 李贤早早的就在行宫外守候着了,前面站的是李显,正转过头来悄悄跟他说话:“王兄,我昨日回去后命府上奴子也打了一口火锅,打算在府上吃。 “那火锅打造起来竟繁琐至极,宫廷中的御匠也要两日之久。” 李贤心想着刘建军的话,有些走神,下意识的回道:“你府上不是就只有你一人吃么?打一口普通的锅就行,还分鸳鸯锅两锅做什么?” 李贤记得刘建军管那只锅叫鸳鸯锅。 李显语气明显一窒:“……” 然后,他又小声说:“昨日我们回去路上,太平说迷迷糊糊间记得刘建军用言语撩拨她!” 李贤一惊,可算是回过神来了,但苦思冥想后,却又不记得发生过这事儿,想了想太平的性子,又说道:“这事儿八成就是太平想要把刘建军从我这儿要过去的说辞,她这人古灵精怪的,你又不是不知晓。” 李显若有所思的点头:“也是!” 两人小声说话间,金色的銮驾已经从行宫内缓缓移出,那是武后的玉辂。 仪仗拥簇,经御道缓缓而出,神武军开道,金吾卫士呈三角位置侍立,太常寺随行,奏《豫和》之乐,禁军举狮虎旗,骑兵持凤旗、僧众护法,大小官员们紧随其后。 李贤的目光下意识朝着玉辂之上的武后看去,她宝相庄严,神态肃穆。 与帝无异。 李显这时候已经跟随在了武后玉辂之后,李贤急忙随行,不敢怠慢。 祭天的队伍不急不缓的朝着城东而去,沿途诸邪退散,鬼神避让,《豫和》之乐靡靡而奏,沿途百姓莫不退避三舍,即便是不小心“冲撞”了圣驾,也是立马匍匐在地,不敢直面天颜。 李贤走在队伍中间,看着那些拜伏的百姓,忽然就理解了刘建军为何不想跪。 这些百姓有的是为了早起农耕,有的是为了制作早炊茶点,起早贪黑,却因为圣驾而伏地不起。 他们想因为这些礼仪而耽误他们的劳作吗? 他们不想。 但得跪。 李贤的思绪飘飞,他想到刘建军和他说的话:“刘讷言被你母后招回来了,按你母后的性子,她绝对不会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刘讷言,很可能就会是她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颗危险的棋子,但我们不能亲自盯着他,所以得要个另外的人来。 “王勃很合适,他昔年就是因为和你、和显子沉迷斗鸡被驱逐的,把他叫回来,你母后只会觉得你玩物丧志,不会对你心生警惕。” 李贤觉得很好奇,插嘴了一句:“为何母后不会警惕?” 刘建军当时的表情很奇怪,说:“因为你母后就是打算把你和显子养成一个闲散王爷。” 李贤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也是刘建军说的,只是措辞似乎更过分。 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又在开始担心父皇的身体。 连祭天这么重要的活动父皇都缺席了,也不知道父皇的身体怎样了。 胡思乱想间,礼仪队伍停了下来,李贤抬头,面前已经是一座占地二十亩的四层圆台,每层层高超过一人,十二陛均匀分布在圆台四周,象征十二时辰。 武后正走在最宽的午陛上,手持镇圭而登坛,随后向西立迎神,周围的乐官便开始奏《昭和》之乐,武后转北跪奠玉帛,于昊天上帝座前,诵祝文。 与帝无异。 有礼官奉牺牲肝膋于神前,武后献酒,乐舞《咸和》。 这时候,李贤知道该自己登坛了,他跟在李显身后,拾阶而上,不徐不急,然后拜伏在武后身后,捧爵献酒,齐声高呼:“惟神降格,歆此至诚! “嗣天子臣显(贤),谨以清酌庶品,式荐虔祀,伏惟歆飨!” 献毕,退至丹墀西侧,随众行叩礼。 接着太尉献酒,乐奏《休和》,光禄卿献酒,至此,三献毕,乐止。 武后手捧祥瑞,饮祭酒,受祭胙…… 与帝无异。 李贤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无比肯定刘建军的猜测了。 母后所图……为大宝。 “维大唐弘道元年,岁次癸未……”武后的声音突然将李贤的思绪拉回。 “改元了?”李贤一愣,随即又释然。 无他,习惯了。 自己父皇在位期间就频频改元,以至于李贤有时候都记不太清哪一年是哪个年号了。 “伏惟皇天上帝,巍巍荡荡,监临万方。臣祗绍鸿图,夙夜匪懈,期德政以安黎庶,播仁风以和寰瀛…… “天心仁爱,示朕嘉祥。顷有皇子贤者,虽谪居巴州,恪守臣节,心存忠孝。于彼巴山蜀水,仰承昊眷,竟获灵贶……” 李贤心中一震,这是说到自己了。 “臣敬承天意,顺乎休徵,谨昭告于昊天上帝之前,光复皇子李贤沛王之爵,复其衮冕,重列宗藩。俾其涤虑洗心,懋修厥德,上奉宗祧,下辅社稷,永矢忠孝,以答天休。 “夫天降祯符,道启昌运。为祗承上帝眷命,弘宣至德,谨改元为弘道元年…… “代祭皇后武氏,顿首谨告。 “尚飨!” 李贤听着武后庄严肃穆的声音,心中古井无波。 这只是例行的祭天祷文,只不过内容加上了复自己沛王爵位和改年号的内容。 撤祭品,乐奏《雍和》,是为送神。 武后率群臣行三跪九叩礼,李贤从众如流,高呼“神之往矣”。 至此,整个祭天关于李贤的部分也就结束了,有忙碌的礼官将玉帛、祝版、牲体置柴堆焚烧,烟气达天,李贤和李显站在武后身后侧,望燎以示通神。 李贤望着那熊熊而起的浓烟,心想神明当真是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来传递讯息的吗? 如果刘建军在这里,他肯定也不跪。 他这人……真是无所畏惧。 “明允。”一声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李贤瞬间回过神来,急忙躬身拱手:“圣后!” “你今复王爵……” 武后话还没说完,李贤忽然就想起刘建军的叮嘱:“切记了,这事儿得在你母后说要把刘讷言安排回来之前开口,若是在那之后再开口,效果可就完全相反了!” 于是,李贤顾不上思索太多,急忙开口:“圣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或许是李贤很少有这般失礼的时候,武后惊诧的看了李贤一眼,久久未曾开口。 李贤心里愈发紧张,圣后的威仪,与帝无异。 良久,他才听到耳畔如仙乐奏响:“你且说。” …… 这一章可能困难的内容有点多,但没关系,只看开头和结尾就行了   (本章完) 第53章 刘建军:贤子,你怕不怕? “儿臣……想求圣后将子安召回来。” 李贤抿了抿嘴,忽然有些哀伤。 因为刘建军是这么说的:“贤子,你找你母后要王勃这事儿肯定是没问题的,因为你父皇快不行了,而你母后作为他的枕边人,是最清楚这一点的。 “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候,她会为了大宝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抹平,哪怕你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 “因为皇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你肯定也会遇到一些阻拦和试探,因为你母后绝对不会希望用一个更大的麻烦来抹平眼前的小麻烦。 “所以,这时候你需要做的,就是让你母后觉得召不召回王勃,对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甚至是利大于弊的!” 李贤心想:父皇真的快要不行了吗? 自己又该怎样让母后觉得这事儿无关紧要? “子安?可是昔日你府上的那位修撰王勃,王子安?”武后的声音让李贤回过声来。 李贤急忙点头应“是”。 又说道:“子安与我有旧情,昔日被逐出王府也只是因为斗鸡赋一事,与谋逆案无关,儿臣……想为他求情。” 武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问:“只是王勃一人吗?” 李贤刚想点头,武后就又问道:“昔日你府上那位张大安,你不是一向器重他么?为何不为他求情?” 果然,武后的试探来了。 李贤平静的说:“张先生纵是被贬,仍是我大唐股肱之臣,儿臣已非储君,私自结交朝中大臣乃是大忌,便是求情,也该是太子殿下为之求情。” 武后听完,宽慰的点了点头:“明允心性是成熟了不少,看来此番巴州劫难,于你来说也并非全是坏事。 “你昔日的谋逆案并未推翻,所以张大安罪责难逃,此事母后也无能为力。 “但母后念你性子最是顾念旧情,所以欲将你昔日之师调回长安,你意下如何?” 李贤做出惊讶状:“刘先生?” “嗯,刘讷言的罪名只是辅导无方,母后稍稍斡旋一番,也勉强能让他回归你沛王府,只是朝中众口悠悠,此事你切莫随意声张就是。”武后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为李贤考虑。 李贤急忙感激称谢:“谢母后恩眷!” …… 沛王府。 “这老娘们儿真不要脸!安插个眼线盯着你,还说得跟为了你好似的!” 祭天典礼一结束,李贤便径直回了沛王府,也和刘建军说了他和武后的对话,包括自己封地凉州、迁雍州牧,以及母后要将刘讷言调任回来的事儿。 果不其然,刘建军一脸不忿。 随后,他又问:“那王勃呢?王勃调回来没?” “子安之事母后顺口就应下了,只是子安如今远在交趾,山高路远,要等他回到长安,恐怕得一月有余……” 刘建军插嘴道:“时间不是问题,大不了他没回来之前,你先委屈委屈,在刘讷言眼皮子底下活一段时间。” 李贤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刘建军问:“咋了?” 李贤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只是觉得……刘先生或许并非母后安插的眼线,刘先生昔日便为人持重……” “贤子!” 刘建军突然郑重的打断李贤的话。 “嗯?” “我们是在跟你母后作对,甚至毫不夸张的说,是在跟整个历史上最聪明的女人作对,所以不要感性,要绝对的理性!因为你母后就是这样的人!” 刘建军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强调道:“是,刘讷言或许真不是你母后安插的眼线,甚至我还能为此找到一系列的佐证。 “譬如你当初被贬,你母后就没想过你会回来,所以她也不会想着拉拢刘讷言。 “再譬如你从巴州回到长安这段时间极其短暂,她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这些事。 “再譬如现在是你母后最关键的时候,她或许只是想借刘讷言来安抚下来你这个不确定的因素。 “但即使有这么多佐证,我也不能完全信任他!” 说到这儿,刘建军突然掰过李贤的肩头,认真的盯着他的双眼,说:“贤子,我能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你,因为在我眼里,你是一个死人,死人才是完全能信任的。” 李贤愕然。 “当初你把脑袋挂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的时候,我就肯定了你绝对不是和武后一伙儿的,因为那会儿的你已经被她害死了! “其他人我都不能完全的信任,除非他们也死了。 “所以,如果刘讷言就那么死了,我会完全信任他,但他现在‘死而复生’了,就不值得完全信任,懂吗?” 刘建军的表情极为严肃,还带着一些李贤看不懂的情绪,就像是洞彻了一切似的。 李贤不懂,但出于对刘健军的信任,他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但随后,又觉得给出的反馈不够,于是郑重的抓着刘建军的手:“君待我何如,我待君亦如是!” “呃……行了,这话题就到这儿。”刘建军突然甩开李贤的手,一脸嫌弃的说:“你这整得跟有龙阳之好似的,难怪当初别人诬陷你跟那赵道生有断袖之癖都没人怀疑呢!” 刘建军果然就正经不了一刻钟! 李贤一阵气恼,没好气的问道:“那现在我们该如何做?” “等。” “还是等?” “不然呢?凭咱俩这小身板上去给你母后送菜呢? “听我说,你母后现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这时候咱俩只要苟住发育就行,没事逛逛窑子,喝喝小酒,让她觉得你就是个胸无大志的闲散王爷,不对你产生警惕,这比什么都强!” 李贤想到了今日祭天所见到的武后威仪,一阵沉默。 自从父皇病重,二圣临朝之后,武后的威仪就日趋膨胀,如今更是与父皇一般无二,若是她当真要针对自己,几乎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怎么了?害怕了?”刘建军突然调笑着看过来,“你要是真怕你母后,大不了咱俩就撂担子不干了,你做你的闲散王爷,我背靠着你喝喝小酒逛逛窑子,享受这盛世大唐也挺好的……” 刘建军话还没说完,李贤就打断道:“刘建军,你还记得在刘家庄的时候,我问你怕不怕杀人么?” 刘建军一愣。 李贤看着刘建军的眼睛,认真的说:“我是害怕母后,但,只要她没在我面前,就不怕。” 刘建军突然就咧嘴笑了。 …… (本章完) 第54章 刘建军要找狄仁杰 李贤十分羡慕刘建军的精神状态。 这几日,刘建军果然就像他说的那样,要么就是躲在他那宅子里挑逗玉儿和翠儿两位婢女,要么就是出去喝喝小酒,逛逛窑子。 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甚至最近平康坊里都盛传,说有一个黑面公子才情横溢,风流倜傥,引得无数妓子对他翘首以盼——翻译过来就是嫖娼从来都是拿诗抵债,还每次都找不一样的妓子。 可偏偏,人家那诗才就是了得。 甚至还传出有一位在长安城都美名盛传的妓子对他扫榻以待,只为让刘建军为她赋诗一首,可刘建军去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就掉头离开了。 “我不是贝塔。” 于是,迄今为止,都有人好奇这所谓的贝塔是谁。 要说刘建军这些天唯一在做的正事,大概就只有每天傍晚的时候检查检查拜访宾客的名单了。 李贤觉得刘建军好像在找什么人,但似乎又没找到。 …… 二十二日,清早。 最近登门拜访的客人已经极少了。 刘建军似乎是等不及了,找到了李贤。 第一句话就让李贤摸不着头脑。 “贤子,你认识狄仁杰吗?” “狄仁杰……”李贤皱眉思索,脑海里似乎有这么一个人,但印象不深,于是问道:“你问他做什么?” “实话跟你说,我这段时间就是在等他登门拜访,但等了这么久没见着他,我决定不等了,主动去找他,你要是知道他的事儿,就帮我想个合适找上门的理由。”刘建军皱着眉头,似乎对这事儿很在意。 李贤疑惑道:“你找他还需要什么理由,直接找去不就行了!” “直接去?” “对啊,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是御史台侍御史……”李贤顿了顿,又想到刘建军肯定没听说过什么侍御史的官职,于是改口道:“从六品下的小吏,你堂堂沛王府长史,找他还需要什么理由?” 刘建军张大了嘴:“他现在就是个从六品下的小官?” “不然呢?”李贤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道:“你在沛王府当然等不到他了,他一个从六品下的小吏,哪儿有登沛王府拜访的资格!” 一听这话,刘建军一拍脑袋,满脸懊恼:“我他妈的……可真就是智者千虑了!” 但随后,又变得满脸惊喜:“等下……这可太好了!” “太好了?” “我跟你讲,这人就是沧海遗珠!现在正是微末之际,也是咱俩最好拉拢他的时候,真要等到他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时候,别看你现在是个皇子,人家甩都不带甩你的!”刘建军一脸的夸张。 李贤不信狄仁杰有这么神奇,但他相信刘建军,于是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做?” “找他,咱俩一起上门。”刘建军目光灼灼的看着李贤。 …… 长安城南,翠华山。 这里是规模较小的里坊区,地处长安城郊,甚至都快脱离长安城的范围。 而狄仁杰就住在这里。 一路上,李贤都在给刘建军介绍他已知的狄仁杰的信息:“狄仁杰在仪凤年间任大理寺丞,后来才调任侍御史,主要职责是负责监察弹劾百官…… “其父曾任夔州都督府长史,其母为范阳卢氏……” 刘建军插嘴:“啧啧,也就是说狄仁杰他阿爷还娶了个五姓女?”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记住他一个从六品下的小吏?” 刘建军又问:“那他本人呢?他本人有没有什么喜好?” 李贤摇了摇头答道:“这我从何知晓?” “行吧,那这事儿就先这样,咱们先甭管那么多,上门去刷一波好感先,记好了,待会儿摆出礼遇下士的姿态!”刘建军又叮嘱。 李贤点头,心里没来由的有了几分紧张。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小院子外。 这小院子不大,大约也就一亩地,但放在长安城郊也算得上出众了,毕竟整个长安城寸土寸金。 所以,这位狄仁杰家中应当也不算拮据。 李贤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便见到刘建军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前敲门,大喊:“狄御史!狄御史!可在家中?”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了应声,随后便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院子门被推开,一个十岁左右的幼童探出半个脑袋,藏在门缝里好奇的看着刘建军:“阿爷在忙,客是何人?” 刘建军亲切的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这孩子真可爱!你进去跟你阿爷说,我们是沛王府来人。” 幼童乖巧的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然后冲进房门,李贤还能听到他的大喊声:“阿爷!阿爷!外面说是沛王府来人!” 这时,刘建军转过头,笑着夸赞:“不愧是狄仁杰的儿子,这么小就这么懂礼貌!” 李贤笑着答:“这幼童应该便是狄仁杰的幼子狄景晖了,他……” 李贤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瞪大着眼:“狄景晖这个小兔崽子?!我刚就应该给他几个大嘴巴子的!” 李贤愕然,但这会儿,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院子门被推开,一个有些苍老的老者推开门。 老者看着有些清矍,留着长长的胡须,先是疑惑的看了一眼刘建军,随后,又将目光放在李贤身上,这才突然双目瞪圆,拱手惊呼:“臣侍御史狄仁杰,见过沛王殿下!” 李贤点了点头,想起刘建军说的礼遇下士,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扶着狄仁杰的手,微笑:“狄御史客气了,本王突然造访,还望狄御史勿怪才是。” 狄仁杰一脸的受宠若惊。 李贤也适时向他介绍道:“这位名唤刘建军,是本王府上长史。” 狄仁杰很明显因为刘建军的年轻惊讶了一下,随后又急忙拱手:“狄某见过刘长史!” “狄老先生客气,你看方便进院子说话么?”刘建军笑着回了个像模像样的礼节。 “噢!噢!沛王殿下,刘长史,还请进!请进!”狄仁杰一边作邀请状,一边客套:“寒舍鄙陋,沛王殿下和刘长史莫要嫌弃…… “三郎,见礼奉茶,迎接贵客!” 等到三人在院子里坐定,狄景晖又奉好茶水,李贤和刘建军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茶后,狄仁杰这才开口询问: “不知沛王殿下莅临寒舍,所为何事?” …… (本章完) 第55章 这样的狄仁杰 刘建军抢着答道:“是这样的,前几日我们沛王殿下不是迁任雍州牧了么,虽说这只是个虚职,但咱们沛王殿下还是调了些当地的政务奏疏过来翻阅。 “然后呢,就遇着了一些问题。 “沛王殿下素闻狄老先生大理寺丞期间因善谋断而闻名,故而特意上门来请教!” 说完,刘建军还对李贤眨巴了一下眼睛。 刘建军这人说谎都不用打草稿的。 而且,他这个谎言不光天衣无缝,自己恰巧还擅长。 因为自己被贬之前就是担任的雍州牧,也的确被父皇教导过处理一些政务奏疏,哪怕是临时编一些问题来也算不得什么。 看到狄仁杰将目光看过来,李贤急忙点头肯定刘建军的说辞。 狄仁杰则是拱手连称不敢:“刘长史谬赞了,狄某虽愚钝,也愿为沛王殿下排忧解难!” 李贤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开口了,沉吟了片刻问道:“狄老先生,今岁关中小有歉收,长安米价渐昂,漕运乃京师命脉,然三门峡艰险,损耗巨大,时有延误,本王观旧档,常平仓储备似有不足。 “依卿之见,当如何确保雍州,尤其是长安军民口粮无虞?可有开源节流、疏通漕运之良策?” 狄仁杰端坐,目光微垂:“殿下明鉴,粮储乃社稷根本,京畿尤重。 “臣以为,首务当是彻底清查常平仓及各义仓存粮实数,厘清亏空缘由,若有官吏侵渔、损耗不实,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仓廪实,民心方安……” 中规中矩的回答,李贤在心里想。 但此时,狄仁杰接着说道:“此为其一,其二,在于漕运。 “三门砥柱之险确为顽疾。可效法前隋‘转搬法’遗意,分段运输。 “于洛阳、陕州、渭口三处设大型转运仓,江南漕船至洛阳卸货,改由更适河道的平底船或陆运过三门险段,抵陕州后再换船直抵长安。 “此举虽增装卸之费,然可大幅减少覆溺之损,长远计更为稳妥,须责成漕运使及各段官吏明确职责,赏罚分明。” 李贤表情微怔,稍稍点头。 “其三,鼓励近畿屯垦,广开粮源开源之道,除仰赖东南漕粮,亦不可忽视近畿。 “殿下可奏请圣上,鼓励关中无地或少地之民开垦荒地,尤其渭水两岸淤田,官府可暂免赋税或贷给种子农具,同时,严查豪强兼并,确保小民生计,使其有余粮可售于市。 “其四,节流之策,在于严控官府靡费,非必要不额外征调民夫口粮……” “其五……” 狄仁杰慢条斯理的说,但李贤已经彻底愣住。 这个问题,李贤曾是太子的时候就请教过父皇,父皇当时所回答的,与狄仁杰现在所回答的几乎无异。 甚至,狄仁杰说的还要更详细一些! 而且,相比于父皇有些过于理想化的答复,狄仁杰提到的所有计策都是中正平和,四平八稳,可以说只要老老实实的执行下去,哪怕不能根治问题,也绝对能大大缓解问题。 实在是……彩! 当下,李贤对这个清矍长须的老者心里也有了几分敬意,又拱手问道:“连年天灾人祸,雍州境内流民渐增,多聚于长安城外及州县通衢,彼等无恒产,易为盗匪裹挟,或滋生疫病…… “……可有安民弭患之策?” 这次,狄仁杰又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就答道:“流民之患,首在区分,有因灾荒逃难者,有逃避赋役者,亦有惰游无籍之徒……” …… 从狄仁杰家中退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狄仁杰将二人送到院子门前,刘建军这才转头对狄仁杰微笑致意:“狄老先生不必送了,我与沛王殿下这就走了!” 说着,还半弯下腰在狄景晖的脸上捏了一下,表情恶狠狠地说道:“小家伙!听你阿爷话,知道吗!” 狄景晖皱着脸往后缩了半步,藏在狄仁杰身后,像是有点惧怕刘建军。 而狄仁杰则是笑呵呵的拍了一下狄景晖的后脑勺,随后便拱手长揖:“既如此,狄某便不远送了,沛王殿下,刘长史,请!” 李贤和刘建军回礼,随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狄家院子。 …… 回去路上,刘建军问:“怎么样?刚才狄仁杰那回答?” 李贤想了想,中肯的答道:“中正平和,是为良策。” “那就行!”刘建军作出放心状。 李贤又好奇问:“不是说好过来交好么?怎么就让我问了一些问题?” “这就够了,你现在的身份是皇子,要是真屁颠屁颠的赶着往上凑那才奇怪!”刘建军胸有成竹,“而且我特地把你问的问题限制在了民生政务上,这样就能营造你一个关心民生民计的形象。” 说完,刘建军表情夸张:“你想想,堂堂一个王爷,就为了几个民生民计的问题,不辞辛苦跑到长安城郊来向他一个声名不显的从六品下小吏讨教,这得是多么体恤民情!” 李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刘建军又说:“行了,这边的事儿可以暂时放心了,以后咱们每一旬来刷一刷好感就行,太频繁了也不好。” 李贤点头:“听你安排,那现在我们去哪儿?回王府?” “回去干嘛?都这个点了,去逛窑子,顺带吃点东西!” 刘建军大大咧咧的揽着李贤的肩膀,李贤这才发现少年人的身高长高了不少,这次都不用举着胳膊来做这个动作了。 李贤调笑:“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树立关心民生民计的形象,现在又去逛窑子?” “关心民生民计的形象是做给狄仁杰看的,咱们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在你母后面前营造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让她觉得你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二世祖,这样才能保住咱俩的小命!” 李贤没说话,因为他觉得刘建军想去逛窑子不像是装的。 但不管怎么说,李贤还是随着刘建军来到了平康坊。 一到平康坊,刘建军如鱼得水。 两人穿梭在人群中,便有穿着暴露的老鸨上前撩拨刘建军,言语动作间极为大胆,刘建军也是来者不拒,短短的数百步路,他那双手就抚过了数十只肥臀。 不堪入目! 而这会儿,一个李贤有些眼熟的老鸨热情洋溢的走了过来,招呼刘建军:“刘公子!今日新到了一位都知娘子献舞,老妈妈可一直盼着您来捧场呢!” 说着,老鸨便熟稔的挽上了刘建军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是您喜欢的款儿~” 随后惊诧的看了李贤一眼:“咦?李公子!好些时日不见了,恕老妈子眼拙,方才竟是没认出您来!” 李贤想起来了,这人是玉春楼的老鸨。 刘建军在老鸨胸脯上摸了一把,一脸荡笑:“今日这么多妈妈相邀,就您认出了咱兄弟,走!就去你家!” …… 都知:大约可以理解成花魁   (本章完) 第56章 刘建军又去逛窑子 玉春楼,雅阁。 李贤和刘建军坐在雅阁之上,楼下便是盛歌盛舞的玉春楼妓子,先前那老鸨热情的招呼他和刘建军坐下,又奉上好酒,准备了两只金灿灿的烧鸡,这才一脸媚笑的躬身退下。 “二位公子稍等,老妈妈这就请花琴姑娘登台献曲!” 老鸨一走,刘建军就大大咧咧的抓起了一只烧鸡往嘴里塞:“还是这玉春楼的烧鸡有意思,贤子,吃啊!你放心,今天就是玩个素的,不把你赶出去!” 李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将另一只烧鸡抓了过来。 在狄仁杰家中待了一个上午,李贤的确有些饿了。 楼下逐渐传来喧嚣声,玉春楼是“黑面公子”最开始出现的地方,这里传出的黑面公子的诗也是最多的,好诗吸引优质的妓子,优质的妓子则会吸引更多的嫖客,嫖客带来更多钱,再一次吸引更多的妓子。 如此,循环。 更何况优秀的诗词本身就能吸引文人雅士到来。 所以,玉春楼如今的生意已经好了数筹不止。 李贤目光越过纱帘,向楼下看去,楼下坐满了嫖客,饮酒,大笑,狂欢,放浪形骸,也坐满了妓子,袒胸,露腰,扭胯,花枝招展。 人声鼎沸中,一阵轻柔的曲调响起,有人惊呼:“花琴姑娘登台了!” 随后,李贤便见着一个女子在老鸨的搀扶下,抱着琵琶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周围人尽皆屏气凝神,但李贤却皱了皱眉。 这都知……有些太瘦了。 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后,李贤发现这都知除了胸脯饱满、屁股圆润、皮肤白皙外,竟是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腰肢太细不够圆润,脸型太尖,面无二两肌,四肢也纤瘦如柴……嗯,和刘建军喜欢的差不多格调。 李贤突然想起两人进门前那老鸨子对刘建军说的话,随后哑然失笑。 看来刘建军在这些风月场受到的追捧不是一般的高,这玉春楼竟然专门为他捧了一位都知。 当下,李贤心里也对这都知升起了几分好奇。 玉春楼专门用来讨好刘建军的都知,又会演奏怎样的曲子呢? 接着,李贤便见着那都知轻轻开口,语调轻婉:“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李贤轻轻点头。 这女子的声音也挺悦耳,带着些许的空灵之感。 嗯……这曲调?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都知还在唱,语调变得带上了一些凄婉。 李贤怔住了,下意识看向刘建军:“这曲词是你写的?” 这都知唱的曲调和《水调》有些相似,但细节之处又不尽相同,似乎做了一些改动,想来就是出自刘建军之手了。 “怎么样,不错吧?”刘建军抱着烧鸡在啃,头也不抬的问。 李贤没好气的说道:“你怎么尽把这些好词往青楼里送?” “抵嫖资嘛!”刘建军理所当然的答道。 “这曲调……很美,有些像《水调》,嗯,妓子的歌喉也还可以,琵琶技艺稍逊了一些,但瑕不掩瑜……”李贤评价道。 实际上李贤作为前任太子,什么样的乐调没听过,什么样的名伶大家没见过?这都知能得到李贤这样的评价,已然是难得可贵了。 从楼下突然变得安静的气氛就能看出。 大唐人虽好美色,但也同样重才情,这首曲调已经抹平了她身形样貌上的不足,正如她的琵琶技艺一般,瑕不掩瑜。 更何况曲子中婉转哀怨的基调,搭配着都知那消瘦的身形,竟还意外的挺合适。 像是印证了刘建军那句“为伊消得人憔悴”。 刘建军的诗才果然斐然。 “她唱的挺好。”李贤再次肯定。 “好就好呗,待会儿把她叫上来给咱俩单独唱。”刘建军已经消灭掉了半只烧鸡,抹了抹嘴上的油,看向楼下的都知,双眼微亮:“豁!细枝结硕果啊!老鸨这次有心了啊!” 合着他刚刚才看到那都知的样貌。 当即,刘建军便扒拉在窗沿上对着那老鸨招手。 李贤还注意到,那位都知在看到刘建军探出头的时候,眼神也瞬间变得明亮,连带着唱腔都拔高几分,似乎早就期待着这一幕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老鸨子便着喜上眉梢的奔上楼了,边跑边嗔道:“刘公子~您怎么一曲唱罢了才开口,老妈妈还以为您瞧不上咱们花琴姑娘呢!咱么花琴姑娘方才可是黯然神伤了好一会儿!” 刘建军在老鸨胸上抹了一把,指着还没吃完的烧鸡笑着说:“我方才在吃这一只鸡嘛!没注意下边那只!” 老鸨咯咯直笑:“您这话要是落到咱花琴姑娘耳里,她可又该伤神许久了,她可是为了刘公子您守身如玉呢!” “得了吧您,把她叫上来,给咱兄弟俩唱唱曲儿就行,今日只玩素的。” 那老鸨急忙点头,朝着楼下奔去。 李贤便见到老鸨凑到都知耳畔说了一句什么,都知瞬间喜上眉梢,可脸上还有一些惋惜之色,似乎是在惋惜不能和刘建军行雨露之欢。 可也就是这会儿,另一边又慌慌张张跑来了一位妓子,附耳在老鸨身旁说了一句什么。 老鸨脸色变了变,又跟都知叮嘱了一句,便朝着这边的阁楼奔了上来。 接着,就出现在了门口。 魅笑不止,语气又带着歉意和迟疑:“刘公子,巧了么不是,隔壁有位贵客也瞧上了花琴姑娘,您看……” 刘建军一愣,随后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没事,不让老妈子你难做,随便给我换俩姑娘就行。” 老鸨瞬间感恩戴德的赔笑,说:“刘公子您大度,主要那边的贵客来头太大,老妈妈我实在招惹不起,您看,今日这顿老妈妈做主,给您免了如何?” 刘建军随意的点了点头。 可那老鸨刚准备退去,刘建军又突然好奇问道:“对面的贵客是何人?” 然后就对李贤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如果对面那人能拉拢,咱俩刚好可以顺势结交一下。 老鸨脸色有些为难,但还是迟疑着说道:“那贵客的名讳老妈妈不方便说,但……他尊姓武。” 李贤一愣。 刘建军也一愣。 然后咧嘴一笑,看向李贤,说:“贤子,咱俩来之前是不是就说了,要树立一个纨绔子弟形象?” 李贤觉得刘建军的笑容不怀好意。 …… (本章完) 第57章 暴揍武攸暨 李贤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建军就对着那老鸨说道:“老妈妈,这次还真得劳烦您说说隔壁那位叫什么名讳了!” 老鸨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先前还通情达理的刘建军怎么这会儿突然要追根究底了。 “你只道那边那位贵客尊姓武,忘了你之前管我兄弟唤什么了?”刘建军没好气的提醒了一句。 老鸨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然后忽然就一脸惊呼:“您竟……竟是……” 李贤觉得她表演的迹象太明显了。 “行了,说说那边那位吧!” 这次,老鸨没含糊,躬着身子就说道:“那边那位名唤武攸暨!” 李贤知道是谁了。 自己母后的堂侄,也就是自己的表亲,比自己小,该称表弟。 李贤正这样想着,刘建军就突然开口:“去,把那位花琴姑娘叫到咱们这儿来。” 老鸨这次一句话都没说就急急忙忙的跑下去了,随后,李贤便见着那老鸨直接领着那位花琴姑娘朝着这边阁楼上跑来。 李贤则是小声对刘建军说道:“这武攸暨是我表弟,年廿一,无官无职,终日游手好闲,你把那位花琴姑娘叫来可是想借此激怒他? “可他若是也像你一样大度,对此置之不理……” 李贤觉得自己能粗略的看出刘建军的计划了。 刘建军嗤笑打断:“他要是能大度,这老鸨能知道他姓武?” 几乎就像是为了印证刘建军的话似的,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怒骂声:“哪个狗娘养的贝塔敢坏了爷的好事!” 这会儿,老鸨也来到了阁楼门口,她一听到隔壁的怒骂声,便一脸苦笑的对着刘建军和李贤拱手作揖:“二位公子,您和武公子是仙人斗法,咱这就是个做皮肉生意的……” 她这会儿也没领着那位花琴姑娘了,她已经看出来了刘建军的醉翁之意。 刘建军则是笑着走上前,在那老鸨屁股上用力地拍了一巴掌:“放心,不让老妈妈难做,对了,方才那武攸暨骂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老鸨一愣,说:“那贝塔一词不是第一个从您嘴里出来的么,坊间人不知晓何意,但听着也不像是什么好话,就学了去,不知怎么的就逐渐传开了……” 刘建军也愣了,哈哈大笑:“行了,别让对面等久了,走,贤子!” 李贤急忙跟上。 刘建军则是顺手从李贤腰上摘下腰牌,说:“待会儿你帮我镇着他身边的狗腿子就行,这人我自己就能搞定!” 李贤刚想提醒他武攸暨也不是良善之辈,但想到刘建军当初在巴州时候的那股狠厉劲儿,又觉得没有什么提醒的必要,于是,便随着刘建军朝隔壁阁楼走了过去。 一路气势汹汹的来到阁楼门口,门口武攸暨的两个护卫刚准备上前阻拦,刘建军就掏出刚才摘的腰牌,怒斥:“沛王府的人办事,滚!” 那两护卫立马没敢动了。 刘建军则是一脚踹开房门,怒骂:“哪个狗娘养的贝塔满嘴喷粪的?” 这时,李贤也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况。 房间里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他左右两边搂着两位妓子,面前还站着另一位卑躬屈膝的妓子,站着的那妓子似乎在因为刚才花琴姑娘被叫走的事儿安抚他,而他则是一脸的怒气和不耐烦。 这年轻男子正是武攸暨。 武攸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惊愕的看着刘建军。 紧接着,李贤便见到刘建军径直走到武攸暨面前,抄起他桌子上的一只酒壶,猛地就对着他脑袋上砸了下去。 “哗!” 瓷质的酒壶在一瞬间碎成一地碎片,武攸暨吃痛,满脸惊愕和怒色,刚准备站起身,刘建军又飞起一个直脚,踹向了武攸暨的腹部。 武攸暨被这一脚踹回椅子,整个身体像是虾一样弓着,脸色涨红。 怒骂:“狗……” 话没说出来,刘建军又抓着桌上的一只烧鸡,直接抡在了武攸暨脸上。 武攸暨瞬间一嘴的油。 看来他也喜欢吃烧鸡。 这会儿的武攸暨似乎才回过神来,眼神中出现惊怒色,大喊:“左右!左右!” 那两位护卫听到武攸暨的呼声,刚准备往里冲,李贤直接挡在了门口,怒斥:“狗奴!本王让你们进去了吗!” 于是,那俩护卫又不敢动了。 而这时,武攸暨也听到了李贤的声音,下意识的看了过来,然后脸上浮现惊喜色,大呼:“表兄!救我!” 李贤皱了皱眉,退了半步。 他跟武攸暨不熟。 这时,刘建军又拿着那只烧鸡抡了武攸暨一个大嘴巴子,武攸暨似乎这时候也意识到了打他的黑面少年跟李贤的关系,于是急忙惊恐的后退:“你……你缘何殴我!” 随后,又惊恐的看着李贤,脸色一阵变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求饶:“殿下!殿下,您……您昔日被贬一事跟我无关啊!” 他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刘建军就是跟他抢妓子的人。 但这时,李贤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跟在刘建军身边许久,李贤早已经学到了刘建军几分精明。 照理来说,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起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的,除非他心里有鬼。 难道……自己当初被贬的事,跟武攸暨也有关? 但李贤还没来得及深思,刘建军忽然就又抓着那只烧鸡对着武攸暨抡了过去。 “啪!” 烧鸡打在武攸暨脸上,他懵了,似乎在努力回想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刚想求饶,刘建军就喝道:“狗几把!刚才满嘴喷粪的是你?” 武攸暨又一愣,脸上出现明悟之色,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挨这顿打了。 “花琴姑娘就是沛王殿下叫去的,你刚刚骂了什么?” 刘建军又是一烧鸡抡在了武攸暨脸上,这次劲道小了许多,因为那只烧鸡已经散架了。 武攸暨瞳孔一阵收缩。 他刚刚骂了“狗娘养的贝塔”。 眼前这人是沛王,他的娘…… 武攸暨额头瞬间一阵冷汗,想也没想就伏在了地上,对着李贤讨饶:“表兄!表兄……殿下!我错了!我错了!” 随后,又对着刘建军讨饶:“小兄弟!我错了!错了!” 刘建军这回才像是泄了气,哼了一声,将剩下的半个鸡架砸在他脸上,做足了恶霸的姿态道:“本来小爷是打算废了你的鸡儿的,要不是沛王殿下仁德……” 武攸暨又伏低身子讨饶:“谢沛王殿下恩典!谢沛王殿下恩典!” 而这时,李贤注意到刘建军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 (本章完) 第58章 危机 两人离开了玉春楼。 原因自然是“被扰了雅兴”。 李贤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一路上刘建军都黑着一张脸,所以李贤也没好开口,只是与他一样做出黑脸表情,朝沛王府的方向走。 半路上,刘建军疑惑的看了李贤一眼:“你黑着一张脸做什么?” 李贤:“我不是看你做这样的表情么……” “刚刚踹那狗东西的时候扯着跨了,没好意思说,绷了一路,你没见我后边都拿鸡抡他么?” 刘建军好奇的看向李贤:“你也扯到胯了?” 李贤:“……” …… 一路回到沛王府,李贤就被刘建军拉到了书房里。 刘建军凑到房门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后,这才走回来抓着李贤的肩膀,郑重的说:“贤子,这次的事儿有点坏。” 李贤愣了一下。 刘建军没说话,揉了揉眉心,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先把你刚才意识到的东西都问出来。” 李贤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武攸暨那句突兀的“您昔日被贬一事跟我无关”。 于是,问道:“当初我被贬一事,武攸暨也有参与?” 刘建军揉了揉眉心,叹道:“果然连你都听出不对劲了,还有呢?” “还有……武攸暨是母后的侄子,虽然无官无职,但也颇受母后喜爱,今日的事儿他肯定会告诉母后,我倒是无妨,顶多就是被母后责备几句,但是打人的是你……” “不,你娘老子不会责备你,还有呢?”刘建军打断。 李贤想了想,说道:“还有……贝塔是何意?” 然后诚实答道:“没了。” 刘建军点了点头,道:“咱先一件一件捋,这贝塔……你关心什么贝塔啊! “先说你娘老子为什么不会责备你。 “咱们虽然揍了武攸暨,但事情的起因只是你俩争一个妓子,你娘老子甚至巴不得你多干点这种事儿,因为这样她才会更加觉得你是个养废了的皇子。 “这也是我为什么敢打武攸暨的原因。” 刘建军想了想,补充道:“你就这么记着,现在的咱们谁都不好得罪,但偏偏对上你母后的人,咱们就是无敌的!甚至你母后还会充当咱们的保护伞。” 李贤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刘建军接着说道:“但坏就坏在这儿了,如果武攸暨只是你母后手下一个普通的势力,咱俩打也就打了,但现在……他和当初的太子谋逆案有关。” 李贤心神一震。 “别这么惊讶,你都听出来了我能听不出来啊?”刘建军没好气的瞪了李贤一眼,接着说:“但这事儿……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 李贤不解道:“为何?当初的谋逆案悬而未决,如果能找到证据……” “然后呢?”刘建军打断,“咱们就算做最好的打算,这证据足够咱俩洗清你的冤屈,你父皇也有足够的精力恢复你太子地位,然后等你父皇两脚一蹬,你就屁颠屁颠继承皇位? “到时候死得最惨的就是你!” 李贤不解,但没反驳。 刘建军解释道:“满朝文武都是你母后的人,你以为你屁股坐上皇位就安稳了?只要你母后想,哪怕你做了皇帝,她也能废了你! “早就跟你说过了,当初的谋逆案是真是假不重要,至少眼下绝对不重要!” 李贤想了想那日祭天见到的武后威仪,抿了抿嘴。 的确,若是父皇真的宾天,母后的地位将无异于太上皇,即便自己成功登基,在朝中的威望也绝对不如她。 “所以现在就有个问题,武攸暨暴露的太早了!我担心你母后那老娘们儿会对你心生警惕!” 刘建军站起身,苦恼地来回踱步,嘴里还低声咒骂:“妈的,早知道就不图揍他那一顿的爽了,现在惹了一裤裆屎不算,还扯了我胯!” 李贤想了想,说道:“实际上……若是我不曾跟你相处这么久,应当是猜不出来武攸暨跟当初的谋逆案有关的……” 刘建军愣了一下。 然后突然惊喜地走了过来,道:“是了!是了!我把你想的太聪明了!” 李贤不满。 刘建军立马讪讪的笑了笑,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下意识以为你母后也会把你想得这么聪明,但实际上你母后不一定认为你意识到了这一点……哎算了,反正意思差不多!” 李贤气恼,刘建军连装都懒得装了! 刘建军没管自己,他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你母后没意识到这一点自然是万事大吉。 “眼下还有个问题,你母后是个警惕的人,哪怕她认为你没有联想到武攸暨跟当初的谋逆案有关这一点,但她依旧会对你心生警惕。 “就像咱俩会警惕刘讷言一样。” 李贤不解:“她现在难道就不对我心生警惕了吗?” “不一样的,她会把对你的注意力提升了一个量级,打个比方,原来她对你的警惕大约只停留在你本人身上,但现在会稍稍将一些注意力放在你接触了哪些人的身上。 “就比如咱俩今天去见了狄仁杰,她或许就会对狄仁杰投去几分注意力。” 李贤恍然,但随后,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按照刘建军的说法,武后甚至会把注意力放在狄仁杰这种仅仅接触一面的人身上,那刘建军呢? 他会不会落入母后的视线? 李贤下意识将目光看向刘建军。 “别看我,我迟早会暴露的,从我陪你送祥瑞那一天就想到了今天,你当真以为一句‘巴州异人’就能让我置身事外呢?” 刘建军没好气的瞪了李贤一眼,接着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来了长安就往窑子里钻?我又不是七星瓢虫!” 李贤心里一阵感动。 但他还是觉得刘建军就是单纯的为了嫖而嫖。 “行了,说接下来的布置。” 李贤正襟危坐。 “咱们殴打武攸暨这事儿,你母后肯定会知道,她也肯定会召你进宫说这件事。” 李贤点头。 “所以,你要做的就两件事,第一,隐藏自己,第二,在确定你自己隐藏成功后,再隐藏我。” 李贤不解。 “就是让你母后确信你没有联想到武攸暨和当初的谋逆案有关! “这样,咱俩这次的事儿就只停留在争风吃醋这个层面上,你母后虽然表面上会斥责你,但绝对都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训诫,你当没听见就行! “而且,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如果这关你度过去了,我也能稍稍光明正大一些的站在你面前了。” 刘建军抓着李贤的手,说:“放心,你母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关心,咱们只要再绷几天就行了。” 李贤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刘建军说的“几天”是什么意思。 他抿了抿嘴,说:“这次,是你表现得像是有龙阳之好。” …… (本章完) 第59章 道貌岸然服衣冠 翌日。 果不其然,武后又召见自己了。 这次召见自己的地方还是在立政殿,这也就意味着这次的召见算不上什么正式的召见,更多的只是天家的家事。 李贤在小黄门的引领下,一路来到立政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贤觉得自己的母后…… 威仪更甚。 甚至仿佛就像是一轮逐渐升起的大日,朝气蓬勃,要将她的光辉洒满大唐这片土地, 这对一个年将花甲的妇人来说是匪夷所思的。 就好像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似的。 李贤难免的就想到了他的父皇。 父皇的身体就好像和母后是两个极端,一个旭日东升,一个迟暮西落。 如今的大唐,就仿佛有二日临空。 “儿臣贤恭请天后陛下圣安,伏惟慈躬康豫,福履绥和,长承天眷,永膺遐祉!”李贤收摄心神,伏拜。 “明允昨日与攸暨起了冲突?” 武后直接点明了这次召见李贤的主题。 “儿臣……” 李贤刚想开口,武后便接着说道:“武攸暨是庶人,冲犯天家是为大忌,母后已将其杖责二十,念其与你表亲,我便做主,此事既往不咎,如何?” 李贤急忙伏拜:“凭天后陛下圣裁!” 武后轻轻的“嗯”了一声,接着说道:“圣人病重,朝中诸多事宜压在我身上,母后委实分不出更多的心力来裁定此事孰对孰错,明允既然满意这般处置,是极好的。” 李贤不明白武后的意思,急忙答道:“天后陛下圣明烛照,处置公允,儿臣感佩于心!” “不过,”武后话音一转,带上了一些训诫:“明允,你也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你是大唐的皇子,是天家的子嗣,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国体。 “明允昨日……失德了。” 李贤心里一紧。 往昔,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最畏惧听到的便是这两个字。 大声喧哗是为失德,行步匆疾是为失德,沉迷享乐是为失德……甚至连睡觉和醒来的时间错了一分一刻都是失德。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今天,他听到这个词忽然就释怀了。 德是什么? 李贤脑海里浮现刘建军的放浪形骸,他觉得德就是他妈的狗屁! 道貌岸然服衣冠,嬉皮笑脸顶天穹。 刘建军就是这样的人。 李贤的语气难免的带上了几分不服,但依旧恭谨道:“儿臣受教!” 不知道为何,李贤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出后,母后的语气似乎松动了几分,招了招手,说道:“明允,来母后身侧坐。” 李贤不解,但老老实实走上前,跪坐,低眉顺眼。 “母后知晓你心中不忿,但武攸暨与你是表亲,也是我的堂侄,天家向来寡情,明允重情重意的性子难得……”武后语气顿了顿,像是有难言之隐,“你流连烟柳,此事传出去不好。” 李贤抿了抿嘴,实则心里是大大的问号。 自己怎么好像又莫名其妙的度过了一劫? 想到这儿,他又想到了刘建军那句“傻子克高手”,心里愈加不忿。 可武后又接着问道:“母后听闻你今日去找了狄仁杰?” 武后这句话一说出来,李贤心里瞬间提了起来。 刘建军说的果然没错,武后已经开始留意自己接触过的人了。 他想起刘建军的交代,急忙说道:“儿臣……素闻狄仁杰任大理寺丞期间一年内判决悬案无数,涉案一万七千人无一人冤诉……” “所以,你想让他帮你查谋逆案?”武后打断。 李贤抿了抿嘴,没说话。 “若是查明了呢?”武后问。 “伸冤!” “嗯,此事母后会放在心上,昔年查谋逆案的两位宰相,裴炎、薛元超,以及御史大夫高智周都是我大唐贤明之士,母后会从他三人着手。” 李贤没说话,武后则是接着问道:“昨日与你一同殴打武攸暨的还有一位黑面少年,母后听闻他是你府上新任长史?” 李贤心里又是一紧。 母后果然注意到刘建军了。 李贤急忙应道:“那人名唤刘建军,乃是儿臣在巴州结识,昔日之祥瑞便是他献与儿臣,儿臣念其素有诗才,便将其留在府上!” “嗯,此人所作之诗母后也素有耳闻,但其人放浪形骸,终日流连烟柳之地,终究与我天家颜面有损,明允莫要与之深交。”武后的话像是在叮嘱李贤要远小人似的,接着说道:“此事就由母后做主,赐其金千两,遣回巴州,如何?” 李贤一愣。 这一茬……刘建军没教过啊? 几乎就是下意识的,李贤就争道:“母后……不可!” “嗯?” 武后轻飘飘的一个字就让李贤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做。 同意武后的建议,让刘建军回巴州? 这绝对不行。 刘建军几乎就是自己现在唯一的倚仗,若是少了他,李贤毫不怀疑自己会再次被长安这错综复杂的权力漩涡吞噬。 但不同意…… 该用什么理由? 先不说自己编造出来的理由会不会让母后相信,就算母后相信了,那她会不会对刘建军投去更多的关注? 刘建军可是交代过自己,要隐藏他! 自己如果表现的过激,母后会不会意识到刘建军的重要性? 整个立政殿突然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李贤感觉到武后审视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游离,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看穿似的。 就在李贤汗流浃背的时候,武后突然开口,语气有点古怪:“母后听闻你与那刘建军押送祥瑞的路上同寝同食?” 李贤一愣,茫然点头。 “他如今就住在你府上?” 李贤再次茫然的点了点头。 “你们终日形影不离?” 李贤想了想,虽然刘建军总是外出逛窑子,但除了逛窑子的时间,的确几乎都是跟自己待在一起,于是又点头。 武后突然叹了口气:“母后知晓了,作为天家子嗣,知恩图报也是一桩美谈,此事……莫要到处声张。” 李贤又茫然的看了武后一眼。 “行了,你回去吧,圣人圣体日渐欠佳,这些时日你莫要惹是生非,昨日之事,莫再犯。” 李贤虽然不知道武后为什么突然跳过刘建军的事儿了,但此刻的他如蒙大赦,急忙拜伏。 “儿臣贤叩辞天后陛下,伏愿万福金安。” …… (本章完) 第60章 府门被堵了 沛王府。 “啧啧,我来告诉你你是怎么阴差阳错的度过第一关的!”刘建军笑着说:“你母后当时说你失德,实际上就是想试探你,看看你内心还有没有对皇位的野心。 “因为只有一个对皇位有野心,有欲望的人,他才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注意自己的礼仪道德。 “你想想,你当时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表现出了不忿?” 李贤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 于是问:“那你为何又让我如实说我们找狄仁杰的事呢?” “废话,咱们找狄仁杰又没藏着掖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母后一问就问出来了,这事儿没有撒谎的必要,对付你母后这种聪明人,你只需要给出一个引导,你母后自己就会脑补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李贤佩服的五体投地,又问:“那……我们以后还找狄仁杰吗?” 他可记得刘建军说要跟狄仁杰拉近关系的。 “找啊!为什么不找!”刘建军一脸无所谓,“你母后那老娘们儿打心眼儿里就没指望过一句话就让你放弃查当年的谋逆案,毕竟在她看来,这事儿现在已经成了你的心梗。 “她也乐于看到你这么做。 “因为你要是真跟我一样天天逛窑子,表现得无所事事,她反而会怀疑你是不是在暗地里憋了个大的。 “人都是有欲望的,如果你一门心思的查谋逆案,她反而会对你更放心,因为你就没心思图谋大宝了。 “再说了,狄仁杰只是个从六品下的小官,你母后不会在意你跟他有多大牵扯的。” 李贤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所以我就说傻子克高手!”刘建军一脸好奇,“然后呢,然后你母后还说什么了?应该是跟我有关了吧?” 李贤回过神来,点头:“她说要将你遣回巴州……” “她那就是放屁!她现在巴不得我这么一个街溜子把你带坏呢!”刘建军抢答,又问:“那你呢,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李贤一脸茫然:“我……我没回答。” “没回答?” “嗯。” 李贤一五一十的将武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然后问:“母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绕过了你的事,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刘建军,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发现刘建军正瞪大着眼,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自己。 “你……我他妈……” 刘建军揉了揉眉心,说:“算了,这里边没阴谋。” 李贤一脸惊喜:“那也就是说,以后你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了?” 他可记得刘建军说过,只要这一关过去了,刘建军就能跟自己并肩作战了。 长安城太凶险,他觉得自己有点力有不逮。 “呃……差不多吧,但咱俩还是略微保持一些距离的好。” 李贤点头,若有所思:“也是,母后虽然说知恩图报也是一桩美谈,但恩情并不足以让我和你走的太近,这样会让人生疑……刘建军,你做什么去?” “我撒尿。” 刘建军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翌日,中午。 刘建军好像生病了。 往常这个点,他要么是在逛窑子,要么是在逛窑子的路上,但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他还窝在他那院子里没出来。 李贤有点担心,长安的冬日酷寒,刘建军初来乍到,难不成出现了水土不服的情况? 于是,他让府上厨子炖好了一只鸡,准备让刘建军补补身子。 他记得刘建军夸过斗鸡的口感很好,所以特地选了李显上次留下的威武大将军二号。 李贤端着威武大将军二号来到了刘建军院子门口,刚想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 “玉儿,对,大力!”刘建军的声音像是在发春。 “翠儿,你这小脚丫子,我可太喜欢了!” 然后,又是一阵放浪的呻吟声。 “来,玉儿,你上来和翠儿一起!别担心,放开了造!” 然后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声。 李贤觉得刘建军应该是不需要补鸡了,于是端着威武大将军二号正准备转身离开。 可这时,一个路过的婢女突然行礼:“阿郎!” 然后,身后就传来了刘建军的唤声:“贤子来了?进来啊!” 李贤心想这个时间自己是不是不太适合进去,但接着又听到刘建军呼唤:“快,我隔老远就闻到鸡汤香了,正饿着呢!” 李贤心一横,既然刘建军自己都没脸没皮了,自己还至于怕他吗? 这可是自己的王府! 于是,端着威武大将军二号就推开了房门。 然后目瞪口呆。 刘建军正趴在他榻上,玉儿和翠儿两个婢女脱掉了鞋,光着脚踩在刘建军背上。 刘建军后背的空间有限,于是踩在前面的翠儿就举着手,抓着床上的横梁固定身体,后面的玉儿则是紧紧搂着翠儿的腰。 场面看着有些旖旎,但也不至于荒唐。 而刘建军则是趴在床上,还侧着脑袋,一脸色授魂与的表情看着两个婢女。 李贤将威武大将军二号放在他榻前的桌上,没好气的说:“你这又是折腾的什么新花样,找罪受呢?” 两个婢女慌慌张张的穿好鞋,又对李贤行完礼后,便小碎步的跑了下去。 刘建军则是从榻上爬起来,大大咧咧道:“你知道个屁,这俩丫头含苞待放的模样太可爱,可就这么放在我身边又不好采摘,那我不得想着法子的享受享受? “你想想,这两双白白净净的小脚踩在你背上,那感觉,啧啧……” 李贤早就习惯了刘建军满脑子的古怪想法,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今日见你到了正午还没出门,还以为你是对长安水土不服了,特地把威武大将军二号炖了,结果一进来就看见你在荒唐!” “我倒是想出去来着的,但你要不要去王府门口看看你能不能出去?”刘建军翻了个白眼,抱着鸡汤喝了一口。 李贤一愣:“怎么了?” “外边围满了官兵,只让进,不让出。” 李贤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反了他们了,敢堵我王府大门!” 自己还没开始造反呢,还是皇子呢! 就有人敢堵自己门了? 李贤刚准备站起身,可刘建军却连鸡汤都顾不得喝了,一把拽住他,说:“别!别!你现在出去才是反了你的了!” 李贤疑惑的转过头。 “外面围着的是羽林军。” 李贤瞪大了眼,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 刘建军则是继续说:“你阿爷不行了,我估摸着这会儿不只是你,在京的宗室应该都被监控起来了。” …… 有可能出现两个60章,因为被审核撅了,内容大差不差   (本章完) 第61章 高宗宾天 李贤忽然就沉默了。 作为皇子,他当然知道围在自己王府门口的羽林军是做什么的。 圣人病危,是大唐政权最容易动荡的时候,羽林军需要确保皇权平稳过渡至太子李显,监控在京的大唐宗室就成了必要之举。 他们并非针对自己,只是历来的规矩使然。 “父皇……身体不行了吗……” 虽然在这之前,李贤就已经对自己父皇宾天这件事儿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天近在眼前的时候,李贤心里还是升起一阵彷徨。 以及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李贤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幼时被父皇有力的大手抱起,放在膝头听他讲《尚书》;稍大些,在宫苑中练习骑射,父皇远远投来的审视目光…… 还有,那场谋逆案后,父皇看向他时,眼中那复杂难辨的失望与痛惜,以及数天前所见到的那张苍老的面容。 但独独没有去想父皇死后那张空悬的、至高无上的帝位。 让李贤回过神来的,是刘建军忽然轻拍在他肩头的手。 刘建军将凳子挪到了李贤身边,说:“贤子,虽然我能理解你阿爷马上就要没了这事儿挺让你揪心的,但我还是得跟你说个重要的事儿。” 李贤勉强笑了笑:“没事,你说。” 刘建军将李贤的肩头掰正,双眼认真的盯着李贤:“现在你阿爷、大唐的皇帝马上就要咽气了,这叫什么?这叫权力真空,叫改天换地! “外面全都是暗潮涌动,是人是鬼都举起了刀叉,准备分食那即将到来的权力巨潮。 “现在不是哭你阿爷的时候,也不是琢磨怎么当孝子贤孙的时候,你得立刻、马上,搞清楚两件事!” 感受到刘建军语气中的严肃,李贤强定心神,郑重道:“刘建军,你说,我听着。” “第一,宫里的确切消息!你父皇到底怎么样了?咽气了没有?显子那边有什么动静?还有你母后!” 刘建军提到“你母后”这三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她是什么态度?是稳坐钓鱼台,还是已经雷霆出手了?这些消息,比金子还贵! “但现在沛王府只进不出,我需要你想一个办法,获得这些消息。” 李贤点头道:“这些事情太平可以帮忙,她是女眷,又最受母后宠爱,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嗯,这事儿你想办法让太平去办,但注意,以一个儿子关心父皇的态度去办,哪怕是打探来的消息零零碎碎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第二件事。” 刘建军脸上出现凝重之色:“必须,务必!让上官婉儿来沛王府一趟。” “上官婉儿?”李贤愕然。 “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显子应该会被你父皇立为新皇,我担心这个节骨眼上她会叛变,到时候她无论是偏向你母后那边,还是显子那边,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让她来沛王府一趟,我需要帮她坚定一下立场。” 李贤点头。 …… 沛王府被羽林军封锁,李贤和王府中的人没办法出王府,所以李贤只能亲自出面,让一位羽林军将太平叫到府上来。 父皇病重的消息显然也被太平知晓了,太平来的时候,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欢乐,李贤同样也没有心情说安慰她的话,只是让她帮忙探听一下皇宫之中的消息,以及转达刘建军让上官婉儿来王府的事儿,便草草结束了这次见面。 等到下午,暮色袅袅,太平终于回来了。 是一个人,上官婉儿并没有跟她一起。 “父皇的风疾复发了,虚弱的起不来床,眼睛也看不见东西,丸散针膏无用,三兄被叫到了父皇殿前,母后衣不解带的侍奉在父皇身边,紫宸殿里到处都是汤药的味道,侍医们来了一拨又一拨…… “几位宰相跪在殿外,父皇似乎是要准备草拟诏书……” 说着说着,太平就痛哭流涕了起来。 李贤心里也是一阵悲切。 虽然太平只是寥寥数句,但李贤知道,自己的父皇或许真要不行了。 李贤伸手,将太平揽在怀里,轻抚她的后背安抚。 好一会儿,太平的情绪才逐渐平复。 李贤想起刘建军的叮嘱,又问道:“那上官婉儿呢?” “我把王兄找她的事转达了,她只是告诉我说,等到时机合适,她会来找王兄的。” …… 送走了太平,李贤情绪低落的来到了刘建军的院子,将太平的话一五一十的转告。 听完后的刘建军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很麻烦的事。 李贤问他:“怎么了?” “你母后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显子应该也会正常继位,但上官婉儿那娘们儿……”刘建军又揉了揉眉心。 李贤知道刘建军应该是在说上官婉儿没有随着太平一起过来的事儿,试探道:“或许只是宫中事多,她抽不开身呢?毕竟她要潜伏在母后身边,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她若是贸然出宫,定会令母后猜忌。” “但愿如此吧。”刘建军轻叹。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李贤心里有些担忧。 “还是等。”刘建军突然笑了笑,说:“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现在的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李贤不解,但他相信刘建军。 …… 因为沛王府被监控的关系,接下来的时间,李贤和刘建军都没能出去。 一天过去了,上官婉儿没有来。 又是一天过去了,上官婉儿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上官婉儿依旧没有来。 但高宗皇帝驾崩了。 与高宗皇帝驾崩的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高宗皇帝的遗诏: 【天下至大,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于事为宜。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李贤心里一阵空荡荡。 父皇终究还是驾崩了,李显也登上了皇位。 他心里不解,难道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记得刘建军说过自己不会和李显对上,但现在,李显已经受遗诏命直接在灵柩前登基,成为了大唐的新一任皇帝,自己再想登极,又怎么可能不和李显对上呢? 还有母后。 她不是一直图谋大宝吗? 为何她也坐视李显登基? 还有上官婉儿,她为何没来沛王府? 真的只是忙碌吗? 王府外还有羽林军封禁,李贤不得而知。 但第四天,上官婉儿终于来了。 …… :《唐大诏令集》卷一一   (本章完) 第62章 和上官婉儿打赌 李贤是跟刘建军一起迎接上官婉儿的。 但一路上,刘建军都黑着一张脸,只是闷着头往前走,一句话也不说。 上官婉儿也是,闷着头跟在刘建军身后。 三人一路来到了刘建军的院子里,李贤见到上官婉儿自顾自的坐在了院子的石凳上,而刘建军同样也没搭理她,只是将院子里的奴仆都遣了出去,这才带着几分讥讽地看着上官婉儿:“上官姑娘来的挺早的。” “但我来了。”上官婉儿丝毫没有畏惧的和刘建军对视。 两人的表现就像是怄气的小夫妻。 “那只能说你还没愚蠢到无可救药!” 上官婉儿似乎不服,仰着头看着刘建军。 “那就让我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刘建军走到上官婉儿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在想,先帝遗诏已经下令让太子继位了,这时候的贤子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你完全可以改投太子,依靠太子的力量为你上官家昭雪,对吗?” “是又如何?” “呵,甚至你还打算悄悄的做这件事,这样哪怕到时候太子斗不过武后,你也可以继续跟在武后身边,继续做那支为她拟制诏书、起草政令的笔,对吗?” “是……又如何!” “甚至你今天能来沛王府,也只是因为担心我们会和你鱼死网破,将你和我们密谋的事告诉武后,是吗?” “是……那又如何!” “那我就告诉你,你太蠢了!”刘建军欺身向前,脸距离上官婉儿几乎只有一尺远,“追随强者没错,但你不该像一棵墙头草一样左右摇摆,尤其是在你还没有确定孰强孰弱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沛王强过拥有先帝遗诏的新皇,也强过拥有半个朝堂势力的武后?”上官婉儿依旧毫不示弱的和刘建军对视。 “不错,因为贤子有我。”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李贤,让李贤下意识的挺胸。 “我知道你不信,咱俩打个赌,怎么样?”刘建军又问。 “怎么赌?” “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你就能看到新皇必败!”刘建军顿了顿,又说:“当然,如果你再聪明一点,或许并不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看出来。 “但无论你能不能提前看出来,在这一个月里,我都不需要你传递任何消息,也不会主动联络你,你只需要继续隐藏好你自己就行,如何? “说简单点,就是让你再观望一个月。” “若是一个月后我还看不出来呢?” “局势会非常明朗,如果你那样都看不出来,只能说明你愚不可及,那时候,我也不需要你了。” 上官婉儿迟疑了一会儿,仰起头和刘建军对视:“赌注呢?” “若是我赢了,我要你。” 上官婉儿脸色一赧,恼怒道:“要我做什么?” “我说了,要你,你这个人,你这次的表现让我不放心了,所以,在你看到新皇必败的那一天,我需要你来沛王府,留下你的把柄。 “如果再说直白一点,我要你……” “那若是你输了呢!”上官婉儿打断,“或者说新皇压过了武后呢?” 她显然听懂了刘建军的意思,不想刘建军再继续对她耍流氓了。 “任你处置,甚至包括贤子。”刘建军笑着看向李贤。 李贤毫不犹豫的点头:“刘建军说的话,便是孤的话。” “好!” 上官婉儿猛地点头,然后突然站起身,朝着刘建军伸出一只手。 刘建军一愣。 “握手礼,像上次一样。”上官婉儿脸色郑重。 刘建军则是哑然失笑:“这次是赌注,不是合作……算了。” 说着,刘建军伸出手,直接握住了上官婉儿的手,嬉皮笑脸:“回去后别暴露,说句实话,你这妞儿我还挺喜欢的,若是暴露了香消玉殒,我会难过。” “若是新皇胜出,我会杀你。” 上官婉儿毫不畏惧的和刘建军对视,然后摇了摇刘建军的手。 …… 等到上官婉儿走了,李贤这才挪了挪屁股,在刘建军身边坐下。 好奇问:“动心了?” “有点吧。”刘建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这娘们儿的性子的确讨喜。” 李贤笑着说:“上次她和你合作,你反倒还只看上她的身子,怎么这次她要背叛你了,你反倒还对她上心了?” 李贤并不傻,这次刘建军和上官婉儿的对话,他终于能勉强跟上节奏了。 “怎么说呢……”刘建军捏了捏下巴,“一个娘们儿背着一大家子的仇恨,这件事儿本身就挺让人怜惜的,她像墙头草一样摇摆的举措,反倒更让我佩服她。” 李贤笑着摇了摇头。 刚才刘建军的表现可不像是佩服上官婉儿。 李贤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方才和她的赌注又为何会是一个月的时间呢?” “你父皇那遗诏上面不是写了么,让显子服丧的时候‘宜依汉制,以日易月。’说的不就是依照汉朝的制度服丧,并且用一天来代替一个月么? “二十七个月,也就是二十七天。 “四舍五入就是一个月了。” 刘建军接着说:“你父皇虽然人没了,但在朝堂上为显子留下的班底还在,有这些人支持,显子登基后至少还是能和你母后掰掰手腕的。 “所以,你母后若是想要图谋大宝,也肯定会利用显子服丧不能理政的这二十七天,把你父皇留给显子的班底彻底换掉。 “这就是一个月的由来。” 李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为何又笃定母后会胜出呢?” “圣旨上同样说了,‘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这不就是相当于你父皇把顾命大臣的差事都交给你母后了么?” 刘建军翻了个白眼儿:“你母后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手里头又攥着这么大的权力,对付的还只是显子这么一个整天只知道斗鸡的废皇帝,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说到这儿,刘建军语气里满是感慨:“二十七天啊,一个月都不到!真是让人难以想象,你母后那老娘们,仅仅只用了二十七天的时间,就把你们老李家的江山给窃取了过去……” 李贤有些不服。 虽然刘建军分析的有理有据,但他怎么就笃定母后一定会胜过李显呢? “怎么?你不服?”刘建军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斜眼撇过来:“那要不咱俩也打个赌?” …… 汉朝服丧的规矩是父亲死了,儿子要服丧三年,但这三年并不是整三年,是二十七个月。高宗遗诏说以日易月,也就是二十七天。 最近章节太费脑筋了,所以更新的晚了一些   (本章完) 第63章 妻儿归来 刘建军藏在那副挑衅表情后面的眼神,就像是又看到了俩漂亮姑娘似的明亮。 所以李贤决定不上他的当。 刘建军现在有玉儿和翠儿两个婢女,就已经能干出整天窝在院子里不出门的荒唐事儿了,如果再送他几个漂亮姑娘,他能比商帝辛和周幽王都荒唐。 “绣娘她们应该没几日便要回来了。”李贤岔开话题。 “那咋了?” 李贤想了想,说:“她们应当带有你二叔的回信。” “那咋了?” 刘建军好像还是满不在乎,但是他说完就站起身钻进了他的卧房,李贤还听到他喊:“翠儿,快给我捏捏你的小脚丫子~” …… 刘建军果然像他跟上官婉儿说的那样,再没找过上官婉儿。 不光没找过上官婉儿。 最近几天,他就跟完全不在乎外界的任何事一样,要么是在南苑那片地里忙活着什么,要么就是钻进他那小院子里,跟两位婢女荒唐着什么。 但看得出来,刘建军似乎很宠爱那两位婢女。 听府上其他婢女私下里说,刘建军甚至还抱着她俩的脚丫子嗦过。 这太荒唐了。 刘建军已经被长安的声色犬马腐蚀了。 刘建军的日子过得潇洒,但李贤最近却在想很多事。 最近羽林军对于王府的监控已经没那么严密了,至少李贤如果只是在王府门口溜达一会儿,那些披甲的兵士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有他离开那些兵士视线的时候,才会分出一两个人跟着他。 李贤心想,这一定是因为李显已经逐渐掌控大宝了。 一定是这样。 因为李贤最近还听说李氏宗族许多族人都得到了封赏,宗族内辈分高、威望高的高祖、太宗诸子纷纷加封。 高祖之子,也就是李贤的叔祖辈,都被封为太尉、司徒、司空。 而太宗之子,也就是李贤的叔父辈,则都被加封太师、太傅、太保,也就是所谓的三师。 这都是朝中一品大员,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也都是了不起的荣耀。 甚至李贤自己,都被赏赐了大量的金钱,那些抬着钱箱进入王府的小吏,甚至排成了一条长龙。 若不是李显掌权,又怎会给李氏族人这么多的好处? 只是李贤还没听说父皇是什么时候下葬。 想来应该是李显和母后之间的争权虽然占据了上风,但也并不算太顺利,以至于连父皇下葬的时间都还没敲定下来。 父皇的丧期还没结束,李贤同样也没听到要拜见新皇的消息。 …… 在这样的氛围中,正月初五,绣娘她们从巴州回来了。 李贤早早就得到了消息,于是和刘建军一起守在了王府门前。 还隔着远远的,李贤便见到了妻儿们的马车,光顺坐在车前头充当车夫,兴高采烈的驾着马,看起来意气风发。 这个长子的性格从小就仁厚孝顺,李贤觉得他能担当大任。 “阿爷!” 李光顺也看到了自己,站在马车上激动的朝着自己挥手。 李贤心里同样激动,但没看他,目光一直紧紧的锁定着马车,直到马车的帘子被撩起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李贤这才忍不住轻唤:“绣娘!”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王府门口,李光顺从马车上跳下来,兴高采烈的呼喊:“阿爷!芙蓉园就是咱们的新王府吗?” “绣娘!” 李贤激动的走上前,搭着绣娘的手,将她搀下马车。 刘建军也跟着过来,笑着唤:“嫂子,好啊!” “阿爷,府门口为何这么多羽林军?” “殿下,建军小兄。”绣娘温情的看了一眼李贤,然后将目光看向刘建军,感激平和的笑。 李光仁和长信他们随后从马车上下来,几个人先是激动的唤了声“阿爷”,接着又看向刘建军,语气同样激动:“建军叔!”“建军阿兄!” 当初在巴州的时候,李贤因为家宅被丘神勣派来的恶霸们烧了,所以在刘建军家住了一段时间,妻儿们都认识刘建军。 “建军叔!”李光顺也跟着喊。 李贤笑着扒拉过长信的头,轻声责备:“你怎么管你建军叔叫阿兄?” 刘建军则是不在意的打岔:“咱俩论兄弟,这几个小崽子管我叫叔没错,长信是女孩儿,不一样,管我叫阿兄显得我年轻!” 李贤哑然失笑。 刘建军明明也就比李光顺大一岁,要什么显年轻? 然后,刘建军走到长信身边,宠溺的揉了揉长信的头:“长信,路上可还顺利?” 长信仰着头看刘建军,眉眼满是欣喜的笑:“建军阿兄!长信路上一切顺利!” “阿爷,我现在住在哪儿?我不想跟光仁挤一个屋子,他脚臭!也不想跟光义住一起,他总跟在长信身后,像女孩,我要一个人住!” 李贤看着长信,眼神流露出瞬间的惊诧,随后不着痕迹地给了绣娘一个只有夫妻间懂的眼神。 绣娘同样笑着点了点头。 李贤瞬间恍然。 看来自家长信是对刘建军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了。 李贤心里有点担忧,又有点欣喜。 担忧的是刘建军这放荡的性子并不是一个好女婿,欣喜的是,若是刘建军真跟长信在一起,他和刘建军之间的牵绊也能更深。 古往今来,就没有比姻亲关系更能让两个陌生的家庭联合在一起了。 “阿爷,可以把紫云楼给我吗,那里视线最好,能看到曲江!” 短暂的思索后,李贤决定不管这事儿了。 都还没问刘建军自己的想法呢! 依照李贤对刘建军的了解,他似乎并不喜欢长信这样的女子,他喜欢那种身材纤细,皮肤白皙,胸脯很大,屁股也很肥的女子。 长信年幼,身形还没长开,但脸型已经初显圆润,落在李贤眼里自然煞是可爱,但李贤不确定刘建军喜不喜欢。 “阿爷!您现在是沛王,那二弟他们可有郡公封号?” 见到妻儿团聚,李贤心满意足的招呼:“行了,都别在王府门外杵着了,咱们进去再说!” 这时,绣娘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看向刘建军:“建军小兄,这是你二叔托我代笔写的信。” 刘建军一愣,立马接过信封,咧着嘴笑:“那行,我去看看我二叔都说了啥!” 然后头也不回的钻进王府了。 李贤摇头轻笑,这时候的刘建军才像个符合他年纪的少年郎。 “绣娘,我们入府吧。” 李贤招呼着绣娘朝王府内走。 但没过多久,李贤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转过头,看了妻儿们一眼。 满脸疑惑:“光顺呢?” …… (本章完) 第64章 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想着当我爸 李光顺真是太不听话了。 自己明明都招呼了妻儿们入府,他怎么还能落在王府门外呢? 重新将李光顺叫了进来,李贤带着妻儿们回到了内苑。 …… 月余未见,李贤看着绣娘,有说不完的话。 李贤让李光顺他们先去挑选各自的卧房,等到屋内只剩绣娘和他,这才上前拉着绣娘的手,含情脉脉:“绣娘,你清减些了。” 将绣娘揽入怀中,李贤心满意足的叙说着这段时间长安发生的事儿。 他记得刘建军的嘱托,所以并未将两人图谋大宝的计划告知绣娘。 倒不是为了保密什么的,只是单纯的不想让绣娘担心。 良久,绣娘才在李贤怀里抬头,眼神里全是满足:“殿下,您与新皇自幼便交好,如今陛下登基,肯定会对您多加照拂,咱们家今后也终于安定了!” 然后,便开始了她一贯以来的念叨:“殿下,您且跟建军小兄嘱托一声,长安不比巴州,不可再唤陛下什么‘显子’了,我们自家人倒是无妨,但若被外人听去,会给他招惹麻烦。 “您方才说建军小兄终日流连烟柳之地,可是心里生了结亲的心思? “殿下如今恢复沛王爵,身份尊贵,若是建军小兄真看上了谁家女子,不妨由妾身上门去提亲? “只是苦了长信了,这丫头来的路上就一直念叨‘建军阿兄’。 “刘家庄的人都很好,殿下和建军小兄来长安后,他们都待我们母子友善,丘神勣也再没派人过来打扰过我们。 “庄子里的刘里正似乎知晓了殿下的身份,殿下走后当天,他便来到了刘建军家中拜见我们母子,像是要跪拜,又手足无措,看着是个憨实的庄户人。 “刘建军他二叔二婶也很好,虽然知晓了殿下的身份,但待我们依旧如初,只是他二婶似乎拘谨了一些,说话也不怎么大嗓门了,刘建军二叔还因此偷偷感谢过我们……” 李贤将绣娘搂在怀里,只是安静的听她诉说。 这样的日子,他期盼了很久了。 “贤子……” 外面突然传来刘建军的呼声,然后便是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下一刻,李贤便见到刘建军出现在了房门口。 刘建军进门瞬间就看到了自己怀里的绣娘。 然后尴尬的笑了笑,作势要退出房门,嘴里还喊:“那啥,嫂子,您和贤子继续,当我没来过啊……” 李贤顺势松开绣娘,没好气的对刘建军笑骂:“行了,绣娘又不是没见过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 绣娘则是落落大方的站在一侧,笑着招呼刘建军:“建军小兄,你二叔的信可看了?他托我带的椿树饼奴仆们已经拿进府了,我让奴仆们送到你房里去。” “不着急,都到了长安了,谁还吃那玩意儿啊!” 刘建军嘿嘿笑了声,走进房门,大大咧咧的说:“刘老三也是飘了,听说我在长安出息了,觉得是我这名字取的好,非要给二狗改名叫什么刘建国,这不是比我还大了么!” 但表情却满是对他二叔二婶的思念。 绣娘见刘建军进来,也知道刘建军这是有话要和李贤说,于是识趣的站起身:“殿下,您和建军小兄聊,妾身去看看长信他们。” 随后便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刘建军这才走到李贤身边坐下,看着绣娘离去的背影感慨:“看吧!嫂子才是过日子的人!聪明,知书达理,贤惠!” 李贤没好气的对他说:“知道你还来打搅我和你嫂子团聚?” “嘿嘿,这不是寻思着最近时间差不多了么,上官婉儿那娘们儿估计没几天就要找上门来了,可嫂子他们又恰巧回来王府了,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到时候你想个办法把嫂子支开,我得搞定上官婉儿那娘们儿!” 李贤一愣:“你是说母后要胜过李显了?” 他可还记得刘建军跟上官婉儿的赌注,是母后出现明显的优势后,才让上官婉儿来沛王府找他。 “不然呢?这局势还不明朗呢?” “可……我怎么没发现?李氏族人这些天还都得到了不少封赏呢,前两日王府还送来了大量的银钱……” 李贤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建军打断:“你以为那些东西是显子赏赐的?” “不……不是吗?”李贤一脸疑惑。 “可拉倒吧!显子这会儿还在服丧呢!” 刘建军翻了个白眼,解释道:“这些东西都是你母后那老娘们安排的!她现在在行使顾命大臣的权力,为了堵住朝中反对她的人的嘴,自然要善待、拉拢李氏宗族的人! “毕竟这江山是李家的,只要李氏宗族自己的人都不说话了,其他反对她的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这就是你母后那老娘们儿篡权的第一步棋! “如果上官婉儿足够聪明,这时候也应该能看出来显子必败了!” 李贤一阵沉默。 原来……事情是这样吗? “到时候上官婉儿来了,我便让绣娘他们去升平坊买些零嘴吃,他们平日里最喜逛升平坊,不会生疑心的。”李贤点头应下。 “那就行,那就没其他事儿了,回头我回去了把刘老三送来的那椿树饼给你拿一些,那玩意儿虽然不好吃,但太久没吃了还怪想念的……” 说着,刘建军便准备起身离开。 但李贤忽然想到长信,于是急忙问道:“刘建军,你心悦上官婉儿吗?” 刘建军愣了一下,停在原地,点头:“不是上次就跟你说了吗,那娘们性子挺讨我喜欢的,咋了?” “那……上官婉儿这次来了后,你是打算继续使用你那什么……美人计?” 刘建军皱了皱眉,走回李贤身边坐下。 然后拿手掌放在了李贤额头,一脸疑惑:“贤子,你没事儿吧?咱俩现在这处境,除了我牺牲一下色相,把上官婉儿绑上咱们这条贼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保证她不再叛变么? “我跟你说,这紧要关头你可别跟我整什么妇人之仁那一套啊!” 李贤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说:“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关于这方面的事我何曾插手过你!” 刘建军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问:“那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李贤想了想长信,觉得刘建军现在虽然比长信大了几岁,但等到长信成人,刘建军依旧还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两人也依旧般配。 于是试探着问道:“刘建军,你觉得长信如何?” “挺好的啊,那么乖巧懂事的一个小女娃娃……” 刘建军话说了一半就没说了,瞪大着眼,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着李贤。 “不是……贤子,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想着当我爸?!” …… :“爸”这个称呼最早出现在《广雅·释亲》(成书于三国魏明帝太和年间)中,“爸,父也。” 所以李贤能听懂这个“爸”的意思。   (本章完) 第65章 让刘建军带孩子 刘建军果然看不上自家长信。 李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怅然若失。 自家女儿差吗? 从李贤的角度来看,长信知书达理,乖巧懂事,又是皇室之后,身份尊贵,最关键的是她还对刘建军有好感。 刘建军怎么能看不上她呢? “行了,别瞎折腾了,虽然长信管我叫阿兄,但我一直都是拿她当侄女看的,哪有叔叔跟自家侄女乱搞的?这不成乱那啥了吗?”刘建军没好气的说:“更何况长信还那么年幼!” 李贤点了点头,同意了刘建军的说辞。 刘建军跟自己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他既然明确表示了对长信没意思,那自家闺女就只能是顾影自怜了。 毕竟,自己答应过刘建军绝不强迫他。 男儿当重信。 回头该训诫一番长信了,好让她早些断了这个念头。 李贤正这样想的时候,刘建军突然皱了皱眉:“贤子,你没事儿不会问这一茬的,是长信托你来问的?” 李贤张了张嘴。 刘建军果然太聪明了。 “没,但绣娘看出长信对你有意,所以我来探探你的意思,放心,既然你没有这意思,回头我就去……” “别。”刘建军打断,“既然不是长信托你问的,那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长信那边我去搞定!” 刘建军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说:“虽然教育孩子是你自己的家事,但我还是得说两句,你们老李家教育孩子的方式就是有问题,你我就不说了,你看看光顺他们几个,哪一个有一点自己的特征?” 李贤没好气的说:“那光顺他们交给你来教导?” 这话虽然是无心之言,但李贤刚一说完,心里却也跟着泛起了心思。 刘建军文采斐然,教书识字这一块儿肯定没问题……嗯,只要给光顺他们再单独找一些书法大师教写字就行了。 刘建军那字太难看了。 最主要的还是刘建军虽然行事乖张,不拘一格,但他的为人处世,处处都透露着大智慧。 李贤觉得这些才是最难得的,也是李光顺他们最需要学习刘建军的地方。 “别,我可没空,至少暂时没空,你娘老子那边的事儿都还没稳妥呢!”刘建军没好气的瞪了李贤一眼。 但随后又想了想,说:“你这样,你要是真想光顺他们跟着我学,就先让他们去南院,跟着那群奴仆们劳作几天,那些奴仆们干什么,光顺他们就干什么。” 李贤双眼一亮:“这样你就教他们?” “不是说了么,现在没空,但是挖挖地对他们有好处。”刘建军挥了挥手就走了,末了,还强调了一句:“长信那边别训她啊,小女孩青春期心理萌动很正常,别一味的打骂,得引导!” …… 李贤觉得刘建军说的有道理,于是,第二天清晨,就领着几个孩子来到了刘建军在南院的那块地跟前。 这是李贤把这块地划给刘建军后的这么多天里,头一次来到这里。 也是头一次看到刘建军把这块地改造成了什么样。 这地方原本是一个荒废的马场,刘建军在正中间挖了一条近一丈宽的水渠,水渠直通通的朝着南方,看起来刘建军是真打算把终南山的山水引过来,但水渠还没挖通,有七八个奴仆正在水渠的尽头继续往南挖。 其他的奴仆则是在水渠两旁整理那些被挖出来的泥土,他们将泥土堆在水渠边上,又在泥土后方堆上石块,形成简易的堤坝。 堤坝后面则是挖成了一条条的泥地,李贤看着这些长条状的田地有些眼熟,因为这泥地上面再盖一个棚,就和当初在巴州时候看到的那些棚地没什么区别了。 李贤并不抗拒刘建军在王府种地。 耕田而食,桑麻而衣,本就是天下大计。 他只是好奇,把李光顺他们丢在这里就能学会什么吗? 种地的活儿李光顺他们并非没有做过,父皇还健在的时候,每年都会举行耕籍礼,光顺他们在年纪稍长一些的时候也参加过,但李贤并没有觉得他们经历耕籍礼后就有了什么变化。 虽然不解,但李贤还是对着几个孩子说:“去,跟着这些奴仆一起劳作,若是表现好了,就能跟着你们建军叔学习。” 表现最激动的是李光顺,“嗷”了一嗓子就跳下了那条水渠,引得周边的奴仆们连连惊呼“郎君”,李光仁则是有点不情不愿,但也老老实实的走了过去,他没有跟他兄长一样跳下水渠,只是在旁边的泥地里捡起锄头,装模作样的锄着。 只剩下李光义,性子最为怯弱,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李贤瞪了他一眼,他这才学着李光仁的样子,在一旁拿起了锄头。 三个儿子的到来,让这里的奴仆们束手束脚,有的乖乖的给他们让出了一些地方,有的则是好心提醒他们该如何使用锄头,还有的则是单纯的阿谀奉承,讨好他们。 但李贤看的出来,三个儿子都是在帮倒忙。 原本热火朝天的田地,这会儿进度很明显的停滞了下来。 李贤愈发不解了,这样三个儿子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就把他们仨这样丢进去啊?”刘建军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李贤转过头,就看见刘建军叼着根狗尾巴草走了过来,“刚去你房里找你没找着,嫂子说你大清早就领着光顺他们来这儿了,这才找过来。” 刘建军就近找了块石头,就那么一屁股坐下去,“看不出来啊贤子,你真舍得让他们吃苦?” 李贤抿了抿嘴,坐在刘建军身边:“你说的没错,我不擅长教导孩子,我不想光顺他们将来长大了,也像我一样不通人情,不理世故。” “啧啧,好想法,那你把他们送过来就送对了。” “可……我并没有觉得他们这样受到了什么启发或是锻炼。”李贤指着不远处三个装模作样劳作的儿子。 “那是你还没输入关键条件。” 刘建军又说了李贤听不懂的话,李贤刚想问,他就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对那些奴仆们喊:“都听清楚了啊!今天谁的活儿没干完,谁就没有饭吃! “谁完成的越多,谁就有额外的赏钱!” 喊完,刘建军就坐下来了。 李贤愕然:“这样有用?” 李贤原本还以为刘建军要叮嘱光顺他们什么,可谁知道刘建军只是交代了那些奴仆们劳作。 “有用,你以后每天就把他们送过来就行,不用强迫他们干活儿,就让他们跟着这些奴仆们同时上下工就行,不出一个月,绝对有大转变。” 刘建军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就一条,别让这几个小崽子用任何方式欺负和使唤这里的奴仆,他们要是敢干,你就给我揍他们,就拿细藤条抽屁股,这样打不出好歹来,还疼,长记性。” 李贤一脸茫然。 …… (本章完) 第66章 上官婉儿登门 三天了,上官婉儿还没来。 李贤甚至怀疑刘建军推测错了。 但这三天,李贤倒是每天都把李光顺他们往刘建军那块田地里送,送完,还特意找了个奴仆盯着他们,要是他们敢提前离开,就让奴仆汇报给自己。 三天的时间,几个孩子的态度就已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但却并不是朝好的方向变化。 起初,他们惦记着跟刘建军求学,所以都还装模作样的劳作着,但发现没人管他们后,这兄弟三人就开始偷懒了。 甚至发展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仨几乎全程都是躲在一边歇息,连样子都不装了。 李贤觉得这没有任何意义,但刘建军说就这样放着不管。 于是,李贤也就不管他们了。 第四天清早,李贤刚把几个孩子送到南院,刘建军就遣人送来了消息:上官婉儿来了,让他过去。 李贤心里一震,想起刘建军的交代,便找了个借口让绣娘领着长信去升平坊买零嘴,自己则是来到了刘建军的院子里。 刘建军和上官婉儿似乎也刚到,刘建军见到李贤过来,连忙招呼:“贤子,来,坐。” 实际上李贤这会儿是有点尴尬的。 他是知道刘建军把上官婉儿叫来做什么的,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在这里,会不会有点不好。 上官婉儿似乎也对李贤的到来很惊诧,一脸羞恼的瞪了刘建军一眼,然后紧咬着下唇看向李贤:“沛王殿下,可否劳烦您先离开一会儿……” “别,贤子这会儿得在这里。”刘建军大大咧咧坐在上官婉儿对面,“有的事儿得让贤子知道。” 李贤听刘建军这么说,也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刘建军则是继续调笑的看着上官婉儿,说:“上官姑娘比我想象中的蠢一些,晚来了几天。” “我……我早就看出来了!”上官婉儿瞪了刘建军一眼。 眉目间有些羞恼。 “噢!害羞了!”刘建军露出一副夸张的恍然大悟表情,又揶揄:“那你干脆直接拖到赌约快结束的那天再过来呗?” “我不愿被你看轻!” 上官婉儿倔强的扬起下巴,像是在坚持她最后的骄傲。 李贤心想刘建军真是太可恶了。 “行,那咱们也废话不多说,先说说这段时间武后在朝中做了哪些安排吧。”刘建军说完,又看向李贤:“贤子,你也听着,权谋这东西你可以不学,但得懂,在这方面你母后绝对是最好的老师。” 李贤心里一凛,原来这才是刘建军让自己过来的原因,于是连忙正襟危坐。 上官婉儿则是开口说道:“武后先是下令,给皇室宗族的人加封……” “这点可以跳过。”刘建军直接打断。 上官婉儿顿了顿,接着老老实实的说:“随后,调整了整个宰相班底,将老臣刘仁轨升至了正二品左仆射,随后又将几位刚刚提拔上来的新宰相,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为同中书门下三品……” 上官婉儿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看向李贤,解释道:“提拔新宰相就不用说了,你母后这是在朝中扶持自己的势力。 “至于刘仁轨,这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你母后把他抬到实权地位最高的正二品,肯定还会有后续手段直接将他一步架空,但短期内应该不会动他。 “上官姑娘,你接着说。”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裴炎,从门下侍中调任中书令,同时,做了一个最大的调整,将宰相集体议政的政事堂,由门下省搬到了中书省。” 这次,刘建军又打断:“贤子,这一步很关键!” 李贤不解:“门下侍中和中书令都是三品官,地位平等,这种调整有什么意义呢?” 刘建军则是解释道:“咱大唐原本的宰相制是实行三省制,中书省出令,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政令在执行之前,由门下省把最后一道关,所以宰相们才把政事堂设在门下省。” 李贤点头。 刘建军继续说:“但很显然,随着大唐逐渐发展,政务越来越繁杂,中书省的谋议、出令权就显得越来越重要,你母后这时候把政事堂从门下省移到中书省,这无形中就进一步加强了中书省的权利。 “再说裴炎这个人,当初是你母后提拔上来的,对吧?” 李贤点头。 当初审理太子风化案的两位宰相之一就是他。 “你母后把裴炎调任中书令,每次宰相们开会都是由他主持,无形中,就让裴炎成了首席宰相,这样,你懂了吧?” 李贤心中一凛。 他不蠢。 宰相群体的权力都集中到了中书省,裴炎又成了中书令,而他又是母后的人。 所以…… 母后彻底掌控了大唐的宰相班底。 只是几个政权的调整,就达成了这么恐怖的成果,李贤头一次感受到武后有多么恐怖。 此时的李贤心里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有刘建军帮助。 同时,他也对上官婉儿高看了一眼。 上官婉儿通过这些事情,就能看出李显必败,无疑也是极为聪明的人。 刘建军则是看向上官婉儿,说:“接着说,武后接下来应该就是掌控兵权了吧?至少中央禁军得拿下吧?” 上官婉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还没开始!若真等到武后做出那一步我才找来,你岂不是要认为我愚蠢至极?” 李贤又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不管是跟刘建军比,还是跟上官婉儿比,都显得愚笨了许多。 刘建军从父皇遗诏颁布下来的那天,就已经看到了今天这样的结果,而上官婉儿,在看到朝中宰相班底变动的时候就看出了李显必败,更是猜到武后接下来要掌控兵权。 但自己,若非刘建军解释,甚至连母后为何调整宰相班底都没看出来。 “行吧。”刘建军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 而上官婉儿这会儿则是迟疑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打算怎么做?” “武后肯定会逼迫陛下让位,你是打算在那时候动手吗?” “你发癫啊?那会儿武后把朝中官员都握在手上,中央禁军也全都听她调令,这时候谁动谁死!”刘建军没好气的白了上官婉儿一眼。 “那你打算如何做?” “等。”刘建军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转头看向李贤:“行了,贤子,你先出去吧。” 李贤一愣。 “还愣着干啥?接下来我要干的事儿你又不是不会!” 李贤瞬间意识到刘建军要干什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却发现上官婉儿也是一脸绯红。 “刘……刘……”上官婉儿紧咬着下唇。 但刘建军忽然伏低身子,在上官婉儿的惊呼声中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一口咬住了上官婉儿的唇。 “这小嘴,老早就想亲一口了。” 李贤觉得自己是该回避了。 …… (本章完) 第67章 刘建军匪夷所思的推测 李贤终于知道刘建军为什么喜欢像上官婉儿这种消瘦的女子了。 他在上官婉儿的惊呼声中,托着上官婉儿的腰肢和膝弯,将她拦腰抱起,然后就朝着他的房间里走了过去。 李贤觉得这个动作霸气极了,尤其是当他看到上官婉儿那紧咬的下唇和仿佛要流出水的眼神后。 “贤子,等我三个时辰!” 李贤嗤笑了一声。 虽然还是个少年郎,但刘建军在这方面也和寻常汉子一般的嘴硬。 摇了摇头,李贤优哉游哉的走到了刘建军院子门口。 随便找了块假山石坐下,李贤心绪飘飞,他想到了李显,忽然心里有些担心,若是母后真的要夺权,那他会怎么对待李显? 李显和自己不一样,是已经登基过的皇帝,对母后的威胁更大,母后会不会直接将他处死? 他又在想,刘建军能不能帮李显度过这次劫难,至少保住李显的命。 然后他又想到了裴炎。 他现在已经能猜到当初谋逆案的来龙去脉了,负责查风化案的两位宰相都是母后的人,自己的护卫头领上官麻子也被母后胁迫,甚至可能连当时的斗鸡奴赵道生都是母后安排的。 这一场太子谋逆案中,除了自己这个“主犯”外,其他所有人,上到检查官,下到各种从犯,全都是母后安排的,又怎能不坐实自己谋逆的“事实”呢? 如今裴炎成了位高权重的“首席宰相”,自己和刘建军的面前又多了一头拦路虎…… 胡思乱想间,李贤听到院子里刘建军的房门发出了一声“吱吖”声,李贤转过头,看见上官婉儿满脸绯红的走了出来。 算算时间,大概过去了半个时辰。 李贤心里想笑,少年人火气果然旺盛。 刘建军就跟在上官婉儿身后,一脸痞坏的笑。 上官婉儿走到李贤身边,抿着嘴对李贤行了个礼,便脚步匆匆的错身离开,李贤看得出来她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这时候刘建军也走到了李贤身边,嘴角带着满足的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打招呼:“贤子!” 李贤没好气的说:“不去送送她?” 然后,他就注意到刘建军的长衫被撕去了一角。 很大一块,大约有两尺长宽。 “送她做什么,这娘们性子烈的很,要不是她半道上骑我身上来了,我哪儿能这么快解决战斗。”刘建军满嘴荤话,然后注意到李贤的眼神,便大大咧咧的将长衫往后稍了稍,说:“那娘们儿撕去留做纪念了。” 李贤瞬间恍然。 然后盯着刘建军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刘建军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对上官婉儿的态度虽然也还像之前那样满不在乎,但李贤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的瞥向上官婉儿的背影。 这个少年似乎真的动情了。 李贤问:“心有归憩了?” 刘建军愕然了片刻,然后笑着说:“很明显吗?” 李贤点头肯定。 “你这个木头人都看出来了吗?” 李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我只是不如你和上官姑娘聪慧,又不是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呗!”刘建军大大方方的承认,然后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双手举在口前作喇叭状,冲着还没走远的上官婉儿大喊:“喂!那娘们儿!” 上官婉儿离开的背影顿了顿。 刘建军接着大喊:“回去后好好隐藏自己,别暴露了!也不许跟别的野男人鬼混啊!” 上官婉儿的背影停在原地好一会儿,这才接着朝远处走去。 “那你就让自己一直都比我强吧!” …… 李贤忽然就有些羡慕刘建军这样肆意的人生。 “行了,贤子,过来复盘一下。”打断李贤思绪的是刘建军忽然响起的声音:“趁着我这会儿脑子格外清晰。” 李贤没好气的笑了笑,随着刘建军一起回到他院子里,又坐回先前的石桌。 刘建军说:“现在有两个关键的人。” 李贤点头,虚心求教:“谁?” “第一个,刘仁轨。” 李贤点了点头,毫不意外。 刘仁轨被母后提拔到正二品左仆射,下管吏部、户部、礼部,尤其吏部与户部主掌着整个天下的权与粮,是真正意义上实权在握的第一权臣。 这样的人当然关键。 “这人是你父皇还在的时候的老臣,可以说是你们老李家真正意义上的支柱与栋梁,他是支持你们李家的人,但你不觉得你母后把他抬到这么高的位置很奇怪吗?” “是奇怪。”李贤点头。 如果母后要掌权,没道理把这么大的权力分割出去的。 “不错,稍微有点眼力见儿了。”刘建军赞叹了一句,在李贤眉毛还没竖起来之前,又解释道:“原因有两点,其一,她需要刘仁轨这么一个李家的忠实拥趸来安抚朝中其他官员的心。 “说简单点就是,哎你们看,我都把先帝手中的重臣提拔到这么重要的位置来了,你们怎么还能怀疑我要夺他们老李家的权呢?” 刘建军后半段话的语气阴阳怪气,让李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母后说话的语气很端庄,也很威严。”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大概意思你懂就行了。”刘建军摆了摆手,然后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接着说第二点,我怀疑你母后打算……迁都!” 刘建军这话一说出来,李贤整个人都愣住了。 “迁都?” 刘建军是怎么从刘仁轨被母后提拔到左仆射联想到这个的? 这未免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不错,你想想,不管你母后怎么操作,朝中支持你们老李家的官员和势力都是还在的,她又不可能真把他们都给杀了,这样整个天下都得先乱起来。 “这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 “她带着她的嫡系直接另起炉灶,而长安,干脆就留给那些支持李家的官员和势力了! “再说简单点,就是划一块地儿给你们,你们在这里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再说回刘仁轨这个人,他作为高宗皇帝时期的重臣,显然不会是你母后的人,所以,他到时候也肯定会留在长安,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有他在,长安就不会真正乱起来。” 李贤一愣。 刘建军……竟然还看到了这么多的信息吗? 但不得不说,刘建军分析得有理有据。 “现在知道你母后那老娘们儿有多厉害了吧,她不光善于用自己手下的人,还善于利用不是她手下的人!论权谋这块,你母后是这个!”刘建军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李贤讷讷道:“那……我们该怎么做?” …… (本章完) 第68章 这种感觉很好 李贤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有一种知识进入我的脑子里,摇摇头,把知识摇出来的感觉。 “说怎么做之前,先说裴炎这个人。” 李贤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我原先以为裴炎这人是你母后的人。” 刘建军一句话又让李贤给彻底蒙圈了。 “裴炎……不是母后的人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裴炎是你母后的人?”刘建军翻了个白眼,“他是你母后提拔上来的,但他和你母后的关系并没有好到穿一条裤子的程度。” 刘建军的比喻太粗俗了。 但李贤直接就听懂了。 “怎么说呢……你养过鸬鹚没有?” 李贤茫然。 “就是一种水鸟,这种鸟非常擅长捕鱼,渔民们通常会在它们的脖子上系上一个环,那些被鸬鹚吃进嘴的鱼就没办法被吞咽下肚,等它们回到渔船上,渔民们就只要从它们嘴里把鱼抠出来就行了。 “但让这些鸬鹚捕鱼的前提就是,得让它们饿着肚子。” 李贤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些什么。 刘建军又说:“你看裴炎,你母后一下子直接给他干到了首席宰相的地位,这像是在养鸬鹚吗?这更像是一种地位差不多对等的交易!” “所以?”李贤问。 “所以,既然裴炎这人跟你母后不是穿一条裤子,那咱们就也可以利用!” 李贤一脸茫然。 “这事儿我去安排就行,现在接着说刘仁轨。” “嗯。” “刘仁轨这人,我们得把他拉拢过来!这是你们老李家忠实的拥趸,也会是咱们短期内很强的助力,你给我介绍一下这人。” 李贤想了想,说道:“刘仁轨自少孤贫,但为人清廉正直,太宗皇帝就曾评价他‘卿职任虽卑,竭诚奉国,所陈之事,朕甚嘉之……’” “三朝元老啊?”刘建军夸张的打断。 李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但父皇健在时,他与当时的中书侍郎李义府不合,因处理“毕正义案”得罪过李义府,被贬为了青州刺史。 “甚至后来父皇发兵征讨百济的时候,刘仁轨奉命督海运,李义府在明知时机不当的情况下,强行督促他出海,船队在途中遇风沉没,死伤严重,刘仁轨也是险死还生。 “事后李义府还状告刘仁轨督军不利,父皇一度将其贬为白衣……” 刘建军啧啧道:“我还以为你父皇多英明呢,合着也会犯糊涂呢?” 李贤又瞪了他一眼,说:“作为后来者看这些事的时候自然会这么觉得了,但当时父皇被左右蒙蔽,又岂能窥得个中真相?” 刘建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嗯,你继续说。” “后来刘仁轨在百济屡战屡捷,百济王子率领自己的兵众及倭国、耽罗国使投降,大唐彻底灭亡百济,刘仁轨请命留守百济,以震宵小。 “直到麟德二年,父皇在泰山封禅时,刘仁轨带领新罗、百济、儋罗、倭国等四国酋长奔赴泰山参加祭典集会。父皇大悦,才擢升刘仁轨为大司宪兼知政事。 “之后的刘仁轨便步步高升,先后灭高丽,讨新罗,以功进封为乐城县公……” 刘建军听完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所以说这刘仁轨还是个将才?听你说这刘仁轨为官期间似乎也就跟李义府这个人结过恶?” 李贤摇了摇头:“不止,仪凤二年,刘仁轨的政令屡遭当时的中书令李敬玄反对,因此他与李敬玄的矛盾其实更大。” 刘建军一愣:“那你之前咋不说这个李敬玄?” “李敬玄死了!当时刘仁轨明知李敬玄不是将才,但是因为一心想报复他,所以向父皇请奏让其镇守西边,结果次年九月,李敬玄就在青海之战中兵败,被贬为了衡州刺史,之后没多久就病逝了。” 刘建军又啧啧称奇道:“所以,刘仁轨这人不光是个将才,还不是那种不晓变通的老顽固,这样正好,这样的人,咱们拉拢过来才有价值!” 李贤好奇问:“你打算怎么做?” “找个机会登门拜访!” 李贤一愣:“你不怕母后了?” 如果说刘建军之前拜访狄仁杰,还能因为狄仁杰位低权微而不被母后放在眼中,但现在这可是刘仁轨,是朝中权势最高的大臣! 他就不怕母后生疑了? “怕啥?你母后这会儿巴不得有人跟刘仁轨抱团呢!这样她就知道哪些人该被留在长安,哪些人该被她打包带走!别忘了,她打算迁都! “再说了,她这会儿忙着跟显子争权呢,不出意外的话,她接下来会逐渐掌控中央禁军,然后加强地方控制,显子服丧的这二十七天,是她最重要的二十七天,没精力关注咱们这两个只知道嫖娼的废物。” 李贤心悦诚服。 他想了想,又问:“那李显呢?若是按你说的李显必败,母后事后会不会也对他动手?” 李贤顿了顿,想起和李显的曾经,于是请求道:“若是母后也要对李显动手,你能帮帮他吗?最起码救下他的性命……” 刘建军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李贤的肩膀,叹了一句:“贤子,我没看错你!” 李贤愕然。 刘建军没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显子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和你不一样,他做过皇帝,这就是最大的保护伞。 “杀皇帝,和逼死废太子是两码事。 “你母后无论是为了天下舆论,还是为了稳定李唐宗室和朝中百官,都不会动显子的。” 李贤顿时放下心来。 “行了,这段时间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找个机会带着我登门拜访刘仁轨,其他的事情等着就行了,其他没事儿了,我去看看我那几个大侄儿!” 刘建军说着就朝着南院的方向走去。 李贤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刘建军说的大侄儿就是自己的三个儿子。 他刚想跟过去,却有一个婢女小跑过来行礼:“阿郎,主母回来了,遣奴婢唤您过去!” 李贤想了想,觉得相比于几个儿子,还是绣娘那边的事儿紧要,于是便随着那婢女走去。 …… 李贤回到房中的时候,绣娘正背对着他整理着什么东西,李贤视线侧过她的身子,看到那里似乎摆放着什么糕点盒。 她还听到绣娘跟长信说:“待会儿你阿爷来了,这几个胡饼就留给他,他平日最爱吃这个。” 李贤忽然想起刘建军拦腰抱着上官婉儿的样子,于是对长信比了个“嘘”的手势,静悄悄的走到绣娘身后。 然后弯腰,在绣娘的惊呼声中将她拦腰抱起。 稍稍有些沉,但这种感觉很好。 …… 那啥,做一个小小的调查。 你们是爱看这种权谋从脑子里流淌过去的剧情,还是爱看日常一些的剧情,后续做一定的调整。   (本章完) 第69章 提鞭霍霍向光仁 李贤再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天气很好,太阳直晒在头顶,让人忘了冬日的酷寒。 刘建军正在院子里跟长信说话。 见到自己,刘建军还调侃:“行啊,贤子,白日宣淫,宝刀未老嘛!” 李贤赧然瞪了他一眼,问:“有事找我?” “是有事找你,咱长安城有没有雇佣人的地方?” “雇佣人?” “嗯,你不是见着我后院那块地了么,我打算让府上奴仆们朝终南山挖一条水渠,但你也知道,咱王府的人平日也有事儿要做,挖渠的进度太慢了,这不眼瞅着春耕就该到了么,我就寻思着再雇佣些人手加快加快进度。” 刘建军想了想,又说:“顺带给光顺他们一点压力。” 李贤没太理解挖水渠跟光顺他们有什么关系,他好奇问:“你还没说你那块地打算种什么呢?难不成还种冬瓜或是粟米?” “不种那个,咱们现在有钱,还种那玩意儿做什么?就图它个头大啊?”刘建军在长信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去找你娘玩去。” 然后又说:“先说雇佣人的事儿,我这水渠忙着挖通呢!” 李贤看着长信乖巧离开,然后笑着说:“王府中这些奴子本就不擅耕种,你若是打算雇佣人来专门挖地,那咱们不如直接去买些力气大的奴子来好了。” “啧啧,财大气粗啊。”刘建军揶揄了一声,又说:“那也成,反正那地今后也都打算一直种着……对了,买点奴子种地不算豢养私兵吧?” 李贤答道:“王府上原有的奴婢都是父皇赏赐,不算制数之内,按照制数,沛王府能招募二十人。” 刘建军表现得有些惊讶:“你一个王爷就只能招募二十个奴子?” 但想了想又说:“二十个也够了,去哪儿买?” 李贤笑着说:“这得看你是打算凑合用,还是精益求精了。” 刘建军毫不犹豫的答道:“拢共就二十个名额,那肯定得精益求精了!” “那咱们就去西市,买上好的昆仑奴。” “昆仑奴!”刘建军双眼放光。 “你听过昆仑奴?” “黑人嘛!”刘建军说完,嘿嘿一笑:“你要说黑人,那还真就倍儿般配!我那块地就打算种棉花!” 李贤愕然。 刘建军这人就爱一惊一乍。 昆仑奴和棉花又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想着玩弄花草了?你若喜好这种观赏之物,我们不妨去慈恩寺讨些上品的牡丹来。”李贤心里有些好奇,又说:“你不是说要做足纨绔子弟作派么,我们去找母后讨要,她那里有绝品的双头牡丹。” “行啊,贤子,知道动脑子了?”刘建军一脸调笑,“但眼下这个关头你母后不关注我们才是最好的,你倒好,跳到她脸上蹦跶?” 李贤不服。 刘建军又说:“咱俩的形象已经在你母后心里树立起来了,再去就过犹不及了。 “而且她现在在跟显子争权,正是忙着图谋天下这种大事的时候,你这时候跑过去找她要什么牡丹,纨绔子弟的形象树立没树立起来我不知道,但你肯定得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李贤想了想,不寒而栗。 “行了,我种棉花也不是为了观赏,咱俩什么时候去西市?”刘建军把话题拉了回来。 “今天恐怕不行了,时日不早了,明日吧。” 沛王府距离西市有二十里地,一个来回的时间肯定不够。 刘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那也成,走,带你去看看你那几个儿子!” 李贤愕然:“他们有变化了?” “有了!” …… 李贤随着刘建军来到南院那块地的时候,刘建军鬼鬼祟祟的藏在了一棵大树后面。 “藏着,别让他们看着你。” 李贤下意识跟在了刘建军身后,然后朝着那道水渠看去。 自己三个儿子都没在水渠里挖地,光顺和光义还像往常一样坐在田地的角落,光顺似乎在跟光义絮絮叨叨着什么,表情很激动,但光义却是目光呆滞,仿佛神游天外。 刘建军这时候也说道:“你家老大就是个话唠,只要身边有人,他就能絮絮叨叨个一整天没完,也不管别人搭不搭理他,你家老三呢,性子有点内向,腼腆,你瞅他那小眼神。” 李贤顺着刘建军的手指看去。 光顺还在表情激动的跟光义说着什么,但整个过程都是光顺一个人说,而光义,依旧目光呆滞,仿佛在怀疑人生。 “他现在指定满脑子想着让李光顺闭嘴,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 李贤觉得刘建军说的对极了,又问:“那光仁呢?” “那小子性子最皮,但本性是好的,不愿忤逆和顶撞他大兄,又不想听他念叨,所以一个人跑远了,喏,那边!”刘建军指着东南方的田地。 李贤看到了,李光仁正跟一个挖地的奴仆抢着锄头,那奴仆不停的告饶,但李光仁就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似的,把那锄头举高,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李贤心想,自己这三个孩子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也没看到什么变化啊。 刘建军这时候又说:“你说要教这三个娃娃懂人情世故是吧?” 李贤点头。 刘建军接着说道:“这三个娃娃里,毛病最少的是老大,他只要学会什么时候该闭嘴就行了,其次是老二,这小子只是性子有点顽劣,但也不能不管,小时候还好,等长大了意识到他有超越常人的权力后,歪的是最快也最坏的。 “但老三,他太闷了,性子软弱,遇到一点挫折就能出大问题!” 李贤一脸茫然。 说实话,他觉得老三是最乖巧的。 但他相信刘建军的眼光,于是问:“那……我们就在这儿看着?” “看什么啊?忘了我当初是怎么说的?” 李贤一愣。 “别让这几个小崽子用任何方式欺负和使唤这里的奴仆,他们要是敢干,你就给我揍他们,现在都抓了现行了,你还犹豫啥!”刘建军朝着李光仁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贤迟疑了一下。 倒不是舍不得揍老二,只是觉得刘建军这法子太匪夷所思了。 王府家的二郎,使唤一下奴仆就挨揍? 但李贤还是决定相信刘建军。 他左右四顾,寻找趁手的东西。 这时候,刘建军递过来一根细长的竹条,说:“用这个,表情凶一点,照着屁股抽就行,别把孩子抽坏了,还要当着那些奴仆的面抽,要让那些奴仆们知道,哪怕是你的儿子,在他们劳作的时候也不能打扰他们!” 李贤点头,接过竹条,杀气腾腾地朝着李光仁的方向走去。 …… (本章完) 第70章 《刘建军赋》 李光仁哭得老惨了,甚至李贤都有点于心不忍。 但他牢记着刘建军的交代,在一众奴仆们惊愕的眼神中,大声斥责:“为父是不是和你说过!府上奴子们劳作的时候不许打扰他们!” 说完,又抽了一竹条。 这会儿的李光顺和李光义也跑过来了,李光义的表情有些胆怯,但李光顺却直接跪在了李贤身前讨饶:“阿爷!二弟知道错了!” 然后,又转过头对李光仁使眼色:“你快跟阿爷认错啊!” 李光仁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急急忙忙认错,保证道:“阿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不犯了!” 李贤左右四看了一下,发现那些劳作的奴子都已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对着远处的刘建军看了一眼,发现他对自己点了个头后,这才气愤的将竹条丢下。 “日后若是再犯!为父饶不了你!” 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这奴子,你日后若是敢报复他,为父非得把你屁股打烂!” 李光仁吓了一个哆嗦,连连点头。 “可……阿爷,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李光顺急忙插嘴。 “一直待下去!” 李贤心想刘建军虽然只说一个月就能见到成效,但这种事儿肯定不能告诉这几个孩子。 “今后你们就和这些奴子同作同息!他们什么时候上工、吃饭、休息,你们就什么时候上工吃饭休息!” 三个儿子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 李贤觉得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于是愤然拂袖,转身朝着刘建军的方向走。 他看到刘建军对着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还听到光顺又开始念叨了:“坏了!光仁,阿爷这回好像真生气了。 “你屁股没事吧? “我刚和光义聊的正开心,没看到阿爷过来,不然肯定提醒你! “你也别怪光义,他也听得入迷了。 “你说咱们以后不会一辈子都在这里挖地吧? “那我们岂不是和奴子没什么区别了? “难怪上次我问阿爷你们有没有郡公封号,阿爷都没搭理我,他不会真打算把咱们贬为奴籍吧? “给阿兄看看你屁股。 “要不咱们先老老实实挖一段时间地吧,说不定阿爷心软……” 李贤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大儿的确有点话唠了。 …… 一路走到刘建军身边,李贤还是一脸不解。 “这就行了?” “这就行了!”刘建军难得的解释道:“你得知道,人都是群居动物,这三个娃娃刚来的时候还有一点新鲜劲儿,但时间久了,肯定坐不住,这时候就会想找人交流,无论是说话也好,劳作也罢。 “但是呢,我又给这些奴仆们下了死命令,若是他们完不成当日的工作量,当天就没有饭吃。 “你也知道你那几个儿子,他们不帮倒忙就算不错了,这些奴仆们为了能有饭吃,谁会愿意搭理他们? “一天两天的或许还会慑于他们的身份奉承一下,但饿了几天后,发现哪怕是不搭理他们也不会受到责罚后,他们就只想忙完自己的工作了。 “这时候,你这几个娃娃就不知道干啥了,人是最怕孤独的,那些奴仆不搭理他们,三兄弟互相聊天呢又没什么意思。 “尤其这里边还有个话唠李光顺。 “你看,最先受不了的就是李光仁,李光义那小子估计也快了。 “等到这俩兄弟都离开了,李光顺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也说不下去了。” 李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然后呢?” 李贤可不相信刘建军只是为了单纯的折磨这几个孩子。 “然后就简单了,我让你下了死命令,让这几个孩子不许利用身份欺压和使唤这些奴仆,那他们要缓解无聊怎么办呢? “只能好声好气的和那些奴仆们说话,能学会好声好气的说话,就是他们通人情世故的开始!” 李贤恍然大悟。 但随后,又迟疑道:“那……若是那些奴仆们不搭理他们呢? “毕竟跟光顺他们说话就会耽误劳作……” 刘建军打断道:“忘了我之前还交代什么了?这些奴仆们谁完成的工作量越多,谁就有额外的赏钱,你那三个儿子可是明摆着的劳动力,谁只要把他们教导好了,每天就都能拿到赏钱! “利益的驱使,再加上你那三个儿子本身就身份尊贵,只要光顺他们好声好气的说,这些奴仆们哪儿会敢真不搭理他们? “他们还想不想在王府干了?” 这次,李贤心悦诚服。 刘建军果然是个小恶魔。 虽然他的这套教化之法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但不得不说,他对人性的把控简直到了极致。 他转头望向田垄里那三个垂头丧气、开始笨拙地模仿奴仆动作的儿子,尤其是撅着被打疼的屁股,委委屈屈握着锄头的李光仁,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 “行了,没别的事儿我就回我那院子了。”刘建军打了个呵欠,撑着腰,懒散地朝着他院子的方向走。 李贤转过头,笑着问:“半个时辰缓了这么久还没缓过来?” 这下,刘建军像是被踩着尾巴似的跳了起来:“什么叫没缓过来!我就是单纯的痒痒!挠一下!” 说着,还装模作样的抓了一下腰间。 李贤正要调侃他,这时,却有一个婢女小跑过来禀报:“阿郎,刘先生和子安先生到王府门前了!” 李贤一愣。 刘建军也是一愣,然后脸色变得惊喜:“快!快!老早就想见见王勃了!” 说着,拽着李贤就朝王府门口跑。 李贤心里虽然有些奇怪刘讷言为何会和王勃一起过来,但架不住刘建军太激动,被他拽着就朝着王府门口跑去。 来到王府门口的时候,李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苍老消瘦,一道身影和自己差不多的年岁,但也同样有些消瘦。 李贤心里百感交集。 这二人都是受自己牵连才被贬谪地方,单看他们的身形,就知道他们过得并不好。 李贤迎上前,正打算将两人迎进王府。 但这时,刘建军却率先冲上前,在王勃的目瞪口呆中,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王勃是吧!我是沛王府长史刘建军,你跟贤子一样管我叫刘建军就行!” 王勃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想拱手作揖,但又被刘建军抓住了手,只能讷讷道:“刘……刘长史。” “我听闻你文采斐然?” “呃,刘长史谬赞……”王勃将茫然的目光投向了李贤。 李贤想笑。 果然,任谁看到刘建军这样的人都会不知所措。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刘建军和王勃。 “那你能替我题个赋么?”刘建军一脸激动,“就叫《刘建军赋》!” …… (本章完) 第71章 刘建军奇怪的笑点 刘建军最终还是没让王勃题赋。 因为王勃盯着他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甚至还围着他转了一个圈后,便开始念道:“弘道末,余自交趾北归,重入芙蓉旧苑,见长史刘公建军侍立阶前,其形不满六尺,墨面如铁……” 刘建军听到这儿就打断了。 “别,别,别念了。” 然后一脸郁闷的嘟囔:“合着你还是个写实派?人邹忌还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呢,你这开头就说我不满六尺墨面如铁,你让后世人怎么想我?” 李贤看着一脸茫然的王勃,终于是忍俊不禁,走上前笑着开口:“刘先生,子安,刘建军性子放荡不羁,你二位习惯就好了。” 这时,王勃和刘讷言也齐齐向李贤行礼,口呼“沛王殿下”。 李贤忽然发现,经刘建军这么一闹腾,自己面对两人的时候似乎更好开口了。 刘建军这人果然处处都透露着智慧。 招呼着两人进入王府。 刘讷言率先抱拳开口:“沛王殿下,太后诏老臣和子安回京的谕旨是同一份,老臣心想这其中或有什么寓意,才随着长安而来的天使一同南下到了交趾,又携子安一同返回了京城。” 李贤恍然大悟。 难怪这俩人能同时回来呢,李贤原本还想,刘讷言隔得近,应该早就到王府了的。 王勃则是感激的对刘讷言拱手:“刘老先生不远万里带来佳音,勃感激不尽!” 随后又看向李贤,再度拱手:“臣勃……” “哎?” 刘建军忽然瞪大了眼插嘴。 王勃一脸困惑的转过头,李贤也纳闷的转头看向刘建军。 “没,没……刚反应过来你叫王勃,你继续。”刘建军尴尬的摇了摇手。 王勃虽然疑惑,但显然经过王府门前那一闹,也习惯了刘建军的性格古怪,于是点了点头,又朝着李贤拱手:“臣勃……” “噗嗤……” 刘建军又突然笑了,而且脸色涨红,像是憋着什么好笑的事一样。 他太古怪了,李贤没好气的看着刘建军,说:“你这人是怎么了?” “没……没,突然戳中我笑点了……”刘建军说完用力捶了一下他的大腿,这才勉强止住笑意,对王勃说:“那个……你继续,抱歉啊,我这人笑点低……” 王勃虽然没理解刘建军在笑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接着说道:“臣……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经历,自殿下被贬谪后,臣便在交趾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以度日,忽闻殿下复沛王之爵,便随刘先生回到了长安。” 李贤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怀。 昔日子安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现如今再见,他身上却已经多了许多岁月的沧桑,年少时的锋芒再也不见,反倒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这时,刘建军则是开口:“老刘,勃子……算了,还是管你叫王勃吧,你俩刚到王府,这一路上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的,贤子特意给你俩准备了厢房和晚宴接风洗尘,你俩要不先随奴子们下去洗个澡,捏捏脚?” 刘讷言和王勃面面相觑,但考虑到刘建军是王府长史,还是请示性的看向李贤。 见李贤没有反应,俩人这才起身拱手告退:“既如此,便遵刘长史之言了。” …… 刘讷言和王勃走后,李贤没好气的瞪了刘建军一眼,问:“为何要支开他们?” “啧啧,肉眼可见的聪明了。”刘建军笑了笑,趁李贤还没恼怒之前,又说:“没支开两个,只支开了刘讷言。” 几乎就是随着刘建军话音刚落下,房门外,王勃就一脸疑惑的折返了回来,领着他的婢女对刘建军施了个礼后,便施施然的退下了。 “沛王殿下,刘长史?”王勃一脸困惑的行礼。 刘建军径直走上了前,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引了进来。 压低声音,语气诚恳的说道:“那个……子安先生,方才某放浪形骸,实属无奈之举,想必子安先生应该也察觉到如今京中不太太平了吧?” 王勃一脸愕然的看了李贤一眼,发现李贤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忽然就不知道想通了什么,一脸的恍然大悟,对着刘建军拱手:“刘长史大义!” “大义倒是谈不上,乡野陋夫本身就不怎么通晓礼数,我还听说你们长安直呼他人名讳是不礼貌的呢,但在我们那儿就没这规矩。” 李贤看得出来,刘建军是在修弭之前直呼王勃大名的失礼。 他似乎对王勃很看重。 王勃急忙拱手,连道“不敢”,又好奇问:“刘长史不是长安人氏?” “不谈这个,时间紧迫。”刘建军摆了摆手,凑近王勃,一脸郑重的问:“子安先生回来途中,刘讷言是否试图拉拢、或是交好过你?” 王勃面色一惊:“所以……刘长史才私下叫回王某?” 李贤心想,王勃果然也是聪慧之人,一瞬间就意识到刘建军不信任刘讷言了。 “不错,召回你二人的诏令实际上是分开的,召回刘讷言的诏令是太后所下,而召回你的诏令,则是沛王殿下向太后求情所下。” 刘建军想了想,又说道:“我长话短说,当年的谋逆案存疑,沛王殿下是被陷害,如今依旧身处险境,我们信任你,但不信任刘讷言,懂么?” 王勃肃然站直,朝着李贤和刘建军郑重拱手:“勃,定当不负殿下与刘长史信任!” “回答我先前那个问题。”刘建军催促。 王勃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答道:“若说交好,这是必然的,但勃以为这属正常范畴,我与刘先生同时被召入王府,日后必是同僚,这种交好,还谈不上拉拢。”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刘建军赞叹了一句,“但这并不能让我与沛王完全信任刘讷言,或许他只是暂时蛰伏起来。 “所以,待会儿晚宴,我会交代子安先生一些事情,一切权以沛王殿下安危为紧要,还望子安先生理解。” 王勃肃然抱拳:“勃,定当竭力以赴!” 刘建军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语气调笑:“既如此,子安先生便先去享受温汤沐浴吧,若是晚宴上还是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刘讷言便该生疑了。” 等到王勃再次离开,李贤这才好奇问道:“刘建军,子安可信吗?” …… (本章完) 第72章 晚宴 在李贤看来,刘建军这么警惕的一个人,竟然会对王勃这个初次谋面的人交底,这太匪夷所思了。 “还记得咱俩之前说的死人才能信任的理论么?”刘建军顿了顿,接着说:“若是王勃没有你去求情,他会死,所以我信任他。” “你是说他会被母后谋害?” “差不多吧。”刘建军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准确的说当初那些人除了刘讷言都会死,只是我们只能救回来一个王勃。 “所以,我们也能完全信任王勃,当然了,图谋大宝的事儿就没必要告诉他了,毕竟我叫他来只是为了盯住刘讷言。” 说到这儿,刘建军笑着耸了一下肩:“贤子,有没有觉得形势一片大好?” 李贤疑惑。 “你看,咱们才来长安几天,就已经从最初的光杆司令,变得开始有了盟友,上官婉儿算一个,王勃算一个,显子、太平、狄仁杰,都算得上半个。 “隔两天咱们还能去拉拢刘仁轨,这还不是形势一片大好吗?” 李贤没好气的说:“母后那边的人手更多呢!” “不要紧,她那边都是废物,我们这边都是精英,一个顶她十个!”刘建军豪气冲天的说,然后摆了摆手,“行了,我去补会儿觉,待会儿晚宴你安排一下,多搞几个硬菜,上点牛羊肉,滋补!” 然后,就一溜烟儿的走了。 李贤哑然失笑。 但不得不说,刘建军乐观的态度给了李贤很大的信心。 越是了解武后,他就越能感觉到武后的深谋远虑,和她作对,李贤委实没有太大的信心。 还好,有刘建军。 …… 承天门闭门鼓敲响,意味着长安城进入宵禁。 平日里这个时候,朱雀大街上虽然一片寂静,但诸王公的府邸内却是灯火通明。 大唐太富饶了,这些处在大唐权力巅峰的阶层更是如此,单单白天已经不足以挥霍他们的钱财,所以夜夜笙歌,通宵达旦也屡见不鲜。 可如今先帝宾天,宴乐稍歇,整个长安城都是一片寂寥。 所以,李贤也不敢将晚宴弄得太大,只是悄悄遣府上奴子去平康坊请了几位知名的都知,关上门来主持晚宴,并献上歌舞。 李贤坐在主座,左手首位便是刘建军,只是刘建军并不老实,趁着起身倒酒的间隙,频频穿梭于舞蹈的都知娘子身边,那双手就没老实过,一会儿搂着都知娘子的腰共舞,一会儿又朝着她们的肥臀抹去。 李贤本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为刘建军解释一下的,但这时候,王勃却单手支撑着身体,将屁股挪了过来,假借着敬酒的功夫压低声音说:“刘长史真乃大丈夫!” 李贤一愣。 王勃一脸赞赏地看着在舞池中放浪形骸的刘建军,继续小声说道:“刘长史如此自污,有韩信萧何之风骨!” 李贤:“……” 他想说刘建军本性就是如此来着的。 但这会儿,刘建军却摇晃着身子朝着刘讷言走了过去,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胜酒力,踉踉跄跄的。 走到刘讷言身边,刘建军将服侍他的婢女驱赶开,大着舌头说:“去去去!没点眼力劲儿!老刘都上了年纪了,你还给他吃牛肉做什么!他咬得动么!” 然后,刘建军将那一盅被刘讷言摆的最远的冬瓜盅挪了过来,语气关怀备至的说:“老刘啊!府上婢女没眼力劲儿,怠慢你了,见怪,见怪啊! “来,你吃这个!软糯!” 刘讷言恋恋不舍的看了那一盘子牛肉一眼。 李贤心想,刘讷言被贬谪这段日子,肯定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否则也不会露出这样痴迷的眼光。 但刘建军又热情的催促:“别客气!你是贤子的先生,在沛王府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刘讷言将求助的目光望向了李贤。 李贤忍俊不禁,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跟王勃说话:“刘建军这人就是这样,爱作怪。” 但王勃看着刘建军还是一脸钦佩,继续说:“殿下怀疑刘讷言,刘长史是在替您试探他呢!” 然后,又忽然惊咦道:“咦?这艺伶唱的什么曲子?我以前不曾在长安听过?” 李贤一怔,然后听出了那都知唱的正是刘建军那首《水调歌头》,于是笑着说:“这词曲正是刘建军所作,名唤水调歌头。” 王勃眼前一亮:“刘兄弟如此有才?” 竟是连称呼都变了。 李贤想起刘建军曾经所作的《蜀道难》,于是又笑着将《蜀道难》背诵了一遍,说:“本王昔日在巴州听刘建军诵这首诗时,便想着将他引见给子安,如今,你二人倒还真是见面了。” 王勃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念叨:“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彩!实在是彩!” 念完,他突然捧着酒杯站起身,走到刘建军身边,敬酒,神情激动:“刘兄大才,勃自愧不如!” 正在“督促”刘讷言喝冬瓜盅的刘建军被王勃弄得一愣,将冬瓜盅试探着往王勃面前递了一下:“你也想喝了?” 王勃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还沉迷在那首蜀道难之中,激动大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勃只以为当今大才,唯杨令明与卢升之耳,今得见刘兄这般高才,方知人外有人,当浮一大白!” 说着,王勃将酒杯举起,一饮而尽:“我干了!刘长史随意!” 刘建军现在才反应过来,一脸好奇道:“你说的杨令明与卢升之,可是杨炯和卢照邻?” 王勃也知道刘建军不通表字了,点头:“不错,我与这二人虽见面颇少,但也相交甚欢,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将他二人引荐给刘长史!” 刘建军则是好奇问:“哎,跟你们仨齐名的不是还有个骆宾王么?怎么没听你提起他?” 王勃面露不屑:“蝇营狗苟之辈!我耻与之为伍!” 这会儿,李贤也走了过去,四人围着刘讷言的案桌坐了一圈,李贤笑着解释:“骆宾王在母后临政期间曾被控坐赃入狱过。” 刘建军恍然大悟。 “陷害,一定是陷害!” 王勃面露不屑,刘讷言眼里只有那碟牛肉。 刘建军好像还是很气愤,愤愤然抓起刘讷言桌上的牛肉,然后一把塞进嘴里,将李贤拉在一边,压低声音,含糊不清:“贤子,骆宾王也有用!” 李贤愣了一下,转身看向王勃,同样低声问:“你是说……” “对,这事儿也让王勃来。” …… (本章完) 第73章 刘讷言和王勃的任职 李贤还是不解。 刘建军又问:“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裴炎么?” 李贤茫然点头。 “嗯……你脑瓜子是简单了一些,这事儿跟你不太好解释,你只要知道这一切是针对他就行了,你母后能用刘仁轨,那咱们也就能用同样的方式来用裴炎。 “但他终究不是咱们的人,咱们也不能像你母后一样直接命令他,所以要利用起来会有点麻烦,需要一些媒介,骆宾王就是这个媒介。” 刘建军说话总是这么气人。 还听不懂。 可这时,刘建军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掌,招呼道:“来来,姑娘们,今儿都散了啊!今日的宴会就到此了,劳烦各位姑娘献舞了!” 听到刘建军招呼,舞池中歌舞的都知们向着在场众人盈盈一拜,便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走了下去。 刘建军这时又“醉”了,踉踉跄跄地走到刘讷言身边,大着舌头说:“老刘啊!您是贤子的先生,又跟我是本家,这次回来沛王府……我非常欢迎……欢迎,要对你委以重任!” 李贤看到刘讷言双眼在放光。 刘建军则是继续说道:“我呢!作为沛王府长史,要安排调度王府内的人,思来想去,觉得王府内最重要的差事就是……教导几位小郎君!” 说到这儿,刘建军努力的睁了一下眼睛,像是不胜酒力,揽着刘讷言的肩膀,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李贤忽然有点心疼这老头。 他现在在努力的支撑着不让身体侧倒下去。 “你想啊,几位小郎君是什么?是贤子的儿子!是王府未来的希望!是接班人!是不是需要一个好老师来教导!” 刘讷言茫然点头:“刘长史是要老朽……” “教三位小郎君写字!”不等刘讷言发问,刘建军就接着说:“您也看到了,咱们沛王府不比东宫,平时没那么多事儿,就我这么个沛王府长史,还接了教导三位小郎君的差事呢! “可以说,教导三位小郎君,就是咱们沛王府天大的事儿!沛王殿下把这事儿交给您,完全是出于对您的信任啊!” 刘讷言讷讷道:“可……” “您以前教过贤子,效果是怎样的大家都看出来了,贤子都被教得直接挂树了……呃,您想,您要是接了这份差事,那可就是两代沛王之师啊!这是多大的荣耀,是殿下对您多大的信任!” 说到这儿,刘建军痛心疾首:“您可不能辜负沛王殿下对您的信任啊!” 这回,刘讷言表情一肃,抱拳道:“老臣……定不负殿下和刘长史信任!” 刘建军这才笑着点头:“对了,沛王殿下考虑到您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还特意让王勃协助您,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您要是有什么研墨啊、镇纸啊这些力气活儿,都交给他来做就行!” 刘讷言又微微张了张嘴,茫然的看向王勃。 王勃肃然起敬,抱拳道:“勃,谨遵刘长史之令!” 那表情,仿佛这些本该由书童们来做的琐事是什么神圣至极的任务似的。 刘建军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手:“那行,以后咱们大家就是同僚了,您二位在沛王府的这份差事具体叫什么官职,我这个乡野陋夫也搞不清楚,回头让贤子给你俩分一分就行。 “那咱今天就到这儿了,二位舟车劳顿,回去后好好休息,明天早起,咱们就一起共建沛王府繁荣和谐大家庭!” 说着,刘建军右臂举上前作打气状,语气激昂慷慨:“为了沛王府的繁荣和谐!” 刘建军这个动作李贤倒是看懂了,但刘讷言和王勃却是一脸茫然。 眼看着场面就要一片尴尬。 但李贤知道,刘建军这人从来都不会尴尬。 果然,刘建军直接走到刘讷言和王勃身边,将他们的右手扶起来,和他做出一样的手势,然后说:“来,跟我学,咱们一起喊!气势足一点! “为了沛王府的繁荣和谐!” 刘建军激昂慷慨的喊。 王勃和刘讷言抹不开面,小声的嘟囔:“为了……沛王府的繁荣和谐……” “大点声!为了沛王府的繁荣和谐!” 李贤在旁边看得想笑。 然后,就看到刘建军把目光看了过来,催促:“贤子,愣着干嘛?一起啊!” 李贤:“啊?” 刘建军大声:“为了沛王府的繁荣和谐!” 众人面面相觑:“为……为了沛王府的繁荣和谐……” 刘建军:“大声!为了沛王府的繁荣和谐!” 众人齐声,声嘶力竭:“为了沛王府的繁荣和谐!” “很好,咱们再来一遍……” “刘建军!” 李贤终于忍不住,恼怒地制止了刘建军的胡闹。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 李贤心里惦记着刘建军说的买昆仑奴的事儿,早早的就来到了刘建军院子门口。 刘建军没在。 李贤问了那位叫翠儿的婢女,才知道他带着王勃和刘讷言去南院那片田地去了。 于是李贤又一路来到南院,终于见到了刘建军。 李贤还没开口,就见到刘建军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说:“行了,先走,好不容易把这老头糊弄过去了!” 李贤抽空转过头,看见刘讷言正站在一片田地前,他的面前是哼哧哼哧垦地的光顺他们,而他自己则是左手攥着一卷纸张,右手拿着笔墨砚台,满脸茫然。 王勃则是双手交叠于腹前,直挺挺的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好像还在憋着笑。 李贤觉得刘建军太过分了,想了想,说道:“刘先生此人虽然迂腐了些,但……他之前待我都是极好的。” “哟,你还嫌别人迂腐了?” 刘建军夸张的看了李贤一眼,然后说:“放心了,我心里有数的,要是最后发现咱们真冤枉这老头儿了,我回头专门登门负荆请罪就是,但眼下咱们还是得把他晾在一边。 “因为这二十七天不光是你母后最重要的二十七天,也是咱们为数不多能为所欲为的二十七天! “这老头在边上,许多事咱们不方便做!” 李贤若有所思,问:“那,去买昆仑奴也算是计划的一环?” “肯定算!”刘建军毫不犹豫的回答。 …… (本章完) 第74章 枭首 西市距离沛王府足有二十里地,李贤本来是打算将王府步舆驱过去的,但刘建军说多走走路有益身心健康,所以李贤就跟着他步行朝着西市走了过去。 一路上,刘建军絮絮叨叨:“贤子,咱俩走过去可不光是为了锻炼身体,最主要还是低调知道么! “就你那驾辇,前面六个人清道,两边十二个人护卫,后边还跟着一大堆举着棍棒旗帜的的人,招摇过市,太高调了!” 李贤没搭理他,他只觉得自己的腿都快断了。 本以为到了长安就不用这么远距离走路了,结果还跟在巴州的时候一样。 “什么棍棒旗帜,那叫仪仗。”李贤没好气的说。 “都一样。”刘建军一脸无所谓,可忽然,他又惊呼:“前面这么热闹?” 李贤愕然抬头朝前看去,俩人已经到了西市口,前面一大堆麻衣百姓簇拥在一起,站在后面的人还踮着脚朝前面看,仿佛在看什么热闹。 李贤解释:“这地方是西市的刑场,估计是又有人被执刑了……” 李贤话没说完,刘建军就一脸好奇:“啧啧!那这热闹得凑凑!” 李贤无语。 人脑袋被砍下来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拗不过刘建军,刘建军走了二十里的路还生龙活虎的,拽着他就往人群里钻。 旁边有百姓露出不满的神色,但看到两人身上的衣服非富即贵,又硬生生的将不满的话吞咽了下去,李贤还听到人群里有人嘀咕:“什么时候官老爷也过来凑这热闹了?” 刘建军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拉过一个老汉就问道:“老人家,这里边砍头的是谁?” “谁知道呢!说是个刺史,从地方上特意拉回长安砍脑袋的,怕是犯了什么天大的事儿!”老汉很健谈,也或许是看出刘建军衣着华贵,接着说:“咱这儿可好久没杀过这种大人物了!这世道喽……” 老汉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个年轻些的汉子拽了拽他,朝刘建军歉意道:“小郎君,我阿爷年纪大了,就喜欢念叨,您莫往心里去!” 但刘建军没听他的,只是朝着李贤使了个眼色。 李贤现在的心情也很复杂。 他在听到老汉说刺史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刑场中受刑的人是谁了。 丘神勣。 大唐安定繁华,鲜少有刺史这种级别的官员被当众枭首,除了丘神勣,李贤想不到其他人。 近一个月过去,他终于要被行刑了吗? 丘神勣犯的事儿牵扯到自己这个皇子,需要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组成“三司”共同审理,若是再算上将他提审进京的时间,一个月也不算晚了。 刘建军拉着他就朝里边挤,人群被推搡,但看到俩人的穿着后都选择忍气吞声,所以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刑场最前面。 李贤也看到了那跪在刑场中央的人。 正是丘神勣。 李贤上一次见到丘神勣,还是他担任左金吾卫将军的时候。 作为禁军十六卫之一的统领,那时候的丘神勣意气风发,勇武不凡,但现在的他却是蓬头垢面,胡须和头发杂糅在一起,若不是那道高挺的鼻梁,李贤甚至都要认不出他。 丘神勣低着头,李贤和刘建军站在人群中也不算起眼,丘神勣没看到他们。 那主持行刑的官员抬头看了看日头,便高呼:“午时已到,行刑!” 接着,李贤便见到那刽子手走向前,抓着丘神勣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揪起来,脸面向下方观刑的百姓。 这是验明正身的流程。 丘神勣的脑袋在刽子手的手中,不受控制的向场下的所有人转动,很快,就看向了李贤的方向。 几乎就是瞬间,李贤就知道,丘神勣和自己的目光对视上了。 李贤看到丘神勣的脸上忽然出现笑容,双眼在一瞬间瞪圆,表情狰狞的看着自己的方向,他像是癫狂了似的大笑,笑声甚至让李贤觉得胆寒。 “哈哈哈……” 甚至那刽子手手中枭首刀高举过头顶的时候,他还在大笑。 没有人知道他忽然大笑的意义。 但也就是一瞬间,笑声戛然而止。 刽子手手中的枭首刀落下,丘神勣的脑袋就像是一颗绣球似的滚落在了地上,滴溜溜的滚出去许远,一双眼睛还瞪得老圆。 “鬼鬼,这家伙要是还有意识,这样转几个圈不得晕死了?” 耳畔传来刘建军的惊叹声。 李贤回过神来,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 刘建军这脑回路果然和别人不太一样。 接着,李贤便看到那刽子手将丘神勣的脑袋捡起来提在手上,又插在了一根木杆上,高高悬起。 丘神勣的那颗脑袋在木杆上转悠了几圈,李贤甚至担心它会半途掉下来,但最后,那颗脑袋稳稳当当的被挂在了杆子上,目光正看向人群,像是一个垂首忏悔的人。 双眼还是瞪的老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贤觉得那颗脑袋,似乎在盯着自己看。 “走了!”刘建军忽然拍了拍李贤的肩膀。 李贤沉默的跟在刘建军身后,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知道丘神勣在今天行刑,所以才专门挑今天来买昆仑奴的?” “我哪儿有那么神!” 刘建军翻了个白眼,说:“不过这样也好,了却了你一桩心事了!” 李贤抿了抿嘴,想起在巴州的时候丘神勣对自己和妻儿的折辱,心里忽然就开怀了。 丘神勣死的好。 李贤问:“你以前不是说人没死在你面前才不怕吗,刚才丘神勣的脑袋可就滚在你面前,你不怕?” “有点,但人又不是我杀的!” 刘建军大大咧咧,然后拿肩膀撞了一下李贤,说:“贤子,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自己操刀子上是最愚笨的方法,一般都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 “就像咱俩在巴州对上丘神勣第二波狗腿子的那回。” 李贤笑着问:“那不愚笨的方法呢?” “借刀杀人。” 刘建军语气顿了顿,接着说:“若是可能,我希望咱俩以后都不用亲自操刀子上,就藏在背后,把那些魑魅魍魉杀个精光,用他们自己的刀。 “然后,君临天下。” …… (本章完) 第75章 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 刘建军现在就在“君临天下”。 他正站在口马行门口,和一群胡商讨价还价,二十个昆仑奴对于这些胡商来说也属于大买卖,尤其刘建军要的都是那种上好的僧祇奴,单个僧祇奴的售价最低就得十贯钱。 所以,这些胡商都在讨好似的围绕着刘建军,用不太流利的唐话跟刘建军讨价还价。 至于刘建军嘴里说的什么东非黑人,南亚黑人,李贤倒是只能听懂个大概,看那些方位词,刘建军应该是把这些昆仑奴按地域划分的。 “你可拉倒吧,这不是纯种黑人,一看就是尼格利陀人……哎,这黑大个儿不错!” 刘建军在那些昆仑奴里穿梭,走到一个昆仑奴跟前,掰开他的嘴唇看了看牙口。 “这家伙,夜里不张嘴都看不见他!这个算上!” 这是又拍板下一位了。 李贤很好奇,方才那胡商推荐的昆仑奴卖相也不错,肤色黝黑如墨,头发蜷呈螺壳状,若是买回去摆在王府门口,就像是一尊怒目金刚似的,定然会很有排场。 但刘建军没看上。 不止这个,实际上那些胡商推荐了许多品相极好的昆仑奴,有蓬发带金斑的,有肩宽背厚的,但刘建军似乎就瞅准了那种“铁胎子”,胡商们很懂得看人眼色,后续便只给刘建军推荐那些铁胎子了。 于是,很快他便挑好了二十个昆仑奴,屁颠屁颠的来到了李贤身前。 伸手:“贤子,掏钱!” 李贤问:“多少钱?” “二百三十贯。” “这么重的钱怎么付?”李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到那胡商跟前,问:“你这里可有市券?” 这种专门的口马行都会有官府的人驻扎,并颁发“市券”,用作交易凭证和合法手续,当然,对于买家来说,这就是便宜行事的工具。 奴隶买卖涉及大额交易,无论是铜钱还是绢帛都不方便,所以买家就可以和卖家签订市券,预支付一部分的定金,然后由卖家送货上门,再结清尾款。 那胡商连忙点头哈腰的应“是”,又说:“咱们都是正经的胡商,都在官府办过市券的!” 说着,便捧来了一卷盖有官府大印的文书,李贤核对了一下文书上的商铺地址和编号,便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只银饼,问:“今岁的定钱涨到两成了?我记得前两年才一成。” 胡商盯着李贤手里的银饼嘿嘿笑:“还不是那帮海贼闹的,近两年他们在登州、莱州、沿海诸道掠卖了大量的新罗婢,那些新罗婢没训化,卖到长安来后闹了不少事,弄得咱们这些正儿八经的粟特商人也不好做生意了。 “大唐官府照顾咱们,所以特地将定钱翻了一番。” 说完,又歉意的笑了笑:“贵客您只要不反悔,这定钱涨不涨的,也没多大区别!” 李贤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大唐天恩浩荡,尔等需懂得感恩才是。” 然后将银饼递了过去。 两百三十贯钱并不算多,之前武后安抚李氏宗族的人发放到沛王府的赏钱就不止这些。 再说了,这钱是给刘建军花的,那就值。 见李贤没有异议,那胡商立马点头应“是”,然后笑呵呵的将银饼收下,也不称,只是放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便在市券上压上了手印,然后又乐呵呵的将市券双手奉给李贤。 问:“贵客府邸在何处?” “芙蓉旧苑,沛王府。” …… 回去路上,刘建军啧啧称奇:“原来长安大桩买卖是这么个交易法儿呢?” 李贤没好气的说:“那不然呢?你当人人都是大力士,扛着几百上千斤的铜钱满大街跑?” 刘建军嘿嘿笑了笑,又问:“方才那胡商说海贼,是怎么回事?咱大唐沿海还有海贼?是倭人吗?” “海贼历朝历代都屡禁不止,我大唐已经好了许多了,只有零星点点,而且这些海贼一般不敢劫掠我大唐商船,只敢抢夺那些外邦来船,至于你说的倭人,应当也有吧。” 李贤思索了一会儿,道:“日本国虽然尊我大唐为天朝上国,但其地贫瘠,也不乏有流民落草为寇的可能。” 刘建军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问道:“那这种口马行应该归咱们长安的官府管辖吧?” 李贤点了点头:“实际上主管口马行的都是各地州级长官,也就是说,咱长安的口马行应该归雍州长史来管。” 刘建军愣了一下,问:“雍州长史?你不是雍州牧吗?他是你直接下属?” “昂。” “意思这地儿也归你管?”刘建军瞪大了眼。 “我那职位就是个虚职!”李贤没好气的说:“你这些天见到我有政务处理了吗?” “那倒也是。”刘建军点了点头,又感慨道:“这雍州长史看起来也是个人才,不过从没听说过。” “他叫苏良嗣,早年曾任周王府司马,常对时任周王的陛下进行诤谏,深受陛下赞佩。”因为在外面,李贤也没有直呼李显的大名,接着问道:“你如何知晓这人是个人才?” “那胡商不是说了么?沿海诸道闹了海贼,影响了胡商的生意,他远在长安,对海贼之事鞭长莫及,但又不能看着胡商们的生意堕了下去,毕竟这关系着长安的税收,就想出了这么个涨定钱的法子。 “对长安人来说,涨定钱不会影响最终的成交价格,对胡商们来说,涨的定钱就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保障,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见微显著,说明这人的经济头脑还行,看来你们老李家还是有些人才班底的。” 李贤没好气的说:“那你还笃定母后必胜?” 刘建军叹了口气:“没办法啊,你们母后把你们几个皇子都养得太废了,好好的一盘棋下的稀碎……” 话没说完,李贤便见到刘建军双眼一亮,朝着巷尾的方向跑去。 李贤目光追着刘建军,发现那里有几个幼童正在斗草,这大冬天的草木枯竭,这些幼童找来的草大多都是枯黄色的,他们将这些草结成环,佩戴在胜出者的头上,嬉笑追逐。 刘建军小跑过去,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子,不怀好意的笑:“喂,教你们一首歌谣怎么样?” 那几个幼童也不知道是被歌谣吸引,还是被刘建军的铜钱吸引,纷纷凑了过来。 刘建军则是清了清嗓子,唱道:“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 …… (本章完) 第76章 屏蔽天听 李贤看着刘建军让那群幼童唱了好几遍后,这才将手里的铜板子挨个的放在他们手上,又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便屁颠屁颠的走了回来。 李贤好奇问:“你教他们唱歌谣是何意?” “你甭管,让箭矢再飞一会儿。”刘建军故作神秘,又说:“行了,该办的事儿办得差不多了,你那头找刘仁轨的事儿安排的怎么样了?可得赶在显子服丧前定下来啊!” “咱们明天就可以去拜访。” “好,那就明天!” …… 第二天。 刘建军早早的就来到了李贤门前。 李贤随着刘建军出门,看他身后也没有跟着担礼的奴子,于是问:“咱俩就这么空手去?” “咱俩过去是证明自己值得被投资,不是去玩贿赂那一套,送什么礼?”刘建军顿了顿,又说:“送礼就意味着有求于人,但咱们是去和他结盟,姿态摆低了反而让人瞧不起。” 然后他又转头对着门童吆喝:“待会儿有个胡商过来送昆仑奴,你们接手一下,等我回来安排!” 李贤觉得刘建军说的有道理。 从王府出来,两人未着步舆,步行朝着刘仁轨的私宅而去,刘建军甚至还在路上买了俩开花馒头充当早餐。 李贤俩人到刘府门口的时候,只是表明了身份,那门童便恭敬的将两人请了进去。 刘仁轨的私宅并不算大,当然,这是相比于芙蓉园而言的。 大唐官员的府邸需严格遵守规制,三品官以上堂屋不能超过五间九架,门屋三间五架,刘仁轨现如今虽然升迁至了正二品左仆射,理论上能顶格修,但他的宅子还是以前担任大司宪时候的旧宅,不过两亩余地。 足见其恭俭自持的性格。 门童将两人领到了一间门屋前,然后朝屋内轻唤:“相公,沛王殿下来访!” 没一会儿,李贤便见到一道清癯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到自己身前,恭敬拱手行礼:“沛王殿下到来,老臣有失远迎!” 李贤虽然和刘仁轨交际不多,但也对这位老臣有印象,急忙拱手还礼:“本王贸然造访,是该刘公勿怪才是。” 李贤姿态放得颇低,言语间给足了这位老臣面子。 刘仁轨直起身,面容清癯,目光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侧身让开通路,伸手做请状:“殿下折煞老臣了,且请堂内用茶。” 李贤点头,迈步而入。 刘建军自然也跟在后面,一同进了厅堂。 这厅堂果然如宅邸外部一般,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与规整。 地上铺着清洁的席簟,正中设一张黑漆矮榻,两旁各有数张客席,屏风素净,仅悬一幅字画,墙角铜炉中升起袅袅轻烟,散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刘仁轨请李贤于主客位坐下,自己方于主位相陪。 刘建军则自寻了下首的一个位子,很自然地跪坐下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刘仁轨的目光在刘建军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问道:“沛王殿下此番莅临寒舍,是……” 李贤看了刘建军一眼。 刘仁轨注意到了李贤的动作,于是又拱手向刘建军问:“这位小兄弟是……” 李贤急忙顺势介绍道:“刘公,此乃本王新任的沛王府长史,刘建军。” 刘建军立刻站起身,向刘仁轨行了一个规整的揖礼:“下官刘建军,见过刘仆射。” 李贤心想,刘建军果然能很快融入长安,至少这个揖礼已经像模像样了。 刘仁轨目光在刘建军身上再次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语气平和地说道:“原来是刘长史,不必多礼,请坐。” 刘建军没坐,而是直接开口:“实际上,下官此次随沛王殿下登门,是为了和刘公结盟而来!” “噢?” 刘仁轨的表情似乎毫不惊讶,反倒是带着一些讥笑的看着刘建军,问:“恕某愚钝,某乃帝国之仆射,效命于当今圣人,却不知要与殿下结的是何盟?又与何人相抗?某愚钝,还请刘长史明示。” 然后,看向李贤,语气带着一丝质问:“沛王殿下莫非有了不臣之心?” 李贤心里一紧。 但紧接着,刘建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刘公说笑了,是与何人相抗,刘公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才是,否则,刘公这仆射之职又从何而来?” 这回,刘仁轨的目光落在刘建军身上才多了几分重量。 问道:“方才沛王殿下说你叫……” “刘建军,未曾及冠,未有表字。”刘建军再度拱手,表情没有丝毫因为刘仁轨没记住他名字而起的不虞。 “少年才俊。”刘仁轨赞叹了一句,然后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问:“然后呢?” “然后,移政东都,留刘公镇守长安。” 几乎就是刘建军话音刚刚落下,刘仁轨的眼中就射出锐利的光芒,仿佛一瞬间就从一个清癯温和的老者,变成了锋芒毕露的政客。 半晌后,他微微闭上了眼,说:“且说说你这结盟,需要老夫做什么。” “想必刘公这些天也听说过沛王殿下的放浪形骸了……” “不曾听闻。”刘仁轨毫不客气的打断。 “……无妨。”刘建军顿了顿,接着说:“我等请求刘公所做之事,说简单些也就四个字,屏蔽天听!” “天?” 刘建军耸了耸肩:“与天无异。” “详细说来。”刘仁轨问。 “我等需要刘公镇守长安的这段时间,让天看见沛王殿下还是那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 这次,刘仁轨将目光看向了李贤:“所以,现在的沛王殿下就不再是你口中那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了?” 这话虽然还是对刘建军说的,但任谁都能听明白这话实际上是在质问李贤。 甚至他脸上都带着几分让李贤感到愧疚的讥讽。 李贤抿了抿嘴。 他现在才知道,当初他被贬谪巴州,伤的不只是那些跟随自己的老臣,还有那些暗地里支持李家的老臣。 一阵愧欠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看着因为自己学会礼制的刘建军,忽然想到,这些老臣是不是曾经也像刘建军这样为李家、为自己筹谋过? 可自己一朝卷入谋逆,却伤透了他们的心。 这次,刘建军刚准备开口,李贤就看向刘建军,打断了他:“刘建军,这次我来。” 表情郑重。 刘建军李贤对视了一下,似乎是感受到了李贤眼中的郑重,忽然笑了笑,说:“那你来。” 然后一屁股坐了回去。 李贤则是站起身,对着刘仁轨郑重躬身一礼。 “刘公,贤愚钝,未曾有什么变化。” …… (本章完) 第77章 说服刘仁轨(加更求点月票) 在刘仁轨愕然的眼神中,李贤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刘仁轨的目光。 声音沉稳,不再有之前的犹疑:“贤愚钝,未曾有变。变的,是时局,是贤昔日懵懂,未能体察的忠臣苦心,以及……迫在眉睫的社稷之危。” 刘仁轨眼神微动,但面色依旧沉静,只淡淡道:“殿下请直言。” 李贤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过往的颓唐与眼前的决心都凝于这一息之间。 “昔年为储君,贤年少轻狂,或耽于享乐,或囿于意气,以至遭奸人构陷,身败名裂,远窜巴州。 “彼时只觉天崩地裂,满腔冤愤。然巴州数月,风霜砥砺,冷眼旁观,始知昔日之失,非独在奸佞,亦在贤自身德不配位,识人不明,更负了如刘公这般,一心匡扶社稷、维护李唐正统的老臣期望!” 他话语诚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提及“李唐正统”四字时,更是刻意加重。 刘仁轨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中的讥讽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李贤继续道:“父皇宾天,新帝登基,本是国丧,理当君臣同心,共度时艰。 “然则,母后何以急不可待,要趁陛下服丧之机,大肆擢升亲信,调整要职,甚至……意图迁政东都,留刘公您坐守这已是空壳的长安? “刘公。” 李贤向前微倾身体,语气愈发恳切,“您乃三朝元老,功勋卓著,素享清望,母后留您镇守长安,表面是倚重,实则如何,以刘公之明鉴,岂能不知?” 李贤经刘建军分析,已然知道了武后迁都的真正意图。 武后虽威重,然根基未稳,尤其是这关陇之地,多少勋旧世家,心中所向仍是李唐,刘仁轨这位留守长安的仆射,看似位高,实则已被架空了大半实权,更像是一面被用来稳定关陇旧族的旗帜。 “殿下。” 刘仁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即便如你所言,老夫一介老朽,留守长安,无兵无饷,即便有心,又能如何?太后之威,如今无人能及。” 他的话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也是一种试探,李贤听出来了。 “如刘建军方才所言,贤所求刘公,唯屏蔽母后圣听尔!” 刘仁轨眼中出现短暂的欣慰,李贤留意到了。 但几乎就是瞬间,刘仁轨眼中那抹欣慰就消失不见,目光如电,直射李贤,“一个刚刚脱罪,毫无根基的废太子?沛王殿下,你如今有何凭恃,敢与老夫言这些?” 李贤的心猛地一跳,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建军,刘建军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贤确无根基。”李贤坦然承认。 “兵权、财权、朝中党羽,贤如今一无所有。但贤有两点:其一,乃父皇血脉,高祖太宗正统传承之名!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无比坚定,“贤有历经巴州磨砺后的清醒,有必死以赴、重振李氏之决心!贤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畏惧母后、束手无策的荒唐太子了!” “至于凭恃……”李贤目光看向刘建军,温和的笑:“刘建军便是贤最大的凭恃!” “贤不需要刘公立刻举旗反之,只需刘公在留守期间,对贤放任自流,贤会在长安继续沉溺酒色,碌碌无为,而刘公只需对洛阳来的窥探,证实这一点即可。 “如此,母后对贤的戒心便会降至最低,这就足矣。” 这次,刘仁轨没再看向李贤,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刘建军,问:“殿下对刘长史很信任?” “他值得!”李贤语气铿锵有力。 刘仁轨沉吟了一会儿,又问:“昔年谋逆案,老臣或可为殿下洗脱……” “刘公。” 这次说话的是刘建军,他嬉笑着看向刘仁轨,拱手说:“您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又何必用这种手段来试探下官?沛王殿下的罪名不能洗,至少现在不能洗,甚至这身罪名留着才是好事!” 李贤一愣。 他发现自己虽然已经足够“聪明”了,但面对刘建军的时候,还是有些想不通他在想什么。 李贤倒是能理解洗刷谋逆罪名这件事不重要,但他怎么都想不通,怎么谋逆的罪名在刘建军嘴里反倒还成了好事了。 但接着,李贤就见到刘仁轨突然哈哈大笑。 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目光带上了温和的笑意:“殿下不解?” 李贤有些尴尬,但还是诚实点头:“贤的确不解……实际上,贤方才所说的这些,也都是刘建军告诉我的。” 刘仁轨毫不奇怪,笑着说道:“殿下宅仁,老臣是知晓的,但若说殿下被贬这段时间就变得智近乎妖,老臣也是断然不敢相信的。” 李贤又尴尬的点了点头。 “老臣身在朝堂漩涡之中,方才知晓太后动了迁都的心思,但这位刘小兄弟居于沛王府之中,却能洞晓朝中天机,说是当世孔明也不为过,殿下有此人辅佐,老臣心慰!” 李贤虽然不懂这短短的瞬间刘仁轨想通了什么,但也听出来了他言语中的亲近之意。 于是惊喜道:“刘公……您……” “殿下且大胆行事!等到太后移政之日,老夫在这长安城虽不说一手遮天,但戳瞎些小鬼的眼睛还是没有问题的!” 刘仁轨豪迈的笑,随后,又看向李贤,郑重嘱托:“殿下,您这位刘长史是异人,远胜过昔日张大安之流,殿下今后但有所虑,皆取刘小兄弟进止为宜!” 李贤喜不自禁,急忙拱手:“贤,谨遵刘公教诲!” 刘仁轨哈哈一笑:“行了,殿下,寒舍简陋,也就不留您进斋了,老朽还有些公务要忙,殿下且去声色犬马便是!” 说完,脸上流露出李贤难以形容的感慨:“李唐……有望!” …… 李贤和刘建军退出刘府的时候,刘建军长呼了一口气,感慨:“行啊!贤子!我本来还以为要给这老头许以重利的,没想到你三两句话就给他搞定了!” 李贤刚想说话,刘建军又感慨道:“说实话,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你们眼中的忠义,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就为了所谓的忠义,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这在我看来太匪夷所思了。” 李贤不解:“忠义不是先贤至理么?” 刘建军摇了摇头,忽然说:“贤子,别辜负了这些老臣。” …… (本章完) 第78章 迂腐的刘讷言 李贤和刘建军回到沛王府的时候,看门的奴子直接迎了上来禀报:“阿郎,刘长史,先前是有个胡商领来了二十个昆仑奴,那胡商就收了二百贯钱,说抹去的零头是献给大王的。” 刘建军“哟”了一声,赞叹道:“还挺会来事儿!” 然后看向李贤,问:“贤子,去看看?” 李贤心想眼下也没什么事儿,便点了点头。 …… 那群昆仑奴被府上的奴子领到了刘建军的那块地上,路上,领路的奴子跟李贤和刘建军汇报:“阿郎,刘长史,奴之前检查过了,这些昆仑奴都是阉干净过的,下门牙也被敲掉了两颗……” 刘建军好奇的插嘴:“说起这个,我之前挑这些昆仑奴的时候就好奇了,阉这些昆仑奴的原因我倒是知道,为何还要把他们下门牙敲掉两颗?” 李贤笑着解释:“这兴许是胡商那边的习俗,说是将这些昆仑奴敲掉两颗门牙,就能让他们记不得回去的路。” 刘建军嗤之以鼻。 领路的奴子见刘建军和李贤不说话了,这才接着说道:“他们的奴籍文书奴也检查过了,都没有问题,那些胡商送来昆仑奴的时候搭了一天的口粮,照例来说,是要将他们先饿三日的……” “不用饿。”刘建军又说,“我就指着他们去南苑挖那块地呢,三德子他们一群人一天都挖不了十丈,要再把这些昆仑奴饿三天,我那水渠还挖不挖了?” 领路的奴子也习惯了听从刘建军的话,急忙点头应“喏”,又道:“旁的也便没了。” 没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南苑那块地前面。 李贤老远就看到了那群黑塔一样的昆仑奴,那些昆仑奴没有穿着上衣,只用一条粗麻布兜着裆,长安的冬天很冷,他们原本乌黑的嘴唇都泛出了青紫色。 转头看向刘建军,他正低着头四处找寻着什么。 李贤好奇问:“你在找什么?” “没,就一见着他们,手里就想攥条鞭子……” 李贤没好气的说:“这些昆仑奴都是驯化过的,不必让你这个连马都不会驯的门外汉再驯一回!” 刘建军连驯服好的马都不会骑,还想着驯人了。 但这会儿,又一道脸皮都冻成了乌青色的身影走了过来。 刘讷言。 对于这个曾经的先生,李贤心里实际上是很复杂的。 刘讷言的性格,就像是所有刻板印象中迂腐的老夫子一样,不懂变通,拘泥礼数,用刘建军的话来说,这样的人也是最好道德绑架的。 但他待自己是极好的。 至少曾经待自己是极好的。 在那个身边都是饕餮般的目光环伺的时候,只有他,看自己依旧只是夫子看学生、臣子看天家的眼神。 可刘建军又说他现在不值得完全信任。 所以李贤也很头疼,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对待他。 “殿下,殿下!”刘讷言一跑过来就声泪俱下的哭诉:“殿下!三位小殿下……抡了一天的镐头啊!老臣今早就备好了《兰亭序》摹本,可等到都快日落,墨砚冻成冰坨,狼毫都硬挺挺地支棱着,三位小殿下还是没工夫练字啊!” 李贤还没开口,刘建军就好笑的说:“老刘,今早上不是就跟你说了么,你不用着急,就等他们闲下来再去教就行,哪怕一天只练一个字……” “刘长史!”刘讷言一脸悲愤的打断。 “您可知三位小殿下如今成了什么模样?大殿下往日舌绽莲花,如今却只知闷头垦地,三殿下向来尊师重道,如今竟对老夫的话充耳不闻,最可叹二殿下,竟对着《兰亭序》说‘这字疏密有致,恰如我今日落下的镐坑’!” 李贤听到这儿双眼一亮。 光顺竟学会闭嘴了? 可这会儿,刘讷言却突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老臣无能!竟让天家贵胄行刍荛之事,若教不好三位小殿下书法,老臣还有何颜面领沛王府俸禄? “臣……请辞!” 这下,李贤有点头疼了。 刘讷言的性子就是这样,对于应承下来的事,总是会一丝不苟的去执行,去完成。 刘建军交代了他教光顺他们练字,他也就一定会落在实处上去,若是完不成,就会像现在这样。 李贤想到了刘建军那句“一哭二闹三上吊”。 可这时,刘建军却忽然激动的惊呼:“好!好哇!!” 李贤回过神来,没好气的瞪了刘建军一眼。 他可是知道刘建军一直巴不得把刘讷言这个不安定因素弄走的。 刘建军看到了自己的目光,轻嗤一声,对刘讷言说:“老刘,你在这儿等会儿啊,我跟贤子有点事聊。” 说着,就揽着李贤走到一边,压低声音笑着问:“这老头能弄走不?” 李贤表情有些迟疑。 刘建军接着说:“知道你舍不得!我也没打算把他弄走,他要真是你母后的人,弄走了反而会让你母后对咱们生疑。” “那你方才……” “贤子,待会儿别心疼啊。” 刘建军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转身朝着刘讷言走了过去。 然后,李贤就看到刘建军表情严肃的说道:“老刘,你方才说‘刍荛之事’,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刍荛’二字是什么意思么?” 刘讷言冷哼了一声,对刘建军的不满溢于言表,拂袖,训道:“无知!这‘刍荛’出自《诗经·大雅·板》,其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原意是指割草打柴之人,亦指浅陋之意! “三位殿下乃是天家贵胄,却被刘长史安排来做这些浅陋之事……” 刘讷言话还没说完,刘建军突然就竖眉怒斥道:“刘讷言!你可知罪!”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不仅让刘讷言愣住了,连一旁的李贤都吓了一跳。 刘讷言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胡须发抖:“刘长史这是何意?老夫何罪之有?” “何罪?”刘建军冷笑一声,踱步上前,“你口口声声说耕作是‘刍荛之事’,是‘浅陋之举’,那我倒要问问你,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每年春耕时节,亲自下田扶犁示范,后宫嫔妃养蚕织布,皇子皇孙学习农事。 “依你之见……莫非太宗皇帝也是在行‘浅陋之事’?” …… (本章完) 第79章 我乐意 刘讷言脸色顿时一变:“这、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太宗皇帝那是为天下表率……” “好一个为天下表率!” 刘建军立即打断,声音更加严厉。 “那你可知太宗皇帝在《帝范》中如何教诲太子?‘夫食为人天,农为政本’!太宗皇帝令百官习《齐民要术》,在宫中开辟御田,亲自教授皇子辨认五谷。 “照你的说法,莫非太宗皇帝是在教皇子们行‘刍荛之事’?” 刘讷言额上已经渗出细汗:“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刘建军步步紧逼。 “太宗尝谓侍臣曰:‘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如今三位殿下亲身体验农耕之艰,知晓百姓之苦,正是遵循太宗遗训!你不但不赞赏,反而称之为‘浅陋’,岂不是在指责太宗皇帝教导有误?” 这次,刘讷言面色惨白,扑通一声就朝着李贤跪了下来。 “殿下!老臣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老臣对太宗皇帝只有崇敬之心,绝无半点不敬之意啊!” 他声音发颤,指着刘建军:“他……他诽谤我啊!” 李贤将目光朝刘建军看去,刘建军眉眼不着痕迹地往上挑了两下。 李贤瞬间了然,将刘讷言搀扶起来,柔声安慰:“刘先生勿慌,刘先生是何人,本王是最知晓的,今日天色渐晚,刘先生不妨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教授光顺他们练字。” 刘讷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刘建军,最后也只是化作一阵垂首叹息:“老臣,领命!” 这时,王勃也走了过来。 刘建军笑着朝刘讷言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王勃瞬间抱拳,便疾步追了过去。 等到两人离开,李贤才没好气的笑着说:“你缘何这么气恼刘先生?” “这叫莫须有,对付这种人最管用……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咱俩现在外边的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就打算摸摸这老头的底,不过目前来看,他不太像是你母后派来的。”刘建军顿了顿,又说:“你母后手底下要都是这种人,那我可就得烧高香了。” 李贤双眼一亮:“所以刘先生能信任?” “还不确定,先放着吧,这几天我再添把火,看看他什么反应。”刘建军摆了摆手,目光看向了那些昆仑奴,眼睛开始发亮,“咱先忙这个。” 接着,刘建军就走到了那些昆仑奴身前,大喊:“都会说大唐话吧?” 昆仑奴们认出了刘建军正是昨天挑选他们的人,齐齐点头,还有一个昆仑奴用夹生的唐话说:“主人,我会唐话,他们……会一点点,能听懂!” 说这话的时候这个昆仑奴指着其他的昆仑奴,声音还因为缺了两颗门牙而有点吐字不清。 刘建军点了点头,说:“行,从今天起,你就叫牢大,你叫牢二,……牢二十!” 刘建军相当凑合的就给他们取了名字。 然后又指着李贤说:“还有,我不是你们的主人,这位才是!你们管我叫刘长史就行,今后,你们的工作就是跟着府上其他的奴子们在这里垦地,具体的细节,去问三德子!” “喏!” 不远处一个精瘦的奴子高声应答,昆仑奴们齐齐转头,又点头表示记下。 于是,刘建军又继续交代那些昆仑奴了,比如放食时间、和光顺他们的相处、劳作任务等等…… 李贤觉得刘建军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看着这样的刘建军,李贤心里没来由的一慌,但很快就掩饰下去,状若无事发生。 等到刘建军嘱托完一切,李贤这才凑过去,笑着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刘建军疑惑。 “权力,这种颐指气使的感觉。” 刘建军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指挥几个黑蛋子就权力了?贤子,你得把目光放长远一些,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李贤瞪了他一眼,说:“我又不是没试过更大的权力,昔日在东宫,我比这排场大了数倍不止!” 可这时,刘建军却忽然拿肩膀撞了一下他,问:“担心了?” 李贤一愣。 随后有种心思被撞破的窘迫。 刘建军接着说:“别担心,我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玩,你知道的,我当初来长安就是为了享乐来的……现在也是,只不过享乐的同时多了一些帮你的目的。” 李贤听懂了刘建军话里的意思。 他果然是个小恶魔,已经看出了自己的不安。 李贤赫然一笑:“我没担心这个,我只是担心……担心你沉沦进权力的滋味里,你知道的,我只是个沛王,能给你的权力远不如母后,以你的能力……” “傻逼。” 刘建军忽然说了一句李贤听不懂的话,打断了李贤。 李贤愕然的看着刘建军。 “我之前说过不能理解你们眼中的忠义,对吧?”刘建军问。 “嗯。”李贤点头。 “怎么说呢……” 刘建军顿了顿,又说:“我生长的那个环境,就决定了我的价值观,我觉得为了一些条条框框的东西搭上自己的性命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所以我不信忠义,只信利益。 “但……在我心里摆在利益之上的还有一点,也仅有一点。” 李贤问:“是什么?” “我乐意。” 刘建军看着李贤,郑重说:“你知道的,我这人在你们看来有很多毛病,不遵礼法,不跪天地君亲,还直呼你一个王爷的大名,更是天天盯着人家小姑娘的屁股蛋儿…… “这些都只是取决于我乐不乐意。 “但你曾经说过,只要我不愿,就无人逼我,你也做到了。 “所以,跟着你也只是因为我乐意,这是忠义换不来的,也是利益换不来的,所以,你也把心放进肚子里,我不走,就跟着你。”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双眼一直诚恳地盯着李贤,让李贤想到了在刘家庄和他初识的时候。 他忽然就安心了,点头,重重点头:“我信你!” 刘建军咧嘴一笑,忽然说:“贤子,我给你做首诗怎么样?” 李贤一愣,也温和的点头。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刘建军一脸激昂慷慨,随后献宝似的凑过来,问:“这诗怎么样?” “俚俗!” 李贤顿了顿,又说:“但很彩。” “彩就完事儿了!走,回去!” “回去?” “睡觉,咱们的棋下完了。 “你母后安排后手要用二十七天,但咱们只用了十来天,比她牛逼!接下来就等她的后手就行了!” …… (本章完) 第80章 上官婉儿又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建军果然就在“等”了。 他每天都把绝大部分心思放在了那块地里,天刚亮就去督促那些昆仑奴们挖水渠。 那些铁胎子昆仑奴耐力极强,一开始的时候还因为不太习惯使用农具,挖水渠的速度相比于王府的奴仆都略有不如。 但几乎就是两三天后,速度就快了两倍不止,以至于后来刘建军直接让王府的奴仆们回去了,只留下那些昆仑奴们来挖。 除了让那些昆仑奴挖地,刘建军另外干的几件事也匪夷所思。 一是惹恼刘讷言。 上次的“莫须有”好像成了两人之间不对付的导火索,刘讷言看不惯刘建军的毫无礼数,刘建军则是三天两头的对刘讷言唇讥舌讽。 当然,熟知内幕的李贤知道,刘建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只是苦了刘讷言了,李贤看见他已经有好多次想要跟自己告状了,只是忌于刘建军对自己有恩,才屡次三番的隐忍下来。 刘建军做的另外第二件事则是跟王勃密谋着什么。 两人没有刻意避着李贤,所以李贤偶然间也听到过两人的谈话内容。 似乎是跟那首“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的歌谣有关。 至于第三件事,用刘建军的话来说,就是继续跟狄仁杰刷好感。 两人大约以一旬为一个周期,专门去登门拜访狄仁杰。 经过刘建军的指点,李贤每次过去,都是向狄仁杰讨教一些民生、民政的问题,话语间不偏不倚,不带任何政治立场,不谈拉拢,也不收买人心。 刘建军说,狄仁杰是个聪明人,聪明程度甚至能比肩武后。 所以自己想要“攻略”他,就不能表现出任何拉拢的意图。 李贤不懂,但他坚定的贯彻着刘建军的话。 …… 今天看起来又是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一天。 除了天气稍稍暖和了一点。 快要二月了,长安最酷寒的冬日似乎也过去了,刘建军甚至还题了一首“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诗。 但李贤却早早的来到了刘建军的院子里。 因为今日便是父皇丧期结束的日子,上官婉儿会来,并且向刘建军透露朝中最新的动向。 而李贤,需要在旁边旁听。 用刘建军的话来说,就是需要他弄懂武后那些安排背后的意义。 可以不学,但得懂。 两人足足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上官婉儿才姗姗来迟。 这次,刘建军没对她唇讥舌讽,只是皱眉问道:“不太顺利?” 李贤从刘建军的语气里面听到了一些关切。 “算不上,新皇执政的第一天,朝会耽误了一点时间。”上官婉儿的表情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些疲倦。 李贤心想,卧底在母后这样精明的人身边应该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嗯,那就长话短说,上次你走后,武后还做了哪些后手?”刘建军问。 “和你推测的一样,武后先是控制了中央禁军,诏令大将程务挺和张虔勖分掌左右羽林军……”说到这儿,上官婉儿脸色有些难看,“你上次说武后架空刘仆射的后手已经出来了,我怀疑武后……应该是想移政洛阳。 “因为程务挺和张虔勖已经带着羽林军奔赴洛阳了,如果不出意外……” 但说到这儿,上官婉儿顿了顿,有些意外的看着李贤和刘建军:“你们……不惊讶?” 李贤想说这事儿刘建军早就推测出来了的,但看了看刘建军,还是选择了沉默。 然后心里一暖。 即便刘建军和上官婉儿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他依旧还是没把这事儿告诉上官婉儿。 可却告诉了自己。 刘建军接过话头:“这事儿不意外,刘仁轨那边我们也已经安排了后手,武后移政洛阳对咱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你接着说,武后另外的一步应该就是控制地方了吧?” 上官婉儿深深的看了刘建军一眼,这才继续说道:“对,武后将一些心腹将领分别派到了并州、益州、荆州、扬州四大都督府,加强当地护卫……” 上官婉儿说到这儿,刘建军挥了挥手打断,看向李贤:“贤子,跟你说说武后这一手安排的意义。” 李贤点头。 刘建军接着说道:“并州是李唐的龙兴之地,也是武后的老家,同时它还是北方军事重镇,重要性毋庸置疑。 “益州物产丰富,又易守难攻,是李唐王朝的大后方;扬州富甲天下,是大唐财政的重要来源地;荆州则是中南地区的都会,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你母后把控住这四个重地,要兵有兵,要钱有钱,已经先天立于不败之地,这时候的显子也就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朝中无可用之臣,地方无能调之将,手上更是无可用之财。 “仅仅二十七日,你母后就已经将显子从朝堂到地方、从兵力到财力彻底架空。” 李贤抿了抿嘴,问:“那……此局可破?” 虽然他早就对这一天有了预料,但此刻听到刘建军这么说,还是感觉到不可思议。 李显真的没在母后手上坚持住一个月。 “破不了,现在你母后无人能敌,这是她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底蕴一朝爆发,除非你父皇死而复生,不然这个局面无人能破。” 像是担心李贤会气馁,刘建军笑着拍了拍李贤的肩膀,说:“别担心,你母后经营了大半辈子做到这种程度很正常,咱们来长安才多久,你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李贤释怀的笑了笑:“我还没这么脆弱,我只是有些担心李显,他现在处境一定很难。” 刘建军点头:“放心,难肯定是难的,但性命无虞。 “你母后最多废了他,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帝的,那样她武家就得成为第二个司马家,她是聪明人,肯冒险去做史无前例的第一人,但绝不会去做重蹈覆辙的第二人。” 这时,上官婉儿插嘴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不是说了么?武后现在无人能敌,我们还能做什么?”刘建军没好气的看了上官婉儿一眼,说:“你以前没这么蠢的。” 上官婉儿不服气的回瞪了他一眼,问:“你的意思还是等?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我们只要等到她起高楼,等到她楼塌了就行。”刘建军说到这儿顿了顿,转头看向李贤:“贤子,你可以走了。” 李贤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上官婉儿就脸色一赧,但依旧倔强的盯着刘建军,说:“下次,不许有事情瞒着我!” “什么事儿瞒着你?” “比如这次迁都!” 刘建军一乐:“行,上次不是你表现不好才对你留了一手么,下不为例!” 说着,不顾上官婉儿还要争辩的神色,走上前,一把将她抄起来,朝房间内走去。 “这妞儿,想死我了!” …… (本章完) 第81章 全天下最大的陷阱 李贤在刘建军的院子门口沉思。 他之前很奇怪,既然上官婉儿潜伏在武后身边这么危险,刘建军为什么还要让她亲自来沛王府通风报信呢? 这种事儿,遣个可信的人送信不就行了? 但现在,他懂了。 刘建军根本就是馋人家身子! 然后,李贤又在想,刘建军果然和上官婉儿很是般配,之前两人的交流不过三言两语,但上官婉儿就推测出了刘建军上一次没有对她说他推测出武后要迁都的事儿。 俩人都是一般的聪慧。 接着,李贤又在想李显现在怎样了,还有太平。 到底是一母同胞,李贤对于李显登基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抵触,反倒是担心他现在举步维艰的处境。 他面对母后这么大的压力,肯定也很难吧? 还有太平,她最受母后宠爱,可又跟李显关系亲近,夹在中间肯定最为难。 想着想着,日头逐渐偏西,上官婉儿就出来了。 虽然依旧有点尴尬,但这回,李贤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上官婉儿也落落大方的回了个礼,这才朝王府出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刘建军的脚步声。 李贤转过头,调侃:“这次时间久了些,是不是故意赖在榻上没起来?” 刘建军果然怕被说这个,跳着脚就争辩了起来:“什么话!这叫什么话!我就没停过好么!” 李贤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上官婉儿离去的背影,想了想,说:“若真心憩于婉儿姑娘,往后不妨少去些风月之地,母后现在既然会将目光放在你身上,那婉儿姑娘作为她身边的女官,肯定也会知道这些消息,莫让她多想。 “若真要自污,还有许多别的办法的,赛马、驯鹰、斗鸡……” 刘建军插嘴:“那不行,还是嫖娼爽。” 李贤翻了个白眼。 “行了!这娘们儿没那么脆弱的,不用管她,先说你的事儿。”刘建军坐回石桌上,招呼李贤坐下,又说:“上官婉儿这次过来是领了圣旨的,所以她这次过来也没避着旁人。” 李贤一愣,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就准备行礼。 刘建军一把拽住了他:“干嘛?这儿就咱们俩人,整那虚头巴脑的做什么,你还真打算给我磕一个啊?” 李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但随后,又反应过来,问:“圣旨?” 刘建军接着说:“嗯,显子颁的,大概意思就是召你明天去参加朝会,应该是召见你们这些王爷公主的一些惯例吧。” 李贤点头:“新皇登基,召见亲王入殿拜见是常有的礼制。” “那就行。”刘建军点了点头,接着说:“现在说你谋逆案那事儿,你还记得咱俩去找刘仁轨那回,刘仁轨拿替你洗刷冤屈的事儿试探我么?” 李贤点头,问:“自然记得,我当时还好奇为何留着这身罪名反而才是好事呢。” “现在我跟你说为何是好事。” 李贤急忙正襟危坐。 “你想没想过你母后把李显逼退位之后会做什么?”刘建军问。 李贤一愣,道:“难道不是直接登基吗?” “嗤!” 刘建军嗤笑,问:“你觉得眼下知道你母后想要谋权篡位的人多吗?” 李贤迟疑了一下,道:“应该……不多吧?” 像刘建军和上官婉儿这样聪明的人毕竟是少数,要知道就连朝中老臣刘仁轨,都是他自己被架在了一个看似位高权重的位置才反应过来。 能意识到母后要篡位的人肯定不多。 “是肯定不多!”刘建军很果断的下了结论,“一个老娘们儿要当皇帝,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你母后也就是利用了这事儿的荒诞和匪夷所思,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但现在,这么做的弊端也出来了,首先就是大势问题,一个女人做皇帝,这是史无前例的,没有多少人能接受。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母后根基不稳!” 李贤一愣:“你不是之前才说母后现在无人能敌么?” “我说的是兵力、财力、政力这些方面无人能敌,但她现在最大的缺陷,就是接受度!或者说民心所向,或者说回之前的大势也行,具体来说就是人们会觉得你个老娘们儿凭什么做皇帝? “或者说……你父皇还有子嗣,既然显子不行,那不能换别人试试么?” 说这话的时候,刘建军目光定定的看着李贤。 李贤心里突然就漏跳了一拍,他带着一些不敢置信和突如其来的惊喜,问:“你是说……我会直接登极?” “放屁!” 刘建军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这就是我竭力避免的事情!” 李贤不解。 自己和刘建军的目的不就是登极吗,如今大宝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为什么刘建军又要竭力避免了呢? “你想想你母后!” 刘建军接着说:“我刚才就说了,你母后在兵力、财力、政力这些方面都无懈可击,你单单有个民心所向有什么用?显子还是高宗遗诏中钦点的继位人呢,够民心所向吧?够大势所趋吧? “你看看他现在? “你要这时候上去,就跟显子是一样的下场!” 李贤恍然大悟,又问:“那……这跟我谋逆案有何关系?” “说回之前那个问题,你母后现在已经大权在握,但她还有大势这个最大的问题。 “所以,她也不会直接登基!她会顺着民心所向,送高宗的儿子上去试试! “但这个过程中,她同样不会放权,只会将新皇帝当做傀儡一样操控。 “直到‘证明’高宗的儿子也不行了,她这时候才会‘勉为其难’的登基,向天下人说,哎,你们看不是我要做这个皇帝,而是高宗的儿子也不行,我为了江山社稷稳定,才接手李唐王朝的! “如果你这时候上去了,只会是个傀儡皇帝且不说,最重要的是,你会被你母后‘证明’不行,那今后……你再想上去就难了,或者说,就算上去了,也会麻烦不断。”刘建军眼含深意的看着李贤。 李贤瞬间毛骨悚然。 这是全天下最大的陷阱! 以至极之位为饵,垂钓高宗的皇子皇孙。 李贤刚刚差一点就上钩了! 而武后和刘建军,就像是坐在江河两岸,沉默不语的垂钓人,洞悉一切。 李贤终于反应过来,迟疑道:“所以……” “没错,你得留着这重谋逆身份,因为你曾经是谋逆之人,你母后就没有合适的理由把你拉上去!你不上去,也就不会被‘证明’不行,咱们将来的路,才会更容易走。” 李贤心悦诚服。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问:“你方才说……父皇的子嗣?” 刘建军点头:“没错,在显子之后,大唐的皇位就该是旦子来坐了。” …… 一下推了十几天的剧情,够快了吧!再说我不推剧情!   (本章完) 第82章 突如其来的麻烦 李贤没来由的一乐。 自己那位还没跟刘建军见过面的胞弟,就这样被冠上了一个“蛋子”的称号。 他揶揄道:“你若是在我被罢黜之前认识李旦,可别用你那古怪的称呼方式去叫他!” 刘建军愣了一下,问:“咋了?” “他之前叫李轮。” “……” 刘建军一脸无语:“你这人笑点真低。” 李贤瞪了他一眼。 刘建军这人总有办法惹恼人,分明全天下最怪异的人就是他,可他却还偏偏摆出一副“你们真奇怪”的姿态。 李贤想了想,又问:“为何会是李旦? “按你的说法,母后只是要一个傀儡皇帝,那李重照不是更合适吗? “他是显弟的嫡长子,又被父皇立为了皇太孙,名正言顺,且尚在襁褓,连话都不会说,不是比李旦更合适做这个傀儡皇帝?” 刘建军赞叹的看了李贤一眼,说:“不错,有点头脑了,但还不够。” 李贤没好气的问:“你直说!” “我问你,李旦登基,你母后的身份是什么?” 这次,李贤没说话了。 他听懂了刘建军话里的意思。 李旦登基,母后的身份就是皇太后,但如果李重照登基,那母后的身份就是太皇太后。 皇太后临朝,远比太皇太后临朝来得名正言顺。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刘建军又说:“所以,你现在这身叛逆的马甲非常重要!甚至到了不能脱下的地步!你想想看,你但凡洗刷了冤屈,你的身份是什么? “是高宗嫡长子! “这是比显子还要高贵的身份!甚至毫不夸张的说,你今天洗刷冤屈,明天朝中就会出现一大批声音来拥护你登基!哪怕显子现在还在皇位上! “有那位人镜在前,你们李唐的臣子别的不说,但在死谏这件掉脑袋的事儿上,那是真的前赴后继的。” 李贤又没好气的瞪了刘建军一眼。 但也深刻认识到了自己那层谋逆身份的重要性。 他刚想说话,可紧接着,就看到刘建军脸色剧变。 “怎么了?” 李贤心里一个咯噔,他从没见过刘建军露出这样的表情。 “贤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现在对李显登基的看法是什么?” 李贤能明确感觉到刘建军话里的严肃。 他甚至都没管李显叫显子了。 李贤迟疑了一下,诚实说道:“我……没看法……” 这是李贤的实话,虽然对那个至极之位极为渴望,但如果那个位置是李显坐上的话,李贤觉得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己和李显是真正的手足兄弟,他相信李显即便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了,也绝对不会亏待自己。 但刘建军接着又问了:“你觉得……显子对你的感情是不是也是这样?” 李贤又点了点头。 他也相信李显对自己的感情。 从他回来沛王府,李显专门摘掉太子旒冕上的玉珠登门拜访的那一刻,他就无比确信李显还是当初的李显。 “那坏了!” “怎么了?”李贤疑惑。 刘建军抓着李贤的胳膊,问:“你想没想过,既然显子关系跟你这么好,他登基后会干什么?” 这次,没等李贤回答,刘建军就接着说道:“他会试着帮你洗刷冤屈! “他不知道咱们的计划,也不知道这重谋逆的身份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如果他提,甚至武后也有可能会顺水推舟帮你办这事儿! “因为对武后来说,你也是有威胁的,能趁机除掉,她绝对不会犹豫! “有他和武后共同出手,你洗刷冤屈这件事儿,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李贤怔住了。 刘建军分析的这件事,真的很有可能! 刘建军催促:“快,想办法找人跟显子通风报信,我甚至怀疑显子召你明天上朝就是为了给你这个惊喜!难怪我问上官婉儿显子为什么召你上朝她说她也不知道呢! “这蠢货真是……可偏偏又让人恨不起来!” 几乎就是刘建军话音刚刚落下。 “咚!咚!咚……” 这是承天门敲响的的闭门鼓声。 宵禁了。 李贤讷讷的看了刘建军一眼。 刘建军脸色变得晦暗不明,想了想,说道:“贤子,你知道现在这事儿最麻烦的点在哪儿吗?” 李贤不解。 “不是李显要为你平反这件事本身,甚至也不是武后有可能的顺水推舟。 “而是你明天的态度!” 刘建军语气很急促,说:“武后会不会顺水推舟为你平反的可能只有一半一半,甚至可能都不会主张为你平反。 “因为她迁都洛阳的后手已经布下了,李旦又是现在的洛州牧,刚好适合做她的傀儡,她若是为你平反,这些后手都有可能需要重新布置,她不一定会同意。 “但,你明天的态度很关键! “你想想,李显如果提出要帮你平反的话,你是该答应,还是该不答应?” 李贤下意识的回答道:“那当然是不答应,你不是说了么,谋逆的身份对我很重要。” “如果你这么说,你想想你母后会怎么想!” 刘建军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李贤,“咱们在你母后那里的人设已经立下了,你现在就是一个一心想要平反的废物皇子,当朝的天子想要为你平反,结果你却不同意,这正常吗? “你母后第一时间就会怀疑你!你在她心里的威胁程度会急剧上升!我甚至怀疑,她哪怕是不惜丢掉那些后手,也要弄死你这个卧薪尝胆的皇子!” 李贤瞬间汗如雨下,讷讷道:“那……答应?” 李贤这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 如果自己答应,李显也答应,而母后本身就处于摇摆不定的态度,说不定她真会顺水推舟同意这件事。 这样一来,自己没了谋逆的身份,同样麻烦。 “那……该怎么办?” “寻找第三方势力的帮忙!刘仁轨可以派上用场了!”刘建军抓着李贤的肩膀,说:“无论如何,在上朝前,找个机会对刘仁轨使个眼色! “刘仁轨那人很聪明,只要一个眼色他就会懂!而且他现在是满朝文武中权势最重的人,只要他开口反对,这件事儿就定不下来! “唯一的坏处就是……” 李贤心里一紧,问:“什么坏处?” “显子那边可能会有点难受,现在满朝文武他能用的人就只有刘仁轨了,若是这个关头刘仁轨跟他唱反调,他估计会以为刘仁轨也是你母后的人。” 刘建军轻叹了一声,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了,只能让显子那边委屈一下了。” 李贤点了点头。 可这时,刘建军的院子外突然传来刘讷言的声音。 “殿下!老臣有事求见!” 刘建军听到刘讷言的声音,一怔,随后嘴角带上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问:“贤子,要不要顺便把这个麻烦也解决了?” …… (本章完) 第83章 往后余生 李贤一愣。 而这时,刘讷言已经一脸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然后就看到了刘建军,但他毫不意外,接着抱拳道:“刘长史在这里也好,老夫要与殿下说的事刚好也与你有关!” 说着,刘讷言在李贤的目瞪口呆中,突然对着刘建军跪地,以头触地,高呼:“老夫知晓你对沛王殿下有搭救之恩,老夫也打心眼儿里感激你,以此叩礼谢过!” 说完,愤愤然站起身,看向李贤,面色通红:“殿下!老臣请命,将刘长史逐出沛王府!” 李贤瞠目结舌,看了刘建军一眼,发现他正憋着笑。 接着,刘讷言又高呼:“刘长史其罪有三! “其一,耽溺狎游,有辱王府清誉! “刘长史身为府上首席佐官,理当修身立德,为上下之表率。 “然其自入府以来,流连于平康坊北里之地,醉卧笙歌,放浪形骸!与那些纨绔子弟竞逐浮名,为博娼妓一笑而一掷千金!此等行径,长安市井皆知,世人皆窃议我沛王府门风!长此以往,殿下清名,必将为此辈所累! “其二,帷薄不修,秽乱府闱! “王府之内,尊卑有序,内外有别,此乃礼法大防! “然刘长史仗殿下信重,竟与府中婢女嬉笑无状,厮混纠缠!或耳鬓厮磨,或言语轻佻,全无朝廷命官之体统,更失士人君子之操守!此非臣空口污蔑,乃老夫数次亲眼所见! “长此以往,府规何以维系?内闱何以肃静?! “其三,也是最不可恕之一条!蛊惑皇孙,败坏根基! “三位小殿下乃天璜贵胄,殿下之子!将来或为贤王,或……皆当习圣贤书,修君子德,明君臣礼! “然刘长史竟蛊惑殿下,使三位小殿下弃笔墨而执镐铖,舍经义而事农耕!致使玉手生茧,金躯受累,更口出‘镐坑如书法’之荒唐言!此非教导,实乃戕害!摧折龙苗,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啊,殿下!” 一番话说的义正词严,让旁边的刘建军都有些瞠目结舌。 李贤也没想到,刘讷言居然对刘建军有这么大的怨言。 刘讷言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刘建军此人,虽有微功,然实乃奸猾之徒!其行止放荡,心术不正!留此人在王府,如养痈遗患!老臣一片赤心,皆为王府千秋计!恳请殿下明察秋毫,速逐此獠,以正视听,以维纲常!” 这次,刘建军走到了李贤身边,悄悄拿肩膀撞了撞李贤,压低声音说:“我现在有点信任这老头儿了。” 李贤还没说话,刘建军又说:“但我还是决定最后再试探他一回。” 说完,不等李贤反应,他就走到刘讷言身边,抓着刘讷言的胳膊一扶。 “殿下不必再像上次那般和稀泥,老臣这次是抱着……怎么是你?!”刘讷言被扶起来,看到刘建军那张黝黑的脸,吓了一跳。 刘建军则是丝毫不管刘讷言的惊讶,强行将他给拽了起来。 刘讷言一个老臣,哪儿能抵抗得了刘建军这个少年人的力气,被硬生生拽了起来,嘴里还不服,对着李贤喊:“殿下!老臣一片赤诚之心……” “老刘啊!你就别赤诚之心了!” 刘建军语重心长的打断,又严肃的说:“出大事儿了!” “你休要惺惺作态的与我拉亲近……什么大事儿?”刘讷言愣愣的看着刘建军,然后下意识的将目光看向李贤,求证。 李贤虽然不知道刘建军要干什么,但依旧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做出沉重的脸色。 刘讷言脸色一变,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神严厉的看着刘建军:“你害了殿下?!” “要是我害了殿下还能在这儿吗?”刘建军不由分说的将刘讷言按坐在石椅上,说:“关乎沛王殿下和我的终身大事!” 刘讷言一愣:“什么大事……” “别插嘴!” 刘建军打断他,说:“老刘,你不通人情世故,此事我不怪你,但现在,我需要交给你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 刘讷言讷讷道:“刘长史……请说!” 刘建军没说话,折返回房间拿出了纸笔,想了想,又将纸张撕成了一个小纸条,写下了“吾后半生”四个字。 然后交到刘讷言手上,郑重说道:“还请刘先生……将此信送到刘仁轨刘仆射府上!” 刘讷言不解。 刘建军摇了摇头,说:“至关重要!” “可……此时已是宵禁……” “终身大事!” 这次,刘讷言咬了咬牙,将那张纸条揣进怀里,面向李贤,郑重抱拳:“殿下,老臣必不辱命!” 说完,便朝着院子外奔去。 等到院子里只剩刘建军和李贤俩人,李贤这才没好气的看向刘建军,说:“你这是何意?” 刘建军咧嘴一笑,说:“如果这老头真是武后的人,此刻出了这个门,第一件事绝非想方设法去送信,而是会立刻寻机将这张纸条的内容,甚至是你我此刻的对话,密报给武后知晓。” 李贤皱眉:“那……岂非暴露了我们和刘仁轨的关系?” “暴露啥?我刚跟刘讷言说了什么吗?”刘建军笑着反问。 李贤想了想,刘建军刚才还真没说什么,就只说发生了大事。 “那你那四个字作何解?”李贤问。 刘建军没说话,只是肃了肃嗓子,看着李贤,用沧桑的声音深情唱道:“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也是你~ “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一首歌,就叫吾后半生! “刘仁轨家里有个未出阁的孙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也很符合我现在的人设。” 李贤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道:“那你就让刘讷言送这种没有意义的信过去吗?” 刘建军嗤笑了一声,说:“就凭那老头的老胳膊老腿,能躲过金吾卫的巡查,一路跑到刘仁轨府上去?估计他半道上就得被盘问清楚了身份遣送回来! “就算没遣送回来,这封信也真送到了,你没觉得这首歌的‘吾后半生’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李贤皱了皱眉。 “武后半生,一个谜面。” 刘建军自信的笑道:“刘仁轨能猜出来谜底的。” …… :歌曲《往后余生》 猜谜底了~重要提示:后半生的“后”是“後”,而武后的“后”就是后。 顺便猜猜刘讷言会不会回来,以及刘仁轨又会用什么方式阻止李显为贤子平反。   (本章完) 第84章 虱子多了不怕痒 “还猜不出来?”刘建军夸张的看着李贤。 李贤赫然一笑。 “武后半生,止口!”刘建军没好气的说了一声,“如果刘讷言真找上了刘仁轨府上,能让咱们在这个宵禁的点还要火急火燎送上门的消息,除了明天朝会上就会发生的事儿,还能是什么? “刘仁轨这人咱俩之前找过他,他知道你在韬光养晦,更是拿你谋逆的身份试探过我,他能不知道你谋逆身份的重要? “到时候显子只要一开口,他就得立马出言反对! “所以,这就是一个只有我和刘仁轨才能看得懂的字谜……当然,你也能看懂,但你智商不够用。” 李贤恍然大悟。 但随后,又不服的问道:“既然刘仁轨知道我的谋逆身份重要,那送不送信,他不是也都会出言阻止么?” “你知道你这种人叫什么吗?”刘建军突然说。 “叫什么?” “杠精!”刘建军没好气的看了李贤一眼,接着说道:“咱这不是为了试探刘讷言才随手走了那么一步棋么? “再说了,咱之前要是没找过刘仁轨,他也不知道你是在韬光养晦,你觉得他会阻止这事儿? “要知道现在朝中有头有脸的人里面,就他一个是你们老李家的忠实拥趸,这时候他的站队就尤为重要! “所以,无论显子说了什么,他也都一定会支持显子。 “因为只有他支持了显子,朝中才会有那么几个人为显子说话。 “可要是连他都倒戈了,显子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所以我才说,这事儿唯一的坏处就是显子那边。” 李贤抿了抿嘴。 好复杂。 “行了,这些事儿你知道原理就行了,没必要真学会,现在跟你说你明天的反应。” 李贤点头:“所以,明天我要欣然接受?” “不止要欣然接受,还得据理力争!你得把刘仁轨看成那种杀了你八辈儿祖宗的仇人……骚瑞……” 刘建军看了一眼李贤,讪讪笑了下,“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懂吧?反正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那种! “你做到了,你母后也就不会怀疑咱们跟刘仁轨有联系了,到时候刘仁轨为咱俩做保密工作,你母后也就更不会起疑心了。” 李贤点了点头,又问:“那……显弟为我平反这事儿,刘仁轨一人反对就足够了吗?” “不止他一人,还有你母后,你母后本来就已经打算迁都洛阳了,如果这时候刘仁轨出面反对,她是一定会和刘仁轨站在一起反对的。” “为何?”李贤还是不解。 “她老了。” 刘建军意味深长的看着李贤,说:“她比你父皇还年长,可你父皇都已经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她会选择拼一把的,尤其是觉得你大概率是个废物,不会对她造出威胁后。 “把你拉上去拽下来,再把李旦拉上去拽下来,耗费的时间是两倍。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但如果你是个废物,她就会选择干脆跳过你。” 刘建军果然是个小恶魔,他连母后的心思都考虑到了。 “行了,看看刘讷言那老头儿什么时候被金吾卫送回来吧,另外,说实话我也有些期待,期待刘仁轨那边明天会怎么反对显子为你平反这事儿,这事儿可不好办!” 刘建军站起身,朝着屋里喊:“玉儿!翠儿!拿点酒过来!我跟贤子对付两口。” 李贤瞠目结舌:“这俩婢女就睡在你房里?” 难怪刘讷言要说刘建军秽乱府闱呢! “金屋藏娇,没见过啊!”刘建军翻了个白眼儿,不以为意。 没一会儿,两个婢女就已经捧着两壶上好的三勒浆走了过来,又贴心的生起暖炉,将其中一壶酒温上,正要退去,刘建军却忽然吊着嗓子“嗯”了一声。 两个婢女羞赧的看了一眼李贤,最终还是俯身,一人一边,凑在刘建军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小碎步朝着刘建军房里跑去。 刘建军则是享受的抓起那只酒壶,灌了一口,大声感叹:“舒坦!” 李贤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王爵都没刘建军过得舒坦。 于是,他没好气的问道:“我的酒呢?” “你喝啥?明儿个不要上早朝了?” 李贤气急。 但刘建军说的有道理。 …… 明月逐渐升上夜空,刘讷言还没回来。 李贤心里有些失落。 刘建军说的没错,以刘讷言的老胳膊老腿儿,几乎不太可能躲过金吾卫的搜查,这个点他还没回来,大概率是叛变了。 他忽然有些伤心。 因为他其实是很信任刘讷言的,刘讷言这人虽然性子迂腐,但待自己一直都是极好的。 “行了,赶紧回去睡觉吧,那老头儿今晚是回不来了!” 刘建军站起身,在李贤的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安慰,又说:“看起来我明儿个得上演一出孔雀开屏的戏码,去刘仁轨府上花枝招展一回了! “你说说,为了你这些破事儿,我牺牲色相用了多少回美人计了!” 李贤抿了抿嘴,他知道刘建军这么说只是想安慰自己。 “你若不愿,不如用我的名义去,毕竟你那词上也没说是谁……” “得了吧,嫂子要知道我给你张罗小妾,那不得废了我?”刘建军朝着他的房间走去,边走边叹:“我就不一样了,我属于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所以这些苦难,就让我独自来承受吧。 “再说了,咱就是过去走个形式,让刘仁轨那边直接拒了就行……” “咚!” 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里面传来刘建军淫笑放荡的声音:“小虱子们~我回来了~” 再接着,就是玉儿和翠儿一阵阵急促的喘气声。 刘建军说的对,他果然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不,他压根儿就巴不得多来一点这样的“虱子”! 李贤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外,窗上有烛光的斑影,绣娘还没睡下,在等自己。 李贤推门,绣娘惊喜的凑过来:“大王,您回来了!” “嗯,去刘建军那儿坐了会儿。”揽着绣娘在榻前坐下,李贤忽然觉得烛火下的绣娘极美,于是深情的搂住了她。 绣娘瞬间意会。 “大……大王……妾身去熄灯。” “不,明日我要上早朝,不熄了。” 李贤不愿夜色将绣娘这一刻的美笼罩。 …… (本章完) 第85章 当朝对峙(上) 翌日。 早朝。 含元殿内,百官肃立。 李贤站在亲王队列首位。 实际上今日来参加早朝的也就只有他一位王爵。 新皇登基,为了稳定政权,诸王被下令“暂缓赴京”,就连为高宗服丧,都是在各自府中进行。 但李贤这位本身就在长安的王爵显然不在此列。 刘仁轨则是位于群臣之首,所以李贤也能很轻易的就看到他。 他依照刘建军的嘱咐,给了刘仁轨一个恰到好处的眼神。 两人眼神短暂的交错。 刘仁轨没有回应,只是低首,保持沉默。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所议之事大多无关痛痒,或是武后早已定下调子,交由李显走个过场。 珠帘之后的身影静谧无声,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 终于,在几件琐事议毕后,李显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郑重:“朕,尚有一事。” 殿内顿时更加安静了几分。 李贤虽然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态,但也依旧察觉到李显的目光看向了自己。 接着,就听到李显开口,语气沉痛而诚恳:“沛王李贤,乃朕之兄长,昔日曾为太子,贤名播于天下。 “此前虽蒙不白之冤,然朕深知其性,绝非悖逆之人! “先帝在时,亦常念及兄长之才德,如今奸佞已除,沉冤得雪正当其时!朕意已决,当于今日,在此大殿之上,为沛王李贤,昭雪平反,重正其名!” 果然,李显召见自己就是为了为自己平反。 尽管早有预料,但李贤亲耳听到李显用如此真诚的语气在朝堂上提出,他依旧感到一股热流涌上胸腔。 可同时,却又觉得哭笑不得。 果然,在刘建军这些聪明人的眼中,自己和李显都太“蠢”了。 明明一心办好事,可最后却都只能弄巧成拙。 几乎就是李显话音刚刚落下,殿内就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大臣面露讶异,交头接耳。 显然,他们也没想到,新皇登基后首次召见亲王,竟会是抛出如此重磅的一件事。 昔日的谋逆案虽然被先皇短暂翻出来过,但当时先皇病重,再加上往事久远,想要搜集证据难上加难,最终先皇也只是力排众议,将这件事悬而不决,并且恢复了李贤沛王的身份。 现如今新皇登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当初的谋逆案平反吗? 李贤没去管朝中众人的窃窃私语,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该他演戏了。 然而,就在李贤按照剧本,刚刚表现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并准备“欣然接受”之时。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一个苍老却极其强硬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骤然响起,打断了朝堂上刚刚泛起的细微议论,也打断了李贤即将出口的“谢恩”。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尚书仆射刘仁轨手持笏板,大步出列,神色肃穆到了极点,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反对姿态。 李显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错愕地看向刘仁轨:“刘仆射?你……” 他完全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激烈反对的,竟然会是他目前最为倚重、认为是朝中为数不多能支持自己的老臣刘仁轨! 李贤甚至还注意到,珠帘之后,武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只有那无形的压力仿佛更加凝实了几分。 刘仁轨不看李贤,而是直视李显,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陛下!沛王殿下之案,乃先帝钦定!案卷宗册,记录在案,岂可因陛下手足情深而轻易推翻?此非但关乎沛王一人之名,更关乎先帝之圣明,关乎朝廷法度之威严!” 李显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急声道:“刘仆射!朕深知兄长之冤!此案确有蹊跷之处,先帝也……” “陛下!” 刘仁轨毫不客气地打断李显的话,语气甚至更为激烈:“即便真有蹊跷,也当时刻日久,细细查证,岂能于大朝之上,仅凭陛下仁心一念而仓促定论? “此举置先帝于何地?置国法于何地? “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就是指着李显的鼻子批评他感情用事、轻率昏聩,甚至抬出了先帝和法度来压人。 李贤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刘建军昨夜只是推测刘仁轨会反对,却也没想到这老头儿反对得如此激烈,如此的不留余地! 这简直是把李显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完全超出了“唱反调”的范畴,更像是不死不休的政敌所为! 李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被气得不轻,指着刘仁轨,手指都有些发抖:“刘仆射!你……你岂可……” “陛下。” 就在这时,珠帘之后,终于传来了武后那平静无波,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刘仆射所言,不无道理。” 仅仅一句话,就让躁动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武后的声音继续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为新皇者,重情义是好事,但亦当顾全大局,谨守法度,沛王之案,牵连甚广,先帝定性,岂可儿戏?刘仆射老成谋国,所言乃是正理。” 她轻飘飘几句话,不仅完全否定了李显的提议,更是将刘仁轨拔高到了老成谋国的高度,彻底堵死了李显的退路。 李贤心中巨震。 刘建军又料中了,母后果真顺势站在了刘仁轨这边,她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李贤也意识到,此刻,到了自己上场的时候了。 李贤猛地出列,脸上那副激动和惶恐早已化为惊怒和不甘,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显,仿佛痛心于他未能坚持,随即猛地转向刘仁轨,眼神如同喷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刘仆射!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李贤牢牢记着刘建军和他所说的“跟刘仁轨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话,声音嘶哑,眼眶通红,那压抑了数年的委屈和此刻功败垂成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真实。 朝堂之上,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没想到,一向是李唐忠实拥趸的刘仁轨,竟然会和李贤这位“前任太子”当朝对峙了起来。 “因为……” 刘仁轨毫不畏惧的和李贤对视。 …… 那啥,断在这里是为啥呢……因为想说个事儿~ 那个,咱们的书友群也建了,就在简介里边,运营是萌妹,大家可以进群调戏她。   (本章完) 第86章 当朝对峙(下) “因为……老臣是为了李唐社稷!” 这次,刘仁轨转身看向了朝中文武百官,脸上带着冷笑,表情像是愤怒到了极点:“魑魅魍魉!蝇营狗苟!满堂皆是!” 一字一句,缓缓扫视着朝中众人。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躲开目光,或左顾右盼,或低头垂首。 “够了!” 这次,武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刘仁轨似乎即将失控的斥责。 “刘仆射,朝堂之上,注意你的言辞。” 武后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冰冷的压力:“沛王之事,陛下虽有仁心,然你所言亦是在理,此事关乎先帝圣断,不可不慎,今日暂且议到此,容后再议。” 一锤定音。 没有立刻同意平反,也没有彻底否决,只是“暂且搁置”。 这符合她一贯的风格,留有余地,静观其变,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 李显张了张嘴,脸上带着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最终在珠帘后那无形的目光下,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母后……所言极是,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看向李贤,眼神里带着歉意。 李贤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刘建军算无遗策的佩服,也有对李显处境的同情,更有一丝计划顺利进行的放松。 他面上维持着那副希望破灭、对刘仁轨敢怒不敢言的愤懑表情,重重地哼了一声,退回队列,甚至故意偏过头,不再看刘仁轨一眼。 刘仁轨则是面无表情,对着御座和珠帘方向躬身一礼:“老臣失仪,谢太后、陛下恕罪。” 仿佛刚才那激烈的反对和险些失态的怒斥只是尽忠职守,并无任何私人情绪。 一场由新皇发起、意图为兄长正名的风波,就这样被武后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朝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众臣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任何一方。 李贤低垂着眼睑,心里胡思乱想着。 他觉得自己能想明白刘仁轨那番话里隐藏的意思了——自己平反了,那李唐的皇帝该谁来做? 这无疑是在向母后传递一个信息:他刘仁轨还是那个忠于李唐的刘仁轨,他只在乎江山是李唐的,不在乎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是谁。 为自己平反,有可能动荡李唐江山,所以哪怕自己的确是冤枉的,他也不会主张平反。 刘建军说的果然没错,当初的谋逆案是不是真的,没人在乎。 而刘仁轨这番激烈表演,既完成了“阻止”的任务,又进一步巩固了他“孤直老臣”的形象,甚至可能让母后更觉得他“好用”。 一个只认死理、不懂变通、甚至不惜顶撞皇帝的老臣,在某些时候,岂不是最好的刀? 只是……苦了李显了。 李贤略微抬头,能看到李显那双隐藏着愤怒和无助的双眼。 …… 散朝后,李贤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大臣们走得差不多了,才缓步走出含元殿。 刚出殿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刘仁轨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沛王殿下留步。” 李贤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堆满了压抑的怒火和疏离:“刘仆射还有何指教?莫非觉得今日在殿上折辱本王与陛下还不够吗?” 刘仁轨走近两步,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靠近,低声道:“殿下,这里没外人了。” 李贤表情一窒。 略微有些尴尬。 刘仁轨状若无事的走在李贤身边。 “殿下昨夜为何还专门遣刘讷言来我府上一回?可是殿下身边那位‘异人’还不放心老臣?” “刘讷……先生昨夜竟到了刘仆射府上?”李贤惊讶,然后急忙解释:“并非刘建军不放心刘仆射,实际上刘建军和本王说过,刘仆射定会阻止陛下为本王平反,他只是……” 李贤话没说完,刘仁轨就恍然大悟:“他是在试探刘讷言?” 李贤点头。 这些聪明人果然只要一提就懂。 刘仁轨呵呵笑道:“那殿下可以放心使用刘讷言了,昨日刘讷言到我府上的时候,那可真是一身墨汁呐!” 李贤一头雾水,但刘仁轨已经龙行虎步的走远了。 …… 回到沛王府,李贤径直去了刘建军的院子。 一进刘建军的院子,李贤就发现了不对劲,刘讷言也在,背对着院子门口的方向坐在石椅上,看起来似乎…… 年轻了一些? 而刘建军则是亲切的拉着他的手说着些什么。 一见到自己回来,刘建军就兴奋的高呼:“贤子!回来了!” 看见刘建军的反应,刘讷言也下意识转头。 这一下,李贤差点没笑出来。 他知道刘讷言为什么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了。 他原本发须斑白,即便是黑发黑须的部分也都是那种灰白的色泽,可现在,他整个人发须都黑了不少,但那种黑色却又不是正常的黑,而是透露着像是被墨汁染黑的呆板感,没有光泽。 就连脸上都似乎还有些残留的墨痕。 “刘先生这是?”李贤憋着笑。 他有些懂刘仁轨嘴里的“一身墨汁”了。 刘讷言还没说话,刘建军就抢答道:“殿下!这回您可得好好犒赏一下刘先生! “您知道他昨儿夜里是怎么把信送到刘仁轨府上的么?他觉得自己一身白色儒衫和白发白须太醒目,特地将全身上下用墨汁染黑,连脸上都没放过! “就这样,还险些被金吾卫发现! “最后到了刘仁轨府上,又差点被守门的奴子当成要饭的给驱出去,若不是刘先生机警,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当场就得被金吾卫遣送回来!” 李贤忍俊不禁,好奇问:“然后呢?” “然后刘仁轨担心刘先生夜里回来再遇上金吾卫,就将他留在府上歇了一夜,又打来热水替他沐浴更衣,直到早上才将刘先生送回来。 “只是刘先生发须上的墨汁没能彻底清洗干净,也就成现在这样了。” 说到这儿,刘建军站起身来,对着刘讷言郑重行了个揖礼:“刘先生大义,建军铭感五内!” 这时,李贤才反应过来。 刘讷言昨夜的行动虽然对自己和刘建军的计划没有什么实质帮助,但他能尽心尽意的为自己办事,就值得感激。 于是,李贤也脸色一肃,对着刘讷言揖礼道:“刘先生大义,贤亦铭感于心!” …… (本章完) 第87章 膏面染须聊自欺 这次,刘讷言没坐住,急急忙忙站了起来,伸手托起李贤。 “沛王殿下言重了,为殿下做事乃是老臣分内之事,不过只是些墨汁,老臣多洗几回就好了!” 刘建军打着哈哈说:“洗什么洗,就这样挺好!看着年轻,刘先生难道不想多为殿下效力几年吗?” 刘讷言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可刘建军又接着诵道:“霜叶投空雀啄篱,上楼筋力强扶持。对花把酒未甘老,膏面染须聊自欺。 “无事亦知君好饮,多才终恐世相縻。请看平日衔杯口,会有金椎为控颐!” 这次,刘讷言一愣,呢喃着:“会有金椎为控颐……” 片刻后,肃然起敬,对着刘建军拱手:“刘长史诗才,老夫望尘莫及!” 李贤也惊诧的看着刘建军。 刘建军有诗才他是知道的,但他的诗才似乎都用在了风月场所。 平日里要么是作些什么“一片两片三四片”的戏弄之作,要么就是什么“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俚俗之作。 鲜少有这么郑重作诗的时候。 在巴州的《蜀道难》算一次,太平和李显登门的那次算一次,再则就是现在。 但似乎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有了这首“对花把酒未甘老,膏面染须聊自欺”,刘讷言对刘建军的态度好了许多,三人坐下闲聊了一会儿,刘讷言终于是忍不住询问:“殿下,刘长史昨夜让老夫送的那信……可有什么深意?” 李贤下意识看向了刘建军。 刘建军看了李贤一眼,肃了肃嗓子,唱道:“往后余生……” 一曲唱罢,看向还在目瞪口呆的刘讷言,说道:“建军素闻刘仆射府上长孙女花容月貌,所以……” “荒唐!荒唐!” 刘讷言面红耳赤的站起身,斥责:“竖子不足为谋!” 说完,拂袖就朝着院子外走了出去。 等到刘讷言走远,李贤才没好气的笑道:“你不是说刘讷言去送信了就可信了么?为何还这么气他?” “不是气他,这老头虽然现在可信了,但咱们也没必要把咱们的事儿告诉他。” “为何?”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这老头太迂腐了,让他教教光顺他们写字还没问题,但这种事儿就没必要让他掺和了。” 李贤点头,他相信刘建军。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算了,换个词儿,叫蛰伏,连狄仁杰那边都暂时别去了,蛰伏到你母后把显子赶下来,移驾洛阳,那时候有刘仁轨帮咱们打掩护,才是咱们大展拳脚的时候。 “行了,跟我说说刘仁轨今天是怎么做的?” 李贤点了点头,将今日上朝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一遍。 刘建军点头赞叹:“不错啊这老头,直接跟武后掀桌子,表明他是坚定的李唐党,也打消你母后的顾虑。 “这样正好,他聪明,咱们也能更安全。” …… 翌日。 李贤是被刘建军叫醒的。 走出房门,刘建军正咧着嘴笑,白的发亮的牙齿和少年黝黑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 李贤注意到,刘建军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而刘建军身边,正站着一位黑发黑须的老者,李贤正困惑府上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老者了,等目光移到老者脸上,才发现这老者就是刘讷言。 他竟然把头发和胡须都染黑了。 似乎是察觉到李贤目光中的惊愕,刘讷言尴尬的一拱手:“老臣……膏面染须,聊以自欺。” 李贤没忍住,噗嗤轻笑了一声。 这种感觉很好。 但还没等李贤跟刘讷言说些什么,刘建军上来就拽着李贤的胳膊:“贤子,走,去看看我那几个大侄儿!” 李贤一愣,就被刘建军拽着朝南苑的方向奔去了。 俩人脚程快,走在前面,刘讷言被落在身后许远。 李贤笑着问:“看刘先生的样子,似乎是不介怀昨日之事了?” “不介怀个鬼,但我对付这种儒生最拿手,稍稍拿大义压一下就完事儿了……当然了,主要还是这老头骨子里有一股愚忠。” 李贤想了想,又问:“那……刘先生既然不是母后派来的眼线,母后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你觉得刘讷言对咱们有用么?”刘建军反问。 李贤想了想,诚实摇头。 刘讷言就是那种迂腐的传统文人,要说他有什么用嘛,顶多就是能诵几篇之乎者也,但要说对自己的帮助…… 嗯,最起码能给点情绪价值吧。 “这不就得了?你母后估计就是随手丢了个废物过来,没有什么实际用,但又能让你对她心生感激……毕竟你和刘讷言感情也挺好的,你母后就是吃准了你是那种感性的人。 “这样更能说明你母后压根儿没把你放在眼里。” 两人说着话就已经来到了刘建军那片田地,刘建军拉了李贤一把,然后继续弓着身子藏着。 李贤目光朝那片田地望去。 自从换上了昆仑奴,那道水渠的进程已经快了许多,以至于李贤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水渠尽头的李光顺他们。 只是一眼,李贤就察觉到了自己儿子们的不一样。 首先是李光顺,他似乎在跟一个昆仑奴笑呵呵的说着什么。 这本身很正常,李光顺这个人跟谁说话都能眉飞色舞,但这次,那个昆仑奴也被逗得呵呵直笑,露出了比刘建军还白的牙齿。 至于李光仁和李光义,俩人则是哼哧哼哧的挖着地,虽然俩人没说话,但李贤看得出来,他俩挖地的技巧已经娴熟了许多。 这肯定是跟那些奴子们学的。 自己三个儿子,真的都有了很大的转变。 李贤不解,问:“以往每年春耕时节的耕耤礼,父皇亲自下田扶犁示范,光顺他们也会在一旁学习,与如今并未有什么区别,可为何他们的性子却没有变化?” “因为一个是真在干实事,一个只是走个形式。”刘建军意味深长。 这时,刘讷言也哼哧哼哧的跟了过来,他终究上了年岁,只是短短几步路,额头就已经冒出了汗渍。 李贤还看到他额头有被汗水浸湿的墨汁流下来。 刘建军也在这时看向了刘讷言,郑重说道:“刘先生,三位小殿下今后就正式教给你教导了。” …… 苏轼《次韵王廷老和张十七九日见寄》 另:今晚跟运营SOLO,输了上架的时候多日万一天,立帖为证(没加群的可以加群观战)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