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不可能不爱朕》
1. 贵妃
三月时节春和景明,洛京御书房外,御前总管徐成恭谨迎了明惠太皇太后凤驾。
昨日太皇太后传话欲与陛下一叙,陛下午前便匀出了半个时辰。
太皇太后虽未道明来意,但徐成观颐宁宫的侍女手中捧了一幅画卷,也约莫能猜到娘娘此行为何。
陛下年少即位,后宫至今却仍清净无人。这两年奏请陛下立后纳妃的声音不少,明章太皇太后更是一连办了数场赏花宴,但谁都没能左右陛下的心意。
“太皇太后请。”
徐成打开御书房门,明惠太皇太后已许久不理宫中琐事,不知此番是谁请动了她老人家出面。
阳光映入御书房中,御案后年轻的帝王起身见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快起来。”
侍女扶着太皇太后在宝椅上落座,待屏退左右,知晓皇帝政务繁忙,明惠太皇太后便没有多绕圈子。
她笑容慈爱:“皇帝亲政已有五年,还没有能入眼的女郎吗?”
“政事为先,孙儿暂无此心。”
“后位事关国本,就算中宫之位暂且不急,后宫中也该添个人照顾你了。哀家不瞒你,哀家此番正有一位立妃的人选。”
明惠太皇太后轻抬手,侍女徐徐为陛下展开画卷。
傅允珩投去一瞥,看得出是位美人。
明惠太皇太后道:“钱唐的明瑶县主,这一代越王第三女,元后所出。今年已满十八,才貌双全,哀家瞧正可与皇帝相配。”
钱唐坐拥两浙十三州之地,三代皆向大齐称臣,在南方诸国中最为尊奉中原。
明惠太皇太后之所以有信心答允旧友所托,第一重底气便是在此。皇帝无需纳洛京贵女为妃以平衡朝纲,但与钱唐的这桩联姻可谓是有益无害。
朝局稳固,傅允珩确有出兵南下之意。不过若要敲打钱唐,命其遣质子入京足矣。
他道:“何必让姑娘和亲,远嫁千里。”
“明瑶县主算不得远嫁,她的母家正是在洛京。”明惠太皇太后逐一道来,“皇帝可还记得当年越王尚是世子时入京朝贺,对礼部侍郎许家的嫡女一见倾心?朝廷赐下这桩婚事,还特意加封许家姑娘为惠安郡主,成就一段佳话。若是县主再嫁回洛京,正是亲上加亲。”
傅允珩淡淡笑了笑,没有直接拂皇祖母的情面。质子进京自是不如和亲来得亲厚,但后者实无必要。
看出皇帝没有松口之意,明惠太皇太后轻叹了口气。从前旧事先帝的确做得有欠妥当,寒了后妃儿女们的心。明惠太皇太后:“皇帝仁善,不愿越王千金远嫁。可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十一岁上就没了娘亲,如今越王府中是继后当家。元后只有她这一女,她日后也没个兄弟扶持。”
傅允珩神色微顿,太皇太后继续道:“这孩子一直养在王祖母膝下,教养得知分寸,识大体,落落大方。眼见着到了成婚的年岁,双亲不上心,钱唐也无一人堪与她相配。她祖母这才托到了哀家面前,哀家亦不忍明珠暗投。”
钱唐的王太后杨氏出自洛京裕国公府,与明惠太皇太后是最要好的手帕交。这些年二人书信往来频频,情谊不减。
“县主品貌、才学无一不是上佳,哀家想着或许她正与皇帝有缘呢。皇帝不妨再考虑一二。”
明惠太皇太后命侍女留下画卷,她毕竟不是皇帝的亲祖母,不宜相劝太过。
徐成亲自送了太皇太后离去,回御书房带人收拾茶盏时,便听得陛下吩咐:“将画收起来。”
陛下已重新翻开了奏疏,徐成瞧那精心装帧的画卷,并不感到意外。
这两年送入御书房中的画作没有五十幅也有三十幅,无一例外都搁入了库房中。
看来明惠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是铩羽而归啊。
徐成告退,仍旧专心当他的差。
落日西沉,今日的政事将歇。如今朝政平顺安泰,陛下也已不似初登基的时候,三不五时就要忙碌到深夜。
徐成听得陛下的吩咐:“明日,传太常寺卿与礼部尚书。”
此二司掌礼乐,徐成一惊,这是……成了?
他不敢多嘴,恭谨道:“是,奴才领旨。”
御书房中归于宁静,年轻的帝王执了一卷国策,没有再分心其他。
……
榴花似火,为越王府中更添了几分喜庆。
今日是越王次女的纳征吉宴,许的夫婿是蒋家六郎。
众命妇簇拥之中,越王后蒋氏可谓是春风得意。这桩姻缘门当户对,她又提携了娘家,在蒋家风光更甚。
夫人们含笑说着些道贺的话,尤其是家族中有适龄儿郎的,都盼着能与越王府结一门好亲事。
越王膝下前四女皆为嫡出,已到了摽梅之年。
有夫人来探越王后的口风,二姑娘出嫁,眼见着便要轮到为明瑶县主议亲。
“嘉绾的婚事王太后要亲自作主,”蒋氏细赏着指间蔻丹,语气漫不经心,“她老人家舍不得,本宫看着少说还要留她两三年。”
越王府婆媳不睦,这在世家间不算什么秘密。太后娘娘并非苛刻之人,对先王后更是当女儿一般疼爱。不过到底,而今坐上后位的是蒋王后。
太后娘娘今日不在花苑,命妇们便继续捧着王后说话,一场喜宴热闹非凡。
越王府美轮美奂,占地极广,宴上喧嚣尚未传至后院便已散。
东边的瑾宁院内,一只圆滚滚的小狸奴正专心致志地趴在水边。它盯着水中游鱼,像是蛰伏已久的老成的猎人。
如果不是那圆头圆脑的模样,它看着会更威风凛凛些。
它毛色暖黄,恰如秋日里剥了壳的饱满板栗,名字就叫栗子。
钱嘉绾轻摇团扇,已经陪着她的小狸奴在池边看了小半个时辰。
为了能让栗子顺利得手,她特意吩咐在瑾宁院的池中多养了二三十尾鱼,还在岸边撒了鱼食,天时地利鱼和总叫它占了个全。
“三姐姐在这儿啊,倒是让我好找。”
四姑娘钱思绾一袭明艳红裙,福了福身向钱嘉绾问安。越王后膝下三女一子,她与世子钱沧是一胎双生。因是家中嫡幼女,一向骄于庶出的妹妹们。
钱思绾身后的侍女们纷纷见礼:“县主万福。”
“都起来吧。”
平日若无事,钱思绾甚少踏足瑾宁院。寻常越王王女都是等到出嫁的时候向朝廷请封,封三品乡主。偏三姐姐不同,仗着与中原沾亲带故,十五岁及笄就封了二品县主。同为越王嫡女,姐妹中只有三姐姐有资格独居一院。这样好的院子,王祖母也只留给三姐。
“四妹过来有何事?”
“我是看外头花开得正好,怎么姐姐不一同过去赏花?今日来的命妇不少,兴许三姐姐的正缘就在这几家呢。”
“哦,妹妹是有心上人了,所以要我一同陪着?”
钱思绾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姐与三姐年岁相仿,她都已经定下人家了,三姐姐竟不着急?”
钱嘉绾的生辰与二姐只相差三天。当年元后与蒋氏一前一后有孕,彼时蒋氏已有了一个女儿,为了能生下长子用了各种法子,硬生生将钱心绾生在了钱嘉绾前头。
结果机关算尽,她和王后生的都是女儿,白折腾一场。
钱嘉绾笑了笑:“四妹若是着急的话……虽说长幼有序,但妹妹的婚事排在我前面也无妨。”
“我——”钱思绾讨了个没趣,她才不急着下嫁。在钱唐境内,哪家的媳妇能比越王王女更尊贵?
钱嘉绾善解人意道:“缘分自会有的,四妹何必心焦。”
姐妹二人说话间,池畔的栗子已闪电般出了手。它前爪敏捷地在池水中搅弄,两息的工夫竟真擒上一条二寸有余的鲤鱼。它叼在口中,乐颠颠地跑到钱嘉绾面前。它也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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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味地向主人显摆。
钱嘉绾半蹲下身,笑道:“这么厉害啊?”
鱼挣扎的水花溅湿了钱嘉绾的裙摆,她并不在意,揉了揉栗子的头,又让身边的书韵拿小鱼干来奖励栗子。
小狸奴被主人夸得心花怒放,洋洋得意。
“县主,四姑娘安。”书兰来禀,“太后娘娘与王爷请您去正堂一趟。”
“好,我即刻便去。”钱嘉绾看向钱思绾,后者道:“我正好也要去向王祖母与父王请安。”
她打定主意要一同跟过去看看,王祖母给三姐姐单独安排的准是好事。
钱嘉绾未多言,先回主屋中净手更衣。钱思绾留在原地等待,趁三姐不在悄悄逗弄一会儿栗子。虽说她与三姐惯来不对付,但这只小狸奴实在是可爱得紧。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栗子惬意地伸着懒腰,看得人心都化了两分。
不多时钱嘉绾归来,钱思绾跟着抬步,姐妹二人便一同往正堂去。
待到了承熙堂中,钱思绾发现连母后也在此,只是神色远不复晨起的欢喜。
父王却是喜形于色,钱嘉绾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请过安后坐到祖母身旁。
越王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没有多卖关子:“洛京传来圣旨,陛下要立嘉绾为妃,册封使已经在路上了。”
钱唐历来以大齐为靠山,免受兵戈之扰。嘉绾嫁入大齐,不但维系了两方的关系,而且在辈分上越王便高出齐帝一截,怎能叫他不快意?
越王身心顺畅,对这桩婚事再满意不过:“还得多谢母后为嘉绾费心筹谋。”
蒋氏暗暗咬牙,袖中藏着的绢帕搅作一团。难怪太后一直从容,原是私下里给三姑娘谋划了这样一桩锦绣良缘,先前竟还半分消息都不透!
钱嘉绾规规矩矩坐在王祖母身旁,并不因这桩高嫁姻缘而过分骄矜。
杨太后看着孙女,眸中满是慈爱。这桩婚事是她深思熟虑许久,又问过嘉儿的意思才定下的。先前送画像入洛京时,她还担忧未必能成。
杨太后笑道:“这孩子有福气,也是钱唐的福气。”
越王朗笑:“正是,正是!”
三女嫁入大齐乃钱唐国事,越王亲自坐镇调度。既要迎接册封使,预备接旨事宜,还要为嘉绾准备嫁妆,万不能丢了钱唐的颜面!
……
整个五月越王府与朝廷都在忙碌中度过,圣旨送入钱唐那一日,恰是芙蕖开得最盛时。
越王府大开中门,越王着一品藩王朝服,亲领阖府上下候于王府前接旨。
此番大齐册封正使为皇帝的亲叔父,宁王傅钦;副使为礼部尚书,两朝元老,可见朝廷对钱唐的重视。
册封使徐徐展开旨意,钱嘉绾越众跪于最前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应命,抚御万邦,当以淑慎之配,协理内廷,以承宗庙、安黎元。钱唐钱氏,世守东南,忠勤皇室。嫡女钱嘉绾,钟灵毓秀,禀性温恭。幼承庭训,明诗礼之规;动合珩璜,备娴淑之德。行止端方,不逾闺范;心怀仁惠,可睦六宫。
今稽考旧典,循礼册命:特立钱嘉绾为贵妃,赐金册金宝,即日入宫。尔其钦承休命,敬慎持躬,辅朕以仁,率下以义,共赞雍熙之治,永绥邦家之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钱嘉绾温习过宫规,洛京后宫中,皇后之下乃贵、淑、贤、德四妃,同为正一品,又以贵妃为尊。先帝在时特设一品宸妃位,位同副后,等闲不会轻易册封。
虽说料到大齐不会薄待了她,但最终定下的位分比钱嘉绾想象得还要优渥。
她对自己这桩婚事有了七分满意:贵妃的位分足够尊荣,往后的日子无需再相争;太后娘娘早逝,她无需侍奉婆母;明惠太皇太后是祖母挚交,对她爱护有加。
钱嘉绾弯唇,一双眸子灿若星辰,俯身接旨的话语真心实意:“臣女谢陛下隆恩!”
2. 出嫁
“贵妃娘娘请起。册封大典定于七月二十五,仪仗十日后会来王府接贵妃娘娘启程。”
旨意宣罢,越王邀了两位册封使移步前厅喝茶。
婚事既定,钱嘉绾重新搬回了祖母的承熙堂。一来她出嫁在即,王太后有许多事要与她交代,来往更方便些;二来她也想再多陪陪祖母。
出嫁的妆奁越王府已为钱嘉绾打点妥当,她望那一眼看不到头、足可铺殿中几圈的嫁妆单子,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半。
杨太后笑道:“你父王主动提起,给你的嫁妆要在定例上再添上两倍。”
先王后许氏带来的大批嫁妆,当然也由独女继承,出嫁时一并带回洛京。除此之外还有杨太后为孙女准备的丰厚陪送,一抬一抬添上去,替太后捧着嫁妆单子的云荷姑姑笑道:“怕是放眼全天下,都寻不出几位比县主嫁妆更丰厚的姑娘。”
越王府也有这等嫁女的底气。钱唐虽小,却是各国中出了名的富庶繁华。钱唐在钱嘉绾祖父手中接连开疆拓土,江南平原沃土千里,朝廷兴修水利,百姓安于耕织,粮食连年丰收。兼之钱唐临海,商贸繁盛,丝织业、制瓷业尤为发达,经水路远销海外,更是有数不尽的进项。
钱嘉绾眉眼弯弯,无论嫁到何处,有大宗银钱傍身总是不出错的。
陪嫁入宫的侍女杨太后都亲自为钱嘉绾掌眼,选出书兰、书韵、明棋、明画四人。此四人皆为越王府家仆,知根知底。书兰、书韵自幼侍奉钱嘉绾,明棋工于术学,而明画擅医术,分掌县主妆奁中的金银器物与书籍药材。
栗子自然也是要随钱嘉绾走的,钱嘉绾已提前吩咐王府匠人们打造数只竹编的猫笼,让栗子早些适应,随船远行。它的宝贝们钱嘉绾也一一命人带上,占据了小小一页嫁妆册。
望着那只正在树下扑腾蝴蝶的小狸奴,杨太后最终没有多劝。从议亲至今,嘉儿从未抵触过什么,想来也是真的放下了。
栗子没能扑到蝴蝶,在主人的招手中奔回主人脚边,模样很有几分委屈。
钱嘉绾俯身将它抱起,她养了栗子这三年,杨太后对它从最初的不喜,渐渐地也能容它在殿中跑闹。
两国联姻,使臣相关事宜越王命次子钱演接洽。才十六岁的少年郎行事颇为稳重周全,倒令越王有些改观。待钱嘉绾出阁,钱演亦会护送她一路北上,尔后长居洛京越王府。
名为送嫁,实为质子,只不过名分上好听许多。
杨太后嘱咐道:“往后你们姐弟二人同在京都,一定要彼此照应。”
“祖母放心,我都省得。”
……
出嫁是在黄昏,钱嘉绾晨起未梳妆,窝在祖母怀中,就如小时候一般。
杨太后轻抚她的发:“好了,只要你在洛京能过得好,祖母便安心了。”
分明这一月来杨太后前前后后已操尽了心,可临别之际,却还是有交代不完的话。
“出嫁以后就不比家中,万事自己留心些。”
杨太后不是没有想过让孙女嫁得近些,可嘉儿的婚事耽误了一回,钱唐朝中年轻一辈的子弟也没有很值得让嘉儿托付一生的。她就怕嘉儿成了臣妇,日后还要受蒋氏的气。
“洛京繁华,与钱唐是不同的风貌,嘉儿会喜欢的。”
钱嘉绾红了眼眶,杨太后温柔拭去她的泪:“出嫁是喜事,莫哭了。”
钱唐与大齐山水迢迢,道是二三十日的路程,可今日一别,往后祖孙再见的日子恐怕寥寥。
“若是想家了,记得给家中寄信。”
杨太后最后道:“还有啊,到了洛京有机会,替祖母回家看看。”
她蒙高祖赐婚嫁入钱唐为王后,至今已有四十三年,早就记不清故乡的模样。
钱嘉绾哽咽点头,慢慢收了泪,不想勾起祖母的伤心事。
侍女们捧着华服钗环鱼贯而入,为贵妃娘娘更衣梳妆。
承熙堂中温情脉脉,杨太后今日不理俗事,王府筵席皆交由蒋氏安排。
宾客盈门,大臣命妇们往来向越王、王后道贺。
蒋氏今日按品大妆,撑出越王后的气势,小半日下来脸都笑得有些酸疼。
她又见流水一般的珍宝抬出越王府,皆是明瑶县主的陪嫁。数百抬嫁妆三日前便开始运往码头装船,今日是最后一批,仍络绎不绝。
蒋氏拧紧了绣帕,这妆奁恐怕逾制三倍不止,王太后怎么不干脆把半个王府都陪送了去?
钱思绾才及笄的年岁,看得更是不服气:“母亲!我与三姐姐都是父王的女儿,怎么三姐回回都能有这样好的姻缘?”
“那有什么办法,你祖母偏心又不是一日两日。”
没有太后从中牵线,三姑娘焉能够上中原的高枝。
钱思绾愈发不平,同为王府嫡女,为何祖母如此厚此薄彼。
“母后,你帮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有了钱嘉绾的婚事在前,她更不想下嫁在钱唐。
“母后——”
“好了!”蒋氏正为王府出了一大笔嫁妆银子心疼不已,偏生小女儿还在这儿喋喋不休,“光在这里跟本宫抱怨有什么用?你要么去求你祖母,要么南梁的那位景王至今还未娶,你有本事就自己争去!”
钱心绾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听出母后话中的不悦,钱思绾暂时不吭声了。但她将衣袂甩开,不愿理会懦弱的二姐。
正说话间,侍从来回道:“禀王后娘娘,吉时将至,太后娘娘请您与诸位姑娘移步前厅。”
蒋氏扶了扶鬓边金钗,只等着婚事尽快了结,眼不见为净。
钱思绾与钱心绾随在母亲身后,她知道三姐姐嫁得高是一回事,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命妇、贵女簇拥之中,钱嘉绾今日着一品贵妃礼衣,有如众星捧月。云锦裁剪的华服雍容明丽,金丝所绣的鸾鸟振翅欲飞。如云的鬓发间簪九树金玉花钗,行走间璀璨生辉。而更为夺目的是华丽流苏下那莹润如月、顾盼生辉的容颜,她是钱唐最耀目的明珠。
钱思绾咬唇,便是尊贵如母后,也只能佩戴七树花簪而已。
越王钱宏亲自为爱女送嫁,车驾浩浩荡荡出了王府,北上的船只已排于江面。
钱唐文武官员候于江畔,恭敬向贵妃娘娘、王太后、越王与王后见礼。
女儿临别之际,越王生出几分为人父的感慨。
“今汝入侍宫廷,承天家殊宠,当敬奉君上,不负圣恩,不负钱唐。此去山水迢迢,唯愿吾儿长安顺遂,平安无恙。”
钱嘉绾以扇掩面,郑重拜别亲人,在喜娘的陪伴下登上中央宝船。
落日金辉洒在浩荡的江面,江风掠过,碎金似的波光随波轻漾。
钱唐另遣三千卫士为县主送嫁,一路护送至两国边境折返。
船只扬帆远航,遥遥望不到尽头。除了陪嫁的队伍,钱唐每年都要向大齐贡礼,此番借婚事一同奉上。
钱氏一族在两浙十三州颇得民心,两岸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欢喜地拾着王府洒下的糕饼与喜钱。
船只渐渐远去,偌大的宝船在江面化作一道残影。
杨太后伫立原地,直至再也凝望不见。
“母后,天黑尽了,回罢。”
王仗卤簿折返,余百姓们津津乐道数日越王嫁女的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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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夏日里运河水满,雪白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船舷。
昼夜兼程赶路,船上的日子总叫人辨不清辰光。钱嘉绾方喂过栗子,它尚能适应旅程的颠簸。
当第一片翠叶被秋风染黄,钱嘉绾望着两岸已明显陌生的景致,感受到了孟秋的些许凉爽。
北地风光与江南水乡大不相同,钱嘉绾收回视线:“再过三五日便该靠岸了罢?”
“回娘娘,正是呢。”书韵与书兰自幼陪着县主一起长大,如今已将称呼改得差不多了。
相邻不远是钱演的船只,钱嘉绾见二弟到船舱前透气,便知已是午时,他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半数。
二弟勤勉,哪怕北上奔波也从未懈怠。
“天凉,三姐怎么也不添件衣裳?”钱演蹙眉,“书韵去取来。”
“是,二殿下。”
熟悉的口吻,钱嘉绾心中默默腹诽,不晓得的还以为他是兄长。
钱演小她两岁,个头已与她差不多。钱演生母原是王府中的一位歌姬,并不受宠,三年前过世时也只以孺人的位分安葬。
钱嘉绾还记得小时候王祖母曾与母后商议,因母后膝下无子,王祖母想做主将二弟养在母后院中,也好让母后有个依靠。
可惜事情刚有了眉目,母后身体便不大安好,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再无力抚养其他孩子。
二弟才学出众,颇有祖父之风。哪怕他有意藏拙,还是成为了蒋氏一族的眼中钉。
此番二弟被派入洛京,恐怕少不了蒋家人的推波助澜。
钱演宠辱不惊,对此看得十分豁达。
钱嘉绾拢了拢披风系带,或许二弟远赴洛京,比留在钱唐境遇更好一些。
她望天幕中一行大雁南飞,而她们一行却是日夜兼程北上。
至七月中旬,迎着漫天晚霞的余晖,巍峨的洛京城已在望。
不同于钱杭浸润在江南烟柳碧波中的秀丽繁华,洛京是沉淀了千年的煌煌帝都气象,凛然不可冒犯。
朱雀大街宽逾数丈,两侧酒肆茶坊、金楼玉铺鳞次栉比,人潮攒动,黄昏正是热闹喧嚣时。此时此刻因贵妃仪仗出行,金吾卫隔开一条通途。百姓候于街巷两旁,恭谨有序。
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向中央那华丽的翟车,百姓们饶有兴致地谈论着这位来自江南的越王千金。
天将将擦黑,越王府街前灯火辉煌。
负责大婚事宜的洛京官员,还有钱唐驻于京都的臣工皆迎候在此。钱演翻身下马,与洛京礼部侍郎高大人彼此接洽。
钱嘉绾在侍女的搀扶中下了车驾,改乘轿辇入府。洛京的官员还要回宫复命,钱演命人好生送了送。
一路舟车劳顿,待周全了必要的礼数,钱嘉绾让众人各自回去休憩。
越王府内已打理妥当,这座宅邸乃先帝所赐,祖父与父王入京朝贺时都先后住过。虽远不及钱唐越王府的规制,但在偌大的洛京城中也不失气派。
天色不早,钱嘉绾无暇细细打量。她安置了栗子,沐浴后便歇下。
旅途的疲惫盖过了对洛京的陌生,她慢慢沉入梦乡之中。
月挂中天,御书房中仍灯火通明。
徐成在御书房外接过了高大人的文书,陛下并无暇召见他。
这桩婚事陛下是看在明惠太皇太后的情面应下,除过命人颁了旨意,就没有再过问其他。
徐成送走了高大人,靠在檐下躲会儿懒。
这贵妃娘娘尚未入宫,明章太皇太后已旧事重提,又要为陛下选妃。
宫中太平了许久,看来是真的要掀起些波澜喽。
3. 新婚
第一缕晨光穿透了层云,栗子醒的比主人早些,窝窝囊囊地缩在窗边贵妃榻下。
钱嘉绾俯身将它捞出,又让人蒸了羊奶喂它。
栗子陪她乘了二十余日的舟船,沿途仆从们都小心照看着,好在最后平安抵达。
她们会在越王府暂住几日,等到册封大典正式入宫。
午时光景,钱演来陪钱嘉绾用了午膳。他今日早起无暇温书,而是打理着府中事务。
越王府在洛京的管事是祖父一手提拔,办事很是可靠。有了祖母的玉佩,越王府上下八十余人便都听二殿下的吩咐,蒋氏一族插不进手。
钱嘉绾与钱演初来乍到,这几日并不清闲。她记着王祖母的嘱托,当先安排将王祖母备的礼物送去杨家。裕国公府杨氏一门,在京城中也是数得着的勋贵。上一代裕国公是杨太后的同胞兄长,论辈分他们可以唤一声舅公。
午后裕国公世子亲自登门拜访,还了厚礼,双方认下了彼此这门亲戚。
至于洛京其他与越王府交好的官宦世家,迎来送往大多由钱演应对。都是府与府之间相交的寻常礼数,唯有一张拜帖稍稍棘手些。
钱演遣了人去回钱嘉绾:“贵妃娘娘,许家派了人来。”
先王后许氏出身洛京,父亲曾官至礼部尚书,这是钱嘉绾正经的外祖家。
许氏一族耕读传世,比不得世家勋贵的底蕴,但观那礼单也是用了不少心思。
钱嘉绾安静少顷,她自幼长于钱唐,对素未谋面的外祖母与姨母们,一时提不起什么感情。
她对她们仅有的印象,也只有儿时母后接到家书时那冷淡的神色。
她揉了揉眉心,没有勉强自己应酬,唤来明棋道:“将备好的回礼送去吧。就说我舟车劳顿,这几日不大想见外客。”
“是,娘娘。”
入宫的日子在即,她也确实抽不开身。
栗子这两日一直怏怏的,倒不是生了病。钱嘉绾瞧它老实巴交的小模样,在它眼中,她们大约是打输了架,丢了地盘,只能千里迢迢逃跑至此,它可不得夹着尾巴做猫?
不过小鱼干栗子还是照吃不误,钱嘉绾预备等入宫后再让栗子慢慢适应。
她自己心中又何尝不忐忑,毕竟答应嫁入宫中是一回事,面对全然陌生的宫禁又是另一回事。
……
休整过一番,一晃到了七月二十五,礼部测算的上吉日。
因钱嘉绾是本朝第一位入宫的高位妃嫔,册封礼很有几分隆重。
晨光熹微,宫廷翟车恭候于越王府外。册封正使代帝相迎,禁军开道,侍卫列阵,沿途礼乐声不断。
钱嘉绾的翟车自长乐门入宫,至太极殿受册,跪领贵妃金册金宝。
至此,钱唐的明瑶县主正式成为大齐贵妃。
待得所有礼成,已是日过午时。
外臣依序告退,内廷女官上前一礼:“下官内廷五品尚仪王蔷,参见贵妃娘娘。奉两位太皇太后之命,迎娘娘往寝宫安置。”
钱嘉绾轻颔首,改乘鸾车。
书韵和书兰一左一右伴在贵妃娘娘身侧,为贵妃娘娘整理着华丽的裙摆。
庄严整肃的册封大典过去,此刻钱嘉绾稍稍放松些心神。青葱指节搭于马车轩窗,沿途宫殿风光映入她眼中。
洛京五朝古都,大齐一统北方山河之时又扩建过宫室,齐宫之恢弘巍峨远非南方诸国可比,天子气派当如是。
约摸行了四五盏茶的功夫,鸾车停在一座华丽宫苑前。
钱嘉绾望匾额上书“永宁宫”三个烫金大字,殿名的寓意倒是很好。
王尚仪一面在前引路,一面笑着道:“永宁宫是明惠太皇太后作主为娘娘选的。当年太皇太后入宫时便是居于此,自此圣眷不断,三年后正位中宫,人人都道永宁宫的风水甚好。依太皇太后的吩咐,永宁宫中的陈设未曾大改,贵妃娘娘尽可改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永宁宫规制轩敞华丽,其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又设有暖阁,可供贵妃冬日起居。东西偏殿各三间,另有宝光阁、明画堂等楼阁数座,对主殿呈众星拱月之势。西北角另有一道小门,连通一座小花苑,四时都有繁花盛放。这等气派,在后宫中仅次于凤仪宫与昭阳宫。
贵妃位分优渥,内廷拨来侍奉的婢女仆从,内外共有五十余人,此刻齐齐候于殿外见礼。
“恭迎贵妃娘娘。”
为首的宫女名唤秋穗,年岁约莫三十上下,模样温厚稳重。待入得殿中,她领着殿内外诸人正式行了大礼:“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钱嘉绾端坐于正殿主位上,对自己这桩高嫁的姻缘有了更多实感。越王宫虽也名动一方,与此处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她抬手:“都免礼罢。”
“谢贵妃娘娘。”
钱嘉绾的目光掠过众人,不疾不徐敲打一番,又命明棋逐一颁下赏赐。
永宁宫宫人喜气洋洋谢了恩典,鱼贯退下,各自做事不必多提。
秋穗作为掌事宫女侍立殿中,王尚仪道:“回娘娘,秋穗原在颐宁宫当差,太皇太后瞧她做事稳重细心,有心调教了两年,又将她指来侍奉贵妃娘娘。”
钱嘉绾笑着点头:“有劳太皇太后费心。”她心里自是感激的,自己初入宫闱,有一位熟知宫务的掌事宫女能省却不少麻烦。
至于另二位掌事宫女的人选,便是分属书兰与书韵。
观王尚仪这一路的周到备至,钱嘉绾不难猜出她是明惠太皇太后面前得用之人。
钱嘉绾吩咐明棋看赏,贵妃娘娘出手阔绰,王尚仪连忙谢恩。
虽则年轻,但她瞧贵妃娘娘处事落落大方,初入宫廷丝毫不露怯,游刃有余。贵妃娘娘又生得如此姿容,也难怪太皇太后没有举荐杨家嫡亲的侄孙女,反而不远千里选了钱唐越王的千金。
今日差事圆满,王尚仪适时告退,钱嘉绾命书兰好生送了送。
殿中清闲下来,秋穗上前一礼道:“娘娘,午膳已备好,娘娘可要先传膳?”
钱嘉绾道好,秋穗便依命去张罗。奉膳之时,她有分寸地候在一旁,由娘娘的陪嫁侍女侍奉。
她进退得宜,钱嘉绾心中喜欢三分,将原本给掌事宫女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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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赏赐中多添了一对白玉镯。
用罢午膳,秋穗协助贵妃娘娘处置了永宁宫的一应琐事,尽心尽责,令钱嘉绾有事半功倍之感。
不知不觉已是未时,殿中只留下陪嫁的心腹,钱嘉绾直到此刻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卸去半数钗环,闭目养神,在脑海中思索着未尽的事宜。
依照宫中规矩,她明日要向两宫太皇太后请安。礼单是王祖母亲自拟的,钱嘉绾再度检查过无误。
至于那位不曾谋面的夫婿——
钱嘉绾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陛下是先帝长子,生母乃出自齐国公府的郑淑妃,追封懿淑太后。陛下十三岁继承大统,弱冠之龄已独掌朝纲。他比自己大了三岁,明惠太皇太后在书信中提及,陛下生得丰神俊朗,人品贵重,会是位不错的夫婿。
钱嘉绾眼下对陛下印象尚不错。原因无他,他给了她贵妃的位分,至少应当不是个太吝啬的人。
她并不觉得陛下今夜会过来。她有自知之明,他愿意立她为妃不过是看重她身后的钱唐罢了。
但稳妥起见,钱嘉绾没有先卸了妆容,以免到时手忙脚乱。
……
贵妃入宫,今日的御书房一如往常。宫人们只在殿角换了两盆喜庆些的牡丹,聊作装点。
政务已处置毕,御案后的君王翻阅着一卷书册。
徐成拨亮了烛火,原本后宫清净,只他需候着陛下回昭宸宫休息的时辰罢了。
但今夜……徐成不敢擅自揣摩圣意,恭敬道:“陛下,可要让宫中备些宵夜?有江南新贡的玲珑牡丹鲊。”
“不必了,”傅允珩翻过一页书册,想起一事,“越王嫡女进宫了?”
“是,贵妃娘娘已经在永宁宫安顿下了。”
徐成的耳报神灵通,他听小徒弟说起,贵妃娘娘是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但徐成不敢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傅允珩淡淡道:“晚些时候,摆驾永宁宫。”
“是,陛下。”
徐成得了准信,赶忙打发侍从去永宁宫传话,好让贵妃娘娘早做准备。
月光皎皎,永宁宫廊下的八角琉璃宫灯折射出七彩光芒。
贵妃入宫是喜事,永宁宫中装点了一番,挂些红绸和吉祥图案。
拔步床上并蒂牡丹纹的大红锦被透出明艳与喜庆,映衬出榻旁女子如玉沉静的容颜。
钱嘉绾已重新描补了妆容,陛下倒不曾让她今夜空等着。
她手中握一柄芙蓉并蒂莲的缂丝团扇,微微发白的指节还是透露出主人的几分紧张。
栗子由侍女带着在西偏殿中,免得它见到了生人不喜,冲撞了陛下。
大约到了戌时中,钱嘉绾听见外殿传来次第行礼之声。
她敛衣起身,陛下驾临,内殿的书兰和书韵皆跪伏于地。
钱嘉绾盈盈下拜,礼数分毫不差:“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福。”
烛火跃动,缂丝团扇遮去她半数容颜。
她微垂着眸,入目是锦毯一角华丽的织锦图样。
她听见帝王清冷的声音:“免礼。”
4. 陛下
“谢陛下。”
傅允珩吩咐左右:“都下去吧。”
书兰和书韵相视一眼便安静退下,伴着轻轻的阖门声,殿中只剩下陛下与贵妃娘娘独处。
钱嘉绾无意识攥了扇柄,她悄悄抬眸一瞥,在与陛下视线相接前飞快垂下眼帘。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尔后他道:“坐罢,朕有几句话要与你提。”
他在紫檀圆桌前落座,钱嘉绾思忖两息后回榻旁坐下,二人间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手中仍握着那柄团扇,陛下未行却扇礼,她便也不好轻易放下。
事实上面对这位全然陌生的夫婿,钱嘉绾此刻无比庆幸能有把团扇略作遮挡,自然更舍不得放开。
借着殿中明亮的宫灯,她暗暗打量过眼前的君王。
眉目清隽温润,鼻梁高挺,骨相生得极好。哪怕神情中蕴着淡淡的冷意,仍旧是十足十的俊逸出尘,风采卓然,正是钱嘉绾最为属意的那一类夫婿的模样!
有团扇在前,紧张之余的钱嘉绾唇畔忍不住漾起一抹笑意,心中的一块大石彻底落下。
唔,明惠太皇太后诚不欺我也!
欢喜过后又是无尽的紧张,钱嘉绾长到十八岁,还是第一回与男子单独共处一室。
短暂的寂静显得格外漫长,钱嘉绾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她心思如何百转千回傅允珩并不知晓,他望过榻边华服盛装的女郎,步摇华光流转间,那一双眼远比画卷中更为灵动漂亮。
她眸中蕴着忐忑与不安,更有离家千里的无措。
傅允珩本无意立妃,是明惠皇祖母亲自说情说到了他面前。他立眼前人为贵妃,对她而言不失为一条不错的出路。
傅允珩亦承认这桩婚事对自己的益处,所以情分上他们互不相欠,有些话尽早说清楚为宜。
他道:“既已受册,今后你便是大齐的贵妃,须谨记自己的身份。好生侍奉皇祖母,恪守宫规。贵妃的一应尊荣无缺,至于其他的,莫妄求。”
皇帝特意在新婚之夜与她点明这些,钱嘉绾思忖着先答:“臣妾明白。”
傅允珩对这位越王嫡女无甚要求,只要她确如皇祖母所言,是位知分寸识大体的姑娘便可。
他没有说太多重话,纵无情分,但她既嫁给自己,傅允珩自诩有照拂的责任。
“只需安分守己,宫中不会薄待了你。”
钱嘉绾听清楚他的弦外之音,适时起身谢恩:“是,多谢陛下。”
她一点即透,傅允珩满意颔首。
他不再多留:“天色不早,早些歇息便是。”
“是,臣妾恭送陛下。”
钱嘉绾目送帝王离去,忍了又忍,才能勉强压制住唇畔的笑意。
陛下来去匆匆,外殿的书兰、书韵入内室侍奉主子梳洗。
钱嘉绾对今夜的情形多有准备,书兰和书韵便也没有大惊小怪。
钱嘉绾对着铜镜抿去口脂,其实要她立即与一位陌生夫婿同床共枕,她亦是难以接受的。
哪怕对面生得再如何俊逸都不行。
至于日后的事,便日后再做计较。
劳累了整整一日,钱嘉绾命外殿熄了烛火。
她躺入松软的锦被中,织金撒花的一顶锦帐落下,给人几分安稳的感觉。
钱嘉绾闭上眼眸,想到自己无需尽后妃之责,还能安享一品贵妃的俸禄。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好的姻缘。
……
睡足了时辰,卯时光景钱嘉绾起身梳妆。
侍女开了八扇的紫檀雕花衣橱,钱嘉绾择出一件海棠红缠枝莲捻金锦大袖,搭一条烟霞色蹙银齐胸长裙。墨发挽作高髻,正中插一枚赤金嵌红宝石分心,两侧对簪赤金累丝嵌珊瑚步摇,坠下小股流苏。鬓边另簪一枚赤金珠花,耳缀一对圆润的珍珠珊瑚耳铛。
这一副装扮与钱嘉绾在钱唐时大不相同,少不得要入乡随俗。
两宫太皇太后,明惠太皇太后为嫡,礼法上自是以她为尊。
永宁宫外传了肩舆,钱嘉绾命秋穗与书韵跟随,先往颐宁宫去。
明惠太皇太后遣了身边的福安姑姑在殿门外等着,一来便含笑迎了钱嘉绾入内。
秋日的暖阳洒入殿宇,主位上端坐着的太皇太后面容温和慈爱,见面就让人有了三分亲切之感。
钱嘉绾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福安,快将人扶起来。”
明惠太皇太后示意钱嘉绾近前来坐,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出挑的孩子。十八岁的姑娘年华正盛,俊俏的眉眼间更依稀有两分故人的风采。
明惠太皇太后心生怜爱,执了钱嘉绾的手,声音颇有些感慨:“我与锦娘,从前在这洛京是最要好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出嫁后竟再也没有机会相见过。”
如今见到钱嘉绾,明惠太皇太后心底多少宽慰了几分:“哀家可是答应过你祖母的,你若是嫁来京城,必定会好生照顾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哀家总能为你做主。永宁宫可还合你心意?”
“一切都好,昨日匆忙,还未来得及谢过太皇太后恩典。”
明惠太皇太后膝下无所出,对宫中的晚辈皆照拂有加。她笑着道:“规矩是规矩,嘉儿私下里唤哀家一声皇祖母无妨。”
太皇太后笑意和煦,令钱嘉绾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祖母,鼻间一酸。
她应道:“是,皇祖母。”
辞家千里,长辈的关怀显得尤为珍贵。
陪太皇太后叙了好一会儿话,钱嘉绾嘱咐侍女将备好的礼单呈上。
这是杨太后亲自挑选的,她焉能不知晓自己这位姐妹的喜好?
福安代太皇太后收了,留钱嘉绾喝过一盏茶,明惠太皇太后道:“时辰也不早了,早些去慈庆宫请安罢,哀家过两日再留你用膳。”
太皇太后事事体恤,钱嘉绾便也告辞:“臣妾改日再来向皇祖母请安。”
明惠太皇太后回赐了厚礼,钱嘉绾带来的人捧不下,还从颐宁宫中借了几位人手。
颐宁宫与慈庆宫一东一西,乘肩舆去要行好一番时辰。
钱嘉绾尚不熟悉路途,对齐宫的恢弘更添几重认识。
当中经过了一座华丽殿宇,钱嘉绾本以为这就是中宫所居的凤仪宫。
然靠得近些,宫门匾额却上书“昭阳宫”三字。不过这座华丽宫苑前门可罗雀,显得有些萧条落寞。
秋穗小声禀道:“娘娘,这是已故宸妃娘娘的居所。”
宸妃与贵妃同在一品,但这宫殿规制超出永宁宫两成不止,恐怕都可与凤仪宫比肩。
钱嘉绾按下不提,肩舆在慈庆宫外落下,通传后等了两盏茶的工夫,方有宫人请了贵妃娘娘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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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明章太皇太后高居凤座,凤冠下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袭暗红缕金团福凤袍尽显威严。
钱嘉绾行了大礼,太皇太后未叫起,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
明章太皇太后端量过眼前人,倒是个顶尖的美人坯子,果然江南出美人。性子也仿佛不错,很能沉得住气。
“起来罢,赐座。”
“谢太皇太后。”
贵妃是颐宁宫那边举荐的人,明章太皇太后天然地没有好感。不过到了这个位置,她也犯不着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观永宁宫送上的礼单,也是十足用了心的,挑不出什么理。
明章太皇太后敲打两句:“皇帝既抬举你,给了贵妃的位分。你便更感沐天恩,该恪守恭闱,勤谨奉上。”
“是,臣妾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
又拜见过几位太妃,午前的光景便这么在请安中度过。
钱嘉绾回到自己的殿宇,着手吩咐明棋将各宫的赐礼登记造册。
她的嫁妆三日前就送到了永宁宫中,原本的库房不大够用,钱嘉绾还预备将西北侧的宝光阁也改成库房。
今日两宫太皇太后所赐颇丰,旗鼓相当,钱嘉绾本就丰厚的私库中又添一大笔可观的进项。
她喝着一盏燕窝羹,贵妃的一应衣食用度都由宫中供给,根本无需动用嫁妆。她望那流水般搬入宝光阁中的赐礼,可以想见往后日子的优容。
唯一棘手些的是,眼下执掌后宫大权的是明章太皇太后,而她显然不喜欢自己。
秋穗被支出去预备午膳,书韵为贵妃娘娘捶着腿,想起娘娘在明章太皇太后处受的下马威,低声道:“娘娘,我们往后是不是要在慈庆宫多费些心思?”
能讨得两宫太皇太后欢心自然是好,但钱嘉绾有自知之明:“本宫有多大的本事啊,能在两位太皇太后间都游刃有余。”
尤其这两尊大佛彼此间还互不对付。
古往今来,摇摆于两派的大多没有什么好结果。所以从进宫伊始,钱嘉绾就打定主意只倒向一边。她当然选择明惠太皇太后,这不单单是因为祖母与太皇太后间的情谊,还因为明惠太皇太后并非陛下的嫡亲祖母,她也需要在后宫中有自己的人,巩固地位。她与颐宁宫一心,于情于利,明惠太皇太后都会护着她。
自己入宫便能获封贵妃之位,明惠太皇太后必定为她出了力。钱嘉绾曾听王祖母提起过,明章太皇太后虽也出身世家大族,奈何欠些运道,初封只是六品才人,是生下先帝后才得以慢慢晋封。这与入宫就是正一品淑妃、因盛宠而封后的明惠太皇太后不同。正是因为如此,明章太皇太后一直有意压着先帝后宫中嫔妃们的位分,执掌后宫的大权也仍旧握在手中。
钱嘉绾可以想见慈庆宫对自己的不喜,但位分才是真正的实惠。难不成她以二品昭仪或是三品婕妤的身份入宫,还要熬资历,指望明章太皇太后为她晋封不成?
她若是还要贪心不足去奉承慈庆宫,那才是当真得不偿失。
书兰和书韵皆明白了过来:“娘娘说得极是。”
至于陛下那边,钱嘉绾暂且不急着争宠。等到日后陛下广纳后宫,总会雨露均沾的,不至于单独撇开她一人。
实在不行,她还有的是姿貌与手段。
钱嘉绾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毕竟她嫁过来,也不是来守活寡的。
5. 惊艳
秋高气爽,陆陆续续小半个月的工夫,永宁宫寝殿中的布置已焕然一新。
海月贝的窗子,檀木嵌玉的梳妆台,素绫映月的软帘,不少都是钱嘉绾陪嫁中带来的南地珍品。宫中所赐钱嘉绾亦选了喜欢的用上,不叫它们在库房中蒙尘。内廷匠人们依着图样妥帖嵌装陈设,殿中既合皇家规制,又蕴着几分江南的温润清逸。
花苑中新搭起一架秋千,钱嘉绾倚在秋千上,打量着西南侧那一小块空地。可惜北方桂花树难以存活,不然等到金秋时节,就能赏满院桂香浮动。
她无奈地笑了笑,吩咐等开春时种上几株牡丹。
世间哪有十全十美之事,小满已胜万全。
栗子绕在钱嘉绾脚边,它慢慢习惯了新家。永宁宫足有五六个瑾宁院那般大,栗子可以在几座殿宇间撒欢地跑。
钱嘉绾拍了拍膝,叫栗子扑到自己怀中。
她抚着栗子顺滑的皮毛,在宫中的日子也算是称心顺意。钱嘉绾时常去颐宁宫中陪明惠太皇太后用膳说话,就如在家中陪着祖母一般,两位老人家连喜好都有许多相似。
想祖母的话语她一封封写入书信中,等攒到下月中,能跟着明惠太皇太后的信件一同送回钱唐。
明惠太皇太后待她亲厚,至于慈庆宫那边,钱嘉绾每月初一、十五过去请安,恪守规矩。
近来慈庆宫中事忙,钱嘉绾瞧着明章太皇太后也无暇多理会她。
“贵妃娘娘,”秋穗来禀,“内廷给您送衣裳来了,您可要去瞧瞧?”
这一季簇新的十八套衣裙送入永宁宫中,织金蹙银,色泽鲜亮,让人不由想起姹紫嫣红的春日。此外还有各地的贡品,送完两位太皇太后宫中,余下的便由贵妃娘娘挑选。
钱嘉绾指尖拂过一匹蜀锦缎子,江南的绸缎闻名天下,蜀锦则有“寸锦寸金”之说。自从吴蜀归顺大齐,蜀锦便成了皇室常贡。
她选出三匹喜欢的颜色,送到绣坊做成衣裙。有余下的蜀锦衣料,她还吩咐给栗子也裁一身新衣。
先帝在时广立朝中贵女为妃,绣房人数也水涨船高,技艺精益求精。陛下即位后先后放了两批宫女出宫,绣娘的人数也裁了三成,但活计依旧清闲。
连日来天朗气清,听闻午后明章太皇太后要在明华宫中设宴,邀了各家贵女入宫赏菊。
钱嘉绾当然不会去凑热闹,而是问了秋穗:“宫中可有清静些的,适合放风筝的地方?”
秋日晴好,暖风拂人面,实在是个出去走走的好天气。钱嘉绾嫁妆中正有一只飞燕制式的绢鸢,前两日收拾宫苑时将它寻了出来。
秋穗想了想:“娘娘不如去舒云台?那儿临水,地势开阔,景致亦好。”
钱嘉绾颔首,换了一身郁金黄蹙金绣折枝菊的罗裙。她吩咐书韵捧出一套明玉嵌金头面,配这身衣衫正合适。
因这身罗裙是第一次上身,钱嘉绾饶有兴致地揽镜装扮了好一番,还亲自给自己描摹了淡妆,点上鲜艳口脂。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满意非常,谁说女为悦己者容?分明可以为了自己欢喜。
带着栗子出了永宁宫,钱嘉绾瞧秋穗选的地方甚好。舒云台与明华宫虽不是两个相反的方向,但路径却鲜有交集。
这一带是赏景的好所在,草地松软,往东行百步便是芙蕖清池。金色的暖阳洒在水面上,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
借着风势,彩燕飞入碧霄。苏杭的绢鸢又轻又稳,钱嘉绾灵巧地操纵着纺轮,望彩燕穿梭白云间。
栗子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纸鸢,好一会后又在一旁扑着草叶玩。钱嘉绾嘱咐书兰照看着它些,别让栗子一不小心掉入池中。
秋穗细心,还提前让膳房备了三匣点心并果饮。近一月相处考量,钱嘉绾对这位掌事宫女倚重不少,果然明惠太皇太后挑中的人不会有差错。秋穗长书兰、书韵十岁,做事稳重,对她们而言就如一位温和敦厚的大姐姐,很是让人信任。
既是出来玩闹,钱嘉绾吩咐侍女们尽可放松些,无需一板一眼守着规矩。
钱嘉绾放线让风筝飞得更高些,笑意明媚,一如在闺中时一般无忧无虑。
栗子也寻到了新玩法,它蹲在一块大石上,蓄势待发,想要跳上不远处的一棵矮树。
钱嘉绾比了比高度与距离,觉得应当可行。
栗子运足了力,后腿猛然一蹬,暖黄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接着中道崩殂,在离小树还有三寸距离时骤然跌落,咕噜噜滚落在地。
好没面子。
钱嘉绾笑得眉眼弯弯,澄澈的天幕下,那一抹笑明净璀璨,一时晃花了人的眼。
栗子老老实实趴在地上,钱嘉绾笑着要去抱它,转眸时忽地见到近处小径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玉白的清隽身影。
钱嘉绾脑中思索片刻,这位好像是……陛下?
她笑容微淡,不禁疑惑,陛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紧接着她就满意地想起,自己今日正好描了精致妆容。
不过她可从未打听过陛下的行踪啊,陛下总不能怀疑她是有心为之吧?
说来这还是“新婚夜”后二人第一次正经相见,钱嘉绾落落大方上前见礼:“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傅允珩的目光落在她微低的面庞,他想起皇祖母曾送来的那幅美人画卷,画师大约只得了本尊两三分神韵。
“起来吧。”
“谢陛下。”
帝王身后,徐成心想无巧不成书。御驾平日里都是走另一条路,只不过今日明章太皇太后设宴,陛下才临时起意绕了这个方向,并非贵妃娘娘刻意偶遇。
既是遇上,傅允珩问道:“这些日子你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臣妾一切安好,起居饮食皆能适应。”
傅允珩颔首,贵妃确乎是安分懂事。
听她提到饮食,傅允珩想起一事,因道:“朕记得,两浙的口味应当清淡些?”
钱嘉绾笑道:“陛下说得正是。江南气候湿热,清淡饮食更能养胃舒身。”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傅允珩也知道江南一带百姓富庶,物产鲜且足,所以会更重本味。
“臣妾家乡还有些甜口菜肴,到钱唐的使臣们偶尔也会尝个新鲜,只不过大多都吃不惯。可见泱泱华夏,地大物博,各方菜系大不相同。”
闲话几句,知晓陛下今日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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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还要处置政务,钱嘉绾没有再多开口。
待帝王离去,她接着放自己的风筝,又把起跳失败的栗子抱在怀中哄了好一阵。
……
芙蕖池畔的插曲钱嘉绾没有放在心上,大约是五六日后,钱嘉绾发现今日的晚膳格外合口味。宫中的御膳师傅虽多,也能做江南菜式,但钱嘉绾总觉得差些味道。
她还以为是厨子开了窍,正要吩咐人取银子赏给当餐烹饪的御厨,不想御前的德顺公公竟带了一人过来。
“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钱嘉绾记得他,是陛下身边徐成徐总管调教出来的小徒弟,一直在朝宸宫当差。
德顺身后跟了一位面生的御厨,今夜的膳食原是出自他之手。
上回陛下交代了一句,要寻一位擅烹调两浙菜肴的厨子。师傅忙命人去办了,正巧越王府中有现成的人手。查验身家清白无误,这当中费了些光景,今日恰赶得及晚膳。
李师傅的厨艺贵妃娘娘既满意,德顺这桩差事也就圆满了。
德顺道:“依陛下的吩咐,刘御厨日后便在御膳房当差,专门侍奉永宁宫饮食。陛下也交代了,贵妃娘娘不必去御前谢恩。”
这话是德顺添油加醋描补过的,想哄得贵妃娘娘更高兴些。
永宁宫的贵妃主子果然出手阔绰,德顺得了赏银,磕了个头欢喜退下。
李御厨的到来对钱嘉绾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她想起那位冷淡的陛下,原来他提的“贵妃一应尊荣无缺”,当真是一言九鼎。
离家多时,钱嘉绾很是惦念钱唐越王府的点心。刘御厨做糕点也是一把好手,越王府的晶菱糕、荷花酥、玉露团种种,有了食方他能做出八九分的味道。
钱嘉绾闲来无事,也在永宁宫中跟着刘御厨学做了两日点心。
她换了身衣裙,吩咐书韵道:“将刘御厨做的糕点拣精致的装上两三样,我们去御书房。”
陛下施恩,她可不能全无表示。
这会儿也正是用点心的光景,御书房前,当值的徐成笑盈盈向贵妃娘娘问安。
钱嘉绾笑道:“永宁宫中新制了些精致小点,也不知陛下是否喜欢。”
徐成掂量着是否要为贵妃娘娘通传,熟料贵妃娘娘只是吩咐身边侍女将食盒交到他手,另有一封银子悄悄递入他袖中。徐成都无需拿捏,便知其中丰厚。
午后原本备好的茶点很快送至陛下御案,今日的品类格外丰富,徐成特意将贵妃娘娘带来的点心摆在中央。
那荷花酥开得当真漂亮,一眼就能让人瞧中。
傅允珩微抬眸,徐成道:“回陛下,这是贵妃娘娘方才亲自送来的,说是钱唐特有的点心,只请陛下尝个新鲜。”
就算没有那封银子,徐成也乐意给永宁宫卖个好。
贵妃娘娘出身高贵,生得倾城之貌,又这般聪慧,徐成预备提前压上贵妃的宝,办事当然尽心。
三样小点显然是精挑细选,不知怎的,傅允珩忽而忆起了芙蕖池畔那一抹灿烂明丽的笑容。
尚未开口,徐成殷切道:“贵妃娘娘道陛下政事繁忙,不愿多搅扰。娘娘已先行回宫,嘱咐奴才将糕点好生呈给陛下。”
6. 吸引
送完了糕点的钱嘉绾并不急着回寝宫,而是顺道去花苑赏花。
送一趟点心完全费不了什么事,又能让皇帝知晓她的用心,划算极了。
因明章太皇太后性喜菊花高洁,宫中种下不少珍奇品类。寒菊傲立于风中,墨紫、粉白、碧绿、橙黄,不输春日里的热闹。
钱嘉绾不知日前的赏菊宴办得如何,但近来确实不曾听到有新人入宫的风声。王祖母提过陛下勤于政务,不耽于女色,这些年来一直空悬后宫。
先帝妃嫔众多,子嗣却不充盈。依齐宫的规矩,皇子成年后便可封王,出宫开府。有所出的妃嫔在帝王驾崩后,可去王府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没有子嗣的妃嫔则安养宫中,循例晋位两阶,受新朝供养。无论哪一条出路,只要攒足了体几,都不失为不错的选择。
钱嘉绾想子嗣暂不着急,私库倒可以慢慢攒着。
嫁入宫中的日子风平浪静,钱嘉绾做糕点的兴致持续了好一阵。
到了双九重阳节,她带了自己做的点心去给明惠太皇太后请安。
这个年岁的老人家亦是爱吃甜糕的,只不过依着御医嘱咐不敢多食。
钱嘉绾特意减了七成糖,正可让明惠太皇太后入口。
“你这孩子实在是有心。”太皇太后笑意盈盈,很给小辈面子,当下便拈起一块菱波酥尝了尝。
糕点模样只有三分,滋味却有七分。明惠太皇太后接着尝了荷香糕,这道点心更合她的口味。她一连用了好些,要尝第四种时,钱嘉绾赶忙拦住:“可不能再用了,要不然一会儿皇祖母的晚膳就没了胃口。”
“呦,你们瞧瞧,她还做起哀家的主了。”
福安只是笑,将两盏糕点撤得远些:“太皇太后,您就听贵妃娘娘的罢。”
贵妃孝顺聪颖,太皇太后也喜欢她。她们二人投缘,有时福安看着就像是亲祖孙似的。
深宫寂寥,有贵妃娘娘时常来陪伴,太皇太后面上的笑意都添了不少。
殿中烹了两盏清茶,明惠太皇太后道:“你在宫中,可是待得有些闷了?”
皇宫虽气派,到底比不得越王府自由,规矩亦多。
钱嘉绾笑了笑:“有皇祖母疼爱,臣妾不觉烦闷。”
毕竟嫁到寻常人家也一样,还得操持中馈,侍奉公婆,应对妯娌妾室,同样不得自在。高嫁在宫中,至少富贵尊荣是确切在眼前的。有得必有失,钱嘉绾很是知足。
明惠太皇太后倒是真喜爱她的心性,锦娘将她教养得很好。太皇太后将心比心,若非钱唐实在无良配,她哪里舍得将这么一个宝贝孙女远嫁京城。
……
“奴才给陛下请安。”
颐宁宫外,赵总管迎了圣驾。今日重阳佳节,陛下来向太皇太后请安。
他一面在前引路,一面回话道:“贵妃娘娘正在里头陪太皇太后说话。”
傅允珩入得殿中,待见过礼数,明惠太皇太后笑着让两个孩子都坐下,不必拘礼。
她老人家面南独坐主位,傅允珩与钱嘉绾分坐在她两边,隔得稍远。
钱嘉绾低眸抚了抚裙面,稍感拘束。她与太皇太后叙家常叙到一半,总不能陛下驾到她便立刻离去。
明惠太皇太后笑意如常,温和地问了皇帝近来起居饮食,又嘱咐道:“近来天气转冷,皇帝进出也该多加件衣裳。御前的人要多留心。”
徐成忙应是:“请太皇太后放心,奴才等必尽心尽力当差。”
殿中沏了一道新茶,明惠太皇太后道:“皇帝用些点心罢。”
皇祖母专意提起,傅允珩观面前的点心略显拙劣,不像是出自膳房之手。每片花瓣大小不一,开得歪歪斜斜,细究别有一番趣味。
这糕点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而喻。
傅允珩拈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块,察觉到有道目光悄悄落在自己身上。他回望过去,她又若无其事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允珩心底觉得有趣,糕点模样虽朴实,味道却与前些时日送进御书房的糕点有五六分相似。
他赞了一句:“入口清甜,尚可。”
他话音落,就见贵妃唇畔漾起了一缕笑意,那双澄澈漂亮的眼中藏不住太多情绪。
二人间的眉目官司哪能瞒过明惠太皇太后的眼,她没有戳破,含笑道:“皇帝过两日就要动身去神都苑了吧?”
神都苑乃洛京城内最宏阔的皇家御苑,承袭自前代大兴苑,在本朝数度扩建。神都苑北抵神都故城,南枕洛水,周长逾一百二十里,远超宫城与皇城之和,乃皇家游猎、宴饮的好所在。
两宫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亦多次随驾前往神都苑,早便没了兴致。
明惠太皇太后笑道:“神都苑秋日里风光最好,地方大也有趣,适合你们年轻一辈玩乐。”她笑着转向钱嘉绾,“嘉儿还不曾去过吧?不妨央一央陛下,让他带你一同前去。”
“太皇太后——”皇祖母打趣自己,钱嘉绾耳后一红,当然不会向皇帝开口,“太皇太后莫拿臣妾玩笑了。”
她语气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柔,不是有意的撒娇,偏生就让人觉得娇俏可爱。
明惠太皇太后笑而不语,轻拍了拍她的手。又叙过一会儿闲话,她老人家便借口身子乏,让他们二人一同退下。
“孙儿告退。”
“臣妾告退。”
钱嘉绾与陛下同出了颐宁宫,便福了福身欲退下,绝不多耽误陛下的时辰。
如此识分寸、知进退,傅允珩道:“若是有闲暇想往神都苑,这两日便让侍女收拾些箱笼。”
钱嘉绾一愣,听出陛下话中之意,她当然一直是有闲暇的!她在宫中一月有余,能有机会出去走走,怎么会拒绝?
“是,臣妾谢陛下!”
她面庞娇艳,双眸亮若星子,傅允珩眸光微顿,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此行他亦有自己的考量,带上她无妨。
……
得了陛下的准信,这两日永宁宫中忙着为贵妃娘娘准备行装。
既是出游,不必带太多华丽繁琐的宫装。钱嘉绾出嫁前王祖母命府上绣娘们赶制了一批中原贵女式样的衣裙,这一回正好派上用场。蜀锦虽好,她还是更喜欢她们苏杭的缎子,柔软鲜亮。
能陪她去神都苑的贴身侍女不多,秋穗因已去过两三回,便把位置让给了书兰和书韵。瞧两个小妹妹憧憬模样,秋穗笑道:“贵妃娘娘位分这样尊贵,往后伴驾的时候必不会少。”
至于栗子,钱嘉绾将它留在了永宁宫中。神都苑太大,又多山峦林木,栗子若是跑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一切都打点妥当,金秋送爽,帝王仪仗晨起自永和门出。钱嘉绾独坐一乘马车,车驾慢行,约摸半日的工夫便抵达神都苑。
傅允珩吩咐管事将贵妃带去下榻的殿宇,嘱咐道:“宫中苑囿景致尚可,尽可自行赏玩,不必太过拘束。”
“臣妾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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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允珩自有政事忙碌,无暇太过顾及她。贵妃亦是懂事体贴的,无需他分神。
神都苑中一切安排妥当,宫人悉听贵妃娘娘吩咐。因此次后宫里随御驾而来的只有钱嘉绾,连缀的亭台殿宇间显得华贵又冷清。
北苑的演武场却是另一番气象,二百精骑肃容而立,这三日勤加排演,恭候帝王校检。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允珩登临高台,殿前都指挥副使宣麟随驾左右。
殿前司为禁军精锐,戍守京畿,掌宫禁宿卫、随扈圣驾,由帝王直接调动。宣麟出自累世功勋的平南侯府,年纪轻轻便能坐稳正四品都指挥副使,是当之无愧的帝王亲信。他自少时起便辅佐陛下,在同辈所有世家子弟都想成为雍王伴读时,他从心选择了尚是宁王的今上。陛下即位,将他拔擢入殿前司。宣麟屡立军功,不负家族重望,更不负君恩。
从去年起,陛下密旨从殿前司中挑选两千精锐,组建一支精骑直属御前,号为云麾军。
云麾军的将领皆由陛下亲自任命,日夜于神都苑中操练。
今日是陛下初次检阅云麾军,此番陛下携贵妃娘娘同往神都苑,正可顺理成章以游玩之名停留。虽说神都苑云麾军风声紧密,不惧别有用心之人窥探,但有此名目亦能省去少许麻烦。
自高台俯瞰,二百精骑气势如虹,甲胄映日生辉。旌旗猎猎迎风展,马蹄声震四方,一举一动皆透雷霆之势。
宣麟立于帝王身后三步,从未后悔过年少时为自己择选的主君。年轻的帝王勤政爱民,夙兴夜寐,剑指南境,有一统天下的气魄。
……
连日来朝中要政皆送入神都苑中,傅允珩处置过寿州传回的军报,纵然是在行宫也不曾清闲。
父皇临终前传位于他,要他继承先祖遗志,实现一统河山,匡扶社稷的大业。
自从宸妃病逝后,父皇便已心灰意懒,再无心帝业。
傅允珩搁了笔,政务一日复一日,无论喜与不喜。
坐上了这把龙椅,大约这就是他的夙命。
傅允珩命徐成将奏案发还,在书房中坐了大半日,他起身去园中散心。
纵是秋日,园中亦有常青松柏,修剪得宜,丝毫不见萧索。
傅允珩想起一事,问道:“贵妃这几日如何?”
徐成有心留意着贵妃娘娘那处,总算是等到陛下闲暇时问起,对答如流:“回陛下,贵妃娘娘今日在御苑。就在前处不远,您可要去瞧瞧?”
西北今年春天新送到的十八匹贡马,经御者数月调教,俱已温服,神骏非凡。
“这便是汗血宝马?”
钱嘉绾稀奇,看着御者牵到自己面前的一匹神驹。这匹骏马通体金栗,鬃尾泛着金红柔光。肩颈劲挺,四蹄修长有力,漂亮极了。
见贵妃娘娘喜欢,御者笑着讨好道:“娘娘不妨摸一摸。”
“可以吗?”
“这是自然,娘娘请。”
骏马温顺,钱嘉绾轻抚它的额前,它的耳尖轻轻向后贴,脖颈微松向她的掌心靠。
钱嘉绾心生欢喜,钱唐的马匹多为矮脚马,适合山地所用,甚少见如此高大良骥。
她想着拿些草料来喂它,又大方地命人赏了御者。
傅允珩笑了笑,果然钱唐富庶,名不虚传。
他望着那着青色妆花锦裙的女郎,心中又想,她既嫁到宫中,他总不能让她过得还不及在闺中时。
7. 悸动
“陛下?”钱嘉绾留心到此间动静,过来请了安,“陛下万福。”
骏马有灵,还跟随着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它与她有缘,傅允珩道:“你可会御术?”
钱嘉绾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然跨上这样的骏马,她肯定威风又漂亮。她还要让画师作成画,送回钱唐给王祖母看看她有多厉害。
傅允珩不觉得意外,钱唐王室并无骑射之风。以南梁为首,南方诸国更擅水战,长于步兵。况且南方不产良驹,依靠与蜀地、滇南的贸易获得马匹。南方又多山地,训练一支骑兵耗费不知几何,还无用武之处。
“你若是想学,朕让御苑寻位合适的夫子教你便是。”
陛下这么一提,钱嘉绾也在思忖自己是否要费这个功夫。并不是有多喜欢,而是未雨绸缪。若是以后宫中嫔妃多了,而她不会骑马,会失去不少伴驾出游的机会。
况且眼下在神都苑中,她也有闲暇。
钱嘉绾点点头:“好啊。”
傅允珩便给御苑的管事传了话,又道:“它尚无主,等你学会了,朕便将它赐给你。”
“当真吗?”钱嘉绾眸中一亮,这在钱唐委实过于贵重。她又犹疑:“会不会大材小用,委屈了它?”
傅允珩笑着摇头。
得了陛下的许诺,钱嘉绾预备明日就开始学。
她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蔷薇,人花相映,明艳动人。
傅允珩目光稍有停留,钱嘉绾道:“这是臣妾方从花圃摘的。”
蔷薇本不是这个季节盛放,但宫中的花匠就是有这般本事,能在秋季培植出蔷薇与海棠。
“花匠还说臣妾运气好,赶上了蔷薇开得最好看的时候。”
二人并肩往御苑外走,傅允珩想十有八九是底下人为了讨她欢心,特意如此说,她便也高高兴兴地相信了。
“陛下可有看过南苑的花?满架的蔷薇层层叠叠,如粉彩的云霞似的,清香醉人。”
傅允珩未曾去过,不过听她所描绘,他大约也能想象出花圃的景象。
“臣妾昨日还去了清漪湖泛舟,琼楼玉宇倒映在湖面,像画中景一般。”
第一回来神都苑,钱嘉绾玩得不亦乐乎,每一日都精彩。
陛下未曾打断,她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苑中趣事。
柔和的霞光映照在她的面庞,鲜活而又灿烂。
……
前线的军报疾驰入神都苑,书房内铺开巨幅舆图。
南地诸国实力参差,以南梁国势最盛。南梁占据江淮以南大片领土,以金陵为都,自称为帝,乃大齐一统江山的心腹大患。
宣麟与一众将领传阅着最新军报,陛下即位以来,南梁江北十五州已去其七。
月前陛下再命镇国公挂帅出征,七万大军南下,两军隔江对峙两月有余。九月初七镇国公伺敌疲弊,乘夜色出兵,进军寿州,战事一触即发。
前线骤然陷入激战,傅允珩命两万大军支援,令钱唐从旁策应,此番要一举拿下寿、扬、楚三州。
南阳侯世子与宣麟族弟宣城一同请缨,齐军士气高涨。
书房内朝臣轮番觐见,陛下勤政,百官莫敢懈怠。
午后户部与兵部尚书方告退,傅允珩揉了揉眉心,徐成端上了一盏参茶。
“陛下,可要回清和堂小睡一会儿?”
清和堂是陛下从前在别苑的居所,哪怕陛下已登基多年,每每来此都不曾更换住处。
书房侧间常备御榻,一应卧具俱全,这两日陛下都是歇在书房中。
“不必了。”
徐成不敢多劝,上前收拾着奏折。有些政务分作几日处置亦可,只是依陛下的习惯,总是要当日料理完毕的。
傅允珩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落远,稍作歇息。
借此空当,徐成以眼神示意门边的小徒弟进殿。
“陛下,”德顺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花瓶,“这是贵妃娘娘命人送来的。”
傅允珩望去,精致的月白釉敞口瓶里插着数枝重瓣粉蔷薇,枝蔓舒朗有致,瓣边犹带晨露。蔷薇旁伴以秋菊、素兰点缀,蔷薇柔润更胜春时,秋花清冽衬托其芳,雅而不繁,疏而不散,可见主人的品味。
这是她提过的南苑的花,她邀他共赏。
“放这儿罢。”陛下一指书案旁的檀木高几。
“是。”德顺摆上花瓶,心中想师傅大约同他一样意外。
陛下的书房中从无繁饰,如今难得地摆上一瓶插花,竟也不违和,反倒添了些生气勃勃。
德顺告退,清静处徐成点了点小徒弟的脑袋:“你这小兔崽子,给贵妃娘娘办差倒是上心。”
德顺嘻嘻一笑,贵妃娘娘生得美又待人和气,出手更是一等一的大方。送盆花并非难事,谁不愿意为贵妃娘娘费心?
小徒弟机灵,徐成倒也没说什么。他看得明白,永宁宫有大造化。他们眼下给贵妃娘娘多卖些人情,日后的好处绝对少不了。
书房中政事如常,笔墨书香间,却绕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蔷薇香,经久未散。
……
秋高气爽,别苑间天地辽阔。
清风拂面,御苑外,傅允珩远远望见一抹熟悉的倩影坐在石上。碧色的发带在风中徐徐飘扬,她双手托腮,很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怎么了?”傅允珩走近,示意反应过来的人无需见礼。
钱嘉绾仰起面庞,她勤勤恳恳学了三日骑术,奈何实在不得要领。
她闷闷道:“臣妾可能不擅此道。”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显然是受了几分挫败。
江南水乡的贵女,不通骑射也情有可原。傅允珩犹豫着是否要宽慰眼前人两句,不过她已经自圆其说。
“算了,没关系。人人都有擅长之处,臣妾所长并不在此而已。”
傅允珩稍感意外,又不免感慨。世人少有如此心境,她如此清明通透,倒是难得。
他颔首:“你这样想得开也很好。”
就如皇室之中样样都要争得翘楚,不容懈怠,或许放松些心神,心境反而更开阔些。
被陛下夸了一句,钱嘉绾反而不好意思:“臣妾就是……说出来哄哄自己罢了。说说容易,白日里当然是想得开的。”
“晚上就想不开了?”
“嗯,”她老老实实承认,“估摸着睡前,得蒙在锦被里伤心好一阵。”
豁达又可爱的模样,傅允珩忍不住笑了一笑。
“还要继续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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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嘉绾想了想,不愿半途而废。
虽然她还称不上“半途”罢,连门都没入。
“走吧,朕陪你去看看。”
御苑为钱嘉绾选的是一匹六岁的白色母马,性格温顺,正适合初学者。
夫子则是苑中的一位驯马女,她训马与骑术皆是好手,但在教学上难免生疏。
别苑的管事也是综合考量下选了她,毕竟贵妃娘娘金尊玉贵,让男子教习多有不便。
傅允珩扫量过,先吩咐换了马鞍。新马鞍便于借力,对她而言会容易些。
“眼下你可以先不用马鞭,更专心在控马指令。如此一来,初学便不会手忙脚乱。”
“宫中有专门教授公主骑射的夫子,回銮后朕再让内廷为你安排。”
“再有,御马训练有素,不需要太娴熟的技艺。能稍稍掌握骑术要领便可,不必过于苛求。”
他每说一句,钱嘉绾的心情便好转一分。
“嗯,我都听陛下的!”她是当真看到了自己学会骑马的希望,面上漾起笑意。
傅允珩撞入她眸中,她就这般专心致志望着自己,满心满眼的信赖。
……
军务繁忙,圣驾比原定早了三日回銮。
钱嘉绾晨起便收拾妥当,御前的德顺来传了话,她午间与陛下一同在汀兰榭中用膳。
水榭临莲池而建,四面通敞,设有纱帘做帐。
若是在盛夏时节,池面铺满莲叶,荷花亭亭而立,必定别有一番风光。
钱嘉绾轻垂眼帘,想起了记忆中那层层叠叠漫向天边的碧色,还有……
侍女为贵妃娘娘布菜,见对面人有些出神,傅允珩道:“在想些什么?”
钱嘉绾收了心,对陛下笑了笑:“臣妾是记起了六月西湖的风光。”
西湖山水闻名于文人墨客的诗作间,傅允珩有所耳闻。
二人言谈间轻松,陛下的话虽不多,但每每钱嘉绾说些什么,他总会接上一两句,不至于冷场。
今日恰是月半,钱嘉绾道:“臣妾依稀听人提起,回程有段路途离西市不远?”
来时钱嘉绾便发觉有一段路格外曲折,还能依稀听见随风送来的热火朝天的叫卖声。
“陛下可曾去过西市?臣妾在家中时便听闻洛京繁华,四方商旅云集,东坊西市聚海内外珍奇,还可见外邦胡人表演。”
帝王身后,徐成额上此刻已沁满冷汗。他想着自己该如何提醒贵妃娘娘,至少他不能引火上身。
傅允珩眸中情绪不显。他少年时,父皇常常会带着宸妃与五弟出宫游玩,就如寻常的一家三口一般。等到次日进学,五弟便会长篇大论地向他们说起自己在宫外的种种见闻,父皇还会抱着他看木偶戏。
宫中自是万事万物都不缺的,然宫外的奇巧物件,各色吃食,总是显得那般新鲜又有趣。
后来五弟病故,宸妃与父皇都如去了半条命一般。
他十三岁继位,黎民社稷系于一身。年少的这些记忆早已无暇顾及,随风散去。
他只云淡风轻笑了笑:“朕亦只是听闻,并不曾去过。”
钱嘉绾点点头:“那今日正有闲暇,”她眸色清亮,“我陪陛下一同去逛逛,好不好?”
8. 同游
轻车简从,到西市还有约莫一刻钟的车程。
钱嘉绾换了一袭藕荷色绣桂子的越绫襦裙,簪了一对粉暖玉的芙蓉花钗,清新娇美。
陛下坐于她对侧,正闭目养神。
想起方才在汀兰榭中的情形,钱嘉绾也看不出陛下究竟想不想去西市。
她拨弄着指上一枚明玉戒指,算了,一国之君的心思要是能让她轻易猜透,那她也未免太能干了些。
反正她的确是想去游玩的。
不过陛下既答应下来,应当……没有不悦吧?
钱嘉绾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逾矩。为君者,总要察访民生。西市离得不远又顺路,正是体察民情的好所在。钱嘉绾记得祖父在时就常常微服于民间私访,同为一国之主,陛下的心意应该差不多罢?
主干道宽阔,马车平稳驶入西市。钱嘉绾打开马车侧窗,见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贸易井然有序,时有武侯巡街纠察,维持内外秩序。
大齐国力之盛,窥市井便可知一二。
市场中央繁华处立有一座官府,钱嘉绾目光好奇停留,傅允珩道:“此为市易司,平抑物价,收受商税。”
钱嘉绾点点头,钱唐市集中亦设有市易务,不知是否是仿照大齐官制。
“陛……臣妾想去那顺隆绸缎铺子看看。”
马车停在官府不远处,钱嘉绾想陛下或许要清查吏治,便寻个借口先离开一阵。
果然陛下道:“莫走得太远。”
钱嘉绾答应着下了马车,有书兰、书韵并四名护卫陪着,另有若干侍卫在暗处。
顺隆绸缎铺子共有三层,门坊修建得颇为气派。毕竟能开在这样的地段,想来背后的东家也有些地位。
掌柜眼力十足,迎了钱嘉绾这位衣饰不俗的贵客后,便周到地将她往二楼引,有专门的伙计接待着。
钱嘉绾略略扫了一眼,二楼的成衣、布料品质果然更上一层楼。
她嘱咐书兰和书韵自行挑选心仪的布匹,再给秋穗她们捎带一份,都记在自己账上。
二人欢喜地谢了贵妃娘娘恩典,商量着轮流一人去,这样贵妃娘娘身边也有人侍奉。
钱嘉绾没什么要买的,只随意逛着。
她停在一匹天青色的缎子前,展开三寸细细端量。
伙计赞道:“夫人真是好眼力!这是才到的尖货,料子又轻又软,花色也正时兴。无论是做成襦裙还是披帛都好看得很,出去赴宴必定艳冠群芳。”
他热情地介绍着,钱嘉绾笑了笑,她当然知道这匹苏缎的优处。
“价钱如何?”
“这一匹是十贯钱。您瞧瞧,质地、花纹都好着呢。”
钱嘉绾无言片刻,这在钱唐至多卖三贯。
钱唐的丝织业闻名遐迩,产出的布匹能占天下三成。钱唐每年都要向大齐进贡海量绫罗绸缎与瓷器,钱嘉绾听王祖母提起过,单次便有绢十万匹,绫两万匹,谓之“朝贡”。中原则回赐金银、精铁、马匹一类。民间贸易一向被禁止,但这匹质地上乘的苏缎却出现在了顺隆绸缎铺中。
“这缎子卖得可好?”
“好啊,不瞒您说,五日前送来的同一批货,就剩下这三匹了。可要小的为您包起来?”
钱嘉绾摇了摇头,将料子放回原处:“不必了。”
她才不会花三倍的价钱买出产自钱唐的东西。
那伙计也不变脸,态度依旧热络殷勤。
钱嘉绾逛累了,也不让他白白跟着,指了自己看过的另几匹绸缎:“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
伙计喜不自胜,连连道:“得嘞!您上三楼雅间稍坐,这便为您预备好。”
钱嘉绾品着茶水,看来钱唐的丝织品入京自有门路。可惜律法压着,不能摆到明面上,否则民间进项远不止这些。
……
市易司的长官谦躬屈膝,恭送陛下出了府衙。
陛下午后微服驾临,市易司上下始料未及。周长官复盘一番,觉得适才司中应对还算得宜,并无懈怠之处落下话柄。
放松下来后他又有些自得,并非他自吹自擂,市易司平日里便勤于公务,才能在陛下来时从容不迫,应对裕如。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亲政以来便整顿吏治,清查贪腐。从地方到朝堂,官员无不勤谨自省,又有谁敢在这当口敷衍塞责,触怒天颜呢?
周长官又猜测着,陛下莅临市易司,又调取近年来的记档,是否是看重商贸,要重用于他?
怀着种种推测,周长官继续办差,市易司运转如常。
马车前,徐成一礼:“陛下,奴才这便命人去请贵妃娘娘回来?”
贵妃娘娘交代过,万不能误了陛下的时辰。
“不必了。”
傅允珩命人将案牍送上马车,今日无甚要事,这些公文在何处看都一样。
马车宽敞,车内就备有文房四宝与木案。
车尾处有两方雕花木柜,此刻整整齐齐摆着不少物件,从绸缎布匹到各色小食,还有缠花的发簪,扇坠、香囊,都是她在市集中买的。
中央最显眼处是一方锦盒,徐成道:“这是贵妃娘娘给陛下的礼物。陛下可要打开瞧瞧?”
锦盒格外精致,挑选之人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她不在,擅动她的物件不妥。
傅允珩又落了一眼在那锦盒上。
锦盒旁还有单独一根红丝羽杖,一只竹刻的小老鼠,应该是给她的那只狸奴带的罢?
“为何还有三个空碗?”傅允珩瞧那些碗的模样平平无奇,做工很是粗糙。
“回陛下,是贵妃娘娘适才看了一场“仙人摘豆”的幻术,觉得很是有趣。正巧表演者有空碗与彩球售卖,便花价钱买了一份。”
傅允珩有些无奈,幻术多是依靠手法,单凭这些道具也没有多大用场。
就是不知她会不会失望。
他翻过几本公文,正思忖贸易之事,马车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稍显急促。
他这一侧的窗子被人轻轻叩响,傅允珩打开轩窗,入目便是她明媚娇艳的面庞。
她提起裙摆踮脚望他:“茶楼中有幻术表演,陛下若忙完了公事,不如一同去看看?”
她跑得有些急,如玉的脸颊透出粉晕。
傅允珩对幻术兴致不高,却对上她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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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特意回来寻自己。
一刻钟后,傅允珩随钱嘉绾在茶楼二层雅间落座。
“这位置最好了,台上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钱嘉绾眸中满是兴奋,她已经看了两场,听闻下一场可是压轴好戏。
伴着钟鼓乐声,一名胡伎身着窄袖胡衫,赤足踏上台中央的锦毡。她双手捧一只錾缠枝纹的西域青铜扁壶登台,壶身莹亮,摇之空空无响。胡伎将铜壶举过头顶,向四下观众亮了个通透,里间空空如也。
钱嘉绾吃着果脯,只见胡伎指尖轻叩壶口三下,唇间低吟几句胡语。接着她一手捧壶,一手探入敞口,竟从里间拿出一柄缠金的银酒壶,倾之有清冽酒香漫出,斟在随侍递来的玉盏中,满而不溢。
未等众人惊叹,她再探手,次第取出殷红的枣脯,又掬出一束粉白小花,花枝鲜润,似刚从园中折来。观者正凝神,她忽然将壶口朝向台前,探手一揽,竟是一枚闪闪发光的嵌红宝金镯,连出一枚红宝戒指,惹得满场哗然。
胡伎将镯子套上手腕,复探手入壶,一一收回酒壶、花枝。再一眨眼,金镯也消失不见。她摇壶时依旧空空,抬手将铜壶倒扣,无一丝余物落下。胡伎躬身行礼,壶身依旧完好如初,满场叫好声不绝于耳。
傅允珩亦微微笑了笑,转眸见到自己的贵妃凝视着那宝壶,眼睛一眨不眨。
她……该不会是想将那只铜壶也买回来罢?
……
出了茶楼,钱嘉绾心满意足地命人将买下的一枚铜镀银扁壶挂坠送回马车。
这扁壶正是仿照表演的宝壶所做,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自然用不了演出,单纯摆着精巧。
这一带街巷间热闹,二人出茶楼时顺着人群走,慢慢游逛回马车的方向。
因行人多,钱嘉绾留心着脚下,没留意到二人彼此间挤得越来越近。
经过街角一处小摊时,傅允珩冷不防被老板娘热情地唤住。
“这位公子,给家中娘子买件首饰罢。”
她笑意盈盈,年轻的小夫妻感情正是要好时。他们衣饰都不俗,买个新鲜物件想必不会吝啬。
老板娘招徕生意,傅允珩下意识想否认。然话都递到嘴边,他余光望见身畔的姑娘,忽而想起她也确实嫁给了自己。
他沉默几息,顶着老板娘的目光问钱嘉绾:“可有你喜欢的?”
他并不觉得会有身畔人能看得入眼的首饰,不过钱嘉绾半俯下身,竟真认认真真挑选起来。
小摊上都是一些平价的首饰,最贵重的应该是老板娘面前那几只铜镀银的发簪。
钱嘉绾选出一只雕花的木镯,黄花梨的木料,应该是打造家具时余下的。木镯手工精巧,圈口打磨得圆融贴合,刻着的缠枝莲纹朴质清雅,要价二百文。
老板娘瞧那公子果然不曾还价,利落地便让身边人付清了银钱,笑得合不拢嘴。
她递上一方帕子,帮着钱嘉绾将木镯戴入腕间。
衣袂落下些,露出的一截皓腕欺霜赛雪,衬得那普普通通的木镯竟似玉质琼环,贵气天成。
钱嘉绾打量几眼也生出些喜欢,笑着问向面前的矜贵公子:“好不好看?”
9. 栗子
她眉眼盈盈望来,身后晚霞灿烂似锦,静谧美好得仿若一幅画。
老板娘在旁看看这厢,又看看那厢,唇边的笑意就没有下来过。
她瞧那贵公子轻轻颔首,他们新婚燕尔,郎才女貌,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夫妻。
暮色四合,回宫已是酉时末。只因钱嘉绾得寸进尺,还央着陛下在附近酒楼用了晚膳,陛下也由了她。
她尽兴而归,在永宁门前下马车时,惦记着将一方锦盒交给陛下。
“臣妾为陛下选的,也不知陛下是否喜欢。”
西市的货物琳琅满目,直让人迷失其中。可她一踏入那间古玩铺子,一眼便相中了此物,直觉适合眼前人。
单这一方玉石,足够抵得上她今日买下的所有物件。
她笑着与陛下道别,皎洁月辉洒落在她发间,她腕上仍戴着那只木镯。
傅允珩应一句“好”,透过马车窗子,望她在原地目送自己离开。
帝王车驾行过宫道,钱嘉绾乘夜色踏入自己的寝殿时,便有一只小狸奴气势汹汹向她奔来:“喵——喵!”
它走一步就大声叫唤一句,钱嘉绾能听懂,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一走就是十日,栗子气得要命,却还是在她倾身时,在她指间嗅着她的气息。
钱嘉绾将它抱上贵妃榻,柔声哄着。等栗子稍稍消了气,把给它带的玩具放到它爪前。
栗子被那竹雕的小老鼠吸引,爪子试探着拨来拨去,很快将声讨的话语忘在脑后,玩得不亦乐乎。
圆月皎皎,整座皇城落入一片宁静中。
沐浴后的钱嘉绾坐于铜镜前,青丝如瀑般散落,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侍女动作轻柔地为贵妃娘娘抹上珍珠膏,钱嘉绾低眸看着梳妆台上的那只木镯,想到他被老板娘招徕脱身不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笑。
书韵细细为贵妃娘娘打理着墨发,笑着道:“陛下待娘娘也很温和呢。”
“嗯,是啊。”
钱嘉绾将木镯放入妆匣中央一层,原本她嫁入大齐,单是为了高嫁的尊荣罢了,对夫婿没有抱太大的指望。
毕竟情爱与荣华,在姻缘中总要图一样,后者往往比前者更可靠。
二者兼得……钱嘉绾长睫轻颤,终归是镜花水月,有缘无分。
……
秋风萧瑟,御书房外,刑部侍郎萧全与大理寺少卿章铭奉召而来。
三日前朝会之上,御史台弹劾户部郎中吴缜贪赃枉法,借职务之便虚列损耗、克扣漕运刍粟,侵吞国帑。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御史台呈上罪证,陛下当庭将吴缜锁拿下狱,命刑部与大理寺彻查。
“臣萧全,臣章铭,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萧全与章铭皆是办案好手,蒙陛下提拔,衷心不二。然这桩贪渎案棘手的并非物证,而是人犯。
吴缜出自魏国公府,正是已故宸妃娘娘的母族。吴家原本不过一小族,因宸妃娘娘盛宠,先帝追封其父为魏国公,由宸妃兄长袭爵,这是皇后母家方能有的殊荣。
吴缜为魏国公次子,科举及第,先帝待这个侄儿宠遇甚隆,超拔他入户部。
如今他犯案,经年累月所涉赃款不在少数。如果彻查下去,不但伤了先帝脸面,魏国公府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朝中人人皆知先帝施恩魏国公府上下,陛下若对魏国公府毫不留情,“孝”字当前,只怕会惹来流言纷纷。
这桩刑案成为当下摆在萧、章二人面前的棘手难题,他们承蒙陛下知遇之恩,自当殚精竭虑,为君上分忧。
傅允珩翻阅过卷宗:“卿二人还有何顾虑?”
萧全与章铭相视一眼,恭请陛下示下。
“漕运刍粟系国帑所出,关乎边军补给、天下仓廪,断不容官吏借职贪墨、中饱私囊。此案既经御史台弹劾举发,便须查个水落石出。但凡涉事者,无论出身何门、关联何人,皆依律勘问,朕绝不姑息。”
年轻的帝王独掌乾纲,有如一柄出鞘的墨玉剑,锋芒毕露。
一方空白绢帛在陛下面前铺开,压上和田青玉镇纸。帝王秉笔直书,允刑部、大理寺全力查办,凡有阻挠者,以同罪论处。
萧全和章铭跪领旨意,如此便再无后顾之忧。
“臣等谨遵陛下圣命!”
二人领命告退,朝纲渐稳,陛下更是要以此案震慑天下蠹虫。
午后的日光透出层云,政事暂歇,御案上只余那方和田青玉镇纸。
镇纸玉料温润细腻,民间老字号的手艺并不逊色于宫中太多。沿着玉料纹理,远处雕三两重峦,山形平缓连绵;近处是一江春水,一尾鲤鱼嬉戏其间。江天开阔苍茫,暗合“山清河晏”四字。
徐成侍立在旁,贵妃娘娘给陛下赠的这份礼,玉料还在其次,用意更好。
陛下吩咐传了御辇,徐成恭谨道:“陛下,是回昭宸宫小憩,还是去崇文阁读书?”
他贴心道:“这会儿天气好,花苑中花开得盛,贵妃娘娘也在苑中赏花呢。”
傅允珩淡淡瞥了他一眼。
……
正是一日中阳光最丰沛时,小狸奴栗子欢快地在草叶间扑腾。
钱嘉绾轻晃着一根红丝羽杖,因前些日子出游,近来她便多陪着栗子玩耍。
她听见行礼之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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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福了福:“陛下万安。”
她今日换了一身榴橙色的织金锦裙,分外鲜亮夺目。
傅允珩此番是有话要与她提,才顺道来了花苑。
二人同在石上坐下,他道:“昨日钱家二郎入宫请安,朕瞧他年未弱冠,学识稳固,甚为可嘉。”
原本召见钱演,帝王预备赐他朝中一虚职。不想钱演竟主动上奏,欲参加本朝科举。
二弟有此志向,钱嘉绾并不意外:“二弟勤勉,在家中时便手不释卷,对中原的科考心向往之。”
她想陛下应当是欣然于此的,钱氏子不骄矜身份,以科举入仕,正是钱唐归心中原、南北文化相融的佳兆。
傅允珩道:“明年秋方开科取士。他年岁尚小,朕允他先入资善堂读书。”
资善堂乃皇家子弟进学之所,夫子多为当代名宿。
钱嘉绾为二弟欢喜,代他道:“多谢陛下恩典。”
话已道完,傅允珩今日闲暇,倒也不急着离去。
栗子认生,从方才起就一直警觉地站在离主人不远的地方,打量着主人身旁的不速之客。
钱嘉绾招招手唤它过来,毕竟栗子居于宫中,还是得让栗子认一认陛下,免得日后麻烦。
栗子慢吞吞挪近,在钱嘉绾掌下却乖,它又去嗅傅允珩的气息。
傅允珩不喜欢猫,钱嘉绾揪着栗子的后颈将它拉回些,可不能让它冲撞了陛下。
“它叫……栗子?”
钱嘉绾点头:“秋日的板栗。”
傅允珩以为然,猫如其名。圆滚滚的小狸奴毛皮柔顺发亮,被养得极好。从钱唐到洛京她都一路带着它,可见对它的珍视与呵护。
傅允珩见这狸奴不像是中原良种,便问道:“它是从何而来?”
钱嘉绾不防被他问住:“它——”
“可是出自波斯?”
悬起的心回落大半,意识到自己的误会,钱嘉绾轻轻点头:“陛下英明,栗子是波斯的金丝猫。”
它通身金绒,一根杂毛也无,是颇为难得的品种。
傅允珩对这猫的来历有些兴趣:“是钱唐与波斯贸易,随船贡入越王府的?”
“栗子……是臣妾的生辰礼,臣妾倒没有多问。”
傅允珩未多思,钱唐临海,海外贸易繁盛,越王府得只珍奇的小狸奴不是什么难事。
黄昏的夕阳漫过裙摆,陛下已离去一会儿,栗子瞧见主人仍在石上坐着。
它跳上石头,占据了那人方才的位置,覆盖掉陌生的气息。
还未等它忙碌完,它就被主人抱入怀中,贴在身前。
它听见了主人已平复下来的心跳。
10. 宠爱
日光澄澈,贵妃娘娘的肩舆在御书房阶前落下。
徐成小跑着迎上前,笑着道:“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大总管有礼。”
钱嘉绾身畔的书韵手中正提着一只红漆描金食盒,她道:“颐宁宫中新炖了一盅玉竹枸杞乌鸡汤,太皇太后特意嘱咐本宫为陛下送些来,清心明目是再好不过。有劳徐总管代本宫转呈。”
“娘娘说得哪里话,这本就是奴才分内事。”
接过食盒,徐成就见贵妃娘娘扶了侍女的手,转身下了玉阶。
他话语涌到嘴边,很想请贵妃娘娘稍留片刻,奴才去为您通传一声,您进御书房坐坐也无妨啊。
送完了汤羹,钱嘉绾复又回到颐宁宫中,陪着明惠太皇太后挑选万寿锦被上的图样。
瞧她如此快便折返,明惠太皇太后心中约莫有数。
“嘉儿不曾与陛下说说话?”
“陛下朝政繁忙,臣妾便没有搅扰。但想来,陛下应当很是感念皇祖母的慈爱之心。”
明惠太皇太后笑而不言,点了点钱嘉绾的额间。这朝政繁忙是一回事,皇帝想不想见嘉儿,可是另一回事。
福安会意地屏退了侍女,明惠太皇太后拉着钱嘉绾到内室坐下,与她说些体己话。
“你嫁到宫中已有三月,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嘉儿觉得陛下如何?”
“陛下他,是位极好的夫婿。”
钱嘉绾的话语真心实意。在她看来,王祖母与明惠太皇太后处处为她考量,为她选了一桩锦绣姻缘。
一国之君身份尊贵自不必多提,陛下册封她为贵妃,纵无男女之情也妥善照拂着她,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何况陛下还生得那般好看,这桩姻缘钱嘉绾是怎么都挑不出不满之处的。
“你远嫁入大齐,这原也是应该的。”
明惠太皇太后知道这孩子识大体,钱唐越王府精心呵护长大的明珠,也从无需汲汲营营些什么。她这般出身,这般样貌,日后在这后宫中必定能有一席之地。
“不过有时候少年夫妻,感情终归是不一样的。”
嘉儿纵然不急于争宠,但如今近水楼台,多与陛下相处,其中情谊是后来的妃嫔所不能比的。
明惠太皇太后在后宫四十余载,她能坐上中宫之位的宝座,除了家世外,靠的也正是帝王盛宠。
“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说得点到即止,她知晓嘉儿聪慧,必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若嘉儿只想在后宫中顺遂安稳度日,那她便只当自己多了个亲孙女。有自己在一日,就会庇护这孩子一日。
若嘉儿有心去争圣宠,那她当然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明惠太皇太后自诩有识人之明,嘉儿绝非池中物。
况且,太皇太后微微一笑,陛下对嘉儿也并非全然无意。
……
暮秋的夜里颇有几分寒意,夜色已深,永宁宫寝殿中的烛火尚未熄下。
栗子蜷在暖炉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钱嘉绾轻抚它的脊背,一直以来她在大齐后宫中的打算,是先过上好一段清闲荣华的日子。等到陛下后宫充盈,再按部就班获些宠爱。若有机缘,就在合适的时候生下一儿半女,往后的日子是可以想见的安逸舒心。钱唐生养她多年,她这一桩姻缘亦是尽了钱唐王女的责任。
可明惠太皇太后白日的话语却点醒了她。既已嫁入大齐皇宫,她总是要获得陛下宠爱的,她本也没有来守活寡的打算。
她默认自己要推迟这一日,所提的种种缘由也都合情合理:她尚需时日适应宫中生活;她与大齐的陛下还不熟悉;钱唐的王女不宜太早出挑。
可钱嘉绾扪心自问,当真只是因为这些吗?
栗子感知到主人情绪的不同往常,“喵呜喵呜”轻轻唤她。
钱嘉绾抱着这只陪伴了她四年的小狸奴,从钱唐到洛京,婚事是她亲口答应的。
她该向前看。
她低眸,轻声问栗子:“对不对?”
栗子不懂,只用圆茸茸的脑袋亲昵地去蹭她的掌心。
月光如水,永宁宫中慢慢沉入一片寂静。
……
太极殿上朝会方散,帝王回御书房之际,徐成寻隙禀道:“陛下,永宁宫的人来回话,贵妃娘娘想请陛下移步用午膳,不知陛下是否有闲暇。”
见陛下注意停留,徐成便接着往下禀:“说是陛下赐给永宁宫的李御厨近来又烹饪出了几道新菜式,融钱唐与洛京之长,娘娘想邀陛下一同品鉴。”
“好。”
陛下答允,徐成打发自己的小徒弟德顺去永宁宫传话,多在贵妃娘娘面前卖个好。
自从成婚礼后,傅允珩是第二回踏入永宁宫中。
他望见了在正殿门前迎候着他的女郎,抬手将行礼的她扶起。
钱嘉绾今日费了一番心思装扮,一袭天青色绣缠枝牡丹的蜀锦襦裙,配上明玉嵌宝头面。白皙细腻的颈间戴了一枚赤金镶和田玉璎珞项圈,妆容描绘得精致无缺,本就盛极的容颜愈发明艳动人,恰似春日初晴,烟霞映水,叫人一眼便再难挪开目光。
她含笑迎了陛下入殿,殿中布置与傅允珩初次来时大不相同。一器一物皆是精心挑选,装点之物恰到好处,整座殿宇华而不繁,奢而不靡,尽显典丽与舒心。
钱嘉绾邀了陛下去明间小坐,吩咐秋穗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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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才过巳时中,用膳尚早。
傅允珩瞧见一旁的紫檀长桌上倒扣着三只熟悉的碗,钱嘉绾不好意思道:“臣妾方才在给栗子变戏法,一时忘了让侍女收拾。”
她没有料到陛下这个时辰就过来,她还以为陛下忙于朝政,要再多等好一会儿。
栗子趴在殿角,神色不善地盯着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连书韵姐姐抱它都不肯走。
“什么样的戏法?”傅允珩端了茶盏,也留心到那只圆滚滚的小狸奴。
既还没有到午膳的时辰,钱嘉绾唤了栗子过来,它跳上了他们对侧的圆凳。
现在三只碗在栗子面前一次排开,钱嘉绾掀开其中一只,碗底赫然是栗子最爱的肉干。它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一时也顾不上去瞪陌生的傅允珩。
碗重新扣上,隔绝了栗子的视线。钱嘉绾来回交换着碗的位置,不疾不徐,栗子眼睛乌溜溜地转。
待钱嘉绾停下,栗子盯着面前的三只碗沉思。
傅允珩看得有趣,见小狸奴抬起前爪,在最中央的碗上点了点,倒没有那么笨。
钱嘉绾打开碗,果不其然肉干就在其中。
栗子将肉干拨到自己面前,尚未得意,钱嘉绾打开了另一只碗。
里头是足足三块肉干。
栗子:“……?”
它一双眼睛盯着那三块新肉干,呆萌的脸庞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困惑神色。
傅允珩忍不住轻笑出声。
德顺侍立在外,起初还想娘娘这算是哪门子的戏法?
然他望见与贵妃娘娘相视而笑的陛下,垂了脑袋。只要陛下觉得高明,那自然就是顶顶高明的。
午膳设在偏殿,钱嘉绾一早就着人问了陛下的喜好,将陛下偏好的三道菜肴摆得离他近些。
中央是一道松江鲈鱼,将鱼肉切作薄如蝉翼的鱼片,取其肉质洁白如玉,再配以姜末、蒜末、橙皮屑、熟栗蓉、豆豉等调料。
“这道菜味道还在其次,臣妾觉得名字更好听,唤作‘金齑玉脍’”。
另有一道蟹酿橙,取蟹黄蟹肉填入挖空的蜜橘中,蒸制后果香与蟹鲜交融,惹得人食指大动。
甜点备得是桂花糖蒸栗糕,栗香醇厚裹着桂香清逸,软糯不腻、甜润适口,别具江南风味。
用罢午膳,傅允珩尚需回御书房理政。他素日并不重膳食,今日也是破天荒占了这般久的时辰。
他望着笑意明媚送他离去的贵妃,简简单单一顿午膳,却让人有舒心愉悦之感。
钱嘉绾欢喜于陛下的勤政,一路将陛下送到了永宁宫外。
毕竟她和栗子能不能长长久久地过上富贵无忧的日子,可全看他努力啊!
11. 失神
北风吹开一树早梅,鹅黄色的花朵点缀于寒枝间,明亮柔和的颜色有如初融的朝阳,在这萧索的冬日里分外醒目。
梅花树影下,披了天水碧色斗篷的女郎寻梅而来。她踮着脚尖,轻嗅着枝头梅花幽香。
清丽的身影与梅花花枝相辉映,一时叫人不忍惊醒这画中景。
一朵梅花随风飘落手心,钱嘉绾心满意足地合了手掌,旋身折返。
傅允珩近前些,止了她行礼的动作:“湖边风大,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池池水已结了薄冰,犹可见冰下碧水。
钱嘉绾笑着道:“臣妾是寻花过来的。”
湖畔不适合说话,傅允珩带她向邻近的暖阁去。早梅开得不盛,几缕清香散在风中,似有若无。但傅允珩却闻见她周身淡淡的香气,并不甜腻,沁人心脾。
暖阁中提前备上炭火,很快便暖意融融。钱嘉绾伸手摘下了兜帽。洁白的一圈风毛镶嵌在帽沿,衬得那一张芙蓉面庞如玉一般精致。
宫人斟上热腾腾的茶水,钱嘉绾接着前时的话来提:“臣妾晨起去向太皇太后请安,不过慈庆宫中有外客,臣妾略坐坐便出来了。”
今日恰逢旬日,诰命夫人们循例可入宫请安。
傅允珩轻拨茶盏,徐成会意退下。
钱嘉绾饮了口热茶,驱散了身上寒意:“方才过花苑时,臣妾远远瞧见宫墙檐角上的几丛梅枝,寻花就绕到了湖边。”
花苑四时皆有不同景致,钱嘉绾憧憬着等腊月里寒梅盛放,暗香浮动,必定美不胜收。
“若单论梅花,承晖园更胜一筹。”
京郊的皇家御苑,钱嘉绾眨了眨眼:“陛下总不是白白对臣妾提起吧?”
她的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傅允珩有些喜欢这等感觉,有心逗弄她,笑而不语。
钱嘉绾转眸问向徐成,迂回着提醒:“承晖园中都种些什么梅花,有绿萼梅吗?”
“回贵妃娘娘,自是有的,”徐成笑着答,“奴才记得还有黄香梅,玉蝶梅,是宫中都比不上的。”
绿萼乃梅中极品,瞧人满心满眼地期待,傅允珩道:“等年节政事清闲,倒可以往承晖园小住几日。”
那时正是梅花开得最盛时,钱嘉绾点点头:“好啊!”
阁中和暖,书韵为贵妃娘娘解了斗篷,里间是一件玉色绣绿萼梅的织金蜀锦袄裙,分外出挑。
瞧她穿得略为单薄,傅允珩道:“天寒,为何不多加件衣裳?”
钱嘉绾才不好意思承认是因为新衣裙华美漂亮,她想尽快上身,又不想添其他小袄遮挡。
她道:“臣妾觉得还好,在殿中不冷。”她笑了笑,“而且臣妾觉得京城的冬天,倒比钱唐更舒服些。”
她不知道该怎样和眼前的陛下形容出钱唐冬日的湿冷,那冷风一股一股直往衣裳中钻。
她又说起钱唐冬日的节俗,傅允珩含笑听着。
不知不觉喝过两盏热茶,傅允珩道:“钱家二郎入资善堂已有半月,夫子赞他勤学不倦,甚有天资。今日学堂旬休散学早,你不妨去看看他。”
陛下金口玉言,钱嘉绾惊喜道:“好啊,臣妾多谢陛下。”
二人在暖阁前分别,傅允珩登上车驾,笑意随之敛去。
徐成将收回的消息禀上:“陛下,慈庆宫中是永安侯夫人与魏国公世子夫人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永安侯府是明章太皇太后的母家,而魏国公世子夫人宁氏是太皇太后嫡亲的侄孙女。
当年魏国公府得先帝圣眷,在朝平步青云。宸妃娘娘有心与太皇太后一门结亲,为娘家的侄儿求娶永安侯嫡女。
明章太皇太后欣然主婚,侯府千金嫁与魏国公世子,在当时传为一段金玉佳话。
如今魏国公次子因贪渎罪入狱,刑部、大理寺奉帝命严加查办。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少不得有人要求到太皇太后面前。
“命人继续盯看着。下去罢。”
陛下未曾吩咐其他,徐成恭声应是。
……
资善堂正处于前朝与内廷的分野,稍北侧的安梧亭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钱演仍着进学时的石青常服,钱嘉绾许久没见到二弟,先问了他在王府的近况,又道:“你入资善堂读书,一切可好?”
感受到三姐的关怀,钱演难得地话多了些,与她提了资善堂中的日常:“有陛下礼遇钱唐,夫子和同窗们待我都很客气。”
资善堂中的学生多为大齐宗室子弟,钱演初来洛京,与他们并无利害关系,彼此相安无事。
他在堂中静心读书,完成课业之余亦得以饱览大齐典籍,每日都甚是充实。
二弟沉稳,情绪甚少外露,但钱嘉绾观他神色,知晓二弟心情不错。
纵然背井离家,但没了蒋氏一族明里暗里的打压,他无需处处提防藏拙,尽可做些喜欢的事。
二人不曾深谈其他,陛下恩典允准他们姐弟二人相见,他们更恪守着规矩。至多两刻钟的光景,钱演便要告退出宫。
临分别前,钱嘉绾提起一事:“月前我随陛下去了一趟西市,在一间绸缎铺子里见到了几匹苏缎。”
钱演在钱唐时虽被排挤甚少参政,但也知道大齐与钱唐民间的贸易一向被禁止。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走私贸易一向是“禁而不绝”。
钱嘉绾道:“两地通商是互惠互益的好事。你让王府的人去查查这苏缎的来源,看看有没有法子帮上他们一把。”
钱演以为然,先前时局动荡,中原政权更迭频繁。钱唐对中原称臣,先后奉了晋、周、齐三任主君,哪顾得及通商之事。
现今大齐彻底坐稳了北方江山,这一代帝王少年英才,国势日隆,贸易之事正可慢慢摆到明面上。
钱唐商业繁盛,丝绸、瓷器远销海外,在中原更不遑多让。
钱嘉绾这数月来在宫中,见皇室贡缎以缂丝、蜀锦为贵。但这二者皆不易得,等闲贵胄亦不能轻易使用。
而钱唐绸缎不仅产量甚高,且上有供王公贵族所用的杭绸、霞锦、云绫种种,下有供平民百姓衣着的土绢、葛布,质美价廉。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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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三倍价的苏缎在顺隆绸缎铺的畅销便可见一斑。
钱演应下了姐姐的差事,自用心去办。
钱嘉绾抚了抚衣裙,既有商机,可不得想法子多赚点他们大齐的钱。
……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永宁宫暖阁中烧起地炉,和暖似春日里。
明窗前摆起棋局,钱嘉绾今日照旧只穿了件绯红色团绣牡丹的鲜亮袄裙,看着对面帝王轻松又落下一子。
二人中央的棋局,黑白二子乍一看旗鼓相当。钱嘉绾由衷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在棋局开始前就央着陛下先让自己四子。
她乃钱唐王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要硬碰硬论棋艺,她如何能比得过年少登基、师承自大齐国手的陛下?
钱嘉绾从不让自己太为难,振振有词:“就让臣妾四子,四子而已,对陛下来说不算什么难事。这样陛下也会觉得棋局有趣些,对不对?”
她如愿执了黑子,前半场棋二人算是有来有往。
傅允珩并未尽全力,望面前以手支颐的女郎,眸中不自觉便蕴着温和与耐心。
他忆起年少学棋时的光景,太傅对他倾囊相授。
他出师之际,夫子亲自与他下了一盘棋。
夫子教诲曰:“盘内是棋,盘外是势;子落是术,未动是谋。胜负从来不止于棋艺,棋局之外,还有人心、时机、分寸、天意。”
后来他即位称帝,或许就是天意。天子之尊,宫内宫外棋局中再没有什么要他顾忌的人或者身份。
今日却是例外。
瞧见他的贵妃最新的落子,傅允珩熟练地将本欲落的一子偏移在旁。
他笑了笑,如她所言,这般棋局确实很有意思。
钱嘉绾沉思之际,傅允珩余光瞥见那只午睡醒的小狸奴又在鬼鬼祟祟靠近。
是的,鬼鬼祟祟。
它不知何时从殿门缝隙中挤入,先是安安分分在炉边烤了一会儿火。接着便是慢吞吞地往窗前挪,时而停下东张西望一番,时而又匍匐前进,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窗边小几。
倒不是傅允珩有心留意,实在是这小狸奴的神色太做贼心虚了些。
他抬眸时,见回过神的钱嘉绾悄悄竖起一指,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凑近,他自然地倾身。
她在他耳旁道:“陛下且看着。”
热气轻轻吹在耳畔,酥酥麻麻地痒。
等傅允珩回过神,小狸奴已到了他们脚下。见他们都朝它看去,它又装模作样伸出前爪,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钱嘉绾与傅允珩不约而同转眸,猝不及防之下正对上了对方的眼眸。
呼吸微滞,二人贴得极近。她面庞莹润如月,唇色嫣红,有如春日里饱满的花瓣。
恰是这一刹,栗子敏捷地跳上木案。案上摆着的除了棋局,还有几碟精致小点。
它飞快地叼起一块,得意洋洋扬长而去。
它一溜烟地小跑着逃离,浑然不知身后相视的二人中,根本无一人有闲暇分出思绪理会于它。
12. 宠溺
棋局被努力地重新拾起,钱嘉绾摸了摸微烫的耳垂:“这——该谁了?”
傅允珩亦是难得的茫然,彼此沉默几息,钱嘉绾干脆胡乱地落下一子。
她道:“栗子惯会偷吃的。”
傅允珩笑了笑:“看得出来。”
单是观这小狸奴在永宁宫耀武扬威的模样,便知主人对它的宠爱与纵容。
摆出来的几碟点心都是栗子能吃的糕饼,是以钱嘉绾由了它得逞。
“分明从来也没有饿着它过,偏生它就惦记着盆外的吃食。”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棋局慢慢回到正轨。胜负自然是不重要的,棋子声声落,回忆起方才情形,钱嘉绾有意无意拨弄着耳铛。傅允珩惯来情绪不显,只在低眸时,掩了眸中淡淡一抹笑意。
栗子“喵呜”的声音气势汹汹在外响起,徐成忙绕开些走,可不敢招惹贵妃娘娘这只金贵的小狸奴。
书兰眼疾手快将栗子抱走,徐成得以入内通传道:“陛下,慈庆宫来人传话,太皇太后请陛下过去说话。”
此刻御书房中没有政事,明章太皇太后也是算准了陛下正有闲暇。
孝道为先,钱嘉绾道:“那臣妾命人暂将棋局封存?”
傅允珩只颔首应好,待送了御驾离去,秋穗和书韵都有些遗憾,原本以为陛下今夜会留在永宁宫用晚膳的。
钱嘉绾倒觉得无妨,慈庆宫中事她并未刻意打听,但直觉猜想或许与那位入宫问安的世子夫人有关。
次日向明惠太皇太后请安时,她偶然提了一句。明惠太皇太后不疾不徐品着茶水,不一会儿的工夫她身边的赵总管来禀道:“回娘娘,听闻是西太皇太后母家的亲眷犯了事。”
东为正,西为副,颐宁宫的人惯以“西”字作分别。
因事涉前朝,颐宁宫中不宜打听太多。
而慈庆宫那位是陛下的亲祖母,血浓于水,说话做事自然少些忌讳。
明惠太皇太后在后宫中尊荣多年,能一直得各方敬重,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般容易。
她拿钱嘉绾当自己的亲孙女看,左右无人时忍不住感慨一句:“还是你祖母有福气,坐上王位的是亲生子。”
“太皇太后德昭后宫,慈仪天下,陛下也是素来敬您爱您的。依臣妾看,您是天下之母,后福无穷呢。”
“你啊,惯会哄得哀家开心。”
明惠太皇太后也知道皇帝孝顺,她膝下寂寞,当年曾动过将这个孙儿收养到膝下的心思。可惜先帝前头两位皇子早夭,他成了名分上的长子。明惠太皇太后若是还要将他接来抚养,便会有争储之嫌,惹来无尽麻烦。
“皇帝是个好孩子,同嘉儿一样。”
他十四岁就担起了大齐江山,明惠太皇太后这些年看下来,他能长成如今这般光风霁月的模样,实属不易。
她轻叹一声,从前旧事,不提也罢。
……
无论前朝如何暗流涌动,后宫中却是和睦顺遂。
花苑内寒梅吐艳,钱嘉绾兴致勃勃地折了几枝洒金梅花,预备摆在永宁宫中装饰。
梅花香气清冽而不浓烈,在这晦暗的天色下开得愈发娇艳夺目。她想了想,又折下几枝梅花,想着送去御书房中,也不知陛下是否会喜欢。
她原本打算将花送到便罢,不过许是今日午后的朝政清闲,陛下当下命人道:“去库房中取只定窑的白瓷瓶来。”
钱嘉绾久闻定窑盛名,贡上的白瓷更是莹润,清绝不抢花姿。
她与陛下比量着一同插了花,瓷瓶点缀在书案旁,钱嘉绾瞧了又瞧,由衷觉得自己折下的花苞甚好,能开好一阵。
寒梅清香醉人,傅允珩道:“这会儿风大,晚些时候再走罢。”
钱嘉绾望外间天色果然如此,徐让已麻利地着人搬来一张宝椅,铺上冬日的软褥与弹枕。
钱嘉绾在宝椅上落座,天子书房自是肃穆气派,或许随便一道奏疏便可更改天下大事,她不由缓了声息。她目光所及,北侧立着两架通顶的书橱。后头应当是一次间,专供帝王小憩。书房中悬挂字画不多,却皆是不世出的名家珍品。
怕她闷着,傅允珩寻了一本书册给她。
钱嘉绾瞧是一本王侯列传,她忍不住笑了笑,这应当是御书房中最有意思的一本书了吧?
徐成又吩咐宫人端上了茶点,都是贵妃娘娘近来爱吃的几样。
办齐了差事,他无声领人退下,合上了御书房门。
钱嘉绾翻着书册,有些故事她从前读过,是以翻阅得很快。
钱氏先祖崇学,立为家训,王府也会为王女聘请女夫子。钱嘉绾的母亲更是状元之女,打理王府庶务之余手不释卷。钱嘉绾自幼耳濡目染,总不会让母后失望。
书页间可见陛下的批注,笔力清劲峻朗,锋芒暗藏,字字珠玑。
二人交谈不多,然就是这般清清静静地相处着,却别有一番默契的意趣。
傅允珩午后批复的都是各处的请安折子,他一目十行,换阅的间隙中时而会向梅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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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宝椅投去一瞥。
他提笔过半,忽而听见她极低的一声惊呼。
他看向她,她的声音中饱蕴惊喜,为他指了方向:“陛下,下雪了!”
明窗外仍是暗沉沉的天色,但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漫天雪花,簌簌纷扬如絮,将宫檐、庭树都笼在一片素白里,天地间霎时清寂苍茫。
雪花飞舞,钱嘉绾倒扣了书册,脚步轻快地飞奔向檐下确认。
“雪,真的是下雪了!”
她伸手接了片雪花在掌心,剔透晶莹,展示给身畔人看。
她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樱唇微张,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如梦似幻之景。
她欢喜,傅允珩不知不觉随她浅笑:“有这么好看吗?”
“嗯!”在洛京是司空见惯的雪景,但钱嘉绾道,“臣妾上回见到这么大的雪,还是在十年前呢!”
这是真真正正的雪,不是湿漉漉的雨夹雪。只有这样的雪,才能让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有心吟诵吧?
她就这么站在檐下,也不怕冷,望着雪花簌簌而落。
傅允珩的神色带了自己都不曾留意的宠溺与无奈,他知晓唤不动她,命人取来了自己的一件大氅。
玄色织金的鹤氅,钱嘉绾低头瞧着与自己天青色的锦裙还有几分相配,便也勉强穿着。
待雪势稍停,钱嘉绾小心翼翼下了台阶。掐金羊皮小靴踩在松软的雪地上,绵软轻响。
钱嘉绾掬起一捧雪,转身笑盈盈地望向陛下,眉目间满是灵动喜悦,清妍绝俗似画中人。
南方几乎见不到这般松软无瑕的雪,陛下既不忙于政事,她央着陛下一起陪她搭雪人。
这般幼稚的行径,傅允珩从未想过自己会欣然答允。
很快一个雪人便堆起在雪地中央,钱嘉绾摘了耳上一对明珠耳铛给雪人做眼睛,为它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与陛下相视,笑容纯净无瑕。
雪势骤然转疾,说不清是谁的手心先靠近。捧过雪的手此刻微微发热,二人掌心相扣,一齐向檐下跑去,在雪地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
分明是狼狈的情形,但萦绕在心间的却满是欢喜。
一道殿门隔去外间寒风,仿佛是偷得浮生几刻闲。
午后的政务仍要继续,钱嘉绾的位置挪到了窗畔。她双手捧着脸颊,欣赏着庭院中的雪景与雪人。
雪光映照在她面庞,御案后的人有一瞬的失神。
恍惚间,竟觉岁月从容静好。
13.亲密
冬日里四方朝贡送入皇城,贡车连绵不绝,珍宝堆积如云。
内廷忙于登记造册,总管李兴亲选了好些珠宝玉石,送入御书房中供陛下御览。
他与徐成关系匪浅,在外候见的当口,趁无人时悄声询问:“今年这是?”
以往的贡礼陛下都甚少过问,只让内廷按规矩分派,余者堆积库中。
徐成笑而不言,只道:“永宁宫的差事,你不曾有过疏漏吧?”
今年藩使贡来的宝石成色极佳,铺陈在御书房中流光溢彩,耀目生辉。
傅允珩独独挑出中央一块绯红宝石,约莫半拳大小,通体纯净无一丝杂质,色如朝霞、艳若绯桃,宝光自蕴其中。
他吩咐道:“送去少府监,打一支手镯来。”
“奴才领旨。”
这等品质的红宝,镶嵌在未来皇后娘娘的凤冠上都绰绰有余,陛下独独命人制了手镯。
余下的珠玉也一并送去少府监中,由得匠人作点缀陪衬,先绘出宝石镯的图样来。
如此名贵,李兴不敢假手于人,亲自送往少府监。
他远远望见国公爷仍跪在原地,忙绕了路,目不斜视而过。
寒风凛冽,魏国公吴璋已在御书房前跪了两个时辰有余。
次子卷入贪渎案,刑部、大理寺奉帝命严加查办。魏国公府多方奔走无果,日前判决结果降下,竟判了二郎绞刑,明年秋行刑。
魏国公心如刀割,先帝崩逝,魏国公府备受新朝打压,朝堂上拜高踩低者无数。
今日被重责的是二郎,只怕明日就要轮到整个国公府。
魏国公忍无可忍,捧出先帝钦赐吴家的铁券丹书面圣。本朝以孝治天下,陛下再如何乾纲独断,如此违背先帝心意,不孝不悌,就不怕惹来天下非议吗?
魏国公誓要保下次子性命,哪知就算请出丹书铁券,陛下竟依旧不曾召见于他。
御书房前朝臣往来,无不侧目望向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前国舅爷”。
魏国公府一无军功显赫,二无功名傍身,全仰赖宸妃受宠,阖族一步登天。魏国公府生活豪奢无度,骄矜自傲,满朝皆以为是先帝厚爱赏赐无数,敢怒不敢言。如今一朝贪渎案发,谁知道这偌大的国公府背后还有多少阴私?
从午前携铁券丹书跪到未时,魏国公已是骑虎难下。
他哀叹时也命也,更生怨愤。倘若雍王还在,焉能轮得到今上继承大统,吴家岂会落到如此境地?
从前魏国公来往惯了的御书房,终于在夕阳西斜时对他打开了殿门。
徐成缓步而出,宣陛下口谕:“魏国公接旨。”
“臣,接旨。”
“先帝笃念宸妃旧恩,特赐国公府丹书铁券,以宠示信。今吴氏子弟犯法,事连铁券,扰及朝纲。国公亲执丹书俯伏请罪,自知失教心愧,愿纳还铁券,以赎前愆。朕念先帝恩重,亦全君臣体面,准其所请,收回丹书铁券。既往宽宥,此后闭门思过,谨守礼法,毋再生事。钦哉。”
最后一字落定,吴璋浑身一软,险些跪不住。那道护了吴氏一族半生的丹书铁券,那道先帝亲赐的保命底牌,竟就这么轻描淡写,被陛下彻底收回。
“御前喧哗可是重罪。国公爷,陛下恩宽。您,回罢。”
吴璋颓然瘫坐于地。
天边残阳沉入地平线,天光渐暗。
……
冬日愈来愈冷,晨起天阴欲雨,慈庆宫正殿中气氛更是压抑。
闻听前朝处置,明章太皇太后起初难以置信。魏国公府是先帝一手提拔,与她母家永安侯府更沾着儿女姻亲,她本以为陛下会多少留些情面。
吴家二郎被判了绞刑,两家人都求到她面前,她不得不亲自出面说情。
纵是如此,陛下竟也依旧不为所动,明章太皇太后怒上心头:“皇帝,何至于如此重惩,半点不顾先帝颜面?”
“吴缜贪墨之数,论国法当斩。若要议亲议贵,爵位一品,职事官三品方有资格,吴缜均不在其列。”
“吴家有先帝钦赐的铁券丹书!你说收就收,你眼里还有没有先帝的体面?”
“父皇的体面,原不是靠一块铁券撑着的。”
傅允珩声音极淡,眉宇间强压着的是提起旧事的不耐之色。
“那也是你父皇钦赐的!你如此行事,岂不是要让朝野非议,非议先帝威严不再,连旧臣都保不住?”
“皇祖母非要如此想,孙儿无话可说。”
明章太皇太后气得心口发闷,她软硬兼施到此时,望着已然亲政五年的帝王,惊觉已无任何人能掣肘于他。
天色阴沉,钱嘉绾惯常来到慈庆宫请安,想赶在落雨前回永宁宫。
她踏入宫门,却发觉慈庆宫的宫人大多在外侍奉,而正殿殿门紧闭。
钱嘉绾问向引路的掌事宫女:“太皇太后今日可是有客?”
“是陛下在陪太皇太后说话,娘娘请。”
钱嘉绾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古怪:“既如此,那本宫晚些时候再来向太皇太后请安。”
“贵妃娘娘,娘娘——”那宫女还有话要提,钱嘉绾不理会她,扶了书兰的手转身离去。
“贵妃娘娘请留步!”
唤住她的是明章太皇太后身边的素和姑姑,帮着太皇太后执掌后宫多年,钱嘉绾不能不给她三分薄面。
“姑姑有何事?”她客气问道。
“太皇太后正等着贵妃娘娘,不知贵妃娘娘因何匆匆离去?”
每月请安的规矩若废,平白就让人拿住了话柄。
钱嘉绾笑了笑:“本宫只是怕扰了太皇太后与陛下叙话。”
“娘娘多虑了。您既来了,哪有不入殿的道理?”
素和神色如常,却摆出请的姿态。话说到这个份上,钱嘉绾一时抽身不得,只好随她前去。
甫一踏入殿门,钱嘉绾便察觉到了殿中异常。明章太皇太后高居凤座,神色间仿佛动怒过。而陛下坐于右首,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却不似往日温润。
钱嘉绾的目光顿时不动声色扫向素和,后者不敢与她视线相接。
无可奈何,钱嘉绾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陛下万福。”
“起来罢。”明章太皇太后声音愈见威严。
傅允珩道:“朕与皇祖母有话要叙,你先回永宁宫。”
钱嘉绾忙要答允,熟料明章太皇太后却道:“国事亦是家事,贵妃不如一同听听。素和,给贵妃上茶。”
钱嘉绾被困在原地,到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必是明章太皇太后与陛下起了龃龉,慈庆宫的人引她进殿引火!
她进退维谷,听得陛下此时道:“皇祖母留你,过来坐罢。”
“是。”
她点了点头,到陛下身旁的椅上落座。陛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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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她不必惊慌。
钱嘉绾心定了些,捧起茶盏作掩饰。
经过这么一桩插曲,凤座上的太皇太后已重新养气定神。
她与钱嘉绾叙话:“哀家听闻,越王钱氏一族极重孝道?”
钱嘉绾斟酌答:“回太皇太后,确是如此。臣妾祖父留有遗训,钱家以孝悌为治家首条。”
“果然是家风井然。我泱泱中原大国,更是以孝道治天下。你说,哀家说得可对?”
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但钱嘉绾知道不能轻易答。
尚未等她思忖出周全之策,她听见身畔陛下道:“皇祖母说得极是。”
他不动声色接过了话题,有他护在前面,钱嘉绾得以低眸喝着茶。既来之只能安之,她听着太皇太后与陛下交锋,零零碎碎拼凑着信息。
她听出些门道,纵有姻亲,但太皇太后执意要保的已经不止是魏国公次子。关窍在于魏国公府的铁券丹书乃先帝所赐,太皇太后更在意的是先帝的身后名,不容半分冒犯。
所以她才会向陛下施压,要陛下朝令夕改。至于陛下的为难之处,钱嘉绾轻垂眼帘,在太皇太后眼中,孙子如何能比得过亲生子。
明章太皇太后道:“先帝弥留之际,亲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你。你身为新君,便当心存感念,谨守先帝遗旨,不负托付之恩。魏国公府的丹书铁券乃先帝亲赐的恩信凭据,你自当敬之、守之、全之!铁券丹书饶去吴家儿郎性命绰绰有余,你岂能轻言收回,令先帝失信于天下?这般行事,岂是人君之道、人子之行?贵妃,你说是也不是?”
傅允珩蹙眉,欲开口,钱嘉绾却先于他道:“回太皇太后,臣妾不通政事,亦不敢妄议天家家事。只是太皇太后与陛下适才提及丹书铁券,臣妾家中亦曾蒙高祖皇帝恩典,得赐铁券一方。乃是臣妾祖父当年随王师平定叛乱,以身犯险、护驾有功,方得此殊荣。钱氏世守此券,朝夕感念高祖恩德,谨身慎行,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先皇信诺。”
魏国公府的丹书铁券如何而来钱嘉绾不得而知,但倘若是同钱家一般凭借实打实的军功,那么太皇太后就不会只提先帝恩泽,而是会历数吴氏一族的功劳。
她开口,傅允珩接着道:“丹书铁券本是重器,因功而赐者重,因恩而赐者轻。若对二者所得同等视之,只怕会令功臣寒心,大齐还如何稳坐江山,平定天下?魏国公府教子无方铸下大错,愧对父皇。朕已开赦株连之罪,全了父皇恩泽。皇祖母以为还有不妥吗?”
……
直到出了慈庆宫许久,钱嘉绾犹在感慨今日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她看向身畔人,悄声问道:“臣妾方才在殿中没有说错话吧?”
傅允珩笑着摇头:“不会。”
徐成领着宫人跟在后头,方才他在大殿中听得满脸钦佩。贵妃娘娘何止是没有说错,更是帮陛下解了围,让事情有转圜余地,否则今日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呐。
钱嘉绾摸了摸耳上的明玉铛,她估摸着自己今日是得罪了明章太皇太后。
不过也没有太糟糕,毕竟太皇太后本来也不喜欢她,就是变得更不喜欢而已。
她轻轻叹口气,其实她在慈庆宫中,是可以装傻充愣不开口的。
可陛下从进殿伊始就回护着她,她也不能完全不讲义气啊。
她默默望着他们二人牵在一处的手,心中想万一明章太皇太后事后算账,他总得继续护着她罢?
14.亲昵
天色晴好,阳光丰沛,宝匣中盛着的一只赤金掐丝红宝珠镯愈见璀璨华美。
饶是钱嘉绾自幼生于富贵,见惯各色奇珍,见到这般名贵的饰物也不由微微一愣。
徐成笑容满面:“这是陛下亲自选了玉石,传令少府监专为贵妃娘娘打造的,特命奴才送来。”
略微打量过两眼,钱嘉绾自是知道这镯子用料的考究与手艺的不俗,恐怕一早便开始准备。
除了珠镯外,匣中软缎之上另有少府监打造的一对赤金掐丝红宝石耳坠,一支赤金累丝红宝石凤簪并一枚金镶红宝石戒指。几件饰物同出一炉,赤金辉映着红宝,十足十的华贵耀目,又不落俗套。
钱嘉绾心中很是喜欢:“还请徐总管替本宫多谢陛下。”
“娘娘说得哪里话。”
徐成告退,御书房中陛下与诸位大人仍在议事,他便不急于复命。
十一月初前线大捷,大齐连克南梁寿州、扬州两座重镇,楚州亦已成为齐军囊中物。
南梁主动派出使者入军中求和,镇国公不敢擅断,星夜传书回禀陛下。
傅允珩下旨准其和谈,两方暂且休战。
南梁修书一封,将派遣使团入洛京议和。鸿胪寺与礼部先行接洽,然梁人狡诈,刻意将入京时间定于新年。
如此一来,本是求和而来的南梁使团,对外宣扬便成了“贺新正”。
鸿胪寺卿以年节官府封印、不便和谈为由与南梁使臣商榷,然对方却借口山水迢迢,冬日河水封冻赶路不便,一直拖延行程。
南梁历来不敬中原,倚仗长江天险自封帝号,又新灭南汉,以南方霸主自居。
如此桀骜不驯,御书房中朝臣筹谋献策,各抒己见,万不可让南梁轻易得逞。
傅允珩命鸿胪寺卿呈上使臣名录,每逢年节,向大齐称臣的四方藩国都会入京朝贺,位次各有尊卑,因时变动。
傅允珩道:“将南梁使臣位次,列于诸藩之首。”
鸿胪寺卿与礼部尚书越众领旨,待反应过来后已是喜上眉梢。
抬南梁位次于诸藩之上,看似尊崇,实则是将南梁稳稳划入藩属之列。
而大齐摆足了礼遇,南梁明面上根本挑不出错处。
“陛下圣明。”众臣齐齐躬身。
“此番南梁正、副使人选,尽快探明,报与朕知晓。”
“臣等领旨。”
……
料理完今日政事约莫是未时中,傅允珩吩咐摆驾永宁宫。
今夜明惠皇祖母在颐宁宫中设家宴,他正好接了她一同前去。
时辰尚早,傅允珩并未着人通传。
他踏入殿中,她大约是午睡才醒,乌发只简单绾了云髻,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发钗。
“陛下。”钱嘉绾显然感到意外,“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傅允珩打量着殿中略微忙乱的模样,笑问道:“你忙什么呢?”
钱嘉绾腕上正戴着那只新得的赤金掐丝红宝珠镯,她喜欢这只镯子,自然立刻就戴上了。
“臣妾想给它好生配一身衣裳,陛下既有闲暇,不如帮臣妾一同看看?”
“好啊。”
送出去的礼物得人如此喜爱珍视,自是令人愉悦。傅允珩望她皓腕间的珠镯,绯红的颜色果然极为衬她。
钱嘉绾笑意盈盈,珠镯贵重精巧,摆着无趣,她戴上才更好看。
她拉着傅允珩在窗畔的贵妃榻坐下,让他记住自己现在穿的这身茜色织金缠枝莲罗裙,接着便提起裙摆进内殿更衣。
秋穗带人为陛下奉茶,不敢怠慢陛下。
她们退去一旁,栗子仍霸占在原地。对于这个频频闯入它地盘、此刻还占了主人最爱的贵妃榻的客人,栗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他连续哈着气,试图吓退对方。
傅允珩的视线淡淡扫来,栗子竖起了尾巴,意识到来着不善。
它惯是欺软怕硬的,眼前人气场太过镇定强大,栗子“喵呜”一声,默默向后撤去。它窝窝囊囊躲去了屏风下,只留一双眼睛仍盯着傅允珩。
倒是有些憨态可掬,傅允珩命人拿了些吃食来喂它。
不多时内殿门打开,钱嘉绾新换了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宫装,裙面绣着细碎蕊珠。她在陛下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如花瓣般徐徐盛放,仿佛笼着一层浅润霞光。
“哪一件更好看?”
傅允珩:“都好看。”
钱嘉绾本就拿不定主意,闻言唇轻轻翘起,轻哼一声:“陛下惯会敷衍。”
娇俏又可爱,傅允珩看失神了片刻,又感到无辜:“……朕说得是实情。”
“哼。”
知道指望不上他,钱嘉绾想了想,最终还是选了身上的石榴红裙,省去更换的麻烦。
她坐去妆台前,侍女为她重新绾发、上妆。
透过铜镜,她瞧见陛下一直沉静地等候在原处看她梳妆,面上没有丝毫不耐。
她眉眼间落了灿烂笑意,对他明媚一笑。
还未等傅允珩回应,栗子更快抢去了话语:“喵呜!”
落霞漫天,钱嘉绾将梳妆打扮的时辰把握得极好。
颐宁宫离永宁宫不远不近,傅允珩未传御辇,二人并肩偕行。
晚霞绚烂似锦,傅允珩望着身畔盛装明艳的姑娘,心中涌起些遗憾。
他们的新婚夜,隔着一柄团扇,昏黄的烛火下他知道她是极美的。
他没有好生看过她新婚的模样。
颐宁宫中晚膳已预备妥当,傅允珩与钱嘉绾一同向明惠太皇太后行了礼:“皇祖母万福。”
太皇太后望着这一双般配的小儿女,慈爱道:“快起来,都入席罢。”
分明规制相同,可颐宁宫就是会让小辈们觉得比慈庆宫更亲切自在。
今日的膳食是明惠太皇太后身边的福安亲自盯看着的,各有陛下与贵妃娘娘喜爱的膳食。
明惠太皇太后膝下并无亲生儿女,对后宫中的晚辈皆是一视同仁疼爱,鲜有疾言厉色时。钱嘉绾曾说太皇太后德昭后宫,皆是肺腑之言,并非虚话。
虽则席间钱嘉绾与傅允珩少有交谈,但明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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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只望他们二人间无意识便流露出的亲密气息,一双眼睛早已看穿了一切。
先前锦娘在数封来信中忧心忡忡嘉儿的婚事,她主动向好友提及可让嘉儿嫁入宫城。原本她是想着以陛下的品行心性,就算他不喜嘉儿,也会善待于她,保她一生富贵顺遂。
现下想想实在是自己多虑了,嘉儿这般聪慧又貌美,连她都喜欢得紧,更何况是皇帝这个风华正茂的年岁。
……
颐宁宫中祖孙其乐融融,慈庆宫中稍显冷清。
素和为明章太皇太后逐一摘下凤钗,日前为了保魏国公府的二郎君,太皇太后与陛下间闹了些许不快。不过陛下到底顾及孝道与太皇太后的祖孙之情,全了魏国公府体面。
这些日子陛下来慈庆宫请安的日子少了些,但一应供奉却是有增无减的。
明章太皇太后没放在心上,再如何起了龃龉,那也只是一时,陛下可是她嫡亲的孙子。不似颐宁宫那头汲汲营营,惯会顺着陛下。
不过经此一事又给明章太皇太后提了醒,这后宫中还是得有自己的人。那日她看皇帝言行间对贵妃很有几分维护,而贵妃又是颐宁宫费尽心思举荐的人,伶牙俐齿,怕是来日就要恃宠而骄了。
素和支开侍女去端安神汤,轻柔地为太皇太后捶着肩:“贵妃娘娘新得陛下喜欢,对您也是向来恭敬有加的您犯不着在这时候与陛下过不去呐。”
那日引了贵妃娘娘入局,素和到底有些愧疚,适当劝了几句。
她知道如何说到太皇太后心坎上:“贵妃娘娘出自钱唐,位份是尊贵,但也难再进一步了。”
明章太皇太后闭目养神,心情稍稍舒畅些。颐宁宫争出个贵妃之位又如何,大齐后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旁落的。
她举荐的人选,势必要压颐宁宫一头。
……
月色皎皎,颐宁宫中晚膳撤去,傅允珩与钱嘉绾陪着皇祖母说话。
明惠太皇太后提起一事:“冬月十九是菩萨生辰,哀家想着要去弘安寺一趟。”
弘安寺乃皇家圣寺,坐落于翠微山上。高祖在位时亲下诏敕造整修,定名弘安,取“弘佛佑国,天下安和”之意。
皇祖母每隔两年都要往弘安寺礼佛,傅允珩应道:“皇祖母既定下日子,孙儿这便让内廷与太常寺安排。”
明惠太皇太后笑容安心,又转向钱嘉绾:“这回嘉儿陪哀家一同去罢?路上正好给哀家做个伴。”
太皇太后开了金口,傅允珩和钱嘉绾哪有推辞的道理。
正好临近年关朝政繁忙,又逢南梁遣使议和,傅允珩忧心自己难免会顾不到钱嘉绾些。这几日天气宜人,让她跟着皇祖母出宫散散心也好。
他道:“弘安寺的佛祖很是灵验,翠微山下风光亦好,可以好生求一求。”
“嗯!”钱嘉绾点头,她本也是不拘去哪里的。陛下这么一提,她对这一行充满期待,
瞧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小话,明惠太皇太后掩了眸中笑意。
所谓小别胜新婚,她是时候添上一把火喽。
15.心动
月光皎洁如水,傅允珩送了钱嘉绾回永宁宫。
二人依旧未传辇轿,就这么一同漫步在月下。
说起年节宫中朝宴的安排,钱嘉绾数了数日子,这个时候钱唐的使臣应当已准备扬帆启程了。
能见到家乡来使,钱嘉绾自是亲切,对傅允珩道:“王祖母必定会让人给臣妾捎带好些物件!”
她惦念钱唐的桂花糖糕,琥珀蜜酿,还有青梅脯、金丝蜜枣。
她的面庞洋溢着欢喜,傅允珩不知不觉随她浅笑。
她在家中必定是备受宠爱的姑娘,她聪慧,又能保有着天真烂漫。
“等臣妾收到了,陛下也来一同尝尝。”
她的语气中满是自信,傅允珩笑着道:“好。”
使臣们会在洛京过了年节,停留一至三月不等。钱嘉绾望着身畔温润如玉的郎君,月光勾勒出他清隽俊朗的眉眼,怎么看都是极合她喜好的。
“那——”钱嘉绾又问道,“臣妾可以让使臣捎些礼物回钱唐吗?”
对于贵妃的位分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她却依然要问。
傅允珩颔首,给了她肯定的答复:“自然可以。届时再让内廷也挑些物件,一并送回去。”
钱嘉绾莞尔,不由憧憬:“八方来朝,年节的皇宫定然很热闹罢?臣妾小时候见过王府中的贺礼预备,听父王提起各国朝贺中原,除了钱唐,还有南吴、闽昌……”
她挨个数着,朝贡的藩国时有变化,她记得钱唐在诸国使臣中位列第二。
傅允珩顺着她的话:“嗯,今年还添了南梁与绥安。”
钱嘉绾闻言怔了怔,只微不可察地轻应了声。此事事关国政,她不接话也合适。
她虽是越王王女甚少涉政,但也知道南梁的国力远在南方诸国之上,是惯来不与中原交好的。
此番应当是南梁初次向大齐朝贺新年,不知其中有何变故。
永宁宫的宫门转眼已在望,傅允珩初次觉得这条宫道竟是如此短暂。
二人在永宁宫前作别,傅允珩仍要去御书房。
方才席间徐成禀告过,御书房中新送入南梁的两道奏案。
钱嘉绾目送陛下离去,书韵自幼侍奉贵妃娘娘,察觉到贵妃娘娘好似有些出神。
寝殿中依次亮起明亮烛火,钱嘉绾坐于贵妃榻上,直到秋穗第二遍问询是否要备沐浴水时,她方点了点头。
她又交代书兰道:“收拾几身素净的衣裳,过两日我们要随太皇太后去弘安寺礼佛。”
知晓贵妃娘娘又有出宫的机会,书兰欢快地答应着,忙去办了。
书韵细心些,方才徐总管和她都跟随得远,不知陛下与贵妃娘娘说了些什么。
瞧贵妃娘娘心情仿佛有些低落,书韵悄悄吩咐人将栗子抱来。
永宁宫是自己的地界,钱嘉绾无需掩饰太多神色。
她轻抚着裙摆,中原与南梁向来不睦,近两年来更是时有战事。南梁主动遣使入洛京,想来是落了下风。既然如此,南梁国主应当不会派他前来受人冷遇的。
栗子蹭到了自己腿边,瞧它惯会黏人,钱嘉绾将它抱到了自己怀中。
她轻抚着它,多思无益,她对自己笑了笑。
书韵道:“娘娘,可要带栗子一同去?”
礼佛是清净事,钱嘉绾道:“让它在永宁宫中待着罢。”
栗子已经习惯了宫中的日子,她亦然。
钱嘉绾坐去妆台前卸了钗环,好生想想弘安寺才是正经,她要为王祖母、为钱唐祈福。
……
内廷安排地很是周到妥帖,十一月十六,太皇太后礼佛的仪驾便严整地候于西华门外。
钱嘉绾与太皇太后同乘一辆车舆,陛下倒还至西华门前送了一送。
明惠太皇太后笑着道:“皇帝朝政忙,不能耽误,早些回御书房罢。”
钱嘉绾坐在太皇太后身畔,便道:“陛下安心,臣妾会好生照顾皇祖母的。”
就看素日皇祖母对她照拂的样子,也说不清是谁照顾谁。
傅允珩笑了笑:“山间夜里天凉,也照看好自己。”
钱嘉绾笑起来,与陛下道别。
明惠太皇太后的仪驾自西华门出,两个时辰有余便到弘安寺中。
主持慧济大师与寺中僧人候于山门前,躬身合十问安。
太皇太后道一声“阿弥陀佛”,请诸位出家人不必多礼。
因明惠太皇太后亲临礼佛,翠微山静场十日。
寺中后院已辟出数间禅房,供太皇太后与贵妃娘娘小住。
钱嘉绾单独居了一处小院,见禅房中预备得干净雅致。侍女为贵妃娘娘收拾了卧房,屋中方桌上点缀着新折下的梅枝。山寺间清幽,天光透过窗子,别有一番古朴意趣。
钱嘉绾陪着太皇太后在静斋中用了膳食,斋饭皆取自山中自种的菜蔬,以清泉烹煮,清鲜适口。纵无荤腥,却是难得的味美。
冬月十九方是菩萨诞日,明惠太皇太后专意叮嘱了钱嘉绾几句礼节。
至于余下的闲暇日子,她道:“弘安寺后山有几处景致甚好,可以让人带你在山中游览一番。”
正是鲜妍明媚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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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必和她一般守在寺中吃斋礼佛了。
太皇太后眸中皆是对晚辈的宠溺,她此行带钱嘉绾出来,本也是存了让她在外好生玩一玩的心思。
钱嘉绾揽着明惠太皇太后的胳膊,笑着应道:“嘉儿多谢皇祖母!”
……
钟罄声悠悠,溪水潺潺。山寺间风光秀美,叫人一时忘却俗事。
御书房中,连日来却是惯常的忙碌。
南梁使团人选已定,傅允珩翻看着提前送达的密报。
这一代梁王称得上一代英主,对外接连开疆拓土,先后攻灭数国,南梁的疆域在他手中达到鼎盛。
正使乃是梁主唯一的胞弟,景王沈辞言。他是上一代梁王的遗腹子,兄长二十岁继位,对他如兄如父。南梁太后尚在,听闻兄弟二人同气连枝,感情甚笃。
有长江天险,南北不相往来多时。借攻下江北三州的契机,傅允珩逐步向南地派遣暗桩,为日后渡江一统山河埋下准备。
南梁警惕,实力仍不可小觑,不宜过早打草惊蛇。
傅允珩御笔将正使名字圈出,暗卫对这位景王的消息探知有限。他年少便入朝参政,代兄长出使过南方数国。哪怕梁主已有了五岁的亲生子,在诸位臣子面前仍流露出以亲弟弟为储的念头。不过景王年过二十,至今仍未娶亲,不知是因为兄长忌惮,还是因为其他。
处置完今日的要务,傅允珩按了按眉心。
虽得了闲暇,然她不在宫中,一时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徐成在旁奉了茶,这才过去小半年罢,他都快忘了贵妃娘娘未嫁入宫中时御前的模样。
临近黄昏,帝王吩咐摆驾回昭宸宫。过花苑时,恰见宫人带着一只熟悉的狸奴在草叶间玩耍。
栗子是永宁宫上下的宝贝,侍女们每每都争着带它来花苑玩耍。
这小狸奴眼下扑着一根羽毛,玩得不亦乐乎。
傅允珩驻足看了片刻,他曾经觉得她豢养的狸奴,该是像她一般矜贵、温雅、漂亮,
而不是像眼前这只,圆头圆脑,贪吃又贪玩,耀武扬威的,很不聪明。
它伸着懒腰,倒是可爱有余,傅允珩示意人取些它爱吃的肉干来。
栗子很不喜欢主人身边多出的这个陌生人,它在原地踟蹰了一番,到底还是没能抵抗住肉干的香气,三步一迟疑地过来吃了。
傅允珩以二指摸了摸它的脑袋,栗子耳朵向后半撇着,忍气吞声地吃着。
傅允珩笑了笑,不自觉望向翠微山的方向。
今日是冬月十八,再有三日,她便该回来了。
16.动情
日色明净,映照入纤尘不染的药王殿内。
贵妃娘娘欲为家中祖母供奉一尊长生禄位,僧人们为之诵经祈福,梵音悠悠回荡在山间。
钱嘉绾跨入药王殿中,此间已供奉着数十尊禄位,多为皇室宗亲,后宫主位,与少数蒙受圣恩的高官显宦。
她的祖母乃是洛京联姻钱唐的国公府贵女,一国之后,自然担当得起这份殊荣。
祖母的长生禄位会供在西偏龛后排,钱嘉绾未假手于人,已亲自执拂尘洒扫净。
她移步至药王菩萨金身前,跪于蒲垫上行叩拜大礼,默祷祖母福寿康宁。
她听颐宁宫中的嬷嬷们提起过,弘安寺药王殿中的菩萨分外灵验。
药王菩萨两旁正龛前排供奉的皆为帝王神主牌位,钱嘉绾礼毕起身之际无意一瞥,神色微顿。
她环顾左右,尚未到祖母禄位入药王殿时,眼下殿中并无僧人。
踟蹰片刻,钱嘉绾提起裙摆上前,将其中一尊长生禄位看得清楚。
其上书:“朕之元子,讳允璋,功德之。”
“允”字辈,那便是陛下的兄弟。皇子的禄位应为红底金字,而这尊禄位不但逾制用了金底,而且……这一排帝王神位中,独独只有这一尊皇子禄位,恩宠之深,一望可知。
扶着秋穗的手在寺中散歩时,钱嘉绾想起问道:“允璋,是哪位王爷的名讳?”
元子即第一子,可钱嘉绾记得陛下是以先帝长子的身份继承大统的。他前边是有两位早夭的兄长,但长生禄位供奉的又该是在世之人,理应更换。
贵妃娘娘问起,秋穗倒也不敢不答。此间清静,她还是有意压低声音道:“回娘娘,是已故的雍王殿下。”
雍王,故宸妃所出的皇八子。
“那这长生禄位……?”
秋穗原先在明惠太皇太后宫中侍奉多年,多少从嬷嬷们口中听说些宫中旧事。
“雍王殿下满月嘉礼时,先帝爷亲至弘安寺为他供了长生禄位。后来殿下去得早,先帝执意留下这尊禄位,不肯改成往生牌位,就好像……好像雍王殿下还在。”
先帝不准,后来人自然更不敢动。
“娘娘,此事多少沾些宫中忌讳。恕奴婢多嘴,您在外人面前可要少提起。”
早在听到雍王的名讳时,钱嘉绾心中一切的疑虑早已迎刃而解。
她回想起那日在明章太皇太后宫中的景象,魏国公府正是故宸妃的母家。
宸妃入宫虽晚,却独得先帝恩宠。先帝为她破格在四妃之上另设宸妃位,位同副后,宠冠六宫。吴氏一族因宸妃获封国公爵位,得赐铁券丹书,享有皇后母家都未能有的恩荣。
子以母贵,先帝昭告天下,视雍王为自己的第一子。
那么,对他呢?
吹面而来的山风带着几缕寒意,却吹不散心中无从言说的烦闷之感,钱嘉绾素黄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舞动。
美人凭栏远眺,眉间轻蹙,与身后远山相辉映,恰好落入有心人眼底,成为一幅人间难寻的仙家画卷。
钱嘉绾察觉到这道视线,对方并不放肆,衣饰华贵不俗,年岁总二十有余。
秋穗上前提醒道:“娘娘,这位是晋王世子。”
钱嘉绾并不意外,太皇太后在弘安寺中礼佛,能在此时入得寺中的身份必定显赫。
晋王一脉源自高祖胞弟傅昭,他追随兄长起事,生死相随。与寻常宗亲不同,晋王数度立下汗马功劳,开国后封王爵,位列诸王之首。
晋王爵位传承至今,尊荣不减,在大齐地位斐然。
对方在台下对自己拱手一礼,钱嘉绾微颔首还礼。他是碰巧经过此地,并未多停留。
天边已现火烧云,傅允舟走出数步远回眸之际,见她仍驻足于原地。
都道江南多温婉美人,清丽秀雅。然如此盛极的容颜,却是出尘绝俗,连洛神都逊了三分颜色。
纵然知晓陛下是看重越王嫡女的身份才将她立为贵妃,但傅允舟依旧不得不叹一句帝王之福。
果然坐上那把至尊的龙椅,世间万般好物,尽可归其所有。
……
山间的日子过得宁静而又平和,永宁宫内,小狸奴栗子已经在翘首以待主人的归来。
主人临行前,将它抱在怀中嘱咐过许久。栗子明白主人只是离开一阵,会回家找它。它虽然听不懂人话,但见殿中已在清扫布置,栗子激动地竖起尾巴,知道主人很快就要回来。
它叼着书兰的裙摆,闹腾着要让她带自己去接人。
书兰将它喂得饱饱的,算算时辰,明惠太皇太后与贵妃娘娘的仪驾应该已经到宫中了。
她嘱咐宫人看好殿中,便带了栗子出门。
栗子一马当先,兴致冲冲地就要跑在前。书兰怕它冲撞了贵人,一直将它抱在怀里。
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栗子兴奋不已,脖子伸得老长,书兰险些都抱不住它。
望见前方仪仗,书韵抱着栗子退到一旁见礼。
栗子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喉咙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主人身旁又多了那个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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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伙!
两旁宫人恭敬行礼,御辇中钱嘉绾与陛下同乘。
今日太皇太后回宫,傅允珩等在颐宁宫中请安。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微微一笑,对着这个孙儿看破不说破。她以舟车劳顿要好好休息为由,打发了他们二人一同出去。
御辇候在颐宁宫外,傅允珩顺道送了钱嘉绾回永宁宫,再去御书房中。
纵然旅途劳顿,钱嘉绾见到陛下还是扬起了笑意:“臣妾正有一样东西要送给陛下。”
御辇行得稳当,帷幔隔去外间视线。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认真地交到陛下手中:“陛下看看,可喜欢?”
石青色的香囊上绣着锦鲤戏莲图样,掺以金线,在光下熠熠闪光,煞是精致好看。
傅允珩端详一会儿:“你亲手绣的?”
“那是自然!臣妾的绣工可是好生学过的,王府的绣娘都夸臣妾颇有天分呢。”
香囊一针一线绣得仔细,绣样虽不繁复,但那几尾锦鲤绣得活灵活现,尾鳍轻扬,似要破水而出,足见刺绣之人的功底。
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她对自己的绣艺是不加掩饰的自信,傅允珩眸底笑意愈浓。
他怎会不喜欢。
回到永宁宫中,钱嘉绾好生沐浴一番,换了寝衣上榻。弘安寺中的禅房到底比不得寝殿中舒服,钱嘉绾这三日又忙于赶工那只香囊,总算在回宫前刺绣完毕。
她揉了揉栗子的脑袋,瞧小狸奴不满地对她哼哼唧唧,只以为是自己出门了这一趟,栗子不高兴。
“好了好了,”她柔声哄着,“等我睡醒了就陪你玩,有礼物给你。”
天将将擦黑,她安然地沉入梦乡中,一夜好梦。
……
已近亥时,昭宸宫寝殿内熄去两支烛火。
傅允珩并无睡意,把玩着掌心一只香囊。修长如玉的指节抚过精致的花纹,香囊里间装了物件,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香囊系带处缀了两颗圆润明珠,打开之际,傅允珩察觉香囊里侧亦绣有纹样。
烛火摇曳,那抹青色缓缓展露,绣的是佛家一朵雍容庄严的宝相花,寓意平安吉祥。
竟是双面异绣。一面锦鲤映莲,鲜活灵动;一面青底宝相,端庄雅致。两色相融,却又各成景致。
香囊中的物件另以一方素色软绸细细包裹着,触于指间微凉微硬。
傅允珩指间微顿,将之取出,却是一尊小玉佛。
一尊弘安寺开过光,护佑人顺遂平安,福寿绵长的小玉佛。
17.景王
晨曦穿过层云,钱嘉绾舒舒服服从梦中醒来,发现她的小狸奴已经哀怨地蹲在了殿门边,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她。
她将栗子抱过来哄了好一番,梳妆打扮过后,吩咐秋穗将一只锦盒取来。
弘安寺一行,钱嘉绾除了请大师开光一尊小玉佛,还单独为栗子求了一块平安小玉牌。
她将栗子抱在怀里,仔仔细细为它挂上。
玉牌寓意极好,钱嘉绾看着满意。不过栗子好似不大喜欢这物件,自戴上后不停地用前爪拨弄着。
钱嘉绾想了想,干脆吩咐人将这玉牌挂去栗子的小窝中,如此便皆大欢喜。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照入殿中,她倚在贵妃榻上逗弄一会儿栗子,又执了一卷闲书在读。
“娘娘,陛下来了。”
傅允珩午前的议事方散,才踏入殿中,就见他的贵妃笑意盈盈来迎他。
她爱漂亮,今日穿的是一袭鹅黄色绣玉梅的留仙锦裙,明丽又温雅,很适合冬日里。
钱嘉绾才与陛下在窗前坐下,原本还在一旁拨弄小竹雕的栗子立刻就奔来,跳入了她怀中。
栗子在主人的衣裙上亲昵地蹭了蹭,转过头来看向傅允珩,颇有些宣誓主权的意味。
一人一猫相望,钱嘉绾轻敲了敲它的脑袋,示意它不可对陛下不敬。
栗子低低喵呜,听的人心立时就软了几分。它赖在主人怀里,声音娇娇软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是得意地看向对面人。
傅允珩笑了笑,徐成适时地上前,为陛下呈上了描金托盘中的一只圆球。
傅允珩取过,修长如玉的指节轻掂着,漫不经心地往栗子面前一递。
栗子起先不以为意,直到好奇地嗅了嗅,一双眸子登时便亮了起来。
它又嗅了一大口,一颗心已然被俘获,脑袋从不同方向蹭着傅允珩手中球。
徐成含笑退下,前些日子陛下在花苑中遇见过这只小狸奴,爱屋及乌,随口吩咐他去寻些猫儿喜欢的玩意来。
此球为荆芥所制,亦即世人口中的薄荷,对狸奴有益无害。
栗子已伸出前爪扒拉它的薄荷球,傅允珩任由它夺了去。
它追着薄荷球下地,此球令它着迷不已。
钱嘉绾与陛下一同瞧着它,她从前也给栗子嗅过薄荷,只是没有这般用心制成球,还足有栗子脑袋那般大。
陛下肯为栗子费些心,也接受了它,钱嘉绾心中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她笑道:“有诗云:''牡丹影晨嬉成画,薄荷香中醉欲颠。''大概就是它这模样。”
栗子侧卧着,四爪并用揽着那球儿,舒服地直哼哼。
它吸醉了,仰躺在柔软温暖的锦毯上,伸着懒腰,金色的身子弓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殿中不知不觉静了下来,金砖间只余几丛光影跃动。
钱嘉绾低垂着眸正望那光点,对侧的人轻轻抬手。
她微微一愣,他温柔地替她扶正了鬓边一支珠钗,精致的流苏簌簌作响。
小狸奴栗子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愣神片刻,他们二人相视而笑。
……
寒风萧萧,运河水岸结起薄薄一层冰,冬季本不是北上的好时机。
清冷月辉笼罩着整座梁王宫,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负手立于阶前,已不知出神多久。
他听见身侧的脚步声,抬手对来人一礼:“皇兄。”
梁主沈策已是不惑之年,他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是,后日便启程。”
大梁与齐和谈,瑾弟自请为正使出使洛京。齐在北一向虎视眈眈,大梁前线将士又逢失利,这一场和谈注定难以顺遂。
他与母后根本不赞许瑾弟前往,奈何他执意请命,他们终归拗不过他。
临行之际,梁主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弟弟,见到他却又不知该从何叮嘱起。
他长叹口气,想起前些年钱唐与大梁修好,两方往来频繁。那时瑾弟已入朝为他分忧,十四岁时初次代大梁出使钱唐。后来大梁每每遣使,瑾弟都争为钱唐使节。
他起初只是以为瑾弟年少爱游历,喜爱邻国风光,便也放手历练于他。
现下回想,大约从那时起便有了眉目。
如今钱唐的明瑶县主已嫁入洛京,瑾弟却仍孤身一人。母后这两年为他的姻缘操尽了心,国中愿意嫁给瑾弟的贵女更是数不胜数,可他却始终不愿成家。
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她。
“并非如此,”沈瑾言笑了笑,“皇兄,是我自己的原因,与她无关。”
他望向天边一轮皓月,声音清和:“再者,皇兄已有嫡子,大梁国本无忧。皇兄便容臣弟再自在几年吧。”
对着这个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弟弟,沈策有什么看不穿的。
他已经在大梁帝位上坐了二十余年,嫡子堪堪三岁,也到了考虑储君之时。南地疆土四分五裂,主少国疑,他自当择贤而立。
瑾弟由他一手教养,他放心将位置交给他。
“皇兄春秋正盛,何必说这些。”
哪怕是谈及储位,兄弟二人也如从前一般亲厚无间。
沈策轻拍了拍弟弟的肩,为君,他自是希望大梁国祚千秋万代,自瑾弟后,帝位能顺利再回到他这一脉。
可是为兄,他更希望瑾弟能得世间的一场圆满。
强求无用,但愿他去一趟洛京,能够彻底放下罢。
……
天寒地冻,御湖中结起厚厚一层冰。
钱嘉绾拢着天青色的斗篷,她方与陛下一同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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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皇太后请了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近来心情似乎缓和不少,还留他们在慈庆宫中用了午膳。
钱嘉绾本想回宫好生歇息一番,与陛下一同将那幅寒梅图绘完。偏这小狸奴贪玩,冰封雪冻时非闹着要出来湖边捕鱼。
钱唐腊月里湖面甚少结冰,钱嘉绾也是初次见到这般厚实的冰层。
她站在湖畔,稀奇地伸出一只脚踏了踏,冰面纹丝不动。
她如获至宝般抬眸看向傅允珩,后者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不妨事的。”
这要是在钱唐,冰早便碎了。
钱嘉绾一手扶着傅允珩,一手提着裙摆,双足试探地踩在冰面上。秋日时赏过的御湖,如今成了可供行走的平地,着实新鲜,这在南地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冰面宽广,澄澈如镜,诱惑着想让人往深处走去。
钱嘉绾从未在冰面上行走过,兴奋又忐忑,眼巴巴地看向陛下。
傅允珩拢着她的掌心,陪她下至冰面。钱嘉绾胆子大了些,向前小半步半步地挪着,面上笑容愈发明媚。
只是她经验不足,脚下时常打滑,一双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傅允珩。
徐成本想进言,欲为贵妃娘娘寻一双云靴来。云靴防滑,可以让贵妃娘娘冰上行走更自如。
陛下的视线轻描淡写地扫了过来。
徐成回过神,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徐总管方才说什么?”钱嘉绾一时专注于冰面,没听清楚。
徐成道:“奴才请贵妃娘娘留心些,莫伤着贵体。”
“好。”
钱嘉绾唇畔含笑,对这厚实的冰层愈发放心。
她与身畔人执手,冬日里他的掌心也是温暖的。
与钱嘉绾相比,傅允珩在冰上轻松不少。栗子则更是如有神助般,履冰如行平地,来去如风。
钱嘉绾同陛下去寻栗子的所在,见它专心致志地趴在冰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湖水。
钱嘉绾半蹲下,隔着厚冰层,可见几尾锦鲤在冰下自在地游弋。
栗子徒劳地拍了拍爪子,“喵呜喵呜”冲他们二人叫唤。
钱嘉绾也看向傅允珩,他忍不住笑了笑,瞧她比她那只小狸奴更想到冰上玩耍。
他将她带起,领着一人一猫去寻冰层稍薄处。待选定了位置,傅允珩吩咐宫人去取冰锥来。
似是知道他在帮自己,栗子尾巴欢喜地竖起,绕着他们二人跑了好几圈。
钱嘉绾去看他圈出的地界,踮起脚尖踩了踩。冷不防一条游鱼出现,钱嘉绾脚下不稳,险些向冰面栽去。
傅允珩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冰面湿滑,也是被她带动地晃了一阵,才稳住身形。
栗子歪着脑袋,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他将她半抱在了怀中。
18.升温
分明迎面吹来的北风寒凉,钱嘉绾不知怎的耳后发热。
冬季里衣衫穿得厚实,她却仍能感受到掌心灼热的温度。
她凭自己的力量站稳些,听身畔人低声嘱咐道:“小心。”
“嗯。”她微不可察地答应了声。
傅允珩的手自她腰间收回,她兀自垂着眸,长睫轻轻一颤。
不多时冰面被侍从凿开一个小洞,栗子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只是那些鱼依旧是看得着捞不着,急得它在冰坑四周来回打转。
依陛下的吩咐,侍从一并带来了鱼食。
傅允珩与钱嘉绾各撒上一把,冰冻中泛起点点涟漪,四方游鱼闻风咸汇聚于此。
栗子的前爪在水中不断搅弄,水花四溅,傅允珩护着钱嘉绾退远了些。
游鱼被栗子拍打得晕头转向,几个呼吸间,竟真让它从冰湖里捕上一条三寸有余的鲤鱼来。
傅允珩稍感意外,这小狸奴还当真有几分本事。栗子将这条鲤鱼送到主人面前,钱嘉绾颇有一种自家孩子为她长了脸面的感受。
兴许是围看的人太多,栗子愈发神勇,很快又回到冰坑前捕猎。
钱嘉绾不自觉看向身畔人,隆冬时节,他竟愿意这么陪着她和栗子胡闹。
“嗯?”
钱嘉绾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对着他莞尔一笑。
栗子又捕上一条更大的鱼来,它大约是想了想,依旧将这条鲤鱼吐在钱嘉绾面前,将前头那条小一些的鱼拨到了傅允珩脚下。
它高傲地“喵呜”一声,收到了它礼物的傅允珩哭笑不得。
今夜永宁宫中的晚膳添了一道汤羹,栗子分到了一小碗专为它熬制的鱼汤。
明月朗照,它心满意足地在自己的小窝中睡去。
寝殿中,钱嘉绾凝望着锦帐顶端的八宝攒珠花纹,白日里冰湖上的一幕幕时而浮现在她脑海。
她久久没能入睡,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她想到自己应了这桩婚约,既已嫁给齐帝,便不会排斥最后那一步。
可陛下今日用过晚膳后离去,她不能不承认自己心底是松了口气的。
她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陛下既没有提,她乐得再拖延上一阵。
或许再相处一段时日,能更水到渠成些。
她不知何时昏昏沉沉睡去,脑中模模糊糊想,她还能得这样一位夫婿,月老已是足够为她费心。
……
十一月中钱嘉绾收到了钱唐的家书,王祖母道家中一切康顺,令她不必挂念。王祖母还特地在信尾提及为她捎了些干桂花来,还有几罐桂花酱。
洛京皇宫样样都好,可钱嘉绾依旧会思念钱唐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有了它们,她可以让小厨房做些家乡的糕点,也可以如在家中一般绣桂花香囊佩戴。
钱嘉绾将王祖母的信读了两遍,仔细将它收入专门盛放信件的锦匣中。
陛下赐了她令牌,以此凭证可让大齐的官驿代为转运家书,就不必再乘明惠太皇太后寄送赐礼的东风。
但王祖母在信中反复叮嘱,陛下爱重,她切不可恃宠而骄。大齐与钱唐间,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免生私相往来的嫌隙。
钱嘉绾亦有分寸,不会让王祖母担忧。
干桂花正是香气最馥郁时,淡黄的颜色清雅漂亮。
钱嘉绾吩咐书韵寻些料子来,将桂花分赐给陪嫁的侍女们。
她的桂花香囊每年都是自己亲手缝制的,钱嘉绾动针线时想了想,也不能单单只做一枚。
正欲着人去问,钱嘉绾望见了暖炉旁正懒洋洋给自己舔着爪子的栗子。
小狸奴不防与主人对视,钱嘉绾唇畔漾起了一抹狡黠地笑。
御书房中,徐成入内禀告道:“陛下,永宁宫来……”大总管难得地口拙了下,“永宁宫来狸奴了。”
傅允珩从案牍中抬首:“……让它近来。”
殿门本被打开一条缝隙,很快又被撞得更开些。
栗子昂着脑袋踱入御书房中,它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簇新小袄,由书兰一路带着过来。御书房内有它熟悉的气息,它到傅允珩身旁坐下,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瞧着,高傲地等着他摸一摸。
傅允珩揉了揉它的脑袋,见他脖子上还挂了一只锦囊。
傅允珩取下拆开,信中无一字,正面画了一只香囊。香囊上依次粘着数根不同颜色的布条,齐紫,天青,霁蓝,月白,檀黄。
许是看他没有动作,栗子“喵呜”了一声,似是催促。
傅允珩笑了笑,取了批奏案的朱笔,在五色中斟酌片刻,最后点出天青。
信件的背面则是简单的花样,画得简略,能叫人领会大概。五爪金龙,麒麟踏云,岁寒三友,星辉云润,还单独留出两个空位,由得他自己来画。
傅允珩稍加思索,提笔圈出岁寒三友。
他将信纸叠好,原样挂回栗子脖间。
然这小狸奴却不走了。
它不紧不慢地在御书房中巡视了小半圈,寻了个自己满意的暖和位置,惬意地卧了下来。
傅允珩:“……”
它半点没有恪尽职责的意思,尾巴围着身体蜷成一个小圆,不一会儿安然睡去。
徐成入殿奉茶时就见它这副模样,不知是否要将栗子抱出去:“陛下,这……”
“无妨,”傅允珩翻过一页奏疏,“由它吧。”
午后御书房中一如既往的安静与忙碌,除了多出一只贪睡的小狸奴。
一人一猫相安无事,永宁宫中人大约也是知道栗子这副德性,它睡了一个多时辰,愣是没有人着急来寻它。
栗子最后是被肉干的香气唤醒的。
傅允珩批完半数奏案,瞧熟睡中的小狸奴还能对肉干有反应。
栗子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在御书房吃了陛下喂的两条小肉干,雄赳赳气昂昂踏上了归途。
……
断断续续下过两场雪,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锦被中温暖,钱嘉绾迷迷糊糊从梦乡中醒来时,惯来是辰时中。
书兰和书韵上前拉开了帷幔,明亮的雪光映入殿宇。
隔着一道屏风,书韵轻唤道:“娘娘,陛下来了。”
钱嘉绾脑中一瞬变得清明,坐直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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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梳洗完毕,钱嘉绾赶到正殿中时,见陛下坐在窗畔她惯常坐的位置上,正读着手中书卷。
一旁的木几上摆着她的绣棚,一竿翠竹已绣完一半。
陛下穿着朝服,钱嘉绾想起今日有朝会,大约议事散后他便来了永宁宫。
钱嘉绾不好意思道:“陛下怎么也不让人唤醒臣妾?倒是看臣妾笑话。”
傅允珩合上了手中书,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事。”
她来得急,如瀑青丝只简单挽起,簪了一支碧凤钗,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
傅允珩看得凝神片刻,另一边钱嘉绾还在努力补救:“陛下既来了,不如在臣妾宫中再用些早膳?”
傅允珩并不饿,不过愿意陪她一同吃些。
钱嘉绾伸手来牵陛下,她未出阁时,王府一向是娇惯女儿的。除了每月向长辈请安的几日,她们都不必早起。纵有课业,也是巳时才进学。
如今出嫁后还能与在家中时一般懒起,钱嘉绾想这桩姻缘还有什么要求的。
早膳熬的是山药粥,备了五六碟小菜,另蒸了一碟桂花糖糕,一碟牛乳酥。
钱嘉绾与陛下同桌用膳,殷勤地为他夹了一块桂花糕:“这是臣妾家中酿的桂花蜜,陛下尝尝。”
傅允珩不喜甜,却也觉得不错。
他向钱嘉绾提起一事:“昨日钱唐使臣入京,已在驿馆安置。”
南地诸国中,钱唐靠北,又一向最为尊奉中原,使臣从无逾期。
家乡来使,对钱嘉绾和钱演而言自是慰藉。
傅允珩瞧她吃完半块桂花糖糕,又道:“明日午后钱唐使臣在宣宁殿觐见,朕可带你同往。”
钱嘉绾一愣,眉眼间已克制不住地先一步漾起笑意。
“当真吗?”她小心翼翼确认。
傅允珩眼底染上三分笑,钱嘉绾也知道君无戏言。
她能随陛下一同接见来使,这是极高的殊荣,是陛下看重钱唐与她。
一时间钱嘉绾连早膳都顾不得用,虽说明白陛下对钱唐的施恩之心,有她一同出面会更好些,但钱嘉绾仍旧欢喜于陛下对她的照拂。
用过早膳,傅允珩仍要回御书房理政。
殿中送来一盘新采下的山茶花,傅允珩指间挑出一朵,替她簪于如云的墨发间。
钱嘉绾抚了抚鬓边娇花,很是喜欢。
待送了陛下离去,钱嘉绾吩咐秋穗和书韵将她的礼衣和花冠好生取出,明日可要按品大妆。
御书房中,鸿胪寺卿回禀着各国使团的消息。
除了钱唐与南吴已抵达外,闽昌、南汉使臣不日也要到达洛京,驿馆皆收拾妥当。
绥安国小,一向依附南梁,对此次出使亦颇为重视。
唯有南梁使团仍旧在赶路途中,大约要在正月前才会入京。
南梁正使为景王,身份不容小觑。为着和谈的礼节,两方不断商榷,始终未能达成圆满。
暗卫的秘报送于御案,南梁使团并不安分,一路北上,有心一探中原的虚实。
傅允珩批复了奏报,令官员相机行事。
大齐自是不惧的。
19.吻
午后为接见钱唐使臣,钱嘉绾所着礼裙仅次于册封大典时的翟衣,同样簪九树金玉花钗。
她很喜欢这等华美衣裙,可惜只能在大朝、祭祀这类场合方能穿戴,素日里穿着也太过繁琐。
她早早梳妆妥当,轻抚裙摆上金丝银线绣作的鸾鸟,腕上一只红宝石珠镯流光溢彩。
“陛下。”
她听见身后行礼之声,旋身对来人福了福。
傅允珩此番来接她同往宣宁殿,瞧明间中的她揽镜自照,华服盛妆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整座殿宇都仿佛为之一亮。
他静静欣赏着,并未有催促之意。
钱嘉绾却道:“臣妾已好了!”
傅允珩温和一笑:“不急。”
他察觉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她独处,哪怕没什么话要交谈,只是彼此静静地对坐着。
并无需遏制什么,他放任自己渐渐沉溺其中。
时辰也确实尚早,钱嘉绾道:“陛下何时用的午膳?臣妾这儿有小厨房新做的点心。”
她吩咐侍女端上三两盏点心,自己却是不吃的。
她对镜检查自己的妆容,觉得口脂似乎可以再浓些。
“陛下觉得呢?”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熟悉的无用,果然陛下踟蹰了几息道:“都可。”
钱嘉绾心中是已有了答案的,她目光在妆台间搜寻一番,重新打开了一只嵌珠银盒。她以指尖轻点少许,先落在唇珠处,慢慢以指推匀,丹唇间晕开一抹娇妍欲滴的绯色。
陛下的呼吸无声地滞了两分。
钱嘉绾浑然未觉,目光中只有对自己描补后妆容的满意,颇有画龙点睛之感。
御辇候在宫道上,钱嘉绾与陛下临出永宁宫门前,栗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它“喵呜喵呜”叫唤着,闹着要同行去玩耍。
接见使臣一事非同小可,钱嘉绾干脆利落地吩咐书兰将栗子抱去花苑。
不甘地目送主人离去,栗子在原地留下两声委屈的叫唤。
钱唐的使臣已恭敬在宣宁殿中候见,正使乃衢州刺史钱恪,是钱嘉绾本家的堂叔。副使则是右相次子,正是钱嘉绾长姐的夫婿,称得上年少有为。
“钱唐使臣钱恪,拜见大齐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妃娘娘金安,长乐未央。”
钱嘉绾坐于陛下身畔,安然受了使臣的礼数。
这等场合她无需多开口,今日钱唐来使先行觐见,以示恭敬与亲厚。等到正旦日帝王设宴,大齐文武百官、藩国使臣会同列太极殿上,进献贡礼,彰显大国赫赫威仪。
越王府为贵妃备的礼则是提前送入了永宁宫中,满满三大只紫檀木箱摆在永宁宫偏殿中。
钱嘉绾不急着让人登记造册,自己一一亲自开箱查看。
先是几匣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又有一整匣宝石,应是钱唐与海外贸易所得。另有吴绫、越罗、霞锦等各数匹,天青、云水碧、藕荷、石榴红,许多都是她在家时喜爱的颜色和花样。九月是钱唐贡锦的时节,王祖母必定是早早为她留着。还有珍珠粉,蔷薇露,水磨铜镜,一整套檀香梳具,件件精工不凡。
这半箱中装的都是存放得住的吃食,琥珀蜜酿,蜜渍青梅,越州香榧,所有她惦念的家乡滋味都在其中。
一枚平安符被好生收在锦匣中,无需多提,必定是祖母去千佛寺中为她求来的。
她远嫁千里,祖母放心不下她。
她拈一颗金丝蜜枣在口中,熟悉的甜味,分明同在家中时是一样的,只是尝不出从前的味道了。
永宁宫的侍女奉命不曾通传,傅允珩立于门畔,望她眼中的欢喜光芒慢慢变作一层淡淡的忧伤,难以言喻。
他知晓她此刻更需要独自一人静一静,终是不曾上前,转身离去。他吩咐徐成选些各国进贡的新鲜物件,这两日送到永宁宫中。
……
翌日的午膳傅允珩是独自回昭宸宫中用的,膳桌上一道笋煨火腿,一直是她喜欢的菜式。
临近年关,朝政逐渐清闲下来。傅允珩搅着碗中汤羹,也不知她过了一日是否会好受些。
明惠皇祖母为他们二人牵了这道姻缘,他本是为了稳固钱唐,为一统南境作准备,亦是怜她年幼丧母,无所依傍。
不过这半年的相处,他知道她与他是不同的。
她在家中必定是备受宠爱与呵护的姑娘,否则不会养出她这般性子。
她对越王府有深深的眷恋,她愿意远嫁,或许更是为了钱唐。
嫁给他,也不知她是否会后悔。
“陛下,”见膳食陛下未用多少便要吩咐撤下,徐成禀道,“给贵妃娘娘的礼物已经挑选好,您可要瞧一瞧?”
一共八件,最稀罕有趣的是南汉进贡的一颗夜明珠。
傅允珩颔首,徐成拿不定主意:“陛下,是奴才们立时送去,还是您得空去瞧一瞧贵妃娘娘?”
这些珍奇物件,总是陛下亲自带给永宁宫更显恩宠。
“晚些时候再送罢。”
“奴才领旨。”
徐成揣着疑问告退,他是从前侍奉太后娘娘的旧人,更是自陛下幼时便跟在他身旁侍奉。他自诩在御前当差有几分得心应手,但近来陛下的心思实在难测。尤其是在与贵妃娘娘有关的事项上,徐成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思量一番,前线大捷,朝事顺遂,可陛下的心情却反而不大好。
发愁半晌,徐大总管迎来了为他解惑的救星。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钱嘉绾着人打问了消息,没有白跑一趟御书房。
徐成为贵妃娘娘通传,迎了贵妃娘娘入殿。他瞧见贵妃娘娘身后的侍女捧了不少物件,这陛下的礼还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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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是贵妃娘娘先到了。
“臣妾没有搅扰陛下吧?”
傅允珩合了手中闲书,本就未翻动几页。
“过来坐。”
钱嘉绾解了斗篷,今日里间穿的是一袭栀子黄软罗襦裙,裙摆处刺绣着几丛山茶花,明丽又应景。她俏生生立在那处,立刻便为殿中添了一抹亮色。
心情不好的时候,钱嘉绾就喜欢穿得鲜亮些,这样自己与旁人看着都会高兴些许。
她不喜欢将疑惑久久压着,觉得自己与陛下间是可以问上一问的:“臣妾听宫人说起,陛下昨日午后来过永宁宫?”
“嗯。”
“那陛下怎么不告诉臣妾?”
“朕瞧你在忙,想过些时候来看你。”
“原是如此,”钱嘉绾的笑容轻松些,“臣妾只是在整理钱唐送来的物件,今日正好带给陛下。”
她本想分出些礼物送给陛下,不过王祖母一并考虑到了此节。紫檀木箱有单独为陛下预备的贺礼,无需她再挑选。箱中剩下的所有东西,都是家中给她的。
傅允珩静静听她介绍了几样物件,她对钱唐的物产如数家珍。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庞,待她止了话,大约是受她方才坦率问话的影响,他道:“你可是想家了?”
钱嘉绾一怔,轻轻点头:“是啊,思乡乃人之常情。并非是洛京不好。”
傅允珩也不知自己究竟想问些什么,无论她的答案为何,是真是假,似乎都没有更改的余地。
沉默少顷,他道:“你从前可曾想过,要嫁入宫中?”
这个问题着实不好答,钱嘉绾不愿撒谎,否则日后圆上会更艰难。
她只是道:“臣妾及笄时,王祖母曾请相师为臣妾算过一卦。卦象说臣妾命格顺遂,会有一桩锦绣良缘。”
只不过彼时她以为的良缘,非眼前的良缘。
“所谓姻缘,臣妾想都是天注定,哪有事事称心遂意的。”
她的确不曾想过自己的姻缘会落在大齐,有得必有失,她之所得与钱唐之所得,足够盖过远嫁的愁苦。
“臣妾知道要嫁的是一国之君,而陛下……”她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矜贵帝王,全然符合年少时她对夫婿的想象,“我……我自然是甘愿的啊。”
她说完忙忙地岔开话题:“唔,还有这个给陛下。”
她掌心递来的是一枚天青色的香囊,配了干桂花与少数几种香料,丝毫不会喧宾夺主。淡淡甜香在二人间漫开,清润悠长。
这枚香囊做得并不匆忙,钱嘉绾细细刺绣,费了不少晨光。她精心做的礼物,当然要亲手交给陛下。
她将香囊交到他手中,几率青丝垂落,如玉的耳垂因方才的话语透出粉晕。
殿中极静,彼此清浅呼吸间,傅允珩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温柔的,氤氲着桂花悠然清香的绵长的吻。
20.相遇
风雨绵绵,千万朵梅花凌寒而开。红梅灼灼如霞,绿萼梅清雅如玉。
凝华阁内,钱嘉绾接过了陛下递来的清茶。
此处是承晖园中赏梅的绝佳所在,若是陛下不提,她都快忘了自己曾向陛下说过想来承晖园赏花。
可惜了天公不作美,一整天都是灰蒙蒙的。若换了晴空碧日,梅花盛放美不胜收,必定更加好看。
钱嘉绾以手支颐,眸中略有些遗憾,也不能去园中折梅枝。
傅允珩为她添茶,前些日子天气晴朗,可惜他朝政繁忙,未能及时抽开身。
“没关系,以后总能赶上好天气的,就当是提前赏了雨中的梅花。”钱嘉绾眨了眨眼,仰起面庞问傅允珩,“陛下,我们日后还会再来的罢?”
“以后”二字宛若美妙的承诺,傅允珩笑着颔首:“这是自然。”
他想,他们会有许许多多的以后。
过两日天会放晴,傅允珩道:“西南边的高仙镇从腊八起至除夕皆有庙会,我们一同去逛逛?”
他也算是摸清了她的几分喜好与脾性,果不其然她双眸亮了亮,欢喜应道:“好啊!”
她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今日是腊月十九,等逛完庙会回宫,正赶上祭祀五谷与备迎新年。
每逢年节钱唐的庙会都很是热闹,南北风貌大不相同,钱嘉绾对洛京一带的民俗颇有兴致。
她道:“高仙镇,是何名讳,离这儿远吗?”
傅允珩便略略与她说了些高仙镇的由来,高仙镇在洛京城西南五十里处,离承晖园不过十余里。
高仙镇乃京畿要镇,拥有水陆码头,是洛京通往南方的重要漕运港口与驿站。大批货物在此集散、转运,商旅云集,是以高仙镇的庙会颇为繁华热闹,声闻远近。
傅允珩未与钱嘉绾提的是,若遇战事,高仙镇也是运兵屯粮的要塞之一。
……
腊月下旬的庙会正是繁盛时,天尚未擦黑,街巷与水岸已点起几处明暖灯火。
人声嘈杂,往来如织。下了马车后,傅允珩自然地便牵起钱嘉绾的手。
远处空地上搭了戏台,听闻是几家富户一齐请了戏班酬神娱众,已热热闹闹唱了两日。戏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有几个孩童被大人高高举上肩头。
钱嘉绾无意去挤这份热闹,而是拉着傅允珩向集市上转。
镇内几条街道都临时设了小摊,一路慢悠悠游逛过去,单是看年节码头停着的满满当当的漕船,便知庙会上货物品类之丰。
从蜜枣、糖糕、炒瓜子、炒花生,到腊肉、腊鱼、油炸果子,再有春联、门神、桃符、香烛,还有暖帽、围脖、炉套种种,应有尽有。虽不及洛京的集市气派,却有一份烟火气,蕴着平易的幸福。
钱嘉绾看中什么便买,虽不会去还价,时常也要货比三家。
护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就见他们的陛下被贵妃娘娘拉着,一路从南逛到北,指哪儿去哪儿。
从薄暮逛到天黑尽,钱嘉绾与陛下各色吃食尝了不少,连晚膳都不必用的。
此刻陛下手中拿着半包板栗,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香飘十里。
钱嘉绾自己吃了两颗,又剥出一粒板栗去喂陛下。在她这儿能享受这份优待的,他可是独一份,可不得好生感念。
板栗香甜适口,蕴着丝丝缕缕的甜蜜。
路过一处面具摊子时,傅允珩瞧他的贵妃又站住了脚步。
华灯初上,钱嘉绾早就发现有些游人戴上了面具。这家小摊是她见的面具花样最全的,她笑着看向身畔人:“我们也买两副吧?多有意思啊。”
“好。”
店家价位最高的是当先两排瑞兽,钱嘉绾越过它们,径直选出了角落处的一副狸奴面具,甚是可爱。
“郎君呢?”她戴上,歪了歪脑袋看傅允珩。
他失笑:“你替我选吧。”
钱嘉绾仔仔细细挑了一圈,为陛下选了一副金色的麒麟面具。
画工自是粗略,单纯图一个吉祥。
面具遮去半数容颜,戴上后游逛庙会反而更自在。
街巷间游人逐渐增多,漆黑的天幕间繁星闪烁。
有手艺人支了小摊,以草编着各种小兽。
钱嘉绾瞧摆出来招徕客人的几只小兽玲珑可爱,便请他编一只小狸奴,预备带回去给栗子。
“要是不给它带些礼物,它准得骂骂咧咧上好一阵!”她悄悄在他耳旁道。
傅允珩含笑,想到永宁宫那只耀武扬威的小狸奴,的确如此。
摊主格外会做生意,笑着对眼前年轻的郎君道:“公子,夫人,不如做一对吧?寓意更好。”
傅允珩轻颔首:“可。”
编织的手艺活精细,钱嘉绾观摊主编完了第一只,留傅允珩继续耐心等着。
她四下寻望一番,想瞧瞧还有什么有趣的摊子。
这一下又让她望见了走街串巷的糖葫芦担子,她忙向那位老伯招手。
她离开两步去买糖葫芦,取下了架子上最高的那一串。
欲付银钱时,她蓦地见到五步外一抹青色的身影,怔在了原处。
“姑娘,姑娘,这糖葫芦您还要吗?”
“……要的。”
钱嘉绾飞快付清了银钱,再回望过去时,方才并非是她的幻觉。
人来人往中,他仍静静立于原地,隔着熙攘人潮与她相望。
青色的锦衣不染纤尘,面上覆着一副银白面具,清隽挺拔,温润出尘,仿佛遗世而独立。
钱嘉绾握着糖葫芦的手慢慢垂下。
纵然辨不清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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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容颜,可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就那一刹,难以言喻的酸涩之感无声汹涌漫起,几乎将人湮没。
就好像是年少时心爱的旧物,分明已被好生珍藏,却在某个寻常的、日光丰沛的午后被偶然间翻起。
尔后,所有回忆涌上心间。
人声喧哗中,钱嘉绾腰间蓦地受力,身形不稳。她手一松,手中新得的糖葫芦坠于地。
“留神!”
“小心!”
有两双手同时向她伸出。钱嘉绾落入了身畔人的怀抱,被他的气息所包围。
不远处,青衣公子的手停在半空。若非面具遮挡,可见到他眸底一瞬丝毫未加以掩饰的关切。
一旁男童的家长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拉走了孩子,匆匆地隐入了人群中。
只留钱嘉绾盯着地上一片狼藉的糖葫芦,晶亮的糖衣四碎,就好像十六岁那年的一场幻梦。
她有些恍惚,庙会上喧嚣热闹的烟火气变得模糊,一时竟辨不清今夕是何夕。
“没事吧?”
人声鼎沸,身畔人关切的声音字字落入她耳畔。
钱嘉绾垂眸,没有去看任何一人。她告诉着自己,这里是洛京,是高仙镇,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傅允珩将人好生护于怀中,见她默默摇了摇头:“我没事。”
那对一声不吭离开的母子已被护卫捉回,尤其是那十岁的男孩,脸上再没了嬉笑嚣张的神色,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傅允珩寒声道:“撞了人,总该有句说法罢?”
那妇人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孩子。”
“让他自己来提。”
那男孩瑟缩在母亲身后,承受不住对面贵人的目光,只觉自己无处遁形。
他声如蚊蝇:“公子,夫人,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乱撞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好的庙会,若是早拿出这份态度,钱嘉绾自不会多计较。
她轻轻点头,傅允珩方抬手示意护卫放人。
直到此刻,他才抬眸望向那青衣公子,代钱嘉绾道:“适才,多谢援手。”
“不必客气。”
萍水相逢,傅允珩道:“先告辞。”
他携了钱嘉绾离去,同为男子,他自然能看出对方眸底深藏的神色。
哪怕他极力压制着。
于那青衫公子而言,大抵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可惜了,根本不合时宜。
钱嘉绾心中仍有些乱,干脆重新驻足,买了一串新的糖葫芦。
乘此空隙,傅允珩回望,青衫公子仍未走远。
昏黄的灯影晃过两副半遮的面具,在这人潮涌动的庙会中,两道视线遽然相撞。
无声无息,锋芒尽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