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比想象中更喜欢你》 1、第 1 章 看到长着红色头发的青年那一刹那,世初淳明确了自己身处于其他时空的事实。 明知倘若靠近对方,会有极大可能性被牵连进麻烦事态,轻则穿梭于枪林弹雨,重则遭遇各种折磨而死,她依旧选择抓住青年的衣角,只因为当时的情况下实在没有别的方法。 穿越到异国他乡,不,远比抵达异国他乡这种浅显说法严重得多。是扭曲掉世俗常理,瓦解次元堡垒的历史阶段。 她进到守序混乱的横滨。大背景是三刻构想未建立的时期。 在这里,公安机构形同虚设,异能遍地走,凡人都是狗。 龙头战争尚未爆发,横滨威名远播的双黑也未横空出世,当然,这一切目前世初淳本人并未明晰。 流落他乡的异世界者,缩小了身形。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她完全没有印象的制服,似乎是某个行事严谨的组织的统一服装。 可怕的是她是全然丧失了自己是如何穿上这件衣服,这件衣服归属于哪方的记忆。 像是纽带其中的一环,被外力强行地撕裂。再抛弃中间一段,截取前后两端,拼合在一起,世初淳在言语不通的横滨,连最基本的正常交流也做不到。 她识文辨字相当艰难,是活脱脱一个未经受文化教育洗礼的绝望文盲。 更糟糕的是,她貌似是身穿,只是由于什么缘故,身体缩水成小女孩的形态。原来修身的藏蓝色制服变作长裙,裙子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原本合身的上衣变作松垮的长裙。 目前的情况怎么想怎么危险,她的姿态怎么看怎么孱弱。 在考虑自己的形体转变,兴许是穿梭时空付出的代价,穿越的原因大概率得在未来保证生存情况下方能探索。在那之前,她先要确保自己活下去。 于是,当世初淳在横滨街头流浪了两天后,倏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果断地跑过去,到街对面,抓住当街将人一枪爆头的青年杀手裤脚,在对方全然迷惑的目光中,坚定地张开手环住他的大腿。 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没有尊严。 已经饿了两天两夜的世初淳,因为个人一点小洁癖,没办法接受露宿街头,是以强打着精神不眠不休浪荡了两个日夜。 可她实在快撑不住了。 是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的疑难杂症,世初淳刚接收没多久,就将这个谜题抛给了未来的港口黑手党的下属——织田作之助。 要么救济她,要么杀了她,任君选择。 世初淳也知晓自己的想法愚不可及,更甭想高攀什么道德绑架,遑论绑架一个把杀人作为本职工作的杀手。 她更倾向于自己是在做一个荒唐的清醒梦,即便世初淳的所见、所感,无不向她证实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皆为真实。 人要如何从难缠的梦境清醒,大概是受到莫大的惊吓,或者身躯消亡才可以。 寄希望于杀手干脆地崩了自己,給她一个痛快了当的世初淳,不晓得见到织田作之助的时分,似乎被他鲜红似火的发色灼痛的双眼为何缘故。 等她切实地抱住织田作之助的大腿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哭了。 或许,自己死掉之后,魂魄也能重回故乡…… 保有新鲜度的尸体死不瞑目,尚且存活的红发青年杀手盯着世初淳,似乎也有了种没法合眼的错觉。 这孩子,是被他吓哭了吗? 那遥远的,本该消散的记忆,犹如烈火燃烧过的纸张余留了斑点的灰色。 在遇到这个孩子的一刻,死灰复燃,重新灼烧得分外地鲜明。 跳跃的落日投入深山的怀抱,烫金的余晖融化浮雪的海洋,年少的他半蹲着,怀里躺着一个同年龄段的女生。 他按照顾客的委托,取走女学生的性命。 二人背后的红霞万丈,和她身体被他造成的创伤相比也不遑多让。他看着女生,道:“太阳快下山了,可是你等不到了。” 被他杀害的人拽着他的衣领,眼里的情绪浮浮沉沉,他分辨不明晰,只留下一句,“我会回来找你的。” 探寻往事无异于现况,织田作之助也不是会追悼亡者,延误当下的性子。 他收起双枪,犹豫了下,蹲下身,端详着猛地冲出来的女孩子。 目击枪击现场变得精神失常的孩子,斯德摩哥尔综合征发作,对待暴力者的移情种种猜测,让他冷酷的外表产生些微裂痕。 让无情的青年杀手产生情感,世初淳还没有那个本事。 只是脑海有些不起眼的片段飞快闪过,让织田作之助没法子轻易下手。 好在他喜爱的读物的作家,夏目漱石及时出现,替世初淳解了围。 作家说,这孩子似乎和织田作之助亲近,他会帮忙找到女孩的父母送人回去。 无论眼前两人讨论什么,听在世初淳耳朵里全是一窍不通的鸟语。 她很好地发挥了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抱着织田作之助不撒手,谁来都不好使。 街道飘起细雨,两名男性干脆转移阵地,到邻近的餐厅交谈,附带一个小人形累赘。 留着八字胡的斜刘海男人,和杀人不眨眼的青年杀手交谈。 她咬着面前摆的香草冰淇淋、摩卡蛋糕,争取将受罪的肚皮填得满满的。 让好心人或者当地警官送自己回祖国的方案,世初淳曾慎重地考虑过。 她思量再三,选择了放弃。 陌生的世界,奇怪的环境,海的尽头真的有她的祖国? 换而言之,挂着和她原来世界一样名字的国家,真的能算作原来那个? 在这拥有异能,杀人如麻的世界观下,那里难道不会比这个原作收养了五个孩子的男人身边更危险? 更为实际的一点是,她没有身份证明。 世初淳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出身来源。 万一惹起误会,直接被当做可疑人员审讯,或者撬开牙关探索情报就糟糕了。 如果说她对原作的故事是一知半解,那对这个横滨主场之外的未涉及领域,则是完完全全的陌生。 世初淳犹如被猛然退落悬崖的雏雀,无法做到雄鹰展翅高飞的程度,只能抱住织田作之助这根稳健的树干,暂且保全自己性命。 挖着甜品进食的孩子,小大人样地叹息。 好在两个成年的男人,沉浸在交流中,没有注意到她。 世初淳看过的横滨黑手党展开的战斗动漫,早就忘得七七八八。 能记住的人寥寥无几,印象深刻的是织田作之助,收养了五个孩子,全部在他眼前被炸死。 所以,世初淳死心眼地认为这个人要么能帮助自己了断此生,要么会帮助孩子形态的自己。 她对除了织田作之助之外的人们,抱有绝对的警惕性,坚决不让其他人带走自己、 世初淳缠得太紧,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阵势,却化作顽固的树袋熊,死死抱住了红发青年,让在旁的人束手无策。 夏目漱石从包里拿出本书,撕掉末尾,递给织田作之助。 饿了几天的女孩子因突然的饱腹,导致消化不良腹部痉挛而晕倒,没看到织田作之助脸上浮现的是什么表情。 世初淳被织田作之助带回了家。简陋的居室只有一个房间、单张床。 她躺在床内侧,青年躺在外侧,手里捧着知名作家赠送给他的书,仿佛握着通往新的未来的车票。 沉入睡梦的织田作之助,依旧眉头紧蹙。 世初淳直直地注视着,眼里的微光与外边月色一样寒凉。 织田作之助的能力是预知接下来几秒内的事情。也就是说,在集齐他收养的所有孩子,在孩子们全体被炸成焦炭之前,世初淳盲目地跟随着对方,能对自己短期的生命线有一定的保障。 明晰自己的确穿越到横滨黑手党地段后,世初淳卖力地缠着织田作之助,哪怕对方把自己送到其他机构,仍然顽强地按照路标记忆法,想方设法跑回对方居住的狭隘出租屋。 这份胶着着必须赢得认可的心情,在世初淳目睹十几次杀人、纵火、爆炸事件后尤甚。 在横滨这个每时每刻有人被害身亡的危险地段,异能者摊摊手,能碾死一群的普通人。 她没办法估计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安全,可能前一秒正常运营的营业厅,下一秒被炸弹轰炸成碎片。 年轻的织田作之助,看来并没有悬壶济世的打算。 他确认自己没法很好地照顾疑似残障的儿童,执意送走世初淳。 一抛一追,世初淳就这么慢慢地长大了。 织田作之助也从邮递员转行为正式的港口黑手党成员。 当世初淳经历追车丑态,要再次被送走,她急得团团转。 穿越前无论如何都想死的念头,在这儿见过各种残肢断骸后,转为希望平和安稳地存活。她每次被抛弃、去追寻的举动,全化作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织田作之助的同事兼酒友,戴着圆形眼镜热衷于看好戏的坂口安吾,说了句什么,织田作之助弯腰,粗糙的拇指擦去附着在世初淳头发丝的爆炸碎片。 他无可奈何地收养了她。 见织田作之助不再抗拒自己,敞开怀抱愿意接纳她,世初淳大喜过望,卸下双肩扛着的沉重负担。多日累积的压力顷刻间压倒了她,她一屁股跌坐在地面。 在昏倒前,世初淳看到沙发前躺着着的,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 对尘世毫无眷恋的双眼,是黑暗吞没她之前的仅剩印象。 世初淳半夜惊醒,是照旧躺在织田作之助身侧。 步入了成年人行列的前杀手先生,长手长脚,毫无疑义地挤占了床的大部分位置。 她扯过被男人压在身下的被子,沿着肩膀和脚底盖好,拉着褶皱的被单替对方掖被子。等重新躺下入睡的时候,世初淳感到自穿越以来第一次安心感。 她伸出手,揪着男人袖子的一角,放心地睡了过去。 原本闭着眼睛的男人睁眼,默不作声地盯着女孩,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原本的职业杀手,现励志于转职为一名小说家的织田作之助,他捡到世初淳没多久后,发现街口捡到的孩子并非想象中的残障儿童。 小孩能够开口说话、听到声音,只是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也不能理解他们的言语。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孩,会尝试对外界的刺激进行反馈,只是听在周围人眼里,全是令人迷惑的字音。 注意到世初淳压根不识字的时候,织田作之助特地挑了几本儿童学习图鉴,打算由头开始,手把手教收养的孩子五十音图。 在他的观念里,生养乃人生大事。决意抚养一个小孩,并非仅仅提供温饱住穿便可以。 世初淳若晓得他的理念,可能会想要同他击个掌。 先前是专门夺取他人性命的杀手,从今往后会成为养育弱小生命的长辈。这转变听起来极度玄妙,堪比炒熟的向日葵瓜子拔出藤蔓,顶部长了颗西瓜。 做出决定的织田作之助不以为然,当下加入的行当的伙计们听到消息,却是集体震惊到烟烧手指。 一群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黑手党们,纷纷被烧到跳脚。十几支香烟弹飞了,落在沙发软卧前,差点引发范围性的火灾。 无情杀手要转型从良,听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当现实真正地上演,则显出几分有理有据的荒诞。 织田作之助很难描述自己的心理旅程。 单从潜意识里认为,这样宁静祥和的生活会比以往重复单调的掠夺有趣得多。 他开始学习付出,无论是照顾陌生的小孩子,还是下笔琢磨故事。 而这仅仅由于某年某月某日,他收到了一本没有结局的书籍,捡到一个口不能言的孩子。 尊敬的作家撕掉结尾,让他亲笔书写书籍乃至人生今后的篇章。于是织田作之助放下屠刀,拾起笔刃,加入港口黑手党,决定成为不再干杀人的行当。 弱小的孩子短手短脚的,有嘴巴不会说话,有耳朵听不懂言语,似乎哪哪都需要人照料,哪哪都需得人看顾,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消失无踪。 他往前将人命视如草芥,如今竟要抚养幼苗一样脆弱的孩子。可见世情的发展,全然超出个人的预料范围。 有时会让织田作之助认为,上苍慷慨赐予的宝物,最终会残酷地收回,作为他杀人无数的代价偿还。 正如寺庙里的签文写的,一饮一琢,莫非前定。《 》 2、第 2 章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织田作之助路口拾遗,使世初淳由街道流浪的孤儿,得以入驻有吃喝住穿的家庭。 是织田作之助给了流浪的可怜孩子一个安身之所,令其往后不再为生活奔波愁苦,免得在某个犄角疙瘩暴死。 然而,他认识的某个身体是小孩子,心智却过分成熟的男孩指出,实际上是世初淳跨越奔逃的人群,在喧嚣的浪潮深处找到织田作之助。并紧紧抓住了他,用坚定不移的意志捆绑了两人。 如果说夏目漱石揭开织田作之助告别过去,迎接未来的序章,那他领养的女儿世初淳,则赋予他成为父辈的资格,为他扩充了有关于家人的概念。 织田作之助沉默地饮着酒,不置可否。 本来只承担栖息作用的场所,逐渐变得整洁舒适。熟悉各种家具电器的用法,世初淳顺理成章地包揽了全部家务。包括但不限于洗衣做饭、清洁整理…… 阳台他随手搁置的绿藤,经由女孩子的手打理,从奄奄一息的濒死状态复苏,枝繁叶茂,焕发新生。青翠可人的长势,兴许能熬过严寒的冬日。 可能是之前他送走世初淳太多次,造成女孩子面对自己时,始终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理。收养的女儿勤勉地做家务,认真细致到担任情报员的坂口安吾,都要质疑他非法奴役童工的地步。 有天织田作之助出门得急,衣领门扣没有系好。正在洗碗的世初淳见状,喊住了他。 她用毛巾擦干双手,掌心向下,示意他俯低头颅。 红发青年略感疑惑,也没多问,随意照做了。 成年人与小孩子依旧有相当大的身高差。 那时的织田作之助还只是听一耳朵,世初淳说低头,就低头,没学会弯下腰,摆低姿态去迁就一个孩子。 世初淳索性搬来矮凳子,踮着脚尖,扬起头,吃力地给他扣好每个扣子。再依照自己整理衣物的记忆,打开衣柜第三个格子,拿出顶端的黑色领带给他系上。 隔天织田作之助预备出门,走到玄关处,发现女孩子已经早早拿好领带和外套等他。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自己系过领带。 白驹过隙,岁月在家人的呵护弹奏出柔软绵长的曲调。 有次外出执行任务,织田作之助的领带被外力冲散。他处理完任务目标,拎着领子要重新绑,发现自己忘了绑领带的技巧。 习惯的养成真可怕。织田作之助下意识想。 更可怕的,大概是他全然没有想要纠正的打算。 负责收尾的伙伴回头,问他怎么了。 习惯单兵作战的黑手党成员摇摇头,将散乱的领带塞进上衣口袋。 自决定收养这个小女孩起,他已经做好了为之付出一切的准备。织田作之助是这么认为的。 围观了好友购买图书,履行教导孩子识文辨字职责的全过程,织田作之助的好友、异能特务科卧底、港口黑手党情报员,多重身份坂口安吾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跟在织田作之助身旁,离开lupin酒吧的他,该感叹冷血杀手终成温情人父,还是这么大的孩子,竟然连基础的言语都不会。 总之前后两种情况皆是不可思议。 世初淳的学习进度出奇的慢,不是态度轻慢或者资质愚钝的缘故,而是她穿越前自备了完善的语言系统,再用已经固化成型的语言体系,去听、读、写新世界的语言,研习语言的磨难就显得尤为艰巨。 何况,由只会说杀生简单,教学困难的改头换面的从良杀手教导,世初淳这条寻常人难以通行的羊肠小道,就蜿蜒得格外地崎岖了。 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整日在家里等候,织田作之助归心似箭,连上班时间都缩短。他手脚麻利地处理掉当天工作,收拾完东西立马离开。 同事问他去哪,做什么? 他说回家,看孩子。 青天白日的,愣是给问话者整得无言以对。 织田作之助喜欢喝酒,吃咖喱饭。 女孩子研究了相关菜谱,多的是看不懂的字,便挨个询问养父。 语言不通,沟通起来的效果基本等同于鸡同鸭讲。等她放弃了询问,某种角度上称得上是一根筋的养父,反而锲而不舍地抓着她教导。还专门拿出本子绘画。 想当个作家的织田作之助,在文字方面算中庸之辈。 但绘图这件事,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瞧瞧她把织田作之助逼成什么样了。 世初淳看着男人展示的奇怪涂鸦,形象扭曲的程度连首日拿笔的小学生都自愧不如。 她努力地从上面找出点现实对应的材料,最终遗憾地放弃。 “我很抱歉。”女孩子想拍拍养父的肩安慰,可受身高所限制,踮起脚丫子也未必能拍到。 她身高目前一米五八,养父身高一米八五。 故而为了避免尴尬,伸出的手半途转了向,改为拍拍他的大胸肌。“下次我会自己想办法处理的。” 莫名其妙被袭胸的红发青年,疑惑地举着自己的绘画。 他觉得挺形象生动的啊。 按着自己的理解重复了几次,世初淳废掉几份原材料,终于做出令红发青年满意的咖喱饭。 听闻好友放弃每周三次的外食,回家吃咖喱饭。坂口安吾以为好友是顾虑养女的感受,想每时每刻与家人共同度过。 他建议,可以把孩子带出来吃咖喱饭,正好让他们仔细瞧瞧。 织田作之助摇摇头,解释女儿做得更加地好吃。吃过女儿制作的菜肴,会觉着其他食物难以入口。 前职业杀手、现底层人员织田作之助,恐怕是被贴心小棉袄糊住了脑。情报员坂口安吾不由得想。 与时刻把握着与人交际距离的坂口安吾相区分,lupin酒吧的另一位常客,他们两人共同的同事、酒友,赖着脸皮,撒泼打滚要去织田家蹭饭。 织田作之助同意了。 在酒吧昏暗的环境下翻阅书籍的坂口安吾扶额,合上版刊物,从吧台高凳跳下,抬脚跟上。 在家准备好材料,要动手制作晚餐的世初淳,鸡胸肉去皮切块装好,倒几勺生抽、盐充分腌制。蔬菜胡萝卜、土豆、洋葱切成丁,分别装碗放置。 她接到织田作之助的电话,说他会带两个朋友回家,得多备两份咖喱饭,给她添麻烦了之类的话。 她连忙摆摆手,表示没有这回事。回味过来对方看不见后,用不大熟练的语言说没什么,顺手之劳而已。在挂断电话前加了句“我会期待你回来的。” 港口黑手党底层成员盯着手机,久久不能回神,他捂着胸口,从前空荡荡的胸腔,此时此刻好似正在被暖流填满。 成年男人坂口安吾朝男孩太宰治挤眉弄眼,意思是这人没救了。 脸部贴着绷带的男孩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暮霭沉沉的夜空。 平底锅点火至热,注入营养健康的橄榄油。 切好的土豆丁摆弄到熟,夹进腌制好的鸡肉块,肉类变色之时倾倒辅料洋葱、胡萝卜。用烧开的水淹没几种食材,往里面放咖喱块转中火熬。 等咖喱块彻底地融化,再使用大勺子充分地搅拌,确保整个锅的汤汁味道统一,世初淳盖好锅盖,扭动调节火候的按钮,改小火烹调收汁。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她从碗柜里拿出四个椭圆形状的盘子,半边装满白米饭,表面撒少许事先炒熟的黑芝麻调味。另外半边倒上令人食指大动的咖喱汁。 香浓的味道溢出厨房,飘到玄关处。女孩子关火摆盘,放置四双筷子。她向两位客人点头示意,目光没有多做停留。 她轻车熟路地替养父脱下外套,搭在客厅的衣帽架顶部。 自个脱外套的坂口安吾看着,徒留羡慕。 他也想有…… 不行,他不能。 做他这份工作的人,多个家人,并不一定意味着多份牵绊,还有可能是会摔死自己的绊脚石。 这个道理,坂口安吾明了,太宰治明了,难不成身在其中的织田作之助就看不出吗? 辛辣的热食刺激味蕾,太宰治尝了几口,搁置筷子。 作为半个东道主,世初淳眼疾手快地给他倒了杯水,定睛一看,拿到的是自己的杯子,这时她杯子都递到人面前了,总不能往回撤,故而口头致歉。 “家里目前只有我和织田作之助两个杯子,下次去超市我会多购买几个备用的。” 她没有问“太辣了,不符合你的胃口吗?”的无意义咨询,只说:“洋葱最外层的紫皮富含纤维酚类化合物,但是具有尖锐的辣味。下次做你的份时,我会弃用的。” 如果他还会上门,且愿意吃她做的饭的话。 这句话就纯属客套了。 上朋友家蹭饭这回事,可能发生在普通人员的交际圈,而非刀口舔血的黑手党成员内部。 瞄了眼女孩过分瘦弱的体态,太宰治接过粉色卡通马克杯,喝了口,重新拿起筷子品尝食物,他状似不经意地提示道:“下次可以试试加牛奶。” 织田作之助举手,“明天买箱回来。” 事实上从那以后,无论搬了多少次家,织田家一直存有两箱以上的牛奶。只因为世初淳这个年纪需要补充足够的蛋白质,好提高身体免疫力,强身健体。 对于织田作之助两位好友心血来潮的做客行为,世初淳当做黑手党内部小型非公开聚会。 她吃完饭收拾四方桌面,在厨房戴好塑胶手套洗碗。 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冲走凝固的污渍,女孩子过滤掉脏水,清理污水槽,筹划着手头的工作做完,立马躲回房间洗漱睡觉,免得听到行业隐秘被杀人灭口。 她磕磕碰碰学了点霓虹语,可不想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以现在她和织田作之助的关系,他是会阻止的吧? 擦灶台的手停顿,世初淳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也随之停止。《 》 3、第 3 章 世初淳不敢赌,也不愿意面对那万中无一的放任事态发展的可能性。 简直是在否认她穿越以来做出的所有努力,嘲笑着世初淳是个胆小鬼、伪善者的事实。 在港口黑手党的世界里,织田作之助是活在过去的,推动剧情发展的角色,而她,是不该存在于此的谬误。空有介入此世的躯壳,没有改变命运的才能。 是谬误,势必会被纠正。被纠正的话,她和织田作之助又会各自迎来怎么样的结局?会给这片土地带来什么影响,还是如同水流汇入池塘,惊不起半点波澜? 阳台系挂的风铃摇摆,四季常青的爬山虎在墙体遍布。 在织田家吃过一次饭后,坂口安吾、太宰治搭成蹭饭二人组,隔三差五跟着好友织田作之助回家,吃上热乎乎的饭食。 起初他们会找找借口,后来直接跟着走,看得其他同事直皱眉头。 问就是织田家的闺女心灵手巧,每天精心研究菜谱,变着花样做饭食。他们要看看今儿个捣鼓些什么新鲜玩意。 这可大大出乎世初淳的意外。 当时打的招呼真的只是客套。 不着调的太宰治也就算了了,性格沉稳的坂口先生为何如此? 难道织田作之助的才能已经引起异能特务科的注意,为了往后对抗沙场幽灵的战争未雨绸缪? 算了。世初淳闭眼,忽略掉杂乱的思绪。 真的是……想再多,又有何用。莫非她想明白了,就能为谁、做到些什么? 到底是依附着他人存活的草芥罢了。 多了两张嘴、四条腿时常登门拜访,做饭、洗碗、清洁卫生等家务增加,四舍五入等同于翻了两倍的工作量,于世初淳而言,并无太大区别。 除非做家务的事儿与她完全没有干系。 打个比方就像命题人讨论鸡和蛋哪个先有,答题者直接掐死公鸡,摔破鸡蛋,终结这个争议至今的旷古难题。 人是价值的体现。世初淳自认本身若是没有生产足够多的价值,便难以在横滨立足,更无法心安理得地在织田作之助的庇护下生存。 何况接受拜访客人的决定权并不在她手上。 蹭饭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织田作之助干脆拉上女儿和两个好友,四个人到附近超市添置新的碗具。 购买新碗筷讲究整体协调性,美观大方。太宰治偏偏喜欢另类独特的,往购物车狂塞各种奇形怪状的碗碟。世初淳一一记下,做了详细的笔记,预备今后装饭摆桌时,给他单独使用。 路过杯具柜台,世初淳挑了红、黑、蓝、白四个组合瓷杯。 她问太宰治喜欢哪个,对方反问她要选哪个。 女孩子不明所以,敲敲处于末尾的光滑乳白色器皿。 和预想中相同的答案,男孩略感遗憾。他伸出手,越过她的臂膀,摁在位列第二的黑色单色釉杯口,“我要这个。” 是这样的,他们之间,哪怕有织田作之助在中间作为链接,也仅尽是勤奋厨师与好吃顾客,拜访的朋友与主人家女儿的干系。世初淳对此抱有清醒的认知。 电动收银台前,收养自己的红发青年掏钱买单,收银员逐次刷条形码,她张开环保袋,往里边装满满当当的物品。 最终大包小包交由坂口先生来提。 “诶?”坂口安吾不解,“为什么是我,太宰君纯属来购物的吗?” “或许在世初小姐心中,我是个需要被好好关照的小孩子哦。”与世初淳年龄相仿的男孩拊掌大笑。 她偏头看去,四目相对,只有映入他眼眸的自己的黑眸。 “你可以笑得更诚挚些的。” 撕开糖果包装,塞到太宰治嘴巴里,相处日长,和两位客人稍微亲近些的世初淳,拿过坂口先生提着的几个袋子,小步跟上了前头男人的步伐。 太宰治停在远处,坂口安吾笑得震天动地。 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可这条明显不适用于太宰治。 听到太宰治开口,要教导自己口语、书面的消息,世初淳一时以为天要下红雨。 “我教你。”太宰治耐心地重复,像是挖好陷阱的狐狸,等待猎物自己踏足。 以他的聪明才智,使在港口黑手党开疆拓土的版图大业,才算是物尽其用。 代替寻常的家庭教师功能,教会黄口小儿纠正讲得磕磕绊绊的口语,与描成鬼画符的字迹,完全是大材小用,造成极大的浪费。 “……谢谢?” 确定对方没有在开玩笑,且与养父是朋友一场的情分上,太宰治总不至于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天上掉馅饼,麻溜来捡起。世初淳脑子转了转,当下改口喊老师。 港口黑手党最近气氛有点胶着。 酒吧常驻三人组之一,领养了个女儿。太宰治当了人家女儿的师长,许诺扶持到女孩子能正常上学的程度。剩下一人坂口安吾自然不甘人后,果断买了个新型手机送给她,当做姗姗来迟的见面礼。 主要是抵消几个月来,上门蹭吃蹭喝的无赖行径。 朋友,是那个卧底朋友吗? 世初淳没完整地看过文豪野犬,单了解到些主要人物和事件,对故事发展脉络一知半解。 但是她十分清楚织田作之助会死,他收养的孩子也会死。进而促使太宰治叛离原先的黑手党,隐匿两年时间,洗白自身档案,加入武装侦探社。 由此构成夏目漱石的三刻构想——白天、黄昏、黑夜三个势力稳定城市。 会被收养自己的男人害死,却仍然要留在对方身边。称不上地狱开场,可总归多生磨难。毫无能力的她,注定死亡的织田作之助,他们二人的相遇,该说是幸运还是太过惨淡? 如果她拥有厉害的异能,而非现在无力的手腕,如果是别的熟知剧情的人穿越,兴许可以改写既定的结局吧。 烦闷的情绪萦绕心头,世初淳张开口,习惯性咬抵住下巴的圆珠笔笔头。 含入口腔的触感软绵绵的,与往前硬挺的口感相区分,她无意识地用舌尖绕了下,的确是笔头形状的小截条状物。回过神,定睛一看,原来是咬到了太宰治的手指。 “对不起!”大受惊吓的世初淳,连忙扯了旁边的纸巾,倒点白瓷杯的水沾湿,要给辅导自己的家庭教师擦干净。 “没关系。”太宰治保持着笑容,“好心”地提醒:“杯子里盛的水是世初小姐喝过的,蒙受这至高无上的待遇,是身为客人与兼任老师的我的荣幸。” “老师——”世初淳当场要给他跪了,恨不得表演个土下座道歉法,好诠释内心的惶恐焦虑。 她一边急忙想着补救的方法,一边扯出三张纸巾,站起身,要去厨房洗碗台出水口沾水。 怎料盘腿久坐导致双腿麻痹,女孩子刚站起来,下半身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倾斜,双手反应过来了撑住地面,竟是直接把传道受业的恩师环在当中,压在了身下。 吾命休矣…… 以下犯上、忤逆尊长、违背人伦等词汇在眼前刷过,世初淳右手撑着太宰治脑后的地板,左手摁住对方结实的肩部,以免自己脑袋撞到对方胸的惨剧发生。 她严重怀疑自己再反应迟点,能够看清人生至今为止的走马灯。 真奇怪,明明每天吃的一样的食材,吃进对方肚子,身高蹭蹭地往上长,到她这儿,身高龟速般慢慢挪移。 年龄比她这副躯体少两、三岁的男孩,竟是比她高半个头。 是男女性别差异吗?她难道在每个世界都注定要当个小矮子?世初淳的注意力偏移了下。 当惨遭迫害的对象注意到她在走神,抬手掐住她下巴的时候,世初淳鬼使神差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没看到就当做没有发生,掩耳盗铃的行为想当然尔。 拖时间无济于事,正在延续的意外无法回避,企图逃避现状的世初淳自然明白。 她开始考虑现在把老师打晕,当做梦一场是否还来得及。 纤弱的手指发着颤,泄露了主人家的担忧。没有全然合拢的指头,透出些稀疏的缝隙,纯粹是挡了个寂寞。 细密的眼睫毛跟小刷子一样,在世初淳掌心处轻轻地扇动。早有预谋的太宰治伸手,透过柔软的手指间隙,捧住女孩子脸颊,食指指尖触碰到她的左眼眶。 世初小姐知不知道呢? 她左眼眼角朝下一指节长度有颗小痣,往西北方向倾斜二十五度伸展也缀着颗,二者相映成辉,平时作为锦上添花的样式,装点女孩素净的颜容。 在本人有情绪波动的时刻,则显得额外的生动。让人忍不住要触摸那处地方,让她露出更崩溃的形象。 与世初小姐的第一次见面,太宰治就留意到了其他人没有过心的细节。 比如,疯狂缠着冷酷杀手的小女孩,孩子的躯体,心智方面堪比成熟的大人。 与他这种过分早慧,能轻松地保证存活,却因勘破世事百态,而在面对整个世界时,显得百般折磨的人相反,世初淳更像是酒水装进饮料瓶,由内到外溢满了与年纪相区分的稳重。 其本人看来也没完全地适应,只是耐着性子接受无奈的现况,尽全力地在生疏的领域谋生。《 》 4、第 4 章 比如,世初小姐左眼不仅仅有两个小痣。她左眼上眼睑靠左边缘、上端稀疏的眉毛里、朝西南方向延展六十度的方向也各自有一颗。 只是颜色稍淡,得靠得近了细看方能分辨。 五颗明暗相异的痣连接起来,形成浑然天成的五芒星形状,他第一次看到时,以为是敌对组织派过来的人形炸弹,或者某种隐藏的咒术。 当然,这种滑稽的猜测很快就被推翻。 无需经过多方考察,只要安静地观望,就能明晰世初小姐的的确确是个毫无异能的普通人。 平凡、庸碌,一如自甘流入庸俗的群众,偏偏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似滑润的圆球滚进长着棱角的椎体地盘,稍不留神就很容易被磕着碰着跌了个粉身碎骨。 世初小姐是个矛盾的人,言行温和,偏自带疏离的气质。言行再亲昵,看他们的眼神终究是隔着层壁垒。给人若即若离的感觉,犹若相互间再亲密的互动,仍然阻绝了绝对的天堑地沟。 她鲜少会有参与进织田作之助、他和坂口安吾交流的时刻。 总躲到房间里,或待在角落发呆,看着他们三人,像是观看影视剧里的出场人物;旁观发生的状况,犹如翻阅注写着起承转合的书籍,似乎整个世界震荡都动摇不了她的意志。 明明人被动地待在他们身侧,其思绪总飘到千山万水。 爱恨情仇缺乏滋长的土壤,她无法想象与他们会有什么实际性的交集。于是从始至终,与他们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又仿佛对他们知根知底,窥破所有人命运的运作轨迹。 大脑操纵、未来预知、超细微观测……悉数异能力的种类,并挨个否决。太宰治做出推断,毫无疑问,世初小姐是个纯粹的普通人,且经受过良好的教育,只是语言体系、生活习惯与横滨众人截然不同。 明显来自遥远国度的普通人,是如何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忽然来到这里,卷入横滨暗潮涌动的风波。 是单纯的巧合,亦或者夙命的安排? 对他们的认知来源,是通过类似于浏览的方式得知吗? 自问难有超出预料的情况出现的太宰治,在近乎凭空变出的世初淳到来之时,的确是感到了久违的惊喜。 过去履历一片空白的世初淳,贸然在剑拔弩张的横滨地区登场。开局遇到传说中的异能者夏目漱石,拥有出色才能的顶尖杀手就此金盆洗手,自愿成为来历不明,称得上是大变活人的女孩子的养父。 哪怕世初小姐没有暗藏心思,围绕着她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过。 若女孩子有异能,横滨的对峙局势估计会随之改写。可是她没有,分明脆弱的肢体轻易能折断,平平无奇的凡人无端介入暗涌的激流,光看表现似乎与路面每个行人没有什么不同。 多少双眼睛注视着她,暗自张开实实在在的獠牙。 太宰治亦为之好奇,分心观测过后,察觉对方迷雾团团的身份与过往。 有时对方扶着栏杆,在高楼远眺眼里放空和释然,含着预备往下一了百了的歆羡。他以为对方是同类,又清新地认知到二人的不同。 世初小姐分明怀着抛弃现有的一切,拥抱死亡也无所谓的念头,落在行动上仍然尽力地维系着生存的本能。 何等傲慢、无趣之人。 他随口承诺当她的老师,也仅是希望世初小姐付诸确实行动时,能捎带自己。可惜这样的结局,好似永远都不会来临。 除非对方始终惴惴不安的忧虑降临。 “我之前应该同你说过,咬笔头是个坏习惯。” “是的。老师。”世初淳难为情地坐起身,抓住教师的手把他拉上来,“我下次一定改。” “还有下次?” “没有了,老师,我保证!” 再三保证的世初淳,终于被太宰治放过。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为什么自己嘴边会有太宰治的手指。 老师发觉她上课走神了吗?感觉像是特地放过来让她咬的一样。太宰老师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吧……世初淳边道歉,边给为人师表者擦手。 女孩子苦恼的表情写满心声。 围观全程的坂口安吾,隔空以脑电波回复:会的,太宰君就是这么无聊的人。 男孩笑眯眯地做了个噤声动作,要保密哦。 在表面稍稍年长自己的女生抬头的时刻,瞬间切换回严肃的脸色。 有的人,半大不小的年纪,就能洞察世态当人的老师;有的人,装载成年人的记忆,困在缩小的身体里,她和前期的死神小学生或许可以交流下心得。 倘若能够遇上的话。 想起某死神小学生走到哪、死到哪的灾难体质,世初淳觉着这个童年偶像还是不见为妙。 然而,很多人不是你想见就能见,想告别便可直接回绝的。 当少年版工藤新一与互相暗恋的女生走进商场,青梅竹马有说有笑。世初淳啃着甜筒的动作停顿,整个人僵直成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录像卡带。 冰淇淋的寒度顺着手掌传到四肢,好似将她冻成僵化的冰雕。 世初淳现在的人生若是场大型角色扮演游戏,那想必当前页面会显示两行选择吧。 【前方野生的少年版工藤新一已出现。】 【请选择:上前打招呼或者转身逃跑。】 大夏天酷暑日,世初淳的小心脏登时哇凉哇凉的。 盯着手心吃没几口的草莓圆筒,有大几率会根据故事主人公的刷新,随机转变为致命毒物。 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中毒身亡的被害者,女孩子沉痛地掏出纸巾擦嘴巴,接着纸巾和冰淇淋一齐收拾了扔进垃圾桶,果断招来服务生结账打包。 世初淳检查好包装袋,给织田作之助、太宰老师、坂口先生带的糕点齐全。环顾附近区域,姑且算作安定。她当即做出决定,离开整齐划一的柜台,往主人公进场的反方向找出口。 在著名的名侦探柯南场合,杀人案、爆炸案、投毒案、绑架案屡见不鲜。除开精彩的主线红、黑对决,支线死亡的无辜群众多如牛毛,仅次于按村庄数灭亡的《犬夜叉》。 要如何提高自身生存率? 大喊自己是犯人,会被灭口栽赃;扮作路过的背景板,有被爆破流弹殃及的可能。她得赶在有人尖叫之前,离开未成型的案发现场,规避成为死者名单一员的结局。 走出名侦探高中生视线范围没几步,锋利的器械抵上世初淳的背部。 匕首形状的刀刃刺穿毛衣,顶破她的衬衫,女孩子平静的面色崩塌了一秒,超想和持刀犯人现场探讨下随机挑选受害者的概率。 除开新进场的男女主人公,露天廊道在场顾客总共三十几位。三十几分之一的几率,是怎么挑中她的,重新来过好不好!她夹娃娃都没这么高的命中率。 冷静下来,其实也很好理解。 单独行动的女孩子方便控制,绑匪可以伪装成带孩子出门玩乐的家长。携带小孩的顾客比较容易放松警卫的警惕性,尤其是在揭穿失窃案件逐渐封锁的博物馆附近。 “给我闭紧嘴巴,现在离开商场。” 绑匪压低声音,往她打包糕点的纸袋子放了什么东西。尖锐的刀刃刻意往前,顷刻捅进她的皮肉,加重实际意义的威胁性。 后腰处撕裂的痛楚阵阵,隐隐有往里边刁钻地前进的势头。世初淳疼得牙齿直打颤,想问:大哥,捅人时溅在地面的血,难道你要和别人解释是来的月经吗? 可见遇到绑匪实乃倒霉催的,遇到业务能力不熟练,还没卸磨就赶着着手杀驴的绑匪更是倒了大霉。 世初淳后悔了,她方才应当朝工藤新一的方向走的。 现下贸然地掉头,只会引起劫持自己的匪徒的怀疑。 女孩子慢吞吞地往前走,起舞的刀尖带着威胁性质,在她腰部凹处胡乱地蹭。 世初淳吃痛,强忍着没有提醒,争取血液渗透毛衣,沿途多滴点血,引起过路人的注意。 只要毛衣吸饱了血溅在白瓷砖瓦,势必会引发路人围观。 地面滴溅的血迹,总会吸引到商场保全,招来名侦探高中生的推理。哪怕只有两滴鲜血,以工藤新一对案件天然的嗅觉,他定能顺藤摸瓜察觉此处发生过的险情。 今天出门的时候,应该穿少点的。世初淳感到遗憾。 可惜她怕冷,每逢寒冬腊月都争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毛衣吸水性太强,恐怕自个的血没喂饱,性命先去了半条。 世初淳被歹徒胁迫,腰部顶着刀刃走到地下室。匪徒绑起人质的手脚,塞进汽车后备箱。 遭遇织田作工作的黑手党对立的党派绑架的情况,世初淳设想过。只是从未料到有朝一日,她会踏进名侦探柯南的案发现场。 她双手双脚从后面用绳索绑住,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漆黑的后备箱摸不到任何锋利工具,只有无尽的黑暗裹挟。越发稀少的氧气响应着砰砰跳的心脏。 幸运又不幸的世初淳,达成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愿景,跨越次元的壁垒,于深渊万丈的绝境里,唤醒水中花、镜中月一般,令人沉浸其中的新生。 总是对此抱着警惕,终日惶惶不安的她,担忧的事件终是发生了。《 》 5、第 5 章 世初淳坚定地相信取舍恒定,有舍才有得。既然她获得了穿越时空的能力,那与之相对的,自己必当会失去些什么。 是已然失去了,作为支付的代价忘却干净,还是尚未发生的,即将抵达的悲惨命运,正如刚在横滨登场时,穿在身上的那件深蓝制服,她事后想想,完全没有在现实世界见过的印象。 可她搜索脑海里的记忆,分明没有半分线索。 当横滨街头时不时发生的爆炸,贯穿世初淳的耳朵,她会遗憾既然跨越次元的奇迹都发生了,为什么不给自己安个异能,不求毁天灭地,能自我保护总能施舍个吧。 可惜无论在哪个世界,她仍然是个文弱的战五渣。 起初言语交流障碍,活成个文盲。好不容易后天补拙,勤奋刻苦地学了点文字,现下全无用处。简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只能在无限恐惧中,哆哆嗦嗦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直到车辆发动,身后的商场依旧没有什么动静。世初淳忽然想起,死神小学生的日常剧情里,往往是被害者没法保证完好无损,而杀人凶手会有极大几率能被健全地逮捕归案。 就像在公司里问职员,大家是否具有工作。 只有在职员工方能回答到这个无聊的提问。 若不幸成为初始案件死者名单中的一员,工藤新一自然能顺利地抓住凶手。作为籍籍无名的陌路人,到时尸体怕是已经凉透,迟来的正义成了告慰亡灵,安抚生者的安慰剂。 伸手不见五指的后车厢,空气尤为稀薄。 女孩子打被塞进来,便挣动被束缚的双腿,一下下地踢着车厢。被绑住的双手摸索着,勉强掏出藏在裙裤口袋里的手机,拨打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一次、两次、三次……织田作之助的手机无人接听。大概是在执行任务。 她拨打警署的号码,按照接线员的指示操作自救措施。 首先,找寻先进车辆后备箱内部打开的按键所在。 其次,尽可能地闹出动静,让外人知晓内在情况。即使这有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祸患,也好过歹徒路途顺畅地带她到荒郊野岭埋尸。 随着时间的推移,世初淳的意识变得模糊。 冷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身体各处发着寒凉,导致自身控制不住地打冷战。每尝试动弹分毫,整出点声响告知外界,腰部创口就会撕裂开,源源不绝地往外涌动自身残损的生命力。 她找不到从内部打开后车厢的按钮。 想也知道,顺手绑架人质的劫匪,鲜少会找辆能从内部打开后车厢的车辆。 没有登场记录的路人甲出事来得如此轻巧,简洁明了的闹剧截断平稳顺遂的日常,残忍地告知世初淳,尽管再竭力地求生,仍旧无法挽回破灭的结局。 是了,属于织田作之助收养的孩子,并没有名为世初淳的长女。 她的死,是理所当然的。 女性接线员的声音渐渐飘远,任何鼓励性质的言辞,于板上钉钉的事实无半点助益。 手机震动幅度加大,她定睛仔细瞧了好一会,才看出是手机唯一通讯人,她的养父织田作之助的回电。 原来自己的视力下降成这副样子。看来死亡的脚步声悄然接近。世初淳想像往常一样,勉强挤出抹笑,告诉周围人自己什么事也没有。直到看清周围的黑暗,方才醒悟现下的自己不需要演戏。 或许是人之将死,难免胡思乱想。 她死了的话,织田作之助会违背自己老实本分地当个作家的理想,再次收割他人的性命,替命丧黄泉的养女报仇吗?世初淳想知道,又分外地害怕答案。 接线员也注意到了有电话插入的紊乱,焦急地让身为求助者的她保持通讯,千万不要挂断电话。 世初淳盯着能倒背如流的家人号码,说了声抱歉,继而转接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属诉说遗言。 死前的最后一通对话,她想保留给自己亲近的人。 “织田作之助,我喜欢你。温柔、强大、亲和、友善,是世间所有美好品质的集合体。非常、非常的耀眼,和你的发色类似,带着永不熄灭的热度,极大程度地温暖了我。” “能成为你的孩子,对我来说是件幸运的事。如果说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和你相遇,那我认了这个结果。我愿意花光全部的运气,换取你我结识的缘分,哪怕千百次死于非命。” “谢谢你长久以来包容着任性的我。请你坚持自己的理想。不要报仇。” 车身突然剧烈地摇晃,世初淳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掀了个底朝天,又因困在封闭空间的缘故,在狭小的地方来回碰撞。 似乎是出了车祸,车辆接连翻了几圈倾翻。 震动停下之后,浑身撞了多次内壁的世初淳,整个脑门嗡嗡地响。骨折的双手寸寸切割着她的神经,强迫她保持住相对的清醒。 被铁片刺穿的膝盖皮肉扯烂外翻,隐约能从手机灯光下看到探出的骨头。 外部响动的嘈杂声渐歇,被迫停止的车辆人仰马翻。 有人打开后车厢,宣泄进来的刺眼白光瞬间夺取她的视野。 眼角因撞击产生的生理盐水滑落,女孩子眼前白茫茫一片。 承受不了猛烈的光亮双眼忍不住闭紧,重见光明的喜悦,意味着伴随着等分的即将永久遁入黑暗的恐惧。 黑白夹灰的感知中,世初淳咬紧牙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有一只脚踏进后备箱,套着灰黑色带帽卫衣的男孩,一头赭色的头发鲜明。他不屑的眼神在看清后备箱塞了个人质后变得震惊,然后转变为勃然大怒。 “为什么有个女孩子,你这家伙做什么的啊!” 男孩正打算朝右斜方吼些什么,身受重伤的世初淳已经强支起上半身,卯着劲撞向发声源。 比她小几岁的中原中也倏然中招,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正着。女孩子撞人的力道不重,反而源于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冲向自己的人质,一屁股墩坐在沙地上压到的腿更痛。 男孩嘴里自顾自地念叨着什么,双手环到世初淳身后,撕扯绑住她手脚的绳子,给人解开碍事的束缚。 视线逐渐明朗的世初淳睁开眼睛,浑身衣物挤出浓重的血色。 赭色短发、钴蓝色眼睛,手腕戴着擂钵街未成年自卫组织——羊组织的标志物。从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的绑匪看来,是羊组织截胡了绑架她的人,准备捞票大的,没成想有意外的收获。 她这个意外收获觉着,横滨黑吃黑的传统真的是帮了大忙。 警车鸣笛声由远而近,看着名侦探柯南动画片长大的小孩,或许永远可以相信童年偶像工藤新一的水平,即便这次先一步营救了自己的人不是他。 靠着解救自己的男孩的肩,世初淳轻声说着谢谢和抱歉,“我会答谢你的。” 她讲完养父织田作之助的名字,没来得及说清楚联系方式,就失去了知觉。 深度昏迷的世初淳做了一连串的怪梦。 有人手持双枪紧追不舍,她奔跑在市区狭隘的楼道;其乐融融的家居遭到破坏,被洞穿的胸膛和某人哭喊声遥远;无名祭台四肢被割裂放血,红色的汁液流淌溢满五芒星法阵…… 时间与空间频频错位,扭曲成周而复始的莫比乌斯环,无从知晓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隔绝观测路径的封闭匣子,困住循环往复,徒劳无功的问道者。 同时存在着生与死两种状态,从属暗夜的黑猫发出叫声。 “喵——” 装置灯管的天花板,空气弥漫消毒水的气味,长着三花猫的窗台。 从仁和医院苏醒,世初淳额头、腰部、手脚全部绑着绷带。试图活动下筋骨的念想断绝,她一时想找到全身镜来看看自己,现在是不是具刚出土的木乃伊形象。 赶过来的织田作之助沉默不语,好友坂口安吾打发他备份药品。 坂口先生安慰她,医药费付清了,全身伤势静养几个月能够好转。 疤痕体质也不要紧,留疤了到时多穿几件足矣。影响生育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织田作先生娶妻生几个孩子让她带,让世初淳千万放宽心。 并没有被安慰到好吗…… 女孩子被坂口先生的说话技巧惊呆了。 看看掩实的房门,琢磨织田作之助回来需要段路程。世初淳说她最擅长修养,也不在意留疤,至于生儿育女,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她的人生规划之内。 “是这样吗?” 擅长收集资讯的情报员感到难以置信。 “根据国家最新的调查研究显示,女孩子未来的梦想,排行第二名的是做个家庭主妇,第三名是当个好妈妈。世初小姐这么会持家的女孩子,我以为是以将来当个贤妻良母为目标奋斗着的。” “坂口先生说笑了。” 世初淳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积压在心底的想法有了倾吐的对象。可惜不是担任养父的织田作之助,也非心灵游荡在荒野深处的太宰治,而是将来为她的死亡添砖加瓦的成年男性。 “有个有名的提问是,如果摁下按钮就能消失,你会这么做吗?可以成真的话,无论是哪个世界都会消失半数以上的人吧。我大概会是其中一员。” 听起来是会惹亲生父母伤心,让织田作之助先生难过的事。《 》 6、第 6 章 “诞生在世界上,确实会遇见许许多多事物。开心的、有趣的、美丽的、惊奇的……但是比起遭遇的难过与痛楚,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像是落在脸颊巴掌,和入口即化的糖果。” 包成团的手掌远离胸口,女孩子的目光沉静而悠远。 “落在脸上的巴掌,会在心口长出尖锐的刺。逐渐伸展成坚固的荆棘,时刻让柔软的心脏感到疼痛。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宁可从来没有来到世上。” “很奇怪是吧。遭遇危险的情况,打电话求助。等到平安无事了,反倒厌弃这样的人生。”迎着头发梳到脑后的男人的惊异目光,世初淳笑笑,打算揭过略显沉重的话题。 一向懂得察言观色的坂口安吾,这回却没想过放过她。“是因为这次遇到的事故,才会转变想法吗?” “错了,坂口先生。” “是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懦弱的我,找不到无痛离开的方式,没有彻底落实离开尘世的做法而已。”世初淳眨了下眼,“要保密哦,和坂口先生说的事。” 周身沉敛的气质竟与教导她的家庭教师重叠,叫坂口安吾生出缥缈的幻觉。 坂口安吾为了缓和气氛,主动说起了本次绑架案件和博物馆失窃案是如何破解的。 绑匪是多人作案,得手后团伙分赃不均,各自离散。 其中一人泄露了行踪,狗急跳墙,绑走了世初淳。 其余的绑匪隐瞒身份,本想逃之夭夭,却被名侦探高中生工藤新一通过现场遗留的蛛丝马迹,逐一指认出来。 有个歹徒不死心,抽出砍刀,铤而走险。 他嘶喊着冲过去,砍向高中生身边的女生。 结果那女生不巧是空手道冠军,帝丹高中空手道部的主将,她沉心静气,摆出一个起手式,右腿小步靠后,稳固下盘,一脚上踢,直接蛮力踹断了开锋的刀刃。 小兰真厉害……若不是伤口还在,撕扯着世初淳难以动弹,她真想当场鼓个掌。 她倒不困惑坂口先生为何知道得这么详细,作为黑白两道通吃,混得如鱼得水的男人,坂口安吾获取情报的途径只多不少。 买完药回来的织田作之助抿着唇,一言不发。 会读气氛的坂口先生自动退出病房,留给父女俩友好交流的空间。 瞥见孩子煮饭烫伤了,都会焦急如焚的红发青年,一反常态,大概是因为她遭遇灾祸时向对方求助,他没及时接听。 子女有难,亲不在。对追求尽职尽责的养父来说,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能随意收割人类性命的手,护不住自己收养的女儿,试图为世初淳隔绝的腥风血雨,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悄然地将无辜的养女包裹其中。 眼看养父头顶似乎飘了朵小乌云,世初淳认真思虑了下,要怎么解开织田作之助的心结。 便听到对方说:“我给你准备了新的住所、身份,趁我现在还能放开你的时候,离开横滨吧。以后每个月的伙食费,我会按时打给你的。” 真的是何至于此。 即便送走领养的孩子,也会履行父亲的职责,是世初淳追寻的安全路径,可在这个敏感的节点应承,毫无疑问会使得红发青年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她希望能远离横滨港口黑手党的纷纷扰扰,但并不代表接受自己要以剥夺织田作之助的理想生活为代价,收取往后风平浪静的安稳日常。 旁人对她的敌意,她会惊慌失措,若是对她太好,更觉受之有愧。 “我受伤了,得不到一个充实拥抱,织田还要赶我走吗?”胖大的绷带手掌远离脸蛋,女孩子的声音压抑低沉。 红发青年赶紧做出解释:“不是这样的!是因为……” 扮委屈的功夫破功,世初淳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 做出相应的决断,世初淳沉重的身躯仿佛也跟着解放的心灵,感到松快了许多。 “我会待在你的身边的,否则天下之大,哪有我的归处?世界上的人那么多,织田作之助只有一个。父亲愧疚得难以入眠的话,多买几箱牛奶囤在家里吧,我有需要赠送的人。” “可是——”织田作之助张口欲言。 都说一孕傻三年,担任父亲的角色后,男人也会跟着傻掉吗?世初淳截断他的话,示意织田作之助向前,在对方探过来脑袋后,要求对方张开双手,牢牢抱紧她,耳朵放在她的胸口处。 她用明晰的心跳声,向男人证明自己完好地存活的事实,用亲密如常的举动,安抚对方担惊受恐的灵魂。 “不是父亲的错,是我疏忽大意了。你不要焦急,也无需为我感到忧虑。我保证,以后我会更加地小心谨慎,仔细留意周边情况,如非必要,绝不让自己陷入危机的。” 什么叫如非必要,他的女儿小小年纪,未免谨慎过头了吧?许诺父辈时还带前提条件的。 倘使真的如此谨慎,又怎么会…… 是啊,织田作之助蓦然醒悟。 不论世初淳多么谨慎小心,以她的才能,薄弱的先天基础加上后天的勤勉,奋起直追,满打满算也只能摸索到寻常女孩的赛道,本身就不适合每日上演着激战的横滨。 前顶尖杀手,现老父亲的红发青年要再说些什么,用他事先想好的说辞。 女孩子直接发挥不听、不管、不理会的独断专行,堵住对方接下来的滔滔不绝,“再深重的外伤,能由医疗技术愈合,心灵增添的伤口,则长期地堆存。织田你执意要伤我的心吗?” 她想要扮作西子捧心的可怜样,看到裹成猪蹄的双手后作罢。 她本身也不大适应扮可怜,哪怕仗着现在自己缩水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养父撒娇…… 果然还是撒不出来。 快饶了她吧。 太羞耻了。 “对不起……”织田作之助注意到她的眼神停留处,到底没再一意孤行。他衷心地表达了歉意。 “没关系。”扳回一城的世初淳,轻快地吹散病房里沉闷的空气,“只是织田下次再胆敢抛下我,我会生气地报复回去。” 然后,口嗨的某人很快遭到了报应。 由于世初淳经历了绑架、捅腰、车祸等严重事故,她昏迷再苏醒,已经是绑匪被逮捕七天后的事。 等她清醒了,进行一系列精密仪器复查,整个人虚弱成半身残废。 因此,在接下来的住院期间,上厕所、洗澡等私密性行为,无法单凭她个人的能力完成,全部都是织田作之助抱着她进行的。 倘若她的手掌没受伤的话,世初淳定当要扒拉着门板,表示自己的坚贞不屈。 可惜,坚定的现实并不以顽强的意志为转移。 她被塞在了由重力掀翻的车辆里,来回地颠簸。送到医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不说,还检测出了轻微的脑震荡。 头晕、反胃是常有的事,昏迷、发冷亦如影随形。这种情况下,养父绝无放任她自己清洗的可能,何况手脚被捆成球的世初淳,也断然做不到自我清洁的事情。 虽然世初淳百般安慰自己,大病当前无自尊,但是每次洗漱完成,都难免羞得满脸通红。 男人挨个替她扣好蓝白条纹的病服纽扣,单手揽着她的腰部,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腿弯,打横抱出洗手间,埋在织田作之助的胸膛难以见人。 养父是港口黑手党底层成员,没有足够多的钱,拿出来请女护工单独照料。在仁和医院住了两个半月,世初淳对第一次钱财的迫切性有了更为深刻的领悟。 春寒料峭,世初淳拆掉石膏出院。 轮椅刚压过家门,太宰治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彩带炮,朝天高放,轰地一声,哗啦哗啦地糊了她全身。 女孩子大病方愈,被刺耳的炮火声吓得全身发颤,到底是没惊叫出声。 替女儿换完居家服饰没个把小时的织田作之助,给世初淳扯着五颜六色的彩带,说里面夹杂的炮火味过重,波及范围太广,他收拾收拾,重新给她洗澡。 “等等……” 无论洗多少次都没能免疫他人帮手的羞耻感,双手恢复健康的世初淳,左手摁着红发青年打捞自己的手臂,右手抵住他贴过来的胸膛,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 她是很抵触乱糟糟的气味,可和被洗澡这件事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别闹。炮火粒子附着在伤口处,会引发二次感染的。” 无视女儿小猫挠人状的反抗,织田作之助三下五除二挑拣好女孩子的更换衣物,单手捞起她的臀部下方,扛在肩上,走向空出来的洗手间。 在闹的不是她啊…… 被强行抱进浴室前,世初淳恶狠狠地剜了罪魁祸首一眼。可惜羞臊的两颊红扑扑的,衬得蒙了层水色的杏眼春光潋滟。 没什么杀伤力不说,还隐着点欲言还休的气息。 “太宰你是故意的吗?”迎接好友女儿出院的坂口先生,审视着看起来心情格外明朗的好友说道。 “怎么会……”恶作剧成功的黑发男孩打着哈哈推脱。“怎么可以这么怀疑无辜的我呢,人家可是冰——清——玉——洁的哟。” 只是想欣赏会惹人怜爱的学生难为情的样子,他何错之有呢? “你听到了是吗,世初小姐和我交谈的那番话。” “没听说过哦。好过分,安吾和小世初背着我和织田作进行了什么私密对话吗?讨厌啦,人家和小世初还只是未成年的小孩子,安吾你这个思想龌龊的大人~” “够了喂……”坂口安吾都没脸听了。 “果然,安吾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要同织田作说,你看上了他的女儿,要撬他的墙角。” 太宰治喋喋不休地输出着自己的幻想,表演歌剧般,夸张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 “安吾就等着正义的制裁吧!不过没关系,我是如此的宽宏大量,会代替你承担织田作的怒火的。死于织田作对他人的维护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你来我往的过招,在蒸气腾腾的浴室门打开后停止。 原本就害羞得要命的女孩子,整个变作了只蒸熟的虾,连脚趾头都染成了粉嫩可人的颜色。 想起居室内尙有一大一小围观,臊透了的世初淳浑身蜷缩着,把脑袋瓜子埋在父亲结实的胸口处,宁可憋晕了,闷窒息了也不愿意抬起脸来。 “哪里难受吗?”织田作之助疑惑地询问。 “织田作先生离开一会,世初小姐就能恢复了。”不想同太宰治贫嘴的坂口安吾,替好友的女儿解围。 “是吗……” 有点天然呆的织田作之助,把女儿放在可操纵轮椅上,交给好友太宰治推。自己按照坂口安吾的建议,先行一步离开房间。 松了口气的世初淳低头撑着扶手,小小声地表达对两人感激之情。 全然疏漏了贻害自己陷入难堪处境的对象,正是她感谢的对象之一。 看来他的学生,是个空有美貌,脑子却不大好的花架子呢。 男孩嘴角勾出大大的笑容,琥珀色掺着朱红的眼珠子殊无笑意。“世初小姐实在是太有礼貌了。” 正午的阳光筛过百叶窗,室内光影明明灭灭。 或许弱小动物的求生本能作祟,对具有威胁性的存在,有一定的感知力。 明明是寻常不过的客套,偏听得世初淳遍体生凉。 她抬头察看。 由她仰望的角度打量,太宰老师的眼睛,并非她过往以为的纯粹的棕黄色混合,而是介于死亡与重生间,沉淀了酿就的金浆玉液,连开封都带了点血的腥气。《 》 7、第 7 章 不知道为什么,世初淳全身的肌理开始隐隐作痛,好似千百根针同时运作,乐此不疲地穿插缝线。那延绵的刺痛感来得毫无征兆,发作时却显得极快。 尤其聚集在右边眼眶,似乎活生生被爆开了一样。 她一时疼得坐不住,佝偻着上半身,企图为自己缓解激增的压力。 坂口先生见她情况不对,俯身照看。而太宰治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如她做过的无数次梦魇里的场景重现。 ——装载了无数刑具的审讯室里,无论她展现的姿态多凄惨、多悲切,脱下欢笑面具的黑手党准干部,从未有动容的时刻,更绝无可能给予涉嫌害死好友的嫌疑人一丝一毫的怜悯。 世初淳陡然生出种荒唐的设想,约摸从见到自己的第一眼起,太宰老师便是想要杀掉她的。 仅仅是顾虑着什么,收敛了开膛破肚的爪牙,露出绵软脆弱的肚皮。他任由自己时刻游离在危险边缘,以此寻求着迎来永恒寂灭的终局。 他暂且允许她的存活,也仅仅是做着发挥对弈落子最大用处的盘算。 她若无法带给太宰老师所期待的,对方就会为她降下自己所不愿意面临的。 太宰老师是搏击长空的苍鹰,披严了糊弄群众的伪装。 他在她面前,有意扮作容易被驯服的猫,充当麻痹外人的表象。如若她对此放松警惕,就会被猎鹰的利爪刺穿喉咙、叼食内脏,被全须全尾地啃噬干净也只是迟早的事。 是了,太宰老师的眼睛,原是鸢色啊。 并非她笃定的松脂化石,也不是情意绵绵的蜜糖,而是暗藏赤红的茶褐色。总在人不设防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在胸腔炸开一抹血花,用来当做璀璨的珠宝,装点他的累累恶行。 人们初品茶茗,寄望于从中尝到甘味。往往喝得急了,被烫到内腔、舌头、咽喉,牛嚼牡丹不说,还落了个满嘴的苦涩。 在世初淳初次碰见太宰治时,潜意识的预警便告诫着她要远离这个人。 偏学习当地知识文化,她误打误撞地拜入太宰治门下。此后得知他在港口黑手党使的酷烈手段,她吓得两股战战,心惊胆颤,更无意叨扰这尊大神。 可怜她为人子弟,跟太宰治有师徒情分。养父织田作之助,与他又有好友情谊。 导致太宰治这杯茶时常在她眼前晃荡,世初淳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贵为她师长的太宰治得知她的抗拒心理,会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由里到外细心地品尝了,舔舐干净的好。 也是,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挖地三尺也掘不出她的有关讯息。 世初淳开局是落魄了几日,却带了强烈的目的而来,随手王炸,带走杀手界一位高端人才。 织田作之助秉持理念,金盆洗手后选择扶助弱小,救济孤儿。可他的好友太宰治,心眼多得堪比马蜂窝,下手黑得烂比池塘泥巴,断然不会轻易地认可一个来历不明,其心可诛的流浪儿。 尽管他一只手就能掐断她的喉咙,抬脚踹就能踩碎她的面容。 世初淳被抱到床上,迷迷糊糊地进入昏睡状态。 纵使她顾虑的是真的,难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吗? 对那个智多近妖,作为横滨主场隐藏主角的太宰治? 她的猜测的若是假的,自己整日提心吊胆,莫不是杞人忧天? 意识断层前夕,世初淳告诉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日子得过且过,早晚有一天,她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不对—— 是学好了基础语言,读书改变人生,尽快凭借自己的力量,离开这块乱打乱斗的地方。 而非现时在织田作之助自觉没保护好她时,让他抱着对自己的内疚离开。 上一辈子紧追不舍的三门学科,在梦里挥着鞭子痴缠,成功将世初淳震醒。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青年较烛火更为黯淡,快燃烧殆尽似的短发。 他下巴冒头的胡渣青青,好似外头朦胧的夜色。 世初淳光瞧着,七上八下的心脏仿佛有了着落。 她复又躺下,避免打扰到织田作之助的睡眠。 起身掀开的被单边角,她帮收养自己的小说家盖好,心想,假使她注定要死,她希望能死在这个人的手下。 虽说是占了身躯缩小化的便宜,加之乘到夏目漱石吹的东风,织田作之助方会收养她,可他能对身为陌生人的孩子那么好,真动起手杀人,想必也会简快明了地送她走上黄泉吧。 世初淳想,她自己是会愿意的。 灾厄没切实地落到头顶时,人通常会抱着种天真的想法。 对于世初淳来说,除了被抱着洗澡穿衣外,还有件分外尴尬的事情。便是人有三急,不能不急。 后腰处的伤刺得深,医生说再偏点,会造成终身残疾。 复健期间,世初淳上厕所都格外地艰难。全是由织田作之助抱着她来回进行。 可是,养父的工作即便见不得光,好歹也是有职业在身的人,没办法每时每刻守在孩子身边。 他请假的原因是领养的女儿出了事故,为世初淳的病搁置了几个月。如今女儿出院了,自当重新拾起交接的任务,加班加点地完成。 港口黑手党可不养好吃懒做的人。 在医院,好歹有称职的护士帮手,在家里,如果世初淳不死命地憋着,忍到夙兴夜寐的织田作之助归来,就得求助于常常串门的家庭教师太宰治。 某天织田作之助执行任务,世初淳多喝了几口水,委实憋得慌。 小腹揣着存货,她心不在焉,连带着太宰老师的授课声音也随之飘远。 太宰治看出她心底藏事,也猜出世初淳的不适,却没打算戳破。 他并非出于好意地维护,或者绅士的风度,而是单纯想看没人帮助的学生,到头来会选择怎么做。 是求助他这个近在咫尺,又避之不及的家庭教师,还是宁可尿裤.裆里,也要固守那点不值钱的自尊。 若是后者,他定是要佩服了,此后对这个人敬而远之。 毕竟,蠢得没下限的人,哪怕再漂亮,也是个绣花枕头。美则美矣,没有灵魂。他也不想承认是自己的学生。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何其之多,包括那老不死,最后终于被森医生搞死了,顶替上位的黑手党前首领。身体病了,可以治,脑子病了,恐怕是会传染的。 家庭教师收拢起厚重的书本,等着嘴硬的学生求上门。 教书,恪守着循循善诱。钓鱼,讲究时机与分寸。 愿者上钩,坐等有缘人。 太宰治最不缺乏的,恐怕就是耐性了。 不以体术见长的黑手党准干部,心血来潮,扮演着道貌岸然的教师。 他指尖被锋利的纸页划开,串出滴浓艳的血珠。缀在伤痕累累的手指处,像颗凝结了的红宝石。 太宰治紧盯着转着轮椅离开的女孩,看出几分慌不择路的味道。直到那人视线消失在隔间,才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掉细胞造物,像贪婪的猛禽吞食着自己的猎物。 另一头的世初淳推着轮椅到洗手间,关好门。借助所有能借助的工具,也没法使自己坐到马桶上。她忙活了大半天,使的全是无用功,光出了身薄汗。 人的身体身不由己,真是件非常难为人的事。 简易的日常生活琐事,偏偏对出状况的躯壳难如登天。她灰心丧气地操纵轮椅出洗手间,在失禁尿在裤子上,和求助太宰治之间左右摇摆。 当看见仅剩的救命稻草起身要离开,看起来是要出门了。世初淳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拽住恩师的衣袖,垂头丧气乞求太宰老师的慈恩。 “请您抱下我。” “世初小姐说什么?” 佯装离开的太宰治,没成想能收获意外之喜。 他是觉着世初淳拿主意的时间太久,决意添把火,可意料之外的是,这把火现在貌似烧到了他的头顶。 “对不起,麻烦你了,麻烦太宰老师……把我抱到马桶上……我想……想。”想上厕所。 一句简短的话被女孩子说得磕磕碰碰,仔细没咬了舌头。 倾听着她的请求的家庭老师,正好整以暇地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坐在轮椅上的学生。他好整以暇地端详起学生不加修饰的容颜,以及拢了束长发的通红耳根。 太宰治有意戏弄她,“世初小姐说什么,我没听清。” “请你,请您……” 腹部的下坠感愈发地急迫,折磨得世初淳口不择言。 等她反应过来,又得先弥补三番两次漏了的敬称。简直是拆掉东墙补西墙,彰显得她本就学得磕磕巴巴的语言,整体的错漏反而越发的多。 太宰治还在那发扬严师的本分,一五一十地纠正她言辞间的错漏。 “拜托您抱抱我……求您了……” 憋了一整天的女孩臊得厉害,她若非真忍不住,也不至于求到授业的教师这边来。 偏生她的老师十分地敬岗爱业,紧要关头,还有板有眼地给她纠正发音字词。说错一个音节也不行。 不怎么熟练的语言,整合了推翻重来。囫囵地捣鼓到最后,连以往清越的嗓音,也带了点泫然欲泣的意味。世初淳按照家庭教师的严格要求,一字一顿地请求。 “我想上厕所,麻烦老师您抱我到洗手间,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住……” 太宰治笑出了声。 可怜的世初小姐,至今没学明白霓虹语。 不晓得拥抱的多重含义,负责教授学业的教师本人也没打算纠正。 恶趣味的太宰治,满意地听学生细声细气地重复了一遍。 估计是憋得狠了,她无意识逾越了,抓着他袖子的手掌将平整的袖口都揉皱了。 港口黑手党的手腕大多阴暗晦涩,外表无害的太宰治也不例外。任何拷问小队认为棘手的俘虏,经过他的手,没有不乖乖张口的。 他有的是撬开铁口的方法,突破人的心理防线,使其卑微地求饶。 若细皮嫩肉的世初淳进了审讯室,在他手下压根过不了一回合。《 》 8、第 8 章 ——世初小姐,我给了你离开的机会的。 ——是你不懂得珍惜啊。 ——之后会发生什么,也就怪不得我了。 思索着恶人先告状,给走投无路的学生,扣个勾引老师的罪名,世初小姐的养父,他的好友织田作会不会暴起揍自己一顿,最好能用他擅长的双枪致自己于死地。 即使这番设想实现几率低至谷底,对死亡的想象也禁不住让太宰治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热衷于追寻死亡的黑手党准干部,在实践的边缘跃跃欲试。 “唯二学生的求助,为人师表当仁不让。”嬉皮笑脸地推着学生乘坐的轮椅到洗手间,太宰治补充了句,“世初小姐羞以见人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最后一句不加也没关系的,太宰老师。世初淳发窘得很,只得似沙尘暴来临之前的鸵鸟,躲进自己的羽翼。 扶着女孩子的手,让她强撑起上半身移动,会给世初淳的伤势雪上加霜。太宰治好歹是黑手党的成员,有体术底子傍身,纵使不怎么排得上号,也能简单地抱起女孩放置到马桶上。 然后,双方都发现了个艰巨的难题—— 不脱裤子的话,世初淳干坐在马桶上,与她坐着轮椅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世初淳能做到自己站起来脱裤子,再安稳地坐下去,也就无须劳烦他人之手帮衬。 距离马桶越近,膀胱解放的需求越是迫切。 感到自己快憋不住了的世初淳,行到水穷处,焉有回头路。她开口:“请您闭上眼睛,伸手扶我起来。对,左手搂住我的腰,右手往下扒住您触碰到的布料,对,麻烦左右手替换,重新来一遍。” 理解能力和动手能力超强的太宰治,顺利脱掉学生的裤子,让世初淳得以正常地上厕所。 完事后好心地离开洗手间,替她关好隔档的门,算是某种欺负过头后姗姗来迟的体贴。 分泌物滴滴答答的声音滴溅,臊得世初淳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也要跟着进了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抽水马桶一并冲掉——可那也太脏了,还是找块豆腐闷头撞死好点。 解手事毕,又见难题。 她没办法直接穿裤子。 正当世初淳犯难的时候,站在外头的太宰治转动门把,闭着眼睛走进来。 他朝学生的方向摸索,碰到她的脸后,往下绕过发育的胸部,双手撑过女孩子腋窝,将人扶起穿裤子,再抱回轮椅座位。 全程自我催眠的世初淳,摁下冲水把手,默念自己是病人,大病面前无自尊。 太宰治推着她往外走,放在卧室的床,给她背部垫高枕头。 “谢谢老师。复健结束了,我会尽快跟上学业,好好回报您的。” “世初小姐客气了。” 傍晚,月上梢头。要入睡的人又迎来了新一轮难题。 因腰部受伤的缘故,世初淳只能采用侧躺的姿势睡觉。人睡着了,失去控制躯体的意识,就会翻回平躺的舒适姿势,然后被活生生地痛醒,伤口受挤压崩裂。 在仁和医院,住院的病患好歹有支架固定辅助睡眠。在织田家里没有相关的器械,让女孩子辗转难眠。 她清醒时再能忍住痛呼,也压不住从睡梦被强硬地拉扯回现实的撕裂感。各种意义上能落实到真实创口的撕裂感。难免惊动到睡着的织田作之助。 拥有“天衣无缝”异能力的织田作之助,具有对未来几秒内的预知能力。 撇开睡梦中会不会发动这样的问题,身手矫健的他从未让自己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势。 他身边的人也是,要么智商奇高,能防患于未然,要么手腕了得,只有自己向别人下手,没有别人伤害到自己的道理。 世初淳在其间扦格难通,确乎是个寻常的、无力傍身的普通人。 他怎么就收养了这么一个瓷娃娃,而上边出现的每条裂缝都会让自己心疼? 织田作之助避开创伤部位,揽过女儿的腰,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睡觉。 如此过了一、两个月。 以前有点在意,而今每夜被抱着更切身感受到的胡渣,扎得世初淳手痒痒。 她自学剃胡须的方法,用坂口先生练过手,确保操作无误了,给养父剃胡渣。 就是莫名被献殷勤,又惨遭弃置的坂口安吾回味过来,摸着下巴静默。 跟广大成年男性一样,红发青年明显觉着胡渣代表男人味,留着无虞。 看收养的女儿手握剃须刀,一脸较真的样子,索性由她去了。他可不想体验回乖巧的女儿迟来的叛逆,更别提对方看起来虽然不至于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地步,但是好歹是认真起来了的神情。 剃胡工序完毕,世初淳摸着养父光洁的下巴,小小声地说,“我喜欢好看的。” 边角传来轻笑声,世初淳回头,只有正卧在沙发睡大觉的太宰老师,便疑心自己听岔了。 围观全场的坂口安吾,捧着报纸假看。他听到了!他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受经常执行任务的织田作之助所托,太宰治帮忙照看好友养伤的女儿。 兼任好友女儿老师的太宰治,总是往织田家跑,赖在沙发软卧是常事,那里快成他的私人窝了。 无论是学业习课,还是生活小事,在世初淳在家疗养期间,太宰老师的确是帮助了她许多。 当太宰治又一次在沙发眯起眼,经过客厅的世初淳看到了,秉着尊师重道的念想,推动轮椅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抱出里边叠成豆腐块的棉花被,放在膝盖前。 粗鄙的野草难以报答黑夜的恩惠。尽管对方现在可能在怀疑她,未来或许会伤害她,可这份师生恩情,点点滴滴,她铭记在心。没必要为了没由来的顾虑,凉了授业恩师的心。 世初淳操纵轮椅到客厅,给太宰老师盖好被子,熄灭客厅的灯光回房。 客厅假寐的人摊开手掌心,背面反扣的仪器发着亮光。 白色耳机线穿过手机插孔,顺着黑马甲挂在男孩耳廓。 【我喜欢你。】 【温柔、强大、亲和、友善,是世间所有美好品质的集合体。非常、非常的耀眼。】 【带着永不熄灭的热度,极大程度地温暖了我。】 【对我来说是件幸运的事。如果说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和你相遇……我愿意花光全部的运气,换取你我结识的缘分。】 【谢谢你长久以来包容着任性的我。请你坚持自己的理想。】 女孩子的声线低哑,远没有平时的清润柔和。似乎口腔里含着口血,连兴许是最后的对话都说得气息奄奄。 身为柔弱无力的普通人,处在四处碰壁的绝望处境,联系依赖的亲属无望,更无从借助他者的力量。 摒弃最终的希望,接受死亡的结局,交代遗言时,竟然没有丝毫的抱怨、愤恨与遗憾。只捧出大片栽种着向日葵田野方能提供的温暖,化作三月开春和煦的熏风,吹拂到听者的耳际。 除开织田作之助过晚,或者整夜未归的情况,世初小姐少有通过手机主动联系养父的时刻。 故而在接听由世初小姐拨打过来的通讯之前,早有预料的太宰治,先行按下录音键,当联系遭到中断,迅速找到储存的录音文件重新播放。 世初小姐来电的时机相当地不凑巧,仿佛世界憎恶着这颗顽固的钉子,卡着点要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她手机通讯第一联系人织田作之助,正在执行较为繁琐的任务,在大厦留下手机。通讯第二联系人坂口安吾回归主部,需要按规定卸下所有通讯设备,接受全身精密检查。 而太宰治,只是摸索着死亡的法子途径公司的闲人罢了。 他通过录音背景声的微小细节,反推出世初小姐困在某个地方。 空气有震动声,车辆引擎声离得很近,照出事的几率来算,若是绑架,世初小姐则有极大几率是在车厢内部或者被直接塞进了后备箱。 绑架、人质……太宰治听着录音回放,打开搜索引擎查询本市新闻热点。 大名鼎鼎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到访本市,划掉。 大型空手道冠军是女郎毛利兰,人美心善,划掉。 博物馆珍贵藏品立体机动装置部件、调查兵团徽章失窃,就是这个。 新闻记者像闻到腥味的猫,总会第一时间捕捉到城市的异动。互联网快捷的信息运输方式,也极大便利了繁冗讯息的查询与交换。 选择拨打电话并回应,依世初小姐的性子,是本人丧失自主进行逃生的条件的体现,明显嘱托遗言的叙述口吻,看来对方性命垂危,或是预感到事态发展,或是身上有严重的伤势威迫。 太宰治按住录音进度条回调,第十二秒,背景音是磁悬浮列车发动的声音。 市内磁悬浮列车发车点、停靠点、终点共十八处,声音传播的途径划范围大致有……太宰治放下手机,看向料理完穷凶极恶之徒的好友。 “织田作。世初小姐出事了。” 那个十几杆枪支对准也游刃有余的顶尖杀手,破天荒地变了脸色。 男孩没有拿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 认真起来的比任何港口黑手党都可怕的织田作,竟然生出了恐惧。 冷血的杀手有了弱点,也就离死不远。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太宰治心里起了点不可名状的杀意。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意,自然不可能冲着他额外喜爱的友人去,而是对着好友随手从路边捡来的女儿。 他首次认真审视起了跟海面起伏的泡沫一般缥缈的女孩儿,在那之前,世初淳在他心里,也仅仅是只可以口吐人言的阿猫阿狗,高兴了伸出手逗弄,厌烦了即一脚踹开。 看到躺在icu重症监护室,全身没有一块好肉的世初淳,好友织田作想要送走女儿,让其到安全的地点去的心理是可以预测的。 只是进展太快了,不论是二人间滋生的情意,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太宰治不免对织田作提出疑问。 红发青年点燃烟,夹在食指与中指间,徐徐地烧着。红星与黑灰时亮时灭,他缓缓地讲诉起了杀的人多到数不清的过往。 大约是无神家的委托,要求他杀死逆卷家六兄弟的祭品新娘,穿着岭帝学院制服的女学生。 他亲手夺走的性命实在太多,手下亡魂的长相和声音尽数遗忘。只记得对方临死前奔溃的哭叫声,被他崩掉了膝盖,仍然用糊满血腥的双手,扣住地板,哭着爬离废弃的建筑物。 “不行,绝对不要死在你的手里,至少不能是……” 他按订单顾客的要求,抓住少女脚踝,把人拽回来,强硬地压在身下,活体取出新鲜的眼珠子。 如今看到同样身受重伤的养女,那颗麻木的心脏似乎在隐隐发颤。《 》 9、第 9 章 目睹侥幸存活的生者惨状,为死去已久的被害者悲悯。杀死的人连山排海,却只在看重的人受伤后才感到害怕。他的好友织田作真的是个奇怪的人。 他的养女也是。 太宰治想。 形象刻画、行为揣摩,全部无用。 该说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灯火全灭的客厅,太宰治摸黑熟稔地转换音频,重复地倾听已经播放上千遍,足以他模仿着语气全篇背诵的语句。 【有个有名的提问是,如果摁下按钮就能消失,你会这么做吗?可以成真的话,无论是哪个世界都会消失半数以上的人吧。我大概会是其中一员。】 【诞生在世界上,确实会遇见许许多多事物。开心的、有趣的、美丽的、惊奇的……但是比起遭遇的难过与痛楚,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像是落在脸颊巴掌,和入口即化的糖果。】 【落在脸上的巴掌,会在心口长出尖锐的刺。逐渐伸展成坚固的荆棘,时刻让柔软的心脏感到疼痛。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宁可从来没有来到世上。】 【是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只是懦弱的我,找不到无痛离开的方式,没有彻底落实离开尘世的做法而已。】 像幽谷静水流深的清泉,使人看见日薄西山的落霞辉映。 泉水悄然而能撬开石头缝,飞霞暗沉却带着余温。 “世初小姐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健康?” 修养第三个月,参与织田家午餐聚会,坂口先生放下碗筷询问。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好友的女儿什么时候可以重新下厨。但当着人家伤者的面,总归是不好意思开口。 “是的、是的,我吃腻了织田作的饭菜了。翻来覆去就那两样,做的也没有世初小姐好吃。”完全不会看场合说话的太宰治,孩子气地举起两个筷子敲碗,强烈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约莫再过半个月吧。” 手脚恢复大半的世初淳,摁住太宰老师胡来的手。她收走作案工具,停息叮叮当当吵得人耳朵嗡鸣的噪音。 她试着为父亲暖场,“织田做的挺好吃的,我能再吃个百十来天。” “那是因为世初小姐太挑食了,织田全挑选你满意的菜色下厨的缘故!” 重复吃了半个月吞拿鱼卷的坂口安吾仰头,再吃下去,他觉着自己哪天走在海岸线,就会被跳出来的鲨鱼一口吞掉。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不喜欢咖喱饭,为什么一直做?” “因为织田喜欢啊。”女孩子理所当然地回应。 无法消化隐含的内容,被点名的红发青年单手捂住脸,遮掩源于心绪太过复杂而稍显僵硬的面容。 “看来世初小姐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会抱着从一而终的心态。”太宰治放出饵钩。 “那不是当然的吗?”无知觉上钩的世初淳,清理着桌面,她收拾好杂乱的碗筷交给等下洗碗的养父。 织田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绷带、药品、粮食、饮料、枪械、毒药……应有尽有。 等世初淳恢复独自出行的能力,她打听了下翻翻出事当天携带的袋子的东西去处。 她从坂口先生口中得知,她购买的食物全部跟着倾翻的车辆一同报废了。羊组织的人从里面找出了绑匪塞进她袋子里的物品——调查兵团的徽章。 算是整辆车内最为值钱的东西——博物馆失窃的藏品之一,几百年前遗留下的古物。 世初淳打开浏览器,搜索调查兵团的徽章。 看清网页显示的黑白羽翼交织的象征,有个名称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利威尔……” “嗒——”太宰治合上书册。 看来世初小姐的秘密不是一般的多。 明明对这个世界最基础的知识一窍不通,却对着本该陌生的他们相当熟悉的样子;明明连当地的语言也没办法掌握,却张嘴吐露出了本该消失的古文明的言语…… 男孩无声无息地朝世初淳望去,上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中,如同一团澎湃的杀意。 双重间谍坂口安吾急忙调停,只想安分当好卧底一职的成年人,隔着失神的世初小姐,向好友打着停止的手势。 没多久,世初淳就向养父打听怎么去羊组织。 她告知织田作之助自己的行动轨迹后,坚持每天给同在横滨地区的救命恩人中原中也做便当,送牛奶。 即便羊之王暴力掀翻正在行驶的车辆,以至于待在后备箱没安全措施保障的世初淳,手脚严重骨折、加深后腰伤势,让她直接往鬼门关走一遭。 世初淳也想感谢快速侦破案件的工藤新一,可惜得到了高中生出国学习的消息。 目测随着死神名侦探的步伐,外国也必定刮起了不小的风暴。 世初淳回忆自己在商场撞见的高中生侦探,是少年体型。 她没法准确判断名侦探柯南的剧情进展,是在下药变小之前,还是在招揽队友,掌握顺利变大成人的技术之后。 算了,已经深陷在港口黑手党的旋涡里,就莫再涉及与跨国犯罪组织绑定的死神小学生领域,将童年偶像抛在脑后,世初淳顺利地和救命恩人二号搭上线,并且顺利地沟通。 夏季炎炎,女孩子一如既往地待在游戏厅门口,等待中原中也吃完便当。在男孩扒饭速度过快,呛着的时候,给他拍背顺气,递上冰镇鲜牛奶。 依稀记得重逢的会面,羊组织的首领一脸茫然地瞪着自己。 在她死磨硬泡过后,接受了自己制作的便当和附赠的饮品。 毕竟中原中也也发现了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女孩子,是听也听不懂,说了不会说,只会犟着脾性,用沉静的神色注视着他,等到事情顺着自己的心意发展才收手。 如果交谈对象稍微变了脸色,就会惶恐得不住地颤抖,但是缓过劲来,仍是会坚持自己的做法。一如她柔弱又坚毅的面容。 所以说,为什么要每天起大早给他做便当,大老远地赶过来送给他,并督促他喝完牛奶啊! 女孩子的脑回路,中原中也想破头也整不明白。 “这都看不出吗?她喜欢你啊。首领。”目送搅弄中原中也心潮的外来者离去,粉色头发的羊组织成员双手交叠陈诉。 “胡说八道什么。”缺少恋爱雷达的未成年自卫组织首领,薅着自己赭色的头发,低声反驳。 跟在他后边的两个成员,交换了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干扰羊组织的障碍……要铲除掉吗? 被织田作之助收养第不知几个年头,世初淳总算是熟练地掌握了当地语言,听说读写流畅得像个本地人。 她自问,本人用功刻苦是一回事,主要得归功于她有了个顶好的老师——太宰治。 能轻易窥破人的心思,洞察人的弱点。即使从很多角度看,挺让人为难困扰。比如,他各种撒泼打滚,不间断自残下毒的骚操作,让人看到他的瞬间就想要远离。 可太宰治担任老师时呈现的效果,确乎是出群拔萃,尤其她迫切地需要学习进步的时候。 继卧室用门把勒死自己、厨房用菜刀切割腕部、洗手间搅和混合溶液,生成有害气体等方法,皆没能自杀成功,太宰治打了个满盆的水,整个头埋进去吐泡泡。 晾完衣服的世初淳瞅见了,顾念师生情分,必须得负起责任。 她捞起泡得脸皮发皱的老师,拿出干毛巾抹干净了,将人扶到沙发上平躺着。 她检查了遍太宰老师的瞳孔有无涣散,确认呼吸是否平稳,再俯身,倾听他的心跳声是否健在。 挨个确定没有问题,少女打开电视机下方的抽屉,取出个医药箱。在太宰老师意识不清的时刻,卷起老师的外袍衣袖,拆开他左右手腕的绷带,重新涂抹药膏祛疤。 重新捆好双手的绷带,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完事准备走人的世初淳,听到苏醒的老师询问,“世初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因为我任职你的家庭教师?” 啊,老师不愧是老师,谨遵师德,连非教学时间也在随机提问。 “太宰老师为什么总是在伤害自己,为什么喜欢和织田、坂口先生一起喝酒,为什么从事现在的工作,为什么选择这样的人生……千百个疑问,对应各异的理由。” 乖巧回应的学生,自顾地合拢小型医药箱。 “而我也仅仅是此时此刻,我的心让我选择这么做而已。” 阳台培育的花草枝节横生,世初淳拿着小剪子修剪,听到织田作之助说给她报考了个学院,名字叫做并盛中学。 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学校读书。 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世初淳一时想起许多人的面孔。 太宰治、中原中也,以及羊组织的成员们,真要计较起来,全部比她小。可他们已经经历了生活的拷打,在被迫向世界低头臣服过后,挣扎着追寻自己的生存之路。 用系在腰身的云朵样式围裙擦手,世初淳示意养父往前走几步,弯腰低头。 织田作之助不明所以,依旧听从了她的要求,而没有询问为什么。 这个男人,收养着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对她的需求做到千依百顺。为了成为小说家的理想,宁可干再苦再累的活计,也要放下进行了千百遍的拿手行当。 明明有那么出色的身手,明明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世初淳捧着收养自己的男人的脸,纤细的指尖描绘着他下巴新长出的细小胡渣,“胡渣冒头了,请问等下有时间吗,我替您修剪下。” “原来是这样,我没有注意到。” 以为是什么事的织田作之助,摸了把自己的下巴,确乎是碰触到细密的小刺头。他正要直起身,表示自己可以空出手修饰,就感到眼睛被覆盖住,脸颊落下了温软的热度。 十五岁的世初淳,用终日洗衣做饭的双手,遮住红发青年双眼。在他看不见的时刻,在沾满风霜的脸颊亲了一口。世初淳亲完,立即埋进养父的胸膛,假装自己被胡渣扎到了,以此掩饰自己的唐突。 “谢谢您。” 眼前重见光亮,织田作之助后知后觉地摸着自己的脸,觉着心口的位置又痛又痒,似乎遭到沙漠出没的蝎子蛰了口。 “太宰,为什么往外走?” 抵达住宅的坂口安吾刚到访,在玄关往鞋柜处装鞋子。 男孩沉默地经过他,周身黯淡的轮廓,仿佛早就与尘世划分清楚界限。没有任何的人、事、物能填满他内心的空洞,在人生旅途的尽头,也只有宽恩的死亡会容纳他的寂寞。《 》 10、第 10 章 太宰治、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合得来,三人常常会在幽静的酒吧相聚。 在织田作之助收养世初淳后,其他两人偶然一次到织田家蹭饭,酒吧三人组闲暇时分就会在织田家相聚,倒也算得上是阖家欢乐。 顺利考进并盛中学的大龄学生世初淳,以超龄的年纪就读中学一年级。 尽管太宰治事先给学生的大脑,加塞储备了本国中学生相关的知识点。真落实到正儿八经的书本,考核到与霓虹国有关的习俗考点,世初淳仍是感到万分地吃力。 幸好她有个绝顶聪明的家庭教师——太宰老师兜底。 就是教导她的过程,对方常常报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拍着她的脑袋瓜子,似乎想剖开脑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垃圾边角料。让她频频联想到杀鸡焉用牛刀的词汇。 讲解疑难问题的太宰治,会很有礼貌地叫着“世初小姐”、“世初小姐”,当她犯下书写、口语错误时,则猛然板起脸,冷声训斥,骂得人猪狗不如。 心灵承受能力稍差的,两分钟能当场打开窗跳楼自杀八百回。 世初淳终于明白,优秀的太宰老师为何手下学生寥寥,可能是抗不过去基本都死了。 不是承受不了高频率的打击自杀,就是被他视作废物,干脆利落自己亲自动手地铲除掉,眼不见为净。 好在介于织田作之助的关系,在她触碰到不可饶恕的界限前,太宰治还会留着她的性命。 太宰治是名格外严厉的教师,特别在对待另一位学生——和她一样黑发黑瞳的芥川龙之介时尤甚。 语言奚落、拳打脚踢屡见不鲜。 禀报应敌情况的黑手党成员芥川龙之介,时常吐着血趴在地上,再强迫自己直起身,向他万分尊敬的太宰先生一五一十地汇报清楚。而太宰治冷漠地跨过他,对学生拼死收集的信息不屑一顾。 简单粗暴得似踢开块黏人的肮脏抹布。 整得世初淳终日战战兢兢,总认为太宰老师是在杀鸡儆猴。 严肃地纠正她的谬误,将她批得狗血淋头的太宰老师很可怕。 微笑地说着无用之人,理应麻溜地投胎转世给他人挪位置。或许换个脑袋再来学习,估计比现在的粗苯脑子更加快捷的太宰老师,更是可怕中的可怕。 乃至于有段日子,太宰治一笑,世初淳就想下跪认错。 在看见太宰治处置第二名学生的暴行前,世初淳单知道太宰老师的说话很重,谁知道他下手更重。 她以前只知太宰老师的唇形薄,感觉摸上去的话会是冰凉凉一片,后来知晓了他的嘴巴抹了砒.霜,上下轻轻一碰,就能分分钟毒死人的那种。 见到了芥川龙之介,才明了太宰老师下手更为狠辣,完全是冲着置人于死地去的。 当然,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是芥川龙之介的本事。 无法做到的话,就会实现肉.体与灵魂的双重超脱,真正达到了太宰老师要求的投胎转世的前置条件。 如果说,这也算作是太宰治培养下属的手段的话。 光是在织田家,在世初淳的面前,太宰治就对芥川龙之介下了很多次死手。 不是虚晃一枪,假模假样的假把式,而是芥川龙之介反应稍稍半半拍,就能直接入土的真枪实弹。 师门暴力现场,世初淳哪还管得上“酒吧三人组认识时间不对,比原作提前了”、“太宰师徒结识时间不对,本应在太宰治当上黑手党干部之后”等问题。 也就不会再去思考,是她的记忆出了差错,还是剧情人物自己发生了变动。 亦或者,在她出现之前,这个世界就已然有了同她一样,本不存在于此世的外来者。 灯管炸裂,石墙破洞。 快产生应激反应的女学生,双腿夹着教辅资料,抱着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战斗的两人,势必有一方热血沸腾。 顽强如芥川龙之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吐血三升,依旧坚持着接下太宰先生丝毫不留情的招数。 他对太宰治的毒辣感恩戴德,日渐生出追随、崇敬等,仿佛斯德哥摩尔综合症发作的信念。 他越发狂热地嘶吼着太宰先生的尊称,向心目中赋予自己生存价值的人袭去。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或许是在港口黑手党保持生存率的必要操练,可在世初淳看来,完全不需要在她面前演练。 她不会觉着双方缠斗的招式酷炫而倍感崇拜,只会在芥川龙之介不要钱的吐血时,感到十分的害怕,看到他越受伤就越发兴奋的目光,就感到了害怕中的害怕。 这样下去,师徒三人迟早要疯掉一个。 世初淳觉得这个人极大几率会是自己。 见证过黑手党的真面目,办理了入学程序的女学生自以为可怕至极。 每逢太宰治动手,织田作之助在场,世初淳都会缩进养父的怀抱,抱住他的左手环住自己的腰,右手盖住她的脑袋,提高自身尘埃大小的安全感。 全然忘却了给自己提供庇护的养父,也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之一。 对于太宰治的另一个学生,世初淳其实是抱有好感的。 原因无他,这个世界竟然有和她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人,实属太难得,太亲切了。 男孩黑发下面那半截白可以暂且忽略不提。 放眼横滨地区、并盛中学,全是五彩缤纷的发色和瞳孔,世初淳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熟悉的发色、瞳孔,也断绝了重新回到黑色主导人群的念想。 乍然见到一个主要相貌特征构成,与自己相似的孩子,油然而生的归属感,盛满慨叹,快从胸襟溢出。 可这样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情,在与黑发黑眼的男孩对视之际,凋零成枯萎的花瓣。 那双和她涂满同样色泽的眼,装载着绝对的轻蔑与鄙夷,就差在里边书写着弱者浪费公共资源的字句。 初次见到受伤的芥川龙之介,世初淳提着医药箱,往小自己好几岁的男孩方向走,对方的衣服立马变作黑兽发动攻击。 反应神经敏捷的织田作之助眼疾手快,替养女一一挡下扑向她的异能力。 他冷着脸,掐住好友学生的脖子抡到自家墙面。力度之大,男孩脑袋后面的墙体滋出细碎的裂纹。 肉眼没跟上两人的过招,只看到几道黑色的影子嗖嗖地过。世初淳凭借养父摆出的阵仗,大致推论出方才发生了什么状况,攥着药箱的手发紧。 来到这个世界后,遭遇的第一次险情是在商场遭遇绑匪,代价是在医院、在家静养了几个月,再经过磨人的康复训练,方能恢复到原来的行动能力。 没想到遭遇的第二次险情,竟然是在令她百倍安心的舒适窝,她以为天大了都砸不到的安全地带。 若非织田作之助刚好在场,并且愿意替她出手拦下袭击,她现在得该被捅得透心凉,沦为倒地的一滩烂肉了吧。 芥川龙之介是黑手党的成员,是太宰老师的下属。 思索了片刻,世初淳走上前,掌心搭在织田作之助青筋暴起的手腕前,“织田,您这样会把他掐死的,违背了我替他治疗的初心。” 红发青年松手,森冷的眼眸大有对方再轻举妄动就直接掏枪崩了的态势。 “父亲,劳驾。” 织田与父亲两种称谓,按事情的轻重缓急混着说的世初淳,指着地上有口气喘的男孩,发出几个月以来首个请求:“麻烦打晕他。” 织田作之助果断抬脚,脚底使劲,轻易踹晕对方。 他低头问女儿,“然后呢?” 额……效果拔群。 第一次见到这么生气的父亲,看来她上次重伤的经历,给织田作之助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世初淳迟钝地分析着,遑论在他们的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向屋子主人的女儿动手。 旁观怒气冲冲的红发青年,是又冷又酷没有错,维护过界了,会让她感到由衷的陌生,由此产生担忧的情绪。 哪怕对方出自愤怒的暴力行为,是源于自己险些受到伤害。 这份恩情委实沉重,她该如何报答。 正面遭受攻击的女生环住养父的腰,轻声地安抚对方,向他证实自己的安好无恙。 跟织田作之助确认了男孩的异能,是用衣服变作黑兽来发动袭击。 一片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世初淳,戴好白色手套,抬起因心情复杂略显抑郁的脸,“接下来,由我自己扒。” 她快速地扒掉男孩的上衣、裤子,观察着芥川龙之介身体的新伤旧疤,心头的怒火消散了大半。 比自己身体年纪还小的孩子,过去经受的是怎么样的遭遇…… 是她没有提前和芥川龙之介打好招呼,男孩提防着她也情有可原…… 那也不用下死手吧…… 好吧,世初淳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替她要治疗的人对自己下杀手这件事甩锅。 介于对方异能发动条件的考量,世初淳纠结了会留不留内裤这回事,然后打定主意,对于不稳定的定时炸弹,为了大家的安全起见,再私密的遮羞布也得脱。 士可杀、不可辱。 纵使对男孩企图伤害自己女儿的行为再气愤,织田作之助也没办法直视女儿的轻薄行径。 他看不过去了,遏制住自己伸出罪恶魔爪的女儿,“内裤还是留着吧。我会看着他的。” 得到养父的保证,世初淳打开小型医药箱,给男孩上药包扎。 因上次重伤,伤口反反复复崩裂的缘故,女生久病成医,对基础的包扎手法烂熟于心。 加上养父、太宰治、坂口先生是涉黑组织成员,身上总会添些不大不小的伤口,她也会负责处理。久而久之,练就了一手在行地处理受伤人员的方式。 世初淳给芥川龙之介的新伤敷药正骨,替他的陈旧疤痕涂抹祛疤的药膏。 她料理完患者的伤口,寻思着单纯地盖被单,是否会给对方提供异能力转换工具。询问过养父后,得到或许吧的棱模两可的回复。 女生想了想,决定相信织田作之助的身手。 有过往的顶尖杀手在此处坐镇,初出茅庐的毛小子若能夺取她的性命,那是天命如此了。 不肯承认自己心软的世初淳,让养父将男孩抱到沙发躺着。从衣柜捧出太宰老师常常盖的被单,给他由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以防受风着凉。 然后才去房间温习今天学校讲的课堂要点,完成教职员工布置的课后作业。《 》 11、第 11 章 “织田作。” 进入房间里有且仅有一个的卧室,太宰治闲来无事,当着屋主人的面,捏着自己熟睡中的学生的脸颊。他漫不经心地掐着,一掐孵化出一个红印。 嘴里询问自己的好友,“我这个学生身上展现的端倪,我能看出来,以你敏锐的洞察能力,纵使不主动调查,也合当能窥探出一二吧。” “你指的是哪方面?” 红发青年轻轻地按住少年友人在自己女儿脸上捣乱的手,“是指世初万分古怪的来由,亦或者周围发生激烈交战时,她身体条件反射做出临场反应不对?” 这些眉目,他在与世初淳的初次见面就知晓了。 即便不去自主观察,他的女儿一举一动透露出的讯息,无不印证着她原本是生活在远离纷争、乱斗的和平区域。 一个身处其他地区的女孩,怎么会陡然降临在横滨,还一副被驯养过,丧失了逃跑的能力,只能被动地承受连天的战火,等待着自己的责罚出现的结果…… 类似的问题,织田作之助不去探究,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不想,不愿,不去做。 他已然决定了看重当下,展望未来,就不会一个劲地深究过去的事,反延误了现今的生活。 无论世初淳先前是在哪里生活,是什么样的人,她现在都是他的女儿,他只需记住这点就可以。 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世初淳的眉头挣动。 她张开惺忪的睡眼,看到了正对着的一头浓密的黑发。 仿佛深刻地镌刻进灵魂的恐惧被唤醒,沉睡的旅人睁开眼,堕入了缠绕自己的永恒梦魇。 她张着口,无声地吐出了“伊路”二字,是巴托奇亚共和国的语言。 像是狡兔抵抗着天敌的威胁,少女强忍着恐惧,转过身,找寻着庇护自己的安心之地。她把头埋进了织田作之助的胸膛,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之后,复又稳定心神睡了过去。 “太宰。不要对世初太苛责了。” 织田作之助一只手被女儿当枕头枕着,另一只拍拍她的背,起安抚性质地拍了拍,“她是不大聪明,个体思想、行为也处处透着矛盾。” “可是她是个好孩子,也没存着什么坏心思。” 也是同你一样,对世界并不抱有什么期待,只是由于自己被生了下来,就只能如此地活着的……可怜孩子。 “知道了。”严厉的家庭教师收回目光,没回答好,还是不好。 他想,世初小姐应当对自己挑中的身份感到庆幸,若非她是织田作的女儿…… 可有时候,正因她是织田作的女儿,他才会三番五次地想要……剔除掉她。 旭日东升,定点闹钟响铃,世初淳洗手整理蔬菜肉类,预备做晚饭。 青椒鸡、糖醋排骨、碳烤牛排、芥兰炒蒜蓉,海带汤,四菜一汤。两个大人,三个孩子,分量管够。 电饭煲焖熟的米饭散发香气,世初淳盛好四份装得满满当当的米饭放在食桌上,再装半碗米饭给自己。 这并非宽待他人,严苛自己的缘故,而是比起满足充饥需求的白米饭,世初淳更喜欢有滋有味的菜肴和汤水。 白米饭是个饱腹没错,可吃进嘴里,不论是软趴趴还是粒粒分明,都没有味道。她认为还是咸淡有分的菜色和清汤,喝起来较能填满的食欲。 是以,世初淳体重没增长多少,导致织田作之助每次抱着她体检完,总要会唠叨她几日,让她每顿多吃点,长多点肉。 挑食是个坏毛病,但活了两辈子的世初淳没打算更改。 美食是保证她持续生活的源动力,活一辈子已经十分委屈,竟然活了两辈子,就是屈上加屈了。 如此,她并不打算在口腹之慾上边委屈自己。 最重要的是,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零五,世初淳表示自己已经满足身体质量指数的正常范围,她真的不需要再增肥了! 按学校里的女同学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强要求,她这个体重是大大的超标了。估计这会正吭哧吭哧地跑步、节食,瘦身减肥中。 跑步是不可能跑步的,节食也是天方夜谭的事。 没减肥打算,也无增胖计划的某人,对织田作之助企图养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的行为表示抗议。 “可是抱起来没有肉感。” 听到女儿控诉的红发青年,一脸遗憾地抱着她颠了颠。 这辈子都不会有的。死心吧。违背养父心愿的世初淳想。 真要有的话,织田作之助到相亲网站找人结婚,生一个养育比较快。 闻着饭菜香醒来的芥川龙之介,卡着饭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 软实的被子由男孩肩膀滑落,露出白斩鸡的身材,上边纵横着条理有致的绷带。 他惊觉自己浑身上下只剩条内裤,油然生出被轻薄、侮辱的愤慨。 他正要再次发动攻击,直属上级兼任辅导老师的太宰治,使用人间失格异能力,抵消他蓄势待发的罗生门异能。 敬爱的太宰先生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隆冬腊月的飞雪,“退下,你觉着自己还不够丢人吗?” “太宰老师,浪费粮食可耻,或许可以让他先吃饭。” 作为学生之一的世初淳试探着,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老师解释:“我做了五个人的份。少了一位的话,会造成食材浪费的。” “无需你求情!”被师长训斥的芥川龙之介,瞪着转移了太宰先生注意力的女生。 这个人……凭什么! 太宰先生的叱责、目光、言语都该是冲着他来的! “是替被做成食物的动植物们觉着可惜而已。” 世初淳望向和自己几乎同款发色、眼瞳,性格方面天差地别的男孩,“下次敢再袭击我,就没内裤遮羞了。你也不想港口黑手党传出内部人员有裸奔的癖好的谣言吧。” “你……”倔脾气的小孩气急,又找不到侮辱的词汇,半天憋出个没什么杀伤力的,“不要脸!” 芥川龙之介最后还是在太宰老师的允许下,上桌吃饭了。 上学期间死记硬背,放学回家洗衣做饭。世初淳的日子过得平稳寻常。 太宰老师的另一位学生,芥川龙之介的到来,使平静的织田家多了几分吵嚷。 大多数时候,是他单方面看同为太宰先生学生的世初淳碍眼,明知自己敌不过住宅主人织田作之助,还总挑衅他视若珍宝的女儿。 也是,敌不过被太宰先生评价为自己努力一百年都无法超越的织田作之助,竟然连潜在威胁者沿街领养的,浑身散发着弱者气息的女儿,都能轻易跟他平起平坐。 于贫民窟摸爬滚打长大的孩童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芥川龙之介既无法做到让敬重的太宰先生回心转意,也打不过武艺高超的织田作之助。便是同那个总是忙活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家伙对峙、争执,也常常是自己落了下风。 比如,某次被电麻了的芥川龙之介咬牙切齿,大喊:“偷袭者卑鄙!” 他双手双脚失去力气,只余留逞嘴上功夫的能力。 屋子主人的女儿给他展示新购置的防狼电击棒:“我是正当防卫。” 他瞪得睚眦欲裂,暴虐的异能力游走全身,又失去控制退散,“你竟敢视我作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可没这么说哦。”佩服男孩的联想力,世初淳拆开绷带包,轻车熟路地解开他的外衣,体温偏低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冻得他一哆嗦,“不得不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每日拜访的饭食没少吃,攻击她的招式倒也没见少半分狠厉。 芥川龙之介快气炸了。 每天串织田家的门,全是给自己添堵,然而太宰先生爱去,有事没事总在织田家待着,好似踏进那个地方,会取回一些作为人的特质。可那样的太宰先生,真的是他追逐的人吗? 貌似已然决定自己归处的太宰先生启行,那向往着太宰先生的自己,又能去往哪里? 芥川龙之介陷于一种迷茫的困顿。 有次,他换了身灰色系衣裳,世初淳竟然没认出他。 他使出的黑兽被港口黑手党底层部员轻巧制服,身子被钉在墙面动弹不得。 年长他几岁的少女,坐在织田作之助的腿上,嘴里念念有词,“某种程度上,固定的衣服特色是人外在的标志。换了衣服跟换了层外皮类似,个人属性会随之发生变动。” 偶尔会胡诌些有的没的的世初淳,咬住养父投喂的棉花糖。 “可能还有个原因——我总是见到芥川没穿衣服的样子,没想到穿好衣服似模似样的,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自觉有理有据地分析着的少女,被复杂的数□□算掏空了大脑,讲诉的尽是些胡言乱语。 半晌,终于注意到他快瞪穿的双目。 她捂住嘴,吞咽下口中的食物,差点噎住。 随即飞快地补了句,“啊,抱歉,电力没调整好,下次我会加大电量的。” “世初淳我要杀了你!”芥川龙之介狂怒。 “叫世初小姐。”看好戏的太宰治纠正。 作为被敌视的一方,世初淳也很无奈。 她畏惧他们的争斗,却不忍看孩童的苦难。 每日业业矜矜地照顾同门饮食,还要惨遭追杀,纵使泥人也要生出三分火气。世初淳靠着织田作之助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快地甩着双腿,颇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按照年龄,你应该叫我一声姐姐。” “滚啊!” “这里是我家,要走人的是你哟。小——弟——弟。” 嗯…… 今日又是稳当地排在了芥川龙之介刺杀名单首位的世初淳,被织田作之助抱着跳起,裙摆未飘起就下落,二人紧急避让到了客厅的另外一端。 不知第几次报废的沙发,更换费用由男孩每月领取的工资承担。 嘛,反正无论她做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做,芥川都会敌对她,笃定她分走了太宰老师的目光。 天可见,她有多希望太宰老师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芥川龙之介身上。 现在只要太宰治一注视着她,她就会有种老师在思考敲掉自己哪根骨头比较好的可怕想法。 端起热茶就饮,两人共同的老师太宰治轻笑,“本以为见完了世初小姐的全部面孔,可每隔一段时间,世初小姐又会做出些令我出乎意料的行为举止。” 靠着墙身罚站和抱着父亲躲避的两名学生,齐齐颤了颤。 前者是气的,后者是怕的。 太宰老师的威厉感,远超并盛中学十几门课程老师的压迫感总和,以至于世初淳无意间篡改了记忆。 她把太宰治主动提出教导自己的事实,扭曲成她像初次遇见织田作一样,死命抓住,苦苦地哀求对方辅导自己。再拿着笔记本写,老师我想学习的字样,而太宰治看在好友的面子上无可奈何地接受的记忆。 每当她听到超出自己预料的话,世初淳便当做是料事如神的太宰治谦虚客套。 她看向芥川龙之介,老师点名的不是你,你抖什么? 气麻了半边身子的芥川龙之介瞪她,要你管,才没抖! 别人是口是心非,落在她的同门上,是口非,心也非。 多了一人吃饭、休息、活跃,原本几十平方米的出租房更显得狭小。 三个港口黑手党一合计,制定搬家计划,织田作之助咨询世初淳的意见。 从来只听到亲生父母通知,而没被正视过个人想法的世初淳,愣了下,带着略显木讷的样子迟钝地点头,“父亲决定就好。” 看到学生如此蠢态的太宰治,面无表情地掐了世初淳一把。 女生吃痛,不明就里,又不好多询问一句,等下再招来惩罚。 世初淳缩进织田作之助的怀里,勾住他两只大手,放在自己的身前,方便护住自己。 她算是看出来了,师门三个人,就她的地位排在最底层,谁来都能踩一脚。 还好她有织田作之助这个救兵。不会欺负她,还会帮她的忙。 这么想着的世初淳,听到了身后的青年说:“我和你说过,她不大聪明。” 感觉自己被背叛的世初淳,震惊地回过头,盛着一泓清泉的眼眸里全是讶异。 她应该选坂口先生的吗? 接收到友人女儿的眼神,坂口安吾在敞开怀抱和双手打叉间犹豫着。 “别闹了。”看出她心思的织田作之助,揽住女儿的腰,拍着她的头,把人摁在怀里。 本着读书就近原则,织田作之助打算在并盛中学邻近地点购买学区房,以便大力支持女儿接受教育的条件。 学区房往往因为靠近学校而造价高昂,以织田作之助如今微薄的薪资,要负担起房价无异于要借贷还款,接着利滚利,为了女儿搭上自己的所有。 “织田作,你这样世初小姐会感到忧虑的。太过沉重的爱,对有的人来说是种沉甸甸的负担。” 洞察人心的太宰治,往往一眼,就能将陌生人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师生几年关系相处下来,他自然将世初淳的脾性了解个底朝天。 太宰治摆开纸质地图,拔出马克笔,在大家工作的横滨和学生走读的并盛中学间,画了个圈。 他挑了个折中的地点,“这块区域新开发,大兴建设。道路四通八达,东西物美价廉。方便搭乘地铁到学校,阡陌交通,无往不利。安吾那一派有人在跟进,你找他谈谈,价格会实惠许多。” “太宰君怎么比我更清楚对立派系的情况……” 感觉没有丝毫隐私可言的坂口安吾,认命地掏出手机为朋友的新住所奔走。通话中途,他瞥了脖颈缠着绑带的太宰治,对酒友的自残行为欲言又止。 “怎么了,品位老古董对我的新风潮有什么迷惑吗?”太宰治摆出常见的爽朗笑容,像展柜模特展示珠宝首饰一样,炫耀着自己的新装饰。 “时尚的品味真难懂。”坂口安吾认栽。 “那是坂口你跟不上潮流啦。”太宰治的手指抚摸着宽大的白练条,有若贴合着如胶似漆的情人。 医疗专用的药品上边,仿佛还停留着少女的体温。清凉的药膏填涂其中,连心脏深处的空荡似乎也驱散了许多。 而那仅仅世界强留他于此,制造出的虚伪假象而已。《 》 12、第 12 章 待世初淳放学归来,港口黑手党的四名员工已经动作利索地搬好了家。 新房子离并盛中学近了,离羊组织所在地远了。 房屋坐北朝南,四房二厅二浴室,宽大的阳台通风透气,外扩长条独立走廊,是之前出租屋翻了好几倍的面积,足足有两百六十平方米大。 两个主房各自备有浴室,留有一个客房,将来大概率会被常常串门的太宰治永久性占用。 剩下一个房间改造成书房,归于相对僻静的位置。 织田作之助可以在书房构思创作小说,她则方便写作业、阅读书籍。太宰先生嘛…… 估计会待在里边,永远翻看着他手头那本爱不释手《完全自杀手册》,或者用书本遮住脑袋小憩吧。 客厅摆放着一条长沙发、两条短沙发,高清液晶电视机悬空入墙,中间靠边的长方形桌上边,摆着未拆封的成套茶几。 食厅连着厨房,采用新现代主义建筑风格,家电全部换新,打开冰箱,水果、饮品、蔬菜、肉类一应俱全。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世初淳,埋头苦读有段时间。专攻学业的她被养父的大手笔镇住,开始思索自己有没有必要另外找工作。 学习学得抓心挠肝的世初淳,心里是十分抗拒勤能补拙的说法的。 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灵光,各种学习能力平庸无奇。既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又没有能令人眼前一亮的口才和功夫。只能靠着砥砺自我,以未来的生死危机鞭策自己前进。 一有能放松偷懒的机会,她的心灵就会化作树懒,抱着虚幻的棕树昏昏欲睡。 世初淳确乎是不想努力了,可懈怠耍滑的结果,是将来被各种阴谋阳谋混合的爆炸波及,或者遭遇港口黑手党敌对势力乱枪扫射。她最怕痛了,哪种死法都不衬心意。 女生思索再三,认定人还是要靠自己。 归根结底,织田作之助的资金是织田作之助的,她勤学俭工得到的钱财,才真正地归属自己。 往后指不定什么时候,杀必死的剧情开展,会将红发青年与她,拖进港口黑手党与敌人斗智斗勇的阴谋诡计之中。 早点掌握脚下土地的知识,离开的好。世初淳告诉自己。 尽管随着岁月流逝,有个小小的疑问在心口萌芽,她拼命抑制住,当做从未察觉。 ——真到关键时刻,她真的放下织田作之助、放下现在、放下未来、放下拥抱过的温暖与关怀,毫无顾虑地安心离开吗? 知晓未来死亡结局的她,真的能忍住别插手、莫干涉、不赴她曾经翻阅过的读本里,千千万万的穿越时空的角色们的后尘,去企图做撬动历史车轮的那颗铆钉? 尽管毫无用武之地的自己,肯定会被碾作路边的尘埃,她千百次地告诫着自己,可事到临头,她真的不会后悔莫及? 退一万步讲,假设她能跳脱剧情离开,又当去往何处? 走出港口黑手党的地盘,走到天涯海角,随时随地刷新的死神小学生,到此一游,表面安定的城市必当陷入水深火热,街头巷尾里面上演各式各样的离奇案件。 近来加载好更新包的并盛中学同校同学,亦是大有来头。 即使现在软弱无能,将来必定能搅弄风云。泽田纲吉的存在,预示着十年后反派毁灭多时空,只留下微末希望,让意大利黑手党继承者绝地翻盘的契机。 只是不知道到时工藤新一、港口黑手党还在不在,三方主要势力搅和,最后到底是鹿死谁手。 若她还是原先两点一线,下班了,捧着平板电脑观看视频的成年社畜,看到三方对决的标题,会想着这个不能吧,然后点击进去凑热闹,磕着瓜子看好戏。 兴许会暗戳戳地给自己有好感的角色们呐喊助威。 可她现在身在局中,看剧者成了戏中人,沦为没有自保能力,又不在编剧保命名单里的挂名群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死起人来,她铁定是那身先士卒的炮灰。 看番剧时,人们喜爱热血少年的热血沸腾,热衷于九死一生的冒险经历。 当自己切身地处在其中险峻的环境,方能知晓这血溅的,十有八九是自己这种路人。 少年漫真危险。世初淳默念了句爱好和平。 找寻工作机会的少女,四处搜寻着有没有场所应聘。 她找到一家咖啡厅。环境清幽,距离新家近,门口放着招聘公告。她对着大门拍摄图片,营业台的服务生抬头看来,淡金色的短发如流动的液体黄金,在未完全开张的店铺里萦绕着暗色的光。 啊……不小心拍到人了。世初淳刚想道歉,陡然生出一股汗毛颤栗的恐怖感。 她外露的胳膊浮现起成片的鸡皮疙瘩,推门的手停住了,轻微地僵硬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危机感? 为什么,是因为她看到了他,还是拍摄到了这个人? 僵在原地的女生,放弃了进屋询问招聘事宜的打算。她战略性后退,假装自己遗忘了什么东西一样,说着忘了带钱包的话,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对方是谁,做什么,是不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所以要杀人灭口,她统统不想知道。世初淳把这个咖啡店所在的片区化为禁地,哆哆嗦嗦地过了几周才重新出外找工作。 举家搬迁到离并盛中学近的地方,单从日程安排而言,对世初淳来说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仍是每天早起,做几人份的便当,给救命恩人中原中也送牛奶,逢年过节往工藤家寄贺礼。 世初淳日常上学、下课,回家写作业、打扫卫生、做晚饭。 偶尔请求父亲打晕太宰老师的另一个学生,好扒掉对方的衣服,剔除凶器,放心地替其诊断治疗。 “你什么时候能不打晕我啊?” 明亏暗亏吃了个透的芥川龙之介,恶狠狠地挖着少女做给他的法式脆糖布丁。 松软可口的糕点,在他凶狠的表情下被大块挖分,竟显得有几分可怜兮兮。 “等到什么时候,我随意接近你,而你不出手攻击我就可以。”世初淳思索着给出答案。 “那是不可能的!”芥川龙之介否认两人关系的速度,和他消灭可心的甜品速度一样快,“我必定会打败、重挫你,好向太宰先生证明,我才是他引以为傲的学生!” “好好。芥川是最棒的。还要再来一杯吗?”世初淳开启冰箱。 “……要的。两杯。谢……”芥川龙之介猛地醒悟过来,察觉自己险些中了美食的诱惑。 他是决计不会向织田家的女儿低头致谢的! 芥川龙之介本该就差起身走人,可红豆沙、芒果口味的布丁搁置在他面前,严重动摇了他的决心。连屠戮无数性命的双手,也在微微挣扎着。 如果芥川说出口的话,能跟他吃东西的嘴巴一样诚实就好了。 世初淳清理包装袋,放置午后糕点,准备让太宰老师给没有前来的坂口先生带一份。 有太宰先生和顶尖杀手坐镇,无法对比自己年长,又较自身微弱的世初淳如何。黑发黑瞳的男孩只得将悲愤化作食欲,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品尝对方给自己制作的甜食。 他嘴里含糊着,“像你这样的人,是没办法在横滨生存的。” 打包完纸袋,递交给太宰老师的世初淳落座。 “这里不归属横滨啊。你忘了我们搬家了吗?” 她展出城镇地图,手指点在两个城市交界处。见芥川龙之介恼羞成怒,又要发动攻击的情状,连忙埋进父亲的怀抱,双手抱住他硬实的腰身,双肩轻轻地颤动。 闲坐着的织田作之助以为女儿是害怕,单手揽住自己的孩子,托起她支起的腿窝,往怀里送,好将人完整地纳入自己的庇护圈子。 他很快发觉出,世初淳之所以要藏起来,是为了防止拌嘴对象发现自己笑出了声。 “……”织田作之助发现他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女儿,并没有想象中的娴静。 也罢,活泼点……也是件好事。 比起先前那副…… 回忆起不大美妙的记忆,织田作之助放宽的心重新提起。 等到世初淳发觉自己看不清黑板,在学校门口的蓝光眼镜店测度数,测出两眼双双近视,各两百五十度,她就笑不出来了。 视力检测表左一个二百五,右一个二百五,仿佛在嘲笑她的愚笨。 配置好平价黑框眼镜,世初淳安慰自己。 有得必有失,进步是有代价的,以轻度近视的筹码,换取从全年级吊车尾成绩,挪到中上层水平,她这双眼睛近视得值。 坏处就是看东西模糊,几十米开外人脸糊成马赛克,夜晚都市成群的建筑物,直接变作成团的色斑光块。 没关系,女生的手放在心口。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以前的世界,她都从来没有看清过,也没打算接着深入探索。 每月按例全家大扫除,世初淳在客房床底捡到个录音机,她捡起来放在桌面,谁知竟触碰到播放键。 【我喜欢你。】女性诚挚认真的嗓音,倾吐着缠绵的爱语。世初淳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晓得听人私密是件道德亏损的事儿,腾出手就要关掉。 可是她没接触过录音机,不晓得如何操作,竟按到了循环播放。 宛若在耳边响起的表白语亲密,化成缠绵的魔咒挥之不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客房常住者——太宰老师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将录音机抓在手里,企图消灭证据。 机器拿到手,方显得自己有多么地欲盖弥彰。《 》 13、第 13 章 以往看电视剧,世初淳总会疑惑。 为什么故事主人公总要跑去出事的尸体前,瞎比划两下,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家眼底的嫌疑人,遭受冤枉,经历逮捕等一系列乌龙事件,推动剧情发展。 事实证明,在上帝视角失灵的情况下,寻常的事况真发生在自个身上,她的脑子也会搭错弦。 譬如,在果园挑选鲜美的果实,心里想要菠萝,实际挑了西瓜;填选择题时,本来要选b,写出来的却是c,还认为自己是对的,多看几眼也挑不出半点错误。 手脚它不听使唤,脑子偏还没跟上。 世初淳有自知之明,像她这样的人,充其量扮作平平无奇的背景板,在盛事揭晓之前,被碾作死寂的余灰,哪能蹭得上发光发热的主人公的车。 是故事主人公的话,定当能改变些什么,挽救些什么,而她重活一世,两倍的年龄,处理起日常生活,仍然时时觉得力有不逮。 难不成把前世就平平无奇的她,丢在异能力满天飞的世界,她就能一飞冲天,闯出一番功名伟业,而不是重蹈覆辙,悲恸地看着悲剧重新上映吗? “世初小姐。”太宰治的声音幽幽,和他不动如山的脸色一般,分辨不出喜怒。 背对他的女孩子脊背一僵,紧绷成条挺直的线段。 门口泄进的光打在她纤长的脖颈边,上边漆黑的长发似鸦羽般顺滑。 “你怕我。”太宰治冷不丁地说。 该疑问的语句,因双方的心知肚明变作陈述。 这什么死亡问题,同自觉大发慈悲的甲方询问:“感动吗?”,熬夜改方案,熬秃了头的乙方直呼:“不敢动、不敢动”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该抵赖的,还是得抵赖下的。世初淳维持着收拾东西的跪姿,摆手,“没有没有,太宰老师英明神武,天下无双。是学生委靡不振,烂泥扶不上墙,才无法直面您的荣光。” 说完,她自己都绷不住了。 港口黑手党讲究大刀阔斧,得寸进尺。现阶段的太宰治还没加入武装侦探社,学不会体谅人,仅有的私心分给了酒吧里共饮的两位朋友。 他蹲下身,掐住学生的下巴,表情似乎被她的回答逗乐了,眼底却是带着冷的,“为什么怕我?” 为什么?世初淳的眼神恍惚了下。 打她看见太宰治毫不留情地朝芥川龙之介开枪起始,她就一宿宿做着噩梦。 梦里的她无数次、无数次地被太宰治杀死,哀嚎、求饶没有半分用处。 她的辩解如实传递到黑手党准干部的耳朵,却并非他要的关于织田作之助死亡的线索。 每个织就她生不如死的缠身梦魇,起源于她告知太宰治,织田作之助会出事的消息,终结在见证完自己千奇百怪的死法之后。 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促使织田作之助家破人亡,磨砺成抵抗战场幽灵的利刃。预言织田作之助死亡的她,摇身一变,成了下战帖害死红发青年的愉悦犯。 那梦境太过逼真,连带着苏醒了,也仿佛身体镌刻着某种钝痛。 噩梦里的织田作之助躯壳死亡了多少次,她就生理和□□生不如死了多少次。 整得她有的时候,无法确切地分辨梦境与现实。 正如她没办法确定眼前所见、所感是否为真,突破次元的虚妄是否确切地落实,是自己的所在世界为之改写,还是单纯她一人的疯癫而已。 白天砥砺学习的世初淳,被太宰治骂得狗血喷头,夜晚合上眼,被关在阴暗的审讯室,接受着来自黑手党干部的严刑拷打。 长久的磋磨使人绝望,白昼黑夜总是无法逃脱。世初淳情绪不对时,只要她刻意选择了隐瞒,是少有人能发现异样的。 当然,擅长琢磨人性的太宰治对此漠不关心。 于是,当她某日收拾家里,找到一把枪。她大喜过望的眼眸,倒映着惊慌失措的织田作之助。 没多久,她进入并盛中学就读,长期压抑的心理终得解放。 怎料到打扫客房会被太宰老师逮到。 身为成绩拧巴巴的学生,最怕老师突然的关心。 先发制人已失去先机,世初淳决定走后手流,暗戳戳地转移话题,“太宰老师,这段录音,我没听错的话,似乎是我遭到绑架之际,在手机里向父亲倾诉的。” “是的,世初小姐的耳朵很灵敏。”看出学生的小心思,太宰治罕见地顺从她的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 话题转移成功。虽说有太宰老师放任的缘故在。 世初淳勾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在耳后,缓缓地朝床的方位挪动,企图离开老师的拘束。 “录音重复那么多遍,怎么说也能听出来了吧。” “当时是我接听的电话,也是我告诉织田作你出事了。接听通电前,我预感情况不对劲,先按了录音键,为了查询你所在地的线索,备份了个。” 虽说曾经搞丢了一个,但好在备份不止一个。 太宰治注视着外表乖顺的学生,逃离自己的掌握。在对方后退了五、六步,倚靠到床沿,由衷地松了口气时,起身,一步一响动,仿佛踏在了同处一室的世初淳心坎。 风吹动房门缓缓关闭,嘎当一声,女生听见自己的心掉落的声音。 “你要把这段话给织田作听吗?”逆着光的少年欺身上前。 “千万不要!”被老师气势全面压迫的世初淳,连连摆手。 临死前能说出口的话语,双方都身体康健时,反而显得难为情。 国人的含蓄、内敛,似乎刻在世代的基因里,使子孙后代在亲眷爱侣在世之际,无法坦诚地表述情意。 唯有珍重的对象离去,死生不复相见,方能在独自一人,面对孤零零的自己时,稍微变得坦率些。 “那好,作为替世初小姐保守秘密的报答,请尽可能地愉悦我吧。”某厚颜无耻的家庭老师大拊掌,发出满足的喟叹。 哈?被倒打一耙的女生不明就里。 她单知道相片可以起诉肖像权,不知声音是否能控告个隐私权。 可太宰老师想要拿捏的人,还真没几个能逃脱他的手。世初淳不认为自己有挑战教师权威的潜质。 满脸迷惑的世初淳知晓,和太宰老师唱反调没有任何好处。 何况,录音内容她的确不想让织田作之助听到。 只得由着太宰治拿捏了。 世初淳顺从太宰老师的要求,给他按摩、购物、做宵夜,太宰治仍是嚷嚷有所欠缺。 他认为即使没有录音文件在手,只要他提出相关的请求,尊重师长的世初小姐也定是会执行的。 世初淳仔细想了想,还真的没办法反驳。 于是,太宰治买来黑色的猫咪耳朵头饰和尾巴挂饰,让学生换装打扮,摆各种姿势拍照。 世初淳不知道该惊讶于太宰老师竟然有这种奇特的癖好,还是他竟然主动掏了腰包。 打开思路想想,太宰治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估计对毛茸茸的物体没办法拒绝,是她的话,看见路口的猫也会经常走不动道,停下来,眼睛缠上去,超级想撸一把。 换个思路考量,或者是自己欺负芥川龙之介欺负得太狠,担任他们共同老师职位的太宰治,表面没说,实际看不过眼,暗地给另一个学生找回场子。 如此一想的话,事情变得合理得多。 可是,明明是芥川龙之介先动的手,她最多狐假虎威一下,口头过过瘾,手头还不忘每日勤勤恳恳地替时时刻刻对自己喊打喊杀的孩子包扎。 芥川一个人能瞬间解决十个她,两人的杀伤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世初淳有点委屈。 这点委屈经过岁月沉淀的心理,只漏出了一丁点,形同指甲壳大小,更显得不足为外人道。倘若说出口,反而衬得她斤斤计较。 前世学习的普世教育,单一地规训女孩们要学会吃亏,吃亏是莫大的福份。每次面临有失偏颇的待遇,反抗并不会带来所谓的公允,只会让受害者遭受更大的损失。 “世初小姐在想什么,对,就是这个样子,脸朝向我这边……” 又是一个双休日,织田作之助出门,芥川龙之介忙于任务,太宰治举着单反相机,对着她咔嚓咔嚓地拍了一下午,愣是没拍出几张令他满意的成品。 抱着相机仰头的太宰老师,一个劲地长吁短叹,让世初淳生出无限的愧疚。 她习惯性要低头道歉,随即想起这并非她该认错的理由。 是太宰老师犯规,有违师德,拿她遭遇危险时的录音胁迫自己,操控人心的手段一流。 想到刚才拍的一连串照片,和先前的被换装play,拍摄的五花八门的照片集……世初淳顿感天旋地转,纯属汽车追尾,认识到拐了,能把自己懊恼到连夜挖地道离开这个国家的程度, 希望从记忆里删除的黑历史,积攒得越来越多。 她现在埋下的隐患,是多年后想起来就要以头撞树,心理负担到整晚睡不着,恨不得回来打晕现在的自己的心头大患。 啊,完蛋了。 得找个方法让自己或者太宰老师失忆一个,煤气泄漏能不能做到这点? 世初淳左顾右盼,打算剑走偏锋,找个凶器让不光彩的证据全部消失。 “世初小姐该不会在想什么危险的事吧。例如使点小手段,令大家失忆,忘记这一切。”太宰治抱着相机,有恃无恐地摊开手,“依照两手准备的原则,但凡重要文件,我都会备份两份以上的哦。” 胁迫学生拍摄的猫女照片,算哪门子的重要文件啊 看着洞察秋毫的太宰老师,世初淳撒起谎来不打草稿,“太宰老师说笑了。” 准确说来,她并没有撒谎。只是转移注意力,没有承认罢了。《 》 14、第 14 章 在学业功课上,担任辅导的太宰老师可以说是面面俱到,让世初淳在学校的成绩稳步上升。在私生活方面,则格外地肆无忌惮,仗着手头捏有她的把柄,提出的要求日渐奇异。 思考着总不能让老师一直这么拿捏的少女,想出应对的策略。 只要她主动向织田作之助表白,不就等同于间接捏碎了他手里的王牌。 认为自己是个大聪明的世初淳,豁然开朗。 她说试就试,想到一出是一出。 凌晨,女生站在玄关口,送织田作之助出门。她在替父亲打领带的过程中,酝酿了几番。 可生死关头能如实袒露的情意,真安然无恙地面对面了,反而吞吐着难以陈述。 她喊了句父亲后,支支吾吾了半天,吐露的字眼化作零落的飘絮,连服服帖帖地顺在她耳后的长发,也比世初淳讲的话流畅三分,“我、我、我……” 红发青年摸着女儿的脸庞,眼里满是担忧。 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结巴了,怕不是突发什么疾病。 织田作之助正打算搁置工作,带女儿去附近医院问诊。紧张到说话都磕巴的世初淳,利索地一把把他推出门。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来身体方面没什么大问题。 大清早也要出门的太宰治,自是明白她的用意。他杵在一旁,乐见其成。 见没能如期上映的戏剧落幕,黑手党的准干部便晃荡手头的领带,要几乎羞愧到无地自容的学生替自己系。 世初淳认命地接过领带,按平时为父亲操作的那样,熟练地给太宰老师系领带。 表白一次不成,世初淳总结经验教训。 她见到面会难为情,那便低着头进行。 女生决定再接再厉。先来个练习。 隔了几天功夫,告别澄黄的黎明,静谧的黑夜降临。 练习多次了的世初淳,早早在拐角口低着头等候。 她听到脚步声渐近,深呼吸调整了几下,终于成功倾诉完整重复过上百次的语句,“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男孩惊愕的声线区别于往常,犹如被猫爪子扯得乱七八糟的棉絮。 声音不对,世初淳猛然抬起脸,看清对方的相貌,惊愕程度并不比被表错情的人低,“怎么是你!” “你刚才对我,不,你是对……”芥川龙之介的脸一时几变,好不精彩。 平时芥川龙之介总垮着脸,一副别人欠了他钱,随时要卷款跑路的讨债相。如今在想明白此间乌里巴涂的周折后,阴晴不定的表情竟比六月的天气更多变。 他的面色最终定格在撕破了暧昧不清的天幕,投下席卷天地的风暴中。 “你竟然敢对太宰先生——” 芥川龙之介的脑回路很简单。 世初淳和织田作之助是抚养关系,养父和女儿之间的话,自然不用如此遮遮掩掩。既然表白对象不是他,那只可能是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好的太宰先生了。 至于坂口先生的可能性…… 绝无可能。 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在看过太宰先生之后,还能无视太宰先生磅礴的魅力,转头向另一位没有亲缘关系的人告白。 太宰治头号追随者的芥川龙之介,如此地认定。 “误会,这次是真的误会!” 见势不妙,世初淳拔腿就跑,没跟男孩上演“你听我解释”、“我不听、不听”的戏码。 毕竟,她的性命只够用来支付一次出演费用。 被异能力罗生门扎个对穿的滋味,可够人吃一壶的。女生径直往父亲织田作之助的房间跑去,寻求场外支援。 奇了怪了,世初淳心里头也纳罕。 她分明没做错什么,偏师出同门的学生总将她判定为罪大恶极。 她这回真的没有戏弄芥川龙之介,也没有轻忽他的上级,她的尊师太宰治的意思。然而无论女生怎么解释,芥川全程发挥“任你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定力。 世初淳的手还没碰到织田作之助房门的门把,大门就听到她的心声了,大大方方地敞开了。如同房间主人无时无刻不向她敞开的怀抱一样。 奔逃的少女双眼一亮,欣喜地投入父亲的怀抱,犹如雏鸟投林。 靠异能力天衣无缝预知到女儿求救的红发青年,一手揽过投怀送抱的女儿,当即往后跳跃一段距离。 他刚离开,原本站着的地方立刻被发狂的黑兽轰出一块凹陷的大洞。 经此一役,世初淳放弃了表白的直达路径,选择另辟蹊径。 水曜日,她送织田作之助出门当口。 做了几次心理建设的世初淳,为父亲系好格纹领带。 她抱了红发青年一下,踮起脚尖,双手环住养父特地弯下来屈就自己的背部,在他脸颊落下轻柔的告别吻。 “请您保重自己,注意安全。” “额……好。” 织田作之助震愣地摸着自己的脸颊,露出稍显呆滞的笑容。 他走出门的脚步轻快,堪比健猛的走兽安插了双隐形的翅膀,就是埋门槛时左脚绊右脚,整个人踉跄了下,让人忍俊不禁。 世初淳给太宰老师系领带,送他出门,对方停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怎么了,是忘了什么吗?”世初淳问道:“有落下什么东西吗?” “我没忘,是世初小姐忘了。”太宰治点点自己的脸颊,“世初小姐忘了给出门辛勤劳作的人珍重的临别之礼。” 正在茁壮成长的少年,身高抽条一样的生长。已经是她近距离仰视,都觉着脖子酸的高度。 世初淳左手背贴着自己额头,右手背探探太宰老师的额头温度。 没有没发烧啊。 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 与她关系不对付的芥川龙之介,冷哼一声,摔门而出。 夕阳余晖挥洒横滨地区,日常下班的织田作之助在洗手台清洗手掌沾染到的鲜血。 他清理掉爆炸时飞溅到的残骸,抓起衣领嗅了嗅,再检查领口、袖子,是否有与敌人交战时留下的硝烟味。 很好,今天也没有留下对战的痕迹。 他的女儿不会感受到他遭遇的危险,为他露出担忧的神色,也不会抵触他沾染到的气味,在他洗澡前尽可能地避免被他碰触。 抵达家门口,织田作之助遇到了无缘无故被泼了一身水的坂口安吾。 两个成年人对了个眼,织田作之助张了下口,没说什么宽慰人的话。 他转头,掏出钥匙开门。 今儿个倒了大霉的情报员,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从织田作之助这儿得到安慰。 他在自己不善言辞,偶尔却能靠别的才能噎死人的朋友身后,无奈地摊了下手,跟在人后面等着进门。 奇怪的是,平时归心似箭的织田作之助,在门口定住了。 屋子里发生什么了吗?坂口安吾侧开身,往屋内探头看。 “唔唔唔唔唔……” 客厅沙发上的人听到响动,有意识地挣扎起来求救。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极力避免让来者看见。 人在宽度不大的沙发翻来覆去,很快就“咚”的一声摔下座位。 之所以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是因为女生的嘴里被塞了颗红色口球。 球体直径正正好堵住了她的口腔,是让人无法正常吐出的大小,锁着口腔的皮带绕到她的脑后别着,等闲没法轻易挣脱。 看清屋内形势的坂口安吾,哑口无言。 织田作之助已快步走上前,去扶自己摔下沙发的女儿。 身着并盛中学制服的女生,伏在地面,全身扎着鲜红色的绳结。 就绳艺来说,成果极其出色。 套进脖子的圈大小刚刚好,能卡着人的脖子,略微挣动,就会在上方留下摩擦的红痕,却不至于叫被绑的人勒得发疼。 连接头部的绳子往下,一路穿过胯部,再从背后回到肩膀处,穿过脖子套着的绳索。 拉紧了,交叉拧圈,再翻过来打横,左右各自来回穿梭。 在反面重复上个步骤,两个步骤交错反复,打结到尾端,余留的绳索在女生背后打个反手缚,捆住空闲的双手。 整体而言,是个出彩的龟甲缚。 更别提世初小姐的眼睛还被蒙住,使用的还是她今天早晨为太宰君亲手打的黑色领带。 犯人是谁大致可以推断出来了。 坂口安吾拿起被丢在桌面的《一百种绳结》,得出令人无如的结论。 绑架、入室抢劫、勒索……通通不对。 能在这个家里,做出这种事情的,毫无疑问,只有太宰君一个人。 承受了太多的情报员,扶正惯性下滑的眼镜,巴不能跟前的画面全部高斯模糊。 他别开眼,不去看少年友人在成年友人女儿身上实践的杰作。 太宰君,果然对世初小姐别有所图。 太宰君他,还是没放弃追寻世初小姐过往的念头。 坂口安吾忧虑的,不是太宰治图世初小姐的色,而是太宰君图世初小姐的死。 倘使太宰君判定了世初小姐对织田作有害,哪怕有可能遭至织田作先生的疏远、仇恨,也定当会为其除去这个潜在的祸端的吧。 当然,以太宰君的能力,他有极大的几率会采取兵不血刃的手法。 比如,承袭教导太宰君成长的,港口黑手党现任首领森鸥外的做法——借刀杀人。《 》 15、第 15 章 太宰治惯常以夸张的语言行为,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他也确确实实地将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二人,视之为友人。 朋友二字,举重若轻。 坂口安吾先前避之不及的,现下正不知不觉地深陷其中。 能够脱身与否,于听从异能特务科的调令,在港口黑手党潜伏的坂口安吾而言,都是进退两难。 无论最后,谁人做出何种行动,换来的都只会三个人莫大的难受。 这不是背叛。坂口安吾知晓。 他从加入港.黑伊始,就不是他们的伙伴。 从前这般简易的答复,如今再加深,却让二重间谍的心仿若被隐形的刺穿透。 明明是织田作先生和太宰君强行拉他入局,现在反造成了他的困扰。 领着异能特务科微薄薪资的职员心道,这复杂的工作做来委实太不划算。 倘使他的身份暴露,以太宰君的性格,他也会与现在被判定为威胁的世初小姐一般,被太宰君有意识地针对吗? 太宰君那些叫人闻风丧胆的手段,会一一加诸他的身上,从他的嘴里撬出关于异能特务科的情报吗?还是顾念着他们在酒吧共饮闲聊的情谊,轻拿轻放,放他一马? 织田作先生呢? 他、他们会怎么说,怎么做? 织田作先生、太宰君他们,到时会如何看待他? 三个人坐下来摒弃各自立场,不分敌我的把酒言欢的场面,是有朝一日终究能够实现的愿景,还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地追逐着和平的妄想? 坂口安吾低头,颓然地擦拭着眼镜。 说到底,他所追求的安乐时光,本身就是基于谎言与欺瞒之上。 三人的立场始终对立,他的潜伏任务再成功,也赢不来与织田作先生、太宰君再次碰杯的机会。 时岁的流逝悄无声息,养大了幼小的孩童,常常叫人感慨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经由坂口安吾的手敲定的友人新居,配置了环境幽雅的书房。 友人织田作先生在书房写小说时,坐得挺直,宛如劲拔的苍松。 红发青年神态认真、专注,区别于他从事港口黑手党工作的时分。 那是人们在进行着令自己满足的、幸福的作业时,才会出现在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放下自己矫健的身手,放下自己无往不利的异能力,转为以手中的笔为武器,开拓属于自己全新的人生。 友人的女儿世初小姐在一旁写作业,偶尔停笔,转过头,白白净净的脸蛋像是纯洁无垢的雪朝。 少女的容貌明丽,宛若蒸融了初升的太阳。 她注视着与自己有一桌之隔的父亲,那情态,便是孤高的冷月也要为之融成一渠春水,很难不说明里边装载了的满塘的情思。 她就那样静悄悄地旁观着,低下眉头,白描出一种难以描绘的神态。 似青山白烟,似细雨朦胧,游丝状地漂浮着,当真是看也看不真切。 坂口安吾每每见到,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织田作出门时,询问正在浇花的少女。 “世初小姐,说来冒昧。我想知道,你看着织田作先生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少女停了手,扎了密集的孔洞的喷花壶倾倒出的水液一时未止。 零零散散的水滴飞溅,折射出一道绚烂夺目的长虹。她就在这般生机勃发的意蕴里,静默了片刻,给了坂口安吾一个始料未及的答复。 “悲伤。” 简简单单两个字,是凝聚的松脂从高处坠落,结成了岁月不侵的琥珀。 世初淳回答得并不十分惆怅,甚至音色方面略显平淡。 她没刻意刁难坂口先生,引其思辨理论的用意。凄然的眉眼向下分裂出的沟壑,令奔流的溪涧也要为之止步;向上抬起了的高山,连报喜的春风铆足气力也攀越不过。 毋庸置疑,世初小姐望着织田作之助时,心底蔓延开的相应念想,确乎是负面压过正向的。 飞走的大雁难以再次回返,东流的河流它亦永不回头。 在明了终末的定局为何之时,是鲜少会有开了灵智的生物敢于违抗自己既定的命运的。 人不能简单地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他人的意志,崩塌的大厦倾倒在前,砸倒、砸死众生的情况诸多,而有根独木苦苦支撑的情况罕见,命运的轨迹不因他人的努力而偏头掉转。 现在,坂口安吾觉得自己稍稍能理解世初小姐的感受了。 “撞到哪里了?” 织田作之助先是查验了女儿的额头伤势,确认头部磕到的地方并无大碍,顶多额角添了块嫣红,像是一枝三月盛放的桃花枝开在眉头。 灼灼其华,焕发着瑰丽的色泽。 红发青年右手抱起女儿的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人倚靠在沙发前,抬手,卸掉了固定口球的皮带。 红色的口球还卡在世初淳的嘴里,织田作之助的食指、大拇指探进女儿唇齿,陷入湿软的口腔内部,虎口卡住球体外端,使了力气往外拨。 口球与人体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声响。 口部发麻的世初淳振作了会,解释了当前的情况。 太宰老师同她说,为了防止先前的绑架事件重演,故教导她逃脱术。挣脱束缚的期限是在织田作之助下班归来之前。 很明显,她失败了,还叫父亲、坂口先生看到了。少女的表情恹恹的,提不起什么精神。 很明显你被骗了吧,世初小姐。坂口安吾看向织田作之助,发现友人也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 这两个人没救了。 酒吧三人组里吐槽欲最为旺盛的情报员,在短暂的伤怀过后,依然免不了满满的吐槽想法。 思来想去,他认为最没救的是在一群不着调的人里面最为着调的自己。 “龟甲缚要解开的话,先从收尾的后手缚开始。” 织田作之助体谅友人的良苦用心,感念女儿的刻苦求知,他开口,手把手指导世初淳如何地拆解。 红发青年的大手能轻易地包住女儿的手掌,他指引着世初淳的手指头,去费力地勾那些打得结结实实的绳结,一步步解说着,具有十足的耐心。 教学水平一贯差劲的织田作之助,免不了把女儿累得出了一身薄汗。 混合着肥皂泌入肌理的芳馨在二人周围发散,世初淳才终于解开了第一个绳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解放了双手的世初淳,手脚发软地坐在父亲的大腿上,往回一下下抽着绳子。 粗糙的红绳经过自己压着的腰胯时,女生撑着织田作之助结实的大腿肉,支起来一点距离,等绳子穿过了,再坐下,慢慢地拆到了脖子套着的绳索。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解开脚踝绳子的世初淳,抽出桌面摆放的湿纸巾,握住父亲的右手。 她有意识地擦拭着织田作之助的手,擦拭干净探进她的嘴唇,沾着自己涎水的手。 连自己的口水也嫌弃的女生思索,拿新学到的绳艺去对付芥川龙之介,男孩是会因为龟甲缚是太宰先生授予的,兴高采烈地接受,还是会因为漫天的嫉妒,对她狠下杀手。 芥川心,海底针。世初淳果断地抛开了这个作死的念想。 深谙女儿连她自己沾染到的气味、分泌物都嫌弃的织田作之助,任由孩子操作。 他整理着女儿松散的衣领,随口说了句。“打结的话,我也会。无需用到绳索。” 他惯执枪的手触碰到世初淳锁骨被磨出来的红色,擦了擦,没擦掉。长着老茧的指腹反惹得孩子不自觉哆嗦了下。 “不用绳索也能绑的吗?”少女好奇心起,向父亲虚心地求教。 织田作之助让她背过身,世初淳也乖乖地照做。 “像这样。” 织田作之助在女儿背后轻轻一推,在世初淳由于惯性向前倾倒之时,一手扒下她的外套,在女生身后打成使人失去反抗能力的绳结。 想到世初淳的脚还没绑,尽职尽责的人父打算为孩子做个全套。 织田作之助单手解下衣领口系着的领带,在女儿刚解脱了没几分钟的脚踝处,利索打了个结。 全程花费了不到五秒钟的时间。 跪着趴在沙发上的世初淳,脸埋进松软的垫子。 今日莫名多灾多难的女生,兴许能和坂口安吾组成倒霉二人转。 遭到蛮力扒除的制服纽扣尽数崩散,还有颗弹到了世初淳的眼睛。她呈跪姿趴在靠垫软卧上,顿时有种前功尽弃的挫败感。 被纽扣打到的眼珠子整颗传着阵痛,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着泪花。 温热的泪水濡湿靠垫,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一些零碎的片段在世初淳的脑海里浮现起。 淅淅沥沥的雨,连接暗黑的天幕与鲜红的土地。 被束缚住双手双脚的成年女性,跪在饮饱了新鲜血肉的土地里。 遭受着桎梏的人,一次次目睹着亲近的黑手党成员接连地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的肩膀被一只脚踩着,嘴巴被鲜绿色的绸带绑住,磕破了的额头结着狰狞的血痂。 见证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变作一具具硬邦邦的尸体。 倒钩形的长杖镰刀大力地挥下,谁人的头颅脱离躯体飞了出去。 新鲜的血液大范围地泼洒在生者的脸部、衣襟,是死去的亡灵最后珍重的告别吗?《 》 16、第 16 章 “弄疼你了吗?世初。”织田作之助捞起背对着他跪趴着的女儿,解开了他施加在她手脚的束缚。“抱歉。我只是想给你演示一下。吓到你了?” 他思索了会寻常人家哄孩子的方式,站起身,举起双臂,轻松地将女儿举高高。 也没仔细想想,他这是寻常人家的条件吗…… 世初淳纵然有再多的泪水,也要被织田作之助的神操作整逆流了。 她捂住疼得狂掉泪珠子的右眼,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嗓音,可还是咽不下微弱的哭腔,偏意志还强撑着,手抗拒地推了推父亲的肩膀,“放我下来。” 织田作之助这才放下女儿,合身的黑色衬衫贴着她疼得发青的脸,束腰的漆黑皮带从他的两肋穿过,“世初不用练习解绳的方法也没关系的。” “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的,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你的。” 如果你不在呢? 少女捂着被纽扣砸到的右眼,剩下一只浸润着水光的眼眸露着,久久地凝视着他,像是在凝视一团迟早会燃烧殆尽的火焰。 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呢?织田作之助。 如果,你生来便注定要为了他人燃尽自己的寿命,无力的我回返千万次也改写不了你的结局…… 阳台穿进来的晚风徐徐地吹,一行晶莹的泪珠串自世初淳发红的眼眶滚落。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并非自身不具备相应的情感,而是自己预先为内心设置了障碍。 心动的话,躯壳会跟着殉亡。 不是当下,也会是以后。 只是,情感这类玄之又玄的糊涂事,难道是有意识地抑制住,就能抑制得住的吗? 纵使闭紧了唇齿,捂住了心口,喜欢的情绪也会在每根纵横交错的血管内部躁动,从号称心灵之窗的感觉器官里面跳出来,毫不自主地吐露着自己的心思。 呼啸的北风刮得行道树糜然,阴森的乌云暗含瓢泼大雨的阴谋。 世初淳自穿越以来,入睡之后经常做着形形色色的恶梦。 她梦见自己千奇百怪的死法,梦见织田作之助各种死掉的结局,梦见床头有个黑影注视着她,她走在一条长长的、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长廊上…… 有许多人、许多声音在呼唤她,或近或远,声声凄切。 她回头,极目所见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昏暗。 时常被噩梦吓醒的世初淳,再闭眼就会回到早前的梦魇,或者启动下一个噩梦。 起初,惊魂不定的女生,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后来习惯了,被吓醒了就睁着眼,以手为笔,在空气中描绘织田作之助的脸到天光熹微。 和织田作之助一起睡有个好处,他的存在,告知着世初淳身处的是现实—— 一个极其荒谬的,叫穿越后的她如坠云雾,却稳稳当当存在着的现实。 搬家后,世初淳与织田作之助各自有了独立的卧室。 长这么大了还因做恶梦的缘故,要让家长陪同睡觉……这种话,世初淳打死也说不出口。 她沉溺于学涯苦海、工作兼职,也算是一个普通人自我调节的方法。 处理家庭日常生活的事务,则纯属保持居家整洁的必要劳作。 近来,频发的噩梦折磨得世初淳心神不宁,她就按织田作之助的模样,缝制了两个娃娃。 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太宰老师。 太宰治对织田作之助的喜爱,相较于她,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有得选择,可以想尽一切方法自主逃脱。 太宰老师会顺从了友人的意志,心甘情愿地投进了为善的筐篓。 芥川龙之介下班归来,看到太宰先生抱着织田作之助样式的娃娃,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蓄势待发的罗生门狱门颚形态,眼看就要学暴力拆家。 穿针引线的世初淳,手工缝制着外套纽扣。 她有备无患,拿出准备好的太宰治娃娃,很好地安抚住了暴走的男孩。 换了干衬衫的坂口安吾,拿毛巾擦拭头发,不忍直视两位双眼冒着星星的同僚,抱着心爱之人的玩偶亲亲热热。 作为成年人的坂口安吾,喝了口榨好的苹果汁,当做装着啤酒的酒杯,与同为成年人的织田作之助相碰。 “还都是些小孩子啊。” “坂口先生和父亲也都有哦。” 本着一个也不落下的理念,世初淳塞给坂口先生和织田作之助两人,各自一个的酒吧三人组手牵手的玩偶。 倘若生离死别是命中注定,那在它来临之前,就尽可能地拥抱所有吧。 就目前来说,世初淳是秉持着这般单纯的念想的。 可这和谐美好的想法,与她的熊猫存钱罐正一笔一笔地往内塞着跑路资金的行为不冲突。 “世初的呢?”织田作之助目光搜寻了遍全部的娃娃,伶俐地反应出其中缺少了以女儿为原型的娃娃。 这似乎预示着什么不大好的讯号。 不论是世初没有把她本人,当做他们之间的一份子,还是她暗自敲定了离开的决心……都不是织田作之助主观乐意瞧见的。 话音刚落,女生几乎要被室内四名黑手党扫过来的八道视线穿成筛子。 五马分尸莫过于此吧。 跑路计划进度推行到百分之十五的女生,搓了搓手。 不要在她的事情上反应这么灵敏啊…… 即使身为人父理所应当地关心着自己的子女。 活动着被绳索勒出一条条红痕的手腕,世初淳的掌心放在织田作之助胸膛前,起安抚的性质地压下了父亲随着呼吸有略微起伏的衬衫褶皱。 她的指头勾住他腋下枪套两侧连接到中间的皮带,不留神弹了下。 不得不说,弹性不错。 “我是你的娃娃。” 脑子一抽的少女,回复了一说话就万分后悔的话。 她的声音烟一样地消散在齿缝,人懊恼地捂住了脸,脸上的热意一寸寸地往上窜。 再想从眼前的困境逃脱,也不能张口就来。 估计往后回想起来这公开处刑的一幕,都是要害臊到忍不住撞墙的地步。 忽然,世初淳腿弯一轻,被织田作之助当场抱起,轻悠悠的百褶裙虚虚地摆动了几下。 织田作之助以抱小孩的姿势,单手抱着自己的女儿。 女生由于受到惊吓,伸手勾住了父亲的脖子,稳定住自己晃动的身形。 刹那间,仿若真的成为了红发青年手里抱着的娃娃。 窗外的风刮过落叶乔木,椭圆形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动静。 傍晚下起的局部大雨影响到了并盛町,滂沱的雨势漫无目的地倾注着,拍打着并盛中学被霸陵的学生泽田纲吉家的窗户,泼洒进少年跌宕起伏的梦境。 泽田纲吉作为观众,观看完了与现在的他走向一条不同道路的自己。 梦里的泽田纲吉,如他一样处处点满了不幸,在童年时,又极其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善心的老板娘。 老板娘人长得好看,待人也和和气气的,十分地好说话。 老板娘多金、仁和,靠收租也能滋滋润润地活着。 她没满足于现状,反一口气在并盛中学旁开了好多家好吃、好玩的店铺,颇受这个年纪短缺不了吃喝娱乐的学生们欢迎。 老板娘会在看到泽田纲吉受欺负时,翻过高墙,击退那些仗势欺人的混蛋学生;她会常常替他备着玩具、零嘴、糕点、游戏机……全部免费提供,分文不取。 她在家里给厌学、逃课的泽田纲吉,单独留了间寝室休息,供他想逃离争端,躲避人世时安心地歇息。 她不因他在校受人欺凌,而认为他低人一等,也不会因为他后来成为了世代相传的黑手党教父,高看他几眼。 假若梦境到此为止,也算是成全了饱受欺凌的学生成长、变强,不再遭受欺负的心愿。 可泽田纲吉的不幸,似乎也牵连了他所做的梦境。 梦的中后段,由两个家族合并而成的密鲁菲奥雷家族迅猛地崛起。 为首者白兰·杰索更是以非七的三次方射线,击败、虐杀了包括泽田纲吉的恩师里包恩在内的几名世界最强者。 阿尔克巴雷诺成员逐个陨落,明火执杖的密鲁菲奥雷家族,以狩猎着反抗、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家族们为乐。 此间为彭格列家族受到的打击最大。 他们连彭格列家族成员的家人、朋友、邻居也不放过,按人头悬赏分发奖金。 梦里步入成年阶梯的泽田纲吉,一路奋斗过来,结识了许许多多的伙伴。 在密鲁菲奥雷家族出神入化的高强度打压下,他认识的亲系、朋友,接二连三地死去。 活跃了十世的彭格列家族也如风中残烛一般,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败的末尾。 彭格列十代目首领,成年的泽田纲吉,失去恩师、失去亲人、失去伙伴、失去他全部的守护者,失去了他起初就没想过要夺取的地位,再失去他沿途艰苦地跋涉过来收获的劳动果实。 他被打废了手脚,丢到了乱葬岗,等待着致命的极刑下落。 布满残肢断骸的乱葬岗处,万人坑前,跪坐着一个受难的女性——并盛中学的老板娘,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熟悉的人了。 女人的双手被缚于身后,双腿脚踝被捆在了一起。 她小腿以下被打折了,粗暴地叠在大腿下。只得屈着膝盖,呈一副耻辱的跪姿,目击着熟识的人在自己的面前,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揍敌客家族的长子,逮住了胆敢诈死逃离枯枯戮山的女仆。 他手里攥紧了捆着仆人的蓝紫色长鞭尾端,一脚踩住忤逆自己的仆从的肩膀,过臀的长发像是贪婪觅食的寒鸦,无机质的猫眼沧沧,不近人情。 下了两个月的黑雨在此时破天荒地歇止,久违的熹光筛过浓厚的云层,似为命中注定要被毁灭的时空,传唱一曲波澜壮阔的离歌。《 》 17、第 17 章 揍敌客家族的女仆、诺斯拉黑幫的搜寻对象、彭格列家族的夫人、流星街的殉道者、幻影旅团团长的情人、逆卷家族的祭品新娘、在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门口经营甜品铺的老板娘…… 与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学生相关人士的履历,真的是丰富多彩。 单要查询出来一丁半点的信息,就耗费了太宰治不少的功夫。 也许,世初小姐本人,也没他这么地了解她自己的经历。 近些日子以来拍摄的女生照片,一摞摞地丢进火堆烧个干净。 港口黑手党的准干部,面无表情地销毁掉成堆的影像,唯独保留了在友人收养的孩子濒危之际录制的音频。 从世初小姐身上找不到线索,在横滨也找不到与她有关联的蛛丝马迹。 就跟凭空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似的。 既然如此,就不拘泥于横滨,将原定的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国家、世界,几年内的时间跨度搜寻不到,就延伸到世初小姐皮囊年纪应有的时间长度寻觅。 相片刻画形象,录音保留声线,指纹、虹膜、唾液、毛发、血液……太宰治也在听话的学生配合他拍摄照片、练习逃脱时,一一找机会收集了。 不得不说,因在家里安心地放松警惕的、毫无戒备之心的世初小姐,无形间降低了他的取样难度,可这与太宰治调查友人养女的过往,可疑即除,无害则留的决定有何干系吗? 完全没有。 这一查,倒是给太宰治递上了大大的惊喜——毋宁说是惊吓也不为过。 思疑的起因…… 不,不应当这么说。 太宰治从未放轻过对他的女学生的猜忌,加重疑虑的是她随口蹦出的,本该随着历史长河消失的古文明语言。 他着手研究与调查兵团相关的资料,无意间获得了那个时期后世流传下的照片—— 那是另一个传奇的时代,电话、手机等通讯工具尚未普及,被称作自动手记人偶的小姐们,担任着写信人、传讯员双重身份,奔跑于世界各地,为相隔甚远的人们代写书信。 在自动手记人偶集合而成的邮政公司中,属c·h邮政公司最为名声显赫。 这家公司遗留下了几张人偶小姐们的影像记录,在自动手记人偶们共同出席的一场晚宴上——世人称之为狩猎时刻的聚会。 千年伯爵以人类的灵魂为核心制作出的兵器恶魔,出现在了那场宴会之中。 低等级的恶魔无差别的大范围扫射,带走了全程五分之四的参与者的性命。 在那场恢宏壮烈的宴会开启之前,各色形态各异的漂亮人偶内,有一位留着黑发长发的女性。 她由c·h邮政公司的社长克劳迪亚·霍金斯牵领着,走下红毯铺过的金色阶梯。 似乎是有人在她后面高声呼唤,那名自动手记人偶回了头,银白色的长裙似泛动的湖光粼粼,郁色的眼眸仿佛一轮纯黑的满月倒映其中。 富有的收藏家们将这张照片称之为盛世回眸。 理由是这张照片拍摄完毕的几秒后,聚集了各界名流的晚宴就遭到了恶魔兵器的突袭。 经受了大肆屠杀的宴席,场面一片混乱。连拍照该相片的摄影师,也不幸地死在了那场纷乱之下。 自动手记人偶在那之后就落没了,唯有少许的照片,作为她们曾经活跃且辉煌过的印记流传到了后世。 后来到达宴会的黑色教团的驱魔师们,陆陆续续地消灭了恶魔。多亏了他们,参与宴会的人有少部分存活了下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盛世回眸》这张照片的胶卷,也得以在兵荒马乱的现场保留下来,由最先抵达现场的,是黑色教团五元帅之一的库洛斯·玛利安收存。 好赌、风流的库洛斯元帅,对外风评不怎么样,业务水平还是没得说的。 他即刻发动圣洁,召唤出同伴尸体制作成的圣母之柩,用“圣母之加护”帮助幸存的人们躲避恶魔的追击。《盛世回眸》的底片也落在了他手中。 等库洛斯死了,这张相片就辗转到了轮贰号艇长平门手里,被平门珍藏着,有生之年都不曾叫旁人瞧见。 死后更是跟着平门进了棺材,直到现代才叫人刨开坟墓发掘出来。 世初小姐究竟活了多久,来自何方,去往何处,有什么目的……统统不是太宰治目前要考量的。 本来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小东西,顶多是有点…… 啊,不是有点,是非常不一般的麻烦。 太宰治本抱着“织田作想养,就让他养着吧。”的念头,不论对方是不是曾经死在友人手下的亡灵归来。 在动手查世初淳的过往之前,太宰治想,是小世初,还是世初小姐,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就看回收的线索了。 现在,沉底的答案冒出了水平面。 ——世初淳必须死。 她本人的分量不足为惧,可她背后牵扯到的人脉关系,极有可能将织田作牵引至死地。 这触及了太宰治的底线,是他万万不能准许的。 尽管是零星一点的苗头,他也要果断地掐灭在源头。 轻松地定下学生死亡的太宰治,毫无负担地打着火机,低矮的火花在他鸢色的瞳孔内明明灭灭。 先收拾掉所有与世初小姐有关的相片、录像吧。 若不慎露出一张,叫那群疯狂搜索着世初小姐下落的人看到了,织田作、世初小姐期待的平和日常,就会在须臾间碎裂个干净。 港口黑手党的准干部投射飞镖,将具有历史意义的照片齐整地一分为二。 首端轻、尾部重的飞镖掉进火盆,与陈旧的相片一同被窜高的火苗烧吞进腹肚,吐出余灰。 客房黑烟弥漫,上演着水火两重天。 一边烧着照片引发大火的太宰治,一边踏进盥洗室放满水的浴缸。 他的嘴唇勾起一抹笑容,像是集体自杀的旅鼠狂热地奔赴向往的海洋。 如血的残阳汇集进少年人生的底色交融,深邃的眼眸寂静地流露着刺骨的疯狂。 多么奢侈的消亡。 不论是他还是世初淳。 隐秘地期待起来了的太宰治,都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振奋。 他双手抱着织田作模样的娃娃,亲昵地蹭了蹭。放任自己的身体整个沉到水底,叫劈头盖脸的自来水淹没颅顶。 待世初淳死了,织田作之助就得再找寻一个新的寄托。 织田作那么关爱孩子,就让他再收养几个。 一个不行,就五个。五个不行,来十个。 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人,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孩子。 由父母相爱而出生、或不被关心的降临…… 人类生育婴幼儿的原因各有不同,能真正做好养育义务的,不到一半之数。 以织田作的性子,不会在失去世初淳后,主动去孤儿院收养。 那么,就由织田作亲自救下。以他对织田作的了解,友人必定会负担起相应的责任。由于是织田作本人亲手救济的缘故,感情也会潜移默化地深些,也能由此减缓没能救下长女的伤悲。 救援对象嘛……是孤儿最好。无需费劲心力找寻一些孤儿。 创造孤儿再简单不过,横滨从不缺乏令人家破人亡的纷争。 若有必要,太宰治不介意亲自掀动一场混沌地区的战争。只要能为失去女儿的友人织田作带去新的寄托。 ……寄托,真是一个微妙的字眼。 太宰治加入港口黑手党,便是属意能从充斥着厮杀与残暴的地带,找寻到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而世初淳的存在,她本人的生存方式与思想行为与之全然相悖。 在和平的地界才能教养出的女生,一举一动,仿佛在挑衅着隐藏在横滨黑暗的凶兽。 不怪乎他的另一个弟子,生长在野狗吃人的贫民窟里的芥川龙之介处处地针对她。 客厅,正在拖地的世初淳忽觉一阵恶寒。 是昨晚开着窗睡觉,导致着凉了吗? 忽地,她嗅到客房的门缝传出了有东西烧焦的味道。 联想到太宰老师十年如一日的老操作,为保险起见,世初淳敲了敲客房的门,果不其然没有得到应答。 她飞快地说了声抱歉,拿钥匙打开上锁的房门。 依照大可不必积累的经验,世初淳把故态复萌的少年教师从浸满水的浴缸捞出来,免得第二日客房多出一具泡肿了的浮尸。 搀扶着身量大幅度盖过自己的教师,世初淳大半个身子被沾到了水渍。 她好不容易把人运到床上,取用干燥的浴巾擦干太宰治的脸,自个湿哒哒的衣衫都能拧出一汪水了。 每次阻止太宰治的寻死操作的世初淳,全程没指责、训斥些什么,也不曾说教、指点江山。 被裹在暖烘烘的被窝苏醒的太宰治,眸光暗弱,他盯着自己难免受到牵累的学生,“世初小姐不同我说些什么吗?” 拿被子包裹住他,替老师焐热身体,以免受寒的女生,在太宰治后头垫高枕头,递给他热水饮用暖胃,“父亲、坂口先生他们,是同太宰老师说了什么,才能留在您身边吗?” 恰恰相反,正是源于坂口先生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两人正视着少年的孤独,出于成年人的考量,没多加干涉。不擅自跨过那条隐形的界限,才能待在太宰治身侧。 只是这一点,刚好让未来濒死的织田作之助感到了后悔罢了。 暮色四合,比任何人都走在绝望之中,又比任何人都青睐希望的少年,零丁的身影被纯粹的黑暗裹挟。 他用一种隔着亿万光年的眼神,准确无误地穿越宇宙行星,投射向自己的学生。 “啪嗒”一下,世初淳点亮了床边的灯盏。 橙黄色的光线驱逐掉深夜的昏暗,赶走了无声的寂寥,烘托出一副暖洋洋的氛围。她注视着被白炽灯照进光明地界的少年,柔和的目光比窗外如水的月色还要温柔。 “您只是,活得比谁都认真而已。”《 》 18、第 18 章 有细微如尘的疑问,在太宰治脑海飞驰而过。 比如,织田作知道这件事吗? 他收养的女儿,兴许曾经死在他的手下的事情。 命理的阴差阳错,造成了双方错位的时空。 若仔细捋开历史的脉络细细查验,大抵也只能换来无人问津的路冢。 跟大多数事项都不会超乎太宰治的意料之外的结果一样,这个问题下一秒也有了对应的定论。 织田作合当是不清楚的。 人不会特意去记住自己每顿吃的肉菜类,杀手也不会有意识地记忆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死者们。 报仇雪恨,亡者索命,更是无从谈起。 织田作还没虚弱到能被一只手就能扼死的世初小姐击倒的地步。 “世初小姐不是怕我吗?”又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太宰治,用遗憾的口吻倾诉着,“三番五次地救我,不怕我反过来害了你?”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世初淳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回答。 “太宰老师想要害我的话,无论我救不救您,都不会改变您的想法的。况且,太宰老师要害我,是太宰老师的事,我想要救您,是我的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如果可以的话……” “嗯?” “能不能挑选迅捷、完全无痛的方法?”女生尝试着根据微薄的师生情谊,讨个商量。“疼痛能免则免,能帮忙打个麻醉,等药力生效再害,是再好不过了。” “啊,我也很讨厌疼痛。”钻研了《完全自杀手册》好几年的太宰治,把整本书翻烂了,吃透了,掀得底朝天,研究透顶了,也没找到轻巧地离开人世的妙招。 尽管,他遇到一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偶尔会“好心肠”地无偿提供给他们速死的便利。 “可是我没办法保证诶。”港口黑手党的准干部坏心眼地摊手,“世初小姐这么学不乖的学生,得吃痛了、摔狠了,跌个大跟头才会吸取教训。” 拒绝了学生请求的太宰治,几息间,灵敏的大脑计算出了女生横死的结局。 雁过无痕,叶落无声。 织田作是最重要的。 织田作的安危,凌驾于世初淳的生死之上。太宰治告诉自己。世初淳必须死,才能解决掉与她相关的祸患。但不能死在他的手里,他的谋划之下。 太宰治不想损伤与织田作的情谊。 要世初淳死的方式有千百种,若非她是织田作的养女,早被他拖去审讯室扒掉三层皮。也就不用耗费他那么多的周章,平白折损了他积蓄的砝码。 太宰治最初要调查情况,也是看在织田作的面子上,才没对世初淳动手。 毕竟,他不能把一个不成人形的女儿,还给尽心养育着子女的织田作。 活得困难,死却容易的世初淳。 让太宰治怀疑……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他的想法,确实是他的想法? 他的意志,真的是他本人所持有的? 还是说,他这般勘察世情,洞若观火的人,其实也不过是傀儡人手中肆意摆弄的傀儡。 他、织田作、安吾等人,或许仅仅是被丝线操纵的提线木偶,是世初淳用眼睛观看、浏览,便能简易地获取到的讯息,他们腥风血雨的人生,是他者三言两语就会被写尽的…… 故事、剧本、文书、漫画、动漫、同人、影视剧……之类的载体? 冥冥中有股力量压制着太宰治的觉醒,一丝不苟的天命亘古如一地运转,绝不允许闲杂人等干涉法理定律。 琢磨出了世界的来由,又转瞬被抹掉了相关推断的记忆、以及最终结论的太宰治,复又把注意力放在了织田作上。 织田作的安全摆在优先级。 便是现在杀了他的养女,也难保世初小姐不会再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计较起来,倒像是打不死的小强。 世初小姐若是听到他这么形容她,大概会鄙弃地皱起眉头吧。 联想到学生的反应,太宰治似有若无地扬起了唇,暗含算计的眼神却殊无笑意。 死因,就挑与世初小姐有交集的,站在港口黑手党对立面的羊组织吧。 少年黑手党摩挲着缠绕着脖子的绷带,如同摸索着一根随时准备勒紧自己脖颈的绳索。 磨好的刀子既然递到了他的手中,不用白不用。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充当一个耳聋目盲的猎人,他的猎物就会乖乖地掉进自己布置的捕兽夹,致残致死。 世初小姐就像扑火的飞蛾,由于她自身的弱小,所以到处都是足以灼烧她的火源。 她最依赖、亲近的父亲织田作,兴许是里边相当浓烈的一簇。 至少,在太宰治这儿是。 太宰老师好像不大对劲…… 这么想着的世初淳,忽然发现自己也想不出来太宰老师什么时候在她的跟前对劲过。引得她一时无言。 感觉后边有老师在撵的学生,舀出鱼缸里的水,浇灭火盆里的燃烧物。 看来她的攒钱速度得快些了。 她得抽出时间多打几份工。 关于港口黑手党制度,身为外行人的世初淳完全不明白。 在她窄小的人际关系范围圈里,恰好认识的四个人都是港口黑手党的内部成员。 职位有高有低,处理的职务与行为模式也大相径庭。 她只知道港口黑手党的成年人,普遍能好好地穿外套,以织田作之助、坂口先生为例。 岁数较小的新一辈们,则让人操心得多。 他们大多空着双手,单披着外套当摆设。叫每日替养父整理装束、套好外套,日久天长养成了习惯的世初淳难以忍耐。 起初,太宰治来拜访的次数稀少,世初淳虽然看不顺眼,但是还能用定力克制住自己。 后来,他隔三差五地跟着坂口先生登门蹭饭,而后更是成为了她的家庭教师,持半永久性质地光明正大地住进了客房。 世初淳看看衣着整齐的两个成年人,再看看混在他们间如鱼得水的太宰老师。 明明是孩子的模样,却拥有着与年龄不符合的成熟。便是这样早熟的人,外套竟然没能老老实实地套进两个袖子…… 越告诫自己谨言慎行,越忍不住往居住者身上瞟,世初淳抓着围裙,再三地遏制自己躁动不安的手掌。 外部施加在女生肩头的压力越大,她隐性的强迫症症状就会越发严重。 遑论太宰老师最近殴打芥川龙之介时,全程直勾勾地盯着她,直打得男孩呕血不止,似是在用酷烈的行动表明,无形地威吓着世初淳,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联系太宰治先前同她说的话,和刽子手对死刑犯下达的最后通牒,有什么分别? 惶惶难安的世初淳,感到了由衷地焦虑。解压的方式就是买了奶油味、焦糖味、核桃味的瓜子,抓在手里狂磕。 看出友人女儿躁动不安的坂口安吾,询问女学生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坂口先生。”世初淳撕开了第三袋瓜子。 情报员静默。 他看着洁癖程度更上一层楼,都戴上了一次性手套嗑瓜子的世初淳,心道,世初小姐,你这样回答很没有说服力,你知道吗? 接收到坂口先生的目光的世初淳,会错了意。 她以为坂口先生是嘴馋了,也想尝上一尝,就阔气地抓了一大把瓜子,塞到了他的手心。 坂口安吾:“……” 旁边也收到了瓜子的织田作之助,进食着女儿剥好的奶油味瓜子,醇香的奶味填满整块味蕾。 旁边的旁边,也顺其自然地收到了一大把瓜子的芥川龙之介,习惯了女生的不定时投喂零食。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抓起核桃味的瓜子,平静地剥开一个又一个,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 芥川龙之介宛如一个兢兢业业地搬运粮食,好熬过严寒冬日的垂耳兔,收集着剥好的瓜子,预备装进袋子给太宰先生吃。 世初淳每天上学、下班、回家,就看见太宰治在那殴打、啊……是训练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被踹到了白色的墙面,力道之大,叫身后的石壁也龟裂出蜘蛛网形状的裂痕。 他嘴角、胸口、手臂、肚子涌出的血液,染红了地面铺设的瓷砖。 这种事世初淳是司空见惯……是不可能司空见惯的。 再来一百遍,她也不可能习惯这种拿命相搏,血流直下三千尺的场面。 她的腹肚一阵痉挛,合上刚打开的家门。 人退开几步,退到宽阔的、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室外,扶着攀爬着绿植的墙壁,弯下腰,不受控制地干呕出声。 现实的压力反馈到梦境。 向来安静地伫立在世初淳床头的黑影,这一次陡然坐到了她的身边。 它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和她一起面对面,脸贴脸…… 披头散发的黑影,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容。 密密麻麻的头发覆盖掉它五分之四的脸庞,只若隐若现地露着一双无神的大眼。 这和贞子不好好待在枯井里,半夜三更从电视机里爬出来,钻进她的被窝有什么区别? 当夜,被吓清醒了世初淳,连爬带滚地翻下了床。 这可太清醒了。 堪称风油精抹裤兜子的清醒。 身体加精神,全方位宇宙霹雳无敌清醒。《 》 19、第 19 章 她绝对、绝对不要和单独和那个黑影待在一起。 看不见还好,如果看清了黑影的样子…… 她会疯掉的,她一定会疯掉的! 揣着玄乎其系的预感,世初淳连夜敲开织田作之助的房门。 接到吓得魂不守舍的女儿一枚,织田作之助双手扣住孩子的腰,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人抱到椅子上。 红发青年卷起黑白条纹的袖子,拢到手肘以下的位置,显出一截前臂,展露着精瘦的挠侧腕屈肌。 他抬起胳膊,时常处理枪械弹药的手粗糙,如同山林间千锤万凿,被打磨得精妙绝伦的辉长岩,因曾经经受过刻苦的锻造,故而耐久度极高。 他惯来握着枪身的手掌,焐着女儿发凉的脚心,表情仍如春风吹不动的花鸟屏风,近在咫尺,不闻鸟鸣与花香。 擅长复杂地形交战的织田作之助,使用起各类熱兵器也得心应手。 他有只称为搭档也不为过的手槍,素来坚硬可靠。 一经碰触,他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射中目标人物。每颗出膛的子弹,必定百发百中,并在绞杀敌人之后为他发出灼热的欢呼。 织田作之助就以这样严肃、认真,容易唬住人的姿态,左手托着中途跑掉了一只鞋的女儿的脚,右手抚着世初淳后脑勺柔顺似绸缎的黑发。 打蛇打七寸,红发青年追溯女儿深夜三更敲打自己房门的原因,并不比做杀手时的严刑逼供更为温和。世初淳从未同他反馈过类似的问题,见惯了刑讯逼供的坂口安吾、太宰治就更不可能了。 “是被什么吓到了吗?” 被打开膝盖的世初淳,两只手撑着身下的椅子,脑袋瓜的思路卡了一瞬,一时没想到要回以什么说辞。 她知道织田作之助不是太宰治,绝对没有要趁她病、要她命,或者吓唬她的意思。 但是织田作之助高大的身形摆在那,光站着,周身肃杀的气质就能绞灭十个敌人。他在白炽灯下倾斜的影子,完完整整地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叫她被黑影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的灵体们通通收回躯壳。 没多久,好难得抑制住哆嗦的世初淳,面对威慑感十足的养父,向他指出了一个代表性人物,最能代表梦中黑影的影视化角色——贞子。 “贞子?” 织田作之助人杀得多了,鬼是半个没见过,也没接触过什么恐怖片。 分明免不了恐惧的世初淳,先前也没接触过没听闻过贞子鼎鼎大名的人。 她震愣了几秒,还是体贴地为织田作之助,介绍了一番由诅咒的录像带引发的血案,超能力者贞子的传奇故事。 世初淳话音刚落,就被听完自己介绍的人抱到了客厅。 秉着对强力的能力者的好奇与迷惑,也想进一步了解能对女儿造成莫大的影响的织田作之助,打开电视机。 他搜索、播放出了据说吓疯了几百人的《午夜凶铃》。 哈?这情节的发展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啊…… 诡异阴森的音调强势地钻进世初淳的耳朵,她觉得自己好不易捋顺的思路,又在抓狂地打着绳结。 摁住内心哐哐撞大墙的小人,世初淳在跑回房间,面对梦中黑影的侵袭,还是留在客厅,与具有体温的织田作之助、芥川龙之介,共同观看完一部恐怖类的电影间,做着严峻的抉择。 “别看了,我害怕。我们就不能好好地睡一觉,迎接明天的大天亮吗?”这句话,世初淳说不出来。 她既做不到破罐子破摔,翻滚着撒泼,也没法扭头返回房间,直面黑影带来的恐惧。便搬出平时对自己喊打喊杀,现时可能对危机的局面有所回转的救兵。 世初淳的手越过织田作之助的腰,拉扯着芥川龙之介的被子。 “芥川,你说句话啊。” 全然忘却了芥川龙之介的好胜心和嘴硬程度,当属全家等级排行最高。 “不过是……” 不甘心落后于太宰先生夸赞的织田作之助的芥川龙之介,也想在某些方面压过世初淳一头。 他梗着脖子,强迫自己去看电视剧里将身体关节扭成麻花的鬼怪。 “不过是区区一部恐怖片!” “……芥川,你先放开我的脚腕再说这话,会显得更硬气点。” “呵呵。” 兴致冲冲地看完《午夜凶铃1》的织田作之助,浑然不觉自己的女儿和另一个观看者魂飞天外。 他按动操控器按钮,调出《午夜凶铃2》播放。 原本躺在沙发上睡觉的芥川龙之介,却被迫与父女二人看完了一晚上恐怖电影。他睁着眼,好难得熬过了第一部电影,转瞬看到了第二部电影的开场。 男孩脑子里紧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断掉了。 芥川龙之介松开了攥紧世初淳脚脖子的手,异能力罗生门顷刻现形,进行大范围攻击。 即便他发动的攻击,照例被屋主人抱着自己的女儿轻便地躲过,可好歹是捣毁了罪恶的源头——电视机。 翌日,屋子主人的女儿世初淳眼底的黑眼圈掏出来,能拼个残缺的皮蛋。 客厅居住的客人芥川龙之介强撑了一夜,等天光时才能宽心地小憩了一会。 他闭上眼,全是各种以奇怪的姿势、角度、渠道爬向自己的贞子。 太宰治起床的时候,上门处理后续的装修部队,铺平了凹陷的墙壁、瓷砖,替换掉损坏的电视机。 下午登门拜访的坂口安吾,则成功地见到了两个全身被吓到褪色的小朋友。 他们的老师太宰治和屋主人,有来有回地沟通着恐怖片的剧情。新配置的电视机播放着高清□□的《午夜凶铃3》,音响效果也是超一流。 世初淳双目失去光彩,几乎要退出人生的大舞台。 她单晓得一个人会很害怕,没成想多几个人在一处,害怕指数会激增。 倘若让她去回答观看完《午夜凶铃》三部曲有什么感受,大概是一句,“谢邀。这下我不仅梦里有鬼了,现实也处处皆是鬼影。” 天花板有,门后有,关了灯的地方有,排水口有…… 一个人活成一只队伍。 热闹得很。 话说回来,那个黑影为什么要钻被窝啊! 不清楚被窝是绝对领域,神圣不可侵、犯的吗?! 抛开矜持和织田作之助睡了一觉的世初淳,觉得自己灵魂都升华了。 升华到她认为院子连通枯井,随时随地有贞子要出来和她击掌的水准。 睁开眼,回到现实,有女版贞子开屏暴击。 闭上眼,坠入梦境,是男版贞子耳语厮磨。 尝到男女版贞子现实和梦境双重夹击的世初淳,昏头昏脑地过了些日子。 钓鱼执法的太宰治熟稔得抛出鱼钩,“世初小姐好像很在意我呢。” 得到了当事人沉重的赞许,“是这样的。” 一半灵魂在飘荡的世初淳,诚实地表述着。 她在意得不得了。每次看到太宰老师、芥川龙之介那搭在肩膀的西服外套,因此甩得空荡荡的袖子、轻飘飘的西装外套下摆,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获得了意想之外的爽快答复,一头蓬松卷发的居住者压抑住自己的笑声。 终在某日下午,疯狂做着心理斗争没撑过三回合的世初淳,在太宰老师蓦然靠近时,克制不住上手,“真的十分地对不起!” 是手它自己动的手! 主人家的女儿一边真挚地表达歉意,一边抓住老师虚搭着的西装外套,像平时给父亲穿外套一般替客人穿戴完整。 与酒友坂口安吾打赌世初淳能撑多久的,比她小几个月的少年摇头,“世初小姐总算是忍不住了,我本以为你早早就会臣服于自己的慾望呢。” 岂可修,什么糟糕的用词。 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落了地,世初淳拍拍穿戴整齐的装束,拉开二人的距离,舒坦地长吁一口气。 “请不要再戏弄我了。” 世初淳安慰自己,太宰治既然成了她的老师,所谓百善孝为先,尊敬师长弘扬传统民族美德,为太宰老师整理着装,跟替搀扶拄着拐杖走路的老父亲相同,全是理所应当的事。 以至于世初淳给人穿外套穿习惯了,形成肌肉组织记忆。 当她加入并盛中学的学生会,成为风纪委员的一员,负责维护校园秩序时,看到学生会同僚披在身后的制服外套,世初淳在自己反应过来前,已经顺手帮对方把校服穿好了。 正常情况下,不会对女孩子动手的云雀恭弥风纪委员长:“……” 普遍理论中,没有人敢这么冒犯自己的上级的草壁哲矢:“……” “实在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上半身倾斜四十五度,世初淳为自己唐突的行径致歉。 她胡乱地收拾着文件,以新开封的书籍,挡住羞愧得难以见人的自己,飞快地从吃瓜群众惊呆了的目光里逃跑。 没被打真的是太好了。女生由衷地松了口气。 之前,每个班级要挑选一、两个人进入学生会,身为排名蹭蹭往上飙的学生,世初淳自然而然地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 她被委以重任,担任了班级内被献祭的人员。 在班主任点名的一刻,全班同学看她的眼神,是关怀到近乎爱怜的。 和她交好的女生纷纷投以遗憾的目光,麻生班长甚至抱住了她,直言:“我会想念你的,世初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不至于吧。 世初淳瞅着抱住自己的班长大人,被挤开的双手,是直接放下不是,继续抬着也奇怪,只得虚虚地拍了拍女班长的背部,确认下自己的就职岗位。 “我是加入掌管风纪的学生会,不是赤手空拳上战场,是这样的……没有错吧?” 怎么整得好像要去送死一样…… 全班同学烘托的氛围,以及老师送别世初淳时浓重托付意味的表情,叫世初淳颇有种需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的悲壮感。 她觉着,自己不是要去参加学生会,而是作为祭品,以身饲虎的。 友好的同班同学,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世初淳,科普了爱着学校却不爱人的,个人能力极强,又极度厌恶群聚的风纪委员——云雀恭弥。 回忆起明明是管理纪律的风纪委员,却总能将人打进医院的云雀风纪委员长的光荣事迹,世初淳一阵后怕。 她在下个项目的社团活动时间,内心的小人砰砰撞墙,笃定自己刚加入学生会就惹了大事。 一进学生会就搞砸了,难道从此以后,她要上两份猎杀名单。 在家防止芥川龙之介的虎视眈眈,在校抵御云雀委员长的其欲逐逐? 懊恼自己做错事的世初淳,思索着自己会不会被踢出学生会。 比方说,明天因为左脚先踏进学生会而被辞退什么的…… 那样,好像也没什么损失。世初淳想。 她可以空出更多的时间来打工挣钱了。 后面的事情发展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看在新成员的女性身份上,向来稍有不顺,便对下属拳打脚踢的云雀风纪委员长,轻拿轻放,揭过了学生会的新晋成员冒犯自己的事实…… 间接碎了不少跟随他的猛男壮汉们的心。 对云雀风纪委员长爱得深沉的学生会成员们,自当不会因此滋长怨恨的心理。 只是,没怎么受到外人攻击,反倒时不时被云雀风纪委员长打进医院的成员们,想,委员长大人爱的教育虽好,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还是想要逃脱的。 学生会风纪副委员长草壁哲矢,听到自己的男下属们偷偷商量。 有的提议,今后男扮女装上学,有的建议一劳永逸做手术变性。 一群人集合到一处思考出的提议,简直一个赛一个离谱。 草壁副委员长忍不住疑惑,学生会的男生们是被委员长的浮萍拐打出了毛病,还是他们的小脑袋瓜子,原本就有什么大病?《 》 20、第 20 章 蒙受宽宏大量的世初淳,并不因为自己占着女性的便利,从搞得学校风声鹤唳的云雀恭弥委员长手下逃过一劫,而感到庆幸。 她不大喜欢“你是女性,我放过你”的这种,明面看似优待,实际暗藏傲慢的体感。 仿佛身处高位者俯视着地面爬行的蝼蚁,宣告自己有随时拿捏它的权利。 即便当事人完全不在意被他视为草食动物的生物们,对他拥有着何等看法。 归根结底,唐突云雀恭弥这件事是她失礼。世初淳自身持有什么样的看法,也不会动摇她须得为自己的逾越致歉的心理。 世初淳找机会,诚恳地和云雀委员长表示歉意。每天学校、家庭、工作,三点一线忙得脚不沾地。 按职责划分,学生会基本分为两派,执行派和文书派。 属于文书派的世初淳,作为新晋成员,做事认真负责的态度,颇受贯彻落实行动的执行派云雀委员长的器重。 她以一顶十的办事能力,更遭到学生会全体成员的欢迎。 然后,世初淳悲惨地发现,自己学生会的工作量是愈做愈多,本来清闲的职位,坐了火箭似地,一提再提。半学期过去,直接和草壁副委员长平级。 课间休息时间都在忙着处理学生会职务的世初淳,若非了解云雀恭弥的秉性,他断然没给人穿小鞋的狭隘心气,她简直要怀疑这一桩桩、一件件,是来自风纪委员长蜗行牛步的秋后算账。 世初淳起先寄望于云雀委员长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这个偶尔犯浑的小人物计较,后来签字签到手抽筋,每天盼望执行派铁面无私的委员长一声令下,踢自己出学生会。 她快要忙疯了,尤其在班主任任命她为学习委员之后。 并盛中学有培优补差义务一对一辅导班,是声称学生自愿参加的同学互助课程。 内容是由每个班级的学习委员,专门辅助班级里吊车尾的同学。 惋惜的是,兴许但凡是上级发布的指令,无论字面上叙说得多委婉,多良善,是出于好心的建议,提倡民众自愿等人文关怀,等到基层落实了,总会变成一刀切的强制性。 学习委员不仅要自己维持成绩,还得替他人提高成绩,这什么歪理? 捏着记录着辅助对象的档案,世初淳的视线在泽田纲吉四个字上停顿了下,整日忙得团团转的脑袋瓜子,动得更累了。 “学习委员是有什么高见吗?” 头秃成地中海的班主任,扶了把眼镜下框,反光的镜片明晃晃地通知她,在并盛中学,老师就是行走的天理。 世初淳刚加入学生会,就得罪执行派云雀委员长,身为学校学生,在班级内,若胆敢拒绝班主任的邀请,那她往后是不想在并盛中学好好学习了。 女生努力挤出抹微笑,温雅地回应,“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学期开头,世初淳登上文书派风纪委员长。代替了她原来位置的风间副委员长,激动地抱住了女性新任委员长的胳膊。 审核海量的文稿,快审瞎了双眼的新任委员长,右手更是在极度黏自己的风间雪秋的折腾下,也近乎废得了个完全。 为什么她加倍地努力,反而换来了多重的疲惫? 思考着要使何等方法,才能和云雀委员长保持距离的世初淳,反而源于自身升职后,二人级别相同的缘故,彼此相关的任务对接得更加地频繁。 这个世界没爱了。 女生颇有些自暴自弃。 弃了没几秒,还是决定自我振作,要在这个糟心的星球毁灭之前,赶紧弄点好吃的犒劳下自己。 到放学铃声响,世初淳在超市挑拣瘦猪肉,放进机器搅拌成肉沫。 她选购韭菜、白菜、青瓜等蔬菜,在家分别切成丝,装入棱角分明的八方盆。 瘦猪肉打成的肉沫分成三份,装在不同的海碗。 再根据个人的口味,捣在切好的三种素菜里,加入盐巴、调油、酱油、鸡蛋。 足量的水混合面粉,和成团状后盖布醒好,重复揉搓几次,保证面团软硬度适中,再用细长的擀面杖压扁、推平。 确认了饺子皮的厚度相宜,世初淳使用干净的圆形盖子,戳出一二三四五个人需要的饺皮数量。 坂口先生第一个到家,他脱下西装外套,搁在客厅的衣帽架前。 主人家女儿忙前忙后鼓弄着大工程,他疑惑地观望了会,打实木纸巾盒抽出纸巾,擦拭掉沾在女生腮边的面粉,“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全然相反,坂口先生,是件大不幸的事。” 可倾诉对象自己跳进坑里,就勿怪世初淳吭哧吭哧填土了。 “我为了减轻郁闷,要整点喜爱的食物吃。结果想法很美好,现实超骨感。美食制作过程非常繁琐,要达到期望的效果,更是繁琐中的繁琐。” 长慨息的女生摞起成沓的饺子皮,发动会心一击。 “这是不是告诉我们,凡事不能强求呢?坂口先生。” 这孩子的口才跟谁学的?织田作?太宰? 感觉都不像呐。 自主提出疑问的坂口安吾,不好随性地避开话题。 他便只能顺着世初淳的话,磕磕巴巴地往下瞎唠,“能郁闷到世初小姐的,是什么样的事?” “继核对辅导对象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担任学生会文书派风纪委员长的任务繁杂……”端出几分馅料不同的饺子馅,世初淳取出盘子,舀勺子油淋在上边一圈,防止包好的饺子皮糊住盘底。 “我今儿个写数学作业,翻开册子,发现里头的弯弯绕绕,堪称九转十八弯,开游乐场的公司也可以在上边搭个过山车溜。” 织田作先生收养的女儿,同他一般是存了点幽默细胞的。 正预备洗手给世初淳打下手的坂口安吾,停止行动。 他表示前两个难题,自己爱莫能助,后一个教学的疑难,他倒是可以帮忙讲解一二。 “真的吗?坂口先生,你会数学题吗?”世初淳眼前一亮。 眼眸的光芒滚成琳琅碎钻,晃得成年男人不自禁地别开眼。 世初小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人时,坂口安吾自觉是很难招架得住的。 情报员避开女生明耀过头的眸光,假意口渴,寻找专属自己的水杯,原是摆放在茶桌前。 “在很多阶段,人们会认为眼前看到的困难,难如登天。” 不自觉显露着成年人风范的坂口安吾,以过来人的口吻,不疾不徐地叙说,“等跨过了这道坎,朝前走些步子,再回头,就会发觉途径的苦难,交织成绝赞的风景。” “脚下跋涉过的泥泞,会为之铺开一条锦绣花路。” 再者说,坂口安吾心里默默补充了句,中学生的课题再难,难道还能难到哪里去? “不对哦,坂口先生。” 搅拌着炖好的猪骨汤,世初淳一本正经地反驳。 “苦难就是苦难,不当因为当事人迈过了,而无视其中的愁云惨淡。事后多加称赞,甚至讴歌苦楚与磨难,不会显得更加聪慧坦荡,只会让人觉着万分的可怜。” 是不想承认那些难捱的日子,是实实在在的受苦受难。因此扭曲了磋磨岁月里的真实念想,好在来年回顾往昔时,组成安慰自己的托词罢了。 被有条有理地驳斥了回来的坂口安吾,哑口无言。 半晌,他开口道:“世初小姐是个有想法的人。” 就是这样的想法,不要也罢。 有了,难免多添烦扰。 翻开女生的作业册,坂口安吾随口询问:“比起太宰君、芥川君,世初小姐好像更欢心我,在我面前会比较放松,偶尔妙语连珠,偶尔即兴胡诌。” “为什么?” 明明世初淳和太宰他们,才是年纪相仿的岁数。 三个孩子……倘使太宰君也愿意被他和织田作先生,称之为孩子的话。 具有师生、同门情谊的三个孩子,也是夹杂着教学、同居等方面的联系,而他只是个无相干的访客,织田作先生的酒肉朋友…… 与世初小姐的来往,也仅仅是到访的客人恬不知耻地蹭饭而已。 为何待他,与其他二人不同? 应该轻松对答的提问,久久没得到回响。 作为一名优秀的情报员,坂口安吾自当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他的手平放着,为友人的女儿关怀地递出台阶,“是我唐突了,冒犯到你。若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世初小姐大可不必往心里去。” 女生闻言,抬起低着的头。 那一眼穿山过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缺憾叹惋,教坂口安吾的寻常心平地起波澜,滋生出几分异样。 他一直明白,世初小姐和他们…… 是的,不止他,还包括织田作先生、太宰君、芥川龙君在内,以至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看不见、摸不着,却确确实实地隔阂着。 他们在这头,世初淳在那头。 看似触手可及,实际遥远至极。 她无法想象他们的相处,能产生什么实际□□际。 也断定他们之间,绝无可能发生更为亲密的联系。 哪怕有,也仅仅是虚假的镜里花、水中月。触碰之际就会打碎,试图打捞则要摇晃,随时随地会迎来任何人也无力回转的破灭。 坂口安吾陡然想到,如果当初世初小姐没被好友织田作先生收养,按她起初目不识丁、口不能言的情况,在弱肉强食的横滨,大概率是谁来都能踩几脚的待遇。 话说回来,开局摸到庇佑的王牌,真的能单纯地归咎于天命庇佑的好运? 天底下,确乎会有那么轻率地天上掉馅饼,一个劲专门往某个人身上砸的大好运事? 除开最初的绑架事件,日子过得如此顺风顺水的世初小姐,她所该经历、要经历、会经历的不幸,又都流往了何处去? 坂口安吾没由来地生出种荒谬的设想。 站在他眼前的女生,曾经蒙受到一如随处可见的草芥般的轻贱。她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是因为她经历过数以万计的消亡,仍然百折不挠地生长。 被收割掉的性命,待春风复苏大地时,重新艰辛地匍匐前进。 倚靠着沙发的肩部紧了紧,坂口安吾晃动脑袋,撇开那些虚无的假想。 他也没办法接着思量,没能经受织田作先生帮助的少女,合当在阴暗面遍布每个犄角疙瘩的横滨,遭受到怎么样残酷的对待。 那对世初小姐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的联想。《 》 21、第 21 章 被织田作之助收养过后,很长一段日子,世初淳常常梦见自己,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横滨的街巷。 梦里的她,维持穿越前的模样,是加班加点的社畜,起早贪黑刚下班的成年人。 她没能幸运地邂逅织田作之助,也没达到被收养的标准。身为手无寸铁的、言语不通的异乡人,沦为城市暗部狩猎的目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被一闷棍敲晕了,进行器官买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被削掉,端到昂贵的摆盘供异食癖食用; 沥干浑身鲜血充作沐浴的源泉,用来维系富人的年轻体态;遭到绑架,被卖入歌舞伎町;关在地下室当囚奴…… 每天都是蚀骨的逆境,每夜解锁一种新型折磨。 花样百出的凌、辱,倾情奉献给成人版的世初淳。凡此种种,为节省成本,自然没有麻药等药品,提供给他们这些廉价的货物使用,只待榨干剩余价值,走向孤寂的死亡。 梦里的世初淳从自救失败、讨饶无效,到崩溃绝望…… 嘶哑的嗓子将求饶的话喊尽,得到舌头被割断的报应。 毫无意义的眼泪流干,酸涩的眼眶发疼亦化不成飞鸟。 闭一百次眼再睁开,身陷囹吾的事实也不会有所更改。企图逃跑纯属妄想,想自尽也没有途径。 梦里苦苦挣扎的世初淳,经历着切切实实的沉浮,无法明晰陷入绝境的真实。 那么,心理承受到极限,老是惊吓着醒过来的她,怎么能确定自己真的是苏醒了,而并非庄生晓梦迷蝴蝶,实乃永无安宁之日的囚徒,给自身编造的欺哄自己的幻觉? 能分辨出现实的她,没办法明确梦境。 如何才能真正地区分两者,保证自己的意识真的被唤醒? 在搬家之前,窄小的屋子领养者与被领养者同挤一床。 每当世初淳吓醒了,或三更半夜,或晨光熹微,感知敏锐的织田作之助会同时睁开眼睛,揽过她,抱在怀里,以此稳定她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 好在再恶劣的梦境,也有苏醒的时刻。在睁眼的刹那,有关噩梦的画面快速消散,梦中遇见的人、事、物,于真切的现实保留不过几秒钟。 是追寻生存的人体,经受百般磨练激发出的潜能,还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苍天无言的恩赐? 红发青年推测,是收养的女儿在流浪期间,遭遇到一些不怀好意的侵扰,才会惊吓连连,连有固定的居室也整日惶恐紧张。 他对此感到愧疚,遗憾没有尽早地使世初淳脱离灾厄的苦海。 有了织田作之助的关心,加上长久的磋磨割钝神经。 缩小化的世初淳从起先的心慌意乱,承担不住夜夜煎熬的酷刑,硬生生地吓到半宿清醒,到后来梦里面对再惨烈的局面,也能平静地睁开眼睛。 因为她知道现实有个人在等她,他不会让一切不好的肮脏事,在她身上发生。 当太宰治决定当世初淳的老师时,多方面的情况出现了转机。 此中涵盖她如影随形的梦魇。 成年体的她,被几十根细长的红绳捆着,吊在半空。 该轮梦境伤害她的人,名叫kazama。居住在别墅区,自个圈养了大量各种渠道拘来的人口。 此次的囚禁者不喜人肉,饮食正常;不爱用人血淋浴,做永葆青春之举;陪床对象的性别与她相同,性取向为男,所以无需拿她发泄性慾。 若因此松一口气,那实属天真狂妄。 有着虐待倾向的kazama,通过挥舞着一条长满倒刺的长鞭,拿捏自己的权利。直到象征生命的源泉飞溅,暗黑的鞭子痛饮赤色,方能从中领略到扭曲的快感。 成人的世初淳如同一只予取予求的器皿,无论每个探访者如何地糟践,都没有开口拒绝的权益。 别墅里的主人喜爱鞭打她,抽得她前前后后全是伤疤,再唤来家庭医生给她细心治疗。 kazama似乎爱重她的脸,每回下手,唯独避开了脖子以上的位置,整得世初淳昏过去前恍恍惚惚地想,对方是不是想要扒了自己的皮做标本、傀儡,或者直接给谁换张脸。 殊不知对方单是享受着她发疼时蹙着眉的模样。 kazama是惯来遵循着老板指令的杀人机器,打上司被港口黑手党一锅端,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个日常。唯有鞭打在横滨捡来的宝时,能滋长点活着的意趣。 她看着长在自己心尖的长相痛苦的样子,那颗失去生机的心脏就会变得稍微欢腾些。 等龙头战争闻名的双黑找上门,打到负责安保的大厅。 前异国组织的杀人机器,现拘禁着世初淳的虐待狂,第一念头想的,并非常规的远走高飞等保全自身性命的措施,而是随意掏了把小刀,回到自己的房间。 kazama打开秘密机关,进入暗室,先处理自己的私人财产。 港口黑手党真是个神奇的组织。 分明是笼罩城市的最大黑暗,可维持其间的秩序又非它不可;分明是城市黑夜的化身,偏偏发展得如日中天。 失去港口黑手党的危害,远比里边的成员接着作威作福还要严峻。 在横滨的地盘,正面对上近年来传得纷纷扬扬的双黑。 与神乎其神的太宰治比谋略,决计豪无胜算,驾驶汽车的逃跑速度,焉能快得过驾驭重力的中原中也。 也是,谁能在港口黑手党穷凶极恶的二人组底下逃脱呢。 虐待狂的前雇主说过这么一句话,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决意带世初淳共赴黄泉的kazama,火烧眉毛了还在穷讲究。 港口黑手党打到家门口,她还惦念着为自己的漂亮玩偶收拾整洁了再上路。 kazama抱着昏睡状态的囚犯去洗澡,强硬地撕掉世初淳身上与血液凝在一起的衣裳,给她未痊愈的伤口雪上加霜。 被动静晃醒的世初淳,生肉外露的伤口淋到柱状的热水,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没被疼晕过去。她宁可自己是睡着的,也不愿意醒来受这种折磨。 好过被虐待狂翻来覆去地,整得半死不活。 世初淳身上的血是越洗越多,怎么也洗不干净。 自觉时间不够的别墅主人,给她换上立体剪裁的露肩缎面长裙,将世初淳重新绑在红绳上,捆好了,要带着她一起死。 疯子、神经病等话,世初淳已经骂累了。 鬼知道绑着自己的人,突如其来又在发什么疯。 成股的水渍沿着她打湿的头发滑落,被激流冲刷开的血痂,汩汩地往外流血。 她方才被极高的水温烫得难受,现在竟控制不住地打寒战。倘使没有纤细的红绳绑着,她绝对站不住。可纵然被数十根绳索牵引,世初淳也产生了随时要晕厥的冲动。 正在失温的躯壳告知世初淳,她离死不远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道路走到尽头,是该为自己的解脱感到庆幸,还是为自己这一路无谓的苦痛茫然? “本来……算了。” 将开刃的刀锋架在世初淳白得发光的脖子上,轻易地蹭出红艳艳的血线。明知遭受監禁的囚徒听不懂,由始至终一厢情愿的虐待狂,仍在自言自语。 “就这么陪我上路吧,我可是为了你好。遇到我,你能攒点卑微的活路,死到临头也不忘惦记。落到鸢肩豺目的双黑手上,你可是会被啃到渣滓都不剩。这最后一程,陪着我走吧。” 预备下手的kazama,意识到一个问题。 有道巨大创口的玩偶,如何也算不上美观。便解下装饰世初淳腰际的长绸缎,缠紧她的脖子。手腕发力,猛然将人吊起来,执意将珍视的囚徒勒死。 “哎呀,没成想有意外的收获。” 一发子弹轻飘飘地解决掉目标人物,港口黑手党历代最为年轻的干部——太宰治,用欢快的语调对铲除掉的残党说:“锲而不舍地使出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样的招数,真的辛苦你了。” 追踪到此地的年轻干部,回忆着自己旁观到的生死相随的戏码,抬头一看,双腿离地的人还在挣扎,颈部的绸缎并没有因为施暴者的死去而松懈力道。 即便人死了,也定要带走属于自己的珍宝,这份执着坚定到他要拊掌称赞了。 “美丽的小姐,即将离开糟糕的人生,当事人的你是什么感受,倍感欢欣吗?还是安心呢?需要见证这伟大事态的我,献上特等席的庆贺?” 太宰治欢悦地叙说着,嘴角扬起的笑,在没有得到观众相应的回响后冷却。 人类是自相矛盾的产物呢,太宰治想。 他注意到了可怜的囚徒寻死的意志,可当真正的死亡降临,女人不安分的双腿依旧在奋力挣扎,若不是双手被束缚住,约莫会朝逐步勒紧脖子的绸带使劲。 生存既已如此艰难,何苦终日抵命求生? 死亡才是人的归途,一了百了,方能获得永久的解放。 可惜世人皆放任自己身处迷障。 “要我放你下来,还是帮你一把?” 因为被囚禁者的差劲表现,太宰治撇了撇嘴,有几分不愉。 他决定,这个人想活,他就杀了她,她一心求死,他就放过她。 每根骨头渗着阴毒的港口黑手党,可没有好心到救济敌方组织囚犯的地步。哪怕是那个恶心的,人送外号港口黑手党最后良心的蛞蝓,剖开胸膛,里面跳动的心脏也是一股在下水道浸泡过的污臭味。 他们每根神经穿梭着屠戮的念想,每颗细胞加载着毁灭的欲望。 可以为了组织的利益,杀死任意的无辜者。可以为了摧毁对立的势力,随便爆破掉整趟行进的列车。 纵使偶然施加点小恩小惠,也只是大幅度掠夺后的绵薄馈赠。 偶尔联合起来抵御外敌,不过是遵循打狗还得看主人的原则。 “来,选择吧。可怜的小姐。解放的天堂与阴冷的地狱,你要踏上哪条道路?”《 》 22、第 22 章 “语言不通,听不懂我说的话……真是伤脑筋。” 擅长察言观色的太宰治,通过对濒死之人的神色抽丝剥茧,观察出最为重要的一点。 他挑了下眉,审视着被迫盛装赴死的陌生小姐。上前一步,托住她的下半身,给人一点缓冲的空间。 少时,命悬一线的囚徒得到喘息机会,她剧烈咳嗽着,仿佛要把内在器官全数倒出来。咽喉入口到气管火辣辣地发涨,平时习以为常的空气,在此刻亦变作凶狠的利刃,一刀刀切割着脆弱的薄膜。 险点吊死的压迫感教人不堪忍受,世初淳艰难地呼吸着,由红绳两侧拉开的手无法自在地收拢,好扯下仍勒紧着颈口的索命元凶。 一脚踏进鬼门关的女性囚奴,看到一直鞭挞自己的虐待狂死去,竟没有涌现任何喜悦的心情。 同样的,她也没由于长期的虐打,导致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发作。 异世界的过客没有悲切的心思,也无释怀的空荡,只是在踩住某个人的膝盖时,脑子里产生了某种劫后余生的迷茫。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非得遭遇这些? 蒙在鼓里的迷途者一无所知,困在昏昧痴妄的鼓内,是否能称之为愚人的幸福?勘破真相的时刻,得到令自身痛彻心扉的答案,难道能称之为心满意足? 等世初淳缓过劲,吃力地低头,确认抱住自己的人是何方神圣。 看清男人外观的刹那,艰苦地维持至今的世界观逐渐分崩离析。 她终于认清自己所处的是何方天地,也意识到自己遭遇的苦难来源。 这是专门供给主要角色表演的舞台大背景。她是百花齐放的群像剧里面,最不值一提的群众演员,是卑贱低劣的草芥,千百次折断腰身,只待主要角色们某次帅气登场。 她试图扯掉绸缎的手停住了,远边建筑物的倒塌声轰鸣。 占地三千平方米的别墅群地动山摇,受无往不利的重力操纵者任意支配。 位置隐蔽的暗室遭到牵连,剧烈地颤动了下,数十根红色的细绳晃动,世初淳眼里倒映的烛火骤然熄灭。 港口黑手党没有救人的义务,太宰治更非悬壶济世的医者。 看到时机差不多了,年轻的黑手党干部嘟囔着,要世初淳在生与死之间做个选择,哪怕明知对方是个语言不通的外国人。 口头语言并不是万物沟通的唯一渠道,动作、神态、表情,皆能成为揣摩他人心意的康庄大道。太宰治松开踩着自己膝盖的人的腿,示范性地比了个动作。 “点头,或者摇头。” 大概是他不容置疑的威吓有了成果,太宰治听见被勒住脖子的人咿咿呀呀地发着声,似乎勉力叙说着什么,只是由于喉咙被卡着,说得断断续续。 跨越生与死的交界,不论观看多少次,都没用亲自体验上一回来得确切。 拉开椅子就坐的太宰治,闲暇地观赏着生命的消亡过程,心头浮现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本来寻思着跟踪残余党羽,看能否发现些有价值的东西。谁知,围观到了有趣的情景,间接救下了小头头豢养的玩物并非他本意,本次的拣择也仅是出于一时的好奇。 被吊在半空的女人,是个矛盾的统一体。 穿着奢华贵重的礼服,忍受着极其糟糕的对待。 遍体的创伤触目惊心,躯干部分没有一块好肉。 她外露的肌肤伤痕累累,独独避开了脸,像是以无数尸骸堆砌出的妍丽的花骨朵,下边在腐烂,上方在绽放。 太宰治应该抓住她盘查审问,虽然一眼就能得出,其毫无参与作战行动资格的结论。 陌生的小姐应当感激他限时、限量提供的支援,可在看到他的脸时,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凝起细致的秀眉。从不敢置信到辩无可辩,瞬间爆发出的绝望,远比经历长时间的严刑拷打更加地沉重。 在生死之间来去徘徊的囚徒,几息之间,眼神传递出的讯息千变万化。一双美目积蓄了破碎的水光,以吊在半空的高度进行俯视时,显得格外地惊心动魄。 台架的红烛灯芯燃尽,女性悬空的裸足如何也踩不到实地。 眼底泛着层水泽的人张口,“请你,请您……”杀了我吧。 分辨出她意思的太宰治,心口跟着一跳。 总是在积极地寻找着什么的男人,却又始终茫茫然,一无所获。 而此时此刻,他见证着鲜妍花朵的凋落。素来空落落的胸腔,仿佛有什么在沉淀。 宛若荒凉的原野,生长出了味辛的兰草。尤其是对上女人心灰意冷的视线之际,他正面感受到对方刻骨的疲倦,体内麻木不仁的感知,似乎迎来了久违的感动。 对生的疲乏,向死的热忱,不得不说,这种枯木朽株的寂灭打动了太宰治。 他忽然有点明白,被他们剿灭的组织小头头为什么活着的时候要养着这位小姐,哪怕是大祸临头了,也要特地反身折回来将其扼杀在密室。 “要我给你解脱吗?” 以往所作所为可谓是罄竹难书的太宰治,难得勉为其难地想要当一回好人。 他自己没办法如愿的事,就让拥有着相似境况的人得偿所愿。 熱武器子弹上膛,对准女子的头部,太宰治站起身,给予同病相怜者最后的尊重。 他看见根据自己的行为判断的囚徒,竭尽全力地朝他点头。 心照不宣的两个人,一对眼,子弹出膛。 贯穿囚徒的右眼眶,击穿脑壳,使其当场死亡。 逝去的生命没有任何值得驻足的价值,太宰治一直信奉这个定律。 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思绪,他走到新鲜的尸体面前,崩断缠紧她余生的绳索。 刚成型的尸体下落,太宰治稳当地接住了,女人光裸的脚心踩着他油光铮亮的鞋面。 要留住远飞的鸟雀,最保险的方法是剪除它的羽翼。太宰治无需俯身也能猜出,为了防止囚徒逃跑,密室主人在逮住她的当日,便恶毒地折断了小姐的脚腕。 青年干部蓦地想起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他意识到的时候,犹如清风拂过湖面,留下轻微的褶皱,却并不感到十分遗憾——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新鲜的尸体柔软得不可思议,拢在怀中,像是成团的棉絮抱满怀。 许是方才被清洗过的缘故,靠着他胸膛的囚徒,身上还残留着薰衣草沐浴剂的香气。 是故,太宰治一手扶着陷入寂静、永久安宁的死者腰身,防止其出于不受控的因素往后倒,一手牵起死者皮开肉绽的手,心里滋生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他顺从本心问了出来,即使知晓对方断然不会有所回应。 “美丽的小姐,请问你愿意和我一起殉情吗?” “轰——” 宏伟的建筑群挨个塌落。 浑厚黏着的重力,碾碎拦路保镖的骨骼。来自四面八方的子弹,怪异地悬停在空中,宛若行动迟缓的老人,用尽全力也无法再前进分毫。 成百上千颗冲向闯进者的子弹,转瞬就违背原来的发射轨道,反弹到射击者的脑壳。 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尽数收缴,笔直的霰彈枪被肆意地扭断。 纵然是能毁灭整个城市的强力爆破物,当持有者受困到连抬起指尖都成了奢望,自然没办法再发挥机械原有的实力。 里三层、外三层的欧式建筑,只余留被碾压者的哀嚎。 抬手压着矮帽的男人,踏进标志着かざま的房间。 他那爱偷奸耍滑的搭档,估计早早地在暗室等候。 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贯彻“钻石要用钻石打磨”的理念,总安排底下相看两厌的两位年轻干部——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一起展开活动。 以中原中也的角度来看,每次和太宰治出任务,万变不离其宗。 那只讨厌的青花鱼,每次只在执行任务的开头出现,日常耍下活宝。半道就找不着人,到事情收尾才蹦跶着登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气人相。 打从第一眼看到太宰治,中原中也就不爽这有事没事,宣扬自杀理论的青花鱼。 尽管中原中也被设计加进港口黑手党,初衷是为了保证羊组织成员的安全。 进一步是为了学习如何成为优秀的首领,后来,演变成尽心尽力地为港口黑手党付出,也全是他根据当下情况自身做出的最佳选择。 可这些选项里,并不包括和那个自杀狂魔组成搭档! 可恶的是,中原中也这次行动的搭档,仍旧是他恨得牙痒痒的太宰治。 他有预感,再和混蛋太宰合作下去,他早晚会被气到折寿。 中原中也决定找到太宰治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揍他那个肆意妄为的破搭档一顿。 特地隐蔽出的封闭隔间,剔除现代化的照明设备。仅留着成排的灯盏,供入内者点燃灯芯。 陈设着一摞摞奇巧淫技的内室,摆放着折腾人的玩意。两端列满齐刷刷的柜子,上方墙面固定着密密麻麻的钉子,作为连接绳子的起发点。 中间倒有处相对空阔的场所。正中央密布着横七竖八的红丝线,由天花板与两端墙体偏上位置垂下来,形似为了捕捉猎物精心布置的蜘蛛网,织就极其阴诡的场面。 密不透风的室内空间,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纵使有昏晦的光线作遮掩,中原中也也能判断出此中违和的地方。 他找到离中央最远的一条丝线,随意掰断了,展开内部,黏糊的丝线露出原来的底色。 果不其然,是纯白的。 看似以单调的红构建的绳索,实际是拿纯净的白作为基础,日积月累地辅用人体的血液染成,成就崭新的色泽。 可以窥见制作者满怀的恶意与期待,悉心调弄,实验许久,终于验收成果。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中原中也,面对人类黏着的恶根性时,也难免浮出些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变态。 顺着地面蜿蜒成行的血迹摸索,中原中也随即撞见了更令人发指的一幕。 本该和自己一同料理杂鱼残党的太宰治,正欢快地抱着一具尸体翩翩起舞。 是的,尸体,而非活蹦乱跳的活人。 在港口黑手党干了那么久的活计,分辨活人与死者的区别,实在是再简单不过。具有再强大力量的成员,执行刀尖上的任务,没有点眼力见同样容易暴死。 看着心血来潮跳起交谊舞的搭档,中原中也的表情暗似地面氧化了的痕迹。 “喂,你这家伙——” 追问太宰治的迷惑行径无济于事,青花鱼异于常人的大脑向来不对路数。亵渎死者的罪名更轮不到中原中也追究,他可没无聊到替具陌生的尸体争口正义。 “自残了那么久,终是成功地把脑子整疯了?”《 》 23、第 23 章 “啊……哈……” 月上枝头,在游戏厅睡着了的中原中也猛然惊醒,睡梦里经历的事情快速地消退。 他捂住脑袋,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又辩不明晰。 他忘却了梦里的画面,忘却了梦中的身份,单对一双眼睛印象深刻。 那是一双残缺的眼睛。 右边的眼珠子爆开了,糊成黏黏糊糊的洞口。 左边的眼睛完好无损,却了无生机。恰似向往天高海阔的蒲公英,在起航前被迫吸饱了晨曦的露珠,哪怕惠风和畅,也丧失了随风飘扬的本领。 有几滴血液溅在那人眼角,衬托得万念俱灰的眸子分外地鲜活。 身边缠着绷带的男性见状,鬼使神差地探出手指,用常年握枪的指腹抹开了。长着茧子的手指充当天然的化妆工具,为女性略显苍白的妆容填涂几抹绮丽。 中原中也在擂钵街看过太过麻木不堪的眼睛,也决意不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他没有深究迷梦的打算,只是忽然想到了世初淳。 那个打着救命之恩的名头,经常给他送早餐的少女。 她的双眸更为鲜亮些,骨碌碌地转动起来,蕴含着澎湃的生机。 最初对方接近他时,中原中也满心戒备,恶言相对,尤其在羊组织内部传出些杂音的日子里。 而世初淳不为所动,费心费力地规劝他,要多喝牛奶、进补肉类,生怕把他饿瘦了。 有时又分外地安静,女孩儿平和地望着他,像观望着永远隔了一层的画中人。 一年前,草长莺飞的时节,中原中也在河堤游走。 春日的夜间寒深露重,凝结起薄薄的雾气。堤岸边栽种的垂柳青青,催长了缺少人为修剪的杂草。 他遇见极目远眺的世初淳,迟疑地停了下来。世初淳凝望着天际的高月,忽视了周遭的景观。 凉风习习,吹拂着临河女孩编织成股的辫发。 她像在看花看雾看风景,又像是这些缥缈景致的集合体。 似是能为了谁,一直停留在原地,又会因为什么,随时乘舟而去,就此去往他永生无法企及的世外之地。 那种怪异的感知反复腾升,惹得中原中也焦躁难忍。 烦闷之余,他急匆匆地奔上前,抓住世初淳的手腕。 突然被人触碰,放空思绪的女孩被吓得浑身颤了下,好在出于自身修养,很好地克制住了,没惊叫出声。 在看客跟前亲切大方的世初淳,人后的神情是略显冷淡的。 伴随着游离尘寰的疏冷,冷不丁地盯着人瞧时,黑白分明的双眸承载着千帆过尽的漠然。 她转头看过来,可共春山争秀的眉眼,带着生人勿近的莫测感。 一如女孩给人的感觉,若即若离,形同多变的气候,乍暖还寒,始终难以捉摸。 见是外头的投喂对象,忠实的喂养者放松了瞬时紧绷的神经。 对于港口黑手党未来五大干部之一的中原中也,世初淳向来是温和、无害,且极具耐心的,很难不令人怀疑她对此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怎么了?” 中原中也不是喜欢藏着掖着的性子,他径直问了出来,“你接近我,究竟在图谋着什么?” “啊?”世初淳愣了会,半晌回味过来,做派狂妄的羊之王究竟使用了哪些词汇。 女孩子倚着沿岸拔地而起的圆柱,身后是滚滚向东的江河泛滥。 她掩着嘴,低低地笑出了声,眼里满载的星河落下来,填补了少年患得患失的心海。 世初淳说起话来柔声细语,化作猫爪状的钩子,在他的胸口一下下挠着,好不痒耐,“图你啊,中也。你不知道吗?你本人——” “是横滨最大的宝藏。” “胡说八道什么……”中原中也别扭地转过了头。 他恼羞成怒,不再看女孩笑起来显得格外明耀的容色。抓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有愈发?紧的趋势。 “嘶——” 禁锢着腕骨的力道逐渐加大,世初淳浅浅地吸了口气,直白地表明自己的感受。 “中也,你弄疼我了……” 把世初淳平静地阐述,视作朝自己撒娇示弱。中原中也貌似被烫了一下,赶紧松开了手。 他随即想到什么,捉住世初淳的肩膀,往自己的方向带,防止她失去平衡不小心滑倒,成为填充洛水堤坝的尸骸之一。 尽管以中原中也的目力测量,常常给自己送饭赠饮的人,离滔滔河水,还有足够充裕的距离。 可女孩实在是太弱小了,宛若只淋了雨就会生病,病倒了就会死去的娇弱猫咪。 本人的心性再坚毅,处理乌七八糟的事件的时候面色再平静,外头随便刮点牛毛细雨,似乎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打倒,打到头破血淋,再也无法站起。 他看着她穿梭大半个横滨,每日坚持不懈地给自己带早点。 热腾腾的便当饱含制作者的心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荤素搭配有理。 兼顾食用对象健康的同时,令人食指大动。最重要的是,双手递给他时,闪闪发亮,比漫天烟华更为绚烂的眼睛。 外表不谙世事的女孩,打起直球,总是会让直来直往的中原中也心猿意马。 他对她的真实目的抱有疑虑,却又无法真正地对其竖起应有的戒心。 他有时庆幸自己误打误撞救下世初淳,使毫无联结的二人产生交际,有时感到无边的懊恼,认为他们有更好的相遇方式,好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啄饮。 在中原中也看来,世初淳就是钢丝上摇摇欲坠的舞者,青涩、纯真,又神秘、迷人,浑然不知自己特殊的气质,有多么地吸引蛰伏在城市背面的野兽们的目光。 害得他每天都要想一百遍,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在她跌落之时,第一时间把人托起。 中原中也警告擂钵街的混混们,不准对世初淳出手,嘱咐未成年自卫组织的伙伴们,多花费心思帮忙照看。 很多时候,他在忙得焦头烂额的间隙,也会情不自禁地托着脑袋嘀咕,世初淳的监护人是做什么的,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整日在危机四伏的横滨晃荡? 她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的,难道比承担那些潜在的灾患更加地丰厚? 少许时候,中原中也仰望着天边寥落的星辰,会起些为世初淳开脱的猜测。 如果世初淳的目标,是单纯地摆脱掉她那不负责任的监护人,日后转为投靠他……那,他是很愿意养着她的。 他会拉她进羊组织,和成员们共同生活。 他会待她,与她待自己一样的好。 “没人和你说过吗?中也。” 女孩声线清脆,唤回中原中也飘忽的思绪。 瞅着他发呆的样子,没心没肺的世初淳笑得更欢了。 她明媚的笑靥灿烂过六月的朝阳,玩笑句式的言语逐字拆解了,由她的嘴巴讲出,说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似是成了众所周知的金科玉律。 “你是整个横滨最大的宝藏。” 中也,世初淳这么唤他的名字时,总与他人显得不同。 “等时机成熟,我想要同你介绍一个人。” 一个很好、很好,也值得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孩子的人。 如此诉说着的世初淳,就像是动机不纯的表演家。 总是时不时地撩拨他的心弦,动摇他的意志,执意将操控重力的异能者玩弄于股掌之间,变成她手头随意弹奏的乐器。 她在危险的边缘跃跃欲试,以换取两人更加亲昵的契机。 更糟糕的是,中原中也没办法真心实意地拒绝她的接触,乃至自暴自弃地笃定了,恐怕是再铁石心肠的歹人,也会在世初淳面前丢盔弃甲,自愿沉沦。 怎么可能有人能逃脱掉世初淳攻势,任她孜孜以求,如同辛勤的蜜蜂无视甜美的花蜜;怎么可能有人溺毙在她的汪洋星眸,如同新生的枝芽不归顺树杈,臣服于她日复一日的和颜悦色? 何况中原中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照单全收了来自接济者的全部好处。 对那过分亲近的称呼,年少的重力使张了张口,到底是没反驳。 确认自己急躁的性情,会在这个人的和风细雨的应对下消失殆尽。中原中也合上了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时机才会成熟,也没有问世初淳要同他介绍谁。 恍若与自我搏斗,打了场酣畅淋漓的败战后精疲力尽。 抬脚踢掉路边的石子,中原中也头一回主动牵起女孩的手,带着她远离任何有可能损害到她的东西。 “走吧。我送你回家。” …… 非人的产物会做梦吗? 在潜意识中构建出的对象,是兴许对自己心怀不轨的潜在敌人? 掌握着好牌的他,终有一日会全部打烂? 由充溢着铁锈味的怪梦苏醒,中原中也在睁开眼的时刻,头脑风暴,对应了幻梦与现实里的人物。 眨眼的功夫,他遗忘了梦境里的种种,而敏锐地察觉到醒来后胸膛的某处曾经发生塌陷。 心口处传来空落落的感知,鼓动着他得尽快地找到某个人,救助她,保护她,为其抵挡外边的荆榛满目,阻止一切延续的苦难,偏偏在对应到的时刻,忘记了那个人的面目。 游戏厅叮叮哐哐的噪音不绝于耳,变种的輪盤機启动,亮起五光十色的荧屏。 夏夜的知了聒噪个不停,高温的季节连晚间微风也携着逼人的热度。中原中也胸口回荡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宛如理智与情感、过去同现在进行着激烈地撕扯。 胡乱地擦了把额头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热出来的汗,中原中也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名字,一张脸,继而萌生了迫切地想要见到世初淳的念想。 他告诉自己只是闲得慌,抽空见见早晨方才见过面的少女,而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否真的在那玄乎其玄的梦里,见过了有关那个人惨不忍睹的场景。 去确定世初淳的安危,好平复跌宕起伏的心脉。 打定主意的少年,坐起身。 他掏出手机要联系世初淳,翻找整页通讯录到末尾,划到空空如也的第二页,方是后知后觉地认知到,自己对终日朝自己嘘寒问暖的少女知之甚少的事实—— 他甚至没添加世初淳的联络方式。 意识到这点的中原中也,俊俏的脸蛋黑如锅底。《 》 24、第 24 章 “我有时会觉得,在此间驻足的我,是个实打实的谬误。类似程序出错了,需要被纠正的代码。” 织田家的养女姿色纤秾,好似山泉溪涧洗炼过的容颜仰着,萦怀间自带郁色。 她的眉目深远,宛若静谧的幽谷沉眠,一颦一笑皆是委曲的情意。 “何至于此……”坂口安吾喃喃自语。 世初小姐的想法,他大体是能琢磨出的。 她活得比大多数人认真、勤勉,达到有些苛责自身的地步。和永远处于彷徨之中的太宰君,存在异曲同工。 即使她总否认两人的相似性,自认为愚笨蠢顿,而太宰君是慧极必伤。 然,探寻生存意义这种东西,怎么能以聪明程度轻巧地划分? 坂口安吾以为,友人太宰治的确是少年英才,天纵之资。 他深谋远虑,每次出手均能为港口黑手党带来巨大的收益。 可太宰君终归是人,不是神,再算无遗策,也总有出现错漏的时刻。只是不晓得维持平衡的天平产生倾斜之际,两端需要摆放的代替砝码为何。 是他自身期待消耗的寿数,还是旁的他不能承受的代价。 世初淳不同。 她知晓自己的寻求,求而不得。知晓生命的答案,没有答案。除了继续得过且过,苟且偷生,难道要痛痛快快地一死了之?虽然时常陷入惘然,但是活得比谁都切实。 她确切自己的懦弱,认识生命的渺小,考虑当下的不足,肯定未来的迷茫,就这么勤勤恳恳地度日,不伤害他人,也努力地回避可能受到的伤害过活。 如此,怎么能算是一种谬误? “您没有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世初淳冷不防地说。 几乎所有的梦,在清醒的一霎开始飞速遗忘。 宛如大脑为了保全心理的健全,督促着世初淳要好好活在当下,前程往事莫回首。或者是天神的仁慈,大手一挥,抹去她历经的悲恸,接着扭转时空,重启尘世。 可高频率的惊吓,总会有几秒钟的恐惧留下。 无法躲避恶梦,就得学会和经受的惊恐和解。 世初淳有本黑皮包装的笔记本,专门记录关乎疑梦的零散词汇。或是人名,或是地点,或是死亡成因……此中由头至尾,从来没有出现过坂口安吾的名字。 女生掐了下指尖,凹陷的肉感提醒她自己正保持着清醒。 不会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波及,在无人问津的破败废墟里躺到咽气,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拿小刀耀武扬威,顺带切掉她的手指头以示惩戒。 “什么?”坂口安吾没能反应过来。 “关于比起太宰老师、芥川,更青睐坂口先生的回答,您刚才不是这么询问吗?”世初淳按住发抖的手掌,往锅里加了勺盐。 啊……好像一不小心下多了。 开口后莫名觉着羞人的坂口安吾,捂住脸,“抱歉,忘了它吧。” 他忽地想起什么,“那织田作先生呢?” 在世初小姐挥之不去的梦魇里吗? 汤勺搅弄的动作停滞,世初淳迟疑了会,说:“一样的。” 她嘴上这么说,可实际上还是有所差别的。 在意的人,和不甚在意的人伤害自己的这件事。 期间的区分天差地远,甚而能达到熹光寂灭的程度。 梦里的织田作之助不是现在的织田作之助,是架完美执行杀人计划的冰冷仪器。 梦里的世初淳也不是如今的世初淳,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可现实实时演算总是会出现错误。 正如历史给人的教训,是人类永远无法从历史里吸取到教训。 人能栽进地棘天荆的坑里一次,积累了相同经验的情况下,也可能再糊里糊涂地栽进坑里三、五回,遑论在时光倒置,记忆清空的前提条件中。 须等到云屯雾集的横死经历,深深地烙印到灵魂内部,重置时空的次数,多到连天地也为之动容的间隙,才能略微撬动起命运无情运转的齿轮,使其出现一星半点的偏差。 时间与空间组合成连山排海的位面,上端遍布着万千节点。 每项看似豪不起眼的选择,都是生与死对弈的棋盘上落子无悔的关键一步。 失败、重来、错误、重开…… 直至将纯粹的白,染上万能的岁月也擦不掉的污秽。 叫那一无所知的孤魂,刻印着浓重的消极与自我厌弃。 再指引异世的迷途者,缓慢地改变行进的路径,经受肢解、背叛、屈辱、胆颤…… 最终成功收获一枚纯黑的棋子。那是在漫无目的地跋涉着,变得面目全非的时空旅者。 太宰治自告奋勇当世初淳的家庭教师之后,她的笔记本记载的词语变了。 由原来的横滨国际港口都市,转场到全国枢纽中心东京。从被吃、炸死、血浴、囚奴等死法,变成了中毒、淹死、窒息、被捅等死法,好处是从长期折磨缩短为高效送命。 东京死亡频率之高,导致梦里毫无横滨记忆的世初淳,在认知到自己是穿越到异世的信息之时,要么是立马死了,要么是在快死了的路上。 每夜以各种离奇方式死掉上百次的世初淳,早晨醒来,最多记住三种死亡方法。 她翻过写得满满当当的书页,在某个黎明写下了一个名字——江户川柯南。 她的童年偶像。 关于东京迷梦的终结,源于炎炎夏日下的商场。 届时博物馆藏品失窃,知名男高中生侦探到访。 甜品店食客三三两两,开着散发着凉气的空调。悠扬的轻音乐缓慢,世初淳手边放着多个国家的诗歌译本。 她选择最为熟悉的语种,默读起里尔克的《沉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间某处笑,无缘无故在夜间笑,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少年体型的高中生侦探,携着空手道比赛冠军,闪亮登场。 青梅竹马,说说笑笑。 浓情惬意的画面,淡化了横滨深埋的雷区引线。周围不相干的人事,似乎变成了乏味乱序的背景板。 世初淳宛然一道灰扑扑的影子,献上身为普通群众最忠实的旁观。 她投以路人演员最恰如其分的关注,甜腻的雪糕含在嘴里,在咽喉口融化,顺着血管冰冻了五脏六腑,拿捏住世初淳一整颗心脏。 童年最崇敬的对象,实乃东京最为危险的象征。 他的出场宣告着即将到来的杀戮盛宴,他的存在敲定了登陆地区必定发生的命案。 他致她于深渊旁跌落,炼狱里烤灼,熔浆下蒸腾,荒野处放逐。 他无数次地向她走来,每个脚步声预示着死神镰刀的逼近。 他突破暴风雪的封锁,为见证事物的消亡到达此地,揭开谋杀案件的真相,切除无端屠戮的魔障。其结果,从来都不是寻求单一的拯救。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句谚语用在这里,兴许不够恰当,但追根溯源,某种意义上,工藤新一确乎是间接杀死世初淳许多次的罪魁祸首。 纵使这些事况他皆不知晓,也从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埋藏在重重潜意识下的预警,迫使世初淳在目睹高中生侦探的须臾,做出远离此人的举措。 铭刻在灵魂的告诫,压迫得她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不是接近了,近距离观摩自己幼年寄托想望的崇拜对象。 死去活来,活过来,复又死去。 光在东京地带就重来了数万遍的异乡人,因为没法承接轮回前的记忆,无从得知被层层封锁后的悲惨过往。 这也意味着无论时空倒置,循环往复多少次,她都无法积累到有效的经验。每次睁开眼,都会搞不清楚具体情况,就莫名其妙地陷入新一轮谋杀悬案。 难得摸索到了穿越的迹象,世初淳也会误认为自己是第一次穿越,继而重新开始学习当地的语言,磕磕碰碰地努力融入当地生活,再直接间接死于各种飞来横祸。 由于没有记忆,所以受苦受难。 如果继承记忆,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能继续保持理智,而非在周而复始的徒劳无益过后,陷入天命难违的癫狂。 “你是个侦探……工藤新一。” 金色琴弦拨动的无数个轮回里,天落大雨。 好不容易学了点当地语言的世初淳,推开心向往之的高中生侦探,代替他被恼羞成怒的罪犯捅了刀子。 人类若能时时刻刻控制住自己,合当进阶成俯瞰众生的神明。 很明显世初淳是个人,中庸、守序、无害,也没有什么急智可言。 明明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存在微不足道,明明认为男主人公的光芒无限闪耀。可年少积累的情感瞬时爆发,盖过了岌岌可危的理智,身体率先做出的反应,赶超了身处异国他乡的满心克制。 世初淳没办法接受自童年起便十分敬仰的人,在自己眼前受伤。 她在刀口划过来的时候,推开了工藤新一,反而因为冲得太前,无意间替他挨了一刀。 厨房常用的刀磨得锋利,麻溜地割开世初淳藏在衬衣下的肚皮。白花花的肠子流淌。她一下没站住,在帝丹高中男学生震惊的眼神里,扶着高中生的手摔倒。《 》 25、第 25 章 从体内涌出的血液,顺着充沛的雨水,一同汇入城市的下水道。 世初淳握着工藤新一的手……那是她幼年守着星空卫视,无论如何期盼、羡慕,也没办法握住的手掌。 现下真真实实地握住了,等价交换的是自己肚子看一眼就要当场呕吐的惨烈景况。 该说是别样的得偿所愿吗? 或许身为路人甲的她,就绝无善始善终的可能。 要跨越这虚妄的次元壁,就活该为自己的盲目吸取教训…… “拜托你,服务员小姐,请你坚持住!” 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分分钟能夺取人命的严重伤势,工藤新一撑着被开膛剖腹的女性服务员,以往超高速运作的睿智大脑,竟地动山摇得有了垮垮停摆的趋向。 先拨打救护车号码…… 不,先抱着服务员小姐转移场地…… 错了,要先捞起散落一地的肠子,找人借针线工具缝合…… 还是错!贸然移动重伤的病患,会有极大的几率造成二次伤害。可若不抱着服务员小姐前去避雨,流血加失温的状态,必当加剧她死亡的脚步。 他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挽留无辜者的性命? “请你坚持一下,保持清醒,不要晕倒!服务员小姐——救护车很快就会来的,相信我……”工藤新一语无伦次地说着,四周的惊叫声与警员制服罪犯的声音全离自己远去。 可惜的是他要救济的对象,偏偏是他极尽穷思也拯救不了的对象。 纵使工藤新一崇拜有加的偶像,夏洛克·福尔摩斯在世,也留不住无力回天的人。 何况他只是个高中生,破再多再大的惊天悬疑案件,也只是个年仅十七岁的高中生。 看着试图帮助自己的人,以极其惨烈的状况在跟前出事,还能强打着精神,思考时下的最优选择,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当受害者倒在他面前,命悬一线,万千的推演运算,皆指向必死的唯一性。在东京享有盛名,未经受未来大风大浪的名侦探高中生,首次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有了深切的感悟。 “无需太过苛责自己……”女人艰难地移动手,放在工藤新一徒劳无功的手背上。“其实,”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能遇见你,我是很高兴的……” 只是死到临头,难说全然没有悔恨。 内脏器官流出,在两人交叠的手糊满鲜血,世初淳原本清澈的瞳眸逐渐涣散,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听从内心的想法,由衷地吐露出恳切的言辞。 “你是个优秀的侦探……” 也仅仅只是个侦探…… 密集的雨幕瓢泼,失去人为掌控的手脱力,到底是被无根之水冲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同龄人里出类拔萃的帝丹中学学生,跪在东京繁华的街道,徒劳地为替自己挨了一刀的女性服务员做心肺复苏。 怎么努力也合并不拢的外皮,怎么挽留也唤不回的生命…… 确认生者已逝,医务人员给死得相当不体面的尸骸蒙上白布。 人称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长久地呆愣着,目送顶替了他惨遭厄运的服务员尸体,登上运往太平间的车辆。 沾满牺牲者血液的双手,便是倾盆而下的漫天大雨也洗不干净。 现实的世初淳遭遇绑架,堆垒相应的筹码,逃脱了东京的梦魇。 厚黑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回到了横滨地区。梦里的她年轻了两、三岁,所处的时间节点也较之前有所提前。 彼时首都东京的犯罪率居高不下,各类悬疑奇案此起彼伏,名侦探高中生的身影分外活跃。港口横滨异能特务科与港口黑手党各怀鬼胎,与前两者共同构成三刻构想的武装侦探社尚未崛起。 太宰治还没担任港口黑手党的正式干部,中原中也方才加入横滨黑夜组织没多久。 世初淳身为无关主线的不知名路人,在故事开始之前,与主要角色们产生不当有的交际,自当要支付价值不菲的货款—— 一个人最宝贵,也最容易被轻贱的生命。 在横滨靠出卖劳动力干活的穿越者,撞上支配横滨黑夜的港口黑手党是水到渠成的事。 死在隶属港口黑手党的准干部、游击部队、黑蜥蜴等各色成员手下,也是跟不知河水深浅,贸然渡河的马驹会被淹死一样,是非常浅显易懂的道理。 世初淳死在炸弹狂魔肆意炸翻的行驶列车里,死在芥川龙之介运送爆·炸·物轰为乌有的保安室里,死在出动的黑蜥蜴乱枪扫射的人群里,死在中原中也击沉的飞机坠落后砸毁的居民区里…… 异能者中原中也、芥川龙之介的能力破坏力强,执行任务的方式大多简单粗暴。往往一出手,相当大范围内的群众非死即伤,不会给片区居民任何的反应时间。 自称弱质男子的太宰治,职权较高,鲜少有单枪匹马出使任务的空档。 他通常与黑蜥蜴百人长或者其他部下一起行动,推断事件的线索,或是料理得差不多就爽快离场。 邀请织田作之助酒吧相聚的短信正在编辑,瞥见无意间撞破杀人现场的女性,太宰治也没怎么在意。他百无聊赖地挥手,向听话的部属下达收尾指令。 “遵命。” 黑蜥蜴百人长负责清理该次交易现场。 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浪费子弹。 “埋了吧。” 挖好的坑,多埋一个人也没什么所谓。 仅仅是出门倒下垃圾的世初淳,就这么被活埋了。 类似的情况不断地发生,无人收敛的异乡旅客,无数次轮回的尸身多到堆积起来,可以填满横滨的每个大街小巷。 按芥川龙之介的说法,拦在港口黑手党宏大伟业前的渣滓,都得为自己的轻疏愚昧垫付等量的代价。 被暴怒的黑兽咬中脖子,下班回家的世初淳突遭横祸。 她捂着汩汩出血的颈部,尽仅剩的力气扶住墙,吃力地挪动步子,想要离和自己有着同样瞳色的疯子远点。 深灰老巷的墙面,一手印下一个红手印。 追击者不费吹灰之力地赶上了她,发表了一通不知所云的言论。世初淳耳朵嗡嗡嗡地响,失去血液供应的头脑运转不能,终是跌倒了,在城市的犄角疙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的次数多了,从最初的碰面即死,到后来大难临头,作为并无罪过可言的被害者,好歹能问上没什么作用的一两句话。 “为什么?”被踩住小腹的世初淳问。 “都是小姐你不好,怎么可以见到我拔腿就跑呢?实在是太不懂事,也忒不礼貌了,勾得人滋生追上去看看也不错的多余念头。” 披着黑风衣的太宰治自顾自地抱怨着,还特地拉长了音调,像是沉浸在自身表演的艺术家,用浮夸的肢体语言来充分地诠释自己的不满。 既然是多余的,还追上来做什么?一群人穿着全身黑,鬼都吓跑了好吗? 若非头顶有把发烫的熱武器威慑,世初淳都想一一吐槽这漏洞百出的倒打一耙。 事若反常,必定有妖。 对自己不寻常的行为感到迷惑,黑发准干部摩挲着下巴,正式端详着被自己压制的女性。分明浑然陌生的面孔,心里却莫名有点在意。好一会,太宰治才露出坦率又病态的笑。 “我想要看小姐痛苦的样子。” …… “为什么这么做?”世初淳疼得面无血色。 先前贫民窟不吠的狂犬,现在黑手党暴走的疯狗——芥川龙之介,双手插着衣兜,闲庭信步,走在以异能清场的绝对隔离区域。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单手捏成拳头,抵在嘴巴前,轻轻咳嗽了几声,看起来身体不佳的样子。 可一旦动起手来,绝对称得上是残暴十足。 小小的年纪,浑身沾染的血腥味格外厚重。 世初淳可不会天真到以为鼻腔里嗅到的气息,是起了杀人灭口心思的人咳血咳出来的。 若是真的,那敢情好,算是报了她今日无法善终的仇。 芥川龙之介走到世初淳身边,一脚踹中断了几根肋骨的女人腹部。 白色的领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正中一击的世初淳吃痛,蜷缩成企图自我保护的贝壳。 他部分黑色风衣幻变成暴烈的连门颚,残忍地撕掉她左边的臂膀。 在那刺耳的噪音划破耳膜前,一头贪婪的狂犬会选择游刃有余地吞掉他的猎物。芥川龙之介发动罗生门,咬断世初淳的咽喉,“弱者没有存活的权利。” …… “为什么……我非死不可?”世初淳被港口黑手党新生劳模摁在角落。 “杀你这件事无关公义,只是组织的机要行动需要我保密。但凡有几率动摇组织地位、威胁□□存在的潜在因子,都得在萌芽的时候扼死在苗中。” 操纵触碰事物的组织重力使,中长度的细长辫子别在一侧。 他深邃的蓝眼胜过海洋,闪烁的眸光代表着并非没有犹豫。 可犹豫归犹豫,决断与执行两不耽误。 即便熟悉他的人仔细看的话,能从中原中也的语气神情里,分辨出此番举动违背他的本意。 然,事有轻重缓急,人有亲疏远近,哪边更加重要根本不用考虑。 使用异能如控制自身的呼吸一样简易的中原中也,抬起具有质感的纯黑手套,点在世初淳额间。 他能感到触碰到的肌肤刹时紧绷,僵硬地定在他人为制造的一隅里,乖顺得像只遇到事只会龟缩在原地任人宰割的小猫咪。 中原中也的手掌覆盖在无辜的路人眼睛,遮住她暗含绝望的眼眸。 “放心,很快就会让你解脱的。” 中原中也的柔惜是真,下手的狠厉也是真。 他说的话并非矫饰伪行,可言语同残酷的行为总归是大相径庭。手下施加的重力,霸道地碾碎了世初淳的肉身,顷刻将她榨成五彩缤纷的浆液,过程轻松得像是揉皱一张用完即弃的面纸。 所以,她不能…… 她不能把现时的世界当做真实的。 否则,她这满路的凄风苦雨,该如何正视?《 》 26、第 26 章 求饶的声音屡次被掐断,无用的眼泪掉如珠串。 世初淳恰似离了原生土壤的秋草,无人怜惜,无人关照。在异国他乡迷茫地飘摇,再俯低身姿,卑微地寻求活路,仍然会被地头蛇视作挡道,叫猛烈的风扑杀撕咬。 许是苍天也看不过眼,看似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的绝境,出现了一线生机。 也仅仅是一线。 是假装泄露了的微光,实际将人拖向更深的渊底的绝望。 它、他的名字,叫做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于世初淳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去想就假装不思量,回避开就以为没惦念。 倘若世初淳拥有与轮回相关的记忆,大抵能坦率地解答这个疑问。 织田作之助是绚烂的火焰,温暖的、炽热的,既端直又板正。一经接触,必当会灼烧她这样随处可见,谁来也能踩一脚的卑微草芥,只余下斑斑点点的灰烬。 他是春日的朝阳、夏夜的萤火、秋季的红枫、冬天的壁炉,看见时心怀期许,剥离了困苦难当。 织田作之助不是符合幼女年纪,就收养世初淳的森鸥外。 不会顶着医生的名头,把收养的孩子折腾到精、气、神全方面崩溃,让怕疼不想受伤的世初淳,一有机会就自绝于世,又用高超的医术强留人于世。 彼时,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黑手党还未发生冲突,未来两大组织的首领森鸥外、福泽谕吉展开决斗。 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向同森鸥外共事的与谢野晶子,发出入社邀约。 世初淳则觅得良机,一头撞死在与抚养人火拼的武装侦探社社长福泽谕吉的剑下。 她死的时候,来不及收剑,误杀了无辜者的福泽谕吉是什么表情?无尽轮回里抚养着她,也折磨了她许多次的森鸥外,是什么表情? 世初淳全部不知悉。 唯有森鸥外的人形异能力爱丽丝惊慌失措的呼喊声高高扬起,显得分外地遥远。 至此,稍稍固化的轮回如期出现一定变量,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偏差,让正准备金盆洗手的杀手持着伞,邂逅了流浪异乡,年龄变得更小的女孩。 红发青年举着的伞倾向了世初淳,温暖的大手穿过纬纱状的雨幕,在一次次轮回里坚定地伸向了她,“要和我回家吗?” 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孩子,抬起脸,手犹犹豫豫地搭在他干燥的手心上,心也不由自主地倒向了他。 如若说千条万缕的雨线,纺织出织田作之助与世初淳两个人的因缘,那酝酿着算计与阴谋的大火,则焚毁了本该幸福圆满的一家七口的未来。 纵使有再多的眼泪,也会被炸弹瞬间产生的高温气流蒸发掉的吧。 倘使生命的意义,在于对命运的抗争,价值的体现,在于顽强、不服输,那这一场场走到山穷水尽的末路,推倒重来,重启一千遍、一万遍、一亿遍…… 屡战屡败的旅人,还能继续以上的结论吗? 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难道一朝重生就能骑马上阵,力挑敌国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被清空记忆的异世人,莫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读档亿万次,就能突破命定的死局? 世初淳挣不脱命运的桎梏,解不开死亡的纠葛,更撕不烂这从上到下将她和织田作之助网住了,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坚固樊笼。 她的奋力顽抗,挨不住歹徒的一击,奔走求救,只会陷入被人猜忌利用的死局,她对织田作之助的死无能为力,想向森鸥外挥刀亦换来了失败的结果。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易死之人,两人阴差阳错地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仿若连接他们二人之间的红线,上边就写着孽缘二字。 有缘无分,情难消遣。 不知第几次被活生生烧成焦尸的世初淳,从自家的卧室惊醒。 太宰治、芥川龙之介尚未归家,坂口先生也没有上门拜访,织田作之助看电视机累了,躺在沙发上睡起了觉。 屋外穿梭着细细密密的白线,织就一副迷迷蒙蒙的气象。 森鸥外不喜欢下雨天。世初淳喜欢。 打穿越前就喜欢。 下雨的话,虽然走在路上淋雨会很悲惨,但是躲在屋舍里,听着外边的雨声淅淅沥沥,人会由衷地感到心情舒畅,从中获得久违的平静安和。 像是所有的不快,顺着淅零淅留的无根水宣泄开。 之前积蓄的阴郁、难过、惶恐、不安,也通通地离自己而去。 穿越后,世初淳喜欢下雨天。 因为空气中发散的泥土潮湿的气息,被打落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因为有人赋予了雨天另外一层含义,是和织田作之助初见的天气。 如果二人相遇的时分,是在天公都不开眼的阴天,阴天也会化作能压下三月春光的明媚;是在冰封大地的雪天的话,小小的、一片片的雪花落入掌心,也会焕发出足以慰藉人心的温暖。 便是震耳欲聋的雷暴天气,威厉的轰鸣声也会为两人悲哀的际遇,演奏出一曲荡气回肠的交响乐。 所谓偏爱,莫过于此了吧。 世初淳很难分辨清楚,自己是喜欢下雨天,还是喜欢雨天来接自己的那个人。 拾阶而上的雨水,轻轻叩响门扉。湿滑的青苔沾着泥土,印着一个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落在积攒成一块小水洼内的水滴,漾出一圈圈透明的涟漪。青青的绿叶在雨露的浇灌下,抽出象征着早春的新芽。每片新叶嫩得快要掐出饱满的汁水。 这时,她期望的、等待的人,就会穿越雨丝的罅隙,来并盛中学接她。 世初淳喜欢织田作之助老实本分地在门口等候,应付着强拉他聊天的家长、老人家们,喜欢他手里提着备用的雨衣,站在原地翘首以盼的模样,喜欢他把书包连同她本人一起包起来,抱着。 他的所作所为,点点滴滴,她喜欢得不得了。 真奇怪,明明这个人和自己的审美大相径庭,偏偏瞧着瞧着,入了心底,以至于织田作之助就是面无表情地发着呆,她也能闲暇地托着下巴看好半天。 世初淳看着收养自己,为她提供了庇护之所的男人,不由得心有戚戚,浅浅地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发觉自己的情感?为什么要直面这份感情? 藏起来,埋下去,让谁也看不到,见不得,好呛声别人揭露的半点迹象皆是捕风捉影。 只要蒙上双眼,闭合唇齿,日久天长,连自己的心也能蒙骗过关。 如此,就不会有澎湃的心绪不再收归自己掌控的慌张,也不会对迎面而来的惨烈厄运感到不可遏制的悲观。 五内充盈着一股淡淡的悲凉,世初淳俯视着陷在睡梦中的红发青年,宛若看到了可悲的命运向自己接近。 她的手指点着织田作之助的额头,二指并起,拨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有你,我愿意接受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 连同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疼痛与伤害…… 所以,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世初淳的理智告诫着自己后退,情感却不由自主地靠近。 她鼻子酸涩,明知织田作之助是睡着的,仍然忍不住用颤着手,遮住他的眼睛。 人俯下身去,一滴晶莹的泪珠就着她的姿势滑落,代替少女亲吻红发青年的下巴。 险象环生的梦境,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躲到紧急通道的世初淳,背部抵到封锁的大门。 山穷水尽,避无可避。 她捂着开了洞的手掌,横穿脊背的刺伤足有三寸深,眼睛轻轻一闭,已然认命。 “杀了我吧。” 正在杀啊!和她同样发色、瞳孔的黑蜥蜴十人长——芥川龙之介的妹妹银,利落地将世初淳一刀割喉。 各种死无全尸的死法凑了个大满贯,以为已经是尽头了的世初淳,终有一日,看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人。 收养她,呵护她,供她上学,三番五次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织田作之助。 被梦里单方面素不相识的织田作之助虐杀一次的杀伤力,远远超过千百次来自太宰治、中原中也、芥川龙之介,或者港口黑手党旗下的黑蜥蜴团体的肆意消杀。 甚至比他们的全部折煞累积起来,都更加地叫世初淳难以忍受。 是何等的激烈,刻骨铭心到反馈到了现实。 便是从床上弹坐起,心理层面骤然增加的负荷,也引发了身体方面的不适。仿佛五藏六府被活生生地剖开了,由幕后黑手一片片撕裂成条,扔在脚底碾成泥巴状。 冷酷杀手不知爱恨,惊醒的梦中人尤感悲切。 警示着自己必须记下来的世初淳,慌乱地摸向压在枕头下的工具,翻开笔记本空白的页面,笔尖抬起,眼泪抢先一步掉下。 在那保留着梦境记忆的寥寥数秒,世初淳说不清楚自己是被人残忍地杀死了的惊惧多些,还是见到动手对象是熟悉的织田作之助时,滋生的悲哀多些。 好在她很快就忘了,只有手止不住地发颤。 本子上匆促写下的扭曲字迹提点着她,书稿前歪歪斜斜的织田两个字沾到水渍,晕开了一个圆点。像所有的美好享受,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臆念。《 》 27、第 27 章 “假如世界有造物主,世初小姐有幸得见,你会选择怎么做?” “这要看造物主的性别了。” “是男是女,会客方法还有所差异?”坂口安吾挑眉。 “是男性的话,我要狠狠踹他一脚,咒骂他到天荒地老。让他不要那么高高在上,残酷地判定别人的生死离别。干脆掉下来吧,掉到与自己的造物一般无二的处境,感受创造物的悲苦与凄惨。” 舀半汤勺汤水到碗尝试味道,对世初淳来说刚刚好,对其他人而言可能咸了点。 她加了半碗水,盖严锅盖。 “是女性的话,合当握住她的手,请求女神的宽容与怜悯……但即使是这样的想法,也是在造物主的算计之中的吧。造物的思维、想法、意志,全部不由自己把控。” 残酷地书写着他人的悲欢离合,却丝毫不打算为其付出代价,连憎恨的情绪也不愿意承担…… 何等的狂妄与傲慢。 “世初小姐对男女的处理方式真是……” 每次和世初淳正儿八经地交谈,都会使黑手党珍贵的情报员坂口安吾,生出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态。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成语,就补了个“别出心裁”收尾。 看世初小姐凝眉望过来的样子,似乎也不是那么合适。 世初小姐请教自己数学问题,他就在国文科目滑铁卢。坂口安吾暗叹失策。 他不乐意接受自己比加膝坠渊的太宰治,还不会教书育人,当即老实地看起了学校布置给学生们的课题。 【已知,笼子里有金鸡和兔子两种动物,两种动物数量一样。兔子有白兔先生和挠痒痒的兔子两种区分。金鸡售价933元,挠痒痒的兔子售价762元,白兔先生售价845元,笼内共有114只脚。 请问,老板爱丽丝一天赚了多少钱? 注:金鸡是种特立独行的鸡。】 挠痒痒的兔子、童话风的白兔先生,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用词。坂口安吾放下练习册。 现如今坐到教育局高层的,难道竟是些吃饱了没事干的酒囊饭袋?底下那个注明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做金鸡是特立独行的鸡,莫非其他的鸡就平平无常了吗? 不对,被绕进去了。坂口安吾拍了下脑袋。 一只鸡有什么好特立独行的,金鸡参加了鸡兔同笼,其他品种的鸡没有参加,就显得高鸡一等了? 白衣黑领的青年磕了下桌角,强迫自己从无尽的吐槽欲里爬出,专注到课题的运算本身。 这个鸡兔同笼趣题,怎么和他学生时期训练的天差地别?坂口安吾掐了把脸颊,认清时过境迁,连本该稳扎稳打的教育体系,也随着时代潮流变得花哨了许多的事实。 他征用世初淳的草稿,模拟了几个解题方向,依照不同的思路,重复运算了几次也解不出题目。 几番尝试无果,坂口安吾宣布这道题出错,认定这道数学题缺少了解题的关键线索,没有给出动物的具体数量。 女生拿围裙擦拭完手,掏出手机查找答案。 她提示坂口先生可以根据每只动物的脚的总数,算出哪种动物对应的数目。 “没用的,兔子全是四只脚,却分两种价位,怎么可能算得出结果?” “谁说兔子全是四只脚?”世初淳敲敲桌子,企图让坂口先生清醒点,“题目里说了,挠痒痒的兔子,您想想,兔子用一只爪子挠痒痒,剩下三只脚是不是落在地面?” “哈?这也行?” “题目是有给出白兔先生脚的数量的提示的。你看哈,老板名叫爱丽丝——坂口先生至少有件事没说错,白兔先生确实是取得很童话风,毕竟它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 “《爱丽丝梦游仙境》?两只脚?”坂口安吾脑子更为混沌了,“如果是白兔先生在挠痒痒的话……” 他立马住了嘴。 两只脚站立的白兔先生,换着手,挠十次痒也是两只脚站着。 世初淳很明白他的感受。 以前她曾经惊奇,朋友秋万能把白煮蛋剥得光滑完整。她下意识地想,鸡蛋煮熟了剥,要颗颗完好实在是非常为难人。有没有可能是敲开了蛋壳,再下水煮熟的。 秋万闻言,仰天大笑,乐得前仰后合。 她不明所以,乐不可支的秋万索性扑倒了她,搭着她的肩膀,谆谆善诱:“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刚才说的话?” 世初淳仔细想了几次,脑筋终于转过了弯。 她一时羞愧,病急乱投医地埋进了好友的肩窝,企图以此逃避万恶的现实。 好友边笑边挖人出来,凑到她跟前瞧她的窘况。 “那鸡和兔子……白兔先生不也是同样的脚的数量?” “非也,非也。坂口先生。” 世初淳耐心得如同教导幼儿园的孩子,缓缓地解释着:“标注提示,这只鸡不是普通的鸡,它是一只金鸡,一只特立独行的鸡。也就是说——它是单脚着地的。” 坂口安吾扶着眼镜的手,差点把轻薄的镜片摁裂了。 “因为金鸡独立。”世初淳点开手机里的成语字典。 “这是个冷笑话吗?”坂口安吾还没吃晚饭,就有种要被噎死的憋屈感。 “当然不是,坂口先生能理解我的痛苦了吗?” “充分理解了。” 应承得那么快,看来没完全理解啊。世初淳让坂口安吾根据已知条件解析。 “笼子里两种动物数量一样,即,共十一只挠痒痒的兔子,三十三只脚。二十二只白兔先生,四十八只脚。三十三只金鸡,三十三只脚。分别乘以各自的价格再相加,可得五万七千七百六十一元。” “确定吗?” 坂口安吾验算了两遍,“确定。” “错了哦。坂口先生。”女生轻轻勾起嘴唇,澄澈的眼眸倒映着男人的身影。 四目相对,港口黑手党珍贵的情报员发自内心地感叹,世初小姐确实是长了张十分迷惑人的皮相。 以他与世初淳接触时日的直观感受评判,坂口安吾相当清楚,世初小姐仅仅是对他没能正确解出题底的结果,感到些许的愉悦罢了。 但她笑盈盈地瞧过来,便是无心,也会营造出满心满意关爱着眼前人的假象,若非真正坦荡赤诚之人,定当会不自在地移开对视的目光。 “答案是,零到五万七千七百六十一元,因为可能一只也卖不出去。” 国文数学双阵亡,想要装腔作势的大人的阴谋告吹。坂口安吾顿感眼前一黑。 有门锁转动声,是织田作之助回来了。 坂口安吾握着拳头,决意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丢脸。 “啊,上边的问题我看都看不懂。 “嗯。”织田作之助摸着前来迎接自己的乖巧女儿脑袋。 “你不应该说,“是什么问题,给我看看”吗?”坂口安吾举双手抗议。 原本兴致不大的织田作之助,惊觉酒友厚颜无耻的程度更上一层楼。 他板着张总是没什么幅度起伏的脸,按着坂口安吾的话,生硬地重新复述了遍,“是什么问题,给我看看。” “好敷衍……”坂口安吾顺着梯子往上爬,递给他国文类练习册。 “牧羊人和农家汉是一对兄弟,”织田作之助念出文本,“他们分别向神明献祭供物。神明偏爱牧羊人,而轻视农家汉。无边的田野电闪雷鸣,牧羊人飞奔而去,农家汉在后面紧追不舍……” “难道不是弟弟追哥哥吗?”坂口安吾随口吐槽了句。 “请结合以上段落回答,一、哥哥和弟弟叫什么名字,分别献祭了什么?二、该文章表达了什么含义,有哪些发人深省的内容?三、这个故事使我们从中学习到了什么?” “……织田作先生,你肯定自己中间没落下一大截故事内容?” “没有。”织田作之助摇头。 世初淳点开网页查询答案,坂口安吾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看。 “你为什么生气呢?你为什么沉下脸来呢,你若做得对,岂不仰起头来吗?你若做得不对,罪就伏在门前。它想要控制你,你却要制伏它。”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太宰治,老神道道地诵读着经书的一段。 他的学生芥川龙之介恭顺地跪坐在旁,挺直了盖着几个脚印的腰板。 玄之又玄的话术不知怎么地,出现了人传人现象。太宰治念完没多久,织田作之助翻到练习册最后几页。本来从容的脸色沉了几分,随之开口。 “你弟弟血的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号。现在你必从这地受诅咒,这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弟弟的血。你耕种土地,它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 应两位佼佼者的激励,有好胜之心的芥川龙之介,自然不甘人后。 他翻找着脑海里积灰的文学资料,要求自己无论是学问还是武术,定当要胜过那个懦弱得不敢杀生的织田作之助,须得盖过他的风头,赢得太宰先生的青眼。 “我的惩罚太重,过于我所能承当的。看哪,今日你赶我离开这块土地,不能见你的面;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 后进家门的三人,一人一段念完与圣经相关的文字段落。 云里雾里的世初淳,由于链接的网络卡了,没法及时找到谜底,只好和同样发懵的坂口安吾面面相觑。 全场就他和世初小姐两个人不知道具体题目答案吗? 坂口安吾有点怀念数学题那个奇奇怪怪的说明。《 》 28、第 28 章 “嗯,”坂口安吾扶着额头,对织田家的养女说:“我回去就给你买最新款的手机。” 他准挑个网路信号好的。 先天的条件贫瘠,后天资源要补足。 “……谢谢?” 获得天降大礼包的世初淳,突然觉着练习册这颗烫手的香芋挺香的。“可是,坂口先生,我的工资足以支付一部新手机的价格了,所以不用的。” 尽管坂口先生很大可能性是出于对她的智商,产生了一丢丢的怜悯。 可是,坂口先生明明和她一起被蒙在鼓里的不是吗?为什么他这么看她的眼神这么……恨铁不成钢? “亚伯牧羊,该隐耕地。所以牧羊人是亚伯,农家汉是该隐。文段叙述乍看迷雾重重,省略了许多重要线索。知道答案反过来推倒,就会变得非常顺通。” 直接讲出名字的话,女儿和安吾两人估计就豁然开朗了。 织田作之助一一解释:“这则短文,讲的是耶和华与其两位信徒的故事。方才我们三人念的,是耶和华对农家汉——该隐的对白。” “供物是稻草和羊羔。耶和华喜爱后者,引得该隐嫉恨,在田间与亚伯展开追逐战。” “这是恐怖故事吧。”缺少神话文学相关素养的坂口安吾咋舌,“追上去打他一闷棍吗?” “不,是杀了他。” 该隐为什么要追弟弟? 为了杀死他。 稻田里追逐,是恼羞成怒的杀戮延续。 解出题目的同时,意味着完成一场亲情的谋杀。 “这本教材真的没问题吗?”坂口安吾目瞪口呆。 “总比游泳池管理员一边放水,一边蓄水,问多少分钟能满的数学问题好。”世初淳认为。 对她来说,数学属于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的领域。 “世初小姐的心灵真扭曲呢。”太宰治发表自己的看法。 太宰老师有立场谴责她吗?世初淳决定无视他。 “传言中,该隐是吸血鬼的祖先。”女生突发奇想,“这个世界有异能力的话,那么会有吸血鬼吗?” 她刚说完,立马在心里否定了。 目前的世界虽然掺和了形形色色的异能力、走到哪死到哪的灾星体质、彭格列指环争夺战等玄幻设定,但是吸血鬼什么的,不可能的吧…… 前三者勉为其难化在人类范畴,吸血鬼都成为两个品种了…… “有的。”织田作之助忽然发声。 一句话,犹如天雷乍响,劈开了世初淳尘封的穿越前的记忆。 《论港口组织的叛变》后期,确乎是出现了吸血鬼,导致刊载漫画的板块,连夜改成西幻题材。 有大批读者在论坛鬼哭狼嚎,直呼纸片人塌房。 那个组织的名字是…… 简短的称谓卡在喉咙,几经咀嚼,终于吐了出来,“天人五衰。” “什么?”四个人、八双眼睛齐齐看向全场唯一的女生。 “欸——”她说出声了吗?世初淳猛地回过神。 迎面撞上四位港口黑手党成员的注目礼,再训练有素的死士也难免心有余悸。尤其是当他们四人手头实在算不得干净的情况下。 被审视的同时,意味着来自□□成员无声地丈量。 少女不由得后撤了半步,柔弱的身板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告诉自己冷静,一点点地收回外放的情绪。 然后端正心态,稳得八风不动了,方扬起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说,该吃晚饭了。” 少女并没解释的意思。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在几个人精面前飚演技,世初淳还嫩了些。虚假的谎言除了暴露她的伪劣之外,没其他可供贪图的益处可言。 “大家喜欢什么馅料口味的猪肉饺子,什么样的做法呢?前者有白菜、韭菜、丝瓜三种选项,后者有蒸、炸、煮哦。” “拙劣的转移话题手法。”爱拆她台的芥川龙之介啧了一声。 他的恩师太宰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学生,灼热的视线明察秋毫,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洞穿。 屋子的主人织田作之助扯领带的手停滞,喉咙堵塞的感觉愈发沉重。 他维持着解带子的动作,看到待在成年友人身侧的女儿,哒哒地朝自己奔来,体贴地为他松开拧做结团的服饰品。 这般地热切、专注,在某人身上倾注所有的关注。较之血缘的联结更加地紧密,悉心相待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远比她招眼的外貌动人心魄。 经受过世初淳友善的人,断然不愿意回到之前的冷遇。 红发青年俯身,近距离打量着自己领养的孩子,又似透过她,看着从前的什么人。 肩膀留下的陈年旧伤隐隐作痛,织田作之助垂下眼睫,遮掩住内里翻涌的暗潮。 “这样啊……” 通常担任捧哏一角的坂口安吾,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拿专属的蓝色瓷杯倒水喝,五个异色同款的杯子整齐排序。他瞅着,倒想起一件不轻不重的事儿。 之所以说得棱模两可,是因为当事人双方,一个不是善于夸耀自己功绩的人,讷言敏行,许是秉性如此。 另一个独来独往惯了,活得像只张牙舞爪的猛兽,和嘘寒问暖的性子相去甚远。 是以,前者自顾地关照着,从不主动地讨要些什么。后者沉默地受用着,也不知道有几分认可。 二人表面上水火不容,拌起嘴来是一刻也不肯消停。实际情分有几两,也只有他们冷暖自知。 织田家乔迁过后没多久,芥川龙之介入驻。 男孩瞅着他们四人组合套装的杯具,即使没有表露在明面,明眼人也定是能看出里边的羡慕。 主要是羡慕他们能与自己崇敬的太宰先生共享同类器具。 芥川龙之介本人不清楚,作为项上人头悬赏过亿的情报员,坂口安吾是知根知底的。 不受芥川龙之介待见的世初淳,跑遍附近城镇,超过几百个市场,终于找到同个厂商出品的灰色瓷杯。 她买回来,默不作声地洗过烫好了,摆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卧室写作业。 傍晚,染了一身污腥的芥川龙之介归来,拿一次性杯子装水就饮。 黑、白两个瓷器中间,夹杂着浑然天成的灰度。他看到了,忍不住询问这个新蹦出来的杯子是谁的。 总不能是黑加白两杯子,自个自产自销孵出来的。 洗漱完毕的世初淳,走出卧室晾衣服。 她听到芥川龙之介的话,回头看向风尘仆仆的黑手党成员。 夜间薄雾消散,被蒙住的下弦月逐渐变得清晰。 如水的月光洋洋洒洒地落了男孩衣身,恍若万里晴空飘飘摇摇的白雪,于静默的黑夜里独自盛开的昙花,削减了他周身黑铁般厚重的肃杀之气。 待看清居住者乌糟糟的伤势,世初淳呼吸一窒,眸底的情绪几变,到底是忍住了。 正如她每次看到太宰老师训练芥川龙之介,屡屡以若没能操练到死,就往死里操练的架势,她既无过问的资格,也丝毫没有插手的能力。 是问了也是白问,白费口舌还可能带来反面效果。她的关心与贴切亦是白搭,何须给自己添堵。 世初淳调整好心绪,回归云卷云舒的待客态度。 她左手捋着未干的长发,状似不经意地应答,眼底几颗小痣深深浅浅,似多情又似无情。“路边看到了,顺便买回来的。你不是没有杯子吗?拿去用吧。” 没有邀功争宠,单单平淡无奇地叙说着。 想来她对芥川龙之介的诸多容忍,归根究柢是对方年纪太小,偏终日浸泡在热衷清缴万事万物的组织。 可笑她一个命如草芥的无名氏,还在怜悯生杀予夺的剧中人。 年少读过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哲文,遥不可及。 她作为普通人的一员,能在超能力肆虐的异世偏安一隅,已属万分侥幸。 奈何酒饱思淫慾,温饱多德行。 自幼学得的品行、思想,便是人早已成长,吸取够了社会的无限教训,校园里学得的知识的影响,依然深远而持久,犹如心中的明镜高悬。 身在异国他乡,过往的语言和生活习惯逐一舍弃。该忘的、不该忘的,埋进过往的尘土里。能留存的事物不多,起码心中的道德尺度,她是要揣着前行。 否则这一路风雨兼程,只会在跋涉的途中渐渐丢失了自己。 向来爱和世初淳呛声的芥川龙之介,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看起来很想扑上来咬她咬一口。戾气横生的倒三角眼里,颇有几分凶恶的形象。 他掌心紧紧贴着的瓷质杯壁,触感温热。残留在杯子周围的温度,暗示着先前有人特地杀菌消毒过。芥川龙之介指头勾住边缘细长的柄,难得没有反驳。 想必是很喜欢的。 约莫是从那个时候起,港口黑手党日夜撕咬着敌方的狂犬,对于这个夺走自己敬爱的太宰先生的居室,初次萌生了归属感。坂口安吾如此推测。 他端着水杯到餐桌旁放下,看到桌子摆放了开封的果子酒。 在厨房洗了手,回到食厅,成年男人卷起袖子,给世初淳打下手。 坂口安吾原是不会包饺子的,某次围观了世初淳包饺子的动作,知晓按照包的方法,有元宝饺子和钱包饺子的区分,才激起了学习的想法。 再者,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在织田家蹭吃蹭喝。 薄皮多馅的饺子成型,个个肥硕得似个胖大的小子。坂口安吾问起了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语气随和,“世初小姐讨厌油烟味,不喜欢下厨,不喜欢忙碌,却总是做家务、打零工……” “为什么世初小姐,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世初淳反问:“坂口先生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难道就尽如您的意愿吗?”《 》 29、第 29 章 坂口安吾无言以对。 长女肖父,所言不假。世初小姐与织田作先生是有共同之处的,常常会因为引发的后续麻烦,干脆从源头处就懒得辩驳。 若一旦反击起来,又显得机灵过了头。 举起水杯饮用,润润干涩的嗓子,坂口安吾迟疑了半晌,终是以叹息般的口气回道:“着眼稳扎稳打的当下,回避探讨深远意义的话题,这样的世初小姐,却偶尔会蹦出些哲学性的话。” “大智若愚,坂口先生也不差啊。”世初淳顺过手边的饮料喝下。 明白她为芥川龙之介的灰色瓷杯付出多少心血,为配齐其他红、黑、蓝、白四个组合瓷杯,忙前忙后,花半个月时间。坂口先生选择替她保密,而不是自作主张地揭晓真相。 “知道的藏在心中,了解的三缄其口。聪慧而不显摆,高深却不卖弄,这就是我喜欢坂口先生的地方啊。” “咳咳咳——”坂口安吾被水呛到了。 他捂住嘴巴,为维持成年人的自尊,压抑地咳嗽着,唯有遮不住的耳根窜起薄红。 竖起耳朵听墙角的太宰治,不甘寂寞,当即拉长嗓子喊:“那世初小姐喜欢我吗?” 世初淳客客气气地回复:“我向来是万分尊敬您的,太宰老师。” “真扫兴~” “您开心就好。” “我不开心。” 那又干她什么事呢。 前置工作准备完成,只剩包饺子下锅。 馅料有三种,韭菜馅、白菜馅、丝瓜馅,做法有三种,清蒸、油炸或者煮汤。 煮汤的可以捞干拌酱料,清蒸饺子能搭配蘸卤汤,熬制的猪骨汤已经准备齐全。 关于饮食偏向,大包大揽的太宰老师选择全都要。 坂口先生喜欢煮熟捞干的,织田作之助喜欢清蒸的,芥川龙之介喜欢她不喜欢的。 包饺子前,世初淳问芥川龙之介要什么样的做法。 男孩吃着半杯红豆沙,抬头应她,“你喜欢什么?” 对自己一贯喊打喊杀的芥川,头次这么关心自己。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世初淳惊得险些摔了端的盘,嘴巴倒挺溜,直接暴露了内心的喜好。 “煮的,我喜欢喝汤。” 芥川龙之介说,“那我喜欢蒸的。” 这孩子专门跟她作对。 女生脑子晕乎乎的,思维闪电一般地蹿。 她一拍脑门,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我喜欢你啊!” 搬家之后,太宰治睡在客房,他的学生芥川龙之介代替他原来的位置,霸占了客厅的长沙发。 师徒二人几乎半永久地搭窝住在了织田家。 上次世初淳表白,表错了对象。 同门芥川龙之介击杀她,一次不成,再行一招。趁着织田作之助不在,不依不饶地追杀她到老师所在的客房,直到她掀开太宰治的被窝,滑溜地钻进去才作罢。 代价是她被削断了几缕头发。 而且芥川龙之介看起来更生气了。 “你给我出来!” “当我傻啊?出去你就会打死我。”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赶紧给我出来!” “信了你个邪,我出去你才会当场干掉我!” “我就知道你对太宰先生——” “我没有!” “那你还不知廉耻地爬上太宰先生的床,大不敬!” “你不撵着我屁股后头追,我能来求助太宰老师?” 话赶话,小学生吵架。 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足够当芥川龙之介他妈的世初淳,自觉两人的争执委实幼稚,纵使年龄和外形缩小了也难免感到害臊。 她一扫先前的窝囊气,掀开被窝,豪气地圈住迷迷糊糊揉着眼的太宰治双肩,在他脸颊吧唧一下,做个标准的示范。“这样才是大不敬,需要我教你吗,芥川小——弟——弟?” 少女亲完别过头,看着整个人裂开了的芥川龙之介,挑衅式地扬起眉梢。 于是那一天,客房哐哐地被捅成了窟窿百出的盘丝洞。 小妖精一号太宰治睡客厅沙发,小妖精二号芥川龙之介睡地板。 要前往西天取经就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唐僧世初淳,请假半天,在家敲木鱼,弥补自己丢失的功德——啊呸,是收拾毁了一个房间的家。 恍若旧事重演,这回轮到自己。 被口头调戏的芥川龙之介,额头青筋狂跳,“罗生——” “歇歇吧。”太宰治一根手指压住暴走的学生,“晚饭还没下肚,你一出手可不全毁了?” “果然啊……”坂口安吾凑到世初淳面前,嗅了嗅,“世初小姐喝了这瓶果子酒,对吧。” “果子酒?”世初淳瞧着包装的名字,重复看了三遍,“上边不是写着果汁水吗?”她转开瓶子,喝几口尝尝,“味道也是橙子味的,不是普通的饮料吗?” “是写着果汁水,世初小姐读的没错。” 学生出事,身为师长岂能袖手旁观。 太宰治走到两人中间,拾起争议中心的饮品,左右摇晃了会,对着嘴,将仅剩半瓶的清酒干得一滴不剩。 “果汁水是酒这一点,也是毋容置疑的。” 什么啊,名字诈骗吗? 完全没发觉自己中招的世初淳,先前还傻乎乎地喝掉了一半。 她端起摆盘,“它考虑改名吗?” “看来是没考虑过的呢。” 乐于看人笑话的太宰治十分捧场,“世初小姐可以去告这家酿造厂,它在全国各地存有分支。老师勉为其难替你出资,刷安吾的卡,罪名是欺骗无知群众。” 酒劲上头,世初淳的思维被砍了大半,可依稀能感知到他人的恶意,“太宰老师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无知吗?” “我以为自己讽刺得很直白了的说。”太宰治故作吃惊。 不同于有闲情逸致打趣的太宰治,坂口安吾拦在走向厨房的世初淳面前,夺走她手里的青花瓷盘。 他再三确定她的身体情况,“世初小姐头晕吗,有哪里难受吗?” 哪怕女生嘟嘟囔囔地表示自己没有问题,看着行为举止与往常有异的世初淳,坂口安吾也能判断出里头有大大的问题。 他竖起两个手指,“这是几?” 拦在她前行的道路上,蛮横地抢走她的东西,阻碍工作进展不说,现在还要胡搅蛮缠地问她问题?世初淳皱起眉头,愁苦地仰着头望着高自己十几厘米的男人。 “坂口先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芥川似地耍脾气。” “嗯……世初小姐是不是把孩子这个词,直接替代成了芥川?” “芥川本来就是孩子啊。坂口先生才是,学什么不好,向他学?” 能三招内击中数十人要害的孩子吗?那可真是太了不得了。 坂口安吾低头,不自觉带了点欺哄的语气,“那世初小姐呢?” 低低咕哝着什么的女生,伸手要抢盘子,没抢到。 坂口先生利索地将盘子举过头顶,她踮起脚尖,伸长双臂也够不着。 要抢到就得去搬个高点的凳子过来,踩在脚底。想想都很麻烦,女生在搬运前夕就先泄了气势,“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是什么?”坂口安吾笑了。 现在不是嬉皮笑脸的时候,得体的成年人控制住自己,抿了下嘴,敛平了笑容。 “是什么?”酒精冲掉了世初淳的理解能力,使得她鹦鹉学舌地复述了遍。 她是身不由己的异乡人,漫无目的的迷途者,漂泊无依的世外客;是不该存在于这里,又无比合理地游荡在这方天地的天涯孤儿。 织田作之助收留了她,担任第一个接济她、照看她,为她遮风挡雨的客舍。 可那是错误的、荒谬的、不当存在的,是万恶的肇始,因果的乱序。 她摊开手,布着细小划痕的手掌告诉世初淳,如今的躯体确乎是个名副其实的孩子。 而心理的承重不堪重负,吱嘎吱嘎地发出预警。 心灵的承载容量,是否会因为肉.体的缩减而有所消退;崩毁的时空往复循环的疲累,是否会在魂魄刻印下累累的伤痕;已然发生过的屠杀倒退回未开始前,是否能当做一切从未发生? “大孩子。”世初淳听到自己说。 “嗯,乖。” 喝醉了的世初小姐,会展现出同以往的成熟截然相反的一面呢。坂口安吾一手举着摆盘,一手招呼屋主人织田作之助来领走自己的女儿。 两人齐心协力,阻止世初淳在意识不清楚的条件下接着干活,以免发生些不可预料的险情。坂口安吾伸手解开她腰间的粉色围裙,给自己系上。 “接下来的烹饪由我来负责吧。” “坂口先生真是个好人。” 开始站不稳的世初淳,站在平坦的瓷砖,却有坐船的摇摆感涌现。 每个风平浪静的日常,安宁得像阻隔了全部的乌糟事,可世初淳的心脏总是在躁动,耳朵有个声音叫嚣着早晚会有改变。 感到欢愉也不敢享受,身陷业障犹如坠于迷梦。 世初淳脑袋瓜子总是紧绷着一根弦,直到把自己变作了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引得她时刻惶恐,担忧脚底踩着的丝线随时断掉,又担忧它总是当断不断,惹人烦扰,以至于做出某个判断时,往往如履薄冰,忧虑自己行差踏错,跌入无底深渊。 时间在倒流,空间总转移。 前方是隐匿自己身份,游弋在各大组织间,担任多重间谍的坂口安吾,后面是专心写作,领养孤儿,未来没有好下场的织田作之助,世初淳转过身,果断地拉住红发青年的手。 凄恻的眼神像在拷问着他,又像在质疑那个前脚杀死她,后来又拯救了自己的男人。 “你是深渊吗?” “你是我的深渊吗?” “你是……我的吗?” 织田作之助俯低身子,温暖的大掌当即回握住她。 他反将女儿微凉的手包裹在其中,捉到唇边啄了一下。宛若不断往下坠落的迷失者,向深谷海渊投以千百次注视,终于赢得它大音希声的回眸。 “如果你愿意,我便是你的。”《 》 30、第 30 章 太宰治认为,织田作之助需要幼小、无害的孩子。 世初淳认为,织田作之助需要强大、厉害的孩子。 两名少男少女顾虑的相同之处,又区分着大的不同。 相同之处在于,他们对织田作之助都拥有着不可斗量的情感,也都没有过问过织田作之助本人的意愿,自顾自地决定了,并打算安排好相关的事宜。 不同的是前者运筹帷幄,不惜酿造灾祸,后者心有人选,接近中原中也。 看最后是谁在引火烧身而已。 早前,坂口安吾登门拜访。太宰治、芥川龙之介在玄关换拖鞋。 屋主人织田作之助在客厅沙发熟睡,他收养的女儿动手,拨开他额头分散的碎发。 世初淳以为,如天公开眼,能赐世人于无限绝境中,争得一线可能。 织田作之助在原作的基础上,可以多收养一个孩子的话,那,那个孩子应当是中原中也那样,进可拔山举鼎,退则跺跺脚,就能让地面陷落,而不是她这样,乏善可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同样的,能挽救大厦将倾的危难,让织田作之助和五个孩子的命运从此改变的人,应当是中原中也那样,一旦认定了,上刀山、下油锅,也会奋不顾身地往前冲的人。 而非她这样受到伤害就忍不住要退缩的怯懦无能之辈。 世初淳遮住红发青年的眼睛,弯下了腰。 透明的泪花直晃晃地坠落,似一颗燃烧着陨落的流星。 水珠子经过红发青年的下巴,滚到他突起的喉结处,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滑下,落到了锁骨的位置。 门外要进门的坂口安吾眼疾手快,当即拉住了太宰治的绷带。 太宰治长臂一捞,拽住了目不斜视进屋的芥川龙之介的后领。 三个人连成一排,砰砰相撞,发出的声响让睡眠状态的男人清醒过来。 世初淳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她的心思尽数放在了眼前的人身上。 她撤回手,坐起身,以为是自己冒犯的举措,不小心惊扰到了织田作之助。 女生向织田作之助打过招呼,而后停了一停,到底是将心中盘旋已久,似饥饿的秃鹫一口一口啃噬着内心的疑惑,问出了口,“父亲,对我,你是怎么想的?” 织田作之助不明所以。 但这不妨碍他根据自己的第一印象,坦率地回答。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诶。对女儿的看法什么的。” 父亲对女儿能有什么样的看法? 感谢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与他因缘际会? 感谢女儿拉住了他,选择牵住他的手。接下来的路途会风雨无阻地陪着他,一同往下走? 织田作之助不擅长说漂亮话,因此,有时他威力十足的直球才愈发地让人承接不住。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 “在遇到你之前,幸福对我来说,是个抽象化的概念。” 织田作之助维持着躺着的姿势,两指搓了搓少女垂下来的,落到他脸颊的长发,随手拨到了她的耳后,“世初,幸福两个字,是与你一起生活,才转为具象化的词项。” “看着你,我由衷地感到幸福。” “那世初呢?”织田作之助撑起一只手,倚着靠背,半坐着,“世初你是怎么想我的?” “无时无刻。”世初淳低低地呢喃。 想要带你远走高飞,逃离这一切。 想要和你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也无所谓。 想要与你避开生死的判词,平安康健,岁岁长乐。 对旁人能正常地表述自己的在意、关切,能热情、大方地表达,甚至开玩笑的世初淳,对上自己异常珍视的人,却内敛得不行,谈何勇敢地吐露孺慕之情。 流浪异乡的过客摊开手,抱住收养自己的红发青年的头。 她让织田作之助靠着自己的胸口,听自己心跳的声音,轻声问询:“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旋律。” 对女孩子的文艺、浪漫一窍不通的织田作之助,直言:“感觉有心跳声点弱。世初是不是身体不是太好,要不,我们明天去医院检查下吧。我现在就预约……” “不是那个啦!我很好——”也不是太好。 纯属被郁闷的。 世初淳咬了咬牙,调整自己的呼吸,“织田你听不懂吗?用你那“聪明到好意思评价我不大聪明的大脑”,仔细地想一想啊!” 钢铁直男织田作之助挠头,觉得他的女儿是不是有一丢丢的记仇。 玄关口,不想掺和家庭会议的坂口安吾,摸着下巴,“是在撒娇吧。” 想搅和父女情,但被同伴搅和了的太宰治,附和道:“是撒娇呢。” 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立志与太宰先生共进退的芥川龙之介,刚要点头,又意识到什么,憋屈得脸色发青。 “我再笨,还不是你养的好女儿!”气急了的世初淳,连自己都不放过。 “明`慧如你,怎么就读不出我的心思?” 旁敲侧击地追问织田作之助听不到吗,她每时每刻乱蹦乱跳到要跃出胸膛的心声。 它在说,于千万人中有幸相逢,幸运的同时,又何其的惶恐。 它在说,表白亿万次也不足够,奔赴千万次也不足惜。 它在说…… 喜欢。 非常、非常地喜欢。 喜欢到快要不顾一切,妄图以屈屈蝼蚁之力,去搬动命运这只大象庞大的身躯。 世初淳喜欢窝在织田作之助舒适的怀抱里,挥去焦躁,拂开焦炙,让时刻担心受怕下一秒受挫的心灵,获得片刻的闲暇。 仿若只要待在他安全感十足的怀抱,就能无惧外头的风风雨雨。 喜欢织田作之助的眼睛,像是被整个世界拥抱容纳,携带着远眺着大海的宁静。 喜欢他没什么语调起伏的言语,却如此让人心动。一个眼神,仿佛诉尽千言万语。 喜欢他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和平时略显平淡,偶尔会显现深沉的神情。 喜欢他无论做什么都坦然自若的样子,似乎所有的事情由他做来都合情合理。 和织田作之助分床之后,世初淳就没办法安然地入睡。 到饭点他还没有下班归来,她连吃饭也不知是何滋味。 是不是出事了呢?有没有受伤呢? 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吗?还是只是被什么耽搁了而已? 织田作之助的强大毋庸置疑,她的担心也是实实切切。 他的一举一动,牵动她的心。这些话语,她要如何诉之于口? 难不成用一个新型的差错,去覆盖旧有的谬误? 人有情,而分外的含蓄,感知清晰,而故作冷清。 世初淳想把自己的心,一声声翻译了,说与织田作之助听。 织田作之助身上散发的善意、对待她时的无限包容,堪比极力追逐着太阳的日晷。 叫她心甘情愿地沦陷,成为没有血缘关系联结的亲情俘虏。 情爱与生死是隔着地平线相交的天与海,是万里晴空漂浮的密卷云,海浪波涛冲刷沙滩的浮沫。 浮云易逝,泡沫破裂。那扎根在其上翻腾汹涌的,又是什么? 凡人追崇的清善情谊,怎么会叫人在察觉分外地伤怀…… 喜爱这种情意,怎么除了正向反馈之外,还暗自夹杂了忧虑、担心、不安等消极情绪? 而最后的最后,世初淳只是后退一步,退回到自己应该站的位置。 哪怕喜爱这头巨兽即将冲出喉咙,不管不顾地发泄心意,她也得牢牢地锁住了,不叫他人看见的好。 由千千万万个轮回刻印进灵魂的强力认知,禁锢着世初淳的心,督促她不要再做出错误的选择。 尽管吃醉了,饮酒了,也切莫把虚妄缥缈的亲情线当成真。 是以,听到织田作之助诉说着自己的归属权,好似在说“我需要你”之类的恬言柔舌。世初淳转身,面向坂口安吾,单嗫嚅了一句,“骗子。” 罄竹难书的恶徒乾达多,生前给过一只蜘蛛生路。他死后堕入无间地狱,受苦受难,空中飘下一条蜘蛛丝。 他攀着蜘蛛丝往上爬,同在地狱沉沦的罪人们紧随其后。 纤细的蜘蛛丝如何负荷众人的重量,万一折断了,他就永无出头之日。 这么想的乾达多,抬脚打算踹开尾随的众生。 一念善,求其生,一念恶,尝遍苦。 当他的恶念付诸行动,悬下来的蜘蛛丝突然断裂,乾达多和地狱之众齐齐坠落,重新跌回无边的黑暗。 偶尔,世初淳思索,若非前世犯下诸多恶行,为何她会在此生尝尽业报,生死全然不由自己,安危尽数系于他人。 “父亲是乾达多,我是蜘蛛丝吗?” 滋啦乱叫的电流闪过,明亮的炽光灯打在女生乌黑的鬓发。 她额头在坂口安吾的胸膛磕了一下,喝醉的人浑然不觉,被站在后方的织田作之助牵住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心虽匪石,不无一动。 感知着相连的大手传递的热度,世初淳没法思考这一切混沌的根源。只能凭借打心底的安心,由直觉替自己做主。 她回头,踮起脚尖,捧住织田作之助的脸。 已经习惯俯身迁就自己女儿身高的青年,侧耳倾听,专注的目光似是无声的鼓励。 少女见了,郑重的神情没有所缓解,反而增添了几分绝望,恍若凝视着一场注定会消逝的烟火—— 开场轰轰烈烈,夺目绚烂,直至落幕了,抛给观众以绝对的孤寂与寒凉。 是何等美丽的……开始便注写了结局的悲剧故事。 “哈——原来我是乾达多,你才是蜘蛛丝。”《 》 31、第 31 章 “你喝酒了。”织田作之助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 “没有啊,我没喝酒。” 与许多喝酒了,说自己没喝,吃醉了,表示自个很清醒的醉鬼一样,身为芸芸众生的一员,世初淳亦不能免俗。 “我是喝了饮料,喏,就是冰箱里的果汁水。”世初淳指着双开式冰箱,说:“可奇怪的是,坂口先生说它是酒,我就开始头晕。太宰老师指出问题,我就觉着难受。” “不说还好,一说就受不了。” “想来这跟人世间的常理相似,破漏的小屋子为了抵御呼啸的北风,糊了层单薄的窗户纸。张贴着的薄纸与装饰用的摆设无异,可劳苦的人瞧着,就能接着维持生计。” “若是有朝一日捅破了,直面家徒四壁的惨淡。反而无法坚持下去。” “你喝醉了。”扶住昏头了,开始口无遮拦的女儿,织田作之助断言,“醉得不清。” 他搀着身形歪歪斜斜的世初淳,预备给她调制醒酒汤,语气说不上责怪,更多的是无奈。 一贯反过来照看着他的女儿,少有的需要他来管顾。各中滋味细细品来,还真是奇妙非常。 “都说酒后吐真言。”太宰治来了兴致,“世初小姐打算改名吗?随父姓。” “织田淳吗?嗯……听起来还可以。”与某些三杯下肚,逐渐大舌头的醉鬼不同,世初淳醉前醉后都能称得上是口齿清晰。叫人们一听就能明白她的未尽之语—— 也仅仅是可以。 没达到非改不成的条件。 “不然跟我姓如何?太宰淳。”黑发少年亮出满口白牙,像只狡猾的狐狸,诱导懵懵懂懂的兔子跳进自己扎好的草垛陷阱。 “那个绝对不行的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宰老师真的要当我父辈吗?不行的,不行的——” 她是喝醉了,不是喝傻了,是绝对不会叫太宰治爸爸的。世初淳连连摆手,“芥川会咬死我的,你当他爸爸都好过当我爸爸。” “这个简单,也可以随夫姓……唔唔唔……” 织田作之助捂住小友的口,省得他继续胡天胡地。 逮到乐子的太宰治,怎么会甘心就这么放弃。 他拍开织田作的手,“那坂口淳如何?” “这个……”世初淳过了会脑,犹犹豫豫,“恐怕不大美妙。” “你被嫌弃了呢,安吾。”太宰治的黑手伸向另一个学生,“那芥川淳?” “啊,这个不错。”世初淳大拊掌。 背部莫名爬上一股凉意,世初淳迎上某位男孩阴恻恻的目光,连忙改口,“天地良心,不是肖想你的意思。芥川你知道的,我躲你都来不及,是绝无此意的!” 听到她解释的男孩,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应激成习惯的世初淳,忙打补丁,“思来想去,我还是觉着世初淳好听。” “再说了,”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的世初淳,肃正态度,“为什么不是你们跟着我姓?” 微醺的醉意模糊了女生的疏离与克制,翻腾的酒精麻痹了她的忍让和退避。 她平静地扫视了一遍食厅里的四个男性,有如骄傲的女王有条不紊地巡逻着她的领土。 “世初作之助、世初安吾、世初宰、世初龙之介……” 年龄由大到小,挨个唤出他们的替换名。 话闸子打开的世初淳,点兵点将,理所当然地无视掉众人精彩纷呈的面色,甚至在芥川龙之介暴起立刻被摁下的时候,乐呵呵地笑出了声。 芥川龙之介拳头硬了。 可威胁不到醉意上头的世初淳。 “凭什么现代社会,孩子就得随父亲姓,妻子就得冠丈夫姓,而不是反过来,孩子跟着十月怀胎饱受折磨的母亲,丈夫追随整日劳累操苦家务的发妻,而是窃取哺育的劳动果实,抹杀了她们的功绩。” “世初小姐……”没喝酒的坂口安吾,隐隐地感到了头疼。 五人超市大采购时,他就不该趁乱塞进那瓶果酒。塞了也不应当不提醒孩子们,让世初小姐喝了去。 人和人的体质当真大有不同。 太宰的话,再喝十瓶都不会醉。 醉了不会像世初小姐这么令人头疼。 尽管她现下的表现,平和到除了话说多了些,噎死人的频率高了些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哦对了,坂口先生。”脑子混乱的情况下,世初淳想到一出是一出,“请问可以借用半天机车吗?我有个朋友,他挺喜欢机车的,想练练手感。” “当然没问题。”坂口安吾爽快地应承了。 只要世初小姐不再发表些标新立异的观点。 “坂口先生真是个好人。” 给替自己干活的坂口先生,再度发了个好人卡。醉酒状态下随性多了的世初淳,拉住坂口安吾的领带,熟稔地打了个结。 完事了还朝人家勾勾手指,示意玄密的情报员弯腰。 滴——你的好人卡已到账。 接受了梅开二度的夸赞,坂口安吾顺从地屈身,听织田家的养女大放厥词。 清甜的果香在鼻息萦绕,酒已醉人人亦醉的女生,亲密地冲他咬耳朵。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点吗?” “世初小姐……” 当着织田作之助的面说什么呢?!太宰治掺一脚也就算了,为什么芥川龙之介也在一边旁听啊…… 别以为躲在桌子后面他就看不到了! 友人女儿的呼吸打在坂口安吾耳廓,激得港口黑手党珍贵的情报员整个耳朵痒痒的,好似有羽毛在耳廓处轻轻刮着。 “总是有很多很多的活要做,怎么拼命做也做不完。今儿个好不容易加班加点完成了,明天又堆积了一批新的公务。整日一副劳心劳力的苦命相,坂口先生和我很像。” 辛苦了两辈子的世初淳,说到这里有些委屈。 发涩的眼睛没有泪意,宣示着成熟的大人,再苦再累,也要打碎牙齿含着血往内吞。 吃醉了酒的世初淳,抛开了日常压在肩头的种种顾虑。 她右手勾住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坂口安吾脖子,豪气万丈地拍拍他的后背。 预备直起身的坂口安吾,因她豪放的举动受惊。 好在他眼疾手快,空闲的手快速揽住女生的胳膊肘往怀里送,方控制好身体平衡,不至于两个人齐齐摔倒。 “读书麻烦、工作劳累。疲于奔波,躺平万岁!” 陡然失重,世初淳截住了自顾自抱怨着的话头。 她下意识抻直双臂,抱住坂口安吾的肩膀,稳固自己。 要摔一起摔!有苦一起担! 被酒意醺红的嘴唇呈樱桃色,朝下撇了撇,宛如饱满的飞红尝尽春日的润泽,女生确定自己安全无虞后,继续不甘心地碎碎念,“劳动什么的,全都灰飞烟灭吧!” “朝九晚五的生活最恶劣!”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 奔着共饮一瓶酒的情谊,太宰治上前,试图将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恐成连体婴的跨年龄男女撕开。 没撕成功。 被世初淳搂得结结实实的坂口安吾,急呼:“饺子,饺子要洒了!” “该洒就得洒,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太宰治卯足了劲要分开他们。 旁观的芥川龙之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太宰先生,我来协助您!” “不,你别动手!”酒吧三人组连忙喊停他的大范围破坏的招式。 大招蓄力中途被遏制,顿觉内伤的芥川龙之介,有点小憋屈。 听闻饺子要洒,醉酒状态的世初淳,神智清明了那么一瞬。“我辛辛苦苦包的饺子,怎么可以洒!” “那世初小姐倒是放手啊!你和我都没有这么亲密过!”太宰治怪里怪气地喊着,死命扒拉开她拢在坂口安吾肩膀上的手。 “我不!”世初淳果断拒绝。 她搭错弦的大脑迷乱得很,似被某股神秘力量——没错,就是酒精,搅得七荤八素,一时竟然麻溜地背诵起了前世学过的古诗词,“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期间,世初淳浑噩的脑子捕捉到遗漏的信息,还抽空补了句,“哪里没有,我们在床上亲过!” “你们亲过?”织田作之助睁大眼。 “还在床上?”坂口安吾震惊脸。 酒壮怂人胆,古人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黑历史跟藤架子上结的葡萄似地,一串加一串地爆料。可想而知,世初淳清醒后得多么地羞愤欲死,难以见人得巴不能清空现场所有见证者的记忆。 干脆毁了重来算了。 “我有点期待世初小姐清醒后的样子了。”乐于看热闹的太宰治,果断松手。 相当脆弱的师生情谊。 作为受害人之一的坂口安吾高度赞同,“不得不说,我也是。” 一阵兵荒马乱,未能缓解难堪的现状。 坂口安吾不由得感慨,“喝醉酒的世初小姐挺难缠。” “是吗?我觉得挺乖的啊。”织田作之助摸着下巴,打量着老实地挂在友人身上的孩子,对可爱女儿的滤镜足足有八尺厚,“问什么就答什么,说什么就信什么。” 其他三人一致认为织田作之助对乖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不信?”织田作之助语调舒缓。 “嗯嗯。”其余三人齐刷刷地点头。 “我们来打赌吧,赌注是一星期份的脏活累活。”织田作之助提议。 “真自信。听口气似乎已经笃定你赢了。”坂口安吾放下摆盘,半蹲下来,使世初淳的脚踩实地面,再直起身板。 他右手半搀扶着女生,左手解开世初淳环住自己肩头的手,“我跟。”《 》 32、第 32 章 “哟呀。织田作难得一次认真,安吾也少见地掺和进赌局。” 该说世初小姐的吸引力很大,还是随着时间的沉淀,原本紧缚的物事在失控? 已能预料到结果的太宰治双手上举,做投降状,“我退出。” “我听太宰先生的。”芥川龙之介如是道。 “好。”织田作之助摆正女儿的脸。 动作轻柔,但不容置疑地朝向自己,正如他隐藏在随性态度下说一不二的真实性情,“世初,看着我,我是谁?” 感受到来自手掌的温度,世初淳的脸不自觉在领养自己的男人手心蹭了蹭。“父亲。” 能认出人。还好。织田作之助循循善诱,脑袋朝旁边一别,“他是谁。” “坂口先生。”世初淳头也没抬。 “你要选他,还是选我?” 长着老茧的大拇指在少女柔嫩的脸颊划过,由下到上,抚到她左眼底部浅色的小痣处,停留了会。 红发青年张开双手,敞开足以容纳二人的宽厚怀抱。 没有踌躇的间隙,半秒钟不到,世初淳就做出了选择。 她忙不迭地扑到织田作之助怀里,像是扑一个无论如何挽留也终究会烟消云散的幻影。 鼻腔的哽咽尽数吞咽,遗忘的血泪遭到回溯时空重重封锁,只在偶尔的节时灵光一现,被当事人当做易消逝的幻觉忽略。 “选你。天崩地裂也选你。” “嗯。我知道。” 红发青年的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光看着,哪晓得死在他手下的冤魂不计其数。 若是死者能复生,亡灵从大地里苏醒,侥幸窥见这一幕,恐怕是挫骨扬灰了,也要从炼狱里爬出来,愤恨地撕碎他珍视的宝物。 单只手托住世初淳的腘窝,防止她下落的膝盖磕到地面,织田作之助抱起犯困的女儿,轻拍着她的后背,看她脑袋轻一点、重一点地点着,又揉着眼皮强迫自己清醒的样子。 电视里播放着各地组织起冲突的画面,池袋黄巾贼和蓝色平方发生争执,首都东京卍会和爱美爱主暴力持械,并盛中学风纪委员长以一人之力包围了当地机构…… 纵是身为异能者的坂口安吾看来,最后一个新闻乍听之下,也多多少少有点离谱。 争强好胜的芥川龙之介,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 自然被该新闻吸引,揎拳掳袖,思考着何时打上门去。 恹恹欲睡的世初淳,听到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登时一个激灵。 由云雀委员长的出格行为,联想到月曜日上学要收拾的残局,无言的压力打头顶倾泄而下,化作沉甸甸的小山丘焊在肩头。 世初淳抬脸,看到欲上门踢馆子的芥川龙之介,头皮隐隐发麻,牵连着大脑神经一抽一抽地紧绷,连即将到来的周六日亦变得沉重了不少。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室内蠢蠢欲动的男孩。 “不可以哦。芥川。” 世初淳强打着精神,压着织田作之助的肩膀攀上来,右手食指左右摆动,隔着抚养自己的男人,对横滨不吠的狂犬表态。“不能对云雀委员长动手。” 坂口安吾和太宰治同时乜斜着眼看来。 情报员知道,对发型方面形似垂耳兔的暴躁男孩,织田家家的女儿一贯是抱着安抚、宽和的作风对待。 哪怕是对方三番两次地危及自身性命,屡教不改到乃至得寸进尺的境地,也少有坚定地否决,义正词严地提出异议的时候,遑论是这样接近护犊子式的阻止。 坂口安吾自问阅人无数,在他眼里,大部分人的行动皆有迹可循。 可友人领养的女儿世初淳,总跳脱在他的判断之外,既敬小慎微,动不失时,又屡发奇言,做出一系列惊掉人下巴的举动。 芥川龙之介之于世初淳,是什么样的关系? 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是真真切切地关心还是关键时刻事不关己? 她照看芥川龙之介,行为语气仿照着幼稚园教师模板,总是耐心而宽仁,锲而不舍地照顾着顽劣孩童。 纵使有时出于微妙的小心思逗弄,也会见好就收,跟小猫崽亮出爪子就很快收回,生怕自己迟钝得可以回炉重造的尖甲,伤到怀有毁天灭地之能的港口黑手党狂犬。 坂口安吾想不通、看不透。 芥川龙之介是什么人,能攻能守,发动异能力罗生门,连空间也能撕裂。世初淳明知这一点,却依旧无底线地妥协,擦去浮于表面的容忍,像是潜意识深刻了解过对方的残忍暴烈。 可世初淳应对的手法与先前毫无两样。 一步退、步步退,迟早退到悬崖峭壁边缘。 照理说猫狗不相容,真干起架来合当势均力敌。 世初小姐这等无意义的退让,捡好听了,是心怀善意,往难听了说,是愚蠢至极。 她倘若继续待在横滨则必死无疑,织田作之助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举家搬迁离开横滨的吧。 坂口安吾曾经问过世初淳,“世初小姐,你对芥川龙之介是怎么想的。”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是突发奇想,亦或者早有顾虑,或是受了当日见到父女谈心后的发问,单追加了句,“对我们,又是怎么想的?” “轮不到我来想。坂口先生。”填充学习报告的女生奋笔疾书。 “我说的每一句话无足轻重,我做的每一件事可有可无。坂口先生、父亲、太宰老师、芥川,大家都是拥有独立意志的强大存在。人生征途排除万险,熬过了枪林弹雨,一直走到了现在。” “我的作为、说法,动摇不了你们的分毫,你们的思想、意识,不会由于外部的因素改变。” “为什么不着眼于当下,过得更从容尽兴点?” “你说得对,世初小姐。是我多虑了。” 坂口安吾翻开报纸,搬来藤椅就坐。在正式阅读前,他的手指在纸页边角揉捏了两下,“在我看来,世初小姐是很有魅力的人,无需妄自菲薄。” 世初淳的笔停了。 成年人对未成年、至少外观上未成年的异性说出魅力二字,算不算是某种信騷擾? 根据国情不同,判断标准可能有所差异。世初淳心绪飘忽了下,胡乱思索了半秒报警把人送进监狱,自己反被当场击毙的可能性。 在横滨找警员抓捕港口黑手党,听起来就成功率不大。 至少目前来说不大。 当时还没有搬家的世初淳,重新拿起笔,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作业,“我只是有自知之明罢了。” “云雀委员长,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小友太宰治的声音唤回了坂口安吾发散的思绪。坂口安吾能察觉到的细节,人精化形的太宰治自是不甘落于人后。 他以前认为的,世初淳对芥川龙之介持有无尽忍让与宽容,恐怕在自己被夺取生命之时,还是会选择放过谋杀性命的罪魁祸首的想法,在今日被打破。 “为什么不可以?” 双手由层层叠叠的绷带缠绕,在生死间苦苦煎熬无法超脱的少年,似是被尘世所束缚,又似是靠着这紧密的禁锢与人世间联结。 他笑眯眯地应答,茶褐色的眼珠子杂糅了暗世界的淤红,呈现在明面上殊无笑意。 “世初小姐很看重你口中的人?” “对。”世初淳大大方方地承认,“云雀委员长很重要。” 执行派风纪委员长云雀恭弥是个神奇的存在。 原因包括但不限于——身为负责管理学校纪律的风纪委员,实际上是威胁校园安定的最大可疑人员。 文书派如果有执行权,第一个抓的就是执行派的云雀委员长。 当然,目前为止,并盛中学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能达到单打独斗能挑掉云雀委员长的水平。 舍掉面子里子,大家一起群殴也不行。 主要是云雀委员长的实力和傲气不允许。 并盛中学时常被云雀委员长的打斗,搞得鸡飞狗跳。学生会关于他打人进医院的报告堆积如山。 可也正是源于云雀委员长的活跃,令学园里冒刺头的学生,皆臣服于他的暴力手段。在基于云雀风纪委员长的惊天威慑之下,于风声鹤唳之中,建立起稳定健全的秩序。 这导致同为风纪委员长的世初淳,跟在执行派的云雀恭弥后面收拾烂摊子时,个人的观感显得相对复杂。 大约跟每月想接着领工资,可出于私人情感抵触上班的情绪相当。 不知怎么地,她说完后,芥川龙之介眼里的杀意,浓郁程度远赛先前。 连谈笑风生的太宰也沉了面色,拧着眉头,似在思量着什么。 呼。世初淳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上下眼皮直打架,没忍住趴在养父的肩膀打盹。 织田作之助右手抱着女儿,在阳台挑了几件衣服。 他左手解开晾衣架子,空了的衣架子回弹,在不锈钢杆子处发出砰砰的声响。他则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送回房中。 赔上一周工作量的坂口安吾,疑惑自己该不会被父女俩联手耍了吧。 任命接过父女俩工作的坂口情报员,转慢火熬汤。 温暖潮湿的风吹了进来,掀动织田家女儿巴掌大的便携型笔记本。 里边记载着世初淳在梦里零星半点的印象,半数是人名,半数是事件。偶尔记了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词汇。 记录者往往只写出了几个词,预备描述的长句,会在完整地落笔前,大脑先清空了自己要描写的片段。 是以,是当事人记了也看不明白,旁观者读了也无济于事,从未有过完整地记住下某场梦境过程的零碎字句。 其中最醒目的,莫过于一个词汇。 东京。《 》 33、第 33 章 被芥川银割断喉咙,一个全新的世初淳回到东京。 凭借她不够敏捷的反应能力,回味过来自己穿越的事实,世初淳已经死了数十次。 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搞清楚自身所处的环境,更是花了女人超过双倍的轮回数。 等她在不同的轮回献祭性命,依次救下毛利兰、灰原哀、少年侦探团,穿着居家服的世初淳出现在东京街头。 欸,怎么回事? 记忆停留在穿越前的世初淳,提着白色包装袋,疑惑自己不是刚出便利店的门,为什么眨眼的功夫,楼下景色大变样了? 右耳传来什么东西极速接近的声音,异乡人扭头,没来得及察看,半颗脑袋嗖地一下飞出去,咕噜咕噜地摔在车水马龙的人行道前。 沿街的红灯疯狂地闪烁。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莫名其妙地死掉上百次,世初淳都没能看清凶手。 直到瘗玉埋香的次数,多到捱到了命运轮盘稍微松动的时刻,直到香消玉殒的数目,累积到公正严明的正理法度也难免为之侧目,只是下楼买份食材的女人,站在全然陌生的街道,满脸地困顿。 她低头,发现自己鞋带松了。 蹲下身系鞋带,不远处的大楼轰地爆破。 之后,便是冗长的、似乎永无止境地逃亡。 整个身躯被不知名的恐惧绑架,酸软劳累的双腿抖得直打颤。 肺部干巴巴得像只脱了水的鱼,咽喉吞噬着凄厉的风声,变作只残破的风箱,偏偏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 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极力避开着什么,单是每个细胞的诞生与毁灭,每个毛孔的闭合和收缩,都在拼命地警告着自己—— 千万不要被追上。 被追上的话,就远远不是发生不好的事那么简单。 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个人主观的转变并不能撬动客观存在的条件,生怕被那光被注视到就会汗毛竖起的事物追到的世初淳,终究还是被追到了。 黏糊糊的触手缠上女人纤细的脚腕,毫不客气地绊倒奔逃中的猎物。 来自生灵负面情绪载体的虐杀,绝非等闲人类可以承受的范围。 侥幸躲开了一个,另一群会紧跟着她。对于连“看到”的视觉也被剥夺的普通人,唯有在只出不进的捯气时分,才能获得与生来就享受咒力支援的咒术师同等的灵犀—— 看到那丑陋的、恶心的咒力聚合物。 那是普通人不可视、不当闻的怪物。物理攻击无效,出现地点未知。 对被赋予了历练劫数,却没有相应承担成本的寻常人而言,遍地都是危险,到处都没有安全的场所。 突然遭受攻击的世初淳,在意识清醒之际被大卸八块。 或者大肠小肠被掏出来,随意地揉捏拉长,打了个浑浊的结,或者直接把她的脑袋摘下来,当成新鲜的肉球踢踏,或者撕掉女性的四肢,兴高采烈地安在它自己身上。 是的,它。 濒死之际,世初淳看到了带给她巨大威胁力的怪物。 那是生活在非怪力乱神世界的正常人,压根没办法想象的怪异。 是远远超出普通人以往的认知水平,像是放大版的烧掉翅膀的飞蛾,彩色绘图的蟑螂,爬上岸哺育子嗣的海马等,只会出现在奥特曼剧场的奇诡怪类。 它们发出的声音纯属噪音,可归类于野兽的嘶吼。 它们使出的攻击原始残暴,撕咬人类犹如吞噬肉脯。 除非特定的咒术师或独具一格的体格者,否则普通人在它们面前全不堪一击。 事情的转变来得太慢,迟到了整整四千三百六十九个轮回。 世初淳被吃剩个躯干和头颅,身体大范围失血,偏脆弱的意识尚存,脆成咬一口咔擦响的薯片。 有个橙色眼睛的女生从天而降,干净利落的短发随风飘扬。 她指尖翻飞,特制的咒术器具铁锤和钉子抛却了原本的笨重,如同生来长在她手腕的花叶枝蔓翩翩起舞。 深棕的腰带勾勒着女生有劲的腰身,飒爽的英姿组成她的战斗方式,临阵杀敌的笑容有多张狂就多张狂,自信的模样宛若浑身带刺的野蔷薇。 与咒灵相生相克的女性咒术师,带着其他两个装扮相同制服的伙伴。他们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那些折腾着世初淳,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怪物。 那些世初淳使出全身气力,也没法伤害丝毫的怪类,被几名学生轻易地打败。 生死一线,笼罩在世初淳心头的情感,是羡慕、解脱、庆幸、感激,还是无力地自我厌恶,纠葛着述不尽的遗憾在波涛汹涌……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快要死了。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女学生,除掉两三只碍事的拦路虎,大跨步地向世初淳走来。 蓝黑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竟反射着与其发色一样鲜明的光芒。光看外观部分,女生蓝紫色裙摆下面套着黑长筒丝袜,搭配着棕色玛丽鞋,与寻常的学生无异。 一出手,观者方知这人身上有非常强的战斗力,可以轻松地拉受难者出绝境,同时给予受害者深重的打击。 可惜世初淳没能欣赏多久,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回到了横滨。 年龄较之前又缩小了几岁,是个看上去特别好拐带的年龄。 走在路上,完全是任人鱼肉的美餐在逛流水席。 织田作之助收养了世初淳,作为自己的长女,后面又收养了五个孩子。 两人花费精力照顾着孩子们,两大五小一起度过了安宁平稳的日子。 最终,她要么和孩子们一起被炸死,要么在孩子们被炸死前,为了反抗抓捕他们的欧洲组织而被毫不留情地杀死。 重来一千次,就有一千种失败途径,没有哪一次奋起反击,能撼动铁面无私的命运,没有哪一次殚精竭虑,能改变原作书写好的既定轨迹。 再又一次抱着小女孩,被炸成名为牺牲品的残骸之前,车厢内膨胀的气流掀动白色窗帘,避无可避的戏剧落幕降临,世初淳看见了织田作之助。 区别于以往的冷静自持,向来成熟稳重的红发青年,破天荒地抛弃了所有理智。 尽管明晰拘禁了自己领养的子女的面包车,肯定大有问题,在匆促地跳楼落地后,织田作之助仍旧赶忙爬起来,不管不顾地朝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整个人焦急的、惶恐的,燃烧成一束摇摇欲坠的焰火。 即便知晓织田作之助未必是为了她而来,可看见他的瞬间,世初淳心底依然涌上一股暖流。 那股暖流由内到外,抚平了从胸腔蔓延开的无从宣泄的忧虑,直至逆流向上,模糊了她的眼睛。 人真奇怪,经受大风大浪的拍打,不断地暗示自己,人生在世,本就不可强求太多,便还能接着咬牙坚持。一旦感受到被爱、被关怀、有人担忧和暗中期待,就忍不住委屈,要溢出满怀的伤悲。 “对不起。”她蒙住了女孩咲乐的眼。 纵使她在场,也什么都没办法做到。 轰—— 装载着数人的面包车炸成翻腾的火焰。 东京的悬疑案件,杀人犯大多讲究速战速决,而非残忍的虐杀。 侦探到场,抽丝剥茧,世初淳经历了各种离奇案件,在死神小学生剧场刚谢幕,就被再度刷新在危险地带。 凶狠酷烈的怪物出手,属实把前者平庸的即兴杀人手法比成了小打小闹。 偌大的中心城市,相对的安全区域只有一个——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好比是扫雷游戏的真人版,区分的地方在于玩家本人踩到雷区,就需要用自身的生命去填补错误,填到没能储存记忆的人类灵魂,能深刻地烙印下真正的安全区域所在位置为止。 从万分之一的几率,被咒术学校出使任务的学生救济,到主动接近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寻求咒术师们的庇护; 从一无所知的庸碌众生,到疯狂汲取相关知识,凭借装载咒力的器具,一步步成为能够设下帐的辅助监督,世初淳真的走了很久,很无望的黄泉路。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所谓命运,并不会因为某人的勤奋刻苦而稍加怜爱,反而会觉着试图翻身的蝼蚁,所作所为实在是粗笨可鄙。 “世初监督!” 咒言师末裔狗卷棘抱着失去下半身的辅助监督,拉下蒙嘴的衣领。嘴角蝌蚪形状的咒文显现,满头白发的二年级生使用了与生俱来的咒言,“活下来!” 然,再强大的咒术师也无法扭转生死,哪怕是当世最强的咒术师六眼神子在场,亦是如此。 何况尚且处在成长期的高专学生。 大量消耗的咒力,快速将试图逆转存亡的咒言师内部掏成空壳。遭受反噬的狗卷棘,张口呕血。 支撑着身体构成要素的咒力飞快地流失,给人造成极大的压迫。 他不由得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世初淳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一窍不通地生,痛不欲生地死,飞来横祸是她唯一的归宿,死于非命是她的命理。 她是触犯了众神的西西弗斯,不断地重复着推巨石上山顶的无效劳作,连永远在追逐着什么的灵魂,也在此间慢慢地消耗殆尽。 没有什么比这更为绝望无期的刑罚了。 重复了许久的时空里,严苛地执行着万变不离其宗的死刑。 又一次迎来消亡的世初淳,用残缺的手掌捂住辅助对象的嘴。她勉力挤出抹笑,放在毁了容的面孔,着实算不上好看,“够了,狗尾同学,不要做无用功了。” “不是这样的,世初监督。对象是你,再怎么徒劳也是有价值的。” 在无数重来的节点,付出足够多的试错成本。 咒言师末裔揭开女性的手,真挚地在其残缺的掌心,落下虔诚的一吻,“不管用什么形式,在什么样的时间、空间,你都会回到这里,回到……我们的身边。” 咒言成立。《 》 34、第 34 章 霓虹人似乎特别喜爱制造首都毁灭的影视剧。关于东京毁灭的动漫、轻小说、电视、电影,多到可以造成半个季度同时上映三、四部的效应。 当路上偶遇的秋万,强拉着她压马路聊天,“让我瞧瞧今天东京毁灭了没有。” 世初淳任由她拉着,分出闲心,弯腰拾起街边的落花,嘴上敷衍着:“在毁了,在毁了,正在毁灭地路上呢。” 当真是开头没能猜到,结尾也万万没法预料。 她与秋万重逢又失散,困在异国他乡进退不能。 佐野万次郎创立的东京卍会,和长内信高领导的爱美爱主战役打响。几个帮派打斗,路人不幸身亡。她成了新闻播报里的无辜路人。 仍然多灾多难的东京,演变成世初淳噩梦源头之一。 无论什么形式登场,经历怎样的曲折,都只会迎来同一个结果。 横滨,世初淳向太宰治坦白求助,那是她走的最错的一步棋。 身为人类,做着与东京那群咒灵旗鼓相当的暴行,在求助之前,世初淳将其视作天神助臂,在失望之余,方彻头彻尾地醒悟,明了那仅是对友人和善的在世恶魔。 她是什么?什么也不是。没有期许的本钱,更无失望的余地。 路边一文不值的草芥点头哈腰,莫非就能使得路过的游客高抬贵手,轻轻地放过? 确乎是埋怨也无力,憎恨也找不到支点,他们从来就不是同一个阵营,又谈何背叛? 怪只怪她高估自己的分量,以为轻贱如己,能在实力至上的横滨拥有一席之地。 饮痛尝恨,认清实际,心如死灰的世初淳肝脑涂地。 一劳永逸的陨落,变作下坠不到底的奢求。 屡次的死不瞑目过后,她看着审讯室做下一系列酷刑的男人,用残损得仅剩一只的眼睛,“我不要再见到你,不会再相信你,不会再向你发出请求——” “太宰治,向你摊牌,是我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铁血手段的黑手党成员连开三枪,打烂了她的头。 凌晨三点半,世初淳被饿醒。 熟悉的纯白色天花板,看穿双眼也望不到深邃的星空。 二楼的房间有独立阳台,纱制的窗帘卷起了,由浅色粗束带缠着。夏季的风带着独特的干燥,连带着九天苍穹挥洒的星痕,也雕刻了几分尖锐的气息。 写作业的桌案前贴着七张便利纸,分别写着对应称谓。 月曜日星期一、火曜日星期二、水曜日星期三、木曜日星期四、金曜日星期五、土曜日星期六、日曜日星期日。当初费力记住它们,花了世初淳不少时间。 这就是她。上不上,下不下,卡在中间的部位。 既没有精益求精,砥砺求索,亲手取得桂冠的手腕胆魄,也没办法做到正确地认清自我,宽恕自己的平庸,甘心地吞咽她只是个自甘堕落的人的苦果。 在疑惑自己肚子空空如也的间隙,世初淳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了醉酒的全部经过。 她尴尬到双手抱着脑袋,脑袋无力地撞着枕头,恨不得把自己撞到当场失忆。 女生抱着被子,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想着明天要怎么面对四位黑手党成员。 等等——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她拉开衣领,嗅嗅身上的味道,再检查全身衣物。 一样的校园制服,没法准确判断是不是她今儿个穿的那套。 是可忍,孰不可忍。世初淳一个鲤鱼打挺,立马从床上蹦起来,连夜洗头沐浴,外加扒掉床单洗了枕套、被单等床上三件套,在天亮前烘干了,如数套了回去。 在客厅睡的芥川龙之介,自然被她的动静吵醒。 男孩坐起身,倚靠着长沙发,鹰隼般的锐利眸子一动不动地瞪着忙活完翻冰箱觅食的女性。 不得不说,芥川龙之介黑黝黝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人时,还是怪吓人的。 “那个家伙抱着你洗过了。”芥川龙之介冷不丁地说。 男孩嗓子发出的声音低沉,与寻常孩童发出的甜美稚音大相径庭,是淬炼了血与火,在扒高踩低的贫民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在烧杀抢掠的黑手党中操练出的糙厚狠厉。 他对让太宰先生另眼相待的织田作之助,总是以那个家伙称呼。 若不是织田作之助闭着眼睛也能躲过他的攻击,芥川龙之介早把人碎尸万段泄愤了。 费劲往回套好床单,正在汲取营养的世初淳险些崴到脚。 临门一脚,是同门学生芥川龙之介姗姗来迟的报复吗? 那她这大半夜的忙前忙后,不就白洗了么? “你怎么知道?”世初淳瞠目而视。 芥川知道的话,意味着太宰老师、坂口先生也…… 女生撞墙的念头愈发地强烈。 “算了……”住脑吧。 她撞八百回墙,也没办法一键清空掉四名黑手党成员的记忆。半夜套麻袋,一闷棍打到他们失忆的选项……就更没可能了。 人要学会放过自己。世初淳决定当做当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先前得罪芥川龙之介得罪得狠了,见目前客厅只有自己和男孩,世初淳的态度软和了些,掺着讨好的意味。 “饿了吗?我给你做红豆沙吃?” 她尝试着给喜好甜食的某人投喂小零嘴。 “明儿个给你买无花果、可丽饼、芝士蛋糕、铜锣烧……你等着回家伸出手,领甜品大礼包就可以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芥川。” 土曜日吃完早饭,世初淳送几名港口黑手党成员出门。 养父织田作之助凝视着她,刚要张口,少女手劲发力,拉着人衣领到跟前,额头在他的下巴碰了碰,“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在男人发愣的时候,一把将人推出家门。 好了,搞定一个。 “本以为昨天晚上世初小姐的表现就很是精彩,没想到今天一大早更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太宰治瞅着她大胆的行为,“那世初小姐打算怎么应付我?” “师生之间,哪有什么应不应付的。” 发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一流水准,世初淳熟练地替黑手党准干部打好领带,“女仆装、猫女、兔女郎都可以,希望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哦?包括那个也可以吗?之前就一直想要尝试的毛绒绒的尾巴。”太宰治调笑地打量着她。 世初淳手一抖,“可以的。” “哇哦,”太宰治有时说起话,配合他的语气表情,叫人搞不清楚他是真心奉承还是阴阳怪气,世初淳觉得大概率是后者,“世初小姐牺牲真大。” 小小年纪做大人装束的芥川龙之介,自力更生地整理领带。 他听到他们的对话,极具忍耐地瞪着师生两人——主要是单方面瞪在他眼里,夺走太宰先生恩宠与目光的某个女生。 水性杨花。 对于碰了油烟必洗澡,一天至少洗两次澡的世初淳来说,给居住在擂钵街的中原中也送便当,算是忙碌日常里,相对而言较为轻松愉快的事情。 这次的送餐有个小插曲,中原中也闷闷不乐地和她交换联系方式。 “为什么一副吃惊的样子?和我交往那么久,连个联络号码也没有,这像话吗?” 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的中原中也,抬起胳膊,蛮横地夺过她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拨打电话。 他的手机、手机呢? 替吃饭的中原中也保管手机的世初淳,瞄着不属于自己的手机,装载着属于自己的号码,内心浮现出一种奇妙的感受。 她当着中原中也的面,朝他晃了晃,示意他不用四处找了。在经过当事人同意之后,她划开他的手机屏幕接听,“喂,中也,感觉如何?” 赭发少年钴蓝色的双眼盯着她,耳朵一点点地染上天边粉色的云霞。 他别扭地转过头,蹲在石墩旁操作输入。 通讯录里已添加的联系人,有父亲、太宰老师、坂口先生、风间副委员长,全是客气正式的称谓。 他输入中原中也几个字,要保存的刹那,删掉中也的名字。踌躇了会,重新码了中也两个字,删掉中原的姓氏。 反正世初淳就是这么称呼他的。羊之王自欺欺人地想。 当性格直率的少年,变得不再坦率爽快。费力劳心地捂着那点小心思,令它见不得光,好接着蒙骗自己,继而期望让自己的行为更加地有理有据。 那是不是意味着…… “为什么突然要加我的号码?”世初淳掏出便携式小风扇散热。 “我忘记了。”迷你风扇刮出的风拂去额汗,中原中也挠挠后脑勺。 他想不起自己急迫的缘由,更无从得知满心的焦虑是从哪里冒出来,“好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梦吗……世初淳若有所思。 大脑里浮现出一段文字,女生顺势读了出声,“不久我们有了空暇,我便可以向您解答这种种奇迹,使你理解这一切的发生,未尝不是可能的事。” 默念着《暴风雨》的经典台词,世初淳在随身斜挎包里,拿出樱桃式样的小夹子,替流汗的少年夹住散落的额发。 她人坐在这里,心思飘到了远方,眼睛注视着他,目光却实实在在地锁定着某个遥不可及的人影。 “泷川,你的头发又长长了。” 从扰乱自己心神的女生嘴里,听到全然陌生的称谓,中原中也勃然大怒。 他不晓得自己在生气些什么,只依稀感到愤怒的烈焰烧得旺盛,发作起来跟奔腾的雷霆一样迅敏。在神经细胞反应过来之前,肢体已经快过大脑,用力抓住了世初淳的手腕。 “你呼唤的是谁的名字?!”《 》 35、第 35 章 左手部位吃痛,世初淳回神,从奇异的游离状态里抽离。 她迷惑地瞧着中原中也,忘却了刚才说的话,也不知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单以为自己是单纯地发了会呆,故而无从得知少年大发雷霆的原因。世初淳腾出空余的右臂,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察觉到自己失控,中原中也松开了手,原本阴云密布的心境变得更郁闷了。 周六日不用上学,但下午得上班。 察看钟点,离自己的值班点尚有富余,世初淳守着中原中也吃完便当,取出坂口先生交给自己的钥匙,领着他去看自己借用的机车,好让今日份的投喂对象开心一些。 中原中也见到机车,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少年兴高采烈地,化身为一条得了纯正黄金的巨龙。 他自个启动机车兜了三回风还不算,愣是要拐回来载世初淳逛上一圈。 自己上手没一会,就想要载着人开机车。 不了吧。 拒绝的念头油然而生,世初淳抬眼,撞进中原中也兴奋的眼眸,婉拒的言语卡在喉咙。 热情难却,世初淳招架不住兴致勃勃的中原中也,更抵挡不了少年人亢奋喜悦的目光。 旁观着他人的喜乐,大抵也会受到感染。世初淳本来堵塞的心情转为轻快舒畅,美丽得有点飘飘然,似乎连周身的疲困也逐渐烟消云散。 她眼睛一闭,改口答应了中原中也的邀请。 “好。” 在上车前,世初淳打开手机,搜索横滨地区机车能不能载人。 网络卡顿,网页没加载出来。中原中也双手放在少女腰间,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放上了车子后座,自个则矫健地翻车上来,线条流畅的新型重机车唰地一下窜了出去。 世初淳连忙收好手机,抱住中原中也的腰,免得自己被甩飞出去。 迎战数十个敌人,不改势如破竹攻势的中原中也,被世初淳的藕节似的胳膊丈量腰围,身体难得僵了一瞬。 车辆行进路线夸张地摆了个s型,在附近汽车骂骂咧咧的叫骂声中,在校学生世初淳连声道歉,未成年自卫组织首领中原中也大声回呛,本就喧嚣的交通道路,一时好生热闹。 超过三十分钟以上车程就会晕车的世初淳,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晕机车。 绕着擂钵街开完两程,中原中也不甘平淡地骑行在正常道路,而选择使用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径直将车开上了高楼大厦的墙壁。 他带着世初淳体验了把飞檐走壁,没有过问乘坐者愿不愿意。 对过山车、跳楼机等影响心脏负荷的冒险游戏敬而远之的世初淳,显然是很难吃得消的。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坐机车,也能体验一把高空失重的胆战心惊。 她双眼紧闭,环住中原中也腰部的两只手臂抱得更紧了。 稍微松开,可能就会掉落,变成地面的一坨烂泥。 酷暑当头,人们穿着的服饰普遍清凉。 中原中也被她一抱,少女发育的胸脯贴紧自己的背部,中间仅隔着层轻薄的针织衫。 二人的距离紧密无间,亲近得他的背能清晰地勾勒出少女弧形的轮廓。他克制不住手下发力,机车飙的速度更快了。 好不容易捱到停车,还是个高速行驶状态下戛然而止的急刹车。世初淳胃部翻江倒海,感觉吃下的饭食都在举着旗子抗议。她完全无法凭自己的能力下车,腰部以下的部位尽数软成团轻飘飘的棉花。 知道自己玩过头了的中原中也,单手抱着世初淳下车。 他摸摸鼻子,愧疚地询问自己首次搭载的乘客没有问题吧。 她有没有问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中也?世初淳张嘴要说话,一开口就反胃想吐。 她捂住嘴,没使自己真的当街吐出来。 中原中也眼里的愧疚之意更甚,拿主意让世初淳歇歇脚,自己主动去给她买冰饮。 “这种时候不应该去买药吗?”题花公园内摇着蒲扇的老人家说。 “这小白脸没用的,小姑娘趁早甩了他吧。”公园荡秋千的大妈附和。 什么药,什么小白脸? 风雨无阻地送早饭,送到擂钵街居民人尽皆知的世初淳,疲乏地倚着石柱,想询问就被胃部翻搅的难受劲打断。 “喏。连避孕措施也没做到位,这年轻人哟,一个塞一个花哨。” 老奶奶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挪到世初淳旁边,好心地给她扇扇子。 “你看你,整日给他送吃的、送穿的,天寒怕冷了,转暖怕热了。他能给你带来什么?心里只有未成年自卫组织,和里头编制的成员。指不定哪天就为了组织的人员舍弃了你。” 见她不信,中年大妈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回望她当年的风流韵事。以此语重心长地劝告这个不长眼的少女,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可惜媚眼做给瞎子看——没人领情。 世初淳听完中年大妈年轻时和□□大哥、太子爷、跟班小弟之间,发生的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十分想要和织田作之助交流交流,被人拉住后要采取哪种方法才能尽快脱身。 明显父女二人都招架不住他人一股脑的热切。 “忘了他吧。”耄耋之年的老奶奶和知命之年的中年大妈,一唱一和。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得世初淳根本插不进话。“蹭吃蹭喝的小白脸,将来是定然没有出息的。” 世初淳本来要说话反驳,偏人难受得要死。 她一张开口,就想要呕,人缓了许久,方有气无力地挑了结尾的话回答。 “会有出息的。” 世初淳并不否认未来,中原中也兴许会为了羊组织对自己下手的可能。 被羊组织捡到并推举成首领的中原中也,在他心中,未成年自卫组织和自主送上门的厨娘,孰轻孰重,压根不用衡量。 人不可自恃过高,方不会在得不到回应后品味到辛酸的苦恼。 两位在擂钵街安家的居民,堵着买饮料归来的中原中也,朝他耳提面命。“人家是个好孩子,不避忌持械团体,跟了你,做你的女朋友。你可要好好待她啊,小伙子。” 女朋友等同于女性朋友,没毛病。由羊组织放养长大的中原中也捋顺了自己的逻辑,一一应下了。 两位妇女唠唠叨叨到她们满意了,得到理想的成果后相伴离去。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听那两个陌生人的话啊! 半天才反应过来的中原中也扭头,要去找两个年长的女性理论个明白。 已经缓过气的世初淳,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没恢复多少气力的指尖擦过少年手背,在滑落前被中原中也反过来牢牢地攥紧,“还很难受吗?” 他转开凉水的瓶盖,喂她缓慢地喝下。 自己闯的祸自己担,少年首领发挥敢作敢当的精神。他背对着世初淳,弯曲高傲的膝盖,“上来,我背你去看医生。附近有家小型诊所,步行过去比驾驶机车方便。” “公园的花开了。” 拖够两位居民离开的时间,化解一场一触即发的争端。世初淳爬上少年的背,三角凹窝贴着中原中也的脖子,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肩部,柔和的嗓音赛过三月的春日辉光。 “你背我游街,吹吹风就好。” “嗯……”少年情窦初开,低着头,叫人看不见他发红的脸。 八年前才诞生于世的中原中也,自认为掌握着不可思议的好牌,也信赖、亲近着捡了他,名义上把他奉为首领,其实当做奴隶差遣的羊组织成员。 他竭尽全力过好每一段人生,却时常拿捏不清自己的分寸,该怎么去对待羊组织以外,对待自己好的人。 其中,以世初淳最为典型。中原中也不清楚该拿世初淳这张他出手就能轻易地撕毁,但某种意义上又是钳制着他的一张莫大的王牌如何是好。 中原中也缓慢地站起身,手臂越过世初淳大腿内侧,安妥地稳固住自己背着的女生。 他背起世初淳的动作郑重而认真,尽管有许多的杂念与怀疑仍然暗生。 纵然这个人居心叵测,他也认。 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中原中也也是真的努力想要背负起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只因对方向他展现的全新世界,是那么地宁静祥和,令人心生向往。 “我想要和你成为家人。”少女附在他的耳边说。 盛夏的风徐徐,夹杂着栀子花香,吹得少年的心都乱掉。 他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险些兜不住背着的女生,要径直把人甩了出去。 中原中也如同背着一块烫手芋头,是当场丢了也不合适,继续背着又压了气势。 只得双手在背后交叉,将世初淳背得紧实了,口头抱怨,“这太快了吧。” “还是太快了吗?抱歉,我以为我们已经认识够久了。”世初淳趴在他的背上,遗憾地说:“我应该再慢些时候向你发出请求的。” “原来,你早就对我别有所图了是吗!”中原中也恍然大悟,大声地嚷嚷。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羞还是恼,唯胸腔的大幅度震动隔着稍稍弯曲了背着世初淳的脊背,如实地传递给了身后背着的人。《 》 36、第 36 章 “诶,不能吗?” 少女坦坦荡荡的应答,让中原中也哑口无言。 擅长操控重力的异能力者,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也会被背负的所操控。他背着世初淳走过绿意盎然的园林,假山、草垛、湖泊、天鹅构成一隅的宁静。 方方正正的石阶每踩一个,底部漾出一圈涟漪。 灿金色的太阳在西方沉落,辉亮的光线由明媚转向暗淡也只需片刻。本该是落索的景色,中原中也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生长,疯狂的、不可抑止的,枝繁叶茂得他想要张开口咳嗽。 “这种事……”少年嗫嚅着,半天才道:“怎么说也得男方主动的吧。” “中也是说,你也有这方面的意愿是吗?”她记得自己亲口说过的,她图中原中也的事。看来是没往心里去啊。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的想法达成一致,实在是太好了。 世初淳转念一想,也可能是图中原中也的人太多了。 她和织田作之助既不具有羊组织先天捡到中原中也的优势,也不具备拿全部羊组织成员的安危威胁中原中也的魄力…… 欸—— 不一定欸。 说起魄力的话,织田作之助对上羊组织内部除了中原中也的成员,要赢应当是轻轻松松。 对上中原中也的话,嗯……也大概能赢吧。在中原中也维持住人形与理智,不丧失自我的前提条件下。 毕竟在太宰老师的口中,织田作之助是个能以一己之力清缴掉港口黑手党上上下下的强大异能力者。 “也不是不能……”他在说什么啊! 猝不及防被有好感的异性求婚,中原中也也是头一遭。 他不想答应得太过轻易,显得自己急功近利,也不愿意违背本心,因为心里慌不择路而失了分寸,去选择一股脑拒绝之类的,做出了会让自己懊恼的事。 故而连忙打补丁,约等于手把手教人怎么攻克自己这座大开城门的堡垒。 “至少需要盛大的仪式吧!” 这……算是横滨的规矩?还是羊组织内部的程序? 世初淳单知道在自己的家乡,古代结为异性兄弟需要歃血为盟,都现代大都市了,领养手续也存入电子档的了,也这般严肃、庄重的吗? “也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世初淳诚心地致歉,再三承诺,“我会好好地准备礼物,点上香薰和蛋糕,再邀请中也成为我的家人的。在那之前,中也能抽出时间,先和我的父亲见一面吗?我保证,你会喜欢他的。” 织田作之助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人,会善待每个收养的孩子,以至于能甘愿为之舍弃梦想,献出生命。 虽然,世初淳有时宁愿织田作之助不要那么好,好到叫她…… 舍不得。 “仪式过程就不需要巨细无遗地告诉我啦……还有,现在就见家长也太快了吧!”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那、那就晚点再与父亲会面吧。中也若见到他,感到满意的话,到时也会改口,和我保持一样的称呼的吧。” 喊父、父、父……“这种事情不要问我啦!” 背着自己的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世初淳拉拉他的袖子,“中也?” “不要得寸进尺!”脖子红得可以与夕阳相媲美的少年,一双眼眸融进了日落晚霞,也似乎要被脸颊烧红的热意烤灼到蒸腾,“我会谨慎地考虑并负起相应责任的。” “这也郑重过头了吧……”被吼了的世初淳,老实地趴回少年背部。 按理来说,不是提出要求的她,和领养人织田作之助对中原中也负责的吗? 月曜日,并盛中学。 解决掉云雀风纪委员长一人包围当地机构的荒唐事迹,世初淳通过学生会座机,和泽田纲吉的家长取得联系。 她与辅导对象的妈妈泽田奈奈提前打过招呼,约定好下周二早晨上门拜访。 刚挂断电话,风间副委员长推门而入,激情与她贴贴。 风间副委员长一屁股墩坐在世初淳大腿上,跟捕食的曼巴蛇一样,整个全身心企图缠紧心仪的委员长。 她常年强身健体的躯壳凑得紧密不分,嘴头还委屈巴巴地诉说着分别之后的相思之苦。 “风间……”世初淳手肘撑着座椅,提醒自己的副委员长她,“我们才分别了两天。” “是这样吗?”风间副委员长风间雪秋故作讶异。她夸张地张大嘴巴,形成个奇异的椭圆形,“我觉得没看见世初委员长的时间,都要称得上是度日如年了。” 门外有女生高声叫嚷:“我要和执行派的北乃早见分手!” 学生会文书派的成员嗑着瓜子回应,“你知道的,我们都是劝分不劝和的。” “啪嗒”一声,有人猛然推开独立办公室自动关合的门。 来人捕捉到单独办公室内的正副委员长叠叠乐的姿势,立马依法炮制,哒哒哒地跑过来,坐在风间副委员长的大腿上,是丝毫没把自己当做外人。 原是方才喊话的,文书派负责整理资料的文员栗山静书。 腿部陡然加了一人份的重量,世初淳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目睹世初风纪委员长隐忍不发的表情,叠坐在她腿上的两个女生,不仅没同情心发作,友好地站起来替人减减负。反而一左一右搂住了她,逗弄的样子颇为惊奇。 她们不安分地上下其手,逼迫素来正经的世初风纪委员长,展现出更多难耐不堪的情状,最好揉红了眼尾,湿润掉眼眶,命她嘴里发出更多娇柔悦耳的声音。 “何不抛却妄想,勇敢地直面现实?” 待世初淳一手一个,捉住闹腾的两位生员后领子,“啪嗒”一声,办公室自动关闭的门又被人从外打开。 是刚才栗山静书隔空喊话内容里被分手的冤家——北乃早见。 学生会执行派的成员北乃早见,承袭云雀风纪委员长的暴脾气,一脚踢开大门。 就是两只水汪汪的眼各自噙着泪花,使她积攒的出场气势一泻千里。 “原来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哭红了鼻子的女生泫然欲泣。 “你只是要我帮你工作!井之原教你学习,锦户替你写作业,脚踏三条船,半个没落下!哈,你好样的!静书,不,应该是栗山,或者说,栗山静书!” 依据亲疏远近的关系,区分呼唤前女友的姓名。 遭到谈恋爱对象劈腿,还惨兮兮被甩的北乃早见,事到临头,竟在拧巴犹疑当地的通俗用语。 你不被甩谁被甩?风间副委员长风间雪秋气鼓鼓地睁大眼睛,敌视地瞪着打扰她和世初风纪委员长花前月下的狗女女。 锐利的视线最好能化成叉子,将碍事的两个学生会成员丢出去,叫耳根落个清净。 “鸡蛋不能放同一个篮子里嘛。”栗山静书若无其事地摊手。 “这句谚语是让你这么用的吗?!”北乃早见急躁地跺着脚。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派系的女性成员脚踏三条船的行径,风间副委员长啧啧称奇。得知栗山静书踏的这三条船,全是隔壁执行派的人,更是啧啧个不停。 一拐三,翻倍地赚。 谈的对象全是执行派的,算得上是某种一心一意。风间副委员长喉咙堵的气全通顺了,大为赞叹,“不愧是我们文书派的人。” 门外更是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风间副委员长一发言,栗山静书在支持率取得阶段性的压倒性胜利。 抛却外边学生会文书派成员不算,文书派独立办公室内,全场人数四名,分两个阵营。 三个归文书派,一个属执行派,风间雪秋明显帮亲不帮理,对阵人数变成二比一。 本想作壁上观的世初淳,觉着北乃同学分外地可怜,故默默地掺了句嘴,“玩弄他人感情,总归是不好的。” 按理说,他人的爱恨情仇,与她无关。 可现在栗山同学坐在风间副委员长腿前,风间副委员长挂在她身侧,四舍五入,等于栗山同学赖在她的身上,是无关也变成了有关,没有关系,也被强行套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联系。 况且,栗山同学也没有第三条腿啊。世初淳暗自想道。 纵使有,冲着这份戏耍人心后翻脸无情的架势,也很容易被打断的。 “得了吧。”文书派成员栗山静书不以为意。 她翻来覆去地观赏着自己新做的格纹菱形美甲,还炫耀地展示给其余三个人看,“学生时代,谈情说爱,笑话谁呢?不过闲来无聊,排除寂寞的消遣罢了。” “怎么能蹬鼻子上脸,真把自个当角了呢?” 北乃早见哭得更厉害了,先前是声声泣泪,现下变质为声声泣血,“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还傻乎乎地向你提供执行派的情报……” “社会有商业联姻,学校有公务交接,强强联手,天经地义。” 靠在左边椅子把手的栗山静书,搂住世初淳的脖颈轻佻地吹了口气。 古有枕边风,今有生员在卧。 最难消受美人恩,被吹耳边风的世初淳面无表情。 没必要,真的没有必要。 捧着书卷埋头苦读的未成年学生,好端端地,学什么□□商战? 栗山静书吹完风,挑衅地觑了一眼伤心欲绝的前女友,成功收获大颗大颗的眼泪。 “你、你、你……我我我——”哭到打嗝,气到结巴的北乃早见,咬紧牙关,心一横,大跨步上前,把头埋进世初淳的肩窝,深吸了一口气。 十分恬静安宁的气息沁人心脾,似某种似有若无的安慰。 她的眼泪掉得更多了,打湿了世初委员长的衣襟。 “啊这……”风间副委员长惊呆了。 被迫害的世初淳同样也没看懂事情走向。 她连忙抽纸巾递纸。 女生落泪她是很心疼没错,眼泪鼻涕糊在她制服上的话,她会心梗的。《 》 37、第 37 章 震惊学生会文书派正副风纪委员长的分手情侣,两人脾气一上来,各自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们为了向彼此证明一山更比一山高,引无数骚包竞折腰,二女各出其策。 栗山静书吧唧一下,在世初淳左边脸颊亲了一口。 北乃早见见状,紧随其后,抬起世初淳右边的脸,落下湿漉漉的红唇印。 跟她杠上了是不?栗山静书俯身,慢条斯理地舔舐起世初淳的嘴角。 “这是你逼我的!”北乃早见抬头,小口小口地含弄着世初风纪委员长的耳珠。 眼看掌管纪律的学生会就要上演午夜场十八禁,世初淳坐不住了。 小情侣有话好好说,有架好好打,别挡在她左右,把活生生的人当作现成的靶子猛怼一通。 世初淳刚预备好动作,就被辅佐自己的风间副委员长强行摁回旋转座椅。 她定睛一看,惹火的趋势越演越烈的两位女生并无异议。 难道是她身在异国他乡,至今没跟上当地的潮流的缘故? “人可不兴过河拆桥啊。亲爱的世初风纪委员长。” 干啥啥不行,捣乱第一名的栗山静书,干脆倒打一耙。她橙色的口红糊在世初淳的腮边,像是鲜美额橘子榨汁时迸溅的汁水。 “我的所作所为可全是为了你,世初委员长。” “关我何事?”世初淳往纸巾盒抽纸巾擦脸,一不留神就入了套。 “别这样旁若无人地无视掉我啊!”见前女友和自己勾引的人旁若无人地交流,被无视的北乃早见感到既心酸又憋屈,遭受到的冷落竭力转化为怒气冲冲地嚎叫。 就此放手她不甘心,再不打扰更绝无可能。她才不会傻乎乎地祝福与诅咒,在今后的日子尝尽酸涩同遗憾。 在三人跟前站定的北乃早见,大力坐在自己又爱又恨的前女友身上。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情场失败的金发败犬出局仍然想要赌一把。 “我不分手,要分也是你和执行派的另外两个人分!” 情侣打架,路人遭殃。 大腿上结结实实地压了三个人的分量,三位青春靓丽的女生套娃似地压着自己,这种泼天的福气,世初淳自觉消受不起。 她不得已打断分手的小情侣的“友好”交谈。 “不好意思,麻烦稍稍暂停一下。” 承受不住重量的下半身告急,世初淳选用最为直白的说法阐明自己的需求:“两位能不能挪个位畅谈,我的腿快要折了。” “折了才好,我会把你关在只有我能打开的小屋子里。” 风间副委员长低低地笑着,瞥向世初淳的黄色眼睛闪烁着渗人的贪婪,“不能动弹的世初委员长,只能全心全意地依赖着我。失去我,生活就无以为继。想想真是令人血脉偾张。” “啊……” 栗山静书想象了下那场面,红色的舌头吐出,绕了自己涂了橙色系口红的嘴唇半圈,依稀可以见到丝状的银线,并着口腔里的唾液一同吞咽。 她似乎通过风间雪秋的描述,品尝到了异常可口的美食,酒足饭饱之余,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立志在校园养满鱼塘,第一步是攻陷学生会执行派的栗山静书,看向世初风纪委员长的眼神不再清明,反而翻腾着某种浑浊的野望,“那的确是——棒极了!” 风间副委员长的表述实在具有煽动力,以至于北乃早见也不哭了,瞅着世初淳的银眸泛着朦胧的水光,应该是陷入奇异的旖旎遐想。 什么跟什么嘛,风间副委员长以一己之力,带偏两个正处于分手期的学生会成员吗? 左手捞出栗山静书伸进自己裙摆的魔爪,世初淳右掌抵挡住风间副委员长要解开自己衬衫扣子的手,却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北乃早见站起身,正对着她,闷头埋进了她的胸脯。 是北乃同学自个扑上来的,她可没有动手。世初淳第一反应是,还好办公室没有监控。 否则她真的要双手上举,自证清明。 人有两只手、两条腿,抬腿踹开北乃同学的行为,于世初淳本人来说,是万万不可取的。 莫说对方目前没有做出过分的行动,就算北乃同学真的付出实践了,她也未必真抬得了腿。生而为女,对同性别的女生下手并不符合世初淳的风格。 然而一味地退让,很难赢得海阔天空,反会让占得先机的对手,更加地得寸进尺。 北乃早见一手撩起世初淳的衬衫下摆,塞到世初风纪委员长的嘴里令人咬住,一手往下……下不了? 在太宰治那边水深火热地进修过,也被织田作之助教导过几遍逃脱术的世初淳,利索地擒住了女生作乱的手。她吐掉了嘴里的布,尽管原材料是自己穿着的衬衫,表情也是免不了一百二十分的嫌弃。 “世初风纪委员长嫌弃的表情也很棒呢~” “……谢谢?” 误入奇奇怪怪的情侣大乱斗现场,世初淳自觉遭不住女生们包裹着糖衣的狂轰滥炸,反手快速地压制住看势头,势必要压得她半身不遂的两位女生。 究竟是霓虹人都玩这么大,还是她穿越前的生活,过得太过清心寡慾?没有那种世俗欲望的世初淳,支起大腿,褶皱折叠的短裙层层下落,是用膝盖顶开头顶绿帽,于是开始袭击别人的北乃同学。 她按照父亲织田作之助和老师太宰治教授自己的方式,分别扒下几位女生的外套,沿着胳膊肘一寸寸地探进,麻溜地将人绑成只能横着走的螃蟹。 一顿操作下来,左右两边的栗山同学和风间副委员长看呆了。 等下——她这样是不是犯罪? 她是不是得先送自己进监狱? 这个能不能算自我自卫? 觉得不对的世初淳迅速反思了自己的过错,松开三个女生。 栗山同学和风间副委员长也没闲着,识相地抬起自己之前快滑到人家大腿根部的双手,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世初淳拨打执行派座机号码,找栗山静书的其他两个对象过来收场。 兔子不吃窝边草,除非保密工作做得好。 “别怪我没提醒你,执行派可是有三个井之原,两个锦户的,世初风纪委员长。”栗山静书嗤笑。 栗山静书自然相信世初委员长的本事。 能一路搭直升机坐到学生会委员长的位置,且至今做得稳当,足以证明世初风纪委员长的过人之处。 要么是身世显赫,背靠大树好乘凉,要么是精明能干或者吃苦耐劳。 世初淳幸运也不幸运地属于最后一种。 不是栗山静书看轻世初淳,而是她过分自信于自己交往的隐蔽性。 若非这次情况实在特殊,本该跟着云雀委员长巡逻的北乃早见提早返回,阴差阳错地撞见她与井之原激情热吻,她也不至于大翻车。 “滴——”世初淳按住传讯键,以实际行动告诉栗山静书,人不要高兴得太早。“你好,麻烦请让井之原冬华,锦户山风两个人过来文书派独立办公室一趟。” “你怎么会知道!”北乃早见速度后退了几步。 短短半个小时被接连揭穿两次隐秘,栗山静书一蹦三尺高,跟躲避瘟神一样,离世初风纪委员长远远的。 少了两个缠人精紧贴着世初淳,风间雪秋高高兴兴地趴在自家委员长胸脯前,猜测对方思辨逻辑的同时,说出自己的推理过程,“北乃说了,井之原教学习,锦户帮写作业。” “这里包含的前提条件是,井之原的某项科目成绩要优秀于栗山静书,锦户的某项科目成绩至少与她持平,还要具备一定的文字模仿能力,免得被老师看出字迹。” “至于接下来的,我也弄不明白,还请尊敬的世初委员长给我们答疑解惑吧。” “你的思路方向没有大的差错。” 世初淳摸摸风间副委员长的后脑勺,以示褒奖。 “井之原六紫所有科目的排名是全年级倒数,学习方面她很难指导中上游成绩的栗山同学。锦户纳香的字着实是……” 说丑到难以分辨都是抬举了。 没办法背地里讲人坏话的世初淳,斟酌着挑选了个较为体面的词汇。“独具一格。” “让她给你写作业,等同于给批作业的老师下战帖,明晃晃地告知教师笔迹的主人是谁,毋宁自己写份检讨书来得轻松明了。” “那剩下的井之原呢?” 被二度揭穿的栗山静书触底反弹,口气变得咄咄逼人。 “井之原夏树,井之原冬华,他们是两兄妹,向来与我走得近。两人成绩名列前茅,不相上下,你怎么知道是妹妹冬华,而不是哥哥,万一我男女通吃呢?” 因为栗山同学你有轻微的恐男症。 世初淳平静地望着栗山静书。 在揭晓真相毫无意义地耍一回帅,和闷声不响地保住女生的秘密之间,世初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不觉沿用了坂口先生的说话方法,与黑手党成员相处日久,世初淳某些言谈举止被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也有想要逃避的念头,我觉着合情合理,无需外人置喙。” 感知到裙底有双不稳妥的手来回扯动,世初淳长长地叹着气。 “死心吧,风间副委员长。我坐着的情况下,你是绝对脱不下我的内裤的。”感知到那双手当即转方向朝上,试图解开她的内衣带,世初淳随即补充,“我靠着椅子的情况下,你也是解不开内衣带的。” 聪明伶俐的风间副委员长,个人的机灵才智总是恰恰往不该过分讨巧的地方使劲。 她发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主观能动性,由世初淳背后绕到前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风纪委员长的脸。 罢了,由她去好了。世初淳摘下眼镜,由衷地感慨:“真希望风间副委员长在解决公务的当口,也能这么地灵活变动。”《 》 38、第 38 章 与世初淳无声地对望,由风纪委员长温和的目光,明白了她的真实想法。 在不知不觉中被接纳、被善意隐瞒了性心理障碍的栗山静书,捂住脸,如戳破皮的气球泄气地蹲坐在地板上。 迄今为止的人生,遭受过大大小小的创伤,栗山静书都一一走过来了。 为了使千疮百孔的心灵不再受伤,年幼的孩童能做出的最好法子,就是将经历的苦难束之高阁,表现出一副游戏人生的态度,伪装成并无大碍的旁观者。 冷眼地观望着发生在身上的不幸,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自己遭遇的。 就这样长到芳年华月的年纪,正值花期的植株根部已然失真腐烂。 栗山静书竖起高高的城墙,希冀能抵挡外边的狂风骤雨。 她疯狂地交女朋友,期待世界上有大把大把的人来爱着自己。 可是,越索求越空洞,得到越多越觉着不满足。她像是底部被砸损了的沙漏,任由上端倾倒再多的二氧化硅,也填不满自身早就满目疮痍的缺漏。 人们会千方百计地抵抗来自外部的刀光剑影,可总容易在不经意间,被润物细无声的温柔拍打得溃不成军。 “六花的排名、纳香的字迹,我的病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栗山静书扮演到今日,头一次出现了心理防线被击溃的现象,她默念着世初风纪委员长的称谓,闪动的眸子似寻求、似惘然。 她自以为隐瞒得很好。 连和她交往那么久的三个女友,井之原冬华、锦户山风、北乃早见她们,都被蒙在了鼓里。 学生会执行派在政务大楼三层右边,文书派在左边。井之原冬华,锦户山风到得很快。一人一边,看到自己做困兽之斗的女友。 她们两两对视,立马察觉出哪里不对。 “解释。”心里有底的井之原冬华,抱着手,面无表情地陈述。 听说了些流言蜚语的锦户山风,半蹲在女友旁边,顾念着栗山静书的情绪,按捺着自身升腾的怒气。 若是处理不好,兴许会演变成情杀案件。四个学生会成员大力撕扯头花,独立办公室秒变命案现场。 世初淳示意风间副委员长起身,走到完成脚踏三条船壮举的女生跟前,扶她起身,回应对方提出的问题。 “只是凑巧而已。我对栗山同学的了解,远远不足你的女朋友们对你了解的多。她们才是真心实意爱着你的人。” “放你的春秋狗屁!别把我们当小孩子瞎糊弄啊!” 三个女朋友全部到场,一朝翻车惨被公开处刑的栗山静书,大受刺激。 她跟踩到尾巴一般,使劲地推开世初淳。“世初风纪委员长又不是管理现代装修批发市场的,知道了就闭嘴,看到了就别开眼,管那么多做什么!” “是啊,你说呢?”世初淳并没有要管的想法,只是不希望战火延伸到她身上罢了。 学生会的事,若是惊动云雀委员长,交往中的几个女生没一个有好果子吃。若是传到刻板严厉的教务处,按连坐罪责的名目处置发落,于学生会本身更是得不偿失。 有意欺瞒本就不当,却并不在她的管理范畴之内。 谈情说爱可以适当地隐瞒,双方空出一定的距离,保持各自的美丽。但原则方面合当襟怀磊落,交往当事人需享有同等知情权,而非一人贪图欢快,令另一人了解真相后苦痛难当。 暗室屋漏失了颜面,栗山静书就差当场打滚了。 世初淳没热脸贴冷屁股,没脸没皮地往前凑的习惯。她拍了拍手,转身找位置坐,以为正主到场,无关人士应当自觉退位。 看世初风纪委员长和栗山静书打哑谜,北乃早见急得团团转。 她先两个情敌到场,可依旧没掌握到多些情报,索性挑些自己听得懂的话插口,“了解到如此细致的地步,只会徒增劳累——” “我没有错!” 犹如童年阴影再现,频繁带男人回家的爸爸,半夜爬上她床的继父,只会哭泣的同妻妈妈,栗山静书高声叫喊,打断了前女友的话。“我何错之有,我只是犯了天底下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男性猎艳之广,如过江之鲫,便是多情倜傥,增添风流韵事。女子多交几个爱侣,就是人格下贱,婊子烂□□?就因为我生来为女,合当被数落、批判?男的纵使杀人放火、坑蒙拐骗,也有群众群情激奋帮着表彰?”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笑荒谬之事?!” 情爱出轨题目登时拔高了立意,站着的三个学生会执行派成员肃然起敬,都要被她们骗身骗心的女朋友给说服了。 找到沙发顺利就座的世初淳亦是如此,她掐了下掌心才没被栗山同学的逻辑给带进去。 见世初淳的注意力被转移,风间雪秋忙不迭地挪过去,懒洋洋地趴在委员长腿边,一句惊醒梦中人:“栗山,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口才这么好呢?” “哦吼,这是典型的转移矛盾,立个靶子给人打吗?”被出轨方井之原冬华率先醒过神,皮笑肉不笑地开嘲讽腔。 “你可快些闭嘴吧!”小静书情绪那么差了,还上赶着火上浇油!心疼女朋友的锦户山风瞪着同僚情敌。 插不进话的北乃早见急得上蹿下跳,晃得人眼晕。井之原冬华和锦户山风联手将人摁住了。 平白被摁倒在地的北乃早见不明所以,甚至觉得委屈至极。 北乃同学,你是气氛组的吧? 井之原冬华和锦户山风齐齐瞅着脑子转不过弯的情敌,后者还腾出手,摸了把情敌炸开的毛发,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觉得她们对北乃同学太过粗暴的世初淳,认为不能这么对女孩子。 可她没有劝解的立场,又想起三人间的对立身份,最后只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表示栗山同学说得对。 “但是私以为,同你交往的井之原同学,锦户同学享有知情权,实心实意喜爱着你的女生们,被欺骗会很伤心。我能分辨出她们两个人的原因之一,是她们看着你的时候,眼里有情。” “井之原同学不善言辞,为了和你处好关系,暗自跟自己较劲。她下了很多功夫,抽屉里密密麻麻摆放了十几本讨女友欢心的秘籍。锦户同学辅导课课业忙碌,可还是会为了你,专门腾出时间打扮约会。” “我呢,我呢?”北乃早见不甘寂寞,亮晶晶的两只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世初淳瞧。令人幻视她屁股后边是否长了条尾巴,正兴高采烈地地摇晃,如同一只博美等着主人的表彰。 ……栗山同学交往的对象真是性格各异啊。世初淳想。 “北乃同学知道你和其他两个人的事,被你反过来当众宣布分手。宁可在这里哭哭啼啼,也不愿意放手让你离去,足以见她对你的情意。栗山同学。”世初淳端正了神态。 摆出一副庄重态度的世初风纪委员长,素来是威严而不可妄为,坦荡而接近神圣的。 “债权可免,人情难偿。人的感情可以坚韧如磐石,千百年莫有转移。偶然也会脆弱如蒲草,崩断在朝夕之间。少男少女的情谊尤是如此。” “世初委员长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井之原冬华欲言又止。 “但是关键时刻还是挺能说会道的嘛。”锦户山风续上了她的话。 两个新进门的执行派成员各自发表看法,老早在场的其他女生也抛出了自己的观点。 关键是每个人在意的点不同。 “世初风纪委员长凭借的是什么?”被摁倒在地板的北乃早见探头探脑。 “莫非是个人情感经验非常的丰富?”摸来摸去的风间副委员长停下肆意妄为的动作,依旧死性不改,可了劲地刷存在感。 你们又不是来表演相声的,两两成团,一唱一和是怎么回事? 认为在场除了栗山同学外之外,其余几人都不大对劲的世初淳,心里默默回复。 凭什么? 凭她单身二十多年,一直在给人提供恋爱攻略,凭她一个单身贵族,朋友同事全爱找她咨询恋爱疑难。 加上世初淳本人又不是擅长拒绝的性格,被人拜托的事务,十有八九会答应下来,答应下来了,则会为了不辜负他人的期待全心全力去完成。 不断地承托他人的请求,消耗自己的内在精神。 导致即使最后得知有些人其实在糊弄她玩,其人在唱吧聚会嬉笑,明里暗里贬低她愚钝。门外迟来赴会的世初淳,扶着栏杆,眼下熬夜的青影泛泛,心头浮现的念想她不想分辨。 在很多很多时候,在繁华的大都市朝九晚五的世初淳,会感到无比的寂寥。就连仰望星空,目力所及也是阴冷的暗色。 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皮难见面。 世初淳和网友夜哭到明抱怨过这个问题,得到她大概长着一张让人春心萌动的脸的回应。 【世界末的洪水将我吞没:夜明,你认真的吗?】 【夜明:认真的啊,我对你的心意比珍珠还真e(*?w?)_/?:?☆】《 》 39、第 39 章 【世界末的洪水将我吞没:简单点,撩人的套路少一点。夜明,要不是你是女生,我就诚惶诚恐地删好友、拉黑一条龙服务了。】 当然是开玩笑的,对象是女生的话,对方说一天的骚话她都能不厌其烦地接着。 世初淳的好友夜明爱用颜表情,自述哪怕是未来老到牙齿掉光光,走一步抖三次的老奶奶,也要拼命地用颜表情,对文字表情的喜爱,热烈到直到死了,还得将颜表情刻在自己的棺材和墓碑上。 聊天软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夜哭到明:讨厌,世末怎么可以这么对我!(p′︵‵。)】 【夜哭到明:世末如果拉黑我,我就,我就……我就偷偷跑到你家里,在你床头没日没夜地哭,哭湿你的枕头。我还要躲到你的洗手间放水,叫你每月增加缴纳的水费!(*?︶?*).。.:*?】 见世初淳没有回复,码字码得飞快的夜明随即发道。 【夜哭到明:呜呜呜,世末不要这么对我。(つД`)】 【夜哭到明:我宣你(???),我选你,我爱你,我碍你啊,给你比心。】 …… 离开手机三十秒,新增添几百字的消息。 照世初淳分析,与她交谈十年的网友夜明,是个特征明显的唯心主义者。每日的心情好坏,决定夜明自身感受到的鸟语花香或者天崩地裂。 夜明坚定地认为,人的心灵可以创造世界,与其本人的强大或者弱小无关。 心灵世界能隔绝外部的一切伤痛,运转模式未知,展现面目多样,且未必受创建者控制。 它能建立起一切的不可思议,于废墟之上再造繁盛城邦,抹去悲恸的过往,重塑另类的新生。于是夜明孜孜不倦地修炼,还拖着她一起研究学习。 可世初淳是个着眼实际的唯物主义者,夜明最终只好遗憾地放弃。 【世界末的洪水将我吞没:夜明说得不对。】 世初淳挨个地反驳。 【世界末的洪水将我吞没:首先,你不知道我家住址,实行性极低。其次,你是八百年的老家里蹲,非工作懒得出门。最重要的是,夜明你不认路,容易迷路你忘了吗?出门还得跟着人才不会丢。】 【夜哭到明:(つд?)嘤嘤嘤,世末好过分。你狂拆我台,也不说爱我。你肯定偷偷有其他网友了,喜欢她们去了,所以才对我这么地冷淡。】 【世界末的洪水将我吞没:没有别人,只有你。好啦好啦,爱你。只爱你。】 ——春心萌动,你是说人生赢家吧。 那句台词怎么说来着,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就像影视剧台词描述的那样,大大咧咧地拍摄放映在千家万户的大屏幕,少有观众会感到异样。 肤白貌美、出身优渥的女性,犹如盛开的人间富贵花。哪怕生长在高高的枝头,令站在下端的男人可望而不可即。可在大多数男性的眼中,她仍然是能随意攀折的花枝。 和职位、薪水没有什么两样,人类是可物化的,装饰着他们康庄大道的衣装点缀。 遑论出身平凡的女性们。 某个不起眼的轮回,世初淳被港口黑手党成员泉镜花杀害,被对方的异能力【夜叉白雪】劈成两半,她在生与死的间隙,终于了悟了所有的真实。 沉重到分分钟令人窒息的片段,是她插翅难飞,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的实际,当枝头濒临饿死的鸟雀艰难地哺育出新生的生命,那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惨痛过往,是该铭记还是遗忘? 没深想过的细节在此时连成一线,试图逃跑的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已经与主躯壳分离。 挥动的手臂砸落在地,世初淳眼角的小痔被溅了几滴朱红血珠。 满腹的郁闷苦痛找不到出口,跟着生命的消亡被填埋入肚。 ——可是夜明,如果我输了呢? ——如果我一着不慎,落个满盘皆输。输得彻彻底底,连翻盘的机会都丧失,继而赔进了自己的全部人生,那么夜明,我该怎么办,你又当如何? ——我坚定不移的物质,变作套牢脖颈的沉重枷锁。你百番信奉的心灵,如今也是摇摇欲坠、难以维持。 世人口中世代相传的爱,是否能切实地抹去所有的伤害,胸腔常燃不灭的恨,是否能化作冲天火炬,焚烧掉那亘古不变的青翠,于延绵不绝的山脉里,实实在在地拯救到某个人? 可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正如世初淳无数次仰视着窗外的飞鸟,留给她的只有风儿刮过树林的声音。 困住她的葱郁山林日复一日,给予她的只剩无尽的沉默。 “我为学习会流过血!我为文书派立过功!”被井之原冬华、锦户山风两位女友,齐心协力拖出办公室的栗山同学歇斯底里,“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世初委员长!” 入学目标是在并盛中学整一池鱼塘的栗山静书,养鱼多日,终于被鱼给吞了。 栗山静书气急败坏,不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过来诅咒拆穿纸糊的表面的世初淳。 “世初委员长,你早晚是要被先oo再xx,接着再被xx再oo的,我等着!” 什么乱七八糟的新奇词汇,栗山同学打哪里学来的? 为了保护自家风间副委员长的心理健康,世初淳伸手捂住风间同学的耳朵。并夹住大腿,合并裙摆遮掩,勉力护住自己的隐私部位,抵挡风间副委员长趁机胡来的手。 好像没有遮的必要……世初淳反思自己。 比起口头逞能的栗山同学,风间副委员长落实的行动力方是一绝。 一连串听了能让耳朵怀孕再流产的荤段子过耳,世初淳扣上了被解开的第一颗纽扣。 “慢走,不送。” “说实话,世初风纪委员长。你的处理方式惊诧到我们了。” 眼见前女友被两个情敌带走,北乃同学心急火燎地要跟着离开。在关上大门前,对世初淳投以奇怪的视线。 在世初委员长鼓励性质的眼神里,北乃早见坦率地发出自己的疑问,“我们对你做了这样的事,你不远离我们吗?” 这样的事,具体是哪样的事? 是企图三重包围,变魔法一样把她变作色彩缤纷的夹心饼干,还是尝试维护关系混乱的女生们,反被当事人言语奚落? 总之,她没有出现在这的话,就不会发生相关的事情,真要追究起来的话,世初淳只会归咎于自己不该在不恰当的时间,在不恰当的地点出现。 正如她现在就十分懊恼自己方才说的所有话,感觉晚上都要尴尬到睡不着觉的程度。 话说出口,后悔了。可世间没有后悔药吃,只有黑历史普遍闹心。 再说,“同性之间亲亲抱抱、袭胸摸臀不是很普遍的吗?”世初淳轻拿轻放,没想多做计较。 她既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可以称之为一番好意,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辜负,满腔热血遭遇寒凉。 人行走在世界上,不断地说出一些话,做出一些事,再陷入无止尽的懊恼之中,大抵是只要活着就或多或少要承担的风险。只是每次经历都具备着让她恨不得当场撞墙到失忆的情况。 世初淳拍开风间副委员长再接再厉要解开她衬衫纽扣的手,意有所指地补充说明,“当然,普遍不等同于寻常。太缠人的行动,还是咨询当事人的意见比较好。” “嘛,世初委员长。你就是这样。”风间雪秋心满意足地揽住委员长的腰,有那么一刹,将上级派遣给自己的指令抛诸脑后,“难怪叫人孜孜以求。” 在两人有来有往地交流时,独立办公室外陡然发出了桌椅推动声。 莫不是打起来了? 一对情侣吵架,还能拼个真爱无敌,一连串情侣吵架,估计难收场。可打架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吧。 世初淳正为难着,想要出去劝架,本一脸闲暇的风间雪秋忽地站起身,拉着她连连后退。 “哧——”独立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大片的红色染红。 无形中,像是谁摁下了静音键,或者有人掐住了生者的脖子,让她们发不出声。粘稠的人体组织液透过细长的门缝,慢悠悠地蚕食进室内,印出鲜丽的挑战书。 在世初淳反应过来之前,原先被井之原冬华、锦户山风两位女友拖出办公室,也在她们的保护下免除了大范围绞杀的栗山静书,哀嚎着跑进办公室。 在她跑到世初淳面前时,她的脑袋就在室内两位女生的见证下,被某种单凭肉眼无法确定的东西捏爆了。 人体颅腔组织碎片溅了世初淳满脸、满身,导致她过载的大脑超负荷,正常的思维活动全盘失控。她僵硬着脖子,手脚动弹不得,微微仰着的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望去。 被打开的玻璃门门外,全是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学生会成员们的腿。一条条跟风干的腊肉一般晃动着。 倘若那被拧成了麻绳状打着结的肉团们,还能被称作为腿的话…… 刺鼻的血腥味在学生会蔓延开来,阵阵的污臭令人作呕,无情地宣读着倒计时。 仿佛在说,轮到你们了。《 》 40、第 40 章 “我们来拉手指吧。” 阳台培育的盆栽见证岁月荣枯,亲历四季盛衰有序。世初淳拉过红发青年的手,自己的尾指与他的勾在一处。窗外有旋花摇落,晃动一人淡淡的忧思与哀愁。 “约定好了,即使我哪一天遭到意外,织田也绝对不可以为我复仇。” “你要坚持你的梦想,在能看见大海的房子安家落户。你要脱离黑手党,当个续写篇章的小说家。如果织田违背承诺,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女儿单方面与自己缔结的誓约,织田作之助并没有入套。 少年时期的他,就与三大组织的首领之一——福泽谕吉交过手,令对方也感到异常棘手的。他几近沉着冷静地指出女儿言语内的漏洞。 “照我看来,子女以自己的安危威胁父母,从一开始就不可取。”织田作之助语气刻板,表情没有流露出半点波动。单抽出腰间漆黑的皮带,皮革的材质划过空气,打出啪嗒的声响。 “看来,有必要让世初见识见识纯正的黑手党的手段。” 红发青年三下五除二,手脚灵活地把女儿绑了起来。 他指节分明的十指在世初淳的腰间挠痒痒,获得孩子满脸迷惘的神情。是以,才遗憾地察觉到这一本该有效针对小孩的万能招数,在女儿面前完全失效。 时值盛夏,风光大好。艳阳天下,草莱繁盛。双手被缚于身后的世初淳,突发奇想。 她的额头在红发青年的胸膛前,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在织田作之助顺应着自己的撞击往后倒时,欺身压在他的身上,发出胜利的欢呼声。 成年男人一脸平静,老老实实地被女儿压制着。 世初淳低头,望着放纵着自己胡作非为的织田作之助,动作卡顿了一下,脑海闪过身娇体软易推倒几个大字。 不行,不能想。女生告诉自己,不去品味这一荒唐的设想。 等同于不能想象一只粉红色的大象,越想要回避的事,就越被迫地面对。 神特么的身娇体软易推倒的织田作之助,芥川龙之介听了都要连夜暗杀她和父亲。撑不住破功的世初淳,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织田作之助坐起身,扶住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教导她从束缚的绳结里脱身的有效方法。好半晌,他方想起来补充:“说起来,这个誓言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吧。” 悖论么? 可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悖论。 接受父亲教导的女生,花费了二十分钟才解开皮质的长带。 她活络着被勒红的手腕,长方形的勒痕深深浅浅地烙着,似某种刻进灵魂的标志物。 世初淳微微垂下眼眸,就能瞅见拿着药膏,在自己前头半蹲着的织田作之助。为她腕部勒出的磨痕细心地涂抹伤药,严谨用心得叫她全无抵抗力的织田作之助。 何其平庸无趣、随处可见的她,精心呵护着孩子,郑重地造就梦想的织田作之助。两两组合,莫非就能开出蕴意着美好的花卉吗?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明朗,闪耀到要刺痛人肉眼的程度。世初淳不由得眯起双眼,端详着半跪在自己跟前,细致地为她擦拭药膏的成年男性。 随性漫射的天光缓和了他相对冷硬的面部轮廓,七彩的虹色容纳了他安适自在的情状,细微之处见真章,温情脉脉的细节往往最能打动人。 异乡客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躲避。 她在织田作之助心中占据什么样的位置,世初淳纵然得知了谜底,也不敢分出勇气去相信。织田作之助在她心底占据的位置,即便她千万般回避,也不得不坦诚地面对内心的答案。 织田作之助不是可供切分的分母之一,他是有且仅有一个的唯一。 他是她留在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密不可分的钥匙,是修正带反复涂抹,也会余留下来的错误字迹,叫她的想法尽数笼成兜住夜空的袋子,从内到外,被世俗倒刺的锥子穿透了,露出了内部闪闪发光的星星。 仲夏的风携带着恼人的热意,白色的窗帘哗啦哗啦飘荡,带动红发青年厚密的短发彰显潇洒落拓。他深沉隐晦的红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的光芒居然耀眼到灼目的地步。 女生纵有千万段说辞,也难以诉出口,到头来只能感慨父亲就地取材的方式也太随心所欲。 “织田。” 世初淳坐在稍高的位置,稍稍俯视着收养自己的男人。 她凑近了他,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宛如荒原里的一株野蛮生长的蒲公英,飘散着诚挚到可以兑换真金白银的绒球。“不要死。好好活着。完成你的梦想。” “你的梦想即是我的梦想,你的存活干系着我的理念。” “拜托了。” 织田作之助失笑,弹了下女儿的脑袋瓜。 是不是他给的安全感不大够,才会让她一天到晚在尽想些离谱的、不着边的事。 放眼横滨,目前还没有出现能够杀死他的人。 所谓日常,平淡、单调、乏善足陈。身处其间,犹然不觉。 日子安插上翅膀慢腾腾地飞过,每根羽毛有若寻常到不值一提。只能依稀记得当日天气晴朗,纷然的草叶繁乱如柳絮。 失去平日里不屑一顾的日常,是何等的容易。以至于后来再回顾当时的场景,付出自己全副的身心,也无法换回其中的一毫一厘。 多么地可笑、悲哀。 正如亲密的恋侣们,不论生前爆发怎样激烈的冲突与矛盾,人死了,余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一滩血肉而已。 在生死的大关肆意地宣判前,有情之士难免忍不住奉献自己的性命,转为让自己喜爱的、亲近的那一位,博得一线生机。 可惜由诅咒而生的人类负能量的载体咒灵,不会对此有丝毫的恻隐之心。 诛戮是咒灵的盛宴,学校是天生的屠宰场。 并盛中学学生会,强烈的视觉冲击加嗅觉感官刺激,导致世初淳在目睹学生会成员们的惨状后,跪趴在地,不受控制地呕吐。完整地消化掉午饭的胃部,吐出来的只有咸涩发苦的酸水。 “你们,看得到我?” 明明没有人类的形状,却能自如地沟通,口吐人言。明明能够口吐人言,却做下了罪不容诛的暴行,毫无怜悯与悔过之心,不可名状的怪物伸缩着尖锐的爪子,张开蓝紫色的巨口。 “据说普通人在两种情况下,可以看到咒灵。一种是特殊情况,另一种……是那个人的死期将至。” “你、你们,会是哪一种呢?” 咒灵的话音未落,顷刻瞬移到了世初淳的跟前。它蓝紫色的指甲当即戳到了世初淳的眼球边缘,在距离只有零点三厘米的时刻停下,是因为失去了自己锁定的目标人物。 “真险,差点就毁容了。” 用一只手臂的代价救下世初淳,风间雪秋用剩下的一只手,拍拍世初委员长的脸颊,唤回人被震傻了的神智,“世初委员长知道,我最喜欢你的脸了。” “世初委员长的脸要是出事了,可是学生会的一大损失。” 瞥见风间副委员长缺失了一只胳膊的肩膀,世初淳强迫自己动起来,用僵化到要动不了的脑筋,用颤抖到失去控制的手指,捂住朋友受伤的创口处。 好多血,要先止血,可敌人近在咫尺,是否得优先带着风间雪秋逃跑? 要逃跑的话,她们能逃去哪里?怎么逃?从这个莫名其妙的怪物手里。 “分明不是咒术师,为什么能跟得上我的行动?”咒灵双爪交握,黑紫色的能量在它的爪子间凝聚,“总感觉……有种熟悉又恶心的感知……是残存在手指里的灵魂的记忆吗?” 命悬一线的预感这般的强烈,风间雪秋首要之事本该是抛下世初淳,逃之夭夭。 执行任务的过程,不该投入多余的感情。她的本性也恶劣、低俗,和喜爱的人死在一起,天地为墓的可能性,都大幅度超过为了某人献祭自己的生命。 可风间雪秋还是一掌拍裂密封的落地窗,抓着窗帘,裹住世初风纪委员长的身体,把人往外边一丢,口述着表白的言语。“世初委员长,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喜欢到可以无视自己的生命,以生换生,做出她以往最是不屑一顾的等价交换。 “所以——” “加把劲活下去吧!” “轰——” 整个大楼的玻璃被震碎,巨大的爆炸贯穿了教学楼中部。 被丢出窗外的世初淳,从高空坠落。她茫茫然睁着的左眼,被爆裂溅射的玻璃碎片刺进。脆弱的眼球受到外部侵入物的冲击,吃痛合并的时分加重了伤势。 破碎的玻璃胜似圣诞节庆典装饰的雪花,淅淅沥沥地降下,似在嘲笑着凡夫俗子,渺小无谓。 人工打造的坚硬物质,比不上天然瑰丽的宝石珠玉,就像世初淳,就像死去的学生们一样,本就是社会底层极其不起眼的螺丝钉。报废了就报废了,自有大把可以取替。 难道仅仅是活着这一最基本的需求,在尘世间也算是一种痴昧的狂妄吗?《 》 41、第 41 章 为草芥书写的文章,书写草芥,是否能归结于自相矛盾?有瑕疵的、不完美的小人物,诞生之初,是否就丧失了活着的资格? 年幼时,世初淳观看书籍、电视剧、动漫,以为自己也会是剧中意气风发的主角,迟早能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跨过千难万险,迎接自己的美丽人生。 她度过了平平无奇的少年时期,等不来食骨之井惊险一跃的奇迹,也不曾有可可爱爱的奇妙生物找上门来,与她签订玄妙的魔法契约,开启全新的征途。 成年的她,完全接受了自己庸常凡俗的一生。平平淡淡,碌碌无为,孤单寂寞,无可奈何。 踏实地做个背景板,似哑口的幽灵终日投身于工作。 世初淳自小爱看故事,热血的、恋爱的、恐怖的、灵异的,百无禁忌。老一辈人笑话她,长这么大了,还爱看幼稚园孩童的东西,也不知道争点气。 似乎在他们眼里,所有不符合力争上游的读物、不能增进自己地位、谈资的娱乐活动,都是晚生进行着的无意义的,需得被批驳的下作行为。 她被从小指责到大,顶着被戳脊梁骨的压力,死不悔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 等世初淳年龄上去了,再翻阅崭新的读本,注意力就从英姿飒爽的主角,转移到了出场寥寥的配角和寻常的路人甲、乙、丙身上。 一个人没有机敏的大脑、壮大的力量,难不成就失去了接着存活的资质?路人甲乙丙就该为了故事的展开让路,成为死者名单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好友夜明说,世界是一场烂游戏。世初淳则时常怀疑自己是游戏里的背景板npc。 一路的艰辛历程,仅为在主角盛装出席时,充当一道模糊的剪影。或者,她的人生本就是虚假构造的,实则是他人笔下书写的闲杂篇章。她的本质,与自己曾经阅读过的寓言并没什么不同。 迷惑自己生存的意义,常常找不到定义。越想脱困,越遭到束缚。一个人生下来注定要走向死亡,那为什么要出生?莫非仅仅是为了成全父母的意愿,感受这一番悲苦多过甜蜜的旅程。 过节的喜庆日子,秋万问她,“难道你没有体会到幸福吗?” 幸福?世初淳要开口,鼻腔先行酸涩,是不自觉也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好在人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压抑情绪。 她反问:“你觉得,给我一个选择要不要出生的机会,我会怎么选?” 成千上万出生了,宁愿从未来过这人世的孩子们,会怎么选? 人的诸多想法,自相矛盾。 活着的时候寻求安逸的死亡,濒死的危难之际,反过来竭力求生。 纵使学生会的成员们全体遭到虐杀,诞生在她们之间的诅咒,连反击咒灵的一根手指头也不曾完成。可悲到怜悯的诞生都残缺。 不是世初淳她们,也会是别人。 大部分庸庸碌碌的平民,只是不计其数的牺牲者中无关轻重的一群人。残虐的酷刑正在进行时,由诅咒脱胎而出的咒灵一瞬的狂欢,建立在死者永恒的痛苦之上。 强大者的暴虐凌驾于弱小者的无力,留给悲痛的亲属们只有残损不全的尸体。 惨烈的悲剧发生之际,天地也未曾为之动摇一瞬。没有天崩地裂,没有山呼海啸,湛蓝的天空依旧高远晴朗,校园的杂音依旧吵闹喧哗,一切与往常似乎并无不同。 唯一一个借助外力,逃出学生会的幸存者世初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的胳膊肘、小腿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折声,落地的时分当即疼得神志不清。 爆发的咒力冲击教学楼成排的玻璃窗户,须臾间将它们碎作了成百上千的碎片。 被甩出窗外的女生,全身上下扎满碎玻璃。 她缓了好久,才能腾出力气,抓住被园丁修理过的浅草。人一张口,是急促到止不住的咳嗽。直至咳出了浑浊的血沫溅湿青草,留下点点滴滴的红。 舍弃自身性命者,也有怎么也拯救不下的人。井之原冬华如是,锦户山风如是,风间雪秋亦如是。 漆黑的诅咒在世初淳脸部、脖颈,作蔓生植物状连绵不绝地延伸。每勾勒出一个形状,相应部位的皮肉就会整块掉落,所谓凌迟之刑,莫过于此。 没时间捯饬伤口了。 刚才那个怪物提到了咒术师,咒术师是什么……是能克制那个怪物的道士吗? 在哪里?怎么找? 纷乱的思绪得不到解答,世初淳指甲抠着草坪,强迫着自己站起来。 疼痛鞭打着力量贫弱的女生,催促着她得当下做出抉择。 是要找人返回救援,还是通过广播通知学校里的师生们速速撤离,亦或者干脆不管不顾,折返回去找风间雪秋。 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情节,某个人明知自己会死,仍然推走焦急不舍的伙伴。献祭自身,好拖住追击者一段时间,换来伙伴们的安全。被推走的人在这时往往会万般留恋,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 是啊,不要生命看得如此地轻,轻得好似有一身的胆魄,就敢于为他者做奉献;也切勿把她的生命看得如此地重,重到能在其上倾注另一个人的宝贵人生,由此模糊了边界分明的疆界。 风间、风……风间雪秋。 没等世初淳走出几米,小腿就炸开一团红雾。 她上半身失去平衡,斜歪歪地倒了下去。大量的血液跟红墨汁似的从她膝盖以下涌出,没一会儿就濡湿了少女的裙装。 世初淳的意识与躯壳时而剥离,时而相聚,整个人犹如被暴力撕成了两半。 一半浸泡在滚烫的熔浆内,每块肌肤散逸的高温足以当场烤熟人,另一半置身于雪窖冰天,叫她快速失温的体表时不时打着寒战。 以风间雪秋的生命为代价,短暂绊住步伐的咒灵,轻松地脱身降临。 它的脚从上到下,踩过逃脱者的肚子,残暴地碾碎她腰部以下的脊柱,再爆掉她扣住地表,尝试着朝前方爬行的手。 咒灵手里提着新鲜摘下的人头,血淋淋的,与世初淳四目相对。 附近的一些学生看到了世初淳的惨状,看不见咒灵。 女生们小跑着过来要来扶她,没听到她说的“快跑”二字,在跑到距离她三、四米的地方,就被残酷地集体拦腰切断。 女生们软绵绵的上半身倒塌在地,脸上还保留着对同校人员的关切。 世初淳的喉咙被堵塞住了,受损的左眼有火辣辣的液体滚动。她分不出那是眼泪还是血液,唯强睁着仅剩的一只眼,直视着眼前的人间惨剧,像是注视着一场永远也不会完结的梦魇。 没有人,没有神会给予她回避的机会。 荒谬的事况尽头,异世的旅人被冷酷的现实拖拽到了崩溃的边缘。 对,梦魇。 是虚假的,不切实际的。发生的事情都不是真的。 她只是跟以往一样,做了一场很难苏醒的噩梦。 只要她醒过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初,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死亡。 织田作之助会在书房写他的小说,太宰老师会积极地找寻无痛死亡的方法,芥川龙之介会暗戳戳地找弄死她和织田作之助的方法,坂口先生会压抑不住他的吐槽欲,谴责这场闹哄哄的乱象。 并盛中学学生会所在的大楼没有被摧毁。 独立办公室会堆积许多她怎么也处理不完的文件,文书派的女生们会同飞机头的执行派男生们拌嘴,栗山同学会继续劈腿,风间副委员长会一脸不正经地对她动手动脚。 平和的、琐碎的日常,在世初淳的面前破碎、重整。被大卸八块的学生们的肉块,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一段段分开散落。 风间雪秋在看着她。 女生们在看着她。 咒灵在看着她。 耳边似有野兽在咆哮,视野所见之处天旋地转。 大家只是……平凡地活着而已。 死去的学生们每个人都平平常常的、普普通通地活着。 没有主动地杀死任何一个人,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单每天两点一线上学,认真努力地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们是远比她有追求,有目的,也更应该存活于世的人。 不要这么残忍。 不要这么、这么地残忍。 不要抹去她们,像是对待字帖上几滴干涸的墨渍。悲哀至此,当初缘何要降生? 世初淳抛开了自己的洁癖,抛开了对未知生物的恐惧,单伸出剩下的手,抢过风间副委员长的头颅,抱在怀里。一如回归运输枢纽的船只,抛下了固定自我的船锚。 她的优点不够优秀,不能达到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的水准,她的缺漏又太明显,点点滴滴都构成了罄竹难书的罪责。在惨烈的现状降下时,构成了几乎要戳伤心肝脾肺肾的悔恨。 要怎么样才能说服自己,眼前所见皆为虚幻的梦境。试图自欺欺人的说辞,在实在是太过于切实的画面前,毫无验证的价值。 人生下来,就非得要尝尽千般苦楚,体会到万事不尽如人意的悲恸不成。一死了之,能不能阻绝胸口翻江倒海的撕扯,叫痛不欲生的浮生就此结束。 世初淳走上了穷途末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从永恒的绝望中复苏。 或许,永远也不可能。《 》 42、第 42 章 第三高中一名运动神经发达的学生,吞下了特级咒物——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手指。 两面宿傩四散的灵魂因此觉醒,至使原本施加其上的封印脱落、失效,吸引附近的诅咒,孵育出能够噬杀生物,喜好屠戮的咒灵。 本来前往并盛町并盛中学,回收两面宿傩手指的咒术师,是强得天理难容,以一己之力,打破了自古以来咒术师与咒灵之间平衡的当世最强特级咒术师——五条悟。 他的学生乙骨忧太很不幸地被选为牺牲品,在眼底常年圈着黑影的情况下,还惨遭人生导师的压榨。 鉴于绝情地把任务抛给自己,本人则寻求享乐跑没影的对象是五条悟老师,乙骨忧太只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接下老师甩过来的任务大礼包。 倘若故去的世初监督还在,估计会认为五条悟老师是在压榨童工。尽管以他现在的年龄着实算不上小了。 想起被旧日的咒术界高层解剖研究的世初监督,乙骨忧太压低眉头,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当下的人们遗忘了往昔的月亮,而今的明月曾经照拂逝去的故人。 世初监督死亡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副皓月当空的景致。浅浅一轮,耐心十足地剜下了棕色的树梢。天边银白的月光,同地面鲜红的汁液搭配,粗浅算是相得益彰。 咒术师与诅咒师的界限,其实并不特别地明晰。 但凡开了杀戮的头,人要往下滑落就会变得相当地简易。 对乙骨忧太恩同再造的老师五条家代行,在咒术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其被触碰到了失而复得的底线之际,也难免晕染上愈加深重的色泽。 老师提前动手,血洗腐烂到挖一寸能见一寸蚀的咒术界。 经由友人的指引走向正途的五条家神子,手刃友人。湛蓝色倒映着天空的眼瞳,沉入了深厚地层的迷蒙。与死去复生的老板娘重逢,又再一次地迎来了离别的时分。 周而复始,大抵正是宿命逃避不过的注解。 “她会回来的。”五条悟掀动白布,晃出一层波浪状软布,盖住被活体解剖的女性尸身。他弯下腰,连人带布一同抱起,迈着大长腿离开。“就像这次一样。” “只是,”顶着一头雪白色头发的成年男性,抱着裹了一层白布的监督尸体。人走进悠长走廊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言语。“回来的故人,还会是你和同级生们的故人吗?” 就像他一样。 纵使相逢应不识,有时折磨人的,大多是人类自己过高的虚妄。 孤月陨落,群星闪烁。活跃在各地的咒术师们,见惯生离死别。此去经年,蔓延着血腥气的夜晚也快要从脑海深处淡忘。 剔除掉当时咒术界高层的肥胖蠹虫,就会滋生出下一批脑满肥肠的蚤蝇。 咒术界新上任的一届高层,留心观察,实则与旧日的高层基本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他们是早早地暴露本性,还是藏头露尾地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以独特的方式教育着自己学生的五条悟,向学生乙骨忧太坦言。不想在他珍视的世初监督回来时,让上次的事件再次重演,就赶紧抓紧时间,锻炼变强,跟他一起改变咒术界的现状。 “老师为什么那么笃定世初监督会回来,明明她都……” 世初监督损坏的躯体历历在目,乙骨忧太不忍再提只字半句。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结果应该是差不离的。” “她想要找的人,就在这个时代。” 即便跨过了漫长的时间,横跨东西方的地域,即便忘却了那人的姓名、模样,也孜孜以求地寻找着,整副身心洋溢着顽固不化到要人憎恶了的执念。 五条悟抬起圆形的墨镜,遮挡住过度曝光的太阳。认为世人口中的爱,当真是再恳切不过的诅咒。 这句话被过去的老板娘听到的话,会古板、严肃地反驳他的吧。 可是,贩卖他喜爱的美味的甜品店老板娘死了,以普通人之躯,应聘上高专辅助监督的女生也死了。 下一次,世初淳会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到他、他们的面前? 他从前单方面对老板娘定下的束缚,会在什么时候为他的二次失约发作?五条悟开始有些好奇了。 就让他们互相诅咒吧。 归根结底也算是相爱的一类变形。 与半信半疑的乙骨忧太不同,五条悟心里有底。 他该吃吃,该喝喝,等待着自己过去设下的束缚,惩罚他的屡次缓不济急的救援。 时岁一晃,来到今朝。 今时不同往日,荣获五条悟养子尊敬名单席位的乙骨忧太,早已不是那个会对任性的老师心存幻想的学生。 他饱餐了一顿关东煮,擦了擦嘴巴,抵达并盛中学。 乙骨忧太解开背后背负着刀具的布袋子,手掌在武士刀的表面划过,往内注入大量的咒力。口中默念着咒语,“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隔绝普通人视野的结界“帐”落下,避免其余的师生误入。 他清理掉聚集的低级咒灵的速度极其迅疾,接着根据咒力的残秽追踪,看到了但凡保有良善之心的咒术师都会义愤填膺的一幕。 享受着人类的悲鸣与伤痛的咒灵,恣意地戏耍着到手的玩具。 它抓着一个学生的头发拖地前行,走过的路途蜿蜒出一道鲜艳的血痕。 被它抓住的女生颜容尽毁,腰部以下的位置缺失,正处于命若悬丝,有气进,没气出的状态。 她原本柔顺的长发在咒灵凶暴地拖拽下,沾染了泥土、沙子,凝得一绺一绺的。身着的并盛中学的制服破损、脏污,更是显得污秽不堪。连脚底的鞋子也掉了一只,全无体面和尊严可言。 空气里弥散着浓郁的血腥气,可见人能撑到现时,实属不易,是肩头压了其他人的生命为砝码引发的深重教训。 在高专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的乙骨忧太,长期祓除咒灵,也未减损共情。 他失去过恋人、朋友,因此也更容易去理解被剥夺者的挣扎与不甘。当即睚眦欲裂,咬紧后槽牙,调用咒力冲刺上前。 乙骨忧太一个起手式,挥动武士刀利索地斩断了咒灵的大腿。他迅猛地弯下腰,抱起现场仅剩口气的幸存者,跳跃到离咒灵几十米外的安全距离。 他手上施展着治疗人的反转术式,分心查验着女生深入骨骼的严峻伤势。再运用术式,召唤出特级咒灵里香,抵御着失去可供虐待的玩具,转而疯狂攻击的咒灵。 精密的治疗术式下,女生溃烂的皮肤得到一定程度的修复。 白色的光圈萦绕在她身侧,薄如轻纱,恍如二年级生们以往共同观赏过的月光。乙骨忧太这才看清所救之人的形貌,手持的武士刀一松、再捏紧,手背显露出狰狞的青筋。 他原本暗含怜悯的眼神剧烈波动,随即跟着远方夕照一同软和了。 “世初监督,为什么你会在……”你不是已经—— 太好了,老师没有欺骗他,世初监督果然回来了。 反转术式的加持下,乙骨忧太白色制服被人抓住,女生鬼魅般的恐怖形容近在眼前。 身体状况恢复了一些的世初淳,攥紧了这人间炼狱里绽放的盎然生机,没能理解对方产生的动摇为何。 她有若火中取粟的狂徒,于无望的绝境中,捕获得一丝温暖的残酷。到手的时刻也必定会失去。 她喉咙间滚出沙哑的、残破的求助。“求求你……救救她们……” 世初淳也知道自己是在强求,求也求不得。 大道无情,造物无能。下跪乞讨亦是无用,祈愿求饶皆属擅动,上苍从不会对天地万物抱有分毫的恻隐之心。 她卑微的祈望必然没办法实现,纵使是咒力接近无限的特级咒术师,也没办法扭转写好了的生死簿,让被碎尸万段的学生们复生,从往生的幽冥掉头折返。 乙骨忧太却下意识地回握住少女的手。 大量教学设施沦为废墟,大背景却由明艳的晚霞织就。自诩万灵之长的人类,生死左右不了自然的灿烂。甚至人类灭绝了,更有助于的自然界献出春花烂漫。 遭遇虎口夺食的咒灵咬着爪子,发出怪异刺耳的声音。堪比人的指甲盖刮过黑板之类,惹生物极其不适的噪声,阵阵回响,世初淳嘴角溢出一行血迹。 这回要速战速决了。乙骨忧太抬起食指,抹掉世初监督流到下巴的鲜血。 他判断世初监督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就揽着故人的腰转移战场。 特级咒术师一边输送治疗,躲避来自咒灵无孔不入的袭击,一边策动里香进行堪称精密度完美的防御,摸索一刀毙命的合适时机。 乙骨忧太观测咒力的流动,调整动手的姿势。最后举着趁手的刀具,对准咒灵追击的当口,挥下一道亮眼的白光。 承载着巨额咒力的刀刃,切豆腐块似的,把万恶的咒灵斜侧着劈成两段。男生五指往前捞,自粉碎的残骸胸口处,掏出了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 本次任务顺利地完成,还有了意外的、令人惊喜的收获。 乙骨忧太刚扬起一抹笑容,附着在世初淳躯壳尚未完全消解的诅咒,在同一时间段化成了利爪,登时挖出了刚脱离危险边缘的伤员的心脏。 人体的重要器官带出了大量的血液,稀里哗啦地积成深深浅浅的红色水洼。 听得到吗? 世界这个大舞台在说。 戏剧开幕,闲杂人等全部退场吧。《 》 43、第 43 章 “砰——” “砰——” “砰——” 连续三发子弹贯穿紧锁的密室门锁,红发青年面色冷淡地更换弹夹。拆炸弹,拆进港口黑手党独立组织大本营,港口黑手党的底层员工织田作之助,是半点不带发怵的。 他只是为自己额外的工作略微感到为难,因为这会耽误到他的写作进程。 这件事若是叫朋友太宰治知道了,肯定兴奋地想要和他交换工作,好近距离接触死亡的美妙。若是让女儿世初淳知道了,估计会忧心忡忡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留下骇人的伤口。 思念是有隙可乘的泉水,敛声息语地自岩石的每道裂缝内渗透。分别不过半日,他就挂念起了归家。 早点解决掉,早点回去吧。不论是脚下的基地,还是港口黑手党,都不是他的栖息之所。几息之间,织田作之助打定了主意。 红发青年收起双枪,从容不迫地走向密布着明枪暗箭的区域。 通路两端摆放着种类繁多的镜子,中间时不时间隔几扇青绿色的木门。织田作之助打开门走进去,几乎每个房间里面都横陈着几具一击毙命的尸体。 他无需蹲下身子也能分辨得出来,死者是死于自己金盆洗手前惯用的杀人手法。独属于他的,不论从哪个角度、方位射击,也能一击即中的开枪技巧。 寝室内的陈设、死者,约莫是重现当初他执行完委托的场景。 他中招了。织田作之助立马做出了判断。 寻常人遇到此类情形,会倾向于所处的营地驻扎着大脑操纵类型的异能力者,大概率会认为敌对异能力者发动能力的方式,是接近于催眠的类型。 其中会演化出两种可能。 第一、调动目标人员脑海里的印象,重现过往影像。第二、迷惑闯入者的双眼,进而蒙蔽人心。 织田作之助却不这么轻率地推测。 他首先想到了异能发动的传输媒介,是通道两旁设立的镜子。中招的节点理当是他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的时刻。 分析完毕,红发青年当机立断。他迈出大门,利索地击穿了自己视野范围内所能见到的全数镜面,出招的果断,耗时的短暂,远超乎暗地里监视着他的人的想象。 质地刚硬的玻璃镜中枪损坏,在破开的小洞外沿扩出类似水波纹的形状。 无数的鬼手自地面伸出,抓住织田作之助的鞋子、小腿、腿环,是死在他双枪下的亡灵们鬼哭狼嚎。声声哀鸣,好不凄惨。 是来自过往的幻象,亦或者正在发作的现状?织田作之助透过不规则的碎片纹理,与少年的自己面对面,心意却不再相通。 少年杀手冷漠薄情。不放进任何人、事、物的眼眸,仿若把世间万物看轻。他坚决贯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理念,不为其他的外物所动摇。 历经时岁沉淀,成年了的男人隔着破碎的镜面,注视着年少的由始至终保持着冷面的少年。 两两相望,相对无言。 织田作之助握着枪械的手慢慢地放松,从抿得扁平的唇角泄出了一声嗟叹。 年少的他,冷酷、无情。不为他物所动,却擅长于掠夺,与现在的他截然不同。 分明是同一个人,处在不同的年龄阶段,所思所想、个人心境竟然可以相去甚远到这等地步。 彼时的他假若能够出现,恐怕也不会理解现在的自己。 人生体验真是玄妙,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轻易断言。 沉下心确认着敌人方位,织田作之助并无贸然开战的打算。 他打碎明里暗里运作的监视器械,破坏掉敌人的耳目。 就他感知到的范围,私底下至少有两、三个异能力者在窥视着自己。故而没草率地攻击黑影,反运用出色的技艺,干净利落地甩开了包围着自己的影子们。 只要织田作之助肯展露自己的真正实力,几分钟内解决掉这个基地里的异能力者们,压根不是问题。可人生在世,总有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至少目前,织田作之助不想与自己的梦想背道而驰。 许是与本区域控场的异能力者的发动条件相关,织田作之助所在的区域,到处堆放着层出不穷的镜子,俨然形成了一个大型的魔镜迷宫。 鬼影们接二连三地从镜子里钻出,源源不绝。 他花了点功夫,甩掉背地里追踪自己的鬼影。当他注意到奋力追逐自己的影子一个个消失,织田作之助停下脚步,看到正前方拐口处站着一名穿着学校制服的女生。 女生的脸隐没在阴影里,让人分辨不清。 没等织田作之助仔细查看,正对着他的镜子里的少年杀手,举起枪支,目标直指他的身后。 红发青年回头,看到了此时此刻该在并盛町的世初淳。 他的女儿正在千里之外的并盛中学上学,断然不会出现在这儿。 以织田作之助的本事,一眼就能分辨出所见之人的容貌,是来自后天的伪造。他人体运行的思维逻辑也明确地指出,少女的出现时机极为微妙,综合各种因素轻松就能得出显而易见的结果。 那人不是世初淳,是有能力调取他的记忆,伪装成他印象中亲近者样貌的异能力者。 世初在学校读书真的是太好了,织田作之助下意识地想。 她合当在和平的、安全的地区,而不是误入处处是危机四伏的横滨地区。不用在明争暗斗的灰色地带,断送掉她的花样年华。 少年杀手扣动了扳机。 伪装者的形容明晃晃写着有诈,可她求助的目光投过来,在织田作之助意识到之前,他已然揽过那个人在地面翻滚了几圈,躲避掉少年杀手不留情面地射击。 伪装成他女儿的人,缩在他的怀抱里呜呜地抽噎。 没法对拥有着世初淳长相的异能力者硬起心肠,织田作之助遵从身体的本能,抹掉少女脸颊的泪痕。“她不轻易地在我身前哭,除非是忍不住。” 譬如,被纽扣打到了眼睛。 回想起女儿的窘状,想要埋怨又先一步自我反思的可怜相,织田作之助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泫然欲泣的少女止住了假哭,微微仰着头,瞧着打破所有镜子媒介的闯入者。 她端着楚楚可怜的情状,深黑的长睫毛挑着几颗细碎的泪珠子,澄澈的眼瞳似春雨洗练过的纯净湖泊。确乎是能让人放下戒心,付出关爱的相貌。 见识了织田作之助出彩技艺的少女,警惕着他或将猝然而至的发难。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接着想到了什么,张开唇,含住了织田作之助下放的,不去对着她的枪支。 发烫的枪口烤灼着她的软腭,异能力者发出含混的咕哝。 她不退反进,调动灵活的舌头,一寸寸地舔舐着滚烫的枪体,用心的程度接近于纤悉不苟。 从闯入者记忆里提取复制的女性躯体孱弱,整体温度较低。发射了数十发子弹的机械表面温度偏高,还混合着焦臭的火药味。 夺走人性命的枪械是深黑的,无机质的,女性露出的一小块舌尖是粉红的,充满活力的。 少女含枪的神情认真,侍弄过程虔诚而专注。仿若皈依的信徒全力以赴,膜拜着自己敬仰的神明。 陈年的枪支表面很快涂满了湿润的水光,红发青年出声呵止了她。 “够了。” 理智告诉织田作之助,跟前的人不是世初淳。 他的情感却推动着自己,让担心孩子烫到舌面的红发青年,忙不迭地蹲下身子,探索加载着女儿相貌的人嘴巴里的烫伤。 习惯性地以世初淳的安全为先的织田作之助,虎口强硬地卡住少女的下巴。 他细长硬直的食指、中指探进湿热的口腔,棱角分明的指骨硌着人敏感的腭大神经,叫能幻化出目标对象潜意识投射的欲求的女性异能力者,无意识地吞咽着口水。 相差无几的时间点,国土的另一端,并盛町并盛中学。 大批建筑物的残骸托举着一轮落日,惹人沉醉的残阳融成瑰丽的辉光。二者联袂,组合成能寄托画家无限遐思的气象。 咒灵的□□凝成蓝紫色阵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隆厚不言的大地之上。若不计较分泌物的来源,光看着绽露的风物,确乎是能夸赞一句,晴方好,雨亦奇。 可惜,在场的要么是没个全尸的死人,要么是没心情欣赏景观的生者。 再次重逢惜字如金,并非不侧重,而是源于这个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举重若轻。 是隐秘至极的渴望,出于慎重的考量,谨小慎微到要竖起屋壁细心保护的程度,生怕重回大地的蔷薇丛再次在眼前荒芜。 可到底是萧疏。 死亡前的一秒,骤然受痛的伤者抬手,拽下了救援者衣襟边的金色纽扣。大片的血花迸溅,污浊了特级咒术师白色的衣衫,是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痕迹。 被挖出的脏器脏器红彤彤、热腾腾,一下下跳动。它被捧到了乙骨忧太的脸前,是进一步就能亲吻的距离。 刹那间,迟迟不能割舍的过往,在眼前循环往复。霎眼的重逢转瞬拥抱离别。有太多的话无法言说,也失了再去言说的途径。逝去的岁月挽留不住,斯人已逝,唯有储存在大脑的影像光彩明耀。 良久,乙骨忧太低头,在砰砰跳动的心脏落下一个轻吻,徒留无尽的遗憾,“好久不见。世初监督。” “能再次与你相逢,我很满足。”《 》 44、番外 被爱的资格 上 破坏掉基地第一区域的男人,眼神坚毅,被温存的亲情塞得严丝合缝,又为残留的理智所制,飘着一层薄薄的浮冰。 要承接住他百分之两百的偏袒,偏私与偏爱,而不产生任何的动摇,其艰巨的程度无异于拒绝璀璨的明星。更别提异能力者提取的女孩本尊,全身心由里到外充盈着对这个人的喜爱,满涨到无处安放的地步。 哪怕她试图动手,女孩的潜意识也会阻止。 做戏不经意地赔进真心,就会与之相对应地失去珍贵的东西。刹那的倾心极有可能招来致命的祸端,何况她面对的是过去威名远播的杀手。 怕是脑门开了个洞,还会疑惑为什么对方没有深陷其中。 女性异能力者齐整的心跳声漏了半个节拍,也不晓得是不是受到了复制的本体意识的反输入。 而成熟的男人对此不为所动。是个全然煞风景的,不解风情的家伙。 意图设下圈套的对象理智而克制,自己这个玩弄人心的伪装者反而快要把持不住。女性异能力者暗道失策。 与方寸大乱的女性异能力者不同,织田作之助确认了幻化成女儿长相的人并无大碍,就收回了手指。 他的指头在衬衫下摆处擦拭,“抱歉,我有思念的人、要回去的家,所以不能留在这里。” “麻烦告诉我出口的方向吧。” 织田作之助的力量足以打败在场显露的、藏匿的异能力者们,让敌人们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退一步,也会今生今世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搁在少年时期,他自没什么所谓。可人一旦有了挂念,就会变得束手束脚。 他预备好重新书写新的人生,就有意识地避免出手伤人。 自从接过心仪的书籍下册,织田作之助无形中定了一套不成文的行事准则。 写作是他秉持信念贯彻的要事,有若远眺遮掩在雾霭后的巍峨群山,不可瞻仰全貌,却不容小觑。提笔落字,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庄重肃然。 重视生命的价值,肯定造物的意义,兴许是创作者们的必经之路,也或许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较真。 但不论他人怎么说,织田作之助有自己决定要做的事,也不想自己的施展为女儿带去祸根。纵使这套看似矫饰的准则,与他所处的港口黑手党的行事作风扦格难通。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织田作之助拟定的标准之外,他展露在敌人面前的真诚,也是坦坦荡荡,确切无疑。 被敌对者验伤、询问的女性异能力者,不好意思再伪装成闯入者的心系之人。 她沮丧地捂住脸,恢复了原本的相貌,抽出手指朝东北方指了指,明确了出口的方向。 “多谢。”红发青年颔首,头也不回地往出口处走,没多看还原了自己形象的女人一眼。 亲疏有别,远近之分。 纵然有梦想、亲人等要素牵绊,在现下的织田作之助与从前的自己之间做着区分。令他有相对的缓冲地带,不再回归当初那个冷漠无情的杀手。可归根结底,他与过去那个少年还是有些秉性一脉相通。 路上所遇的陷阱、埋伏,无一例外地被红发青年的异能力天衣无缝一一破解。 抛开能无限次预测未来的异能力,织田作之助的身手单拎出来,也能空降港口黑手党的榜首。其人踔绝之能,无怪乎黑手党准干部太宰治对他的本领报以高度的评价。 当织田作之助跨过镜子划分的界限,来到基地的第二个地区。他背后不远处传来了小小声的惊异。 敌人有伪装型异能力者这件事,织田作之助方才才亲自确认过一次。可乍然听到熟悉不过的声线,他还是凭着常年积蓄出的习惯,回了头。 “父亲,你怎么会在这?” 经受到重度精神、躯壳创伤的世初淳,扶着额头。肢体被分割的后遗症,搅得她全身骨骼都有被碾碎的幻痛感。她的后脑勺也好像被手术刀剖开了,塞进了一团膨胀的棉花。 “不,应该说,我为什么会在这……” 原本身在敌方的要塞的织田作之助,举手投足,表现冷淡。 当少女唤出他的称谓,纤弱的身姿他回头就能看见。男人不到两秒,就辨别出了对方是自己真正的女儿,周身生分的寒霜霎时烟消云散。 短暂的惊异过后,织田作之助连忙走上前,回护女儿的安全。 比起世初淳出现在横滨的原因,男人更在意孩子身上乱七八糟的状态,“摔跤了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尚且全须全尾的世初淳,形态维持在头发、衣衫轻微凌乱的情状。她恍恍惚惚地摸着自己被切断了,复而长出的腿部,随即意识到什么,流露出一种悲欢交糅的神色。 “是啊。” 女生想要扯出一抹笑容,可咧到最后,难免杂糅了苦涩的意味。 她快速收敛起难过的表情,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细胞放松,免得招来织田作之助的忧扰。 “摔了好大好大的一跤。” 世初淳明确自己前不久走向了死亡,却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 她思索着自己现在的状况,蓦地想起自己从同学们那听来的一种说法——遭遇飞来横祸而死的人,会回到自己死前深切怀念的人身边。 那么,学生会的成员们、路边惨死的女生们,也回到她们倚赖之人身边了吗? 无从得知的答案,兴许在学生们的死亡敲定之时,就失去了验证的意义。 人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况,只能珍惜时下为数不多的珍贵时光。或许是方才遭遇过一道生死关,少女素来遮三瞒四的心思也经受了一番涤荡。 她没仔细描绘自己经历过什么,单摊开双手,竭尽全力笑得眉眼弯弯,“父亲还不快过来抱我。” “你怎么到这来的?”织田作之助双手越过女儿的腋下,用以前哄孩子的方式,把世初淳举高到半空,接着脱手,等人掉下来时稳当地接住。 男人身高一米八五,举起人来,高度接近两米半。世初淳脚尖陡然离开地面又骤然下降,难免受惊。 “不要突然放开我啊。” 手搭在织田作之助的肩头,世初淳话说出口才觉得赧然。她难为情地别开了脸,心道在织田作之助眼里,她是不是还停留在五六岁。等脚底板踩实地面,她回答:“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织田作之助理了理孩子略带凌乱的衣衫,“我不会放开你的。” 放不开的手,也总有要放开的一刻。 世初淳眉眼似群星黯淡,嘴角强撑的微笑终是维持不住。 她只好转移注意力,环顾四周。阴森森的环境神似下一秒就有妖魔鬼怪跳出来吓人。“这里是哪里?父亲在执行任务吗?我会不会耽误到你?” 织田作之助挨个地解答。 “是在与港口黑手党交恶的敌对组织的基地,一名异能力者创造的异空间内。都是小问题,很快就能结束掉。”他摸摸女儿的脑袋瓜子,“不论何时,世初都不会耽误到我。” 轻飘飘地爆出一个重大的炸弹消息,真有织田作之助的风格。 世初淳苦笑,“父亲怎么就知道我不是敌人制造出的,专门用来迷惑您的幻象?” “为人父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吧。我可不认为自己会失责到这等程度。更何况,”织田作之助以一种天经地义的口气回答:“世初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 语言的魔力在于,它说来分明虚幻而不切实际,听在人的耳朵里,偏能叫人坚定不移地相信。它纤薄如纸张却厚重比石板,缥缈如尘埃却明亮胜珠宝。其瑕光之璨丽不可为物事所泯灭。 世初淳自然坚信,织田作之助在的话,她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可父母不能随时随刻地陪伴在子女身侧,穿越到异世界的旅人也该承担相对应的风险。 父亲没有食言,是她失约。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女生眉头轻蹙,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滴落,轻巧又沉重,是安静地潜入沧海的遗珠。 她连忙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说起来,之前捡到世初的时候,你还那么小。” 织田作之助手掌下压,比了个到他膝盖的高度。 他口头慨叹着,手里丈量起自己与女儿之间的身高差。有种养孩子多年,女儿终于长大成人的成就感,不由得生出点身为人父的欣慰与惆怅。 “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说起来,世初换牙时掉的乳牙我还保留着呢。” “您竟然收起来了吗?那种东西就不要留了吧!” “可是,关于世初的一点一滴,我都想要收藏。” “人体器官还是不要收藏了吧……” 世初淳抬手,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 再说下去,她进沙子的眼睛就要改进石头了。 “父亲当时也不大吧。” 回想起织田作之助与她相遇的年龄,世初淳似真似假地埋怨了句,“还三番两次地送走我。”她故作轻松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记着呢。” 知女莫若父,男人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养育的孩子情绪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世初淳想要隐瞒时,口风还是挺紧的。她摇摇头,“我腿疼。”停顿了会,补充:“好疼好疼。” 被那个怪物抓住折磨,肩负性命不敢轻易身死。想要逃跑却上天不能,遁地无门。 织田作之助以为是女儿上次车祸遗留的后遗症,遂蹲下身,替她按着腿,“揉揉就不疼了。”《 》 45、番外 被爱的资格 中 见世初淳的脚少了一只鞋,织田作之助让她稍等一会,他很快就会回来。 没一会,离开的人折返回来,手里提了一双女鞋,身后撵着女性异能力者的骂骂咧咧。 短暂的失心不可取,容易损失身外钱财。 对女性异能力者来说,不贪图她的美色,反倒对她脚底踩着的鞋子感兴趣这类劫财不劫色的行为,比杀了她更叫人觉着羞辱。 她这下真的信了往前那个年少成名的杀手,现如今成了一位洗手作羹汤的人父。 只是他教养的孩子,能出现在这也就说明……剥夺他人性命者,珍视之物也必被他物所剥夺。女性异能力者捂住嘴巴,吃吃地笑了起来。 红发青年单膝跪地,左腿斜斜地贴着地面,让世初淳的脚踩着自己的膝盖。 他一手握着女儿的脚踝,大拇指扣着她的趾短伸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心,宽大的手掌搭在世初淳的距骨后突处,替掉了一只鞋子的孩子穿好从别人打劫、嗯……交换来的鞋。 每个微小的步骤,织田作之助都做得十分地具有耐心。诚然是个全心全意关爱着孩子的家长,关爱到……为了收养的孩子,连自己的未来和人生都可以舍弃。 织田作之助是由什么组成的,由行走在毒泷恶雾的少年,蝶变时遥望未来的畅想,成长后的理性和克制,尽心抚养的孤儿、举杯畅饮的友人…… 过往的经历聚拢成大片的甘霖,滋养着冷酷杀手走向蜕变的土壤。 他的行为、手段,随着时岁的变迁间断性地发生着变化,某些核心要素又似乎永远没有变动。 他个人的性格,或天然,或狡猾,或良善,或冷漠。是同一个个体在不同时间、地点、情境展现的不同方面。 不能一概而论,归结于某个特定的框架之中。 织田作之助本人没有什么标准,他所收留养育的孩子,构成他全部的衡量尺度。 交往的朋友使他轻松、惬意,也接纳着他的宽和、友好,抚养的孩子倾注了他全数的柔软所在,同样,也是他禁忌的,绝对不可被触碰的逆鳞。 喜爱的作者夏目漱石告知了织田作之助自己的姓名,他忘却了;亲手杀死的逆卷家的祭品新娘的长相,他也遗忘掉。 前者会在织田作之助游走在死亡边缘时,蓦然忆起,恍然大悟后释然于胸。后者在女儿陷在危难之际,拼凑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毛玻璃,叫终归是隔了一层的对望者,看不清恶意作弄的命运。 传说中的异能者递给织田作之助的书,燃成明灯,让他双手沾满鲜血的人生,有了区别以往的轨迹。开出一列一往无前的火车,驶向了崭新的可能。 织田作之助的死也会散作满路的鲜花,铺就另一个迷茫的孩子,他的友人太宰治走上向善的路途。徒留空无一字的墓碑,盛放着男人生前的热忱与寂灭。 失败、重来、循环、反复。 刨去鱼死网破的定局不谈,织田作之助与自己抚养的女儿互相成就。彼此建立起相向的情感,在涂抹了诡计的屠刀挥砍下前,都各自对这个世界怀着感动与热诚。 世初淳的视线掠过红发青年的呆毛,滑向他头顶的发旋,再坐滑滑梯往下顺溜。 她的目光转移到父亲的眼瞳、鼻梁、嘴唇、下巴等部位,以眼为笔,细细描摹着织田作之助的形象,要在临别的钟声敲响之前,将他的样貌深深地刻进心底。 如此,奈何桥前,自己一个人走也不寂寞。 “偶尔,我会觉得自己活得很委屈。”少女的眼神清幽,宛若烟笼寒江,其间有迷途的扁舟来回地徘徊逡巡,“可是看见你,我就会觉得不那么委屈了。” 织田作之助哑然失笑。 “我今天向神明许了一个愿。”世初淳轻声细语,似三月绵绵的春雨。 “哦?”织田作之助抬头,“世初不是无神论者,笃定世界没有神明的吗?” “是的。”但有些时候,人走投无路,确乎是会去依赖飘忽不定的创造者。 死亡的那一瞬,世初淳向从不信仰的神明祈愿。 幻象也好,伪饰也罢。 假若她是疏慵迟钝的愚者,所有的请求皆成遥不可及的奢望,以万物为刍狗的神明,吝啬到绝对不施舍它实现的机会,那么,请在她死后,让她的魂魄回到织田作之助的身边。 女生浅浅地吸了口气,只觉得吸进胸腔的空气内充斥着难与人道之的酸涩。 现在想来,或该许愿,祈佑织田作之助的期盼悉数得偿所愿,总好过与她互相掣肘,争个天命难违的下场。 “父亲。” 世初淳身子往前倾,脑袋埋进红发青年的肩颈,是个全然倚赖的,依依不舍的情状。 “我愿做您手里的风筝,不论飞得多远,牵引的线都永远攥在您的掌心。我向您许诺,日暮归途,我一定会回到您的身边。” 织田作之助拍拍孩子的后脑勺,大大方方地抱住了她。 他以为自己的女儿是待在陌生的环境,感到了局促不安,才会向他撒娇。 不得不说,孩子为数不多表露的倚赖作态,他还是相当受用的。总是秉持着有事一个人扛的女儿,经常让他缺失了为人长辈替孩子排忧解难的自豪感。 也不晓得世初在遇见他之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能早点遇到女儿就好了,红发青年情不自禁地想。 织田作之助收了力道,手指在世初淳小腿肚位置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过了几分钟,他站起,顺手整理好女儿散乱的长发。 “摔跤了也不要紧,重新站起来就可以了。”他擦掉孩子脸上沾到的污渍,拉起世初淳,“站不起来也没有关系,世初在原地等候,不管相隔多远,耗费多少时间,我都会前来迎接你。” “加油忍耐下吧。” 男人牵起孩子的手,父女俩十指相扣,好似他们相互依存,缺一不可。 而这恰恰是错误的、荒谬的。 卑微的草芥扑向沉寂的烈火,从相拥的伊始就刻写了互相毁灭的结局。正如织田作之助现在正畅想着的未来,是珍爱的孩子已然终止的抵达不了的远方。 “我现在就带你出去。出去之后,我会带你买新的鞋子、衣服。” 越接近出口,世初淳的身体状态越是疲惫。 曾经隐藏着,不能说、不敢说的话,如今再不开口就再也没有表达的机会。 是以,女生藏起自己逐渐碎裂的手指,一股脑地把统统地说了出来。好弥补这段即将告终的人生的遗憾,不让织田作之助为自己的离去一时伤怀。 “织田下班要主动抱我,看到我要摸我的头,下雨要来接我,要记得我……” 着手采摘的繁星,会割裂自己掌心的纹线,打捞水中的花月,会溺死于澄清的湖泊。说到这,世初淳声音凝噎住了,好半晌才续上:“要记得忘记我。” 暴风雨躲藏在宁静的黑夜之后,可怖的阴影蛰伏于温馨的日常之中。 在织田作之助的悉心呵护下逐步地长大的孩子,也指引着金盆洗手的杀手,点亮了他全新的、意义非凡的人生。 然,怀揣着美好时光的间隙,世初淳却忍不住地感到忧虑,仿佛获得的下一秒就意味着要失去。 平凡如她,怎么能奢求自己也有被爱的资格……由于贪恋某人的温情,巴望着不忍舍弃,本就必然滑向可以预知的了局。 素来是天不从人愿。 世事如此,果不其然。 她死后,织田作之助会按照原来的路线,收养五个孩子吧。 讽刺的是,她所担心、害怕的未来,是她再也抵达不了的未来。 “织田,不要死。”女生切切私语,“求你,不要死。” “就当是,就当是……” 世初淳说不出是为了自己,她自认为自己没有相对等的分量,能够撼动织田作之助心里梦想的地位。 她也断然不能以遗言的方式,去束缚、警示织田作之助不要为孩子们复仇,更别提单凭只言片语,两手空空的证据,去阻止港口黑手党首领酝酿的阴谋。 “就当是……为了太宰老师。” “他是您珍重的友人,不是吗?” “他也是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孩子,您不能抛下他。” 脾性温炖的少女攥着父亲的手,执着地等一句答复。 “我知道了。”织田作之助点头。 世初淳由衷地松了口气。 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红发青年准确无误地复述了一遍她之前说过的,与织田作之助缔结的约定内容—— “约定好了,即使我哪一天遭到意外,织田也绝对不可以为我复仇。” “你要坚持你的梦想,在能看见大海的房子安家落户。你要脱离黑手党,当个续写篇章的小说家。如果织田违背承诺,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是这样,对吧?” 出乎意料的是,几乎对女儿的请求千依百顺的织田作之助,直白地拒绝了疼爱的孩子的请求,“虽然不知道世初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我无法遵守与你的约定。因为这个世间没有宽宏大量,只有冤冤相报。” “你就原谅我吧。” 被父亲的大喘气崴到了脚,世初淳一时陷入缄默。 也是,她应誓了,不代表织田作之助就要守约。她已经死于非命,之前的约定也理当尽数作废了的。期盼的承诺得不到了回应,也是理所应当。 “嗯。”人没法轻易地改变别人,只能尽力地做好自己。女生忽略掉心头的怅然若失,回牵住织田作之助的手,轻声地回应。“您也要……原谅我。”《 》 46、番外 被爱的资格 下 如果,她与织田作之助从未有过相遇,那两人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还是会和原来一样,分别走向不可遏制的悲运? 不幸中的万幸,也是基于全然的不幸之上。 往好处想,在走投无路的终焉,有第二个选项,总比只有死路一条来得好太多,也没有什么好介怀的地方。 那么,临别之际,该诉说什么样的话语,才能填补完对应的遗憾,回赠上天施舍的这场最后的告别。 二度察觉女儿的不对劲,织田作之助拉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梭巡着周边的建筑设施,询问世初淳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很糟糕。” 阻丧是漂洋过海的飘絮,极力躲避也会被追赶上。 “我性子怯懦又啰嗦,无知还胆小,自卑而倨傲。遇到困难就想要逃跑,疏于上进却整日焦躁,勤奋不足加偷闲懒惰。我有好多好多的毛病,寻求着他人的肯定却三缄其口,常常感到困惑而不得要领。” 便是现在说的每一句话,自我剖析的同时也像是在不停地抱怨。 在大家的眼里,自怨自艾好像怎么都不像样,所以每逢午夜来临,就会体悟到无止尽的后悔与懊丧。 “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 织田作之助一手牵着女儿的手,一手举枪,射穿扣得严实的锁扣,“在我的眼里,世初就很好。你不相信自己的话,可以选择相信我。我会每天都会说给你听的。” “世初可以尽情地依赖我,我也非常地需要你。” 男人不惜拿自己举例子,“你看,我也有地方不好。明知世初害怕恐怖片,还要拉着你一起看。” “我就说父亲为什么非得拉着我看,所以织田是故意的咯。” 被人认同的感受,有如茫茫沙漠的穿行者有幸觅得甘霖,浇洒的一刻干涸的喉咙得到了润泽的生机。世初淳右手遮着眼,挡住下滑的湿意。 话开头提高了声调,后面降了下来,嘟囔了一句。 “坏心眼。” “我还以为世初愿意同我待在一处呢。是我的错觉吗?” 见女儿低着头,投降到完全没办法否认,也全然放弃了否认,不想去说违心的话的样子,织田作之助忍俊不禁。 他牢牢地握着女儿的左手,将孩子的十指收入掌心。 “想要和你待在一起,度过平平淡淡、琐碎乏味的日子,这样的想法,难道也是不被允许的吗?” 滑落的涕泪越来越多,世初淳压根不敢抬头。 她怕织田作之助发现自己的异样,在敌人的场所长时间地逗留。尽管织田作之助武艺超群,她也不能让他为了自己,甘冒风险。 牵扯与试探简简单单,迈出步伐勇敢一次竟比登天还难。 眼见快要走到出口,世初淳只得压住内心声势浩大的浪潮,费劲咽下了张开嘴就要脱口而出的呼喊,到头来榨出一句,“父亲,你真好。” 悄无声息地支持着她,她有再多的缺欠也包容。 行到出口处,光影分割两个界面,犹如生死的大墙阻隔在他们之间。 织田作之助抬腿跨了出去,世初淳松开了手。 二人手心分离的一刻,织田作之助就回了头。 见女儿没有动,男人果断停下来等她,世初淳却没有迈出来的意思。 “真好,织田。”口述着庆幸的少女,垂眉掩去眼底的哀色,“你不必有累赘拖后腿的我,我却很高兴遇到了满怀爱意的你。” “世初才不是我的累赘,也从未让我觉得负累。”织田作之助拧起眉头,迈步朝前。 他要拉自己的女儿,方惊觉自己的手碰到了一层透明的隔膜。 异能力者开启的异空间从内部出来容易,从外部走进去难,中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见势不妙,织田作之助心底一沉。 他面色没变,怕吓着了孩子,而声音显而易见地冷了下去。他伸着手,“世初快出来,我们回家,里面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世初淳不为所动,反后退了一步。 一向乖巧的女儿一朝叛逆,叫织田作之助全无防备。 见孩子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待在与自己所处的港口黑手党敌对组织的区域,织田作之助的手放在屏障前,耐着性子追询,“世初,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是吗?” 或许是偷来的关爱,就注定了结尾丧失资格。 没能为织田作之助做到什么的她,当下只能以其他的方式补足。 世初淳摇头,“父亲收养了孤儿,就脱离组织吧。要小心森鸥外和异国组织,他们会害死孩子们。” 神话传说里,要将亡者从冥界里带回,须得遵循不能回头的准则。可俄耳甫斯仍然抑制不住回望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单一眼,吞噬了自己与对方的无限可能。 亡灵转瞬跌回深渊之中,生者亦被情爱的利刃刺得伤痕累累。 “织田,到此为止了。你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竟是连父亲都不叫了。 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掌控,现下也没有一五一十追究的余地。一心只想把女儿带出来的红发青年,抛给她一个“你等着”的眼神,迅速地忖度起了屏障的薄弱部位。 避开世初淳的方位举枪射击,织田作之助有限的子弹耗空,他就马不停蹄地更换弹夹。 过程动作流利,人一言不发,深沉的面色比夜色还沉重。 “对不起。织田。” 世初淳勉力想要挤出一抹微笑,想要让多年相依为命的男人安心,不要做徒劳无益的无用功。 然而,接近了异空间的边界,复生的死者也会逐渐恢复原样。 她的左边眼球掉下来了,岌岌可危的右眼球也酸涩难当。 她平坦的腹部开始塌陷,内脏器官跟着大股的血液一同掉落。她左手臂也断了,膝盖以下的部位作一推就倒的多米诺骨牌,连续地崩塌,于是很快就作报废的泥偶摔倒在地。 “怎么办,我好像……一不小心死掉了。” 蒙受过大难,重逢再别离。 熟悉的、亲近的人近在咫尺,拼尽全力也不能抱拥。 那些拼命压下去的惊惧和恐慌团团冒了出来,让世初淳想要被拥抱,被抚摸,被宽阔的胸膛安抚慰藉,可她只能死命地忍耐着。 毕竟,她已经死掉了。 死者若向生者喊屈,那又要生者如何? 生者又当如何,难不成能向阎王索魂? 想必到头来,只会让死者死不瞑目,贻害到生者尚且能花开灿烂的人生。 是的。是谬误就得被纠正。是旅人,就不能在某个时空长时间停驻。 她是狂妄不知所谓的穿越者,以为知晓未来就能更改他人的命运。岂知连自己的安危也不能保全。是该从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退场,而非死皮赖脸地耽误到他者的生活。 “对不起,我不争气,我死掉了。” 少女尝试着平静地阐述这个事实,可一开口,泪水就淌成了星河。 她胡乱地擦拭着眼泪,怎奈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泪珠清莹,在昏暗地段折射着滢滢的亮光,“我好没用。我想要跑,但是跑不掉。” “我的腿断了,痛到动不了。那个怪物它抓着我的头发,拖着我走。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她没有无双的智计,能聪慧到登峰造极的水平,寻找到排除万难的途径。她的武力也等同于零,低到孱弱无力,全身上下加起来也破不了咒灵的一根手指头的皮。 这样的她,有幸蒙受织田作之助的关照,疼惜她、抚爱她,可是,一切都搞砸了…… “不是这样的!”织田作之助嘶哑着嗓子呐喊。 以为自己是俯拾皆是的砂砾的人,也是他者眼中千金不换的珠玉。 爱人从不需要堆砌足够的砝码,拷问情分的资本。被爱也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其存在的本身就意味着值得。 为什么总要站在低谷,着眼于自己的弊端,不在平地里立足,去正视自己的美好,注意到自己也是个被青睐、被喜爱、承担着期待的对象? 恰似夏夜荧光,散发的明亮连高远的星穹也都能渲染。 织田作之助着急地射击着异空间突破点,引起屏障一阵阵震颤。子弹打空了,他就动手去砸,拳拳发狠,落在破开的裂缝口,飞溅的血迹附着在他的拳头。 他的女儿哭得伤心,偏偏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障,让他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她,遑论擦拭掉女儿脸颊疯狂砸落的泪花。 死者选择放开活人的手,活人挽留不住死者消逝的魂魄。 随着世初淳凝聚的灵体逐渐溃散,滞闷的居室隐隐地有暗潮涌动。 最后的时限悄然来临,异空间开始吸收不该存在于世的亡者,深重的阴影覆盖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之中。 一鲸落,万物生。一念起,千般劫。 织田作之助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名副其实的吸引,也名副其实的致命。 寻找着,盼望着什么的她,经常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这下轮到他目睹她迈开了步伐,而这也并非她的本意。 直视着用行动证明了她不用长高,他自会弯腰的男人,世初淳的眼泪混合着血液一同滑下。 她问过自己好多遍,如果收获的瞬间,就注定了失去的结果,那他们还要再相遇吗? 她想了好久,真的好久。无法回避的心声通体倾述着唯一一个结果——假如时光倒流,下一次,她会主动地牵住织田作之助的手。 “织田,我对你——” 那句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砸碎了屏障的织田作之助毫不犹豫地冲进纯粹的黑暗中。 扑到怀里的不是旧日的温暖,只有一片啃噬着胸腔的虚无。《 》 47、第 47 章 “世初!” “世初同学——” “世初监督!” “姐姐。” “继母。” “老板娘?” “淳……” “猴子。” “舒律娅!” 猴子是什么鬼啊,物种都不同了好吗?舒律娅又是谁,真的是在叫她吗?垂死病中惊坐起,异乡人站在陌生的街道,观看着熙来攘往,流水游龙。 这里是哪里,那些文字是什么?她怎么都看不懂。 世初淳翻看手掌,打量着自己变小的身形,奇怪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小。 满腹的疑问得不到答案,穿越者在异地国都流浪。她误打误撞,闯进了一条小巷,目睹杀手执行任务的命案现场。 喧闹的风刮过街巷,呼呼地扫动冷面杀手的发梢。 鲜色的汁液喷溅在世初淳的眉尾,顺着她的眼睫毛汩汩地朝下流动,似一支红烛拼劲力气燃尽了生命,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溢出了鲜丽的烛泪。 她分明应该感到惧怕与惶恐,也理应立刻、马上拔腿就跑。 可世初淳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比立马转身离开的念想更加鲜明的冲动,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占据了大脑。 在世初淳意识到之前,她已经拉住了正准备撤退的未成年杀手。 从事人命买卖行当,织田作之助本该在将目标人物一枪致命之后离开。 莫说他本身拥有的预知异能力,光是个人的职业素质,他就能在小孩子的手牵上来前夕,顺利地躲避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 或许是那一刹,怜悯世情的天使轻轻地扇了背后的翅膀。 织田作之助回过身,俯视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童。 他皱着眉峰,蹲下身来。像是不能忍受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常年握枪的大拇指擦掉了流到小孩子脸颊边的血痕。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那眼神,应当要与审视着打扰他进程的路人相当。 只是,其中掺杂着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端倪,令他自己也没能分辨出他是打量一具被打上死亡标签的尸体,还是丈量观摩一只不慎遗失了,现如今失而复得的珍品。 后面的事自然而然地发展。超出众人的意料之外,又在合乎的情理之中。 杀手织田作之助抛弃混得如鱼得水的工作,洗手不干。 他转操了运送货物的邮递员行当,一手抚养起了当初在街道撞见的孩童。 便是他本人左右互搏了半天,也没能争个分晓。为什么要在自己都还没活明白的年纪,收养这么一个无关重轻的养女。 很长一段时间,织田作之助都以为自己收养的孩子是个哑巴加智力障碍。 原因在于他养育的孩童基本不说话,她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沉默。要出声,也只会发出“咿咿呀呀,嗯嗯啊啊”之类,意义不明的拟声词。 和她说话,问她问题,她只会循声望过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茫茫然地瞩着他。 小孩子张了张口,然后闭上了嘴。接着似乎灵光一闪的样子,活动着五指,跟他打手势。 偏世初淳先前也没丰富的打手势经验,故而纯粹靠自己瞎编乱造。将本就迷糊的手势打得一团糟,是让人怎么看也看不明白的。 织田作之助瞟了几眼,摸摸女儿的头,问,饿不饿,要不要喝奶粉? 尽力地做好一个好监护人的织田作之助,出发点是好的,就是奋斗的方向出了差错,还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这不经意的举动,让他的养女狠吃了漫漫无绝期的苦头。 他购买的养孩子书籍,是从婴幼儿阶段开始的。粗放如他,果决地忽略掉了女童与婴幼儿之间的差距。他按着书册内容,如法炮制——给女儿冲奶粉。 这个阶段的织田作之助,退出杀手的职业,手头紧,可用资金不多。说直白点就是穷。 养父日子过得紧巴巴,穷兮兮,还得抽出钱财来供养她。在这种家徒四壁的情况下,世初淳也不好说些什么。 况且她说了对方也听不懂,鸡同鸭讲,如坠云雾。 所以,当初为人父的青少年,发射他那颇为古怪的慈爱目光,世初淳只能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养父递过来的奶瓶,脖子一梗,吨吨地喝。 然后就理之当然地被烫到了嘴巴。 她在那嘶嘶地吐着舌头,好不后悔。 哪个称职的父母会用开水给子女冲奶粉…… 连水温也没拿捏的养父,没有一点自觉。 他挥开桌面的杂物,揽着女儿的腰一把抱起,放在桌子前。沾着火药味的两根手指粗野地撬开她的嘴巴,挤进狭窄的口腔,查验着孩子的烫伤。 心里想的是,他收养的孩子着实是笨了些。 瞧见织田作之助百感交集的神色,世初淳要忿然都无如。 她被烫得咽腭弓冒泡,还尝到了刺激性的弹药味道。想要呕,又被洗心革面的杀手压住舌背,硬实的手指指节在伤患处来来回回地剐蹭。 织田作之助的手指修长,小孩子的嘴巴又小。 他的指头一下子顶到了腭垂的位置,导致本就反胃的世初淳霎时受不了了,双手撑着他肌肉发达的胸膛,就要推开人。 可想而知被严厉的养父擒住了手,叮咛她不要闹了。 织田作之助先前没养过孩子,是以对冲奶粉的技巧一窍不通。 他倒的水温要么太凉,要么过烫,冲出的成品或者干巴巴的,或者稀成了水。世初淳只能趁他不注意,在养父身后尽心尽力地补救,悄咪咪地倒水或另外加奶粉。 她有时还没来得及加,百忙之中抽出空闲的监护人,眼巴巴地等着她喝。 在养父极其热切地关照下,女童以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饮了一口——被没搅匀的粉末噎住了。 于是迎来了织田作之助关爱傻女儿的眼神。 她就知道!世初淳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话说回来,这人不能稍微进修一下泡奶粉的技术吗?三十毫升一勺奶粉的比例,也不是特别难记住的疑难杂症。 幸运的是,奶粉和饮水机都放在了世初淳能够得着的高度。 她自给自足,撸起袖子,替自己泡了瓶奶。等织田作之助下班回家,当着他的面,一口口嘬着,吮吸得得意洋洋。 接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没什么好骄傲的。 世初淳被自己的幼稚打击到了。 可受打击最大的,居然是她的养父织田作之助。 处于过渡期的青少年委靡不振,失态的样子好似原本该乖乖等投喂的女儿,突然能拳打镇关西,进而张牙舞爪地剥夺了他为数不多的乐趣。 他压根没想过自己的乐趣再进行下去,会有一定的几率让女儿了无生趣。 世初淳捧着暖乎乎的奶瓶,仰着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养父的神色。 看到他那么受挫的模样,女童摇晃了下奶瓶,不由得软下心肠。 罢了,以后让他冲好了。 奶粉怎么喝不是喝,烫了她就放凉,干了就当吃饼。与称职的父母相对的,是一个尽责的孩子。 一日少吃多餐,喝奶粉喝得肚子咕咕叫。世初淳自觉继续下去不行。 她看不明白异国的文字说明,阿拉伯数字和图片还是能了解个七七八八的。 因此,她捧着书,指着书册上连翻身都不会的小婴儿,再指指能够直立行走的自己。她生怕织田作之助不理解,还示范性地走了两步。织田作之助捧场地鼓起了掌。 “……”她不需要掌声,她需要大米饭。 世初淳双手握拳,向上弯曲,做了个秀不存在的肌肉的姿势,表示自己跨过了喝奶粉的年龄,可以吃点正餐了。女童戳着书册上的照片再三强调。 织田作之助愣了一下,呆在原地。 她的手在养父眼前挥了挥,通过细微的皮肉起伏才能验证出他不是个被美杜莎石化了。 而织田作之助回过神,歪着头,勉力地领会孩子的意思。几分钟后,他豁然开朗,双手托起女儿的腰,跟她玩举高高的游戏。 不是举高高。世初淳连忙摆手。 织田作之助一点头,举着她,在客厅内玩玩飞高高。 也不是举高高啦!她不想玩游戏! 她想吃饭,她要吃饭,她要饿死了! 世初淳只得趁着织田作之助吃咖喱饭时,拿着小型的汤勺,攀着他的小腿,借着对方的膝盖吭哧吭哧地往上爬,就像儿时传唱的童谣,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构思的方法与现实中实践之间,有着较大的差距。女童中途没爬好,险些摔了,幸好主动技能、被动技能皆可触发预知的养父,及时地捞了她一把。 没叫小孩一屁股摔在地上,摔出什么好歹来。 世初淳拿勺子点着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张开嘴,表示自己要吃。她等着织田作之助领会她的意思,给她也准备一份白米饭。 她可以自己吃。 可是,构思的方法与现实中实践之间,有着较大的差距。 不按套路出牌的织田作之助,说着“想吃这个吗?”,舀了一大勺气味尖锐的咖喱,径直塞进女儿的嘴里。 她不吃咖喱,她要吃的是米饭!到底是哪个沟通环节出了障碍?百思不得其解的世初淳,暂且还不知晓事情的严重性。 幼童的各类感官敏感,难以适应辛辣的食物。这么一大口咖喱吞进去,先行刺杀喉咙主君,再进一步呛到了连接着的鼻腔副官。世初淳双眼倏然裹了团水。 不能因为被辣到、呛到而哭。女童不允许自己这么丢脸。 她尝试着掐自己的大腿转移注意力,却掐到了织田作之助的大腿。 训练有素的前杀手,现栉风沐雨的邮递员,锻炼出了一身精瘦的肌肉,藏在衬衫、西装裤下。世初淳一把掐上去,跟泥巴捏的人偶想不开去撞混凝土钢筋的效果,是一样一样的。 卯足力气掐到了硬邦邦的股直肌,世初淳上面呛,下边痛,没忍住飙泪。 她的哭法不似寻常小孩,一努嘴,就要嚎个世人皆知。而是眉头下压,矜持内敛的哭泣,甚至面部神情也没怎么变动,仅仅是金豆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此间就萌生出了误会。 新手上路的养父以为女儿是喜极而泣,感念自己的女儿也这般喜爱咖喱饭,真是与他有缘。 本着分享共同喜好的美味之意,织田作之助硬是喂了世初淳三分之一的咖喱饭。父女俩毫无默契可言。 一顿饭下来,世初淳吃是吃饱了,但是眼睛也哭肿了。 她眼角和鼻尖都泛着可怜兮兮的红色,右手痛得要死,嗓子也哑了。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织田作之助,尚未滋生出恻隐之心,反倒从喂孩子里品出了些乐趣。 他一边擦着她的眼泪,感慨小孩子的眼泪真大颗,一边还饶有兴致地想要多喂几次饭。 惨被迫害的世初淳,放弃了更换饭菜的打算。她这会儿觉得奶粉也是个不错的食品。《 》 48、第 48 章 人生在世,吃穿住行第一条。 织田作之助从围着他聊天的老人们那了解到,幼童的消化系统发育不完善,会偶发吐奶现象。 即,喝进去的奶全部吐出来了。防范的方式是要在幼儿进食完毕后,拍拍孩子的后背才顺当。 因此,女儿每次喝完奶,他就会抱着她在狭隘的客厅走来走去,拍着她的后背促进消化。 起初他没留意收敛力道,世初淳只感受到了背部碎大石的闷重感。她还以为是自己吃太多了,遭到领养人的嫌弃。 可是她饿啊。 水曜日,织田作之助带女儿去公园遛弯。他观察到别的家长拍孩子的力度,总算知晓了该怎么对待孩子——处理他们,得采取比拆解炸弹还要轻柔的方式。 刚试着缩小食量的世初淳略感郁闷,果然是嫌弃她太会吃了。 养父抱着她走路,拍后背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世初淳琢磨出了实际原因,是在担心她吐奶。 笑话,她才不会吐……“哇”地一下,世初淳吐奶了。 获得装备——干净保洁的口水巾。 世初淳:“……” 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的感觉,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世初淳既想远离被自己吐一身的养父,又想远离吐了自己一身的自己。可人最没有办法逃离的就是自己,她被呕吐物糊了前襟的织田作之助抱着,就更没有远离他的几率了。 稀释的奶水混着唾液,附着在领养人的衣身,鼻腔间皆弥漫着酸溜溜的气味。 织田作之助从事的职业行当,令他早早地闻过了尸体的腐烂味、人肉的焚烧味等等,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他没嗅过的稀奇古怪的味道。他对此见怪不怪。 他一低头,发现吐了自己一身的女儿倒是屏住呼吸,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 小孩子的心思真难懂。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自杀性袭击? 每日勤勤恳恳上班,风驰电掣地下班的青少年,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女儿的头。他会抱起整天待在家里的女儿,掂量掂量她有没有增重。 他购买了小孩子专用的洗澡盆,也是为了方便给女儿洗澡。 织田作之助害怕自己粗手粗脚,把小不点淹死了。 瞅到水盆上方直冒白烟的世初淳,抱着织田作之助的手臂,认为对方莫不是想要把自己烫死。 她光着身子费劲地挣扎着,跟应激的猫一样死活不下水。 穷困潦倒的邮递员,轻而易举地钳制住了儿童的抵挡,要把她放进热气腾腾的水盆里。 放进去就熟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强烈的求生欲让世初淳压着养父的肩,借助他的手部支撑起自己,一脚踹上了控制冷热的开关。旁边转换莲蓬头的开关被一齐启动。 头顶的大淋蓬头响应居住者操作,哗哗啦地放水。冷暖适宜的水顷时淋了一大一小满身。 织田作之助放下了树袋熊一样傍着自己的女儿,犹豫该不该夸一句,他的女儿行动能力强。 处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青少年,还没跨过那道明确质变的界限。他的未来更改了,核心还没蜕变。包括那副注视着人,但不包含着任何感情的眉眼。 他深红色的短发被打湿,懒洋洋地覆盖住不裹挟丝毫情绪的双眸。 他灵魂所在的呆毛,也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只能见到细长的柱形水流,依照他颧骨、脸颊、下巴的次序,顺着身形的走势,接连濡湿他上半身白色的衬衣。 腰部束着的深黑西装裤,被浇得深一块、浅一块。紧紧地贴着腿部,好不紧绷。依稀可以看见上边线条隆起的缝匠肌、股四头肌。 知晓自己做错了事的小孩,此刻乖顺下来,站在地面,纹风不动。 织田作之助抹了把脸,总算明白了家长们的提醒与劝诫。 先前,他单知道小孩子普遍不喜欢洗澡,却没想过他们这么能闹腾。 好了,这下只能两人一起洗了。织田作之助一手按着女儿的头,让她别动。剩下一只手,单手脱掉湿漉漉黏着胸大肌的上衣。 大型喷头的水柱源源不断,半天没有按停的意思。 世初淳正觉着奇怪,仰起头,要察看情况。 视线从下往上,监护人精壮有肉的前锯肌、腹直肌,直直地撞进眼帘。 她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念头,迅猛地别开了头,还生出几分自戳双眼,保全养父清白的冲动。人默念着波若波罗蜜多心经,闭上了眼睛。 给小孩子洗澡,有两种错误洗法。温度高了会烫伤,温度低了会着凉。 世初淳凭借自己的努力,使劲避开了第一种。织田作之助凭借他的努力,为女儿焊上了第二种。 头晕脑胀,发烧咳嗽,各种小儿易感的病症找上门。世初淳烧得不清。人稀里糊涂的,看东西都带重影。 悲哀的是,还被照看自己的人喂呛了几次水。 瞟了眼粗手粗脚照顾自己的养父,生病着的女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行,这人靠不住。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织田作之助养死的。 病重之时,世初淳只能任由随心所欲的监护人去。 病愈之后,她就光明正大地打起了自己洗澡的主意。 为了证明自己有自力更生的能力,短手短脚的小孩子决定,凭借自己的力量洗个澡给监护人看。 可惜,计划第一步就失败了。 她踮起脚尖,伸长了手,也碰不到操控莲蓬头水流的开关。 在万千成年人眼里,许多司空见惯的事,跟呼吸一样自然。 由于成长了太久,淡忘了年幼时的绵软,以为自己一出生就是站在现今的高度,能准确地收取或者表达。因此分外地苛责未明事的孩子,浑然不觉他们自己曾经也陷入过相似的举步维艰的困境。 小孩子幼稚、矮弱。往往视野低,体格小。大人们轻轻松松跨一步的距离,他们需要快步走三、四步才能勉强地跟上。 寻常的家具落在他们的眼里,也往往看起来无比的高大,和小矮人居住在巨人国没什么分别。 哭泣啊,喧闹啊,大人们看来不讨喜的事,也只是他们目前能掌握的,直观地表述自身感受的一种途径。 成年人历经一世都未尝能八面玲珑,安抚众人。懂事二字,怎么就能简单地压在孩子的身上,要求他们准确无误地实施。 切莫写作成人,读作傲慢。成年了,未必就要意味着不体谅。 悬挂的时钟秒针滴滴答答地走,此路不通,世初淳转了个方向。她从借助工具方面下手。 遗憾的是,不管推、拉、拽,女童都挪不动比两个自己的身高叠起来还要高的椅子。她低估了东西的重量,也高估自己的腕力。几番挣扎,只能放弃了自己洗澡的备选项。 织田作之助下班,打开门,就看见自己的女儿托着下巴,唉声叹气起来,有模有样。 看来年纪小小,烦恼不少。他揉揉女儿的头以示安抚。 接受着他人的帮助,还要给人添麻烦这种事,世初淳自认她厚颜无耻的水准还没修炼到家,发作的洁癖让世初淳也老老实实地举双手投降。 主要是不老实也没用,顶多给照料自己的人凭添困扰。但是被抱着把尿什么的,委实是太过分了!世初淳坚决抗议。 抗议无效。 织田作之助从围着自己的家庭主妇那,得知小孩子不会自己上厕所的事儿。 是故,他按时按点,一天三次抱孩子上厕所。 他分开女儿的双腿,把她的裤子拉到了膝盖以下,双手手掌托着她的腘窝,让孩子脊背靠在自己的胸前,而没想过在他意识到之前,女儿是怎么解决的生理问题。 答案是,家里的厕所是蹲厕,所以世初淳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上厕所。只要小心别蹲太久,腿麻了掉进去就可以。 被抱着上厕所的世初淳,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风吹裤兜凉。 她就像瞧见皇上纡尊降贵,却给自己尽添乱的太监一样,就差嚷嚷使不得,使不得了。可天底下语言不通的君臣难寻,有沟通障碍的父女这里就有一对。 她不仅是当事人之一,还偏偏没办法准确表述自己被人看着,根本尿不出来的想法。 于是,在织田作之助的眼里,自己收养的女儿的自理能力一再下降,逐渐沦落成了连方便也不能自主的弱智儿童。 为了防止小孩子掉坑里,织田作之助雇人把蹲厕改装成了马桶。装修师傅迟迟没上门,耽搁了一些日子。后面还是加钱才能让装修师傅上门改装的。 这下算是彻底堵死了世初淳自己上厕所的路。 世初淳不死心,攀着马桶的边,要试试自己上去。人没蹦成功,险些整个人栽进去洗了把脸。 没栽进去不是她运气好,而是织田作之助在后头,拎住了她的后衣领。 世初淳回头,正要通过笑脸表明感激之情,却见织田作之助以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俯视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世初淳:“……”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织田作之助从下棋的老大爷那,听了一耳朵他家里的零碎事。 说的是老大爷那不懂事的孙子,蹲厕完在那玩屎,院里养的狗在旁边乐呵呵地吃自助餐。儿媳妇看了一眼,吐了。儿子收拾的残局。 他本来还半信半疑,这下,是对小孩子的“兴趣”深信不疑了。 “这个不是玩水的容器,也不可以喝。”织田作之助一手拎着风评被害的女儿,语重心长地教育。 自觉有失的世初淳,默不作声地听训。 她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不妨碍她被说得抬不起头。《 》 49、第 49 章 千叶游乐场,一孩哭,孩孩齐哭。 具有传染力的哭啼声回荡开来,让除了织田作之助之外的家长们手忙脚乱,各显神威。 见识到小孩哭声的威力,着实令带小孩经历实属浅薄的织田作之助,大开眼界。 他捂住大半个月才能领出门溜达一次的女儿的耳朵,不忘叮嘱句,“不要学。” 一无所知的世初淳,趴在养父的肩头,一口一口尝着新到手的甜筒,吃得津津有味。 失去食物自由之后,方晓得以往吃腻了的美食有多么地珍贵。 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在原地奔跑,有了别人的子女做比较,织田作之助方才知道自己家的孩子有多么地特立独行。 他的女儿对儿童们热衷的玩具不感到好奇,也不热衷于在沙地里玩泥巴、堆沙堡——甚至十分地抗拒。每次他要放她下去,她都死劲扒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弄自己进沙地。 其他的孩子小小的躯体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他们哭嚎起来能震得天地响,动起身势要搅个天翻地覆。他的女儿表现出的形象则是安静的、内敛的,乃至于对于正该处在好动年纪的孩童来说,过分地懒散了。 他曾试着多次走到道路尽头,蹲下身,弯着腰,张开手示意,让女儿自己走过来。 顶着大太阳,被迫走了几百米的小孩身心疲惫,偏拿想一出是一出的家长没有法子。她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走到织田作之跟前,额头抵上他的肩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是想要回家躺着了。 女儿顶多在他睡觉翻身没留意,压到她,且压得她喘不过气时,才会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没醒就推推他,推不动就拍拍他的脸,全部法子失效了就抓了把他的脸,争取把他弄醒。 小孩子的指甲没有修剪,划过织田作之助的脸庞,留下一道痕迹。 与他的工作类型接近的人员,在池袋地区活跃的搬运工塞尔提·史特路尔森,打字问他,【脸怎么弄花的?】 他回答,女儿挠的。 塞尔提惊得险些摔了手机,【真看不出来,你竟然结婚了。你太太呢?】 他说:“我没有太太。” 塞尔提:【抱歉!戳到你的伤心事了,请节哀顺变!】 此后,偶尔能谈两句的邮递员,在异国的无头骑士眼里,更新词条为“年少成婚,丧妻,还孤身养大哑巴女儿”的励志人选。每每见他,时感伤怀。 被误解了的织田作之助“哦”了一下,也没有去追究为什么对方要他节哀顺变。 找了个休闲的假期,织田作之助起身,给女儿修剪指甲,免得她划伤了自己。 世初淳十根手指头的指甲是剪光了,但个个剪到了肉里,争不如不剪。 十指连心。受痛之余,世初淳要甩手,手被擒住了。她抬腿蹬,腿被夹住了,用脑门顶,撞得她脑壳痛。 她所有的反抗全被养父四两拨千斤地消解了,到头来只能瘪着嘴,难过地瞅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小小口地呼气。 好心办坏事,织田作之助打量着自己修剪出的坑坑洼洼的成品,领悟到预定的计划与操作实践中间,横隔着相当距离的出入。他出门给女儿购买卡通样式的创可贴,给孩子贴上。 他不明白怎么小孩子都是这般的脆弱,需得家长敬小慎微地呵护。仿若离了他就会凋零的花朵,失了他就会枯萎的草叶。 织田作之助从有记忆起,就在从事黑色产业链。 他风里来,雨里去,承受过比这尖锐一千倍、一万倍的苦楚,神色也没变动过一丝一毫。 因而不能理解,也没办法体会女儿的心情。至少,现在的他是做不到的。 看女儿恹恹的,不大想搭理自己的模样,织田作之助心里头有股奇异的感知。似乎有什么毛毛的,刺刺的东西正在萌生,带给他不可名状的感觉。 是幼稚雏鸟初次生长出了柔软的羽翼,冷情冷性的暗杀者察觉到了未明的心绪。 他捉着孩子的手贴在嘴边,效仿着女儿的样子为她呼气。暗沉的发色形似老窖子内封存着的酒液,一经发酵,就会淌露出历经沉淀的醇香。 旁者若是听闻过织田作之助的威望,就很难想象这个人会在炙手可热的暗杀者热潮里,急流勇退,也绝对不能相信他会在个人的职业生涯抵达辉煌前,毅然决然地退场。 而那些都不重要了。 过去与现在划着明晰的边界,金盆洗手的他也不准备重操旧业。 狭小、破落的出租屋内,织田作之助头一回认识到,收割人命是比修剪指甲容易的。 他抚慰着因自己而受创的孩子,未曾明悟正在内心深处悄然无声地滋长的,是他先前从未有过的怜惜与爱意。 替女儿修剪指甲时,他只认识到,即使世初淳安安分分地由着他剪,他也怎么也掌握不好分寸。就跟他另外采用的照看女儿的方法一般,他总是会无意间弄伤了自己的孩子。 小孩子实在是太娇气、太软弱,也太容易受伤,是半点也经不得碰的。 假若赛尔提能知晓他的心声,肯定会表明大人也经不起这种碰法。 织田作之助和赛尔提虚心请教带孩子的方式。身着一袭黑皮衣的女性,听完全程,用手机打字:【你女儿脾气挺好的嘛。】 要是搁其他人家的孩子,被压到的第一时间就会踹醒家长了。哪有后面那么多的糟心事。 父女俩的日子过得穷嗖嗖,苦哈哈。 织田作之助上班,世初淳就待在家里。 她百无聊赖,身体又小,干不来什么家务,只能仰望着天花板发呆,靠漫无目的的思考打发拉扯成丝线的时间。 在人群中孤独,独处了默寞。 织田作之助在家,她会受苦。他不在家,她会思念。真是奇也怪也。 也是,人与人相互干涉,哪里有对她有益的照单全收,对她不利的排除在外的道理,也只能全部忍受。 就像被生下来一样,有太多太多的事,毫无办法,只能自己去调节心情,坚忍。从而明了人活着,意味要经受痛苦。所谓美好,只是挂在驴前头的胡萝卜,驱动着人前进,吊着胃口。 无聊的尽头是睡觉。睡觉能缓解百分之五十的压力。也仅仅是缓解,没法消除。只有睡得人事不知时,人才会抛却现实里的千钧重担,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做恶梦的话就是另一个层面上的重担了。 旁的孩子睡觉,是数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世初淳睡觉是数一只老鼠,两只老鼠。 这不,又有三两只老鼠打壁橱里探出头来,半点也不怕生。 其实这个可以完全谢免。她没有要它们与自己作伴的意思。 咳,纠正一下。织田作之助上班之际,屋内除了她一个人之外,还有一群老鼠、蟑螂和蚊子。 他们居住的居民区环境恶劣,人类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老鼠倒是一只只被吃得膘肥体壮,也不晓得是吃什么长大的。世初淳的直觉让她不要去思考这个问题才好。 老鼠的首尾连起来,比她的腿还长,肉也比她的多。世初淳时常怀疑,四只老鼠联合起来就能够将她抬走,给它们晚上加加餐。 她尝试过敲击自己的奶瓶发出声音,要吓走老鼠。结果老鼠一点也不怕人,径直向她冲来。大有自封进击的老鼠之意。 世初淳大惊失色,只能抱着自己的奶瓶东躲西藏。 有次,三只老鼠一起追她,她捧着奶瓶跑到卧室里。 室内,织田作之助正在着装,忽觉裤子被人抓了把。他低头一看,原是女儿揪着自己的裤子,惊慌失措地要往上爬。 他刚捞起女儿,几道灰黑色的影子就溜了过去,没影了。 欺软怕硬!世初淳攀在养父的肩头,举起右手挥舞着抗议。 为首的那只老鼠回头了,似有她再瞅瞅,就复来战的意思。 小时候,老人们吓唬小孩会说,断尾壁虎的尾巴会主动地寻找它的身体,直到钻进人的耳朵里为止。 同理,不要去招惹老鼠,否则它们会在挑衅者睡着的时候,吃掉他们的耳朵。 联想到老鼠半夜三更爬到床边,咬掉她耳朵的场景。世初淳没骨气地缩回织田作之助的怀抱里,抱紧了奶瓶。 人不与鼠斗。估计在老鼠们的心里,这块地盘是它们的。她、织田作之助,和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才是鸠占鹊巢的外来者。 好吧,她承认自己斗不过。 说到老鼠,就不得不说蟑螂。蟑螂也是本地居民区的一大特色。 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就预示着它在这片地域繁衍出了一个族群,是广为人知的事实。 纵使人类灭亡了,它们大概率也会永存。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垂不朽。 世初淳拿拖鞋一拍一只蟑螂,看它们拖家带口,看它们爆浆流脓。她举起拖鞋,要拍死蟑螂前,思绪错开了几秒。 她反思着,拍死蟑螂的自己,是不是它们族群里的罪大恶极,假若哪天自己遭遇强于自己的物种碾压,是不是能算作是一报还一报的报应? 这个想法终结于她目睹一颗蟑螂卵里爬出近百只小蟑螂。 ——果然蟑螂这种邪祟就应该被毁灭! 世初淳一边强忍着恶心收拾,一边忍不住地想,要不人们就洗洗手,把世界让渡给蟑螂吧。 它们有统治全球的能力与野心。 至于蚊子,一年四季全天候不休息,纵使接近零度,也没能阻止它们开工的决心。它们风餐露宿,它们敬职敬业,它们夙兴夜寐到让男人沉默,使女人流泪。 关键是,蚊子吸血就吸血吧,它还非得在耳边嗡嗡嗡,发出噪音。真的是烦不甚烦,长出的蚊子包还痒。 等织田作之助终于给她配碗,世初淳刚端起碗吃饭,一只蚊子就要闷头撞死在她的碗里。 寻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吧。 看着自尽于粥水的蚊子,世初淳莫可奈何地放下碗筷。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专挑她这一碗。《 》 50、第 50 章 漂浮着的蚊子尸体无声地呐喊,令异乡人脑海里回响着“就一定要死在你的碗里”的旋律。 她想剖开蚊子的脑子,看看它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蚊子是没有脑子的。想要研究蚊子行为模式的她,兴许是当孩子的时间久了,忘了带上自己的大脑。 人是不能对比的,一对比就出龃龉。 屋子里明明有两个人,蚊子偏偏只盯着世初淳咬。她也不是非得要织田作之助和自己共同分担,来个蚊子群底,同甘共苦,品味品味下何谓遍体瘙痒。 只是,她就像一只被蚊子逮住的羔羊,它们别的不要,专门挑她一只玩命地薅。她都快被薅秃了,织田作之助全身上下还清清爽爽。这就叫人心理严重失衡了。 被咬得很厉害的女童,试图在养父裸露的部位找到一个蚊子包。 可是没有,一个也没有。世初淳扫视着自己满胳膊、满腿的包,头顶的怨念扑哧扑哧地涨。 织田作之助购置了驱蚊水,浸泡在水盆里给孩子泡也无效。他摸摸女儿手臂前土豆大的蚊子包,嘴唇勾起一个不起眼的起伏。 世初淳:“!!!” 你笑了!正为满天飞的蚊子头疼的孩童,义愤地指着看自己笑话的监护人。 被抓包了的织田作之助面不改色,单顶着张正气凛然的脸,摊开双手,表情看起来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他没有笑哦。谁笑了?他不知道,反正不是他。 冬日来临,世初淳的嘴巴干裂,露出里头的粉肉。 小孩子没说,监护人不顾,那裂痕就反反复复地撕裂愈合,愈合撕裂,直到最后结的痂缓缓脱落。 在织田作之助看来,这本是没什么的,连他受过的最轻微的伤也比不了。要他看来,能称得上严峻的唯有生死大事。 而这生死大事,在收割掉无数条性命的他眼里,也着实是单薄了些。 当前的他,没有看顾自己子女的常识,连怜悯、关爱的成长亦是超级无敌地缓慢。他抚摸着女儿嘴边结起的浅茶色硬皮,微微突起的指腹搁在上头,来来回回地摩挲着,略带着惊奇与疑惑。 贫窭是扎根在血液皮肉里的顽疾,肉眼无法捕捉,却潜伏在生活里的每个角落。它影响着人的方方面面,一刀一刻痕,直至将其塑造成清苦的形状。 屋子里御寒措施少,基本只靠棉被。每逢冬季来临,世初淳就被冻得直打颤。织田作之助把她抱在怀里,也只能缓解一时之急,脚底长的冻疮通红的部位直发痒。 她下意识要去挠,被监护人捉住了手。 织田作之助单手握住女儿两只脚腕,放在自己的小腹前,给她捂脚。捂热了再放开。 经过赛尔提的提醒,自己粗陋着过日子,也让女儿跟着自己简陋的织田作之助,终于想起来要给孩子搽药膏。他原先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也难以认知到养育了孩子,自己须得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织田作之助有能力、有技术能改变现状,只要他违背自己之前定制的原则,重拾杀人的工具,富贵也只是几条人命的事,就跟以杀人为买卖传承家业的揍敌客家族一样。 可他不愿意这么做。 兴许将来,他会将女儿看得比自己的原则还要重。宁可颠覆平静的生活,打破正在实践的梦想,也要竭力为自己的女儿做到些什么。然而,目前的他还没有到达那个阶段。 在抚养世初淳之前,织田作之助擅长掠夺,从未有过给予。 有时他抱着小孩子,掌心拍着她的肩,哄她入睡。 他的手掌能从女儿的肩头,覆盖到她的前襟。只要他用力摁下去,无视掉女儿蚍蜉撼树的挣扎,手心下的孩童就会被他简易地压成一张血肉淋漓的纸张。 她会迅速七孔流血,还会不受控制地失禁,会走过大多数生物的必经之路,化为一滩没有意义的血肉,会逐步地腐烂、发臭,和以往死在他手下的人混为一体,分不出区别。 想到这儿,孩子侧了下身,织田作之助收起那些血腥的、带着暴力的念想,把女儿拥进了怀里,让她的脸依偎着自己的胸膛。 他的动作轻缓,搀着他自己也没觉察出的温柔。 起初收养世初淳时,幼小的孩童在织田作之助眼里,与自己往常养育过动植物没有什么不同。 真要计较区别,大概是他以前养的仙人掌、小乌龟都死了。现在这个孩子,虽然人是笨了些,但是活得挺好不是? 应该是死掉的那些动植物们不中用。 当他握着女儿的手,观察到她憋屈到郁闷坏了,也强忍着宽慰着自己,不向他发作的模样,觉得可爱至极,嘴角挂不住莞尔的笑意,即是沦陷的伊始。 当他能够注意女儿的伤情,为她的悲伤而动容,因她的苦楚心生疼惜,那么,她才真正意义上地走进了他的生命。 可那并不蕴意着二人份的幸运。 相逢未必预示着结缘,也可能是平地生劫。 好说歹说,织田作之助算是成功地拉扯着孩子长大。只要人没断气,再苦的生活还是能维持下去。 他手头没钱,就下赌场赌博,靠预知能力回本。偶尔会带上总是被关在家里的世初淳。 赌场乌烟瘴气,摇色子的、下赌注的、输红眼了的赌徒、偷梁换柱的庄家……打着赤胳膊的男男女女放开了嗓子吆喝,时不时穿插着推搡与辱骂。 室内抽烟之人之多,聚拢起白色的雾气将群众都吞没。世初淳被烟熏得头昏,全程捂住鼻子。她思量着,收养她的人,前脚放下暗杀者事业,后头运送危险物品,现在还沾染赌博。 要不,她还是快点自强跑路吧,这个家迟早要完。 草长莺飞,又是一年好时节。织田作之助发现自己的孩子不是个哑巴。她只是不会听不懂,也不会说当地的语言,此时已经距离他抚养女童过了好几年。 这个年纪还不会说话,大概率是智力有问题。织田作之助抱着傻女儿,摸脑袋的手沾了点他自己也意识不出的怜爱。 他开始教女儿念自己的名字,此种行径难度之高,无异于让结巴初登台,就得开口唱rap。 织田作之助贴着女儿的耳朵说:“织田作之助。” 孩子躺着一动不动。 他推醒睡着的女儿,指着自己,“织田作之助。” 女儿拍开他的手,让他别扒拉自己。 织田作之助捉起女儿的手,贴着自己的额头,意为他的意思,再重复了一句,“织田作之助。” 世初淳抬起一只眼皮,寻思着,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唠唠叨叨地说些什么呢。 莫不成养了孩子之后,家长的智商、情商会同他的杀伤力一起,齐齐地跌进了谷底?世初淳不晓得织田作之助以后会不会恢复,还是仅针对她一个人的呆愣。 她困惑不已,养父要教授她文字读、拼、写,为何不拿纸和笔写下来,方便指导她。 然,两人存在着巨大的沟通障碍,这么明显的问题,一方有口问不出来,另一方完全没领会到。织田作之助只得缩减自己的名字,单挑出姓来,教她叫织田。 经过些许波折,各方面要多迟钝有多迟钝的监护人,总算是顺利地让自己抚养的孩子知晓了自己姓氏的念法。 他乐得抛高了孩子五、六次,被抛到半空的世初淳捂着肚子,觉得自己中午喝下的米粥都要倒流了。 他在她的手上写名字。织田作之助。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似大阴阳师施予的强力封印,也似以一人的意志穿梭时空烙下的符咒。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联系你我,囚禁私情。 写在手上痒痒的。是致毒的蝎子顺着细小的血管走势,爬到了世初淳的胳膊肘,绕过肩膀,咬住了供应全身血液的心口。 是以,一种难以言明的麻意扩散开来,在她的周身游走。 意识到自己的孩子能学点东西,织田作之助购买了五十音图图册,教导女儿基础的知识。 没有对照本,世初淳根本记不住异国他乡的字。他写到第八个字,她就忘了前三个字写的是什么。 她本身平庸凡俗,不是什么聪敏之人。 读书的时期,一大段文言文她要背好久好久,纯靠死记硬背才能勉力地记住了。第二天起床,又忘了个干净,只能重头背起。 她的同桌不同,打开书,读三遍,书一合,倒背如流。 世初淳望着她,似望到了两人横贯的宏壮天堑。 她在这头,钦羡,同桌在那端,耀眼。 她早早地接受了自己的一无是处,可总有比自己光鲜亮丽的人出现,衬得她灰扑扑,提醒着她周身破绽百出。 把自己看得太低,连嫉妒的情绪也缺乏生产的空间,是潜意识里认定自己不配。 坚持不懈的织田作之助,终究是让孩子学会了自己整个名字的写法。 世初淳找了半天家里纸和笔,遗憾地发觉自己找到了,身高也够不着。只能反过来,在织田作之助的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世初淳。 当织田作之助叫出她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被辣椒呛到,被奶粉噎住的感觉重新浮现。 心头传来的钝痛疼得她一下坐不住,直直地朝前摔倒,被织田作之助稳稳当当地接住。他摸着她的后脑勺,说了句什么。 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打下了稀稀落落的繁花。是天在哭,还是她的心在哭,实难分辨。唯有一个念头分外的明晰——她一直、一直在等这个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毫无根据的念想,正如她对这个人的没来由的倚赖一般,自打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恰似无根的浮萍四处寻觅,千辛万苦,最终找到了依傍之地。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苦。” “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做父亲,没有经验。我会好好地学习,尽力做好的。” 处于蒙昧间隙的青少年,掀起眼睑,整个人散发着诚挚的辉光。他捧着幼童的手,脸颊在上边亲密地磨蹭着,口中叙说的言语令人忍不住信服。 “世初你等等我,好吗?” 回应他的是张开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脑袋。《 》 51、第 51 章 “一艘船不定期地更替自身部件,直至整个船体全部更换完。那么,它是否还能被视作原来的那艘船?” 某次委托任务,目标人物濒死。临死前,视线一错不错地框住织田作之助,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挪动。是四处流浪的蒲公英绒球找到了朝思暮想的栖息地,决意降落的一刻预兆着自我的毁灭。 “或许吧。”少年杀手可有可无地应着。 就跟人类相仿。年龄、地域、性格、环境等成长要素,都会造成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个体的巨大差异。 每个阶段的生物,有每个阶段的局限性。相互之间相隔的鸿沟,也不是源于这个做到了,那个没能达成,就能笃定是做不到的那位偷懒怠慢。 纵使是同一工厂的流水线批量生产出的产品,物品和物品也会有所相对的差异。同理,同一根枝丫也生长不出两片相同的叶片,尽管它们二者的差距只在毫厘。 要先正视这一点,认识到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的悲哀,方能宽和、友善地接受这个世界赐予的不公允待遇。 啊,好像与目标人物提的问题南辕北辙了。少年杀手后知后觉地认知到这一点。 不过无所谓了,对方很快就要命丧他手。 不论生前多么出挑的皮囊,死后也只是任由蛆虫蠕动的营养尸块罢了。再多的疑问,在脑袋被贯穿的瞬间也会统统消失的。 少年杀手兴致缺缺地抬起胳膊,要结束掉这场毫无意义的追逐战。 被他用枪指着的一刻,女生自见到他时眼底满到要溢出了的欢喜,转瞬涂抹上了深切的悲色。 不知为何,织田作之助有种莫名的预感,好似目标人物被他拿枪指着的这件事本身,比失去她的性命更加地叫她难以忍受。 真是毫无根据的诞妄想法。 “你说过,有你在,你会保护好我。你说过,你会尽力做好,要我等你……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从西方到东方,从古代到现代……你不知道我……” “是的,我不知道。” 试图要说些什么的女生,似乎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一下静默了。 被他追杀的目标们总是这样,死到临头,不惜课语讹言,为了求生,丑态百出。何等地无趣。少年织田作之助举着枪械,射穿了本次目标人物的膝盖。 他蹲下身,按照委托人的要求,要取走祭品新娘的一对招子。 人体眼球感知发达,分布着极其丰富的神经。很容易由于外部或者内里的原因引起不适,遑论活体取眼的痛楚。 便是久经战斗的他,也难保证自己被挖眼时能做到全程不反抗。 按常理来说,在他的手指戳进对方眼窝时,女生就要还手痛击他的。 可她一看到他的脸,就停止了挣动。仿佛迷失在茫无边际的荒漠的游子抬头,被空中虚幻的海市蜃楼所蛊惑。 独有两汪蓄满的鲜明液体,从挖空了的两个窟窿处下落。与女生疼得发白的面色相照映,衬托得那两行红色分外地明晰。 “不是。” 遥远的过去逐步褪色,连沁人心脾的温暖也沾染了泛黄的光泽。残酷的现实正在上映,是巨大的反差在一刀刀、一寸寸地割裂。赋予肉体和精神叠加的双重折磨,从外到内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凌迟,叫承受着极刑的人,神志不清,浑噩难明。 旧往的记忆抛女生于无舟的苦海,正在放映的画面透出了清明的孔隙。在岭帝学院高校就读的学生,喃喃自语。 “不是的。” 早知要再次相见是过分的理想,想回归到悲剧发生之前的节点,更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念……她仍然穷尽一生,生生世世,死而复生,艰难地抵达了这个时空,何故交换来的是此等悲哀的下场? 是她错了吗?想要和织田作之助再见一面,是胆大泼天的暴徒狂悖的妄想? 他曾经与她讲述过有关幸福的定义,说这个词因她的存在而变得具体。 可为什么幸福就在她的眼前,穿成了游离在落地窗前的轻薄帘帐,随着冬天的寒风泠泠地摆动,欲拒还迎? 它不知羞耻地与欲望相绑定,以至于欲念有多么地浓重,期望就有多么地累赘。教训着人们心倘若想要抓取的太多,能张开手攥牢的反而太少。 探寻着绝对回不来的旧人,如若奢求某件只存在于虚妄的物什,难免要化身贪得无厌的饕餮,怎么也得不到餍足,遑论追逐着虚无缥缈的过往。 家庭和乐,阖家安康,曾是即使夺去她的生命作为回礼也想要极力达成的期望。她也千百次地设想过回到总角之时,年少无忌之日,好弥补她出发时再也填充不了的遗憾…… 可分别时没预料,重逢了也不得指望。回首已是百年身,再次见到那些打内心深处希冀能再见一面的人,竟然会沦落到这个结局…… 千年等待空一场,所谓的重逢只是痴人说梦的妄想。 “哈哈哈哈哈哈——” 遭受到外来的庞大刺激,女生仰面大笑。她明确了命运恶意的玩笑,在躯壳与心理双重负荷之下,张口呕血,受创的身体禁不住地痉挛。 身旁是一把揭开了她漫长旅途的起点,也即将亲手收束掉她的终点的,她寻觅已久的对象,“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你不是他,我也……不是她。” “她会复生,来找你,我也得赴死,去寻他。” “因果循环,循环往返——” “谁都逃不过!” 又在胡言乱语了。 老诚地执行着委托的织田作之助,由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表情。他睥着顶着对红窟窿,笑得满脸是血的女生,像是见多不怪的刽子手俯视着一个命不久矣的疯子。 目标人物说了什么,不重要。他能拿下她的性命,交接掉此次的委托才是至关紧要。这个人的长相、声音,在执行完任务之后就通通会被他遗忘掉。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本该是这样的。 奇怪的是,出于织田作之助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绪,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形态好不凄凉的女生拥进了怀里。在内心感到诧异之前,抬手擦掉女生眼角滚落的血珠。 是荒谬的、不可思议的举动,于是手指抚弄她左眼底的小痔,说服自己是在确定目标人物而已。 他将抹着血液的三根手指放入口中。上下嘴唇、牙齿糊上了黏稠的液体,舌尖一勾,舔掉了那抹光鲜的殷红,味蕾忠实地泛开了咸涩的味道。 一边深拥,一边下手。看似亲密的举动,横亘着心与心的距离遥不可及。 出膛的子弹终结了燃烧得旺盛的黄昏,与之熄灭的,是一个迷失在交错的时空内,苦苦无法超生的灵魂。就像那张制作好了,却迟迟无法交给亲属的贺年卡,还没被正式地开启就陷入了永久的尘封。 正月新春,是个团圆的节庆日子。织锦的云霞编纂着明灿的曲调,泓邃的天空绽放出斑斓的烟火。朵朵绚烂,倒映进合家欢乐的家人们的眼眸。 新事物在生成,陈旧的在衰败。 是谁的满腹心思都落空,千年等待一场幻梦。让喧闹的都寥落,令荒凉的原野枯木逢春,然,废弃已久的建筑设施冷落,在场者生死相隔寂寞。 一个尚未经历,一个凄惨死去。在不恰当的时机相遇,计较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此后,少年杀手年龄增长,遇上了改变自己往后人生的转机。 他金盆洗手,抚养了一个口不能言的孩子。幼女指着画册,做着滑稽的姿势,向自己的养父表明自己身强体壮到可以食用米饭。 有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闪现,烟一样狡猾地流走。孩子的手在织田作之助的眼前挥了挥,他回过神,双手越过女儿的腋下,托举起这个娇小的、柔弱的生命。 “啪——” 被拉开的彩带小拉炮弹射出五颜六色的彩带,喷溅了被带出来购置童装的世初淳一身。 “啊咧,哪里来的这么惹人喜爱的小孩?”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蓬头垢面,嘴巴四周遍布着细碎的胡渣。 他话说出口,赶忙低下头,惶恐地对自己领着的金发萝莉低声下气。森鸥外知错就改,连声补救,“不好意思,是我说错话了。爱丽丝才是天下最最可爱的孩子!爱丽丝千万不要不理我!” “讨厌!林太郎一边去,不要和我说话!” “但是……” 医生膝盖边跟着的小萝莉爱丽丝,扯下缠绕在世初淳头顶的彩带。她两指微动,在一眼相中的女童脖子上一圈圈绕着,像是打包着自己喜爱的、可口的美味甜品。 甜美的糕点要作为余兴节目,留到末尾才能动手品尝。 “我很中意这个孩子,我要她。” 金发萝莉摘下衣服的价码标签,贴在世初淳的肩头。她尝试着变相自己替怎么看,怎么喜爱的女童明码标价,纤小的手指抵住下巴,“要多少钱才能购买呢?” “爱丽丝,按常理来说,人类是不能进行买卖的。” 遗憾的是,这个世道往往不讲道理。更别提把法律与伦理统统践踏在脚底的横滨地区了。被称作林太郎的医生,森鸥外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可以从别的合法途径入手。譬如,通过正常渠道收养之类的。” 计划实行的前提是,让他们相中的孩子的现任父母失去继续监管的能力——这着实是再简单不过了。 一个尚不知事的孩子,一觉醒来,失去自己的父母双亲,是一件多么令人心痛的大不幸。作为她的新抚养人,他和爱丽丝必定会照顾好这个孩子,抚平她内心留下的创伤,让她在新的家庭愉快地生活的。《 》 52、第 52 章 拟定好接手幼女的方针雏形,森鸥外隔着儿童服装区,看到了一意想不到的人——织田作之助。 年少成名的暗杀者名闻遐迩,后面转职为籍籍无名的邮递员,令人大跌眼镜的同时,免不了几番虚心假意的叹惋。 他身边跟着的非人生物——异国妖精赛尔提,也实属是一个可悲、可叹的对象。据与森鸥外打交道的怪异研究者,岸谷森严陈述。 赛尔提的头颅被其砍下贩卖,她的身体漂洋过海来找寻自己的头颅,结果误打误撞,在运船上与他的儿子岸谷新罗相遇。 作为协助妖精进入人世,寻找头颅的交换,赛尔提的身体被相逢对面不相识的仇人岸谷森严解剖研究。妖精神秘、高效的修复力,让他解剖完,还能交与年仅四岁的儿子,作为初出茅庐的医者再行解剖。 由于麻药失效,被剖解开躯体、挖出内脏器官的过程,超出了超自然生物的承受范围。许是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当时的事被赛尔提尽数遗忘,也因此得以保全下神智。 可岸谷森严同森鸥外解说起来,还是深深地向往着被他亲手解剖的妖精躯体。他表示,那想必也同样给他的儿子新罗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印象。 他的儿子,未来有望继承他的衣钵与向往,会出落成与他一般无二地对奇妙生物痴迷不已的医者。 被自己砍下头颅的异国妖精赛尔提,追寻着不知形象的仇人,身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亦在仇人的手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毫不自知地在他的家里住下,终日与仇人的儿子朝夕相处,最终日久生情。这个几乎是他一手推动的剧本,也使岸谷森严欣慰至极。 他没能到手的女人,却被他的儿子得到了。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岸谷森严按着自己的防毒面具,埋汰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在炫耀。 他犹如捕捉到稀有的蜻蜓,扭断它的头颅,品味着它费力挣扎的研究人员,一边慨叹着大自然的奥妙,一边想要将其精心制作成永久定格的标本。 他瞅着把弄着医疗器械的医生,“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森鸥外指头摩擦着手术刀的刀片,“我可没有肢解女人的兴趣。” 岸谷森严耸耸肩,回呛与自己半斤八两的医生,“我也没有虐待幼女的喜好。” 总而言之,池袋是个有意思的区域。森鸥外懒懒散散地作出了总结陈词。 当然,如何也比不上他深爱着的横滨就是。 童装区,顶着深红发色的青少年与远渡重洋的异国妖精,就他们家里的两个小孩建交的几率进行了沟通。 一个在手机上飞快地码字,一个无可无不可的应着。 两个监护人鸡同鸭讲了老半天,才知晓他们的孩子,一个没到上小学的年纪,一个已经是能自如地沟通,交往了朋友的中学生了。即使后者是在赛尔提的拜托下才去结交的朋友。 现在的小孩都好早熟。异国妖精打字的手□□沉默了。 织田作之助倒接受良好。他手掌朝下一比,要和搬运工介绍自己的女儿。 他摸了摸,没摸到女儿毛茸茸的脑袋瓜,一低头,瞧见空空荡荡的地面,泄出了愕然的神色。他四处翻找,遍寻不得,方露出一副“我的孩子呢?”、“我这么大的孩子哪里去了?”的表情。 森鸥外:“……” 爱丽丝:“……” 还是剥夺掉他的抚养权,让他们来带吧。 一个折磨□□,一个摧折心灵。怎么想也是后者比较好吧,至少能维持住表面的得体。森鸥外是这么认为的。 爱丽丝撇撇嘴,“林太郎最恶劣了,才不会把这孩子交给你。” “不要嘛,爱丽丝要抛弃我吗?” “才怪呢!我什么时候要过你?!” 与人形异能力有来有往地互动着,自导自演上瘾的森鸥外,心下暗自盘算。 池袋的搬运工和横滨的邮递员,综合起来是个不容小觑的组合。要突破他们的防御,做好与二人为敌的准备,这个孩子是否有值得他支付相应酬劳的价值? 金发萝莉背后现形出与几乎她的身躯等长的超大型针管,她周身也镀上了一层白光。人形异能力神情逐渐冷漠,语调也阴沉了下来,“要动手了?” “稍等、稍等、不要着急嘛,爱丽丝!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森鸥外用黏黏糊糊的口气绊住她,安抚着自作主张的人形异能力。 “喵~”一只三花猫站立在轻巧地落在衣架顶端,是传说中洞察秋毫,无所不知的异能力者夏目漱石。 它的身后,跟着与森鸥外同期的弟子福泽谕吉。 “失策。看来短期内有得忙了。” 不修边幅的医生收敛起嘴角勾着的起伏,站起身,揭开伪装的经过跟抚平一张纸张的折痕一样地简单。他以五指梳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酒红色的眼珠子含着渗人的微芒。 “名花有主的花朵,要摘取也并不容易啊。” 三花猫转身走了几步,给了自己两个弟子一个眼神,示意他们跟上。 佩戴着武器的福泽谕吉瞥了眼被抱住的女童,率先跟上了。 “林太郎好逊!”金发萝莉恢复人畜无害的模样,揉着世初淳的脑袋,把矮自己一个个头的女童摁进怀里,“无能!没用!就不能想想方法,把这孩子弄成我们的吗?!” “暂时不可以哦。”森鸥外拍拍两个小孩的头,又恢复了先前吊儿郎当的形态,“跟那个人交手,会延误我接下来的计划。目前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他半蹲着,凑到心仪的幼女耳边,“你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我会给你买各种各样的裙子,每日每夜亲手为你装扮,我会填饱你的肚子,让你里里外外沾满我的气味……爱丽丝也很喜欢你,你们肯定能和睦相处的。 “真期待你喊我爸爸的时候。” 同出一脉的三花猫与银狼远去,森鸥外也得尽快跟上才行。 自顾自说了一通的医生,牵着自己的人形异能力离开,跟上自己的老师。 锁定目标的织田作之助走过来,抱起自己的女儿,“他和世初说了什么?” 实不相瞒,他们一大一小两个人说了那么多,世初淳只听懂了爸爸两个字。世初淳略一沉吟,根据自己学习到的有限词汇量,组合成简洁明了的荒诞语句。 “他叫我爸爸。”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织田作之助为难地牵着孩子的手,他不大想要有那么大的孙子。 人活下来,每分每秒都是在向死亡进发,却不代表活着的过程不具有意义。等世初淳身高长到踮起脚尖、伸长手能开门的年纪,织田作之助为了二人以后的生活愈发地忙碌。 日薄西山,织田作之助还没有回来,她就自己开门到门口去等。 门口摆了个破盆子,是以前漏水渗到屋子里,织田作之助拿来装舀水的。世初淳搁那蹲着,离她不远处常年卧着个老乞丐。 两人一老一少,齐齐蹲着。没多久,硬币摔进铁盆哐当地响。 世初淳眼睛一亮。 她不忍见织田作之助整日忙碌太过于辛苦,也想要以自己目前微薄的力量,与之分担。 她不认为这是下面子,为了金钱赔进了自尊。她只怕自己活成了织田作之助的负累,没能带来丝毫的助益,反妨害了单靠责任、情感维系的亲属。 诚然,一个人创造的价值不能作为其人的衡量标准,可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能力范围内,能挣得一分是一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挣钱嘛,不寒碜。 之后织田作之助每次出门,世初淳就自己开门到门口去蹲着。她看天色估摸着养父归家的时间,在织田作之助回来之前回家,把收到的硬币、纸钱收进抽屉里。 世初淳一天持续下来,能收到一些钱,就是腿蹲没知觉了,每次起身,要么是给皇天后土行跪拜之礼,要么像各自不熟悉的身体部件重新打招呼。 后来,她拿家里报废的报纸叠起,垫在地面上坐着,脚边放了个小铁盆,有人丢钱就给人家比个感谢的手势。 她不晓得路人见到她们一老一小两个乞丐,是什么样的感受。直至某天老乞丐背着一个比她小的孩子,隆冬腊月,前来乞讨。 老人家背部佝偻,是被生存的重担压得再抬不起,一个纤弱的生命就趴在她的背上,与她苍老的、缓慢跳动的心脏仅有几厘米的间隔。是个睡得无知无觉,对人世间的磋磨一无所知的小娃娃。 人总有幼小无力之时,年迈苍老之日。 单每天忙于生计,为糊口所劳累的平头百姓,怎么就活得这般的艰苦。偏浸泡在苦海里沉浮,终生未必得解脱的他们,也见不得旁人的辛酸与苦楚。 世初淳跑回屋子,把自己几个月乞讨来的收入全数翻了出来,一股脑地塞进了老奶奶的碗里。 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两只眼珠呈现出浑浊的污黄。干裂的嘴角凝结着青紫,往外翕动着两片紧巴巴的嘴唇。 她点头如捣蒜,表达着自己的感谢,藏匿着污垢的褶皱咧出一张笑脸。老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好心人的头。 世初淳回握住了那只手,回握住那只饱经风霜一辈子,临到晚年,老无所依的,苦难的手。 如果世界没有苦厄就好了。 不需要用渡劫的名义粉饰何谓珍贵,也不必以磨难的名头验证定量美满。然后海晏河清,天下大同,人人得以安享欢乐,生死无忧。《 》 53、第 53 章 这日,织田作之助回家,发现女儿较之以往安静。 说来奇怪,孩子的安静与安静之间,区分仅有番茄与西红柿的差异。要分辨它们确乎是容易,可对于漠不关心的人来说,纵使它们与西瓜混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差别。 充其量只是可供食用的物品。换多少个名字,也不能更改这一点。 织田作之助托起世初淳,端看女儿的情况。 孩子单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前,神情郁郁,罕言寡语。是有什么事都大包大揽地靠自己解决,不想开口求援于他人的内敛。 想来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而他自己还没成长到足以让她分担忧扰的高度。他还得再继续加油,好成为女儿背后顶天立地的靠山。 织田作之助抱着女儿洗完头,用吹风筒给她烘干头发。干热的风吹着头皮,偏高的热度熏得人融融的,宛然一曲勾得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他的手指头捋着孩童柔顺的长发,确认了洗过的每根发丝不附着水花。到他检查完,手掌侧放,女儿的脸歪歪斜斜地地贴到了他的手心,似纵横交错的掌纹长出了一朵稚嫩的花。 孩子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有了多年抚养幼童的经验打基础,织田作之助已能够负责照看女儿一整天,不出差错。世初淳什么也不做,光躺着,他也能从清早唤她起床,完好地执行到夜晚哄她入睡的整个过程。 即使他的女儿压根不需要他哄,也不需要他一勺子、一勺子地喂饭,而他只是单纯地享受着照顾孩子,养育着小不点一丁点、一丁点长大的经过。 成就感在挫败之后,因熟练而显得磊落。 织田作之助一开始给孩子扎头发,扎出了冲天辫。孩子眼神里写着,“要不还是算了吧。”瞥见他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是默不作声地任由他摆布。 纵然他绑的双马尾,左边大,右边小。编的麻花辫,一头粗,一头细,女儿还是能十年如一日地捧场,朝他微微一笑,比了个“ok”的过关手势。 熟能生巧。现如今,织田作之助已经能流利地为女儿扎头发。他还在礼品店挑选赤朱丹彤的缎带,在女儿的手腕绕了两圈,按着孩子的肤色对比颜色明暗,丈量起尺寸大小。 他添置了女儿专用的梳妆台,人坐在前方,为孩子梳妆。 他替世初淳扎头发时,两只手固定着孩子的头发,上下嘴唇一碰,含着色调鲜艳的发带,光滑的镜面映着孩童纯洁乖巧的脸。 日子总不会万事亨通,说来令人发笑,父女俩因自身的不同理念滋生出的矛盾,是他的女儿妥协的次数比较多。 赛尔提指出,以他女儿绵羊似地,软绵绵的性格来看,她真的生气的话,大抵是很难被哄好的。但织田作之助从没见他的女儿真正对他冷脸过。 即便他真的弄疼了她。 经过长期带娃经历磨练,织田作之助现在绝不会再弄伤孩子,叫她受热、挨冻。 他会在夏天给女儿穿上清凉的服装,冬季为她细致地涂好购置的润唇膏。他本人也在勤勉地工作,争取有一天能够供女儿上学,搬离当前蚊虫众多的环境。 一方土地养一方人,他生在横滨,长在横滨,在这儿游刃有余地维持生计。而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在其他安适宜人的区域,悠然自得地生活。 注视着在自己的怀里安心地睡去,而非随时警惕着被烫到头皮的孩子,织田作之助领悟到女儿放松下来,全身心地依赖,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会儿,他在孩子的心里,也是个可靠的父亲了吧。 劳碌了一整天的青少年,下巴碰碰女儿的额头。“晚安。好梦。” 是日,世初淳照例蹲门口乞讨。待天色渐晚,一个人目不转睛地走过来,抢走了她的碗。 不是吧,这都抢?一整天的收入飞了,世初淳下意识朝前追了几步。 实际上她跑到第三步就后悔了,结果那个抢她的抢劫犯也后悔了。他掉头,跑了回来。 世初淳以为他是良心发现,没预料到人心险恶没有下限。 抢劫犯转头干起了拐卖的行当,他毫不客气地连人带碗一起端走了。 横滨人命买卖盛行,人口贩卖、器官交易亦是数不胜数。 有些人生来贫困,没接受过正儿八经的思想教育,就做不到把人当做是人的基本准则。有的人手头有几个钱,自认作至高无上的神明,就不把下面的人当做是和自己同一个物种。 某些特殊人群的癖好是玩弄幼童,某些人家等着黑市里流通的小孩器官救济。能捞走一个幼童,左右是笔稳赚不赔的划算买卖。只要卖出去,保准他富得流油。现行犯是这般筹算的。 世初淳怀里抱着碗,碗里装着钱。她在几秒的惊诧后,奋力地挣扎起来。抢劫犯加人贩子嘀咕了句什么,用力地捂住了她的鼻子、嘴巴,强制绑票对象不能发声。 吸不进的氧气,被堵塞的口鼻。视野所见黑白交错,渐渐归于沉寂。 等世初淳醒来,她躺在一张大床上,脖子缠着一条蝴蝶结缎带。 她身上套着复古的小洋装,通体是天蓝色的。床边摆放着一个可推动的餐车,餐车摆放小蛋糕、饼干、巧克力、果汁、美酒等食物与饮品。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手边摆放着工具箱。见她醒了,微微一笑,笑起来居然有几分和蔼可亲。 她心道糟糕,她来不及装睡了。 中年男人不是戏剧里显而易见的坏人形象。没有留着秃顶的地中海发式,也没有特征性的大肚便便。 他的外貌特征,准确地贴合街道上每个擦肩而过的普通路人。连招呼人吃东西的手势,也寻常得不得了。兴许他也是谁人的父亲,谁人的丈夫,平凡地拥有着自己的家庭、妻子与子女。 谁能想到表面上风光无限的人,背地里肮脏龌龊得要命。 为何一睁眼,就把中年大叔列为危险人物,嗯,真想帮她的话,她现在应该在警视厅,而非换了身衣服,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旁边坐着一个携带危险工具的大叔。 世初淳警戒地拉开距离,中年男人就要来拉她。 稚嫩的孩童跑出三、四步,体格大的成年人单迈出一步就追上了。她眼疾手快,摸到了餐车。 世初淳原先是想要推翻餐车,制造混乱,又怕混是混了,乱没乱成,反叫对方恼羞成怒,故抓了杯果汁抱在手里,后退了几步,缩到角落里。 中年大叔比了个请用的手势。 横滨涉黑的行业发达,形成异常成熟的产业链。要转卖一件货品。是的,到了交易的阶段,被贩卖者就被剥夺了人格,沦为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不必和贩卖、购买的人谈怜悯之心,真金白银跟前向来无慈悲。 人贩子前脚刚绑住一件货物,后脚就能挂在交易网上售卖。快的话,不出三小时就能洗干净了送到买家的床上。货物过三、五次手的时长,也通常能压在十二个小时内完成。 中年男人从兜售上等货品的人口中得知,第一手的人蹲点有一段时间了。 以那个人多日以来的观察,这个孩子是个哑巴。 她生来残疾,是个未经世事的天然幼女。对中年男人这样慕残、喜爱摆布幼小、脆弱的孩童的人,简直是全方位的精准狙击。 第一手贩卖的人说,他原本只是想要抢钱,后来就——想想都知道是托词。人绑都绑了,还为自己拐卖行为找借口。 中年男人不介意这些,他的需求量大,玩的残疾人太多,基本一夜能损耗六、七个。 活人拉进去,尸体拖出去。全无二次利用的可能性。几乎以一己之力,把横滨的慕残市场挤榨到了天生的残疾人供不应求的地步。 然,既然有需求,必然有供应。 先天的残疾人没了,就人为制造出一批。 可他还是偏好天生就有部份缺陷的货品。摆弄着先天就有着缺陷的残障者们,会让生来就完整的中年男人得到莫大的满足。并且认为不能理解这种心情的人才是舛误。 世初淳被怪大叔接近和气的眼神看得直发毛。 在她原来的世界,每个女性都或多或少在异性那遭遇过不好的待遇。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 青春期时,她的同学发育,胸部大。就被同班的男生们追在后面数落,说胸这么大,是□□大的吧。那个女生之后上学,就弯着腰,躬着身,人还没毕业就驼背了。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换了一个世界还是这副鬼样子,世初淳不由得感到了烦躁。 织田作之助把她保护得太好。这种好,并非物质上的优渥,而是安全上的保障。在杀戮、抢劫、贩卖等违法交易层出不穷,且能光明正大地摆到明面上的地域,不为个人的安危所扰。 叫她忘却了潜在的危害。 这些管不住自己手脚的人,为何就不能自己断手断脚,静悄悄地从世界上消失掉,而是以烙印在受害者记忆中的阴影,来成全他们畸形的愉悦。 在怪大叔凑过来时,拿手里的玻璃杯砸晕他的概率……大概率为零。果汁里面下了药的几率……混蛋,为什么她非得陷入这种奇奇怪怪的纠纷,挖空心思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出路。 中年大叔指了指他的正上方,上下眼皮合拢,冲着她笑。大有她不吃的话,他就要来吃她了的用意。《 》 54、第 54 章 世初淳依照中年男人的指示,抬起头,是五、六个同样被打扮梳洗过的孩子躺在二楼。 他们有的缺了手臂、腿部,有的睁着双眼,两眼无神,有的目光呆滞,流着口水,有的趴在地面,看不清脸。 可想而知,当她被当做耗材,榨干最后一滴利用价值,那么,就会轮到那些孩子们遭受相等的厄运。 被带到这里来,身体某方面或多或少有着残缺的孩子们,会补上她的缺漏,继续填补中年人恶劣低俗的需求…… 人类文明的渣滓。世初淳心里暗骂。 她不禁有些庆幸,自己是第一个被挑中的人,二楼的那些孩子还没有受到伤害。 织田作之助一定会来找她,只是找到她的时间长短问题。纵然到时她被弄坏了,二楼的孩子们也能得到拯救。 她要做的当务之急,有且只有一个——竭尽全力地撑住,撑得再久一点。不叫那些本就可怜的幼童们,遭受到本不该降临在他们头顶的厄运。 至于她自己…… 世初淳当然也希求自己也能获救。折磨、疼痛,她一个也不想经历。然,她习惯性地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方不会在末尾面对灰暗的败局时愁云惨淡。 何况,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或许本身是一种傲慢。是凭靠自身的力量无从解决,只能依附于他人的怠惰。 世初淳心一横,尝了一口不知内容物为何的果汁。入口的鲜榨果汁味道甜美,称之为甜蜜的毒药也不为过。 流进喉咙的每个果粒饱满,颗颗都像掺着碎玻璃。 世初淳发现,自己一停下进食,中年大叔就有相应的动作。 她只得慢吞吞地、不间断地喝着,想方设法拖延着时间。她在对方转移注意力时,张望着室内的陈设,琢磨着从怪大叔的手里逃走的法子。 目前除了中年大叔身后的大门以外,她还没发现第二个能从此处离开的途径。 二楼的孩子们各有残缺,她没办法带走任意一人。即便是她自己,要避过中年大叔的耳目又谈何容易,从门口逃跑的设想,躬行践履亦是难如登天。 以敌人虎视眈眈的状况来看,除非中年人忽然洗心革面,否则,在没有第三方势力介入的前提下,她要离开,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是不可能的。 假如以她螳臂挡车的抵抗也能被称作冲突的话。 室内的装潢富丽堂皇,暗示着屋子主人身价不菲。 他眼看只有一个人,打开这扇大门往外,估计有一群保全、仆从。 她可不认为在这块区域里活动的人,会对此雇主的变态行径一无所知,或者好心地冒着得罪雇主的风险,放她离开。 她便是侥幸拉满了幸运值,获取了堤喀女神的垂怜,能突破掉怪大叔这第一个障碍,跑到外边,估计也会有成堆的人阻碍着她。 揆情度理,世初淳得出了令自己悲观的结论。 单靠他们的力量是逃不掉的。不论是她还是二楼的孩子们。 女童进食的饮料一见底,中年男人就操起了工具箱里的钳子。合金钢构成的金属他手心抛上抛下,细细地掂量着。一榔头就能给货品们的脑袋瓜子开瓢。 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威慑之意,世初淳赶忙挪动到餐车旁,新拿了瓶牛奶喝着。 这续的哪里是饮品,分明是危于累卵的性命。 中年大叔略一扯动脸皮,放下了剪钳。他的手顺着工具箱一路摸索,痴迷的眼神像是在抚摸着自己的爱人。 箱子内扳手、铁管、螺丝钉、小刀、剪刀等工具,应有尽有。世初淳光瞄了一眼,就不看了。她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些东西是要做什么的。 夺取工具反制对方的几率……大概率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惹怒了中年男人,让她原本有限的时间急剧地缩短。 无怪乎她如此地消极,她坐在床上都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第五杯饮料慢腾腾地到了底,女童又立即续了一杯。 对待到手的货物,中年男人从不缺乏耐心。甚至反过来,货物们挣扎得越起劲,他就越兴致盎然。 一动不动的猎物没什么意思,耍弄那种一眼就能见到底的小聪明才有志趣。 让他们萌生希望,再亲手掐灭。发觉所谓的光明,全部都是错觉。狠狠地撕碎虚假的幻象,让他的货品们露出崩溃的情状,才是中年男人最爱的环节。 中年男人止住了手,用看待宰杀的猪牛羊的表情觑着孩童,放纵着她悄无声息地抵抗。 毕竟,谁嫌弃自己吃的佳肴不够肥美。 被屠户养肥的家畜,是不是与她现在的处境如出一辙?世初淳想出一个方法,划掉一个。想出一个方法,划掉一个。 她喝饮料,从没喝得如此地焦灼,喝得腹肚鼓胀也无从解放。她既想上洗手间,又怕这个举动会转为无声的指令下达,导致人模狗样的中年男子兽性大发。 与面露焦色的女童不同,中年男人欣赏着、沉迷于货品的小动作,他慢悠悠地放起了他亲手录制的珍藏视频。 视频详细记载了每一个他购买来的虐杀掉的货物。他为他们经心地拟好了排列编号,每一种类型的残疾对应不同的揉磨手段。 大多数货物们起初会不管不顾地大叫、哀嚎,有些知事了的年纪,会抱着期盼向他求饶,奢求给予痛楚的罪犯,能从指缝泄露出的一丁点怜悯。 直到中途没力气了,就死气沉沉地躺着,巴望能得到永恒的解脱。 中年男人把货品们的表现尽数记录了下来,称之为艺术。偶尔来了兴致,就在艺术表演终结时,咨询一些尚且保留着神智的货物们有什么遗言。 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着他们,放映出他最喜欢的一个视频。 视频里,较为年轻的男人拿着污浊的锤子与钉子,拍拍奄奄一息的货物的脸,“你最后有什么要说的吗?” 被铁钉穿过四肢,固定成抱着玩偶姿势的小女孩,完全不能动弹。只得低着头,以摆布者刻意制造出的忏悔姿势,跪坐着。 她的躯壳不能自我控制,心灵却不会被外界的万事万物所操控。在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分,她朝着镜头的方向,吐露出了临死前唯一仅有的想法。 “妈妈,我爱你。” “这个孩子我很喜欢呢。编号三零六四五。” 中年男人跟挑拣肉类的肥瘦一样,对自己制作的成果津津乐道。 “年纪那么小的孩子,由心的发言实在是美丽。她的母亲我也很喜欢,变卖掉了自己的家产、人生,只为换得被拐卖的女儿的下落。” “我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得知那位平实、伟大的母亲的消息之后,就特地挑出了她女儿的作品,交给那个妇人看。” “可惜,粗俗妇人不识好歹。刚看了开头,就要扑上来打我,辜负了我的心意。我只能让人打断她的肋骨,把视频放在她面前,让她一分一秒全数看完。” “那位太太我也是印象深刻着呢。明明是自己寻找那么久的女儿,女儿生前遗留下的画面都摆到她眼皮子底下了,偏偏别过头,不去看。是个多么薄情无义的女人。” “好在她残留的母性拯救了她。再不忍心,也毕竟是最后了的。所以哭嚎着、流着眼泪看完整个过程。女人是不是都是这么爱歇斯底里呢?” 男人是不是爱逼疯女人之后,质问她们何不温顺服从?世初淳的手掐着杯口,一排牙紧紧地咬着,巴不能咬碎了,生啖其血肉。 “你是发抖吗?是生气,还是感同身受?为了我吗?我真感动。” 才不是为你,垃圾。 不能、不能惹怒他。世初淳告诉自己,死去的孩子没办法获救,摆在她个人选择的天平另一端的,是二楼的孩童。一旦她死了,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 她得忍住。忍不住也得忍住。不能因为她的激愤,贻害到其他的孩童。 “据说你有一个父亲?你在死的时候,会对他说“我爱你”吗?你下地狱之后,他也会紧随其后?” 会下地狱的,是你。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中年男人睁着三白眼,凑近了她,“你……不是哑巴吧?” 世初淳瞳孔猛然放大,倔强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警觉起来的女童,垂下眼帘没有应声。而人体的临场反应已然暴露了她的真实情况。 察觉到货源出错,中年男人点点头,“有时候的确是会出现类似的事呢。” 他没有当场暴跳如雷,只从工具箱里掏出来一把与手臂等长的钢锯。“连做一盘菜端上桌的资格都没有的玩意,也好意思混进我的神圣殿堂。” “糟粕就要有糟粕的样,怎么能妄想自己也没有的东西……” “你这孩子简直叫人失望。” 门口传来敲门声,咚咚咚。整齐的三下。有外人介入,中年男人立即又变得体面、大方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装束,恢复平静的表相去开门,门刚开了个缝,就被外边的人拖了出去。被敲门的人按着太阳穴,抡到了墙壁前。 门应声而合。自动旋转的开关开启双重防护。 额头撞到了走廊的墙壁,中年男人的头脑嗡嗡作响。 敌袭?《 》 55、第 55 章 受制于一身肃杀之意的袭击者,中年男人是威风也没了,得体也没了。 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做生意这么多年,得罪的仇家不胜枚举,早安排了两大区域的安保来保护他。 现在,他雇佣的保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也不晓得活着还是死了。 活着也罢,死了也无妨。反正死的人不是他,死一百个、一千个保镖又有什么要紧。替雇主卖命,不正是保镖们应当做的? 中年男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给护卫他安全的随扈发了工资,就相当于买了他们的命。 “是谁雇佣你来的?”中年男人胸有成竹地开口:“他花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十倍。你要多少钱,我都会拿给你。放心,是对你有弊无害的交易。” 【我已经有雇主了。】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部手机,上面打着几行字。 【一个小女孩找到我,说她的朋友不见了。最近池袋失踪的孩子很多,她很害怕。她说,她愿意用自己攒下来的全部的零花钱来聘用我,平安地带她的朋友回去。】 其实,那个小孩手头的钱加起来,不够凑聘请池袋搬运工的费用的一个零头。可小女孩说,不够的话,她可以继续凑。 以后她每年攒下来的钱都会交给搬运工,等她长大了,能工作了,就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她保证自己绝对会把欠的钱补上的。拜托了,请一定带她的朋友回来。 孩子的情谊纯真且不掺杂任何的杂质,坚定而富有坚实的力量,面对小女孩诚挚地,掺着期盼的眼神,池袋的搬运工没办法不动容。 赛尔提从岸谷新罗的朋友,初露锋芒的情报贩子那,了解到这块富人区时常有失踪的孩子出没。 她开着无头马变换的摩托车,打西区闯进,横冲直撞抵达了目的地。 要按打游戏的思路理解的话,过五关、斩六将结束了,她按住的人就是操控全盘的幕后大boss。那他出来的房间,就是通关的据点了。 不计成本,但问本心。小朋友恳请她的任务,总算是能完成了。赛尔提由衷地松了口气。 她松开中年男人,开启门锁,走进关上大门的房间。 与她预计的一堆残障者被捆绑的场景不同,内室是一个环境封闭的个人家庭影院。 里面布置着大荧幕、可调节电动沙发,内部结构一览无余,哪里有残障人员的身影。 是她弄错了,还是新罗的朋友情报出了差错? 也是,提供情报的来源当前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中学生,出现谬误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这理解的背后,耽误时机的代价,由孩子们的安危来支付,也未免太高昂了。 【那个……嗯、那什么,我好像找错地方了。回见……】一身紧身黑皮衣的女性手足无措地按着手机,【啊,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总之,我们今天没有见面,拜拜——】 哪里来的疯女人?中年富商捂着不断流鼻血的鼻子,撞到墙壁的脸部紫红发青。 他尝试着碰一下自己的手,尖锐的刺痛感渗出了肿胀的皮肤。 他打开控制面板,发现呼叫附近的安保。东边区域没有回答。西边区域也没有回答。为救人打穿他东西两边的防卫,那疯子这么闲的吗? 中年男人垂着脱臼的手臂,使用虹膜解锁暗门。 富人的住宅区地域辽阔,足以藏匿不计其数的龌龊。那个疯女人不识货,连简单的障眼法也分辨不清。他不屑地拱了拱鼻子。 决定了,切断今夜的货品们的手。 耳朵也割掉好了,劣等品无需额外的装饰物。 打定主意的中年男人,再次输入自己的指纹。 随着门禁语音提醒,门锁开启完毕。电光火石间,有个模糊的念头在中年男人的大脑里闪过。 他忽然意识到,假如、假如那个疯女人是从其中一个方向来的,那另一个没有回应的区块,来的人,是——? 要返回内屋的中年男人大感不妙,下一秒就叫人从后头抓住了肩膀。 他重达一百八十斤的躯体,被一个过肩摔甩到了柚木地板上。原本完好的那只胳膊被一只手提着,由上边扭住了,形成一种畸形的反绞姿势。 他的背部被一条腿踩住,逐渐加重的力道碾压得他的脊背咯咯作响。再深一点,就可以让他下半辈子瘫痪在床,只能靠护工帮助料理,自己则大小便不能自理。 本来自觉应敌胜券在握的中年男人,这下是真的慌了。 他是喜欢玩弄残障者,可不意味着他愿意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他热衷于摧毁弱小、无力的生物,却不乐意在比自己强悍的人跟前矮小、变低,沦为朽坏的建筑。 “是谁雇佣你来的?我可以给你十倍!”失去底气的中年富商,首次畏惧起了受人桎梏的场面。 他有预感踩着自己的人,确实是动了杀掉自己的念头。 没事、没事、他有钱,他有大把的钱!中年男人安慰着自己。 钱可以买到一切,时间、寿命、情意、正义。说买不到的,是手里头没有足够多的钱做倚势! 在横滨这片土地上,什么都能购入贩出。 人命不值当,情感浅薄至极。法律约束不了,道德也无从责备。 “只要你留我一条命,房产、金子、股票……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去取来!” “这句话我刚才听过了。” 同样以一己之力打进富人区的织田作之助,以西边区域为端点进发。 他先一步抵达了这边,听到异国妖精制造的响动后,就近找了掩体躲避。他误以为东边闹出的声响是敌人的反击,在暗处观察了一会,才发觉是工作内容相似的同行赛尔提。 织田作之助根据观察的结果得知,他们二人的行动没有冲突。 否则,与赛尔提交手的动静,势必会惊动潜在的敌对者。延误他营救女儿的时机不说,还给了被他击晕的安保们苏醒的机会。 他藏在暗处观测敌情,发觉接受委托而来的赛尔提还是太礼貌了。要是他的话,他不会彬彬有礼地敲门。尽管那只是动真枪实弹前的先礼后兵。 不满到了极点的织田作之助,此行久违地带上了手‘雷与炸弹。敢绑架他女儿的人,值得这般慎重的招待。 耳边鼓起中年男人嗡嗡作响的噪音,接连不断地炫耀着黄白之物,仿佛那是其毕生追求的浓缩。而钱那种东西,他若真心希图,靠他的手腕,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他放弃那么去做而已。 织田作之助拗断富商的手,抓着对方的头撞到墙角,一把把人磕晕了。 昏黄的室内光打在他红酒状浓郁暗沉的鬓角,映照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形象。 诚然,金盆洗手的前暗杀者是一柄见血封喉的刀。由于多种外因内在的元素的杂糅,自己选择半永久地封入名为梦想与亲情的刀鞘之中。 若包裹住他的鞘具一朝碎裂,新发于硎的利刃重见天日,必当要血溅五步,以寄托对逝去物什的哀思。 现下的织田作之助相较过去冷血无情的他,温和了太多。可又不比成年的他坦然、克制。 能即日平复下剜心之痛,接受了重视的子女们离世的事实,并决意舍弃自己往后的人生,完成一场有去无回的报复。 即使是成年的他,也会因为孩子的不幸遭遇,失去平日的分寸。他长嚎、吼叫,唤不回视若珠宝的亲属。在哀嚎声停止之前,汹涌的眼泪已经流出了眼眶。 时间线往前拨动八、九年,过往困于弥天的大雾,少年的织田作之助踽踽独行。 在遭雇佣者污蔑自己杀人时,他当时唯一仅有,也付诸实践了的想法与做法,是立即终结掉对方的性命。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贯穿年少的他及其当下,乃至以后也会固执己见地执行下去的观念。任谁也撼动不得。 人和人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可以相互影响,而核心之处终究是难以动摇。 织田作之助曾因被诬陷之事,机缘巧合地与开创武装侦探社的社长福泽谕吉、核心人物江户川乱步,有过几面之缘。 他也曾歆羡过的二人之间的关系。身手不凡的上司为了营救自己的下属脱离险境,不吝违背自身的行事准则,也要从他那得到点稍微有用的线索。 那时的织田作之助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了谁,舍弃自己定下的不成文规则,告别理想的生活,踏上复仇的征程。 构筑着织田作之助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使他自成一套独特的个人理念。 外界的风偶尔能吹进来,却动摇不了他的内核。亲情的水温情脉脉,无声无息地漫进来,浸没的一刻他也随之沉入了深眠的沧海。 青少年的织田作之助,领养了幼童的世初淳。他把她当做小孩子,她把他当做小孩子。双方都认为对方才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纳闷对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两人晚上同寝盖被,孩子枕着他的胳膊睡觉,他一揽,让女儿趴在自己的胸口,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跟每个养育着子女的父母一般,衷心地期盼着孩子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 世初淳清醒的时刻,则时常祈愿养父织田作之助心性层面能尽快地成长,达到思想与行为全方位地成熟——好歹不要再拿她寻开心了。《 》 56、第 56 章 女童不明了,青少年是树上结出的果实,成熟了就离死不远。 父亲不晓得,女儿是随风飘扬的稻穗,长大了,就寿数将至。 想来世间事难以相互了解,多是误解与错过。 人种下的因,会结出相对应的果。比之甘甜,多为酸涩。 不再从事暗杀行动的织田作之助,放弃了杀人的旧业,中年男人会因此逃脱一劫。 若是他没收手,杀人如麻的暗杀者也不会收养流浪的孤女,今时今日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是故,是非对错,重置迷悟。 “你应该庆幸现在的我,不杀人了。” 织田作之助一拳捶在中年男人的肚子前,震断了好几根骨头。直教人口吐白沫,当场晕厥。 他收了手,走进门内,敏锐地回过头,是躲在门后蹑手蹑脚要逃跑的小孩子——他此行要找寻的亲属,他的女儿,世初淳。 织田作之助拎起女儿的后衣领,俯看她低着头,玩命地挣扎。 幼童小短手左右吃力地挥动着,也不知能挥跑聒噪的蚊蝇不。 注视着她笨拙的,奋力挣脱开掌控的模样,西区的闯入者内心五味杂陈。 他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奇异的是,自女儿失踪后焦躁不安的心理,竟在饶有兴致地观看中平和了下来。宛如有人拿着电熨斗,把他拧成一团的心坎,一块块协调有序地烫平了。 世初淳被拎在半空,手脚划水了好半天,没折腾出什么水花,反额头泌出了细密的汗。 她没察觉出拎着自己的人是织田作之助,还以为自己终究是落入了恶人的魔爪。 完蛋,到此为止了。 她不该自不量力,轻举妄动的。 女童懊恼不已。 她好像总是难以做出正确的,绝不会叫自己悔怨的取舍。 连迄今为止的人生,走马灯似地闪过,回顾起来也貌似乏善可陈。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个个失落与谬误,由窘迫与悲伤聚合而成。 她太冒进了,她会先被杀害,接下来就轮到那些孩子,原本可以不这么落到这个田地的。 思及此,莫大的后悔和懊恼击沉了世初淳。 “是我。”织田作之助放下女儿,随手扯下了她脖颈处缠绕着的缎带。他看不顺眼。 他的食指与中指搭在孩子的颈部,感受着指腹下一下下跳动着的微小搏动。 是鲜活的,生机盎然的。 脚底板踩到毛绒绒的地毯,女童一抬头,见是养父,晦暗的双目迸发光芒。 她脸颊刚要绽放出欢悦的花朵,便叫腹肚憋了好久的热流挟裹。人蹙起眉头,要掰开织田作之助的手。 对了,孩子们还在上面。得把他们一齐救出去。 世初淳刚要指二楼的方向,忽闻落地窗位置传来强烈的撞击声。爆开的玻璃噼里啪啦地炸响,隐约有马匹的嘶鸣声掺和在里头。 一个戴着橙黄色头盔的女性,驾驶着黑色摩托车出现在破窗处。是受失踪孩子朋友的委托前来救援,被蒙蔽了离开,继而去而复返的池袋搬运工,赛尔提。 被戏耍了一番的搬运工,懊悔难当。她朝织田作之助他们两人点点头,张开手掌,对准二楼的方向。 一大股黑色的液体,流动着,游向楼上。迅疾地将二楼的小孩打包在一起,形成一个圆鼓鼓的黑色球体。 搬运工来去如风,骑着摩托车,冲出房间,奔下了楼。 行驶的车轮碾过昏睡的中年男人腿部,让他从昏迷中痛醒,又在车尾气内陷入了昏迷。 坏人?不,那还能称之为人吗?还是某种异能力?世初淳抓住了织田作之助的衣角,不知是否要寻求他的帮助。 是发觉端倪,折返回来了啊。了解到女儿的疑问,织田作之助直白地切中了要点。“是赛尔提的话就没有问题。” 他握住孩子的手,为踟躇中的幼女答疑解惑,“虽然和世初一样不爱说话,但是是个大好人哦。” 嗯——其实,失去头颅的赛尔提,根本就没能开口说过话。 好吧。那接下来……世初淳一放松警惕,忽略的膀胱压力激增。 织田作之助能出现在她面前,说明外边的人都被他搞定了。感觉下一秒就要尿裤子了的女童,上一世为人的教养与廉耻心,抓着她的耳朵耳提面命。 ——快找洗手间! 尽管她当前还是个身体器官发育不完善,憋不住尿的幼童。 对不起,请让她久违地任性一次。 内急的需求刻不容缓,天塌下来她也要先解决一下。她真的要憋不住了。 女童努力掰开养父四根手指头的手,被重新包住,还握得更紧了。 俯视着三番五次要脱离自己掌控的女儿,织田作之助的面色晴转乌云,沉得像水。其内寂静无声,却隐射着沉重。“我听邻居说,是你主动和对方走的。第一手的人也说,是你缠着他,要和他回家。” 世初淳掌握的词汇量贫瘠,不足以支撑她完整地翻译出养父所说的话。但人的面部表情直晃晃地摆在明面上,不用借助其他的语言对照,也能破译个大概。 见织田作之助的脸色实在吓人,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织田作之助眉峰一拧,竟是轻笑了一声。 他腾出手要来捉她,漆黑的衬衫裹着隆起的手臂肌肉。深蓝色的袖口处有折叠的痕迹,露出一截挠骨分明的腕部。 有裸露的青筋,顺着骨骼的方向蜿蜒出金属般的机械化质感。 异能力“天衣无缝”在此时发动,青少年预见这招会被仗着自己长得矮的孩子弯腰躲过,她还又往后退了几步。 自打女儿躲着自己伊始翻腾起的无名火,在刹那间喷薄而出。一口气窜高了,烤着织田作之助的心窝。 先前情绪实为匮乏的青少年,头一次感受到了不可遏制的焦灼。与怒火中烧的滋味并驾齐驱的,是难以言说的悲哀、怅然席卷上心头,好似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孩子也这么固执地挣脱开他的手。 之后,便是天人永隔。生死两茫茫,如隔山海川。 织田作之助改变了心意。他将孩子被捉到膝盖前,按住了,让她横趴着。 人抬起手,足以覆盖幼童臀部的巴掌落在上头,是起教训意味的发泄与拍打。 看她还敢不敢发作突如其来地执拗,再挣脱他,再躲着他,和来历不明、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不知所踪。 头脑掀起了狂暴的海啸,世初淳惊异得眼睛都睁大了。 她趴在织田作之助的大腿上,挨了两、三个巴掌后,懵懵然地被养父拉到大腿上,坐着。 织田作之助只使了三分的力,可架不住孩子的肌肤幼嫩,让她坐着他的大腿都觉得臀大肌发麻酸痛。 本就压制不住的尿意,被人这么一打,堪比开启某个不得了的开关,非得要全部宣泄完才能停止。久经压制的潮水泛滥,经受到外部的刺激,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起初是一小股、一小股,最后汇成溪流,顺着她的大腿下滑落。 感知到裤子传来的热意,织田作之助垂着头,察看陡然安静下来的女儿,食指、中指贴合,抬起她的下巴,窥见了她满脸的屈辱。 女童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反应,也被既定的事实震得脑袋空空。徒留余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哼出声。双颊也臊得嫣红,满地的玻璃片投映着她破碎的眸光。 “谁教你咬嘴唇的?” 织田作之助揉开孩子咬着的嘴唇,似捻过两片新采摘的樱花花瓣。 作为邮递员的他,运送过高度腐烂的尸体、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的硫化氢等物质,根本不介意这个。 单与大多数不能见到孩子在自己面前自残的家长一样,具有高强度的保护欲,与顽固不化的独断专行。 咬唇算是哪门子的自残,连自我抑制的方式也要堵死她吗?此话一出,世初淳高压锅一般好不容易哐哐压实了的心态,轰然爆炸。 她穿越这么多年,语言层面还是半桶水的水平。她的监护人是有一定连带责任的。 织田作之助不是个太会教小孩的人,世初淳自带的异地语言的底子,也导致她学起当地的语言自带排斥,格不相入。 听是能听个大概,偶尔空耳成风马牛不相及的语句。口语在听力后边追,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久而久之,就干脆闭口不言了。 女童绞尽脑汁,运用上自己掌握的零星词汇,“不要”、“你”、和从爱丽丝那学来的“讨厌”,零零碎碎地,加起来可以拼凑成了“讨厌,不要你!”的意思。 “不要我?”小孩子生起气来,口不择言,织田作之助都要被气乐了,“真的不要我?世初以为,自己还有反悔的余地?”他捉着孩子的手腕,举过她头顶,“那世初当时为什么要抓住我?” 她也不知道啊…… 初遇织田作之助时,他亲手杀害的被害者的尸体就在旁边,她还去抓那个杀人凶手。世初淳回想一遍都觉得自己的脑子秀逗了。 “那你做什么要打我!”暴力可耻,不能被敷衍为家庭内部争端。她记他一辈子! 这般想着的她,不曾预料到,当不可更改、无法回避的命运降临的一日,她对这个人的记忆留住的又何止是一辈子。 在回望往昔时,迷失在异世界的穿越者也千万次想过,如果发生的不幸可以和瞬时的情绪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翻篇就好了。 可惜没有可能。《 》 57、第 57 章 “抱歉。”织田作之助语气软了少许。 他明确邻居的话不一定为真,人眼所见与事实之间,偶尔也会有误会,在心与心之间的空隙里生长。那个夺走他孩子的人,罪无可赦,陈述的话语亦是半个字不可听信。 可是,“彼时我感到了……”织田作之助找不到相关的词语,好准确地描述当时的心境,只能简单地提取一个词,粗暴地归结那时溢出胸膺的感受,“恼火。” “哈?”这就是打她屁股的理由吗? 按道理,世初淳该跟养父掰扯掰扯,好告诉对方自己的身心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让他从今往后不要那么去做。 可一来她贫瘠的词汇量不允许,二来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最最重要的是,她自己都要受不了自己,整个人僵成了雕塑,只想要快些换衣服洗澡。 然,在最最重要之前,他们得先离开这个地方。事有轻重缓急,世初淳再想摔桌子逆反,也不会恣意妄为,不顾织田作之助的安危,置他们二人于惊险的处境。 织田作之助抱着孩子离开富人区,回到家里给女儿洗漱完毕。才发现孩子是真的哄不好了,连亲亲脸蛋也没有用,还用手掌挡着,不给他亲。 和赛尔提先前说的境况相当。 父女俩由女儿单方面冷战了几天,恰巧织田作之助有事,就把孩子托付给了赛尔提几日。 是在错误的前提上,再打上一个错误的结。非常地不可取。 异国妖精带大了幼子岸谷新罗,还没试过带幼女。她新奇地带着,迷恋她的岸谷新罗却倍觉心酸。 他看着心爱的对象抱其他的孩子,看着她给其他孩子洗澡、穿衣、做饭,同吃同睡。少年气性一上来,操着手术刀,半夜三更坐在世初淳床边,冲着她阴森森地亮刀。 被噩梦吓醒的世初淳,惊悚地瞅着卧室里的不速之客。什么毛病?怎么一个、两个,都有大半夜坐在人床边的习惯? 呃、两个?世初淳感觉到哪里不对。 另一个……是谁?为什么她完全没有印象? 倘若岸谷新罗年龄再增长几岁,他就不会做出如此幼稚的举动。 只是,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喜怒哀乐都会被无限地放大,遑论年幼时亲手剖开了赛尔提躯体,自此沉迷于其中的岸谷新罗。 当赛尔提困惑地表示,世初怎么都不说话时,中学生摆弄着手里的刀片,凉凉地回答,“解剖开就知道了。” 抱着世初淳的异国妖精连忙捂住女童的耳朵,找个时间警告新罗,不要在孩子跟前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 岸谷新罗赶紧赔罪,赔的对象是他的爱人赛尔提。女童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 知道世初淳不爱说话,赛尔提专门给她买了个本子,让她有什么想要的,就记下来,交给她。她会负责帮她买来。 池袋搬运工的业务同样繁忙,就拜托她的小男友照顾同行托付的孩子。 人类在岸谷新罗眼中,等同于虚无。他干脆领着人到自己的学校,交给宣称着爱着人类,实则行着损害行径的朋友,折原临也。 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被亲生父亲扭曲了心性的岸谷新罗,也间接地扭曲了他并不怎么看重的朋友,折原临也。像一只轻轻振动翅膀的蝴蝶,终有一日,会在池袋地区刮起一场卷入多方势力的风暴。 在收集情报方面崭露头角的情报贩子折原临也,站在天台,提着女童的后衣领。 她脚下是八层楼高度的无防护空地。光往下一瞥,就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陷入危机时祈佑着父亲来寻,大显神威救济。被拯救了,反而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采取冷暴力。因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想要离开,又困顿于自己的无能,死皮赖脸地依靠着他人的力量生存。” “有着想死的心,还惧怕疼痛,没有实行的勇气。坦诚自己的懦弱,偏接受不了所处的困境。结果好几年连口都没有开过,不尝试说话而自我封闭。” 开工没多久的情报贩子,晃荡着手里拎着的女童,两眼挑满了讥诮。 那讥讽的眼神、言语,化作一根根绵长的刺,要扎进被他逮住的、玩乐对象的眼里、耳朵里,穿得人浑身难受,处处不爽利才好。 “你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就算我现在丢你下楼,你也不过是一具平凡的,得拖去火葬场烧成灰的尸体。还认为世界是虚假的,你是真实的?” “别笑掉人大牙了。” “长这么大了,还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我看虚妄的那个人是你吧。看吧,你目前这种瑟瑟发抖的反应,还有恐惧着又不能还手的表现,多滑稽。” 性格乖张的中学生左右甩晃着新到手的玩具,丝毫不介意脱手了将易折的人体组织砸个粉碎。 他口口声声宣扬着自己爱着人类,对待心爱群体的一份子的态度却恶劣至极。 “摆出一副努力奋进的样子,实际一直以来都在原地踏步。你莫须有的勤奋,比路边抢食的野狗还不如,矫揉造作倒是真真实实,到底是在装给谁看?以为这样就有人能表扬你?” “假装表现乖巧,就能不遭遇到生活的打击。以为老实本分,就能避开外部的损害。开什么玩笑,世界可比你想象的复杂许多。倒是给点有意思的反馈啊。小~哑~巴。” 折原临也正说得开心呢,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回不了嘴,只能听着他加农炮吨吨地输出的小鬼头。 朋友、假若眼里全无他本人,却能听从异国妖精的三言两语,为了他抵挡伤害的岸谷新罗,也能称之为朋友,那岸谷新罗确实是他当之无愧的朋友。 也是对他的影响最为深远的一个。 他的人生方向,生活理念也为之而改变。 即使当事人毫不自觉,发觉了不会在意分毫。 怪医岸谷新罗的心里只有赛尔提,并认为世界在赛尔提的脚下,一文不值。全人类同理。作为朋友的他也是。 对异国妖精狂热,对全人类无所谓的岸谷新罗。 对全人类狂热,又反复试验、簸弄、戏耍的他。 他们是旗鼓相当、臭味相投的朋友。 折原临也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咣咣当当的杂音。 染着一头金发的学生平和岛静雄,全身挂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后面的楼道东倒西歪地躺满了围殴对方的混混。 是他最讨厌的单细胞生物啊。折原临也嗤之以鼻。 他披着黑色的外套,单细胞就穿着白色的衬衫。他善用头脑战,单细胞就一根筋靠蛮力,好似非要得和他唱反调似地。不愧是他第一眼见到了就生理性厌恶的人。 偏生他们两个人打过、杀过,到头来谁也奈何不了谁。 岸谷新罗也不介意他们争个分晓,死哪一个都行,双死也无妨。 折原临也当机立断,抛出手里提着的女童做挡箭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不要跑!”刚吼出一声的金发学生,忙不迭地接住朝面门而来的人体盾牌。 见是个小孩子,平和岛静雄愣了几秒,对那个恶心的跳蚤油然而生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 他见自己抓疼了她,打算把人放下,还得是轻拿轻放的那种。他真怕自己一用力将孩子的头给拧下来。 好巧不巧,后头紧接着追来了一大波找他干架的追兵。 平和岛静雄没有迁怒幼童的意思,只打心里诅咒那个经常诬陷他、惹怒他的混球。他一闻到对方的臭味就想要作呕。 该死的跳蚤!都是他弄的好事!要不是他…… 学生时代的平和岛静雄,还不是未来在池袋地区百战百胜的池袋干架傀儡。 他两手揣着孩子没办法动手,也不能寄望于拉帮结派殴打他的混混们,能有不牵连无辜幼童的道德品格。 金发学生思考了一秒,揣着敌对者抛过来的女童开跑。 至少要先把这个孩子放到安全的地方去,他才能腾出手收拾掉那些碍事的东西。 倍受打击,从而让打击者折原临也从中获得乐趣,构成“打击乐”工具的世初淳,被晾在天台吹了几小时风,又陷入了新一轮被动跑酷的极限运动之中。 翻墙、上楼、下台、跳跃,一系列超高难度的动作,被揣着她的人轻松完成。让女童在胃部排山倒海之际,为了转移注意力,想天、想地、想月亮,想感慨。 这人不去参加极限运动挑战真的是可惜了。 逃跑过程既顺利,又不那么地顺利。 顺利的是,平和岛静雄成功地带着世初淳,甩开了一大波紧紧咬在身后的人群。不顺利在于,他没留意脚下,被石墩绊了一跤,栽了个大跟头。 手里的女童呈现抛物线轨迹被甩出,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玩得开心吗?”抱着她的青少年,留着一头标志性的红发,说话的语气照旧没有什么起伏。单换了个让孩子舒适的姿势托着,好让女儿贴着自己肩膀倚靠。 她看起来像是开心的样子吗…… 闻到熟悉的气息,在看到对方的脸之前,她一整天七上八下的心早早地落了地。见织田作之助依旧故我地没有眼力见,世初淳发觉多日以来的纠结也没意义。 仅是顺从本心,张开手臂,拢住养父的脖子。 她的脑袋搁在青少年的肩窝里靠着,发出闷闷的鼻音,却并不预示着不快。相反,被织田作之助抱住的一刻,比这些时日待在宽敞明亮的赛尔提的家里,更叫她觉得舒心。 “我们回家吧。父亲。”《 》 58、第 58 章 在岸谷家时,世初淳误打误撞得知了赛尔提与岸谷新罗纠葛的情意。 妖精与人类、疼痛与爱意,欺瞒与寻觅,哪一个关键词单独拎出来,都足够叫追求质朴的情谊的人焦头烂额。 她问了赛尔提一个问题,“被残害了,难道不会感到愤怒,难以释怀?放得下吗,亲近的人欺骗、伤害自己的事。”莫非不是如她那般,越亲密的,越耿耿于怀? “怎么会这么想?” 异国妖精困惑得脖子以上空荡荡的部位,直喷黑气。好在她戴着的橙黄兽耳摩托车头盔,把全部的怪异情状统统掩盖在其底下。 “过去的事已然过去,怎么会困顿于过往的事儿,妨害到我与喜爱之人弥足珍贵的未来?” “再者说,人类的寿命如此地稀少,吵吵嚷嚷,只是耽误我和新罗在一起度过的有限时间。等他入土了,我还年轻,再回想起来,岂不是觉得会追悔莫及?” 当然,现在的赛尔提全然不敢思量心仪的对象将来必定会死的结局。略一思考,她就感觉有头野兽要从心口处钻出来,使她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女童在异国妖精的手机上打字,【您对他的爱,超出了横亘在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伤害。不论是物种、年龄、瓜葛……】还是…… 必将滑落的未来。 【对。】赛尔提点点头,碰碰孩子的额角,【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也是,你是该明白的。】 【你是个早慧的孩子。】 可是早慧,也预示着早早地接受到外部的干扰与侵害。 不,她并不早慧。相反,她往往在应该明断的事情上,迟钝不已。 世初淳心想,她该明白吗?任由自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她迷茫地抱住了异国的妖精,脑袋搁在对方的柔软的肩膀间,想要从她那里汲取到一点勇气。 她的脸映照在多平面的玻璃樽前,折射出几十个情态各异的自己。 她们或童稚、或少女、或开口,或不语。 有的跪地恸哭,有的满脸挫败,有的歇斯底里,质问着“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非得是你?”、“为什么我们失败了,回到起始点的,会是洗光了记忆,对一切无知无觉的你?” 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女童眨一眨眼,异常的幻象消失无迹。 五日期限异国,深爱着女友的岸谷新罗忍无可忍,拎起碍眼的小孩,扔给他那来往也无所谓,死绝了也没什么影响的朋友,折原临也。 折原临也拎着幼童在高楼漫步,美其名曰吹吹风,感受感受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他仗着世初淳回不了话,疯狂地抨击着她。幼童的痛苦即是他的愉悦,世人的悲哀会为他奏响喜悦。 专心一意输出价值观的他,被找上门来的平和岛静雄终止了传教模式。为求脱身,抛出小孩,扔给了相看两厌的小静。 折原临也抛出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假如对方能再混帐一些,发泄满腔的怒气在这个孩子身上就好了。 他最好杀了她,变作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或在帮派争斗中,让那个女童伤重致死,如此就能一鼓作气毁掉那个怎么干,也干不趴下的小静的人生,圆满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的夙愿。 介绍了他与平和岛静雄相识,也无所谓他们相杀到两败俱伤,甚至于全部死光光的岸谷新罗,是否会为此付出代价,在心爱的、狂热的异国妖精那里交不了代? 想来很难吧,纵然亲身体验了那么残酷的极刑,异国妖精还是无法抑制地爱上了刑罚的施予者,恐怕即便将来知晓了砍掉自己头颅的,正是爱人的父亲,也会顺水推舟地谅解掉吧。 多么畸形、美妙的爱。 世界实在是太有趣了。 因此,厌世的,不懂得人心可贵的人们,才需要好好地吸取到教训。 他是玩转棋盘的神明,调动着深爱的人民的悲喜剧。 当然,他还是会一视同仁地深爱着他们的。连同世人的缺点一起。 被带回了织田家的女童,感到贴切无比。 她发散了一下思维,诚如古语所言,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个想到直到她重新见到了熟悉的小伙伴们——蚊子、蟑螂、老鼠们时,戛然而止。 看来这个狗窝还是得捯饬捯饬的。 回到出租屋居住的世初淳,唯一有改变的是,她的人长大了不少、 大约是看起来更方便动物们分食,这下是六只老鼠、二十四只爪子,聚集一家老小,齐齐逮着她屁股后边追。 被追出经验来的世初淳,抓住父亲的膝盖“噌噌”往上爬,动作好不利索。 织田作之助捞了她一把,对女儿忽如其来的撒娇十分地受用。畏强欺弱的老鼠们失去盘中餐,携家带口去寻找下一个食材。 生活不是绚丽灼眼的万花筒,多是琐碎的日常堆砌。它是水融于水中,静悄悄的,了无声息。 别人是父爱如山,到了织田作之助这儿,不知怎么地经常演变成父爱犹如山体滑坡。 到了换牙的年龄,世初淳时不时流血,牙疼。她一声不吭地受着,皱着眉头。青少年瞅着,免不了怜惜。 他以观察牙齿脱落状况的名义,征得女儿同意,诱她张开了嘴巴。 他找准孩子要掉不掉的牙齿,指头一抠,挖出了那颗磨着牙龈的乳牙。吃痛的世初淳顿觉血流如注,连忙跑去洗手间吐血漱口。 漱完口的女童,听到父亲喃喃自语。“我要把它收藏起来。” 你是牙仙吗?快停下。孩子倍觉惊悚,双手交叉表示拒绝。 往后,世初淳每换一次牙,织田作之助都会如法炮制,哄骗女儿张开嘴巴。 世初淳每张一次口,就被挖一次牙,多来几次,父亲在她那为数不多的信誉就唰唰地往下掉。 能至今还余留着正向数值,没有跌到负数去,纯属她给予监护人的起始信誉高比富士山,且世初淳看待织田作之助的目光,与旁人格外地不同。 她总不能要求一个尚在转变期,性子还没沉淀下来的青少年,建立起一套一诺千金的信用制度不是? 织田作之助也不介意自己的风评,在孩子跟前一再下滑。跌到马里亚纳海沟特也不怕,他深信,纵使自己的信誉在女儿那跌成了负数,只要他开口,女儿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 大有底气的监护人,在女童捂住嘴巴,不让他检查的时候,指甲在她眼底的小痔周边刮了一圈,是亲昵的、游戏的心态。“不会的,我就看看,不会动手的。” “真的?”女童半信半疑。 “真的。”织田作之助一脸正气。 青少年一本正经的神情,是那么地令人信服,所用的语气听起来也坚定而不可置疑。世初淳想了想,还是老实巴交地张开了嘴巴。 通过“天衣无缝”预知到女儿松懈了防备的织田作之助,食指探进潮湿的口腔。 他的指头不留情面地朝边缘处一陷,又一颗负隅顽抗的乳牙被动破土而出。 又被骗了!世初淳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又联想到上次后退的下场。被打屁股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只得硬撑着,待在原地控诉。 缺了颗牙的小孩,说话都漏风,便是指责也没气势,“织田素大骗子!” 织田作之助抬手,漫不经心地抹掉女儿嘴角流出的,混合着涎水的血液。心想,果真是个傻孩子。 他怜爱地拍拍自己女儿的头,认为再笨也没关系,他会负责赚钱照顾好她的。 池水里的荷叶青青,结出味甘的莲子。檐下的栖燕筑巢,经冬复历春。南去往返,再归来也不是原先那一只。 在世初淳恒牙长得差不多的时候,织田作之助捡回了一个受伤的男孩。 男孩耷拉着微微蜷缩的深黑色短发,似拟人化的金毛犬显露着柔滑的质感,怎么看、怎么好摸。人却没有金毛犬那般地温顺、阳光,反而是截然相反的阴沉与晦涩。 他漆黑的眼瞳是最深沉的夜,走到尽头也瞧不见丝微的光明。 嘴角挂着的漫不经意的笑容,是飘悠在外表的假象。其本身注定永久地困囿于一个无解的答案,要用死亡,才能验证这一场倾注性命的迷局。 世初淳想,她是知道他的名字的。 他的名字就在自己的嘴边,叫出来,就会撕破虚假的和平。 屋主人的女儿与他捡回来的,眼里隐藏着疯狂的男孩遥遥对望。女孩能从来者频繁自毁的旧伤里,窥出其人对自身的苛求与绝望。 男孩不笑的时候,像是火灾过后烧黑烤焦了的墙皮。要剥落、不剥落地贴着一半,比世初淳先前要掉不要的乳牙还要不合时宜。 他笑的时候又变作了卖力表演的愚人,强行扭动自己外露的肢体语言,好倾情出演一出让观看者哄堂大笑的喜剧。 欢喜的表面下注写着无声的悲剧,耳朵里回想着尖刻的嚎叫。 愚人是智者的伪装。智慧是毁灭的终端。 他的名字,是——太宰治。 “你好呀。我是太宰治。” 新到家的孩子在织田作之助面前,是一副全无反抗之力的样子。 莫说他此时身受重伤,便是恢复健康了,也不见得能从织田作之助手下走过几招。 因此,世初淳对织田作之助制服小孩的技术有了新的评估。她推测,便是十来个成年异能者,也会被父亲压制得不能还手吧。 鲜少见到黑发的、年龄不大的孩子,世初淳难免睹物思情。 人在时没感知,背井离乡,握着一张启程不见回头路的单程票,反而无端地眷恋起了再也不回去的故土。 明知不应该,她依然情不自禁地对与自己有着同样发色的男孩,滋生了几分亲近之情。 她明白这份感情实为怀念故园,是带着移情与寄托。不可取也很冒犯,对方乍一看也不是她能够冒犯得起的对象。 然,人的情愫能够做到收放自如的话,这世间也就不会传颂有情之士,为情所困的戏曲亦不会流芳百世。 织田作之助上班之际,就由世初淳负责照看太宰治。 她替他包扎、换药,更换绷带,看到男孩露出似是而非的笑容,低声说道:“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笑的。” 霎时间,流动的空气凝结成冰冻的海洋。男孩的眼眸犹如一颗吸纳百态的黑洞,内含着吞噬所有生机的孤独与落莫。万事万物陷进去,换来的只是不断地坠落。 直到彼此都摔得粉身碎骨为止。《 》 59、第 59 章 正常情况下,很难有能够叫太宰治大惊失色的事儿发生。若是有,必是大事。 譬如,亲身体验了一把名副其实的打不死的小强的威力。 他们所在的居民区的昆虫,只只膘肥体壮。足有成年男人大拇指那般的长、宽、胖——这也就算了吧。它们的数量还非常的密集,成群结队,呼朋唤友,好不快活。 它们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张开翅膀就能飞,下水骑鱼任水行。卵鞘细如老鼠屎,爬出九十小曱甴。 拿个拖鞋拍吧,白浆、黄浆流一地了,晃个神的功夫,它就能拖着自己的残躯,逃得连影子都抓不着。身残志坚,都不足以形容蟑螂的生命力。 强悍二字,仿佛刻印在它们的基因里。令自诩生命力顽强的人类,自叹弗如。 世初淳每见一次,都忍不住感慨,要是蟑螂有智慧,地球上还有人类什么事。 家里清扫得再干净,洒多少驱虫剂也无济于事。它们会以领居家为据点,走街串巷,渐渐地蚕食过来,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当十几来只大蟑螂张开翅膀,做大扑蛾子状,齐齐欢迎家庭的新住户。它们兴高采烈地当着男孩的面排卵,假以时日,就能孵出一个统治平民区的族群。 由于失血过多小脸煞白的太宰治,这会脸更白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没有尊严。 表情本就阴郁的太宰治,这会儿阴郁得要乌云转雨。他的形体没崩,就是人快裂开了,凉丝丝的目光横过来,就差写着“还不快救驾”几个字。 世初淳不由得幻视了一下古代剧里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小娘子。默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出家人—— 欸,她又不是出家人。女孩赶忙把自己从想象力里抽出来。 虽然世初淳自认够不着英雄的门槛,但是太宰治想必是够着了美人的梯队的。她拿电蚊拍排除掉与太宰治近在咫尺,围着他像围着香饽饽的蟑螂群。 几分钟后,留下满地看一眼都会损伤视力的残渣浆液,以及要激得人密集恐惧症发作的蟑螂卵。 太宰治面色乍青又白,向来高速运转的大脑都空了。 世初淳瞥着,心中有愧。她自觉招待不周,让客人的视力与心灵惨遭玷污。 她沿袭父亲的说话技巧,拍拍男孩的肩膀以示安慰。“习惯就好了。” 会不会说话?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男孩咬着牙,“这种事是能习惯吗?” 就……慢慢习惯嘛。 家里只有一张床,织田作之助睡中间。受伤的患者睡里面,世初淳睡外边。 新来的男孩睡里边,是因为他是个伤患,磕着、碰着,会有极大几率加重伤势。 况且,他似乎无时无刻、想方设法地伤害自己。或者说,伤害自己并非他的本意,疼痛与伤害并非他所取,他本身也在尽力地规避。 只是,吞没着人心的煎熬如此地肥大而累赘,沉甸甸地拉着人往下坠。 他犹如一只抛在古罗马角斗场的困兽,只能借由不断地中伤自己,攻击旁物,来证明活着的本意。 这也导致太宰治的伤,是越养越糟糕。一个没留意,就又多了几笔创伤。 而世初淳只会在万念俱灰,心存死志时才会杀死自己。两相比较,优先级是先照看本就带伤的那位。 织田作之助本要让女儿睡在两个人中间,写作一个川字形。 那画面太美,是那种不知死活的,将来太宰治一登位就会命令下属“突突突”了她的美。光是想象,就叫世初淳直摇头。 她脑袋晃成了拨浪鼓,谢绝父亲的好意。 “你就这么讨厌和我一起睡?”男孩讥讽地撇起嘴。 “没有,没有。”女孩连连摇头否认,都要晃出个脑震荡。 放过她吧。她可不想体验一遍冰火两重天。 也正是由于调整了睡觉的位置,织田作之助才发现自己的女儿睡床外边时,会习惯性地贴着床边睡觉。 为人父母,定当要排除掉孩子潜在的隐患。他试着纠正了几回,没能掰过来。 这倒是有原因的,是源于世初淳记事时睡着的鸭子铺引起的。 鸭子铺是上下两张床连在一起,下铺偏大些,上铺靠内些的床铺。 她睡在下铺,每天正常起床,坐起身,就会撞到头顶的床板。 要想不撞到,就得往外边靠。那里没有平铺的板子,不会一起身就撞头。 睡眠姿势日久天长,完成了自我的潜移默化。便能够做到贴着床边睡,在摔倒前惊醒。 世初淳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摔,织田作之助怎么听,怎么不放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拉扯着两个孩子的红发青年,年纪轻轻,感受到了带两个娃的艰辛。 他一边看顾着吊着条命,时不时给自己找罪受的男孩,一边每天晚上搂着疑似有自虐倾向的女儿入寝,世初淳好言相劝也没有用,只得由着他去。 在太宰治的强烈抗议之下,织田作之助举家搬迁,隔绝了蚊蝇的骚扰。 女孩手里划着两个人的名字。织田作之助、太宰治…… 不管身在其间的人愿不愿意,必将登场的角色人物,会轮番登场。紧接着,捎来与他们相对应的事件,她所担忧的未来会一个不落地出现。 在一触即溃的和平表相下,随时浮动着裂则摧毁安宁的浮冰。 它悄无声息地冻结了仅剩的生机,只余下凝聚着寒霜的现实,等着人面对与参与。 是前进还是后退,世初淳在犹疑。 可,她所处的境况,似乎也从来没有给她说不的权利。 监护人出门上班的时辰,女孩就会打扫家里。 做完家务的她,会出外找找零工,包括但不限于端盘子、洗碗、搬运、打下手等活计。 现在多了一个任务,照顾瘫在家里的伤患太宰治。 逢年过节,她会采办少许杂货,编织点小玩意销售。和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相同,技多不压身也是一种谋出路的有效途径。 偶尔,她也会扯点布料剪裁缝合,拢成大束的花捧,站在观光景点售卖。 世初淳手头没什么钱,原材料价格低廉。 寻常的布绒花卉没有香味,她就放一大盆水,切块肥皂,浸泡在内。让布料浸染了香气再晒干,卷成花蕊的形状。通常小块儿肥皂能够顶她半个月的晕染。 她每天会摆摊到月明星稀再收摊回家,偶遇马路对面几个小娃娃由爷爷奶奶领着,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剩下的花。 同大量都市里打拼的男男女女一样,横滨的夫妻、恋人结合后诞下了的新生儿,会由于父母忙于劳作,为生存奔波的缘故,托付给自家的长辈。 长辈们原本上有父母,下有子嗣。 送走了父母,带大了子女,好不易熬到中老年,还得带孙子、孙女,总也没个休息的间隙。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解决传承的问题,时时刻刻得面临着传统的养育。 似有绳索套在脖颈,分分秒秒加速勒紧。 清点完当日收入的世初淳,加快了速度。她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装备,走过天桥,行走到马路对面。 跟着爷爷奶奶出来经营流动摊位的小娃娃们,六双大眼睛水汪汪的,一错不错地盯着卖花女。 他们的身量矮小,像是泥坑里硬拔出来的一颗颗小萝卜。全身脏兮兮的,刻写着营养不良的字眼。他们穿着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是从废弃的旧衣服回收箱子里扒回来,穿到破,用到旧的。 剩余的人造花束藏在身后,女孩在小萝卜头们面前停步。 她弯下腰,柔和的眉眼弯弯,“姐姐给你们变个魔术好不好?” 三个孩子里,性格较为腼腆的,躲在爷爷奶奶身后。 一个抓着奶奶的衣角,好奇地张望着她。剩下一个大胆的,有恃无恐地点头,企盼好看的卖花女能为他们带来别样的惊喜。 “你们看,现在是不是什么的没有?然后——” 女孩的手法拙劣,未曾训练而显得生疏。 即便如此,仍然竭自己的全力,为会转头忘却的孩子们奉献一处表演。她挥下大捧的花束,营造出一副花捧从天而降的景象,“花仙子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啦!” “见者有份的哦。” 富贵的人家占据着繁盛的花苑,贫苦的民众自有不谢的蔷薇。 永不凋零的花卉握在手中,由世初淳分发到每个小孩手上,连两个老人也没遗漏,注重到一人一捧。 两位老人家颤巍巍地抓着花束,连声道谢。小娃娃们把脸埋进红扑扑的绒布植株里,嗅着人工制造出的香气。 喜悦会遗忘,万物会毁灭。没有什么能称得上真正的永恒。 哪怕只是倾时的情绪,世初淳也希望它们能够在孩子们的心头留存少许。 就像再浓郁的香味也有淡去的一天,只盼此时的欣悦能在他们的印象里存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若哪日回想起来能化成熠熠生辉的流星,燃烧自我,为他们奉献出一时的欢愉,那是再好不过了。 世初淳回到家时,收工下班的织田作之助比她先一步到家。 他躺在沙发上假寐,面部轮廓比两人初遇之时长开了不少。 女孩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举着最后一束孤零零的白玉堂,隔着空气,描绘着红发青年安适的睡颜。 花枝从他左边的眉毛,划到右边眼眶底部。从右眼眶下面,划到了眉毛上边。再划到左边眼眶底部,重新回到原点。 是个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 织田作之助知不知道呢?她是绝对不会告知他的。 赛尔提交给她的本子上,每页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 60、第 60 章 人是驳杂难辨的生物。任劳任怨,无怨无悔的织田作之助如是。心思深沉,难以勘破的太宰治如是。 后者是人类这种复杂物种里,因过于聪慧,自伤八百的一类。 太宰治集厌倦与欢脱为一体,千疮百孔的躯体与其中过分活跃的精神,是一个拥有多面性的,割裂又聚合的个体。 他会有一大堆天方夜谭的想法,不假思索地提出来,要好心收留自己的红发青年去做。 或者说,正是由于男孩深思熟虑过了,才会提出一系列大惑不解的条件,刻意去刁难善意地为自己提供养伤空间的屋主人。 是要人知难而退,果断地放弃掉他,还是想要对方坚定不移地拉住自己,拖他出脚下不断下陷的泥沼。提出试炼的太宰治也未必明了背后的答案。 他正溺在一片持续吞食着生机的沼泽之中,犹如站在一张贪婪无度的巨口面前。 他的双脚沉进去了,污泥淹没掉了大腿,涨到了肩部。 他吸纳、吐出的气体,都是有毒的瘴气,触手所及之处皆为荒芜,极目远眺的植被尽数枯萎。 这里荒无人烟,满目萧索。生灵的诞生注定了陨灭,相逢的刹那刻印着分别。 哪怕是走钢丝般地艰苦维持,双手紧握住保持平衡的杆子,也永远悬浮于落空的忐忑。 纵然收获到捧场的鲜花,鼓掌的观众也会离场,繁盛的花朵终将凋敝,表演者也难改最后砰然坠落的下场。 区别只在于是下一秒,还是下下一秒。 世界是作弄的牢笼,人体成禁锢的刑具。世道动荡,党派林立。游走在生与死边缘的男孩,求存与自毁两种念头在脑海中相互地拉扯。他被撕得皮肉分离。 太宰治遮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仅用剩下的一只眼,上下求索探知。 他看到了囚笼之外的囚笼,看不到活下去的理由。这才深谙无知方能无畏,诸多的思考只会换来负累。 再宏伟的殿堂也会土崩瓦解,再明亮的黎明也会沉入黑夜。洪荒重回寂灭,宇宙归于蒙昧。 他的躯体在腐坏,他的精神已崩解,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己的终焉。以这样不堪的姿态,迎接必将到来的毁灭。 化身为顽固的殉道者,行走在无边无际的沼泽。苔草遮住了他的视线,淤泥堵塞了他的呼吸,张开口,跳进去几只丑不堪言的□□。 如何也踅摸不到道路的边际,兴许死亡才是永恒的目的地。当男孩即将投入寂灭的长眠,织田作之助出现,强势地闯进重伤者的视野。 红发青年对着男孩几乎无从下手的伤势,自顾自地捣鼓了一顿。救人也全然不咨询、参考被救者的意见。 “我有一个女儿,你们的个头都差不多。” 蹲着的年轻男子,撕开自己的衬衫。他扯裂成布条,简单地固定住伤者手腕的断骨。人随手比了个高度,“这么一丁点大,你们大概能合得来吧。” 合得来的判断标准,居然是最不该在意的身高。那高度是小矮人的水准吧。他有那么矮? 遭到麻袋状扛起,打包带走的男孩,还留有抱怨的余力。得到的是红发青年坦坦荡荡,却能无端地噎死人的回复。“是这样,没错。” 伤及内脏的太宰治,挫败地趴在红发青年的肩头,本来感知转为麻木的伤口,受到外力的挤压,无声地往外渗出了血。 他就盯着那点耀眼的红,忍住了四肢百骸翻腾的痛楚。 人顶着张尚未脱离稚气的脸,眼神暮霭沉沉似老人。 他心想,这个人真奇怪。 收留伤患的屋主人每日早起,做好三份早餐备着,吃完自己的那份就出门上班。 养伤的男孩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偶尔翻到屋主人女儿旁边。世初淳一睁眼,是放大版的黑手党成员的脸,被吓得往后撤了一步,人险些没有摔下床。 之所以是险些没有摔下床,而不是一头栽了下去,是因为直接、间接地引起目前这个惊险境况的罪魁祸首,揽住了她的腰。 她靠他的手臂力量暂时支撑住了,人刚想道一句谢,就听见男孩掺着几声慨息的问句。 “不知道为什么,世初小姐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对我颇有了解的样子。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那是我们的初次见面。如此,可以论证为世初小姐在我们相遇之前就认识我了。” 准确来说,是有别于普遍结识之外的认知。 根据女孩的面部微表情分析,更正着自己的推论。几乎光靠诱导话术,就能把审问对象由皮囊到灵魂扒个精光的太宰治,贴近了自己的审讯目标。 两人离得极近,漆黑的睫毛碰在一处,似面对面行驶的两辆车辆,相偕刮起了雨刷打招呼。 “除此之外,你似乎觉得我不该在此时出现、或者说——登场。我出场的时机,与其说是不符合你的预期,不如说是与某种成文的规则相违背。” “那么,世初小姐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通过什么渠道,认知到我、我们的呢?” 她连半句话都没说,底子就被扒得底朝天,要说了还得了? 大脑皮层隐隐地抽搐,似在告诫着世初淳若非想要撞得支离破碎,就必须要选择闭口不言。世初淳没忘记自己上次就是栽在放大的瞳孔上的,由此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光闭眼、合嘴,可是远远不够的哦。要想保守住秘密,还得多加努力才行。” 如同讽刺她的伪装薄弱,太宰治特地腾出剩余一只手,手把手指导同居者掩饰的方法。 他的手指掠过她紧蹙的眉梢,示意神情表态过于紧绷。指甲刮过她的鼻子,提醒屏息也是一种暴露,要照常地呼出、吐息,才能获取伪装过关的通行证。 男孩的手指划过她的胸口,顺着小臂来到手腕处,虚虚地搭着。“你的心跳与脉搏都过快了,要记得控制好频率。” 说得这么详细,难不成真心在教她?世初淳睁开左眼,“心跳与脉搏是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吗?” “可以的哦。”男孩煞有其事地点头,“非常简单。你做不到吗?” 她做不到啊…… “哎呀,忘了我有伤在身。” 波浪线的声调传进她的耳里,牵引着腰部的力道松了。世初淳哐当一下砸到地板,不知道先捂自己磕到的后脑勺,还是先扶自己扭到的腰。 她整个人倒在地面,蜷缩成蜕了皮的虾。 行走在昏晦地段的男孩,坐起身,托着下巴,不走心地睥睨着审讯对象狼狈滑稽的一幕。 他该是乐于看别人笑话的,可那笑意挂在眉梢,也没能显出几分真心实意。 是日照星汉,天地空旷,竟无一处可叫人有半分留念。 事后,世初淳为自己没有僭越感到庆幸,太宰治为自己捉弄到了人勾起嘴角。两个小孩算是各得所需。 发生在主人家女儿身上的窘迫体验,大多也在伤势痊愈了的新住户身上,重演了一遍。 终于有人能体会到自己的感受,世初淳看男孩的眼神都多了几丝慈爱。 某种程度上与她同病相怜的太宰治,被织田作之助细致地、一勺勺地喂饭,喂的过程别扭得男孩像是在上针刑。兴许真上刑他的面色也没现在这么难堪。 一时就连对方闷闷不乐的表情,都让她觉得分外地顺眼。 难得有人替她分担织田作之助泥石流一般的横冲直撞父爱,世初淳一边忍不住幸灾乐祸,一边又在内心狂敲木鱼赎罪。 她忏悔。但坚决不改。 当织田作之助抱着可以沾水了的男孩进浴室洗澡,被新住客整蛊过好几次的世初淳,躲起来偷着乐。 就见红发青年走出浴室,也不知太宰治又提了什么新奇条件。 该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吗?贯彻好人做到底原则的织田作之助,基本能满足太宰治的,统统去满足,满足不了的就找代替品,保准糖分管够、甜鼾。 就是替代品的弹性上下起伏严重,偶尔是能把甲鱼代替成月亮的水准,以至于心里的小九九九转十八弯的太宰治也无从下嘴。 若非提前知晓他们二人,以后会成为一对把酒言欢的友人,世初淳会思考起父亲是否要收养这个孩子的可能。 或许,会进一步考虑,她要叫太宰治哥哥呢,还是弟弟呢。光从外表判断不出二人相差的年龄,是否要按领养的顺序来。 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织田作之助与太宰治这两人按照剧情发展,会在某个时期结交为友。他们两人是朋友的话,按辈分来算,她要叫太宰治叔叔,还是伯父呢? 嗯,总感觉有哪里不得劲…… 倏地,太宰治在浴室里呼喊她的名字。 世初淳放下扫帚,先想了一秒是不是自己青天白日出现了幻听,就又听见太宰治的叫声。“世初小姐——” 好了,这下确定不是幻听了。 女孩站在门外敲门回应,询问有什么事吗?便听到同居者让她快进去扶他,他脚抽筋了的回答。 结合前几次被整的经验,世初淳十分地怀疑男孩话语间的真实性。 可抽筋这种事,可大可小。小的话,忍一忍,姑且就过去了。大的话,万一出了事,淹死了正在沐浴的客人,那死法可就太糟糕了。 出事了就是大麻烦,女孩对着浴室门默念一句打扰了,推开了推拉门。 她走进去一看,自己举重若轻的,思虑着要喊伯父还是叔叔的男孩坐在浴缸里,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眸,似乎昏厥过去了。 世初淳着急地跑上前,手刚碰到对方裸露的肩膀,就叫人拖进了浴缸里。《 》 61、第 61 章 与织田家相处得“其乐融融”的氛围不同,时空的齿轮吱嘎吱嘎地转动,指向了另外一条开辟着荆棘的途径。 港口黑手党的干部与成员都知道,他们马首是瞻的首领有个女儿,并极致地宠爱。偏女孩腿部有疾,没办法独立行走,却鲜少有人知晓那伤口是由首领本人亲手划开。 作为滥用多余的同情心,放跑了他的有利筹码与谢野晶子的惩罚。 有所得,必会有所失。 严酷地教训着养女的森鸥外,冷漠地告诫着头一次反抗自己的命令,就闹腾得他头疼不已的孩子。叫她明白,使其他人重获自由,就得付出自身沦为囚徒的代价。 被他永久地支配与禁锢,也算是一种愉乐的归宿罢。 毕竟,自身没有任何附加的可利用价值的世初淳,断没有第二个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会为了她而出头,其身自然不值得受人庇护,遑论获得名动横滨的名侦探青睐的资格。 “不过没关系。” “庇佑着与谢野,不惜奉献自己的世初,令爸爸欣赏。即使丧失了过往记忆的与谢野,全然忘记了你的呵护,抛下了你,和侦探社的同事们愉快地相处。爸爸也会无时无刻,加倍地疼爱着你。” “直到我生命终止的一刻。” 是他人赠予的祝福,亦或者魔鬼狩猎灵体前的诅咒,被监护人的阴影完全遮盖住的幼女,困在人为制造的牢笼内,无助地颤抖。 森鸥外怜惜极了女儿不能自主行动,只能全身心依赖他的情态。 她幼时张开手让他抱的时刻,令他从头到脚欢悦起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填满胸膺的喜悦,亢奋到他到几乎要热泪盈眶,他一激动,挥动手术刀,切下了女儿的一块跖骨。 孩子的脑袋小,理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登时就哭闹个不停。 他当下心疼坏了,可一联想到乖巧的世初从此以后就再也离不开自己,男人的面孔就自发地挂上了笑容。 人一挥手,分毫不差地切下了孩子的另一块腿骨。 拼命挣扎着的孩童,发出了幼兽般的哀鸣。看清养父扭曲、狂热的面部表情之后,她是爬也要爬离自己这个人面兽心的监护人身边。 穿着洛丽塔服饰的幼女强忍着腿部的创口,贝壳状大小的手贴在地面,吃力地朝前爬动。 她身后逶迤出两道飘着梅花的红河。可惜,天地之大,走投无路。 幼女再铆足气力,单靠双臂的力量爬出的距离也超不过几十米。 “撒娇也要有个限度。” 坐拥港口黑手党首领宝座的男人,近乎宽容、怜爱地截停在小孩的必经之路。 他抬起女儿磨得发红的手,嘴唇在上头摩挲着,吻住孩子擦破皮的伤口。 “下次再抛给爸爸无情的背影,那这双手也不用留了。” 森鸥外扪心自问,他在内是个称职的爸爸,在外是个合格的首领。 他会每天定时定点抱着女儿喂饭、洗澡,替她穿衣、打扮,陪她一起睡觉。他切下来的女儿的腿骨也有认真地清洗好,贴心地消完毒,雇佣人制作成工艺品。 手艺人依照他的嘱咐,用孩子的骨头制作成细致的装饰物。 他当做孩子的宝贵赠礼,佩戴在身。看到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女儿却因此颤个不停,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可那场面对他来说意犹未尽。 森鸥外按捺着故技重施的激跃念想,轻轻拍打着长大了一些的女儿的背部慰问。 他认为孩子的反应是源于物主对自身所有物的眷恋,随即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能够帮助自己物归原主。 他压着孩子的肩膀,当着她的面,好让她看清楚自己的白骨,是如何一步一步,缓慢地推进自己的身体。 女儿嗓子都哭哑了,从原先的“对不起,恳请您原谅我……”,到一声声抽抽噎噎的“爸爸,我以后都听您的。”,后面的求饶也逐渐转为哀哀戚戚。 到最后,只剩下“不要了,不行的。”的含糊泣音。 “我明白了。”怎么也塞不进第二根骨头的男人,托着女儿后脑勺,沉闷地抚摸着孩子哭得红扑扑的脸颊,“世初是在埋怨我这个可怜的爸爸,所以才执拗地不肯接受。” 那没办法,谁让他经不住女孩的请求呢。 男人骤然拔出要还给女儿的跖骨,抽出的白骨森森,附着着润滑的黏腻水渍。人半是遗憾,半是感叹地附在女儿耳边,咬着她的耳廓,“世初是想做个坏孩子吗?都弄湿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爸爸始终会原谅世初的错误的。” 森鸥外按着孩子的后脑,那是人体最为脆弱的地方。 只要他重重地摁下去,轻则损坏世初淳的脑部神经,叫她从此变作一个痴儿,重则当场死亡,华佗在世也难以医治。 他却并不准备那么去做。 他喜爱女儿保护着与谢野时那股宁折不弯的意志。不只没让他恼怒,反而使他分外地兴奋。 可再宁折不弯,如今也叫他折得七七八八。福泽谕吉赞誉的人心,也仅是这般不经摆弄的东西。 倒得半满的酒杯,摇晃着灯红酒绿的都市。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细数着飞快流逝的日子。 森鸥外以为,他分明只喜欢十二岁以下的幼女,当世初淳严重地越过了他那条喜好的年龄界限,他也还是大发慈悲地留住了脱离自己爱好范围的女儿—— 他是个医生,动手术让一个人的外表停留在某个时刻,在这个异能力者层出不穷的时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诚然,他的女儿是在这过程中是吃了不少的苦头,还试图趁他工作的时候自我了结,被爱丽丝阻止了。 自杀什么的,是不可以的吧。既然世初自己都放弃了自己的生命,那么她的思想、行为、躯壳,全数交由他这个监护人掌控,也是理所应当的。 孱弱的幼虫就是得经历过重重包围的蚕蛹,在体验了令人窒息的紧迫度后,才能艰难地熬过酸辛,羽化成蝶。 “首领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一心寻死的少年端着烧杯,用玻璃棒搅动着多种药剂混合而成的内容物,“毛毛虫和蝴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理智如你,自当不会被欺哄世人的文艺作品所蒙蔽。” 即使如此也要留住那个孩子,证明她在首领心中的地位之高。而这相当高的地位,说到底是为了填补首领内心永不餍足的野望而已。 被首领看中的人真可怜。 少年似真似假地慨叹着,端起装着混合药物的烧杯就要当做酒水饮用。 “饶了我吧,太宰君,你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这都怪首领你不好,明明说好要替我调制安乐死药剂,推脱公务繁忙,延误至今,害得我又多打了几年白工。” “我可没有说谎哦,我是说了要调制,没说什么时候调制。” “善用话术的剥削者。” 养孩子真有趣啊。森鸥外发自内心地感慨。 不论是被他弄坏了,吃穿住行只能全数依附于他的女儿,还是这条与他相似,长大了就会反咬自己一口的毒蛇。 再厉害的唇枪舌剑,也抵不过落到实处的真枪实弹。 正如森鸥外预料的那样,不到五年时间,年轻有为的后继者终归是击杀了他,登上首领的位置。 只是,少年的成长速度远远地超出了他的预计,让森鸥外濒死了,都叹息着自己来不及为他心爱的城市再多做些什么。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当着太宰治的面,手刃港口黑手党的前任首领,让年幼的孩子担任了位置迭代的公证人。 孩子养精蓄锐长成,集结了自己的力量,差遣叛乱的党羽乱枪扫射死他,好让他已没法正常交流的女儿成为公证人。 后生可畏,年少有为的太宰治登位,掌管港口黑手党会比他做得更好,这也是他所期望的。能使组织走得更远者,不论是谁都可以。森鸥外是这么盘算的。 只是,不能见证到最后,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么想着的森鸥外,回看了眼坐在摇椅前,对外部的叛变没有分毫反应的女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参与叛乱的知情人士逐一被灭口过后,太宰治跨过带领他进入港口黑手党的前首领尸体,走到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同一形态的女孩跟前。 “爸爸。” “我爱你。” “欢迎回来。” 他刚弯下腰,女孩就遵照着监护人日复一日,精心調教出的条件反射,张开手,跟幼童一样,抱住了来者的腰身。 “工作辛苦了。” 在常年的驯化下,全然失去了自我意识的女孩,松快地给了太宰治两个贴面礼。 她亲昵地蹭着来者的脸颊,一如侍奉她原来的饲主,“您今天过得开心吗?今天世初也有乖乖地等着您。” 弥漫着血腥味的五角大厦顶层,唯有女孩被特地处理过的嗓音依旧甜美童稚。 “爸爸。” “我爱你。” “欢迎回来。” “工作辛苦了。” “……” 太宰治沉默地被抱着,半晌,分出了于他而言过于宽长的红绸带。 大红色的羊毛围巾顺着他的肩膀,绕过女孩的脖子,缠住了她失去神采的眼睛。 此等亲密无缝的链接关系,隐秘地宣告着他们成了瞒天过海的共犯,也是自此荣辱与共的一双罪人。 这世间没有彼此帮助。 同样沉于汪洋大海的落水者,做不到相互地扶持。到头来,只能是手牵手一起沉沦。 “从今日起,你和组织,由我继承。” 排除掉一系列身心崩坏的时空,尚且身心健康的世初淳,邂逅了足以碎裂冰海的火焰。还没陷入不可挽回的绝望的太宰治,也在奄奄一息之时,被善心的红发青年带回。 趁着监护人不在场,男孩以计,将主人家的女儿拉入了浴缸。 期望对方在液体淹没颅顶的窒塞感受下,也能共享他对这世界的万分之一的感触。《 》 62、第 62 章 整个人骤不及防地栽进了白色装满水的容器,女孩毫不意外地呛到了水。 这个水它——打住、停,不要想。她总不能跑去洗胃。 为了转移注意力,不使自己立马掉头,跑到洗手台漱口催吐,世初淳赶忙发散思维。 她浸泡在水温调节得刚刚好的温水里,感觉到温度适宜。暖烘烘的,没有半点受凉、发烫。 织田作之助照顾孩子的水平,比起当初最初收养她时,确实是有明显的提升。 她的第二个念头是,还好,没有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否则她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剁手的冲动。 “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热闹把自己也给看进去了的人,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询问字面意思上拖她下水的太宰治。 男孩的半边脸照旧缠着绷带,洗澡也全无摘下来的意思。 她的入水动静导致水流倒灌,喷溅出大量的水。水柱涌向太宰治的颧骨,残留的透明液体沿着他的下颔线条,慢吞吞地下滑。 “也没什么大事。” 新住客黑黝黝的双眸似看她,又不是在看她。交错的视线绵延出一条曲屈的小径,也不晓得会通往哪座幽深的莽林。“只是单纯是想见识下小姐你不幸的样子。” “世初小姐也太容易上当受骗了。” 说完,太宰治百无聊赖地眯起双眼,整颗脑袋瓜向后仰,头顶是刷成杏子灰的天花板。 忍住,以后与男孩同居的日子还长,一时的冲动叫自己往后吃不了兜着走,就结果而言得不偿失。 被拉下水还要听训,世初淳憋着再接再厉,泼人一脸水的盲目心理。 “诚如您所见,我中招了。”她站起身,两只手握成拳头,拧了把吸饱了水的百褶裙裙摆。 人支起一只脚,要越过浴缸的边角朝外头跨。“那我就告辞了。” 浴室的门发出“嗒咔”一声,两个孩子回头望去,是出外购买太宰治索要物品的织田作之助回来了。 具有身高优势的监护人一登场,两个孩子身上的气焰都自发矮了一截。 他们与织田作之助相处的时间,或长或短,大抵能了解到红发青年是个什么样的秉性。 果不其然,织田作之助扫视了眼浴室水花四溅,外洒了一地水的景象,表现出了年长者的庙堂之量。“真是拿你们没有办法。” 他头也不回,宽大的手别在身后,“嘎哒”一下,锁上了浴室门。 等等—— 看到了捡了自己的红发青年的动作,太宰治不费吹灰之力,参透了接下来的事情演变。 织田作之助是个变量,每走一步,都不在他的计算范围在内。至少目前不在。 他可没有兴致托着一副病体,对上这个人的风头,而且那种事情也未必太超过了。 男孩尝试着挣扎一番,腹部的伤口令他的抗争出师未捷身先死。 那头,经过多年来与织田作之助的相处,世初淳深刻地领会到了父亲出神入化的脑回路——时而冒出来,创死除了他本尊以外的全体人员。 觉得当前情形略有点眼熟的女孩,凭借着那点棱模两可的预感,人还没回味过来,身体就先大脑一步行动,跑向了窗户的方向——被毫无例外地从后面抓住,逮了回去。 靠!天衣无缝! 女孩扑腾着双手,人被提起来,脚都沾不着地。 预知能力了不起啊! 织田作之助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告诉自己的女儿,预知能力就是了不起。 世初淳选择性忽略了,即便父亲没有预知能力傍身,以他的身手,要控制住她和太宰治也是分分钟的事。 预计再来十个也不成问题。 被洗头、洗澡,以防着凉过后,外出干活,下班顾家的监护人,吹干了女儿的头发,还把孩子抱到了床上,用宽长的棉被仔细裹紧了。 世初淳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深以为织田作之助就是上天降下的,专门用来治她各种不服的狠角色。 为什么她在织田作之助跟前总是丢脸?破罐子破摔的女孩,出口召唤。“发动吧,伟大的记忆删除术!” 实现双重定义的拖人下水的太宰治,同样被洗头、洗澡。 他从另一个被子里挣脱出身,抱着手,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睥着原本看他笑话的人发疯。 记忆删除失败。黑历史加一。 女孩的脸闷进厚实的被褥,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卷成了蛋糕卷。 太宰治养好了伤,就从家里消失了。在那之前,作为报答,他向织田作之助介绍了一个适合他工作的组织——港口黑手党。 世初淳听到这个消息时,得到了推荐机会的父亲已经加入了港口黑手党。 横滨暴力、乱序,作为横滨至暗的化身,港口黑手党尤胜于此。 加入港口黑手党的成员,若敢背叛,就得做出牵连家人、朋友、邻居的准备。脱离组织更是不切实际的意图,打加入就得掐死在襁褓之中。 这真的不是恩将仇报吗?女孩的脑门当即要磕桌子上。 运转着天衣无缝的红发青年,用手掌挡了一下,孩子才磕到了他的手心。 世初淳冷静下来,明了太宰治不是那样的人。 他肯定是出于多方位的考量,才做出了认为对目前的织田作之助有力的规划。 成年之后能够决策千里的他,此时也只是个迷茫不知出路的孩子。 他连自己迈出的步伐通往何处都不清楚,又怎么能晓得自己为恩人指出的道路尽头,是死路一条。 木已成舟。名为宿命的琴弦如期演奏,勘破剧情注脚的穿越者,听到了沙漏倒置的倒计时。 时光荏苒,百废待兴。世初淳接到电话,是父亲说他的两个朋友要到家里来坐坐,让她多做两份饭。 除了先前认识过的太宰治之外,世初淳认识了情报员坂口安吾。 戴着一副眼镜的坂口先生,唇上长着一颗特征分明的痣。 据父亲说,坂口先生脑子里的情报流一条出来,就千金难求。听起来像是一个移动的人形黄金宝库,惹人垂涎。 自此,家里半固定地多了两份碗筷。 闲来没事整天串门的男孩,懒懒散散地躺在沙发前,凡事提不起兴致的模样。他在奇妙的话题上又显得十分地亢奋,甚至多次撺掇世初淳在晚餐里加入老鼠药。 “大家一起死亡,由自身构筑的世界也会随之崩塌。发现命案现场的房东会怎么想?是情杀呢,还是他杀呢?或者是聚众自杀。” “会先报警吧。” 一屋子的黑手党怎么就养出这么个遵纪守法的学生?“世初小姐真是个无趣的人。” “抱歉,没能做到让您尽兴。” 转到便利店打工的世初淳,下厨做饭,承担了家里的全部家务。 她开始替织田作之助系领带,送他出家门。干完家里的活,再出门看店铺,以小时结算工钱。 “过去的你,现在的你,以及未来的你,还是同一个你吗?”男孩拿起遥控,关闭了电视机。 世初淳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室内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接下话题。为了不让客人的话生冷落地,女孩思索了几秒,为难地回答:“这个嘛,应该……不算吧?” 她不擅长回答富有哲理性的题目。 要她提问的话,她还疑惑天底下那么多的富豪,为什么不能多她一个,天底下那么多的天才,为什么不能多她一个。 难道提问了,就能得到准确无误的解答,回答了,就能获得相关的解决途径? 有时候提问亦是无用,答了也无济于事。久而久之,就主动舍弃了思考的权利。 “我教你。” 不请自来的客人合上书,对着端盘子上菜的世初淳说,“正式自我介绍一下。”他望着站在两步外的穿越者,或者说,轮回者,语调轻缓,掺杂着某种洞察先机的奥妙。 “我是太宰治,即将教导你的家庭教师。” 世初淳心里一咯噔。 她秘密好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又没弄明白脑海里模糊的概念由何而来。 这不妨碍女孩忽然被收为学生的慌张与无措,不过这下算是解决了她的称呼问题。 “……谢谢?”礼数周全的学生,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她改了原先的称呼,“那今后就拜托您了。太宰老师。” 穿越异世界的最大幸运是什么——与难以触摸的人站在同一片天地。 外出的世初淳遇到了名侦探高中生工藤新一,与他的青梅竹马空手道冠军毛利兰。 她还没来得及喜,先一步惊。她被绑架了,亲身验证了死神小学生无穷的威力,他们一出场必有案件。 只是从前的她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案件的受害人。 简单概括的结果是,她获救了。 就是煎熬的过程像是在炖汤,她便是那只被温水煮着的青蛙。 要谨记的是,她得报答救自己的人。直接、间接救助的都要。 可,为什么…… 明明察觉到泰坦尼克号的结局,也做好了在撞上冰山前离开的准备,可为什么生命受到威胁之际,浮现在世初淳眼前的,仍然是织田作之助的脸。 想不明白。 或许感情二字本身就意味着混沌不清。《 》 63、第 63 章 世初淳获得了不花钱,只要命的家庭教师之后,监护人也将她的读书事宜提上了日程。 织田作之助说要供她上学,学校是并盛町的并盛中学。 名字听来有点耳熟,在世初淳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伸手抱住了父亲,事后都没有胆量回想。 她委实是太害羞了,当天夜里就琢磨着把这段记忆删掉。 总之,不是她动的手,是她的肢体擅自动的手,就差贴张告示郑重声明——四肢行为,与人无关。 可女生的日记上还记载着。 她心里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左边小人说:话说要删掉的话,为什么要记下来? 右边小人说:文字不记录,大脑也遗忘,不就相当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 当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衬得两种思想的主人是个没主意的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其实不然,能装载两种天差地别的矛盾理念,也是一种海纳百川。 不多时,世初淳进入备考状态,考进并盛中学,一日下班回来,家都搬完了。 乔迁新居,来了位新住客。是堂而皇之霸占了客房的太宰老师捎带的下属,与她师出同门的学生——芥川龙之介。 家庭新增添的成员,他的脾气不能简单地概括为暴躁,而是非常的爆炸。 谋个面的功夫,就要改一改这喜气洋洋的乔迁之喜,当即变换为送走屋主人一家的葬礼仪式。 芥川龙之介对发掘了自己,领着他进港口黑手党,教导了他生存方式的太宰先生极端地狂热。 狂热到什么程度呢,打个不大恰当的比方,路过的狗瞥一眼他尊敬的太宰先生,然后打了个喷嚏,都会被他按头不敬的罪名,吊起来刺死。 是以,在太宰先生心中占据着莫大的地位,受到无上的夸耀,却放任自己在港口黑手党底部游走的织田作之助,罪无可赦。 明明有着倍受太宰先生赞扬,还拿来踩低他的身手,竟然放任自流,任人欺凌,丝毫没有进取之心,合当以死谢罪。 这卑不堪言的底层人员的女儿,没有半分的武力,居然也配享有同他一样的地位。 作为太宰先生的学生卑弱无力,苟活于世,还恬不知耻地去报名一所普通学院,无视太宰先生栽培之过,更是罪加一等。 是以,三人刚打了照面,芥川龙之介就启动了自己的异能罗生门,要把辜负了太宰先生和他的期待的织田作之助,与他的同门弟子世初淳,一并串成皮肉外翻的烤串。 这对卑鄙的父女,一起下地狱赎罪去吧! 眼见好几团黑不溜秋的东西,迎着面门而来,世初淳第一反应是出现了幻觉。 她认识的酒吧三人组,个个都有异能力,然,他们的异能力不显山、不露水,纵使使用了,其他人也浑然不觉。而芥川龙之介的异能力却是能变化为可视化的实体。 最关键的要素是,罗生门的运动速度太快了。 世初淳刚要扶自己的镜框,看个清楚,腰部就被父亲圈住,人拥着她,避开罗生门堪称遮天蔽日的袭击。 倘若是单独针对织田作之助一人的攻势,他本人无所畏惧。 在成年男人看来,男孩的激愤之举,是拿勺子、叉子等餐具,就能轻易拦截下来的过家家玩意,连让他分出一丁点专注力都多余。 可凶猛的狱门颚张着黑色的獠牙,直奔着他的女儿而去,这就触犯了织田作之助的禁忌。 预知几秒后世初淳会被穿透喉咙的情景,红发青年面下一冷,手臂打横,揽住自己的孩子向侧后方弹跳,迅疾地躲开了招招夺命的攻击。 面对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黑兽,织田作之助拔出固定时钟的铁钉。全程措置裕如,几根钉子夹在指缝中,连发飞射,精准地破开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他几个大跨步,冲到男孩面前,一拳击中了男孩的肚子。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刚刚打响,就缺憾地落下帷幕。 从芥川龙之介攻击,以及父亲带着她躲避、反击,到男孩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整套流程下来,间隔不到五秒钟的空隙。 世初淳看看倒地的男孩,再瞅瞅揣着她一脸阴沉的父亲,手里捏着要摘不摘的镜框,心里慢慢地琢磨出味来。 以她平庸的动态捕捉能力,加上近视眼的减益,多种元素掺和起来,压根跟不上那一大一小有来有往的较量。 倘若哪日天空出现一艘太空飞船,少女估计刚找到眼镜,还没戴上看清局势,就叫外星人投下的杀伤力武器震飞,死得零零碎碎。 要替男孩包扎的女生,提着个医疗箱,是上前也不是,后退亦是不忍。 单瞄了眼被黑兽咬穿的墙洞,不免有些心有余悸。 她既感念自己幸好被父亲救了,脸上扎几个洞的死法并不美妙,又觉着男孩的出击毫无道理,是哪里来的这泼天的恨意。 她试着换个角度,站在芥川龙之介的位置上思考。 与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概念不同,在芥川龙之介的眼里,她与父亲自当是那夺走了太宰老师的目光,还不识好歹的大恶人。他向他们出手也是无可厚…… 厚…… 果然还是太过分了,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呢? 这都不是一言不合了,连基础的对话也没能成立,就直接要拿他们的性命。 男孩还不甘心。 见识过织田作之助强力之处的他,转移了大部分的憎恨,到了屋主人女儿一人身上。 唯有她,绝对不可以原谅! 芥川龙之介尊敬能人,鄙夷弱者。尤其是世初淳这种藏在他人羽翼下,靠着父辈荫蔽下存活的苟且之辈。 这种弱不禁风的人,竟然能轻而易举地拥有了和他来之不易的身份。对于从贫民窟摸爬打滚出来的狂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只要她死了——只要她死了的话,太宰先生就只有他一个学生。那样的话,太宰先生的目光就会专注于他一个人了吧! 思及此,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的手里!” 方才才见到女儿惨死画面的织田作之助,捏着拳头要走上前,被世初淳拦住了。 女生站在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男孩跟前,心绪千思百转,归于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我等着。” 一个人所处的环境、人文,决定了他的认知水平。要追究,也不当局限于芥川龙之介一人的过错。 口出狂言,也有实践能力的芥川龙之介,捅破天了,现下也只是个思想不健全的小孩子。 当然,等健全了,可能杀人杀得更欢快了就是。 在她的家乡,这个年纪的儿童本该在学校里,接受着多门学科的教育。日常和同学们追逐打闹,而不是在黑手党里卖命,日常干着拿钱杀人的业务。 他是多种境况元素下培育出的果,该反思的,是促成这一切的社会环境。 世初淳到底是心软了。 人命关天,还是疗伤要紧。 联想了一下芥川龙之介发动异能力的媒介——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女生琢磨了会自己去除掉男孩衣服的行为,是属于骚扰还是自卫。 最后想想,芥川龙之介都打算拿她和织田作之助的命祭天了,她脱他几件衣服自保又何妨。 世初淳让父亲打晕小小新客人,着手扒起了男孩的衣衫。到最后扒掉底裤的步骤,被不忍直视的父亲制止了。 全程袖手旁观的太宰老师,乐不可支,旁侧的坂口先生被事态的发展惊得哑口无言。 “森先生派我这麻烦的学生过来,真是一步够折腾人的棋。” 对于狂烈地追逐着自己,又异常地特立独行,连他的话也不怎么听入耳的学生,太宰治采取的是不断打压的棍棒教育。 “是认为我和潜力无限的织田作、港口黑手党人才安吾的交往过于密切,特地在我这安个钉子,起个提醒。” 优哉游哉解释着的黑手党准干部,一挥手,将烦恼抛给他人,轻松留给自己。明示着总之,他没有更改的意愿就是。 那太宰老师说出来干嘛,让听众分担自己的烦恼吗?给险些裸奔的男孩盖好被子的世初淳,听得直冒冷汗。 不对,太宰老师会为这种事情烦忧?织田作之助不会,坂口先生也不会,该不会是故意说给她听,好让她晚上睡不着的吧…… 女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种事太宰老师真的做得出来。 在旁默默饮茶的坂口安吾,捧着略微烫手的杯盏。 他莫名被芥川龙之介放过了一马,又着实生不出什么逃过一劫的喜悦之情。总感觉自己好像被无视了,又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跳出强调一下稀薄的存在感。 价值千金的情报员回顾了下自己的双重间谍身份,还是放弃了多此一举。 当天夜里,世初淳关掉客厅的灯,检查芥川龙之介有没有踢掉被子,或者睡着、睡着,摔倒在地,便看到中午还被太宰老师揍得呕血不止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爱重的太宰先生盖过的被子。 他的头埋在里面深深地吸了口气,痴迷地嗅着太宰先生的气息。《 》 64、第 64 章 这就是黑手党的世界吗? 在一般观念里,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都不足以描述男孩的症状。 世初淳在街头销售十八禁内容物的图册里,看过相关的描绘词汇。名为痴汉的形容词,大大咧咧地横在知识的海洋里,呈现的深度快要让女生陷落。 她张了张口,到底是将满肚子的奇特感受咽了回去。 第二天,世初淳就为尊敬的太宰老师购买了防狼电击棒。 可想而知,收获到一个略带迷惑的眼色。 她总不能说,芥川龙之介对老师您情深似海,按她看过的下三路读物,年纪尙小的那位很容易心怀不轨,以下犯上。故斟酌着言辞,“太宰老师容貌出众,我担忧学生会情不自禁,冒犯到您。” 太宰老师向来表现得运筹帷幄的身姿,僵化了一瞬。 他及时地调整过来,还给了女生防身器,还颇为愉悦地朝着自己的学生眨眨眼,直言自己随时恭候学生来犯。 噢——双向奔赴,师生情笃。世初淳悟道了。 她替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客厅的沙发前端着喝。 坂口先生在她身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世初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羞愧,没明白过来情爱之间,没有疆界。所以,现在正在更新自己落后的个人观念,以便扩展更加开阔明朗的视界,跟上这个时代的潮流。” 他刚才就不该开这个腔。坂口安吾自打嘴巴。 这下好了吧,世初小姐又说胡话了。直教情报员悔不当初。 他耳朵自动地过滤掉女生胡天海地的发言,就见对方替自己续上了一杯水。 “多谢。” “不客气。” “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 逛夜市时,世初淳挑选了形状类似于豆类的红玛瑙,为织田作之助做了一条手链,为他戴上。 太宰老师见状,缠着她不放。 她洗菜、抹桌子、晾衣服,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人在她的耳旁侈侈不休,“我没有吗?真的没有吗?真的、真的没有吗?世初小姐好偏心——” 女生只得再乘坐交通工具,跑一趟人挤人的夜市,重新购买了殷红的珠子。 她给全家人一人编了一串,包括登门吃饭的坂口先生。 太宰老师却又不乐意了。 “怎么除了织田作有,我有,安吾也有,芥川也有!他们分明就没跟世初小姐讨要过。偏心!偏心!偏心!世初小姐,你的心是歪着长的吗?!” 老师心,海底针。世初淳百思不得其解,也屏弃了深究的打算。 她查了下搜索引擎,告知太宰老师,大多数人的心脏普遍生长在胸腔偏靠左的位置,故而,人的心脏是歪着长的,这句话是没有说错的。 这个照本宣科的答复,赢得了室内一秒钟的安静。没一会,就收获到了翻倍的、堪称狂风暴雨的音波轰击。 “就是因为世初小姐你太纵着他了,太宰君才会抓着你不放的。” 连天被太宰治的嘟嘟囔囔叨扰,坂口安吾的耳朵都要快被折磨出了茧子。他为友人的女儿打抱不平,最重要的是为了自己衰弱的听觉器官,能够重获安宁。 “太宰君你要是实在看不顺眼,就把手上的链子给我。” “才——不——要。”黑发少年拿腔作调,摆出一副被占路的盗匪看对眼了的良家子的姿态,“这是我的,安吾你才没~有~份~” 好想打他哦。坂口安吾调整起伏的情绪,深呼吸。 太宰治一边拿捏着古怪的腔调,一边故作柔弱地,藏身在身材伟岸的红发青年身后,像是在守护着手头的珍宝。 织田作之助顺从时势,张开自己的双臂,做出了保护者的姿态。 衬托得同行业的情报员有如一个调戏黄花闺女,还蛮横不讲理的臭流氓。 两个朋友一唱一和,配合得好不默契。坂口安吾的拳头都硬了。 他捏紧了杯口,第三百六十次追问自己结交到的是什么样的人。 太宰治絮絮叨叨的,从早念叨到晚,念得上学又上班的世初淳,一个头、两个大。 她捂着耳朵,太宰老师的碎碎念还是争先恐后地钻进了她的耳内,连晚上在寝室里睡觉也没能逃过。 大半夜不睡觉的太宰老师,坐在她床边,扯起被子一角,就又开始唱大戏。 “是我让您感到不安了吗?” 深拥提供的温暖,远比口头的说辞有效。女生坐起身,掀动绵软的被褥,将身量与自己相似的老师一整个包住。在人陡然安顺下来的时分,双手捧着他的脸,语气恳切地许诺。 “我的心,向着你长。” 迎面接下百分百含甜量的少年,猝不及防地吞了满口蜜糖。 他的鼻子、嘴巴吸进去的都是女生身上散发着的香气,头发、肩膀盖着全是柔软密实的被单,这下人是彻底地安静了。 困到不行的世初淳,第二天还得五点起床做早餐。 事急从权,她脱了太宰老师的骷髅头拖鞋,平稳地放倒了人。再为太宰老师铺平被子,从肩膀裹到脚,掖好被角。 她拍拍他的肩膀,模仿织田作之助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情状,温和地安抚着少年。 女生漫过了腰际的长发垂下来,有一缕正好落在了太宰治的脖子边。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学生轻薄的睡衣罩着的胸脯轮廓。宽松的衣领解开了两颗扣子,透出里边白皙的肌肤。她别着黑发的肩膀,后面粉雾海的窗帘明动鲜亮,内侧缀着白色的镂空蕾丝边。 方方正正的天花板套了两层,内嵌着隐藏形的高输出灯管。 浅灰色的书桌,冬青色的滑椅,四格书柜,两排衣柜,构成了少女的卧房。是个尤为贴合室主人的室内设计,如它的主人一般恬适而安和。 被少女发尾勾着的皮肤,透着难以言喻的痒意。那点痒像是尾巴尖端藏着毒的蝎子,阴恻恻地蜇上一口,顺着细长的血管爬到了心口的致命地。 太宰治就着那点难耐,手抚上了学生的脸,是真真假假,分辨不明的咨询,“世初小姐。睡在床边,欲坠不坠的恐慌,寻求的安宁也久久不能落地,你都一一顺应过来了。” 再不能适应,不都磨合过来了。人生多艰苦,无一不咬牙坚忍。 忍得过,便得过且过。忍不住了,一死了之也未尝不是恰如其分的解脱。 否则,终日悬浮于不知何时全盘崩落的局囿。总是在叫嚣着什么的头脑,叫无从发泄的焦躁与不安所占据。 本就不是自己愿意开启的生涯,要结束也自当不是本人所能判定。 一如太多的疑问,提出了那又能如何。询问了,莫不是就能得到昭彰的天理解疑答惑? 听着耳边的呼吸频率下降,是哄人者先被哄的那位沉进了睡眠。 清醒时找不到答案,就前往睡梦里下潜。抑或是某种逃避现实的有效途径。 黑发少年略一侧头,下唇擦过女生的额头,在她睡梦里也凝结着愁绪的眉心,稍作停留。 他的目光幽深,如从渺远的地点投以眺望。是溺水者淹没在在波光明灭的海底,尚睁着眼,脱力地凝视着海平面上一根随着潮起潮落漂流着的浮木。 可一个人,断然做不了另一个人的浮木。尝试依托的伊始,必定会唤来踩着旁者的尸体上浮的终局。 戴着耳机的少年,在雪浪拍打边岸的白噪音中,陷入了波谲云诡的梦境。 人与人的躯体贴得再切近,心与心之间尚且辽远。纵使一晚抵足而眠,堕于梦里也不会再次重逢。 一日三餐,五人吃饭。世初淳几乎每日都要跑一遍超市购买食材,与各类家庭主妇擦肩而过成为常态。 她本人没留心,看到她的泽田太太却起了意。 与她同个学校的学生泽田纲吉的妈妈,泽田奈奈,迟疑地瞥着匆匆而过的少女。 这个人、这个孩子,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方的年龄好像比现在她看到的,要再成熟一些。到底是在哪儿遇到过呢…… 她路经的区域商品打特价的标签放大了,挂在显目处。操劳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全职太太,眼前一亮,很快将心里的疑问抛诸脑后。 大人有大人的庸忙,孩子也自有孩子的考量。 某日,无良人师把两个臭学生一齐塞进床底,自己也马不停蹄地钻了进去。 两个素来不对盘的学生大眼瞪小眼,虽然只限于芥川龙之介单方面地对屋主人女儿的不对盘。 “有点热欸。”进门的坂口先生开口,“孩子们好像都不在。” “那正好。”和他一同进门的织田作之助,脱下外套,“我有个让我们迅速降温的好办法。” “你还想着这事啊,看不出来。我看看哈,世初小姐不在。太宰君也不在。芥川君也是。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毕竟少儿不宜嘛。孩子们还见不得这类画面。” 伤风败俗,不堪入耳。芥川龙之介憋不住要冲出去教训两个成年人一顿,被太宰治和世初淳齐齐拽住了。 “我期待很久了。” “不得不说,我也是。” “现在开始?” “来吧。” 有好事竟然不叫他!被聚会三人组单独撇下了的太宰治,作势要钻出去加入,被芥川龙之介和世初淳一齐拉住了。 上方传来脱衣服的窸窸窣窣声,藏在床底的三个人只能看到外套、领带、衬衫,一件件掉落在地。 同门弟子转过脑袋瞪着世初淳,太宰老师别过身子看向自己的学生。 女生事不关己地摊手,看她干嘛,看外边啊,她脸上又没有花。 你不出去?两人挤眉弄眼冲剩下的人施加压力。 世初淳想了想,决定尊重日新月异的科技。 她在手机上打字。【还是不要吧。尊重个人爱好。共创世界和平。】 去死吧!芥川龙之介的风衣幻化出罗生门。 太宰治的手放在学生的肩头,异能力人间失格即时生效。 人间失格自带能够将世界上所有的异能力清除掉的功能,一经出手,立即清除掉了从男孩衣领间涌出的黑兽。 听到响动的织田作之助弯下腰来,捡起女儿为自己早晨系起的,刚才不慎掉落的领带。 他一俯身,瞅见黑暗里发着光的六双眼睛。《 》 65、第 65 章 坂口安吾看友人捡手链半天没起身,失笑道,“做什么呢,找不到吗?”便也弯下腰来帮忙捡东西。 他一蹲下,就见三个小脑袋瓜子齐整地歪着头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恐怖片照进现实?正拿着影碟预备同朋友观看恐怖电影的情报员,跌坐下来。他的手,枕着沙发扶手,也算是见多识广的成年人,却从未见过此番场景。 坂口安吾摘下眼镜,捏起衣摆擦了擦,重新戴了回去。孩子们间玩乐的童趣,都更迭成现如今的模样了? 这头,跨入成年行列的间谍先生对此感到茫然。那边,织田作之助早已拔出萝卜带出泥,吭哧吭哧拉出了三个孩子。 三个小孩接二连三地被拔出来,叠罗汉似地沓在一起。 芥川龙之介手臂挂在太宰先生脖子前,人趴在太宰先生背部。他半是唐突,半是甜蜜,还带着点受宠若惊。 世初淳被压在太宰治的身下,脑袋侧边撑着两只手臂。她的人正对着自己的老师,支起膝盖,抵出两人间的安全距离。 有惊无险,两个人的重量塌下来,她大概率会被压得够呛。 织田作之助将自己的女儿从朋友下方解救出来,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尽管追溯起因,也是对方一手造成的局面。 师生耳朵佩戴着的音讯播放器还连着,与太宰老师共享耳机的世初淳,听着老歌《第三年的见异思迁》循环播放。 洗脑的旋律让女生无心关注来自父亲的关切,只觉得织田作之助一张一合的口,正好对上了歌曲里的男声,在旁辅助的坂口先生,被她自动带入了女性一方。 人物与歌词相叠加,变成了—— 【织田作之助:只有你,我是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啊。】 【坂口安吾:你还真会说,明明一直都在欺骗。】 循环了第五十遍歌曲的世初淳,摘下了耳机。 鉴于太宰先生和芥川龙之介的先例,她在坂口先生和织田作之助的关系上,百无禁忌。甚至开始思索起了坂口先生与父亲在一起的话,她该采用什么样的称呼。 织田作之助是她的父亲,那坂口先生就会变成……这个单词她学过,世初淳说得一百二十分的真心实意。“母——” “快住口!”深受其害的坂口安吾,惊悚地喊停。 他算是看出来了,织田作先生的女儿同她的监护人一样,有着噎死人不偿命的本事。父女俩算是他的克星,命中注定要搓得他圆捏得扁。 世初小姐的思想是挺开放的,放得坂口安吾都想手动给她闭上一闭。 “那什么,世初小姐你还是有疆界一点好。落后的观念,也有落后的好处。至于追赶潮流,还是等你再长大一些后再说吧。” 坂口安吾转头,看到偷着笑的小友,随机领悟过来当下正在发作的状况,大概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他抡起了袖子,揉搓着少年的脸,“太宰君,你的教学水平恐怕有待提升。” 风评惨被害的太宰治的脸,被扯成皱巴巴的面团,两颗眼珠子圆溜溜地转动,嘴还有回嘴的能力,“这不教得挺好的,多好玩。” “不如我现在就把你嘎巴嘎巴地拧成一团,好好地玩。” “哎哟,安吾,这可不行,恼羞成怒可有失成年人的品格。” 织田作之助与世初淳各自忙于工作,好不容易凑到一起,又赶上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出差,坂口安吾忙于政务。 他要爬山看日出,摇醒女儿,邀请她一同前去。 拒绝额外运动输出的孩子,摇摇头,重新钻回被窝,想要睡个回笼觉。 偏她的监护人大部分时候凡事好商量,采取的也是听取子女意见的宽和态度。但他拿定主意的事,自是一言堂,天王老子来了也扭转不了他的决意。 织田作之助把孩子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磨得女儿迷迷瞪瞪地点了头,就抱着她刷牙洗脸,给她套好衣服、梳拢头发,拎着人出了门。 两人乘坐四个小时的车,到附近有名的景点。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购买到门票,又耗费五个小时爬上了山顶,正正好赶上了日落。 富途山上有座神社,神社外种了棵桃树,传承至今已有千年的历史。 树上挂满了信众祈福的绘马。绘马是一种多边形的木牌。游客们可以写上自己的愿望,向八百万神明祈佑赐福。 长成了庞然大物的古木,顶天立地。单伫立在那里,恒久地报以悲悯的注视。 桃木的树干由布满褶皱的树皮层层包裹着,为世人展示着自己年迈庄严的躯壳。需得五六个成年人张开手,才能合抱得过来。 络绎不绝的观光客前来观看,记载了各种各样的绘马挂满了树冠。 光是站在桃木的脚底,就能感受到悠久的光阴迟缓地倾诉。 织田作之助去参观神社,搜集小说所用的素材。中途被年青的单亲妈妈们缠住,一整个误入大型相亲会现场的形象。 世初淳拿了块绘马,提笔写上她和织田作之助的名字。 古代神话传说里,女娲与伏羲上昆仑山,询问上苍,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可以的话就使烟云合拢,否则就让它们分开。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她呢,效仿古制,莫非就能够着自己心目中希求的愿景,还是恰如不如意事时常八.九,凡人许下的祈愿大抵最后都会落个空泛。 红檐黑瓦的社屋里,侍奉的巫女们哼唱着古调。 低吟浅叙的音线重叠在一起,显得悠远而空灵。在末尾转为昂扬的乐章,构成了大气磅礴的和声。 世初淳对着桃木抛出自己的绘马,祈祷全知全能的神明如果真的存在,请指引她方向。 和抛硬币的原理相同,重点不在于谜底揭晓的时刻,而是在抛出选择的一刹,自己内心索求的结果为何。 桃木制作的牌子在粗壮的树杈旁,缠绕了几圈,复又掉落下来。其展现的效果毫无疑问地与投掷者的心意相违背。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缥缈,仿佛至高无上的神明嘲弄凡人的不自量。 女生拾起那块砸落在她脚边的绘马,指头捏了捏桃木制作的板块,故又重新抛了上去,然后目睹它再一次掉落。 一次失败就两次,两次失败就五次,五次失败就十次、二十次…… 仿佛存心要和她过不去,世初淳抛出的绘马总是会绕过纵横交错的枝桠,一遍遍地掉了下来。 她一次次抛,木牌就一回回地掉,好像在比谁比谁更先死心。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凡事总想着放过他人,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女生,难得地犯了倔。 她重复着一个看似无意义的举动,成功了,也很可能获不得什么丰美的成果。 可她想要试一试。就试一试。 为了她与织田作之助的未来,周而复始地试错,直到试出一个和美的,他们能够牵着手走向的以后。 世初淳抛到右边胳膊没力气,就换左胳膊,左胳膊酸到了抬不起来,也不舍得弃舍。 她告诉自己,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就可以,直至手臂彻底酸胀到失去了力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搬来梯子,左手撩起裙摆,爬到第二个梯台,手把手将穿过木牌的带子缠到树杈前。 高穹流动的浮云一时静默,残阳燃剩的余晖引作见证。少女的脸上刚表出欢意,那连接着长带的木牌就不知缘何倏然脱落。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接,一如接住她与织田作之助自打系起了就千百般难以维持的缘分。人却失一步失去了重心,朝旁侧歪歪倒倒地摔落。 世初淳的人先倒在地上,砸得头痛欲裂。巴掌大的绘马在她的面前,急速地倒地。是以从中断开,裂作了不可复原的两截。 她和织田作之助的名字,一人一半,分在两侧,似在预告着他们二人未来的际遇。 是连上苍都看不过眼,以不可辨驳的事实,质问着来者为何还不肯死心。 太宰老师的警告言犹在耳,“再愚笨的金鱼也该明白,自己不属于大江大海。强行与大洋的鲸鱼一起畅游,只会沦为狩猎者的盘中餐。” 是该离开了吧,不然,他就要出手了。 薄暮吟风,驱逐空明。漫天的火烧云烧遍,构建的绘图恢弘又灿烂。 世初淳爬起身,捂住擦破了皮的手肘。她盯着那对裂开的牌子,无声地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 家乡的神管不了异国的人。聪慧决断如太宰老师,也裁决不了她与织田作之助的情谊。 可不知为何,似有寒冬腊月的雪水淋在她的身上,滋出一个个凝着冰的渣子。 风一吹,她的呼吸、感知,尽数被剥夺,外露的人体在呼啸的北风中逐渐冻结成了冰雕,继而在绝望的等待里,碎裂成一片片的冰晶。 终于脱身的织田作之助,走了过来。 他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女儿,和寻常一般,第一时间蹲下身,探看孩子的状况。 存眷子女的人父,发觉孩子的异样。 他手足无措地扶起人,询问女儿起因,“怎么哭了,是哪里受伤了吗?摔到了?不哭,哪里痛,我给你呼呼?” “没事,只是……”女生别过脸,不叫父亲看到,“只是光太亮了。” 红发青年一关爱起孩子来,还是那么地不讲道理。“那我把太阳关掉。” 多风趣。少女刚要扬起嘴角,就抬手挡住脸,遮住了掉得更加汹涌的泪水。 红发青年拥着双肩轻轻颤动的女儿,伸出手,蒙住了孩子的眼。他如女儿幼时那样,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地哄。 那天之后,世初淳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梦。 梦里的她,执着地想要和织田作之助在一起,可是铁面无私的苍天从来都不应允。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古老的桃树前,持之以恒地抛一块永远也挂不上去的绘马。 许许多多个她,在被织田作之助领养之后,都会在相似的时间点,来到这棵盘虬千年的桃木前。 可不论多少个她、多少次来到这棵树下、用什么方法去捆绑,也怎么也挂不住一个小小的,属于她和织田作之助的木牌。 唯有沁入骨头的雪纷纷而下,为有情之人纪念这一场近乎神圣的哀悼。 都说上苍无情,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解答。 梦境里的世初淳,无论如何也挂不上绘马。 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挂不上去? 无数个写着她和织田作之助名字的绘马,砸落、断裂。生出了刺手的木楂,扎得孤注一掷的梦中人鲜血淋漓,破灭了她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掩耳盗铃。 是那人的好,太好,使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攫取,才会沉溺其中,选择性遗忘了箭在弦上的杀机。 她留在织田作之助身边的梦碎了,是时候该清醒了。《 》 66、第 66 章 自打两个大人组团看恐怖片,被三个钻床底的小孩看见之后,织田作之助就开始无顾虑地在家里播放起了恐怖片,还邀请孩子们一起观看。 他不相信世上有鬼,但还是很害怕的女儿被荼毒得够呛。 女生总感觉自己一个人,活出了一条队伍。走到哪,哪都感觉有什么东西,洗头时会觉着天花板垂下头发,放水时会流出血液,半睡半醒间,也总认为有人坐在床边看着她。 客厅沙发的芥川龙之介是三人中,被迫害得更为严重的一位。 偏由于他追崇的太宰先生很喜欢,他也只能自我折磨,强逼着自己进行观影,不愿输给看恐怖片看得津津有味的织田作之助。 他不晓得太宰先生喜欢,是源于太宰先生的朋友喜欢。一来二去,原本发白的脸转为发青,眼底挂上了几圈黑影。 四季更替,寒来暑往。识别出友人女儿背后的威胁的太宰治,物色起了替代她的婴孩。 决定攒钱离开的世初淳,选择中原中也作为与织田作之助共度难关的亲人。 与羊组织的首领结识有已有数载,世初淳邀请他成为自己的家人。 中原中也十分激动,然后拒绝了她。说是进展太快了,至少得有个庄重的仪式。 违法乱纪的事没少干的羊组织首领,在感情方面还是相对保守的。 “至少得按部就班,先从那什么、就是那个……” 不好意思说出男女二字的少年,觉得自己鼻口呼出的气体都是热的。 他含糊地吞掉了几个字眼,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都叫他说得匆匆忙忙,还由于神经肌肉的紧绷,险些咬掉了舌头。 “总之得先从……朋友做起才行。” 他们之前都不能算是朋友吗?世初淳大受打击,“那好吧……” 匆促定下了情侣名分的中原中也,一颗隐匿着远古神明的心脏狂蹦乱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伸缩不过来而死掉。 他怀疑自己一张嘴,供应全身血液的器官就要从他的嗓子眼蹦出来,一蹦一跳地贴到女友的脸上,痴缠一个带着血腥气的亲吻。 与中原中也高昂的兴致相反,少年背上贴着的恋人,垂头丧气。他也不好去劝谏自己的女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事实上,他现在的脸就烫到能够直接去蒸鸡蛋。相关的话题再畅谈下去,女朋友还没怎么滴,指不定他自个就当场熟了。 夕照烤制成一颗流心的蛋黄酥,由中间切成两半。半颗溶解进了清风拂面的湖水,由内溢出来了纯正的黄金。 垂钓的游客轻掷鱼竿,拨开一池的涟漪,散作熠熠生辉的碎银,勾勒成误坠进净水湖的流星。 满园子的假山奇石围观,戏水的黑白天鹅交颈成鸳鸯。 情投意合的恋人就在自己的背上,应季的奇花异草铺满小径,溪流石块匍匐在脚下,前方是彩霞纷飞的天光。 此时此刻难为情,若不是中原中也的双手,托着心上人的腿,少年都想摁住自己的心口,好压下怦怦乱跳的雀跃声。 他背着自己中意的女孩,踩过题花公园三千六百块鹅卵石,却总感觉脚下踩着棉花,给自己造成一种似幻似真的错觉。 女生睡着了,他就放下人,在长着一茬茬绿意的青草地上,稍作歇息。他靠着耸立的榕树坐着,让困觉的恋人倚着自己的大腿。 世界如此广袤无垠,而他的归属早早地钦定。 少女的求爱大胆又直白,打得羊组织首领措手不及,心慌意乱。 他小心翼翼地扣住了心上人的手,任由两人十指相合,互相陷进对方的指缝,仿佛能体会到其间沸腾的热血。 中原中也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缓和内心的紧张。也焦灼地需要得到点什么,来抚平浑身上下躁动着的不安。 他偷偷地瞄了眼少女的睡颜,脸上腾升的温度久久不能降低。 人冷静了好久,才能鼓起勇气,凑在睡着的心仪对象的面前,轻声地表述出自己的心意,“下一次,下一次,世初再邀请我,我们就会成为密不可分的家人。” 距离得近了,中原中也一低头,就能看到少女看起来特别好亲的唇形。 情窦初开,青春年少。少年不由得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做出了相对应的吞咽动作,微微凸起的喉结顺着一截脖子上下滚动。 定了男朋友名分的他,现在收点利息也不为过吧。 毕竟,他们已经心意相通,也是世初先提出来的请求。 中原中也俯下身,缓缓流逝的时光也在此时停息。他在两唇间距离相差零点五厘米时,停住了。一边扼腕自己的止步不前,一边被心里的正念郑重其事地纠正—— 这种事情要女孩子同意才可以。 枝头开得锦簇的报春花,“吧嗒”一声剥落。是和缓的风特地挑选出来的赠礼,欢快地蹦跶着,好惊吓一对恋人, 喜庆的花蕊由暖洋洋的熏风托送,覆盖在睡着的恋人唇上,宣扬一朵花的重量。 沉浸在梦魇里的女生,睁开眼,视野从黑暗到明亮,恍惚间交织出一个长发男人的幻象。 ——舒律娅,吻我。 刻印进灵魂的指令,让惯于服从主子要求的女仆,在不清醒的状态下也能低垂着眼,吻了上去。 失去先机的少年被恣肆地轻薄着,瞳孔放大,呼吸骤停。 中原中也戴起的,试图遮掩心声的卫衣兜帽落下,显出了红到耳朵根的轻浅血管。 风声、水声,落花声,悉数离他而去,只剩下内心鼓动的噪音喧哗不已。 半睡半醒的女生,脱了力,往后一倒,复又被拉入睡梦。 双唇分开的一瞬间,赭发少年低下头,单手托住恋人的后脑勺,重新投入烈胜熔浆的绞缠。 炙热的心潮侵蚀了中原中也的理智,污浊的慾望吞没掉他的意犹未尽。 他无师自通地张开嘴,吃掉了那朵粉艳艳的花蕊。舌头灵活地顶开女生的牙关,纵情攫取着属于恋人的每一份吐息。 他是封官加爵的臣子,在君王的授意之下得以肆意地攻城略地。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女生的舌头,连同她不适的轻哼声全数吞下,来回渡着缠绵的情意。 两人口腔内的津液混合在一处,如同中原中也渴望的那般密切,又在吞咽的时分,感到格外地不满足。 少年初尝情.事,自学成才。他抚平恋人轻蹙的眉头,在心里承诺会让对方从中体会到舒适。 个中滋味品尝得愈多,名为慾望的怪兽就愈发地膨胀。一旦获得了,就分分秒秒都想要拥有。 那些污秽的、肮脏的念头,最终与融合的涎水一齐,被少年一五一十地接纳,尽数吞进了他的喉咙。 开满枝头的报春花招展,一如它的花语。 是初恋啊。 和暖的东方吹拂,摇晃着满树枝叶。脱离牵绊的花瓣簌簌而下,抖落一地的风情。 日头由明转昏,一边躲猫猫的草丛里,钻出一堆的小萝卜头,原来是幼儿园的踏青活动。 食髓知味的中原中也连忙脱下外套,盖住了心上人展露的肩膀,女生半遮半掩的脸蛋露出来,难盖容颜瑰丽。她的唇色是红馥馥的,显然是被饱尝过一顿的形象。 嘴角还残留着没来得及吞咽的银色丝线的少年,比了个嘘的手势。 一群小孩纷纷捂住嘴,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转头就七嘴八舌地跟他们的幼教老师打起了报告,“老师!我看到一个哥哥在偷亲姐姐!” 中原中也:“……”这群小崽子。 世初淳这一觉睡得挺熟,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公园的椅子上,头靠着中原中也的大腿。 难怪她的左边脖子和肩膀酸酸涨涨的。别是落枕了吧。 少年也不看她,单远眺着远边的落日,好掩饰住烧红了的面部。口头问着女友,梦到了什么。 世初淳揉揉自己的肩膀,说,她梦见自己在路口捡钱,走一步蹲下来捡起一张纸币,走一步蹲下来捡起一张纸币。 她开心坏了,捡得腰酸背痛,可是一觉醒来,什么也没有了。 玩滑滑梯的幼稚园的孩子们,发出了倒喝彩的声音。 听了一耳朵告状的幼稚园老师,领着孩子们,歉意地朝小情侣一笑。并在心里认为,如果开庭的话,女方的罪名是不浪漫。 “有的。”原本默不作声的少年,回过头,忽然插了一句,“你已经拥有了横滨最大的宝藏。” “老师,我也要亲亲!”小孩的叫唤声忽然掀起。 本该顺应学生请求的幼稚园老师,顺从地抱起了孩子。人在儿童的额头弹了个钢镚。 小孩没能迎来想要的亲亲,还被弹了脑门,嘴一咧,哇哇地大哭出声。 “你刚才说我有什么?后面没听清。”被幼稚园老师和小孩间的互动吸引了目光的世初淳,转头看向少年,惊疑道:“中也,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太阳晒的,还是过敏了?” 才不是…… 刚献祭了初吻,就被一群小孩子当面撞破。和女朋友亲密一下,还可能教坏了幼儿园的小朋友。 现在,还得回答女友自己偷摸着一亲芳泽的问题…… 少年别扭地转头,口气闷闷的,“没什么。”《 》 67、第 67 章 世初淳下班回家,做晚饭时舀了口汤,倒入碗里,尝试咸淡。她嘶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 最先到家的太宰治,上前两步,掰过学生的脸。 他两指抬起学生的下巴,冰凉的视线在人红肿充血的唇部,停留了片晌,转而向下,滑到女生左边脖子遗留下来的斑斑点点。 港口黑手党准干部拧起眉头,果断上手,“唰地”一下扯开学生的衬衫衣领。 女生雪青色衬衫最上边两颗纽扣,应声崩裂。三角形的衣领被拉到肩头,展现出延伸到锁骨的大片红色。 “怎么回事?”港口黑手党在职者的音线阴冷。 不应该是她这个被损坏了衣物的人提问? 又得再缝一次纽扣的女生,惊叹于黑手党一脉相承的爆衣风格。 她先前有过被父亲绷断过扣子的经验,故表现淡然。单在老师手指一寸寸压过痕迹,检查完毕之后,拢起衣领,找收在柜子内的针线盒。 “是被虫子叮了导致的过敏吧。我去过公园。” “是么。”少年老成的组织准干部冷笑,“外边的虫子,专挑别人家的东西咬,也是个会挑的。看来得找个方法,把外头丑恶的虫子全部捏死才行。” 太宰老师是替她出气……没错吧?世初淳拉开抽屉,感觉哪里不对味。这气势汹汹的阵势,貌似是想要连同她一起捏死。 其实太宰老师就是想要捏死她,因此随便找了个托词的吧。 话说回来,别的女生都是吸引蝴蝶、飞鸟,咋到她这就这么倒霉,专门吸引昆虫。 果然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世初淳找了个时间,安排中原中也与织田作之助见上一面。 他们若能看对眼,她攒够了钱,也能放心地功成身退。若是两人看不对眼,她就……想办法让他们看对。 指不成二位就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呢。 织田作之助需要——不,是她一厢情愿,认为织田作之助得有一个武力高强的孩子。 那个人得有爱心,会关照爱护自己的兄弟姐妹。要有从中斡旋的能力,以保护那些年幼的孩童。最终抵御来自异国组织的侵害,改变失去孩子们的监护人一心赴死的定局。 同理,受困于羊组织恩情的中原中也,也能从人为的束之高阁中解放出来。 他不用再站在看似高峰,实为盆地的首领位置,任由那些他视作同伴,对方却反过来把他当做羔羊烹饪的内部人员们的肆意地剥夺与利用。 他也不用再被羊组织成员暗地里捅完刀子之后,仍然选择贩卖自己,为他起先憎恶不过的港口黑手党服务。以此维护集体背叛了他,全心全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同伴。 至于太宰老师,失去了以死亡为灯火,为他指明去路的友人,会有一个活着的,能一直同他欢笑的朋友,岂不是加倍地圆满? 就不要在遗失了珍爱的亲人过后,悲恸到要以身相殉,与举杯共饮的朋友分离。 也不用遭受到同伴们的背离,还委曲求全地认为是自己这个首领做得不够完善。 行走在孤独道路上的少年,也会有能互相扶持的友人,不必在对着一块无字的墓碑空留遗憾。 要消失的只有她。这结局是再好不过。 织田作之助与中原中也,一位有领养孤儿的仁心,一个有护短回护的情义,二人天造地设,合当结为父子。 他们两人在一起的话,就谁也不会受到伤害。能够携手并肩,迎来圆满的大结局吧。到那时,她也能安心地离开。 女生至今也捉摸不透自己穿越原因。 倘使这是她的介入能担任起的红线,到头来可以牵引出完美的结局,她很乐意这么去做。 她也明白,自己的行为其实与羊组织的成员并无太大的差别,对中原中也的欺瞒也不会因为她的出发点好坏而更改。她未泯的良心腾升出的愧疚,也只是令她的行为变得愈加地伪善。 世初淳没法估量自己的策划是对是错,但这已是她冥思苦想过后,能计算出的最优解。 单凭她过于理想化的目的来看,能让那三个人各得其所是最好,差的话,也不会比原来的糟糕多少。 世人的理想大多美满,要实践的过程总是异常的艰巨。 此中要付出的代价为何,在审判到来之前谁也不清楚。 但不论要下的血本有多大,世初淳都会心甘情愿地去支付。哪怕到头来与中原中也反目。 织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见面的地点,被世初淳设在了她与父亲共同生活的家里。 中原中也能接受的话,将来这里就是他生活的地方,提前熟悉一下也好。少年若有哪里不满意的,世初淳清空自己的积蓄,也会尽力更换到他满意为止。 预备出国的金额她可以重头再议——这个国家的危险程度日趋增高,她没有信心能单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 提起积攒的钱财,中也要求的盛大的仪式也得投进一大笔资金。 攒钱似聚沙,花钱如流水。人活着,就是在不断地进行花钱的繁琐程序。 感觉自己要陷入经济危机的女生,眉宇间添了些忧愁,甚至考虑起了自己是不是得多打几份工。 双方见面的时间,世初淳专挑在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出差,坂口安吾被杂务所扰,抽不出空闲登门的日子。 芥川龙之介自不用说,有他在,氛围友好的见面会能当场改为打得你死我活的武斗场。 坂口先生身为潜伏在港口黑手党的卧底,兼任多重职位。要是他知晓了羊组织首领和港口黑手党的成员私底下会面,不排除会横生枝节的情况。 太宰老师的话,他本人就是枝节。还是加把劲能够长成绞杀掉人的那种类型。 即便他现在还没完全成熟,击杀的人口数量就不是一般的多了。 怎么说呢,世初淳琢磨着。国际刑警往这个家投个炸弹,炸飞的成员十个有九个不是无辜的。 欸,不对——除了她和坂口安吾身体素质不佳,反应不过来之外,其他三个人应该都能敏捷地跳开空袭,很好地生存下来。 所以说,要死的只有她和坂口先生吗?她该庆幸至少有个人和自己一起? 哦,不。坂口先生属于两个组织都看重的珍贵人才,其身储藏的稀有资料,能保证他压根就不会踏进这个险境。 所以到头来死的理应只有她一个。 人命如草贱。或许只有她是这样。 招待着来客的女生,收回乱飞的思绪。 她重新聚拢精力,投入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之助的见面仪式上来。 两人的碰面经过很是顺利,大抵得归功于他们二位都是手染鲜血,心怀良善的一类,天生就适合做父子。 世初淳当中间人,为双方互相介绍,二人会晤的流程超乎想象的丝滑,就是少年紧张过了头,一上来就跟着她喊了父亲。 世初淳听得睁大了眼。 她单知道织田作之助的魅力很大,没想过父亲的魅力能够大成这样,叫在外人面前大部分时候表现桀骜的中原中也,一眼就相中了,连挣扎都不带的。 红发青年倒是挺沉着。 鉴于中原中也是女儿为他介绍的第一个朋友,还是个与太宰年龄相当的孩子,织田作之助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之情。 他本身就是一种别人敢说,他就敢应的状态,否则也不会任由太宰治改了他的名称,是故毫不在意地应承了下来。 正打算力挽狂澜的中原中也,要改口已经来不及。 他和心仪对象确定好情侣关系没多久,就被女朋友拉来见了家长。 首次见家长就源于内心过度的慌张,嘴瓢说错了话,人还没想好招,女方的长辈就允诺了他的身份。 此时此刻,中原中也彻底地明白了女友一家人的心意—— 不仅是女朋友本人,连岳父大人也同意了他们交往、结婚,现在都把他当做女婿看待了! “父亲,您放心。” 中原中也立马端正了心态。 坐得笔直的少年,挺起了自己的脊梁骨,尽力撑得自己还待发育的身形越发地高大、靠谱,好让岳父大人放心地托付自己的女儿。 “我一定会照顾好世初的!您就尽管交给我吧!” 现在的小孩还蛮客气,朋友间的照料都能说得这般地慎重其事。 饭桌间闲谈的织田作之助,今日食用的是他非常喜爱的食物,咖喱饭。 他舀起一勺咖喱饭,含进嘴里,辛辣的液体在味蕾里散开,不由得微笑起来。“没问题。” 这次见面,鸡同鸭讲的三个人脑电波都没对上,但是都特别地满意。 世初淳以为,这对父子对彼此很中意。 织田作之助判断,女儿的朋友真热心。 从恋人关系一跃晋升为未婚夫妻的中原中也,也高兴地赢得了丈人的认可。 聚会结束,世初淳送中原中也到路口。路边有孕妇推着婴儿车走。她瞧着,若有所思,“中也,你喜欢孩子吗?” 与未婚妻手牵手,一起压马路的羊组织首领都震惊了。他还没能街口话别,脑海里幸福的泡泡就挨个地炸裂。 他们才刚见过家长! 这进展哪止一日千里了,都赶得上一泻千里了! 未婚妻的父亲就在直线距离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他的未婚妻就咨询他有关孩子的问题,这发展的速度是坐上了火箭吗?探索外太空要有这速度,宇宙都被人类称霸了。《 》 68、第 68 章 赭发少年为难地,踌躇地牵着恋人的手,放在下巴碰着,“这事,父亲知道吗?” 到时领养的人就是他,世初淳果断点头,“父亲是第一个知道的。” 街巷狭隘,林立着涂满灰白的矮墙,中原中也心里的小人哐哐撞墙。 戴着光环的天使扇着小翅膀,“未婚妻问,你喜欢孩子吗,是什么意思?” 顶着牛角的恶魔翘着尖尾巴,“这还用问,意思不是再明显不过了,中也。” 他们才刚见完家长没多久,他的女朋友就着急地要孩子。 “这事,得从长计议。”中原中也攥着未婚妻的手,来回地摩挲着。人闹了个大红脸,只得低着头,回答也支支吾吾地,总赶不上利索,“至于喜不喜欢孩子,我的感受是,还可以。” 最喜欢你。 “中也最多能接受多少个小孩子呢?”毕竟到时中也作为哥哥,得照顾弟弟妹妹。 几乎羞愤欲死的羊组织首领,戴起卫衣兜帽,遮住自己涨红的脸。 他强装镇定,说服自己不会被这伴侣间的小打小闹难倒。“世初想要多少个?”他会加油的! 也不是她想要多少,而是织田作之助要领养多少。 世初淳比了比自己的手掌,“五个左右吧。将来视具体情况而定。可能会更多。中也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织田作之助领养的男孩比较多,中也偏好女孩的话,父子俩带孩子方面预计就有矛盾了,他们能解决的吧。 到时,她会在哪呢,大洋的彼岸?思此,有难言的惆怅涌上心头。 看来他要加倍努力才可以了吧。他能做到的,就是不知道世初能不能撑得住…… “都可以。”少年的回复细若蚊呐,说到后面,逐渐地吞字含音,也没留意到提问的人分了心,“只要是和你……” 臊红了耳根儿的羊组织首领,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他匆匆地在恋人的头顶告了临别吻,急忙地离场。离开的姿势都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迫于满足恋人日渐旺盛的需求,也为了往后的婚姻生活做准备。中原中也为了不辜负未婚妻的期望,购买了大量的育婴书册翻看。 羊组织成员对视了一眼,纷纷劝导他们的首领适当地冷静一下。 也对,气血上头的少年,放下成堆的书籍。 育婴的前提,是要有他与世初淳血肉相连的孩子诞生,现下八字还没一撇,他的确不需要这么着急。 被恋人传染了的中原中也托着下巴,想,在那之前,还有一项必须要进行了解的功课要做。 求知若渴的羊组织首领,强忍着羞耻,钻研起了男女结合方面的学问。 他遵照未婚妻的育儿计划,潜心研究起了生孩子相干的资料。 不幸的是,社会理论知识具有相对的门槛不说,还遭到人为的严防死守。 既需要成年人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可了劲下崽,又不解决社会环境困局,又生怕需要相关储备的青少年们涉及性的领域,三缄其口不加以正确地引导。 最好是居民们的思想跟白纸一样,空空荡荡,一收到催促,立马多生多育,好创造作为垫脚石供应的基础劳动力。 市面上,正儿八经的资料难以入手,五花八门的资源多如牛毛。 中原中也跟大多数通过书籍、视频等途径,找不到门路的人相同,在没有正规教学的状况下,踩死了油门,径直抵达了最后一步—— 通过观看商业化形成产业链的成人影片,获取性知识。 一条街的混混拦在跟前,眉头都不带皱一个的羊组织首领,遮着眼,十指透出几条缝隙。 屏幕里交缠的男男女女姿势多样,声音嘈杂,叫人大开眼界。 这个做不到的,会受伤的吧。 那个姿势也可以?怎么可能,全没道理! 这男的是谁,太粗暴了,女生在叫,没有听到?抓出来打一顿! …… 看影视记录看得天塌地陷的中原中也,观摩得如坐针毡。 他急切地想要把自己从座位上拔下来,偏考虑着照顾女方的感受不能动弹。连续不断地看下来,只觉得烦躁难受,没有其他人口中说的半分美妙可言。 饶是如此,中原中也也动手砸坏了八台放映机。 他一想到未婚妻与自己交谈起孩子时,秋水一般寂静沉敛的瞳眸,不忍对方在鱼水之欢的过程里受罪,便克苦地沉下心来,潜心钻研学习—— 一个合格的恋人、丈夫、伴侣,须得在牝牡之合时,让自己的另一半体验到舒服欢畅才行。 花钱包场的中原中也,依照租录像带的老板的推荐,放了许多个影片。 他看得坐立难安,在总共报废了十六台放映机以后,终于磕磕绊绊地看完了全部带子。荧幕暗下来时,真可谓是由衷地吁出一口气。 内容花样百出的影片放映结束,少年内心最大的感想是,影片里的女性角色普遍长得不差,反观男性的长相,大多丑不堪言,是因为那代表观影者丑陋的欲求吗? 中原中也塞给老板一大笔赔偿费用,离开了店铺。 本来想着这钱难挣极了的老板,开心地数着自己一天能顶大半个月的收入。还好小伙子讲信用,事后会赔偿。 回到羊组织的少年首领,左思右想,闹不明白。 男女之事如此地丑恶,为什么会让人们趋之若鹜? 直到他不经意地想起恋人的脸,想到与两人在草坪上热吻时,她微微张开的唇。 便觉一股热流不受制约地从下腹腾起,勾出的那点生理反应陡然棱起,世人方才知晓,就连神明化身也会被污浊的情慾围剿。 人生在世,七情六欲,谁也逃脱不得。 在厕所耗时耗力解决完一发的中原中也,烦躁地洗着自己双手。焊着铁栏杆的窗户对面,贴着各种小广告与标语,内衣模特的照片与重金求子的广告比比皆是。 羊组织首领拿毛巾擦拭手掌,接到了来自未婚妻的电话。 女生一开口,让他先前的奋力挥霍都成了白忙活。 少年自暴自弃地脱下外套,盖住自己又开始斗志高昂的部位。他头一回领会到了想要把自己脑子里的龌龊想法,塞进马桶里冲走的滋味。 “中也,你生病了?”少女的音调平缓,不温不火地拂在耳际,似泠泠弹奏的弦。 少年的心脏与那孽障,随着未婚妻的问题跳动了几下。 他不由得夹住双腿,掩饰住逐渐分泌起球腺液的顶端,出声才晓得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没有。” 在错误的方向努力过头了的中原中也,不出意外地生了病。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羊组织首领观看过的影碟,那些青涩的、柠檬一般酸中含甘的资讯,为怀春的少年编织了一个缤纷的,包裹着无限情.色的梦。 当中原中也看到世初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是所见之人的虚幻不实。 他从不让世初淳来到羊组织的基地,也不愿意让她介入到帮派之间的斗争,对方也就无从得知他的详细住址。 可中原中也到底是舍不得醒。 羊组织成员虽然倚赖中原中也的力量,也仗着首领的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四处耀武扬威,但是所有的成员没有一个人会分出心思,关心被奉为羊之王的少年本人的状况如何。 在体会到女孩舒适宜人的关怀之前,中原中也一直把那当做是同伴之间的相处模式。 是世初淳用行动告诉了他,居住在一起的同行者,还有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共处方式。 不是颐指气使地差遣他,效尽犬马之劳,也不会借着他的名头,到处闯祸惹事,一出事就撵着他去收拾烂摊子。 而是平和地关照,融洽地接触,凡事尊重他的意见,寻求他的首肯。在做决定前,也优先考虑到他的感受。 是以,在中原中也发着高烧躺在床上,羊组织的成员无一人关心在意之际,他在高温里下沉,直见心心念念的梦中人。 他的心上人前来探看,素手掀起帘帐。温馨而切近的画面,简易地击穿了他的心防。 因为中原中也明确地知晓,只要他开口,这样温情脉脉的景况就能够实现。 “中也,你生病了。” 昏梦里,他的身体与现实一致,烫得厉害。可这温度再灼热,也比不上少女指尖的触碰。 她指腹所过之处,变作熊熊的烈焰燃烧。她手持冉冉升起的火炬,在他身体的每一处,引发了足以燎原的大火。 她是带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使他今后必将被捆绑于巍峨的高加索山,忍受恋人施加的试炼与磨难。 “中也,你的脸好红。”世初淳抚摸着他的脸,“你口渴了吗?” 女生揣着她日常递给他饮用的鲜牛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明白接下来发展的中原中也,下意识想要后退,不让那点蛮横的荒火,持续地灼烧着他的理性。使他变成一只干渴的,只会翕动着嘴唇,渴求着水源的鱼,一如他迫切地想要汲取恋人的眷注。 可他身下就是硬实的床板,人退无可退。只得眼睁睁地仰视着对于他诱惑力十足的未婚妻,弯下身来,将他品尝过千百遍,深谙其中鲜甜口味的牛奶,渡到了他的口中。 两人的唇齿交缠,中原中也也难以分辨,新鲜牛乳与恋人的唇,哪个的味道最纯美香醇。 赭发少年的呼吸逐渐地凌乱,连喘息也慌得不像样。而女生对此浑然未觉,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矜持形象。 世初淳伸出舌尖,舔掉了他嘴角流出的白色牛乳,指尖抚过他的脸庞,问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你在想我。” 恋人捉着他的手,抽出了衣口束着的领结。 鲜色的领结恢复成纤长的布带,被她细白的皓齿咬住。领带色调明艳,衬得她本就白净的脸愈发地抓眼。 他的对象脱了鞋子,爬上床来,顺手解下了床尾绑着的白色纱帐。《 》 69、第 69 章 薄透的纱帐飘飘荡荡,女生的花裙摇摇晃晃。披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中原中也的脸。 少年被眼前景色迷惑住,学着影片里的场景,张开口,舔吃着微弹的软膏,像舔着文火熬制的糖霜。接着有凝稠的月华一层一层地剥落,逐渐淹没了他的吐息。 激荡的潮汐有消退之时,残留的余韵令女生泄了气力。她的手抓着外突的床柱,隐约显着细细的青筋。 空气中蒸腾着热带雨林似的,躁动的,闷热的气息,似乎下一秒就要叫人随之沸腾。 世初淳借着直正的柱子,摆正自己的身形。人掀起裙子,与眼底染上了茜色的中原中也四目相对。 她的手钻溜进少年的衣衫,顺着他的腹部往上,划过薄薄的肌肉,按在他两胸之间。 “中也,你真的很喜欢我呢。” 不要,不要再叫他的名字。 不要用这种语气、这样的眼神,这么呼唤着他…… 然,依照梦境主人的潜意识捏造出的幻象不听。 她跨坐在他的身上,握住他不知是因高热,还是因为情绪不稳定而控制不住颤动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人耐心地引导着他,如她平时表现的那般细致无二。 少年的手指关节被一步步牵引着,攀着恋人的扣子,一排排往下解,直至解到最后一颗,显出了里边香槟色的内衣。 女生撩起了自己绣着花鸟的裙摆,提到了大腿的高度,展露出底下两圈别着的衬衫夹。 银灰色的夹子咬住皮质的革带,深色的皮带勒紧白腻的大腿肉。触碰时,能掐出一把弹软而富有肉感的肌肤。他前些日子背着她的时候,难说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统统碰了个遍。 即使是恋人之间,往后要携手共度余生的所在,春光乍泄,亲密无间,中原中也也难免忸怩。 他勉力维持的神智摇摇欲坠,大有不管不顾,暴食一顿的狂蛮野性。只能别过头,尽力让自己不再去看,不能去想,双手却被对恋人捉住。 “中也,你不想要吗?” 似是不满意他的反抗,世初淳用光鲜的领带,绑起了他的手。 她以略带叹惋的语气诉说着,偏神态还是一如既往地宽容与坦荡。她连续着刚才的步骤,为他展露罗裙下方隐藏着的风光。 人祖违背,或者说是顺应个人的意愿,支棱了起来。 许是在梦中的缘故,中原中也全然忘却了自己是个放眼横滨也极为出色的异能力者,对上身无长处的普通人,大有还手的余地。 许是他打心里压根不想要挣脱,暗地里万分地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是以,看破了他的心思的恋人,微微一笑,连诱惑着他的颜容也一百二十分地秀婉。 少女解开了他情慾的禁锢,放任未经世事的潜蛟,挣脱出名为理智的渊底。还褪下了自身能充当最后一道防线的帷帐,诚邀入幕之宾的参与。 中原中也原本寸寸打结的思绪,轰地一下炸得粉碎。 女生浅笑着俯下身,亲吻着他的嘴唇。然后扶着他的肩,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翌日,起床的中原中也退了烧,下方却湿透了。 他害臊又羞愤地清洗着衣物,被单四件套也全叫他扔进了洗衣机里,力求洗心革面,重新做物。 早晨,世初淳扎着花苞头,准备上学。她指头编织着细小的辫发,手机屏幕震动,是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划开手机,一句【我觉得我们双方都需要冷静一点。】跳进眼眶。 发件人:中也。 冷静什么?收到短信的世初淳困惑不解。 是日,并盛中学。 栗山同学劈腿劈成八爪鱼的恋情被曝光,她与她的恋人们在学生会展开激情辩论。 腿上坐了三个女生的世初风纪委员长,深觉自己压力重大。各种层面上的。 劈腿劈叉了的栗山同学保不住自己的腿,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她也遭殃,她只是坐在办公室里而已。 世初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长吁短叹。 看来今日儿没办法善了的不止是栗山同学,还有她自己。 她明明是个万年单身,却被迫旁观女生们的爱恨情深,还得从中担任调解员。最最重要的是,没有工资。 这什么现代劳务人员的悲惨现状,一项工作没做完,还带叠加的。风纪委员长疲惫地扶额,桌面右手边摆放着老师安排的辅导对象的资料,正下方写着学生的大名,泽田纲吉。 于此同时,散布在并盛中学的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孵化出了至恶的咒灵。 横滨。港口黑手党敌对组织基地。红发青年飞檐走壁,好不利落。 有小道传言说,横滨有能储存,操纵尸体的异空间操纵能力者。蜂拥而至阻截着他的鬼影们,大概采取的是和那个传言中的异能力者类似的控制方式。 一脚扫掉三、四个围堵自己的作战人员,织田作之助膝盖一屈,弹跳到天花板。 年少时就威名远播的杀手,长大了反倒自甘泯然于众人。这也不意味着他的身手就会有所退步。 衰减与藏拙,在本质上有着最明显的区分。 打早晨起就在发慌的心绪,躁动难安。导致小心谨慎的织田作之助,在撤离异空间时还是不慎中了招。 他的身体急剧地收缩,平稳的呼吸也逐步变得紧促。他全身躯干骨骼咔咔作响,过往的记忆极速地浮现,大有要压下成年体的他的趋势。 不行,现在不行。他还要去找,去见世初…… 不知为何,织田作之助在这个时候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女儿。 各种状况不稳定的监护人,卷起变得过长的裤脚,拢好长出一截的袖子。他在赶往并盛町的路上,遇到了走到偏僻街巷画符文的特级咒术师。 学校、医院、中心等人群密集之地,是滋生诅咒的最佳场所。 校园霸凌、学业压力、青春期躁动,好胜心、打斗等因素,都能成为培育咒灵的养料。 五条家家主五条悟作为咒术界力量的巅峰,除了平时不靠谱之外,其他方面都挺靠谱的。 比如,他坚持着善意,几乎与咒术界高层东趋西步的理念。 所以,五条悟身为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在职教师,翘了该执行的分工,转头去遥远的地方购买喜久福,让同为特级咒术师的学生,乙骨忧太接替自己的任务,在他那儿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儿。 嗯,仅对他而言。 被五条悟寄予厚望,与他平级的学生,乙骨忧太,与他一样,隶属于世间仅有的四大特级咒术师之一。 乙骨忧太,高专二年级生。长着一头顺溜的短发,整齐地梳理成四六分。 宽大的白衬衫遮住了他紧致的腰身,似要把他坚实有肉的躯干整个藏起,罩住。 单看外表,是拉去见家长也能让对方父母安心的类型。 当然,介于他的外观较为颓废,不排除会被监护人安上没有上进心的名头加以阻挠。 乙骨忧太的形象并不偏向开朗那挂,反而由于眼底泛泛的黑影,为他加成了萦回不去的阴郁气质。 寻常时候,他睁着双疲倦无神的瞳孔,浑身上下散发着颓丧的韵味。恐怕奇彩的春意,也吹拂不走他头顶笼罩的乌云。 那朵乌云在见到蓦地闪现在他眼前的五条悟老师时,“嘭地”攒得更大了。 每次老师这么笑,准没好事。 刚忙完一箩筐任务的二年级生,积累的压力蹭蹭地涨。 “忧太,要教训他一顿吗?”拥护着竹马的术式咒灵,及时地察觉到使用者的心情。 “不用,谢谢里香的关心。”乙骨忧太拍拍青梅硕大的脑袋。“对了,不能对老师动手哦。” 不仅是为了老师的安全,还是为了里香的安全。 尽管里香很可能使尽浑身解数,也沾不到老师的一片衣角,老师基于里香是他的术式的考量,也不会伤害到她。 正准备掩旗息鼓,收工返校的乙骨忧太,接收着来自五条悟老师的亲切问候。 “忧太,好久不见!”五条悟大力地拍着学生后背,大有要把人打出内伤的态势,人倒笑得一脸的灿烂。 分明是快奔三的年龄,外表形象和行为举止活脱脱的是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他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扛把子,让整个咒术界高层忌惮的教职人员。 几乎蒙住上半张脸的黑色眼罩,一丝不苟地遮住了苍蓝色的瞳眸。由此竖起的银白色短发形成冲天冠,是那种各家家长走在路上,看到了,会牵着小孩子走远点的打扮。 本该是这世界上最无拘无束的六眼神子,又比任何人受着更为深沉的约束。 但恰如如日中天的他,有太多、太多莫可奈何的事,恨他恨得牙痒痒的诅咒师、咒灵与咒术界高层,短时间内也暂时拿他没有法子。 也不过是当前这个阶段没有而已。 靠着一人的艰辛,维持着腐肉之上微妙的平衡。在被卷入围绕着诅咒之王的苏生而展开的阴谋之后,高高垒砌的高楼也迟早会滑向轰然塌落的局面。 只是,同样被命运的大手安排得错落有致的众生,在属于自己的命途拐折点来临之前,总是、总是不知情。 趁着学生还没来得及拒绝自己,无良人师随即弹了个手指,当场表演个消失无踪影。 被恩师坑了一把的倒霉学生,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一整天都没吃饭的乙骨忧太,打算先打打牙祭,告慰自己空空如也的五脏庙。 他排着漫漫长队,等候自己偏好的关东煮,忽然有什么念头闪过。 当前的情景似乎有些眼熟。 好像之前过了许多遍似地。 这种感觉他记得叫做…… 既视感?《 》 70、第 70 章 有股没由来的预感,催促着乙骨忧太得尽快去办一件什么事。 是荒唐的,怪异的念想,暴力地撕开颅顶,打开头骨,往内塞着不知来由的驱动力。 乙骨忧太迫不得已放弃了排着长队的关东煮,自个脱离热闹的人群,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段。 他凝出咒力,手指点在地面,盘算在此画下繁复的传送阵符文。 而人定住了。 乙骨忧太有个青梅竹马,名叫里香。他们约定好长大了就结婚,对方却遭到飞来横祸,当场死亡。 目睹车祸现场的孩子,接受不了现状,无意间诅咒了青梅,使她成为自己如影随形的强盛咒灵。 误以为是自己被里香诅咒的乙骨忧太,封闭自我,自杀未果。因无法控制里香,令其伤害到周围人的他,被咒术界判处了死刑。 暂缓死刑的他,受五条悟老师的引领,加入高专,学习咒术,结交到了朋友,解放了青梅的灵魂。 里香遗留下的躯壳融合成了他术式的一部分。 “忧太,怎么了?” 庞大的咒灵一现身,使本就窄小的巷子愈发地拥挤。 里香伸张着密密匝匝的触须,七手八脚地缠在自己宿主的脖子、胸膛、肚脐等位置,是浓稠到张口就能呕出吞没咒术师本人的爱意。 “没什么。”年青的咒术师喃喃自语。 他抬起手,掌心放在里香的头顶。安抚着自己术式的方式,如同年少时两小无猜的亲密。 即使对方现时只是一具内部空空荡荡的咒灵,单纯拥有着自己横死的青梅扭曲了人类认知后的躯体。 “我只是在想……” 推动着他们走到现在的,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是什么。 真的有绝对方圆的正确,毫不偏差的错误?还是不论他们怎么选,到头来都会引向同一个不可回转的,全盘皆输的棋局。 还是先回收两面宿傩的手指吧。 可以复制他人的咒术的乙骨忧太,自身咒力补充的速度也远远超过其他的咒术师。 因此,复制老师传送人的术式,减少非必要的路程也是在情理之中。 单靠咒力传送的招式简单快捷,其间必须承载的咒力,非一般的咒术师负担不起。不一般也不能。 至于像他的老师那样,生来就打破了咒灵与咒术师平衡的天才,用要求精准、大量输出的咒力供给运转的传送术式,来购买自己使用的甜品者,更是少之又少。 应该说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五条悟老师一个能做到。 他的老师,真的是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啊。乙骨忧太忍不住感叹。 传送成功的一刹那,并盛中学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在他发动咒术的瞬间踏进符文里的人。 拔刀,亮刃。 乙骨忧太抽出背上负着的武士刀,登即架到了闯入者的脖子前。 用来包裹着刀具的布袋,软趴趴地滑落在地。咒术师无名指佩戴的简致戒指,在暖黄色的阳光下泛着光芒。 “中午好,方便载我一程吧。” 被他用长刀抵着要害的擅入者,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人顶着一头红发,是个单看外表年龄比他还小的少年。“我的女儿在并盛中学读书,你看起来有直达的途径。” 听过先上车,后补票的,头一回见到乘载到达目的地了,才开始询问进程的人。 咒术师也不是见人就载的出租车司机,还带随意搭乘的。 特级咒术师紧握着刀柄,根本没有办法客套。 他一见到红发少年,就断定了对方铁定是杀了很多人。 少年身上缠绕着乱七八糟的诅咒,多到要令人作呕的地步。尤其是那其中一圈紧紧啃噬着他肩窝的咒力,极致的浑浊与晦暗。 该是暴烈的,能咬掉对方脖子的所在,可它并没有那么做,反而像安静地蜷缩着,宛若栖息在母亲子宫内的胚胎,一心等待着某个适当的时机降生。 死在红发少年手下的怨魂,没能聚集成咒灵,大概率是被这个可怖的、变形的诅咒中和掉了吧。偏对方没有半分要伤害少年的意思。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真孵化出来,怕是能和里香打得有来有回。 红发少年莫不成也是老师的远房亲戚,跟他一样,是三大咒灵的子孙后代? 乙骨忧太能推断出来,在到达并盛中学的一刹,少年就能立即脱离他的攻击范围。 然而,少年放任他拔刀,有着能躲避的能力,却压根不想躲。是想要给他一个交代吗? 真是太荒唐了。 有太多的疑问在脑,一一提问,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特级咒术师审视着半步外的陌生人,刀刃上挑,是个防御的姿势,“女儿?” 若无其事地向他搭讪的少年,抓了把头发,“我叫织田作,是个成年人。今天工作时不小心出了点意外,缩小了年龄。我可以给你看我女儿的照片。” 到底是产生了什么样的意外,才能让一个成年人返回成少年…… “不必了。”乙骨忧太婉拒了看起来与自己同年龄段,却一口一个女儿的陌生人的建议。 老师说过,咒术师们的脑子都不大正常。其实外部的人和他们也差不多吧。比他们疯狂的更是大把。 刚掏出女儿照片的织田作之助,遗憾地将世初淳的相片塞回自己胸前的口袋。 随身携带孩子的照片,他的女儿也未必会高兴的好吗…… 少年的惋惜之意看在眼里,乙骨忧太无如地放下了刀具。 咒术师放弃了讨论其他问题的打算,只挑最关键的疑题询问。“织田作,你怎么知道传送地点通往何处?”老师那边无需担心,有差错的话,应该是校园内部泄露了消息。 “知道了,又怎么选中最合适的时机踏了进来?” 早一步,会被他发现,乙骨忧太断然不肯让一个非咒术师随随便便乘载自己的传送阵。 非咒术师进入以磅礴的咒力运转的阵法,容易暴毙而亡。 纵使能安全无虞地抵达现场,周身也会长期留下诅咒的印记,为其今后的生活埋下隐患。 当然,这个名为织田作的少年、成年人,无需担心这点就是。 晚一步,对方就进不来,只能在原地站着干瞪眼。 能够在他发动咒术的瞬间走进来,乙骨忧太可不能轻易地将其归咎为运气成分。 “很简单。”红发少年用喝水一样轻松的方式说着,“靠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作为提供他坐顺风车的酬劳,织田作之助为初次见面的咒术师,揭晓了他的异能力天衣无缝的功能——能预知到五、六秒内的未来。 根据发动的形式,可分为自主发动和被动发动。 被动发动通常被他用来躲避危险,规避不必要的损害。自主发动的话,可活动阈值就多了。 譬如,夹娃娃机永远能夹到;玩刮刮乐时,在开奖前知道具体的金额;永远能知晓女儿的逃跑路线、躲避策略,提前截断她的退路。就是在孩子为他生日做准备时,会失去一些乐趣。 “抱歉,打断一下。” 彻底地相信了红发少年是个成年人的乙骨忧太,无意困陷于长辈炫耀自己孩子的长篇大论中。 他礼貌地表达了对长者的尊重,也惋惜地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做。麻烦自己拉开车门上车的乘客,挑主要的内容说说。 “简而言之,就是我看到了你在地上画符咒,设想了一下你画完的情形,就看到了你消失在原地。” “我思索着你前往的目的地,便在你消失的前提下,设想了我踏进符文的景象,得出了最终地点是并盛中学的结论。” “在得到前两个答案的基础上,挑选合适的时机,踏入阵法就可以了。” 能够探知未来的奇异路数,和这精确无误的把控度,不论放在哪个领域,都是十分具有威慑力的存在。竟然被红发少年以菜市场买土豆的语气说了出来。 这个人,和他的老师五条悟兴许能有共同语言。 一天面对两个不自觉的,专门挖自己的土,埋别人的坑的铲土机,乙骨忧太的疲惫指数大大上升。 特级咒术师伸出手,客气地与自己的乘客交握,“你好,我是咒术师乙骨忧太。当下接到来自老师的任务,来并盛中学回收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 “为了你和你的女儿的安全,还请你找到女儿之后,早点离开这所学校的好。至少在我回收掉咒物之前,不要回来。中途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可以尽管来找我。” 红发少年略一颔首,表示同意。 实际上,他根本不清楚咒术师、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分别代表着什么。 他凭借那点揣测,思考着咒术师,大概是与异能力者类似的称谓。只是调动能力的方式,与他们有所差别。 特级咒物,像某种辅助咒术师操作的媒介。 两面宿傩的手指,听起来像是法老的木乃伊的类别。 关键的情报不足,没办法再行推断。《 》 71、第 71 章 在乙骨忧太审视着织田作之助的同时,织田作之助也在衡量着特级咒术师。 他简单地提炼出了当前入手的信息,依照对方的年龄判断,关于咒术师的组织有着相当规范的模型。 假如作散沙一般四处散落的异能力者,也能被正视就好了。织田作之助偶尔听到同事们这么地抱怨。 他对此并不关心,无论异能力有没有被抬到明面上来,受到有关部门的认可,拥有异能力的异能力者都是毫无疑问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这件事实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所改变。 至于其他方面,就不是他一个在黑手党打杂的小人物该关心的事。 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和他所在的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自会为此劳苦奔波。那个东西的名字,他听安吾提到过,他记得是…… 异能开业许可证。 所有轻巧掠过的细节,兴许与自己的生死息息相关。不晓得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然悬在头顶的红发少年,瞅着特级咒术师的脸,是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先前和人打架,被拍成视频发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主人公之一吗?就是后来被某股神秘力量全网清空了而已。 织田作之助记得,那个视频还是安吾拿给他看的。 lupin酒吧播放的爵士乐悠扬,原先的墙体也叫日久沉淀的烟草熏燃发黄。 观看完朋友分享的整个视频,织田作之助举起杯子,隔着杯壁,与安吾的酒杯互相碰撞。 玻璃杯内窝窝头般大的冰块,发出清脆的轻响。 传播的视频内容长度只有几秒,是一个穿着袈裟的,类似带发修行的和尚,对着当时还是海胆头发型的乙骨忧太,义愤填膺地喊:“玩弄女人心的家伙!” 短短几秒,信息量巨大。 能看出视频里的两人,这感情经历委实是比较复杂。 年纪轻轻就有婚约。织田作之助望着乙骨忧太, 年纪轻轻就有女儿,乙骨忧太看着织田作之助。 绝对不能让世初/世初监督和他碰面。 搭了便车的织田作之助,告别免费司机,进入了并盛中学。 他顺遂地找到了自己的女儿。可孩子偏开头,抗拒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千里迢迢来寻找女儿的监护人,顿住了。 只一眼就被拉入梦魇的世初淳,发着颤。 宛若昨日的噩梦重现,冷酷的红发少年不通人情,会毫不犹豫地杀害她,挖掉她的眼睛。 坐在办公室内的女性风纪委员长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是民众虔诚建造的巴别塔,在信徒的面前屡次地崩落。 她被埋在念想崩塌的塔下,每一次吐纳都伴着浑浊的泥沙。 被女儿抵触的织田作之助,皱起了眉峰。有烦躁的思绪在他的心头凝合。 红发少年一动,同在办公室的风纪副委员长风间雪秋也要动。两人的眼神交错,同时领会了对方同样是异能力者的事实。 “别动手。”世初淳强忍着心悸,一手抓一个,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有危险,跟我走。”织田作之助一把扯下孩子早晨为自己系上的领带,蒙住女儿的双眼。 交换的时间点即将来临,他快要遏制不住被敌人反扑了一把的异能力作用后遗症,真正少年的他即将出现。 年少的他,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只要接到委托就执行,不论对象是老幼妇孺。是一架当之无愧的行走的杀人机器。 从事杀手职业的他,独来独往,不曾重视生命的价值。在遇到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之前,也从来没向往过什么。 他的行事标准里,没有不滥杀无辜的字眼。杀手之所以是杀手,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只要有相当的利益交割,在场的学生无不是他屠戮的目标。 纵使没有利益交割,她们的死活也万万不会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活成了一条精确地分割生命的铁线,准叫愚笨地撞上来的生物,体会一把肝脑涂地。 织田作之助没办法保证少小的自己,能不对世初淳以外的人动手,甚至他的女儿本人也未必能幸免其难。 按那个被和尚指责为玩弄女人心的咒术师的说法,这个学校时下埋着某种具有威胁性的隐患。对方拔除需要一段时间,期间的危害织田作之助不想让女儿承担。 红发少年思索一二,干脆蹲到孩子身前,把人打包起来带走。 双眼被蒙住的世初淳,被抓着肩膀,顶了腰腹,送到了织田作之助的肩头。 她失去视觉感官,被塞进人为制造的私密空间,无法灵敏地捕捉到周围的讯息。纯粹的黑暗笼罩,也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有效的缓冲地带。 有危险,什么危险? 女生的脑子里快速地检索着校园里的危险是指代什么东西,是何种程度的凶险,才能够被织田作之助判断为会妨害她的安全。 “等等,父亲——织田、织田作之助!”世初淳的称呼一变再变,终于叫停了扛着她开跑的红发少年。 她走了,风间她们呢,学生会的成员、学校里的学生,他们该怎么办? 世初淳明白,她断然是做不来悬壶济世的救世主,顶多在这异能力满天飞的世界里,担任充作背景板的路人甲乙丙。在多方势力对垒炮轰之际,被扬作连渣滓也不剩的灰烬。 可便是身若尘埃,连贫瘠的言语也显得万分地无力与苍白。 难道惨白如她们,就活该沦为砌墙的一点石灰、铺路的一块石子,生得悄无声息,死得无人怜惜? 她们也有她们的人生,有写下的,等待实现的目标;有规划好的,预备以后要做的日程;有自己的亲人、朋友、恋情;有五彩斑斓的生活,没有任何人、任何生物,有资格、有权利剥夺。 灾难对世人一视同仁,而人与人之间并非是如此。 权贵世家会率先获救,接着是他们的下一层,再下下一层。 有名望、有资源的人,也会比籍籍无名的民众,更先获得被营救的机会。 就像经典的火车碾压的问题,在绑在轨道上的科学家与平民之间,二选一。 大多数人会选择那名科学家,因为人们擅用一个人对社会的价值,来评估他本人的分量轻重。 生来平凡、默默无闻的老百姓,好像生来就该是被献祭、牺牲,为他人奉献的一部分,他们的需求被无限期地延后,集体挨挨挤挤地堵塞在救援名单的最后一层。 作为被拯救的一员,世初淳是否就应当倍感荣幸,为自己比其他人多出来的幸运?莫非她就会因此洋洋得意,坦率地接受自己优良的待遇,而漠视自己的同学们同样身处险境? 太宰老师骂人时,总爱明褒暗贬。 “世初小姐这样简单地活着,实在是为你的小脑袋瓜减负。若是每个人都拷贝了世初小姐的思维模式,比起和平,最先降临的大约是最先崩塌的秩序。” 是她任性,她妄为,她仗着织田作之助的宠爱,以父亲的疼惜作挟持,可是,她真的做不到明知大厦将倾,却自顾自逃离,放任其他的学生们在四伏的危机里沉浮待毙。 世初淳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可取。不是不可取,而是她不能取。 怀揣着善意的人但凡能力不足,就很轻易会被判定为罪不容诛。能排山倒海者,犯下累累的恶行也能受到鲜花与掌声拥簇。 偏偏她只能看到她看得到的世界,感知到她能感知到的情感,思考一些她能思考到的答案。 公正二字从一开始就不站在她的身旁。 一块块六边形玻璃组合成七彩的琉璃窗,有少许零碎的画面在内里折射。 切割成块的尸体,沦陷的学生会,畸形的怪物,遭到踩断的脊柱……是过去还是未来,是假象还是真实?搅得世初淳头昏脑涨,分辨不明。 她会不会已经死了,所有推着她来到此时此刻的环节,实际上只是她在死亡的一刻时,大脑在为宿主构筑的幻觉? 头脑里的风暴刮个不停的风暴,女生压下千头万绪,扯下一小块的领带。 她强迫自己去看每一眼仿佛是在切割着自己眼球的红发少年,神情恳挚,“拜托。” “三十秒。”不能再多了。织田作之助到底是没办法拒绝自己的女儿。 世初淳争分夺秒,找到学生会内部专用的联络器拿在手里。在角落找到红色的消防锤,一击破坏掉火警报警器。 尖锐的火警响彻整栋学生会大楼,风纪委员长的广播也传遍了教学楼。 “全体人员请注意,全体人员请注意。现在进行临时消防演习,请各位师生有序地离开教室,到空旷的地段集合。”世初淳话音未落,就被织田作之助扛起来带着走。 急速的风呼啦啦灌入耳廓,路途经过的建筑群悉数被压缩成残影。以织田作之助移动的速度来看,目前的情形恐怕不容乐观。 做出此等判断的女生,状况也不容乐观。 她坐过的屈指可数的过山车,也比现在织田作之助扛着她跑的状态轻缓舒适。 觉得自己的胃都要被颠出来了的世初淳,胡乱地思索着,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织田作之助若真有能从港口黑手党安然辞职的一天,就转职当运动员吧。 拿个奖项大满贯,她看能成。 依托着两面宿傩新生的咒灵,漂浮在学生会大楼前的半空。 让它看看—— 一个美味的咒术师,携着它的同类,正在清缴微小的、聚集成群的咒灵。这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的澎湃咒力,少说也是个一级。 刚出生就有如此丰盛的午餐,世界的馈赠真令它心怀感激。 另一个,散发着它熟悉的气味,被红发少年扛着跑的人类女性。身上萦绕着某种叫它手痒痒的,巴不能抓过来嘎巴嘎巴地践踏一番的奇异特质。 咒灵站在选择的交叉点,为难地挑挑拣拣。 要不,两边一起干掉好了。《 》 72、第 72 章 吞噬了两面宿傩的手指的咒灵,焕发了新生。它挠着足有人类手指长的指甲,发出咯叽咯叽的笑声。 它横着两只蓝紫色的手臂,掌心凝聚出混浊的诅咒。 从一个小点点,迅速地扩大成篮球那么大的能量球。在咒灵要收缩手掌发射时,在它射程内的目标人物之一,那被扛着逐步远离了它视线的女性,抬起了她的脸。 被颠簸坏了的女生,面色发白。她单手撑着红发少年的肩,左眼缠着蓝格布带,另一只眼是倒映不进闲杂景色的黑眸。 在看到那个少女的一瞬间,属于这股力量的主人——两面宿傩的记忆,顷刻支配了咒灵。 啊,就是她。 那副该死的,他恨不得撕烂的冷淡形象。 绑着布条的少女,于漫天火光之中,拉着他同归于尽。以自己的死,成全造就那群杂鱼咒术师们布下的重重封印。 那个女人的名字,他死也不会忘记。 “仙度瑞拉!” 怪物的吼叫声震开了混泥土浇灌的钢筋。 “时隔千年,再次重逢!怎么不热烈欢迎?!” 世初淳被吼得一哆嗦,就感觉到扛着自己的父亲高高跃起。 有雄浑的风暴极速朝他们的方位拉近,强力的冲击波沿着他们方才离开的地面爆裂。紧接着层层外荡,进行着大规模的没有现实原理依据的爆破。 什么玩意?又不是在喊她的名字,为什么攻击专门往他们这边打! 她应一声的话,是不是就会变成《西游记》里边,被金角大王吸走的孙悟空那样? 她家务是做得勤了点,也不能乱安灰姑娘的名头给她吧。格林兄弟听了也要连夜拉她上天堂,趁着夜色谈谈心。 她又没有——咦,她好像真的有。 她和灰姑娘一样,有着毫无血缘关系的家长。家里住着和家长有密切联系的两个孩子。 有神秘莫测的,对她发送善意的神仙教母——坂口先生,有英俊潇洒的王子中原中也。 她也符合与王子共舞,时间一到,就会被打回原形的限时规则。 一旦被中原中也揭穿她与港口黑手党有着密切来往,无异于消解掉她迄今为止在他那累积下的好感,列入他的追杀名单。 中原中也与她的关系,就像隔着一层纸糊的窗户。 暂时地隔绝了外部的寒风,营造出内里四季如春的表象。 谁能想到,现如今发誓要与港口黑手党势不两立的羊组织首领,未来会是其忠心耿耿,坚贞无二的一员干将。 少年漫的角色们好像大多数是这样,一笑泯恩仇,一念深血海。在前几个篇章打得死去活来,势如水火,后几个篇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是没办法快捷地转换二者的她不成熟吗? 她的进入稍微加快了两者的进程,但加速也可能是她的寿命倒计时。 “仙度瑞拉!”那怪物的嘶吼声不绝于耳,光是音波的震荡就引发了墙塌地陷。 裸露的黄土地满目疮痍,符合全部条件的少女,正在被追杀中,她深感完蛋。 织田作之助也听到了那个词,拖着女儿是半点没拖慢脚力。 据乙骨忧太泄露的信息,后面追着他们的东西,是一位埋了千年岁月的老古董。 话说,千年前灰姑娘的童话写出来了吗,还是单纯的重名而已? 红发少年利索地躲掉擦肩而过的袭击,心想,该不会是被骗了吧。那得知真相后不就更气? 他的人都快跑出重影来,还有动嘴的余地。“埋了千年,怨气还这么大,它该不会是白雪公主她后妈吧。” 串戏啦,都不是同一个童话。世初淳无力纠正父亲的谬误。 跑路就跑路吧,还非得多一句嘴。 这不,后头那怪物吼得更歇斯底里了,一声声,一句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叫魂。 化成白骨的死人听了,都要从坟墓里爬出来磕唠两句,敢情这是继姐还是后妈。 织田作之助运用自己的预知能力与高超的技艺,规避一个不慎会被爆成浆液的轰炸。 他扛着女儿,还有聊天的余力,“世初,你吸引仇恨的技术,是不是有一点点的强?” “我也不知道啊!”怎么就逮着她一个靶子打,欺软怕硬不是?有本事去和芥川龙之介他们掰头啊!世初淳很委屈,“我又不认识他!” 小时候,有首妇孺皆知的童谣,唱的是,“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后来被改词为我要炸学校。 有时,世初淳厌学情绪一上来,也想过学校爆炸的可能。没想过今时今日,学校真的被炸了。 龙卷风般急促接近的轰炸,混合着暴烈的嘶吼声。声声不息,震耳欲聋。世初淳捂着耳朵,保护着自己的大幅度下降,都快产生耳鸣的听力。 这不能赖她头上吧,她只是想想。她还想银行里的钱全部归她呢,也没成功啊。 父女俩各有各的忧愁。唯有诅咒才能对抗诅咒。 专业不对口,织田作之助要反击也心有余力不足。 他身手矫健地躲避掉各种狂轰滥炸,逻辑清晰地思索着咒术师乙骨忧太的行动轨迹。 甩不掉了。改主意搬救兵的红发少年,期望咒术师的拔除怪物的技能,能和他男女之上的混乱关系一样地出众。 在咒灵怎么击打也不得要领的大肆攻击下,解决了好几拨小型咒灵的乙骨忧太适时地出现。 附近四分之一的建筑都要被夷平了的情况下,他再反应不过来,就有愧于特级咒术师的名号。 乙骨忧太挥刀一劈,拦下直面三人而来的咒力波动。 他庆幸自己面对的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还没能完全了解自己实力的家伙,对方造成的伤亡才能在压制在一定的范围内。 当然,连咒术界的门槛也没沾边,却胆敢拖着咒灵,采取放风筝的策略的红发少年,也为他争取到了充沛的应对时间。 “接下来的,交给我。”特级咒术师往自己的刀具灌入海量的咒力。 “多谢。”织田作之助也没推脱,头也不回地扛着女儿就跑。 值得警惕的敌人就在眼前,乙骨忧太的心气却浮躁难安。 许是当年世初监督死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相似的身形,同样的性别,让特级咒术师禁不住想要回身,对趴在红发少年肩上的女孩一探究竟。 只是,看一眼,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 就像里香,就像被五条悟老师亲手手刃的挚友。 报以永远成不了真的期望,大抵是人类浅薄又无望的通病。 落叶萧萧,以为自己看到了孟婆在摆渡的世初淳,被颠得七荤八素。 她埋头,闷在织田作之助背部,清晨编织的发型被打乱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留着几根纤小的辫发,上头蒙了些飞沙尘土。 多次死里逃生的两人,灰头土脸得就跟刚下了班的粉刷匠似地。 女生抠着手指,确认攻击停下来了,有人帮他们,是谁? 与乙骨忧太擦肩而过的织田作之助,继续跑开一大段距离。 他七转八拐地,跑到人烟罕至的天台,确定那个成了精的追踪型导弹偃旗息鼓,才终于停下来。 他托着女儿的大腿,抱着她的腹部,放下了人。 红发少年原本称身的风衣,在他身形缩小之后,展现得过于宽长。 他蹲下身,在孩子被他晃荡得失了焦距的眼,重新积攒出精力聚焦之前,手先伸到女儿的脑后,解开了他绑上去的领带。 然后再从头扎起,牢牢地蒙住了世初淳迷离的双眸。 “那人会不会有事?”稍微缓过气的女儿,攥着他的衣摆问询,是副依赖的、贴近的情状。 织田作之助摇头,随即意识到孩子看不到,就在她的掌心,写下“不会。”二字。 写完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可以开口,而倚靠着他的女儿,对此并无异议。 这一打岔,倒叫织田作之助回想起了收养孩子头几年,教她念自己名字的时光。 一晃,好些年过去了。 当时不到他膝盖高的孩子,现在都快到他的胸膛。看起来还是小小一个,是怎么长,也长不大。哪怕吃力地踮起脚,也够不着他的肩膀。 他的女儿乖巧、懂事,却总是让他忍不住操心,想为她多做点什么。 而他的孩子总是推脱。 当周围没有危险,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织田作之助拉开暖色调的外搭,取出装载在肩挂枪套上的枪支。 他用一种“今天太阳真大”的闲谈方式,讲述他身上所中的异能后遗症——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三分钟,少年的他,会和现在的他交换。 他熟练地卸下了手腕上绑着的备用枪匣,嘱咐世初淳,“你见到他的话,最好离他远点。” 方才奔跑过程中,织田作之助摸到了女儿的大腿环。是以,他的手放在女儿的阔筋膜张肌,掀起了她遮挡着的裙裾,在孩子的大腿环处绑上了自己的枪匣。 他将自己能百发百中的枪械,交到信任的孩子手中,人教导她,如何打开避锁装置,记不住也没关系,最紧要的步骤只有一个—— “他胆敢伤害你,你就开枪。”织田作之助教授自己养育长大的孩子,对准他的胸口,按下扳手,“记住,我能做到的,只是预知未来。而你,是我的未来。” 不是的。女生凝视着眼前的乌影。 有一个微弱,细小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心海里,替她答复。 你的未来,是中原中也。不是我。 你的孩子,是失去父母的孩子们。不是我。 你可以为了孩子们而死,却绝对做不到为了我而活。 所以,不要再说谁是谁的未来。 所谓的未来,根本就不会到来。《 》 73、第 73 章 成年的织田作之助的警戒,并非没有道理。 过去担任杀手的他,不止一次接受过群歼的任务。使命的内容简明扼要,要他进入某个建筑设施内部,清除掉他肉眼看到的全部人员。 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假如苏醒过来的,少年的他,正在执行某项规则类似的任务,织田作之助难以想象自己清醒过来后,要如何拥抱被年少的自己亲手杀害的孩子。 想来人犯下的种种罪恶,不会烟消云散。只会作群雾状缠绕,最终追着那个人,要他一笔笔偿还。 有的话,哪怕说的时候情真意切,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谎言。世初淳低下头,“我记住了。” 她口头应着,心里门儿清。这枪能够对着她自己开,也万万做不到对着织田作之助开。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父亲就不让她碰枪了。 每次抱她,也会特地提前卸下枪支。现在愿意让她碰,手把手地教导她开枪的方法,看来真的是形势严峻。 少年的织田作之助,难搞的程度估计不是一般的大。 女生想起太宰老师收她为学生前的提问,此时从记忆深处钻出来,原封不动地抛给织田作之助,“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是同一个你吗?” 久久得不到回答。 “父亲?” “我不是你的父亲。” 冰冷的,和梦境里相同的,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回应了她。 黑色枪口指着的躯体后退,脱离了持枪少女手中武器所指的范围。少年的织田作之助上线,慢腾腾地挪动到五步外的地方。 他审查着忽如其来的变动。自己一只手就能扼死的,毫无作战能力的女孩,掌心握着本该属于他的,经过岁月的洗礼老旧了的枪支。其人倒是没有实打实的紧张感。 周围的老城区建筑风格区别于横滨,不足以叫他提起一丁半点的警惕。反而是落日的余晖闪耀,暖洋洋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从过往里被唤醒的幽灵,阐述着与世初淳的梦魇里一模一样的话。 “太阳快下山了。” ——太阳快下山了。 “可……” ——可是你等不到了。 原来,所有的努力,到头来不过是重蹈覆辙。 亲情的维系,卑微与热切,注定了蓄之艰辛,泄比洪流。支撑着女生骨架的信念,倏然倒塌,无限循环里痛苦绞缠着的灵魂,无声地嘶喊着,迫使她掉转枪头,陷入自己的胸口。 她照织田作之助教授的那样,扣下了扳机。 “砰——” 昏黄的暮色摇荡,惊起飞鸟一片。 少年织田作之助一个上踢腿,踹掉了宛如半身的黑色枪械。 他按在女生肩膀的力度之大,让她没被领带遮住的柳叶眉不自觉地蹙起。“在父母的面前伤害自己,是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二人俱是一愣。 保命物成催命符的枪支一脱手,世初淳就恢复了神智。 她握着枪的两只手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是被织田作之助踢得局部发麻,失了动弹的余力。 “你刚才说你不是……”蒙着双目的女生,脸朝着他的方向。 织田作之助的眼睑动了动,呼吸随着夕阳的余晖一齐喷薄。 是啊,他何必去管一个陌生人的死活。 察觉出自己反应过度的红发少年,本意想要放开手。又偏偏放不开,怕少女下一秒又要拿自己的命去搏。 经由女生的提醒,他也领悟到自己的失言。 他和这名少女非亲非故,遑论什么父母亲系。他应该现在立马掉头就走。 然,刚刚女生拿着枪支对准自己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想到,就横生出要打断她的手,替她好好保管的暴戾。 “我不是,你也不可以。” 蛮横的,犹如暴君的发言,太不讲道理。尽管细细想来,成年的织田作之助本人也没怎么讲过。 她的监护人有时十分地好说话,有时又任意妄为的,让人想要打开他的脑子,看看他一天到晚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本人什么也都没有想,单凭自己的直觉做事。 少年织田作之助和成年体的他,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声音也不一样。 性子方面,感觉也有点变化。世初淳伸手要扯开领带,仔细地观摩观摩,好让自己死个明白,就叫人反剪了双手,扭在身后。 “好好待着。别乱动,不要出声。” 她又没有干什么。目前没有。 女生被大力地压在横台前,双手手腕遭到反扭,疼得厉害。她的脸硌着凹凸不平的平台,赌气似地,硬是咬着唇不让自己泄了声。 威武跟前,当屈则屈。无论是哪个世界,都在不停地教授世初淳同一个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以,哪怕在校学习,在池袋工作,忙到想要摔桌子,动脑动到脑细胞全体阵亡,还得维持平静。脑海里上演一百遍摔桌椅、砸杯子,放到现实不敢说一句,只因不想收拾麻烦的后续。 在家有爱拆家的港口黑手党狂犬胡作非为,学校有暴力倾向的小鸟尽情展翅高飞,打工场所酒吧的金发搭档,还热衷于惹是生非。 回答他人突如其来的询问,还得咽下相应的指责……女生轻轻地皱了下眉头,烦躁的情绪在眉眼凝聚。 她是抵达了乱象横生的异世界,不是转生为普度众生的圣人。 在家做家务,在校又忙碌,在外打工挣钱,在内看人眼色。 同居人芥川龙之介整天追着她戳戳戳,平级者风纪委员长云雀恭弥每日殴打看不顺眼的群聚者、“好搭档”平和岛静雄一个不顺心,抬起长桌,就要送顾客归西…… 太宰老师有意无意地试探,跟他说话就像和钟爱设陷阱,等着猎人跳的千年老狐狸周旋。 多重意义上的疲倦,让世初淳身心疲惫。她好想连夜收拾包袱跑路。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怎么,扭到手了?”敏锐地感知到被他压制的人,状态不对。发现端倪的少年,没有一丝同情,只觉得无关轻重。 他置身事外地,冷漠地点评着,“真娇气。” 这下不止手掌疼、手臂疼,连心肝脾肺肾都蜷曲成几团的世初淳,身体和大脑仿佛有一百个铁盆在敲。 一直勒在她脖颈的绳索加速地缩紧,在透不过气的昏昧中,化作一个不断下沉的船锚,栽进了永不流动的深井。女生咬着唇,舌尖尝到了稀薄的血腥味。 “谁教你咬嘴唇的?松开!” 观察着少女情况的织田作之助,粗暴地掰开她的嘴唇。 少年长期握枪的指腹粗糙,粗鲁地碾过女生咬破了的唇部上方,触到了烙印着的齿痕。圆滑的指甲压住了渗透表皮的血丝。 世初淳被摁得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痛了?” 少年既不严厉地责备,也没励声地指责。手头压制着她的力道,反而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他的言语还是不饶人,天塌下来也有他迟钝三百年的神经顶着。 “你的嘴是个摆设不成,被我弄痛了也不晓得说。” 明明是他说的别出声的,世初淳产生了一头拱死少年织田作之助的冲动。 成年的织田作之助并不会认识到自己哪个方面有错误。少年时期的自己同理。 能在某个领域做到强者位置的,都有一定程度的排他与自我。 从成年体那,慢慢地继承了记忆的少年,仿佛在看一部百无聊赖的亲子育儿纪录片。 他盯着果真如遗言所诉,回来找自己的少女,冷淡地松开了人,口头解开了禁令。 “不要试图靠近我。” 少年时期的织田作之助,比他青少年时期冷漠一百倍。 已经从娃娃长成少女的世初淳,无意再去带另一个新出厂的娃娃,即便那是一手带大她的父亲。 手都要被掐废掉了的她,收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选择远离。 天高任鸟飞,她今天就做一只离巢的小鸟。拜拜了您。 世初淳人刚滚出去几步,就听得一句,“你不要离我太远。” 实力上演少男心,不可测的观点。 不想让少女在身边,搅乱自己,又不愿意她去别处,让他看不见。少年织田作之助肃正地、庄重地陈述着,“不论我们什么时间段相遇,你我之间,都不会有好的结果。” 摸着横台行动的少女,回过身,掺杂着凉意的晚风吹拂着她散乱的编发,吹得她外露的皮肤不自觉地发冷。 冷峭的少年凝望着她,跟点评一件商品似地无情地评断着,“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定当如此。” 你看,连当事人也这么说。是该彻底地放手了吧。她所做的一切,终归是自我感动的笑话。 可戴在手腕上的相思豆链子,触感清晰。红玛瑙大小的叛逆,跌破谷底了,反倒触底反弹,领着一百来斤的反骨来战。 “才不会。”一直不吱声的女生开口反驳。 “什么?” “才不会没有好的结果!” 是啊,她知道她和织田作之助之间,从谬误的伊始,就决定了难以有圆满的终局。 她看到的剧情这么对她说,这个世界这么对她说,明智机警的太宰老师这么对她说。她心里无时无刻不冒出的念头,也是这么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她都快听腻了,厌烦了,可是织田作之助本人不能说。 人有时就是这么地不可理喻。对外、对内实行双重标准。明知无结果,一次次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还分外地执拗。 明知自己据理力争,也争讨不出一线光明,偏世初淳就要争上一争,恰如当时她站在绿意森森的桃木之下,费心费力地安一块绘马。 也许,她付出的一切归根结底并无意义。 然而世人传颂的意义,到底是要由谁来赋予?《 》 74、第 74 章 “织田说过,只要我愿意,你就是我的。” 可是她不愿意。织田作之助是他自己的。每个人该为了自己的人生负责。 “织田也答应了我会好好地活着。” 其实没答应过。这只是她一个人小小的,不知是否能实现的愿景。 “总之,我和织田作之助会开花结果。” 即便是少年的织田作之助,也万不能一言断绝掉两个人的关系。 “即便辛苦栽种的植株,结出了苦涩的果实,你也会心甘情愿地吞咽下去?”少年寡淡的声线依旧故我。 “才不苦。”有湿意渗透了格子领带,少女纵然有心克制住,回复也难免掺和了些许的哽咽,“只要能和织田作之助在一起,纵使是泪水也是甘甜的。” “是吗?”少年织田作之助的手抚过世初淳的脸颊,揭开了遮蔽她视线的蓝格布条。“那他很幸运。” 他的成年体正在反压制他。 是认知到他切实地伤害到了他重视的女儿的事实,也看见、听到了女儿的悲声的缘故吧。 恐怕在这场黄昏谢幕之前,少年的他就会从这个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退场。 依据他在成年体那接收到的记忆,成年的他,有举杯畅饮的朋友,有全身心信赖的亲属,有温馨和暖的家庭。 真是令他羡慕。乃至于,都要有些嫉妒了。 以前缺乏的情感涌上心头,竟然会是这等滋味。不可不谓之于神奇。 红发少年知晓,他与成年体的自己,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当下的怪异情形,也仅仅是异能力作用的后遗症。 只是…… 少年垂下眼帘,“我收回前言。假若早知道我会这般地在意你,我就不会对你动手。假若是我能再次遇到你,我就绝对不会……” 恢复视觉的世初淳,被过度曝光的夕阳刺得睁不开眼。她抬起手掌,挡住亮眼的金黄色的余光,“不会什么?” 不会把你让给另一个人。 不论那个人是别人还是自己。 得不到回答的世初淳,适应了会,终于睁开了眼。 她按住想要逃跑的冲动,强迫自己去看少年的脸。 年少的织田作之助,比青少年的他幼小一些。 受周身冷冽的气质加持,一举一动,表现得冷冽、酷寒。唯有深沉的,凝重的神色漂浮在表面,几乎要叫人错以为那是深情。 但不得不说,她心软了。“你闭上眼睛。” “为什么?” “不闭就算了。” 少年闭上了眼。 无所谓。 在他没有软肋的前提下,哪怕用麻袋罩住他的脑袋,捆住他的手脚,分离他的武器,他也能轻轻松松地脱离困局,反手杀死周围的生物。 而今,胁下肋骨貌似渐渐变得绵软,不经一碰。叫他想要悉心地收藏,珍重地保护。 与想象中不同,落在他身上的不是锋利的刀刃,而是温暖的嘴唇。杀手生涯里少有的温情,出现在他弃置了该职业之后。那是不曾归属于他的,只在青少年时期才能拥有的眷注。 本要落在织田作之助下巴的吻,由于二人身高差的调节,失了分寸,变成了在他嘴角的微微一碰。踮着脚尖的少女,要撤退已来不及,索性将错就错,向着他低语。 “如果你真的是过去的织田作之助,你再向前走一走,路的前方会有我。我向你许诺,我会在未来等你。” 尽管……我在过去扼杀了你?少年睁开眼,直直地注视着被他枪杀的任务目标一模一样的脸。 他在少女“你犯规了!怎么可以睁眼”的表情里,单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遏制住人后退的动作,低下头去,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少女两腮浮上了桃色的烟霞,艳胜芙蓉,她张合的眼眸也由于他的食言而肥,润上了泽光水色。红发少年方才松手,“好。我记住了。世初要记得等我。” 火苗燃烧的根基,依赖于终会燃烧殆尽的草芥。 再古井不波的心,也会为溅落的绵绵细雨波动。 女生的眼眸澄澈,少年的发色灼耀。少年织田作之助的心脏仿若下一秒就要急不可耐地跳跃出来,心甘情愿地跳进她眼眶里名为亲情的湖泊。 少年的织田作之助俯下身,倾尽自己的所有,呈献一出离别。 残霞透过遮蔽的云翳,宣泄着无上的热情。 四合的暮色唤回归林的飞鸟,让它们绕着两人所在的天台旋转飞舞。 澄黄的余晖幻化出一把无所不利的光剑,将紧密相连的两人,切分成数道模糊的影像。 少年顶着逐步沉没的太阳,纤长的身形逐渐拉伸,在发光发热的金乌完全泯没之前,完成了到成年体转换的整个过程。 良久,女生闷闷的声音响起。 “父亲,你的胡渣扎到我了。” “抱歉。” 一阵直撞横冲的高楼风打楼下袭来,织田作之助揽着女儿,猛回头,望向大楼对面的天台。 空无一人,连飞鸟也没有。 他的视觉器官正常地运作,判断基准也没有出错。那么,这股被人窥伺着,被盯上的感觉是什么…… “走了。世初。”红发青年捡起自己踢飞的枪,塞进女儿大腿边别着的枪套内。 他揽着女儿的腰,托起她的腿弯,一个起跳,果断从十八层楼楼顶跳下。 这可不兴跳啊。 与好莱坞大片的惊心动魄匹配性为零的女生,惊悚地揽住父亲的脖子。她的头深深地埋进织田作之助的胸膛,耳边灌入呜呜作响的风声。 打个商量,那个,下次条件允许的话,还是走楼梯吧…… “哟哎哟哎。被发现了呢。”大楼对面隐藏着的男人,笑眯眯地扬起脸。 对方分明不是念能力者,他用来消泯气息的“绝”也使得炉火纯青,到底是怎么发觉他的? 杀手的本能,还是异能力者的第六感? 男人掌中成套的扑克牌脱手,经由风一吹,呈螺旋状游荡在他的周侧。 每一张游戏纸牌都附着上了他的念能力——“伸缩自如的爱”,粉粉嫩嫩的团状物携着五分之二的纸牌,兜头跃下雄伟的高楼。 薄薄的纸片,坠落速度居然赶上了正在紧急降落的父女。 织田作之助的异能力天衣无缝发动,被扑克牌拦腰切断的未来景象,如实地传送到织田作之助的脑域。 他一脚踩上邻近的大楼墙壁,手一顶,把孩子翻了个身,扛在肩头,剩余一只手摸出了孩子枪套里的枪支。 失误了。转变策略的红发青年,躲避着袭击的同时,在大厦间高速移动。 正常情况下,织田作之助选用的方式,最能打得隐匿在暗处者措手不及,为自己争取到一定的逃脱时间。 没想到,暗地里的追踪者也是个狠角色,是会对反应灵敏的脱战者愈发亢奋的类型。 他的迅速撤离反倒激起了对方的兴致,这可太糟糕了。 见红发青年转变了降落的路径,数十张扑克牌也跟着他一起变动。它们的运动轨迹分外地灵活,跟扑克牌上长了个人似的。 织田作之助见招拆招,一个劲地防卫。他单手扛着女儿,另一只手开枪射击。双脚滑过流利的玻璃墙,以防失足摔了个半身不遂。 当他预知到有张扑克牌会切断女儿的脖颈时,织田作之助按下了孩子的头,自己却只来得及偏开脸。 那张厚度不超过二十毫米的卡牌,划破了他的脸,割开一道血痕。接着掉转方向,冲着他的后脖子而来。 在他所能预知到的画面里,织田作之助重重筛选,挑选了对世初淳伤害最轻的一个。 他抱紧了女儿,迎接着自己躲避不了的攻击,想以自己的身躯,为孩子做好降落的最后一道防护。 预知的疼痛没有出现,织田作之助一回头,揽着他肩膀的女儿,手里翻弄着一张红色鬼牌。 似乎是具备了擒贼先擒王的要素。鬼牌一拿到手,其他的扑克牌就自动停止了攻击。失去幕后主使控制的纸牌们轻飘飘地洒落,仿若它们本身就是那么的无害。 被颠簸得七荤八素的少女,抬起脸,观看着从天而降的浪漫牌雨。 她手里举着几乎是自发送到她掌心的扑克牌,心里疑惑着怎么有那么多的扑克牌,是谁在乱扔垃圾,违背公民良序。 见缝就钻的袭击停止之际,两人正正好落了地。 有点恍不过神的织田作之助放下女儿,“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就……那么拿到的啊,伸出手就可以了。”不明就里的孩子回答。 红发青年注视着孩子手里翻弄着的手牌。那毫无异议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随处可见的,没有做过任何手脚的纸牌。乖顺得它好似原本就该是那个样子。 和刚刚招招锁喉,奋力追杀着他们的牌面截然不同。 世初淳脚底板碰了地,发现织田作之助的脸出现了伤痕,“织田,你受伤了?” 她观察着父亲脸庞的伤痕,再一看手里沾着血的扑克牌。很难说这两者间不存在她不清楚的某种瓜葛。 他们被袭击了。少女得出结论。 时间,刚才。地点,这里。袭击者——是谁?《 》 75、第 75 章 牌的正面,显示的是红色的鬼牌。也有红色小丑的意思。 可这不知来源的手牌又不是抛绣球,纷纷扬扬地洒落,还附着沾着她监护人的血液。这个场面从头到尾透露着恢诡谲怪。 还是丢掉吧。女生想。找个垃圾桶,把它扔了。 此念一出,世初淳手里的鬼牌被某股特殊力量抽出,牌子立即脱手。 本就严阵以待的织田作之助,见状,拧开了手榴弹,抛向他判定的袭击者所在的方位。 爆炸产生的烟尘遮蔽视线,他立时抱着女儿转移阵地。 来自异国的念能力者,几乎是前后脚跟着父女俩一同着地。 他顶着跨,扭动着自己的蜂腰猿背,施施然地走出广厦制造出浓密的阴影。土黄色的尘烟围绕着身高一米八七的男性扩展开,似勤奋地吐丝的春蚕,吞吐着浑浊的风沙。 在手雷弹的爆炸之下,几乎是毫发未伤的男人,两指夹着从少女手里回收的红色鬼牌。人吐出猩红的舌头,在牌面周围仔仔细细地舐食了一圈。 “被拒绝了啊,好令人伤心。” 口中诉说着遗憾的念能力者,眼里的兴味尤胜先前。 他最最期待的,就是亲手摧毁自己倍受期待的成品。 那个能够转换年龄,看人犹如看死物的少年,那个拥有着神奇的力量,却选择护卫着孩子的青年,光想想,就让他不可忽视的山丘,隆起一大块高地。 现在还不行,还不到最美味的时候,在可口的果子成熟之前,他得克制住、克制住……禁不住想要摘取的自己。 男人的左右手顺着自己的腹直肌鞘往上,摸到了肋间内肌,继而摊开来,左右手交叉,横在自己的脑袋前后,纵情地展现着自己千锤百炼过的身姿。 要想个两全其美,能够在果实浸满甜美的果汁的时机择取才行。 脸庞两边画着星星与泪滴的念能力者,扬起自己的下巴。一双狭长的眼外翻着,粗似砂砾的舌面探出口腔,颧骨两侧浮生出热烈的红晕。 红发青年虽然美味,但比起少年时期的他来说,还是太过于束手束脚。到期的硕果由于过于成熟以至于拉跨,囫囵地咬下去,都会坏了牙口。 杀掉红发青年,没有趣味。对战红发少年,才能尽兴。 在那之前,要来个开胃菜,仿照远古人类狩猎前,会先宰杀牲畜助助兴,提升一下众人的血性。 好,决定了。男人张开嘴,像条搁浅濒死的鱼,翕张着自己的嘴唇。 得找到那人再度变化成少年的机会,瞄准在少年丰饶、饱满的时刻,然后,当着他的面,虐杀掉他的女儿。 变化系的念能力者喜怒无常,可以因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放过自己准备下手的目标,也可以为了寻求到更酣畅淋漓的战斗,榨干路人的剩余价值。 他已经记住了那名女生穿着的制服,通过统一的学校制服,找到对方所在的学校简简单单。 女生左臂挂着的红袖章,代表她是学生会成员。耳朵挂着的通讯器,意味着风纪委员之间有便捷的沟通方式。要找到她,实在是太容易了。 男人的手握成拳头,大拇指塞进四指间。 痛失爱女的父亲,看到挂在他身上的女儿,原本一百分的战斗力,也会由于怒气的加成,腾升到两百吧。 啊,不行。 生性放荡,酷爱自由的念能力者,夸张的笑容咧到耳根处。 他的行为放肆,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比游乐园里使尽浑身解数逗弄游客的小丑还要疯狂。体察出主人兴盛欲求的马.眼勤勉地工作,自发分泌出下流的液体。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兴奋起来了,兴奋到……他忍不住要大开杀戒。 话说,很快收敛了笑容的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抛射自己的扑克牌,又变作里赌场里有模有样的发牌荷官。那个妨碍他狩猎的普通民众,稍稍让他有点在意。 总感觉像隔了一层膜,处于要捅破和不捅破之间,两者内缺少了某样标志性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想起来了!” 并盛町,某户人家客厅里的家庭主妇,泽田奈奈一合掌。 电视机播放着辽阔的草原风光,主持人的讲解声引人昏昏欲睡。操持着家务活的泽田太太,将日前在超市擦肩而过的少女,与自己大脑里的印象对应上号。 “是蝴蝶啊!” 当日,乙骨忧太回收完两面宿傩的手指,就接到了下一个任务,马不解鞍地赶往异地。 世初淳虚报消防演习的事,按照情理得受到惩治。 然,学生会两个风纪委员长,一个云雀,一个世初。云雀那位,谁都管不了,世初这位,管了就少了个免费奴役的劳动力。 况且多处教学楼发生塌陷,好在老师们和学生们依照消防演习的指令撤离,没有造成伤亡,故而功过相抵。 就是在情面上,女生得写三页纸的检讨书。 写着冗长检讨书的世初风纪委员长,瞟着楼下明目张胆地收保护费,热衷于打群架的云雀风纪委员长,免不了滋生怨念。 同样是风纪委员长,凭什么…… 风间副委员长泼她冷水,“凭云雀风纪委员长的拳头硬,浮萍拐更硬。” 被迫写检讨书的女生,一时竟无言以对,“好吧。” 桃色绯闻传得快,出解决的结果也快。 参与交往的四个女生达成协议,栗山静书不能再交往新的女友,北乃早见恢复女友身份。 三个人按先前的样子和栗山静书拍拖,由背地的偷偷摸摸,改为直接摆在明面上。 被掐断交往其他女友途径的栗山静书,嘟嘟囔囔,还想为自己辩驳。 井之原冬华冷冰冰地斜了女友一眼,“怎么,我们三个人还满足不了你吗?” “还是说,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使小静书少了偷情的乐趣?”锦户山风睁开总眯成一条缝隙的眼。 北乃早见……北乃早见她就是个插不上话的吉祥物。 交往了两个强势的女友,用一个好拿捏的对象调节气氛的栗山静书,心虚地弱下声气:“不敢……” 态度强硬的井之原冬华,占了栗山静书每周的月曜日、月曜日,较为照顾女友的锦户山风次之,占了日程的火曜日、金曜日,北乃同学占了水曜日、土曜日。 月曜日星期一、火曜日星期二、水曜日星期三、木曜日星期四、金曜日星期五、土曜日星期六、日曜日星期日。快速背诵口诀的世初淳,反应过来它们对应的日期。 她理顺时间顺序,随口问道:“周日呢,中场休息吗?” 传八卦的风间副委员长亲密地冲她咬耳朵:“不,一起。” 啊,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吗?世初淳耸耸肩,不置可否。 用句很有名的话形容,大概就是——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哪轮得到她这个妖魔鬼怪反对。 几名学生会成员之间固然没有郎,也不止一对,单就结论而言,女生们能达成协议,和谐相处就好。 风间副风纪委员长倒是提出了另一番说辞。 她说,她询问了三个女友转变主意的原因。 井之原冬华不自然地抿着嘴,“我梦见我死了,栗山哭得很伤心。我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可是我动不了,连话也说不了。那时我躺在地上,想,如果能活下来,就不要让她那么伤心了。” “哦——你说死亡啊?”锦户山风奋笔疾书,“是有一点。人或多或少都会想过的吧。就是那种模糊的概念,接收到的第一个想法是,老娘今天就要干死栗山静书。” “呜呜呜。”这是被忽视了哭个不停的北乃早见,“文书派也沦陷了吗?封建迷信可要不得。” “栗山同学呢,她怎么说?” “她说,她还是想要鱼塘。” 勇气可嘉,勇气可嘉。 翌日,课间休息,教室里的女生们讨论起理想型,绕了一圈,问到伏在案间的世初淳这,“世初怎么看呢?” 正在整理辅导对象资料的世初淳,沉浸在自己的一对一课程备案里。 除了担任学校的学生会委员长,她还兼职班级里的学习委员。早前受班主任的吩咐,进行同学互助课程,完成辅助同学培优补差的义务。 她掌心下压着的记录条例,是有关辅导对象泽田纲吉的信息。 泽田同学的讯息总体而言,包括但不限于怕吉娃娃,所有成绩平均为十七点五,不擅长运动、无法上单杠,跳箱只能跳三层高,学习和体育吊车尾的烂账。 人送外号废柴纲。 世初淳拿起水笔,在贬低人的外号上划了道斜线,尤觉不妥,她改拿修正带涂掉了。 “世初、世初、世初!” 长着雀斑的中居小美连续叫了后桌几声,终是成功唤回世初淳的神智。 “真是的!”女生梳理着自己褐色短发,冲她好一通抱怨。“世初,你都没听我们说话!” 因为她现在在忙,一大堆麻烦事扑通扑通地做碰之即死的抱脸虫,不厌其烦地拖她后腿。 瞄了眼自顾自在旁边聊得不亦乐乎的女生,世初淳吞下欲辩解的言语。她扭开水杯,喝了口水。《 》 76、第 76 章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小时候,世初淳自个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和阿姨买菜回来,坐在她旁边闲话家常。 两人吵吵闹闹好了一阵,突地抓她问问题。她正专注着看电视呢,哪能留心两个年长者具体的谈话内容。 年幼的世初淳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坦率直白的对话,收到的反馈不一定是以诚待诚,还可能是讥讽与谩骂。 她如实相告,得到了长辈目中无人的评价。多来几次后,世初淳就不爱在大人们跟前看电视了。 有亲戚朋友到家,她第一时间躲房间里看书,获得孤僻内向的外名。 是进亦难,退亦难,龟缩在自己世界的人,总会听到诸多的评论与批判。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世界,彼此的空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行渐远。 过往的事碎作零零散散的瓷片,回忆起就剜下人的一块血肉。 走出来的,遗忘光的人教训她,“你不能总想着过去了的事。” 偏大家都忘却掉了,唯有她留在原地,永远拧巴,永远别扭。 如果能消失就好了。世初淳无数次这么想。 在难受到以头撞墙,脑袋乱糟糟的,犹如困兽自我搏斗的深夜里,在哪怕下跪、抱头,想要求饶,不知要向谁请求宽恕的日子里,深以为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罚。 她心想自己遭受到的苦难,全是因为前生犯了错处。否则,找不到自己诞生的缘由。 想疯,疯不掉,要死,没死成。 只要活着,就会永久地寻觅一了百了的她,维系在摇摇欲堕的危桥之间,千万次希求让一个新的,全知全能的,优秀夸姣的人代替她。 那个她会怎样说?那个她会怎样做? 是像影视剧、漫画、小说、文学作品描述的那般,欢天喜地地接下了她的人生,还是对方也接受不了,忍受不了人世间这一遭乱账,抢在主人格消失之前,自我了断,以表她也不想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决心。 到底是想无可想。 世初淳是个成熟的人了,也明白女生们本心不坏,只是单纯地喜欢她,想要拉她作伴。她也懂得如何维护同学间的友善,将事情做得更委婉些。 被搭话的学习委员歪了歪头,露出恰如其分的微笑。 她先一步表达歉意,“抱歉,我刚才在想东西,中居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就是问问世初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我没有理想。” 总不能说父亲脱离黑手党,转职小说家的理想,也是她的理想。 她自己则想要攒够钱离家出走,有多远滚多远,离开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度。 真说出口的话,感觉回到家就会面临三堂会审。嗯,这种恐怖的预兆是什么。 快忽略掉。 空气凝滞了一瞬。 并盛中学的人气偶像,男生们心目中的女神笹川京子忙打圆场,“不是理想,是理想型。理想的话题也很不错,要我回答的话,我的理想是成为舞蹈家哦。” 不愧是并盛中学三大人气王之一,并盛校花之名名不虚传。世初淳莞尔,挂在脸上的笑容愫有了些。她为自己的失误羞臊。 对与自己同个性别的女生,世初淳的情话手到拈来。 “别说是男生了,善解人意的笹川同学,便是我也十分地动心。” “哈哈哈,世初真是爱取笑人。” 当做玩笑话听的笹川京子,自然不会当真,她彬彬有礼地回应:“世初也很棒啊,落落大方,矜重善良,举手投足富有魅力,大家都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在你身上。” “请停止商业互捧。”笹川京子的友人黑川花打t字形的手势,紧急叫停。 世初淳先前以为偶像只有少女漫画里才有,原来是少年漫里也有。 提起这个,网球王子也是少年漫,里面全是帅气迷人的角色,他们能归类为偶像吗? 据说里边故事的发展越来越奇特,打个网球都牵涉到了越狱,甚至一个网球打出了毁天灭地的气势。 倘若将网球王子里的人物,放到横滨、东京、池袋任一位置,到头来又鹿死谁手呢? 总之,不是现在的并盛中学吧。 毕竟,属于本篇故事主人公的篇章尚未开启。 “不好意思,我听岔了。”世初淳思索了会,给出答复,“我喜欢好看的。” “只是颜控、颜性恋吗?除此之外呢?”中居小美连发追问。 “请问,”不熟悉网络用语的笹川京子弱弱地举手,“颜控是什么?” “轻浮的、尽自迷恋他人的外表,与情爱无关的浅薄观念。京子不要学。”为了保留好友的纯真认知,黑川花发表了极其严苛的评语。 “嘛,还可以啦。”世初淳低头,转起手里的圆珠笔。 繁冗的工作被搁置,奔腾的思绪受打扰,还遭到了没由来的苛责,是有点难为人。 同样的,否定别人也没有什么乐趣,在此时低下脑袋,顾着自己玩乐,可以称得上是比较没有礼节的举动。注意到这点的世初淳,又赶忙抬起脸,正视着围在自己旁边的女生。 人非圣人,孰能无过。她自己也不能做到百分百的完美,如何能厚得起脸皮去要求他人尽善尽美。故而,此前一言不发的女生,好脾气地迎合。 比起身高、体力、性格全方位压制她的异性们,世初淳还是比较偏爱同个性别的,无害的、可爱的女生。 三个女生和世初淳排排坐,凑在一起讨论话题。 “喜欢会做饭的。” “哦——世初是务实型的?外形方面有具体的要求吗,比如头发的长短、颜色,身高、体型,性格方面呢?” 世初淳一一应答。 “喜欢长发,短发也能接受。喜欢银发,但是会对黑发的人侧目。主要是喜欢好看的。最好是能持家养人,温柔,有责任心,给人安全感,会做好吃的。” 打破挤牙膏一样,问一句答一句的局面,世初淳脑中浮现了一个人的脸,平凡的,额头烙着伤疤的少年。 为什么会想起他的样子? 兴许是无孔不入的温情,确乎是能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哪怕是看过了千万张英俊的面孔,淌过岁月长河的船客泛舟碧波,也会因那无懈可击的温柔回望。 脸很重要的念头被动摇了,世初淳转口说道,“其实,上边说的所有,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三个女生一致看向她。 “最重要的是,”世初淳双手放在胸前,似感念,似迷惑,“那个人真心地待我好。” 至于摆在第一位,事事优先选择她。这种事,她也知道是妄想。 “喜欢一个人,外在也好,内在也罢,性格也好,性别也罢。至少对我来说,性别不是问题,年龄无关紧要,只要感觉到位,其他统统不是障碍。” 只要对方坚定不移地选择她,不要忽远忽近,摇摆不定。 不过,以她的性子,存活一天,就会困顿于一日的不确定。必当会百般犹豫,千般怀疑。 然而—— “一瞬间的心动,或许伴随着千万秒的疼痛。纵使两人的情分未必有爱的成分,但那又如何?爱恨此消彼长,彼此相伴日久,若是我咬死认定了,谁又能说不是呢?” “哇呜。”中居小美遮住了嘴,小小声地惊呼:“世初的发言好帅气。” 她挪开遮嘴的手,鬼鬼祟祟地附耳过来,“如果世初要找女朋友,我很愿意争取名额,请私下通知我一声,给我偷跑的机会。” 被夸赞了发言帅气,并收到女友预备,世初淳在感动之余,及时婉拒了女生的好意,“谢谢,我目前没有与任何人交往的打算。我只是举个例子。” 言毕,少女黑色的眼睫毛颤了颤,跟飘落的鸦羽似地垂低。 她发出了今日首次遗憾的歉意,“对不起。以我目前的能力,不足以与肩上扛着的多个职务相匹配,是我窝囊,才会将自己的无能发泄在你们身上。” “道什么歉啊,你是道歉大王吗?”黑川花单手按着后脖子,偏过头低语,“世初你并没有对我们做什么坏事,不是吗?” “其实,是黑川发现世初看起来很压抑,怕你不小心憋坏了,我们才聚在你身边的。” 左右逢源的笹川京子好心说明,“我们想找找话题,转移你的注意力。来找世初谈话,是想要世初宽心,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女孩子真的是世间珍贵的无价之宝。 世初淳大受触动,下午就听到了她喜欢山本武的传言。 “我喜欢山本武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推人门者,人恒推之。世初淳啪地一下推开盥洗室的门,再关好。 围在一起讨论的同学们回头,只有学生会执行派锦户山风照旧对着镜子涂口红,“山本武知道吧,世初风纪委员长。” 世初淳点头,“校园三大人气王之一,棒球队的王牌。他很出名。” 即使这不是她认识他的理由。 “你喜欢好看的、黑发、会做好吃的、有责任心、给人安全感的。”锦户山风收好化妆工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波了下嘴,“目标很明确,有什么可质疑的吗?”《 》 77、第 77 章 传她的谣,被传谣言的人还不能质疑了?世初淳无奈地捏着鼻梁,“这和山本同学有什么关系?” “山本武长得俊,人又健气。黑色短发,外观符合。家里经营寿司店,纵然是日常打打下手,手艺基本差不离。”锦户山风抽出湿纸巾,抿去下唇过线的口红。 “校园内符合条件的出挑男性,不是山本武,就是云雀委员长。看上前者,人们会夸你眼光好,看上后者,只会叹惋世初委员长年纪轻轻的,过早就得了老花眼。” 在洗手间吃零嘴的北乃早见,竖起耳朵,一句句听着,以为自己无意间窥破惊天大秘密。 她惊异地望向世初委员长,“难不成你喜欢云雀委员长!” “的确。”栗山静书摸着下巴,泄了口风,“据草壁副委员长说,料理方面云雀委员长还是挺拿手的。” 她瞥了昨日诅咒过的世初委员长一眼,没想到对方的现世报来得这么地快。 “别看云雀委员长外表纤细,抡起浮萍拐干翻全校师生。以云雀委员长的身板,ooxx和xxoo全没什么问题,有极大可能可以换多种花样——不,他一定行!他还能挑战更高难度的ppqq和qqpp!” 越说越离谱了,云雀委员长擅长的难道不是断头饭吗? 前面那个ooxx和xxoo之前已经听过了,纯属污染耳朵。后面的ppqq和qqpp是什么新鲜词汇,都糊成马赛克了,世初淳根本没办法解码。 是她霓虹语学得不够精进,需要记下来,回去问问太宰老师? 直觉告诉世初淳,她还是不要那么做比较好。 “此言差矣,栗山同学。”听懵了的世初淳绝地反击,“你也是黑发,长得好,家政课制作的糕点尝着可口美味,为什么我喜欢的不能是你呢?” 此话一出,盥洗室的三个女生齐刷刷地望向她。 嗯……世初淳总觉着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在教室发生过类似的场景。 “五人行也不是……”栗山静书竟然在正儿八经地考虑。 “如果是世初委员长的话……”大概可以接受,毋宁说相当地期待。北乃早见绕着手指头,羞涩地别开了脸。 “没有胜算……”锦户山风在世初淳试图加入的前提下做出判断。 “停。我只是举个例子。”世初淳举着白旗投降,她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胡乱举例子。 世初风纪委员长被带偏了一下后,直击主题。 “栗山同学暂且不谈,北乃同学、锦户同学你们为何会在这?我记得你们的教室不在这栋大楼,而且这个时间点,你们应该跟着云雀委员长一起巡逻。” 被点名的两个执行派成员愣住了,像两只被打了一闷棍的呆头鹅。 一个是在女友被当面唐突地表白后,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动摇,而恼羞成怒。 另一个是在思索文书派风纪委员长公然撬墙角,自己赢得情敌的几率有几分。 锦户山风在计算后得出结论,承认自己必定失败,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入局打算。是该为少了个情敌幸灾乐祸,还是维护自己的尊严,主动出击的好? 而后,锦户山风就察觉到自己想多了。 世初委员长就那么随口一说,她也便随口一答:“井之原同学跟着呢,有几个挑事的混子,被云雀委员长撂倒了。” “就是就是。”找补的北乃早见摇头晃脑,“太不中用了,他们直接晕了过去,云雀委员长正在处理呢。” “你所说的处理,是送往医务室的意思吗?” 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世初淳心中惴惴不安。 然,正如上了绞刑架还在祷告的死囚,套住喉咙的绳索骤然收缩,在致命的窒息降临前,依然会不免抱有侥幸的心理。 “怎么可能……”锦户山风觑着假想的情敌不放。 “是按往常一样,把晕倒的人往楼下扔吧。”北乃早见摊手:“毕竟对云雀委员长来说,群聚的人就是垃圾。是需要焚烧、填埋,或者扔进回收站的废物。” “清理垃圾他在行,绝无对垃圾施舍仁慈的可能。”栗山同学补刀。 世初淳眼前一黑,按今日学生会执行派巡逻路线摸了过去。 她在楼底找到蹲着的井之原冬华,旁边是个趴着的男学生。 来晚了一步?世初淳声音都颤了:“这个同学还活着吗?” “死者情绪稳定。”数着草丛里搬面包屑的蚂蚁,井之原冬华回得淡定。 世初淳惊得身形一歪,醒过神,触摸男生的脉搏。 幸好,幸好,还有跳动。看样子也没缺胳膊少腿。 她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井之原同学的幽默细胞差点让我的心脏停跳。” 执行派成员低头数蚂蚁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直视风风火火奔过来的上级。 “能够左右世初委员长的心脉,那真是荣幸之至。”目睹素来文静的世初委员长罕见的一惊一乍,也算是不一样的风景。 以闷骚内秀自居的井之原冬华,收回放在世初委员长面颊的视线。 “大家都活下来了,真是太好了。” “砰——”有具尸体、啊不、有个学生被扔下来了,倒在她们身侧。 世初淳收回前面那句幸好,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指挥带过来的文书派成员,让他们背起晕厥的同学,送去保健室休息诊断,自己则吭哧吭哧地爬上三楼,找寻云雀恭弥“杀人抛尸”的楼层。 果不其然,案发现场外有执行派的成员们严阵以待,把守着空闲教室的门。 学生会又称风纪委员会,内部两个派系分别是执行派、文书派。 文书派女多男少,大多由世初淳一手提拔,大家处得其乐融融。执行派男多女少,以云雀恭弥马首是瞻,其中以草壁副委员长为最。 大抵娇花总需绿叶衬配,除了云雀委员长外的执行派男性成员,全梳着清一色的飞机头。 造型是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奇怪的是这点竟然没有违反校规,导致她对执行派成员的最大印象,就是一群发型独特的飞机头。 可惜的是,云雀委员长并非是惹人怜惜的娇花,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捕蝇草。 维护秩序的事没做多少,无关的保护费倒是收得挺到位。 他不仅在并盛中学强行征收教师学生的钱,还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并盛町。路边摆摊的小贩一个都没放过,连庙会庆典人们摆摊也忙着收取费用。 即便这些赃款后来大多花在了并盛中学,或用在被云雀委员长打进医院的人们身上,可世初淳第一次听闻学生会强收保护费的事,还是被整得无言以对。 她以为并盛中学的学生会,在并盛町等同于警务人员这件事就够离谱了,没想到云雀委员长是黑白通吃,所在的学生会兼任扮演□□的岗位。 如果说教务处对此报以默许的态度,着实是让世初淳摸不着头脑,那当地的治安水平基本为零,纯靠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维系,更令她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感叹—— 并盛町当真是民风淳朴。 家里三黑掺一白,学校多彩全方位。她只是上个学,没必要上演碟中谍吧。 自觉心好累的世初淳,顶着生无可恋的表情走上前,执行派成员要拦,见是文书派风纪委员长,迟疑了没有动弹。 草壁副委员长堵在门口,没拦,也不放行。 “草壁副委员长,如此危险的事态,跟在云雀委员长身侧的你,为什么不阻止?”世初淳先声夺人,“扔昏迷的人下楼,这像话吗,闹出人命要如何是好?” “世初委员长,我们是辅助委员长而存在的,而不是做他的绊脚石。” 大块头的草壁副委员长站在世初淳面前,结结实实地挡住了通往办公室的唯一路径。其人化作一块坚硬的岩石,讲出的话义正词严。 “再者,处理尸体方面根本不是问题,我们执行派的成员们都很在行。” 不要随随便便扩展额外的业务啊!你们是学生、学生,应当以学习为重吧! 执行派成员全是法外狂徒吗?文书派负责收拾后续也是很麻烦的! 此刻若是有貌美如花的魔法少女路过,即兴施展魔法,世初淳真想拜托她,把草壁副委员长变成一个摆放着飞行棋的桌子,好让她当场掀了。 仔细一想,草壁哲矢体重七十五千克,换算成斤就是一百五十斤。想要掀动纯属妄想。拜托魔法少女把草壁副委员长变成飞行棋会比较靠谱。 撇开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想象,油盐不进的草壁副委员长实属难缠。 被绊住了的世初淳争取了两个来回,没有成效。内部扔重物的声音呯咛啪啷,砸得她脆弱的小心灵哐哐直跳。 “忠心不二,我应该赞扬你吗?” 推进的进度焦灼,世初淳怒极反笑。她感到了极大的荒谬的同时,有浪费时间的不值当浮上心头。“不,他人的褒贬对你们执行派的成员来说,无关痛痒。云雀委员长的意志当由你们坚决地贯彻。” “云雀委员长爱着这个学校,胜过珍惜他的生命。你们追随着云雀恭弥,超过你们身为学生的判断能力。我现在要守护这个学校的风纪定律,如果你还尊重我……” “不对,如果你还拿我当委员长看待,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长,是你的上级,云雀恭弥的同级,我现在要进去,草壁副委员长你当真要拦我?”《 》 78、第 78 章 “请。”草壁哲矢退开一步,自主替风纪委员长开门。 圆形的门把手被转动,紧闭的大门开启。世初淳解开自己的领结,用红色带子捆住自己的手,有备无患。 正式的战斗尚未打响,她可不想自己给人系领带的惯性,使胶着的事态变得更糟糕。 门大开,女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混蛋战斗狂热分子转头看来,双手一松,又两个学生扑通扑通掉下了楼。 组织好的语言尽数被冲散,世初淳脑袋一片空白。 她迟钝了半秒,猛地冲到窗台,隔着半立的墙沿往下看。 在冲击头脑的晕眩感中,世初淳疯狂地为到底哪里想不开,偏撞云雀委员长枪口的混混们祈祷。 “千万不要脑袋着地,千万不要脑袋着地!” 正常情况下,世初淳是不戴眼镜的。只有在上课需要看清黑板,或其他必须佩戴眼镜看清事况的时候才会佩戴。 若不影响日常生活,基本是靠肉眼识别环境。 这次出教室上洗手间,她忘了摘眼镜。是以才能看到楼层底部的井之原同学,检查完新掉落的学生,提不起劲地朝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世初淳长吁了一口气。 人神经紧绷之际,能很好地顶住生理与心理积攒的压力,一旦放松下来,则会成倍地反扑到底。 跨台阶,跑太急的后遗症在此时反噬,对对运动敬而远之的世初淳来说,反噬的劲道无疑是异常的剧烈。 学生会文书派风纪委员长摁着心口,伛偻下身子。 她缓慢地蹲下身,平顺自己七上八下的喘息。被绑住的手护着过分活泼的心脏,喉咙火辣辣得像干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唯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震动,倔强地抬起来,紧紧地盯住近在咫尺的罪魁祸首。防止他在她喘息的间隙,再多丢几个人下去,美其名曰解决麻烦、清理后续。 校园三大人气王,校园偶像笹川京子,棒球队王牌山本武,学生会委员长云雀恭弥。 前两个她认同,最后一个真的不是搞个人崇拜,或是云雀委员长本人以武服人吗? 这什么人气王,纯属气人王吧! “身为管理风纪的执行派委员长,站在不良少年的金字塔顶端。长得秀美端正,令人面红心跳,声音温柔似水,堪比泉水淙淙。性情方面却蛮横专行,做出的行为却让人心惊胆战。” 云雀委员长为什么非要这样? 这样很危险的,他知不知道! 他是不知道,还是明知故犯? 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一时,上房揭瓦。世初淳抑制着怒火,调整呼吸,以免自己背过了气。 如若不是顾忌着破烂的体面,她真想当场表演个火冒三丈。 “云雀委员长你不是一次两次了,而是很多次了!次次进言,次次犯。” “都这么多次了,世初委员长怎么还没习惯?”云雀恭弥拍拍耳朵,认为自己的同级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唠叨。 尽管他的部下草壁哲矢说过,世初委员长只对他一人絮絮叨叨。 “这种事怎么可能习惯!”世初淳怒火中烧,“给我改掉啊!”混蛋! 他确乎是被夸赞,纵使其中夹枪带棒。云雀恭弥深深地看了对自己一通输出,疑似狂轰滥炸的数落,又像是在热烈表白着的同僚——文书派世初委员长。 该回揍亦或者接受,是个问题。 昨日刚传出文书派成员栗山静书,一口气拐了他们执行派仅有的三个女性成员,对外夸夸其谈,宣称两派联姻。 今天文书派的头头世初委员长,跑到他的面前,发表了一通匪夷所思的言论…… 实在很难不令人怀疑是昨天剧场的延伸版。 云雀恭弥冷眼往门口方向扫去,深色大门敞开,方便外边的执行派成员们听得一清二楚。 他那群惊呆了的部下们,一个个上演着嘴巴塞鸡蛋的滑稽话剧。忠心耿耿的草壁副委员长,尽职尽责地替他们关好大门,少去泄露风声的路径。 他收回秋风扫落叶的冷酷视线,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可真遗憾,无论是哪种选项,儿女情长之事,云雀恭弥都兴致泛泛。 “这样他们才会吸取到足够的教训,让群聚的垃圾明白,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无意识解释着的云雀恭弥,用冰冷的浮萍拐抵住世初淳的下巴。 自初次见面伊始,见世初淳是女性,他有意放她一马。然而,接连地放马至今,貌似放出了个不妙的跑马场。这可超出了云雀恭弥的忍耐范围。 他是不会随随便便对女性动手,世初淳对他的言行也顶多是猫爪子挠两下的毛毛雨,压根称不上冒犯。 但,云雀恭弥不喜欢超出掌控的东西,只有站在众人的尸体上,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很好,为了防止今天加班加点削执行派的权利,她现在、立刻、马上得撂挑子走人。世初淳出声,中断了云雀恭弥酝酿的杀机,“云雀委员长与我八字不合,不如我们一拍两散吧。” “又不是缔结婚姻,合哪门子的八字。”洞察她的言下之意,云雀恭弥反驳得很快。 他可以肆无忌惮压榨别人的劳动力,但绝不允许其他人受不了剥削而跑路。 进了学生会的大门,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想跑?没门。 以为他们的脑回路不在一条线上,世初淳换了种浅显易懂的说法:“在其位,谋其政,成员们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方是稳定校园秩序的优选路径。” “我自认无法担任文书派委员长的重任,也没办法迎合云雀委员长的风格。我们分开吧。” “又没在一起过,分什么开?不分。” 四两拨千斤,无视掉同级的抗议。云雀恭弥果断驳回请辞的优质劳动力。 他看不顺眼动手是一回事,别人自主请辞又是另一回事。 向来只有学生们听他的命令行事,断无人自个巴拉巴拉一通,收拾包裹跑了的道理。 “迄今为止,世初委员长不是配合得很好吗?” “云雀委员长是说单方面配合你的糟心事吗?” “我看好你,接着干吧,赌上你的性命。” “云雀委员长,你很有资本家的意识嘛。” 呈半蹲的姿势,仰着脸打量着自己的同级,世初淳努力离机械浮萍拐远一点,“既然如此,作为文书派委员长的我,向执行派云雀委员长谏言。 “维护学校,自当遵守校规,否则怎么以身作则对不对?” “那是自然。”云雀恭弥暴言:“在并盛町,我就是移动的秩序。” 不仅并盛中学,还囊括并盛町在内吗? 你那么能,怎么不把东京一起包含进去啊! 想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以至于世初淳哑口无言。 不同于她相对寡淡的表情,她的内心世界足够丰富多彩。 从世界名画《呐喊》切换到《蒙娜丽莎的微笑》,再整理填充到表面,被浮萍拐指着的世初淳,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捶云雀委员长那个崽种。 “那好,根据校规守则第三千五百六十三条,禁止高空抛物。云雀委员长可不要违纪了。”世初淳嫣然一笑,“云雀委员长也不想身为学生会的人,反过来被执行派的部下所困对吧。” 她固然是文书派的委员长,也是有调动执行派成员的权利的。 区别只在于使用与否。 “根据学生会上周发布的校规守则,原有一百三十条,新增五十六条,共一百八十六条,哪来的第一百八十七——”云雀恭弥想到什么,凝视着世初淳的眸子渐深。 “是的,现在。”世初淳直视着云雀委员长,“我在来之前,联系了风间副委员长,让她在校规守则上新增了一条。执行派负责管理全校的稳定,文书派负责整理与书写规则。” “如果觉着我碍事,就踢我下位吧。”要不是教务处那边强按着,她早就顺利辞职不干了。 过三关、斩五将的世初淳,扳回一城,大大方方地提建议:“如果是云雀委员长提出意见,要求罢免我,教务处那边必定会慎重考虑的。” 毕竟,你可是背后势力蔓延整个并盛町的云雀委员长。 “不了,我挺中意你。”云雀恭弥抱着手,居高临下地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中意她的工作能力是吗?世初淳自动解码。 是啊,要她换位思考,她也会中意一个不用花钱就能随意使唤,专门给自己四处收拾烂摊子的合作伙伴。 这也是酒吧老板特地安排她和平和岛静雄一起搭档的原因吧。 可恶,她是个软柿子吗,是个人就能捏? 好吧,世初淳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 但是,软柿子也是有脾气的。虽然发作的次数比较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压抑自己。 “真是多谢云雀委员长的抬爱。” “那这些垃圾就给我躺在旁边慢慢等吧。”云雀恭弥踹了一脚躺着的“尸体”,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 “他们晕着的。”世初淳看不过眼,替昏迷的男生们辩解。 “所以呢?”云雀恭弥脚下使劲,在骨裂声响前踩醒了昏倒的学生,“真不明白世初委员长一天到晚在担心些什么。”《 》 79、第 79 章 不行,这个人完全没法沟通。世初淳面上沉静如水,心里有一千只羊驼在奔跑。“我同样也不明白云雀委员长整天在折腾些什么。” 为什么她两个同僚,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在酒吧的,青筋一挑,就会掀桌子,毒打一顿客人。在学校的,但凡有学生群聚就会活络筋骨,把人打晕了,从楼上扔下去。 女孩子们就没那么多的操心事,她要倒进女生的海洋里遨游。 世初淳拉开门,指挥执行派成员,拖走室内幸存的没被扔下楼的学生,送到保健室救治。接着点兵点将,指定学生会成员和云雀委员长一同进行定期巡逻。 “不过没关系。” 深红色的门合上之前,云雀恭弥听到女生低声叙说。 与平时的温情脉脉的叙说相异,世初淳此时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需要有应和的听众,表演者永远是忠实的自己。 女生背对着他,站在逆着光的廊道内,看不清神情。 “心有灵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家彼此体谅,日子会好过一点。” “世初风纪委员长。” 风间雪秋在办公室里找到了面壁思过的风纪委员长。 “又后悔说了那么多话了是吗?人都是有情绪的,若找不到外泄的渠道,就会朝内部厮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被呼唤的女生,捂着脸,懊恼不已。 和执行派成员内讧,跟云雀委员长争执什么的,太孩子气了,一点都不成熟,也没有大人的样。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不会因他人的三言两语发生偏移。她明明深谙这点,也曾经因此被绊了不少跟头,可总是学不了乖,改不住脾性。 预设了立场的她,全程自说自话,一古脑儿地输出价值观,实在是太丑陋了。回想一下都想要回去埋了当时的自己。 前一秒做的事,下一秒就后悔。如此周而复始,何时才能断绝。 “我远不如你们坚定,可以做个纯粹的人。风间。”世初淳拉着风纪副委员长的袖子,“人要怎么做才不会后悔?” “对大多数的人来说,大概是无论如何都是会后悔的。” 风间雪秋回握住她的手,“世初委员长认清楚现状吧。你没办法像笹川京子那样,深受着所有的人喜爱。因此,也无需事事追求完美,对自己过于苛刻。” “等一下。”被推倒在沙发,探索深处的世初淳,打断了风间副委员长的发言,“你解开我的系带做什么?” “世初委员长不是觉得很难堪,很想逃避吗?” 风间雪秋压倒亲爱的世初委员长,在她的胸口划着圈圈。 “我行行好,舍身帮委员长个忙,让你慾仙慾死,忘记等闲的杂事。世初委员长应该还没和人做过吧。那么,你的处女之身,就由我收下了。” 三分钟后,衣衫不整的风纪委员长夺门而出,途中不慎遗落了自己从副委员长那抢回来的领带。 她要回去捡,就听得后头的声声呼唤。“跑什么?放心,我技术很好的。会让世初委员长舒服到吹起来的哦。” 她敬谢不敏了喂。 是她错了,她不应该认为自己成熟,在这群早熟的孩子面前,她还是当个幼稚的小鬼头好了。 “对不起。”世初淳放弃了自己的领带,卯足力气逃跑,边跑还边有礼貌地回复:“风间副委员长。我还是更青睐草食系动物!” 肉食系的她吃不消。 今日轮到了打扫卫生的值日生,泽田纲吉经过走廊。他捡起地上的缎带,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到失主,也看不到自己喜欢的京子同学。 日常在校受到欺负的男生想,今天依然是不想上学的一天。 坂口安吾和世初淳发信息,询问她和家里最近的情况。 没准他自己也没弄明白,他过问的原因,是从自己双重间谍身份出发,收集情报的角度出发,还是织田作先生的朋友身份,关心朋友们的近况出发。 世初淳简单地概括了一下最近频发的状况。 收到友人女儿消息的坂口安吾,头一回觉得自己不认识字。 什么叫被怪物撵着追,有人追杀,差点发生了越轨的关系。 在他不在的期间,织田作先生和世初小姐的生活这么丰富多彩的? 第一条超越科学了吧,虽然他最近陷入的案件里,也有一系列违背物理,又非异能力者参与的状况发生。 第二条稀松平常。最重要的是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东西啊。谁和谁越轨?给他正回去啊。他要报警了喂。 不过他们一屋子港口黑手党,报警也似乎没有警员能受理。 港口……黑手党。他什么时候把自己也归类于他们的一员?陷入连环杀人案件的情报员,望向不远处剖析案件的毛利小五郎。 他从来就不是。也不能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什么都不是。 放学的时候,结束一天课程的女生,听到新一轮传言——文书派委员长世初淳,向执行派委员长云雀恭弥热烈表白。 “别人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世初委员长是西装裤下死,做鬼也风流。”栗山静书咂巴着嘴。 “啊呸!”风间副委员长风间雪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子虚乌有的事!他们胡说八道!” 门外端着茶水的世初淳狂点头。 首先,这校服不是西装材质,其次,她也不风流。 这种福气她愿意转交给崇拜云雀恭弥的执行派成员们,尽管他们偶尔也受不住云雀委员长爱的鞭打。在医院躺着的有大把。 当然,有没有爱就不好说了。 在世初淳看来,纯粹是云雀委员长自身暴力的宣泄。 “云雀委员长长得那么好看,却没有女生敢接近,连情书都能看成挑战书,注定孤寡一生。你看看人家山本武!前呼后拥,男生里人气高,女生缘倍棒。世初委员长为什么不选山本武!” 站错配对的北乃早见,发出心碎的声音。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井之原冬华投赞成票,她觉得两位风纪委员长在一起倒挺配。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成语。”锦户山风皱眉,“为什么形容男性是才华,女性就是外貌。” “长辈介绍男生时,会说他擅长什么,描述他的优点特长,轮到女生,反而讲起了品质良善,仿佛女生全身上下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她的善良、柔弱、懂事、持家。” “我也……”膝盖中了好几枪的世初淳,手放在门上。 这次她忍住了推门加入讨论的冲动。 “嘟——嘟——嘟——”响三下的联络器被准时接听。 联络器那边传来泠落的,女性化的声线,“西索,照片的事解决完了吗?” “快了,还差最后一个。” 被称作西索的男人,三指夹着两张纤薄的扑克牌。纸牌洁白的正面染上了暗红的污垢,往下一滴滴溅着腥味十足的血浆。 很难相信,就是这样几张能在手心里拗折、翻动的薄纸片,轻轻松松地划开了一个基地的武装者的喉咙。 “我看看,姓名,坂口安吾。职业,情报员。出没地点。横滨。” 有人抱着他的腿,抖如筛糠,“我现在可以走了吗?你说过,只要我交代完名单,你就会放过我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哦,我有这么说过吗?”西索抬着纸牌,抵住下巴,做出思索的姿式。 见有商谈的余地,中年人涕泗滂沱地重申着,“你说了的!真的说了的!拜托你,饶了我吧!我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不会再购买揍敌客家族人员的照片——” 呱噪不停的噪声霎时被截断,是一张纤薄的扑克牌嵌入了发声者的脖子。 “嘎哇。”一整颗人头朝后边倒落。 “可是我忘记了欸。” 清理掉妨碍他与合作对象交流的人形障碍物,西索的裤子沾染大量的浆液污渍。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持着联络器,继续方才的谈话。 “伊尔迷还在吗?” “在的。” 大陆的另一端,西索的合作对象同样在大杀特杀。杀手世家揍敌客家族的长子,左手举着联络器,右手飞出几根念钉,不费吹灰之力地射中了背后的偷袭者。 一屋子政客的脑袋全部被他控制。 “寻常的照片泄露倒是没什么事,反正没有人敢动揍敌客。无奈奇犽和亚路嘉还小,这些年又终日在外边游历。让妈妈很是担心。我不希望有多余的麻烦找上他们。” “伊尔迷真是宠爱自己的弟弟呢。”西索古里古怪地附和着。 “当然了。” 揍敌客家族的长子理所当然地应着,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的情理。 “奇犽深爱着我,我也深爱着奇犽。他是我珍贵的家人。亚路嘉么,他是个值得被我收入掌中,完全操控的可利用工具。” 本身就自我意识过重的西索,不是第一次直面合作伙伴超乎天际的自恋。可每一次,他都会被对方的自我认同和期间混合的敷衍成分无语到。 情商被全方位碾压过的西索认为,自己在伊尔迷的面前,都要被衬托成了一个正常人了。《 》 80、第 80 章 千千万万条无根水,自天幕倾斜而下,洗刷大地粘附着的尘垢。 近两日过得鸡飞狗跳的世初淳,身心受惊,撑到第三日就发了烧。 监护人织田作之助拿着电子体温计,替孩子量完体温。温度显示,三十八度点七。 他倒了杯水,喂女儿吃了几颗药片。打电话向学校班主任请假,让世初淳待在家里休息。 “我今天会早点回来。”剃了胡渣的红发青年,面露怜惜。 他的手掌覆在女儿的额头上,巴不能以身相替。同时,又感念孩子纤薄单弱,经不起微风细雨。 可以了。嗓子发痒的世初淳,咳嗽起来,甩着手示意制止。 她扒下搁在自己额头的手,拉到脸颊处,在宽大的手掌前无意识地蹭着,感受着父亲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只是正常地发个烧,进入人类正常规律的生老病死环节。 散散热而已,不是行将就木,不至于一副“我的女儿为何不能扛着哑铃跑马拉松”的表情。 况且,被看不见的怪物声声催命,好一阵音波攻击后,被撵得老远。叫没有影踪的袭击者追杀着,一口气跳下十几层高度的大厦这种,普通人一辈子也撞不上几次,她一天就集全了的惊险经历,就别统一归类为小风小雨了吧。 “我争取早点回来。”红发青年弯腰,在孩子额角印上一吻。 会传染的。世初淳推了推,没推动,只得虚弱地嗯了一声。 下午,歇息够了的女生,抽出气力,洗了澡,就听到客房有动静。 是太宰老师他们回来了?思索着的少女移动到空置的客房,色泽沉暗的房门呈开启的状态。 她打了声招呼,没有人应。 狂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声。觉察有异的世初淳,在进与退之间犹疑。 她举起桌面摆放的台灯,提心吊胆地迈步。再沿着窗门朝外打量,见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中原中也。 “为什么要攀窗,不登门?”还走错了窗。女生放下台灯。 也不一定是走错。兴许这会儿,中原中也和太宰老师搭上线了呢。 她是不是阻碍到他们了,是否要先行离开?可是,太宰老师出差还没有回来。 各式各样的想法,一个个往外冒。世初淳思考再三,做出了决定。 外头下着雨,还是先请人进来吧。女生抬起胳膊扶人,贴近了,闻到了橘子味的酒气。 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吧。太宰老师喝酒,是因为他是老师。 世初淳的手扶起人,怕中也摔了,脚是想要离开的。 喝得醉醺醺的中原中也,眼神挺有准头。他原本就憋屈的心情,在见到女友的离意后增添了烦闷。他义愤地质问自己的恋人,“你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为什么不联系他! “那个,不好意思。”被自己扶助的人当面戳穿,世初淳有些难以启齿,“我不喜欢酒的味道。” 赭发少年的神智被摇晃的酒液灌成了浆糊,听话也只听了个喜欢。 他自动地理解为告白,凝视着自己的恋人,一字一句,真心实意,不见往日的羞赧,“我喜欢。” 可对着他坦明心意的人,单是收到条要双方冷静的短信,就没搭理他了。是他语气太重了?可伴侣之间,难道不是应该亲亲蜜蜜、恩恩爱爱到永远? 这些天熬夜恶补漫画书、恋爱剧的中原中也,深以为恋情都该是照着里边演的。 偏现实的剧情和故事里的情节,风牛马不相及。这不可饶恕的诈骗,唤不回他铁石心肠的心上人。 第一次陷入热恋,就被自己吹凉了的少年,难过到一个人埋头喝闷酒。 斜风细雨,阴云交织。 在恶劣的外部环境下,内有醉酒状态的加持,中原中也还能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只去过一次的恋人家门牌号,爬到窗户上敲着,叫人心无旁骛地领进家门,林林总总叠加起来,也算是一种奇迹。 “你已经七十五个小时没有联系我了!”受着冷遇的中原中也,好不辛酸,“你都不想我的吗?!” 大家,不是都有自己的生活么?世初淳托着少年的手臂,将喝醉了,都说起了胡话的人迎进门,“想。” 女生搀着中原中也进屋,防止他摔下了楼。 少年迈的步子都是踉踉跄跄的,歪斜的身影不留神撞倒了储藏柜,哗啦啦撒了一地的信件。 “这是什么?”中原中也低头。 世初淳收拾起来,“情书。” “写给谁的?” “住在这的人收到的。” 太宰老师有着大量的,来自不同的女性的情书。和他所说的,喜欢每一个女性的言论相符合。 被撞了个混沌的少年跌坐在地,神情还是茫然的,“那我呢,我没有吗?” 他有没有,她怎么会知晓呢。世初淳细致地整理好信封,拉开抽屉叠放好。人陪着中原中也坐下,拿干毛巾擦拭着他濡湿的鬓发,“羊组织的大家都很喜欢你。” 他们,是喜欢他的异能…… 他与他的异能,是分割不开的。 可酒入愁肠,他想要问上一问。 “你呢。”喜欢的是人,还是异能? 少年醉酒迷蒙的目光,聚焦在恋人姣好的面部,“你喜欢我吗?” “喜欢。”世初淳专心致志地为未来的弟弟擦干头发,谨防着凉。 有一大块阴影迅速靠近,凝出一股黑云压城的气势。女生下意识闭上了眼,便觉有柔软的棉絮,轻悠悠地飘到了她的眼皮上。 “你会给我写情书吗?”得到回应的少年,张开双臂,踏实地搂抱住自己的恋人。 被抱了个满怀的世初淳,切身地、密切地感受到了少年沾了雨水微凉的体温。 她摊开手,迷惘地回抱着羊组织的首领,拍了拍他的后背,在考虑要不要让他换身衣服的同时,提出了身为长者的劝诫。“这个得喜欢你的女孩写给你才行。” 少年亲昵地咬着她的鼻尖,“你不正是?” “这……”说着说着,被绕进去的女生,后退了几步,拉开安全的距离。 她看到被自己撇下的少年,嘴巴一抿,是要使用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又蹙着眉,担心伤害到她的模样,抚慰性质地保证,“我晚上就写,写一大柜子。” “真的?” “真的。” “要比这个人的多。” “绝对比太宰老师的多。” “要比他多得多得多哦——” “好的,写比他多得多得多。” “真的会写给我吗?”得到承诺的中原中也,活络着自己的筋骨。 “会的。”世初淳有容乃大,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写在备忘录上。” 瞬间回满血的少年,涨足了精力。他的手撑在地板上,膝步爬了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个飘飘然的,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笑。人无尾熊般地攀在女友的肩头,在她的脸颊香了一口。 “世初,你真好。” 肩膀挂了个人,世初淳拍着中原中也的后背,迷惑喝醉酒的人是不是都会性情大变。 她回想着自己喝醉酒的样子,打住——往事不堪回首,还是不要想了。 趴在她身上的少年,手顺着她的腰部摸到了大腿,大拇指定住,其余四根手指划了个九十度,“没有了。” 世初淳稀里糊涂的,“什么没有了?” “那个……带夹子的带子。” 衬衫夹啊。“我刚洗完澡,又不出门,就没有穿。” 中原中也抚摩着那个部位,“没有了……” 女生耐心地解释:“那个是维持衬衫整洁的,现在用不上。” “没有了……” “我现在就去找出来穿。” 世初淳起身去房间,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条小尾巴。 小尾巴神志不清,絮絮叨叨,追着自己的恋人跑,“你要去哪里?” “穿衬衫夹。”找到装备的世初淳对他挥手,“你得先出去。”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 中原中也张开双臂,紧紧地环抱着恋人的腰部。他的头埋进她的肩窝里,嗅到了沐浴过后肥皂的香气,“我不想走。”他的手掌下移,滑进她的裙底,在光洁的肌理表层摸索着。 “没有了。” 世初淳深吸一口气,拍开他的手,“来,中也。你先背过身,闭上眼睛。数三十秒,它就会出现了。” 被拍了的赭发少年,要发作,又收息。他听话地转过身,颠三倒四地数着,到第十六秒就转过头了。 中原中也凝视着背对着自己,一丝不苟地穿戴衬衫夹的恋人,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孩,首次目睹五光十色的彩虹。 他似清醒,又沉迷,仿佛越发地迷醉。是乍然坠入了迷梦之中,分辨不清自己身处的现实还是虚幻。 穿好衬衫夹的世初淳回过头,正整理着裙摆呢,就被一个飞扑,压倒在了后边的床上。 中原中也亦上了床,压在女生的正上方。 他的左手撑在她的脸颊左侧,膝头登上床沿,向内,顶开了她的膝盖。 膝头缓慢而存在感十足地挤进恋人的两腿之间,一直朝内部进发,越过胫骨内上髁,抵达下肢近端,磕到了金属夹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 81、第 81 章 两人四目相对,少年沉下了身。他在女生的注视下,越来越近。直到抵到了彼此鼻息可闻的位置。明显越界的距离,为阴凉的天气添补了几分燥意。 男女双方间的体温痴缠,冷热交互。 中原中也贴着恋人的脸,侧躺了下来。光依偎着,肩靠肩也超级满足。 他与爱侣并躺在床上,一只手同她的牵在了一起,欢欣到想要抱起女生的腰转圈圈。 轻吁出一口气的世初淳,暗笑自己的自我意识过剩。 她要起身,被中原中也按住了肩,摁回了床。要起身,被摁回了床。如此反复几次,女生躺在客房的床上,告诉自己,算了。 回头洗一遍被套和被子,还给太宰老师好了。 世初淳的病还没好全,头也晕晕乎乎的,没有精力和喝醉了的人掰扯。 喝醉酒的人要说有逻辑嘛,说话既不清晰,前言还不搭后语。要说没逻辑吧,有时思路倒挺清晰,抢白一抢一个准。 世初淳与中原中也聊着聊着,就约定了他们两人每天要固定打电话,发短信,每周末固定约会,有事没事都要碰面。 她一想讲理,中原中也就龇着牙,一副“我要闹了”的样子。完全没办法正常沟通。 或者说,没办法在她想要沟通的时候顺利地沟通。她只能把所有的承诺记到了手机备忘录上。 半个小时后,中原中也的酒还是没醒,屋主人的女儿倒是被聊困了。 她强撑着眼皮,想要招待客人,可惜就跟数学课上打瞌睡的原理相似,越是想要让自己清醒,就打盹得越是勤奋。 世初淳一睁眼,一闭眼,发现自己缎面的触衣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再一睁眼,一闭眼,她竟然坐在了中原中也的小腹上,中原中也躺在她的身下,手抚着她的臀沟。 这下是什么瞌睡虫都被吓走了。 不是吧,她记得她打瞌睡的时候,通常不擅动的。躺着的人,也不至于一个咸鱼打挺,翻身上马吧。 女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大受打击的中原中也,整个人失去了色彩,“我起不来。” 也要起身的世初淳,不疑有他,将突发情况归结为一场误会,“我拉你。” 然后,她的手,就被严重挫伤到自尊心的少年,放在了他再起不能的地方。 冷不丁与未来弟弟的弟弟相接触,世初淳怔住了,一时竟反应不过来收回。 她从没遇到这样的事,也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是中原中也。等少年握着她的手,□□着自己的家伙,掌心握住的轮廓清晰可触,女生迟到了一万个光年的神经霎时崩断了,大脑顷刻宕机下线。 低头是少年被熏得绯红的两颊,耳畔回荡着中原中也性感的低喘。 思考着这只手不能要了的世初淳,在考虑剁谁的手间,大力地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引发了激烈的连锁反应。 遭受刺激的赭发少年,曲着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了的弓弦。 单看画面是挺色香味俱全的,假若使用的不是她的手就更好了。 想着中原中也的出生年龄,严重小于与他的外表年龄,世初淳一边宽慰着自己,小孩子不懂事,打一顿就好了,一边思索着中原中也有可能会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按先来后到的原则,她是姐姐,该教导弟弟相关的生理知识。 “喝醉酒的人是起不来的。” 中原中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估计,没几个伴侣在欢好气氛正浓,心上人就在眼前,却发现了自己不行时,还能听得进女友的温声解说。 更别提他还喝醉了酒。 夜夜荤梦里有多威猛,现实提枪上阵就有多丢人。何况他的恋人在看见他的表现之后,还抓紧机会要跑路,眼见就不要他了。 羊组织的首领丢人丟到简直要无脸见人,他爬起来就要走。 世初淳净完手,便见中原中也扒拉着衣柜,误当成窗户要离开。 调整好心态的女生,拉回了闹别扭的小孩。 她替中原中也洗干净了手。人不放心,说要送他。 被体贴地烘干了手,还有毛巾擦拭着的赭发少年,非不让送,只要她亲他一口。 世初淳抬手给他弹了个脑瓜崩,重达八十千克的衣柜在重力使的异能力下漂浮于空。 “……”女生吧唧一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柜子安稳着陆。 半胁迫半威慑换来的奖励,还是令赭发少年臊红了脸。他青春英气的脸蛋形似熟透了的柿子,下一秒就要狰裂了,露出里头甜津津的果肉。 他不自然地别开头,掩饰自己面上流露出的神情。人难耐地躬下身,表现得拘谨又腼腆。 不一会儿,方才慎重地摇摇头,嘀咕着:“不对。” “哪里不对?” “要亲这里。” 感觉心口刺挠得厉害的少年,深深地埋下了头。 亲哪里?两人身高相同,世初淳只能低下头去看。 笨蛋情侣的头撞到了一处,共同抱着头,下蹲。 少年最先缓过气,看向自己的恋人。只觉得那大片的痒意,似乎要顺着肩膀,游到了喉咙,一张口就要钻出来,将自己的恋人裹成密不透风的茧,此后只能他一个人看见。 他凑过去,瞄准她的嘴唇。 出行的飞镖要正中靶心前,被一只手掌挡住了。 女生一手捂着脑门,一手遮在两人间,郑重其辞,“不行,不可以。这会乱了伦理。” 掌心传来湿漉漉的触感,是有湿热的舌头在上边绕了几圈。 中酒的赭发少年,不知是被酒意还是情意,熏得迷醉,竟然仿照那初生的牛犊,一遍遍舔着她的手。 她此时离得近了,还能看清他睁着的,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眸,内里有熏腾的情意混搅着,柔和了眼角的锐利。 “为什么不可以?” 有些许洁癖的世初淳忍不住抽回了手,刚抽回,中原中也又见缝插针地吻了上来,她只得换另一只手挡。“因为你会成为我的家人。” 中原中也顺着恋人综错的掌纹,有条不紊地吮吸着。沿着桡动脉一路亲过去,撸起了宽大的泡泡袖,吻到了女生凹陷的肘窝。“成为家人,为什么会乱了伦理?”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 正处病中的世初淳,头昏得愈发地厉害了,“你加入这个家庭,会成为我的弟弟。弟弟与姐姐是不能亲吻的。” “为什么加入这个家庭,就会成为你的弟弟?”中原中也抹下恋人肩口的宽袖,硬实的牙齿与细腻的软肉相磕碰,轻轻地噬咬着爱侣白嫩的颈根部。“与姐姐不能亲吻,我不认你就是。” “不可以。”那样织田作之助会死。 “这个不可以,那个也不可以。世初好霸道。” 忆起南柯一梦里,总爱占据主导权的爱侣,赭发少年低低地笑了出声。他的恋人向来是这么专横跋扈,说一不二。 但是,在这个星球之上,没有人能够逃脱重力的束缚。他的心上人也不例外。 女生吃的退烧药含有安眠的成分,她撑着脑袋,忍不住地犯困。 她的手脚本来就由于生病,发着酸软,如今更是被亲成了一滩水。恍若下一秒就要融化在中原中也的怀中。偏人还强撑着,竭力保持住理智,“这有悖伦理。” “什么是伦理?” “伦理是人——” 女生一要说话,嘴就被堵住。一要说话,嘴就被堵住。口条叫人一寸寸吃尽了,口腔的水分被尽数劫掠光。本就不通畅的呼吸受阻,在几乎顶到咽喉的压迫中,眼眶里溢出了不少水汽。 病症发作的世初淳,好不易得了喘息的间隙。她失力地挨着中原中也的胸口,整个人心力交瘁,“你这样,我怎么跟你解释?” “好,那你慢慢解释。我听着的。”赭发少年放过了恋人的檀口,转而进攻她其他弱点。他解开女生的上衣扣子,一口口顺着恋人的脖颈往下啄着,留下浅尝辄止的红痕。 等下,这人是真醉还是假醉?如果中也喝醉了,她为什么要和一个醉鬼解释那么多?如果他没有喝醉,她和他解释那么多有什么用处? “总之就是不能。” “世初好不讲理。” 是她不讲理吗? 上下眼皮直打架的世初淳眼一闭,从浑噩里醒来,她被中原中也托着臀部,跨坐在他的膝盖前。 她靠着他的腿部力量支撑着,后头是纯木的简约衣柜。 “就亲一下。”饱餐了一顿的中原中也这会倒是言之有物。“我亲了你,你都没亲我。” “亲额头。”世初淳讨价还价。 “不行,得亲嘴。” “不行,那是犯罪。” 难搞,织田作之助说他今天会早点回来。原本她一心要促成的画面,当下竟让她手足无措。 一想到这种情景下,两人碰面,世初淳本来就疼的头更疼了。 本着快点送走这尊大神的想法,女生在中原中也的唇边,蜻蜓点水地一碰。 这毫无疑问的,是在本就沸腾的岩浆里泼了盆水,赭发少年的眼眸里迸发出炽热的火星,宛如干燥的草木堆旁点燃了燎原的大火。他托住恋人的后脑勺,倾身一探,绸缪热吻。 提前下班回家的织田作之助,察觉到有哪里不对。 他走进客房,空无一人。敲孩子房间,没有回声。蓦地打开房门,也没有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拱形的隔断窗户是打开着的。红发青年走到窗户边,下方生长着绿草萋萋。 在屋主人的视野盲区,宽长的屋檐隔层挡住的角落,赭发少年的身子挤进恋人的两腿之间,迫使她无力支撑,只得夹着自己的腰稳固身形。 他托着恋人的腰肢,让她的双臂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将人抵在玻璃窗前,唇齿交缠。 巫山神女以天地为幕,纺织出稠密的丝线,然,地面上的一切事物都摆脱不了重力的威能。 操纵重力的异能力者,一朝动情,天地也要为之开路。是以,落地的雨水全数逆流,回到天上,吹散成了霁云。《 》 82、第 82 章 痴云腻雨,唐突老父。 织田作之助在港口黑手党干的活,是其余成员推脱懈怠的。他们将麻烦的、琐碎的杂事,一股脑地塞给闷声做事的红发青年,便是他下班回家了,也要一通电话使唤人出来处理。 情报员坂口安吾,受临时被叫出去办事的友人之托,在他不在家的时间,来照看他在家养病的孩子。 一进屋,屋主人的女儿搁客厅里坐着,端着杯热茶,也不见喝,光捧着发呆。 女生看到熟络的客人到访,取出他专用的杯具,替长者沏了一杯。“坂口先生,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深吻,在双方都心神不定的状态下,是否违背伦理?” 屁股还没坐热,就接了块烫手芋头的坂口安吾,“当然……不算。” “坂口先生要去哪?” “我有事找织田作先生。” “父亲出门了,您是接到他的消息才来的吧。” “……我忘记了。” “年长的那位乱了伦理的话,是否会被逮捕,会被判刑几年?”世初淳琢磨着自己自首,能不能得到从宽处理。 太沉重了啊,这个话题。坂口安吾都要怀疑起世初小姐生病的原因了。 “世初小姐是替你的朋友问的,还是……” “是替我自己问的。” 世初小姐真的是,一点余地也不留给他。情报员放下公文包,把滚烫的茶水当做加冰的啤酒一口闷,被烫了个激灵。 女生连忙从冰箱里取出冰毛巾为他冰敷。 “这个不是世初小姐的问题。” 刚从连环杀人案件脱身的坂口安吾,又陷入了新一轮家庭内乱纠纷。他的头发都要愁白几根了。 他从成年人的角度出发,安慰了咨询自己问题的少女,“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全都是年长的那一位的错误,没有及时地矫正,与晚辈保持好距离。” 世初小姐放心,他回头就给织田作先生安排相亲。 这不还是她的问题吗?以为逃过一劫的女生,却还是被掉头的回旋镖扎得满脸血。 她比中原中也年长,还没有及时教导好人家,是个失格的长者,以致教导的孩子跨越了道德理念。 现在家里集齐一屋子犯人,拉出去集体枪毙都是绰绰有余的。 坂口先生的话,身为卧底,倒是有被冤屈的可能。假如他加入港口黑手党这些年,真的能做到纤尘不染。 心灰意懒的世初淳,趴在桌面前,抻着一只手,“坂口先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吗?” “有的。” 成年的情报员摘下了常日悬挂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任由自己的视线归于一片混沌。恰如他潜伏在港口黑手党多年以来的心境。 准确来说,是在结交了不该结交的,而付出了真心的朋友之后产生的。 明明是他这个身份理应做到的本分,是但凡在乎自己的性命就该完成的基础要务,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达成的,彻底扼杀自己的情感这件事。 即便有着准确的判断力,和昭着的先知性的他,也万莫能做到。 或许,自那两个人自说自话地拖着他去lupin酒吧喝酒的伊始,本该毫无交集的绳索就掺杂在一起,每挣扎一次,就缠绕得愈紧。 感知到室内的气氛沉重,世初淳眨眨眼,知趣地转移掉话题,“这一趟,坂口先生去了好久。” “是啊,这次业务的手续都比较繁冗。还卷入了麻烦的案件。对了,”坂口安吾随口提道:“我还见到了参与侦破世初小姐绑架案的名侦探工藤新一。” 声名赫赫的高中生侦探,尽管体型变小,敏捷的思维能力倒是半点没退化。 不仅通过寥寥数面,判断出了他在港口黑手党工作,还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卧底身份。 幸亏工藤新一是站在正义的那一方。许是吃过苦头的缘故,纵使看到了十恶不赦的罪犯,也不会致力于将人往死路上逼。 否则,估摸着他被识破身份的当天,他的项上人头就会被摆放在港口黑手党首领的桌子上,兑换成丰厚的奖赏。今日也就来不了这亲和适宜的居所,再次与自己的同事、友人和友人的孩子会面。 说来奇怪,或是世初小姐本身的性格所致,或是织田作先生教导有方。 少女分明是和他们这类深陷至暗组织的复杂人员,朝夕相伴。其人的行为作风,却寻常无二得像是在正常家境下长大的孩子。 对上那么一个不着调的家长,一个热衷自杀的老师,还有极力地击杀她的同门弟子,世初小姐的性子没有扭曲成瞎拼乱凑的大怪人,简直是太了不起了。 她还能稀松平常地与他们交谈,并不多加畏惧与惶恐,能顺遂地融入自己的校园生活,在工作方面也没出过什么差错。该说是了不得,还是不得了呢。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坚韧,是他们异能力者没办法达到的平和与娴静。 从某些角度看,也是挺让人慨叹的。 “高中生侦探说,我千辛万苦拿到的情报,会为我带来祸端。奉劝我最好辞去目前的工作,找个隐蔽的山野,切断一切外来音讯和人员的联系,躲上一段日子,保个平安。” “那坂口先生您……”剩下的话,世初淳没问出口,就明白工藤新一善意提出的方案不能实行。 坂口先生双重间谍的身份,注定了他一旦切断通讯,就会被两大组织判定为叛变,轻则罪责难逃,重即格杀勿论。 他担任情报员所记录的珍贵资料,也会使港口黑手党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的下落。 隐蔽这件事,从源头就不具备可行性。 世初淳只能委婉、隐晦地提出自己的见解,“坂口先生,我下面这番话,不是出于被工藤新一营救过的起因,而是出自他本人的实力。您也理当是见识过的。” “他是抽丝剥茧的侦探,是惩恶扬善的好人。” 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出生入死的朋友、打小暗恋的青梅竹马,有聪明绝顶的头脑,与勘破事情真相的真知灼见,“请您这些时日,一定要小心谨慎。” “多谢世初小姐的提醒,我会铭记在心的。”坂口安吾打开公文包。“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拿到几张照片,结果到头来真正拿到手的,只剩下一张。这趟任务做得真是不值。” “放在黑市上流通,倒是能值个一亿戒尼。” “多少?”世初淳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是不晓得戒尼与本地货币的兑换率是多少,但是一亿这个数目单独拎出来,就够用作吸引人的噱头了。 是什么样的照片能值那么多钱? “拍摄的是太空的外星人、复活的恐龙还是法老的木乃伊?总不能是拍到鬼了吧。” “喏,就是这个。”坂口安吾递给女生。 世初淳支起身,接过照片,把盖着的照片翻到正面。 “大少爷,您是我的人质吗?” 拿着像片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我是制约您的有效人质吗?” 看向相片的目光似被某种强力胶水黏住,施以蛮力死劲撕扯也剥不下来。 “有本事来地狱抓我啊,伊——尔——迷。” 不要,好可怕。 “啊,差点忘了。有您的地方,就是我的地狱啊。” 她不要看到他,她不要想起来。 受到大幅震动的中枢神经系统,自主切断了联系。女生膝盖一软,人事不省。 少女的监护人出现得悄无声息。他一手揽住受到刺激,晕厥过去的女儿,一手接住半空中掉落的相片。 轻薄的纸张映衬着一位各方面条件优越的成年男性。他黧黑的长发垂到胯部,有几缕勾到了耳后,露出双睁着的无机质猫眼。 这下是真的拍到鬼了。织田作之助打横抱起女儿。认为这长相和他喜爱的恐怖片里的贞子不谋而合。 唯独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还蛮有意思的。 揍敌客家族,他做杀手时就听闻了的杀手世家。 据闻,他们家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做着杀手,家族的战绩与实力令世人闻风丧胆。 他们从事着双手沾满鲜血的职业,自身掌控着的强盛力量,拿捏住社会层面的话语权。因此过着极其优渥的生活,比世界著名的盗窃团伙幻影旅团生存得还阔绰。 真是讽刺的世道现状。 月光筛透纱窗,投下几颗稀疏的星子。受到过度惊吓的女生,灵魂都要被创伤了。 她梦见自己被蛮横地钉在软床上,上上下下都被穿实,定牢了。 睡习惯了的绵软床铺,摇身一变,更迭成拷问罪犯的刑场。女仆两只手掌有尖锐的钉子扎过,附着着黏液的指节,湿淋淋的,挑着几条细长的筋络。 近乎要贯穿内脏器官的撞击,似是永不知晓何为疲惫。 不论她道歉还是求饶,全部没有效用,只能被自己侍奉的第一任主人强横地按在身下,以吸取教训的名义,施以狂风骤雨的刑罚。 在这可怖的,似乎永无终止之期的严刑之下,女人强忍着酸楚,抓住垂落在床沿的被单。很快便有另一只足以覆盖、掌控她的大手,压在了其上。恰似他庞大的阴影倾落,始终笼罩在她的身上。《 》 83、第 83 章 才刚脱离泥罐的章鱼,没隔几秒,又重新回到了它温暖的巢穴。它将自己粗壮的腕足,蛮横地挤进狭隘的罐口,恍若它们天生就该合为一体。 吃力地要往床下爬的女仆,被身后的主人抓住脚踝,顺着他的方向拖了回去。 是气定神闲的垂钓者,有条不紊地回收着他捕捞到的豚鱼。然后恃有凶器,毫不谦和地捅开一条通道。直叫二人底下的床板变作料理的水台,软柔的被褥化成托举的栈板。 长时间的运动,使男人额头蒙了点薄汗。 女仆糊满湿渍的脊背,承受着他密实的躯干。压垮她不堪一击的脊梁的同时,恣肆地埋进更深处,予以凌厉地鞭笞。 女仆往时喜爱的黑色长发、对象偏女性化等构成要素,现今一股脑地铺开来,糊住她的眼睛、灌进她的吐息,挤入她的身体,凡此种种,只叫她惊惧和害怕。 白昼尚长,夜尽有时,然夜幕降临,也终止不了这场行刑。 揍敌客家族的长子纱线般细长的黑发垂落,通体乌沉沉的,铺洒女仆光洁的肩口,轻得稍微呵一口气就能吹走,重得下女止不住地发颤,连瞳孔的焦点也涣散。 是自带毒腺的游猎蜘蛛,擅用自己的口器,挥舞健壮的螯肢,纺织出密密层层的网罩,紧紧地缚住一不留神就要从他掌心里飞走的蝴蝶。 当夜,世初淳烧到了四十度,被在房间里看顾女儿病情的织田作之助送到了医院。 人打完点滴,天明了才被父亲抱回了家。 脑域为了保护宿主的身心健康,消抹掉了她当天的大部分记忆。是将少女的印象一口气删除到了织田作之助出门前,抚摸着她脸颊的场景。 烧得迷迷瞪瞪的世初淳,忘记了自己曾经接到过一张价值一亿戒尼的照片,忘记了自己给来访的坂口先生造成了心灵一击,忘记了喝醉酒爬错窗的中原中也违背的伦理。 在她的记忆里,织田作之助刚出门,就回来了。她睡了一觉,就第二天了。这糟心的时间总是过得忽慢忽快,不讲道理。 同样忘记了全部经过的,还有宿醉刚醒,头痛欲裂的羊组织首领。 退烧了的女生,滑动手机屏幕解锁。 她看到备忘录里多出来的一系列有关中原中也的要求。一看今天的日期,正好对上了约会的周六日。 她从床上翻下来,为忽然上线的紧急事态做着准备。 世初淳快速地刷牙洗脸,更换好出行的衣裳,指头在手机屏幕轻点了几个键,拨打电话。通话对象是她为织田作之助挑选的孩子,她未来的亲属。 “中也,你有时间吗?” 把之前的事忘了个精光的羊组织首领,正在思考自己昨天究竟干了些什么。 他接到了来自恋人的电话,兜头从椅子上摔下来,唯独手机还高举着,舍不得摔。 回应她的声线,情绪激奋,“有的!” “那个,”女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掺着点电子设备措置过的特有的失真。和她本人相似,给人造成一种若即若离的隔绝感,“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是,要约会吗?中也。” 日暖风和,跍倒一排排水生的禾草。泛着金光粲然的湖泽,辉映出它们顶部挂着蓬乱的芦花。 织田作之助不晓得自己看顾的小棉袄,是件漏风的。外面严实,里边破洞。这病刚好,就跑出去给他找儿子。 就是她心里想的儿子,和中原中也心里想的儿子,不大一样。 羊组织首领翻出箱笼里的衣服,在大批黑灰色里,挑选出最打眼的红绿配色。 他认定这配对的颜色,和他大胆直白的恋人一样,光看着,就令人心肝一颤。 中原中也颤没颤,世初淳不明晓。 她看到穿着红秋裤的赭发少年,倒是真真切切地颤了下。这喜庆洋洋的配色,还怪亲切的。 女生跟着中原中也打游戏,定输赢。带着他买外套、卫衣、裤子。她问他喜欢什么电影,依照他感兴趣的片子,购买了电影票,搭配酷薯、爆米花,坐在电影院里。 他们观看的影片是一部悬疑剧。根据几百年前遗传下来的杂篇制作而出。 为了不弄脏手,世初淳戴起了一次性手套。她询问伙伴是否需要,被拒绝了。 电影内容由一个重组家庭展开。开篇讲述身为姐姐的女主人公,为了缓和家庭关系,带着她的继弟去观赏歌剧,却无意间发现了弟弟对她的心思。 哇哦。世初淳嘎巴嘎巴地嚼膨化食品。 她对泼头倒下来的狗血,接受良好。应当说,世初淳对虚拟作品大多数情节的接受程度极高。 甭说继姐弟,亲姐弟也不是个事。突破伦理道德的来回纠葛也很好品。只要男女双方愿意。 当然,不愿意的话,走强制爱路线,也只是虚拟作品的组成因素而已。 其他非人类,兽人、触手,克鲁苏的剧情,她也能看得下去。 当然,蟑螂与人,真的不可以。 对她而言,这确实是太禁忌了。 世初淳年少无知时,曾从风间副委员长的手里,拿到一本粉红外观的本子。她翻开第一页,就想为自己的两颗眼球消毒。最好还是紫外线灭菌的那种。 女生不想回忆起蟑螂本子的内容,以她的层次,再修炼五百年也够不着那么高的觉悟。 电影演到了女主人公突破世俗的枷锁,与继弟蜂狂蝶乱。在一次幽会过后,撞见了邻居的叔父被仇家追杀。 她帮助叔父逃脱,自己则身受重伤,被送去诊疗。她的导师乘着月色来探望她。 导师因弟子的伤势而激愤,也为她的偷情而恼怒。 在那个师生之情是为不伦的年代,女主人公的老师在目睹了自己的学生与自己的亲属干柴烈火,夜夜激情过后,大受刺激,向她大胆示爱。 他被自己不容于世的观念讯问,遭受到众人的非刑拷打。最后狠心杀死了自己心仪的弟子,把她埋在了自己亲手栽培的鸢尾花下。 蓝紫色的花卉淡雅而幽静,正如他的学生从不向他投以多余的眸光。 对外形象得体、儒雅的教授,对着学生的尸体,褪下了长久戴着的面具。他举着火炬,将自己与这片开得蓊蓊郁郁的花丛一并点燃,恰似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着他的爱欲。 是鸢尾花的花语,象征着无望与悲伤。 隔壁座的小情侣们都看哭了。 眼见自己购买的影片,从家庭片转为了动作片,从动作片拍到了文艺片。全程看下来的女生,扭着眉头喝雪碧。心想,惨,太惨了。女主人公招谁惹谁了。 电影放映结束,零嘴也到了底。赭发少年掏爆米花,没掏出来,拎出了恋人的手指。 女生刚要示意自己的小伙伴拿错了的时候,就见原本也是怔然着的中原中也,张口含住了她的手指。 矫健的肌性.器官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舔去了上头沾着的爆米花细屑,是一个并不十分明显的吞嚥动作。 受影片的热烈所鼓动,少年的眼灼灼逼人,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的心上人。 他发育良好的喉结上下滚动,似在吞咽着其他什么。比如,内心日渐膨胀的慾望。 看不到就想要见,见到了就想去触碰,碰着了,就想要碰得更多。 因为充分地啜饮过,知悉内里的甜美滋味,所以每念一次,就会相应地滋长出郁茂的野望。 是要迫不及待地剥开那包裹在外层的糖衣,把自己一百二十分钟意的甜点,嚼进嘴里,吞进腹肚,与自己分分秒秒,寸步不离。 也不用这么节俭的。状况外的女生,在意的点根本不一。 “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我的洁癖不允许。”世初淳抽回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朝眼神饥饿的小伙伴笑笑,“也不是洁癖,就是有一点点的,不喜欢身上沾到味道和液体。” “你能明白吗?中也。” 闻言,中原中也想到了什么,收敛了饥火烧肠的神情。 他赧然地颔首,“那……” 赭发少年吱吱唔唔地表述,如何也做不得数。兴之所至,怎么能克制得住。 “我以后会尽量……在里边,不弄出来的。” 等会,你明白了什么?留意到约会对象的脸红滚滚的,世初淳伸手一探,“中也,你发烧了。着凉了吗,有吃过药?眼下会不会不舒服?” 该不是她传染的吧,可她退烧了,也不具备传染条件。 不晓得自己昨日充分地满足了感染条件的女生,刚要带中原中也去看医生,余光就瞥到有道熟悉的人影闪过。 她定睛一看,不正是素来对自己多加照料的坂口先生? 是在这里交接任务么?世初淳的动作止住了,便见坂口先生的样子不大对劲。 情报员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壁,朝着某个安全出口的方向离去。 “中也,不好意思,我目前有事离开,没办法陪你去看医生。你记得去医院问诊。”世初淳收拾好东西,速即追了出去,确认坂口先生的安危。《 》 84、第 84 章 坂口安吾小腿被割开,腰也被某种纤薄的片状物破开。导致他走的每一步都不稳,动的每一脚都是折磨。 他加入异能特务科之际,没想过自己会因上级任命的潜伏行动,在为港口黑手党办事的过程中殉职。 一人干着两人份的活计,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其实也不能算作不明不白。 坂口安吾猜出了自己被追击的原因,名侦探高中生也提醒过他了。 然,此身已卷进旋涡之内,作为一个听候调遣的员工,要全身而退哪里有那么简单。 听闻后头急奔而来的脚步声,与游刃有余地击杀掉他随行者的可疑男人迥乎不同。心道出了什么变故的情报员,回头,确认新到来的一场变数。 没成想,是他最不想在此时见到的少女。 被世初淳追上的坂口安吾,惊愕于她的到场,也没有寒暄的空档。 他反手要推她走,“世初小姐,快走!离开这!这里有相当危险的人物。不要管我!” 询问什么危险人物,这件事没有意义。回去找中也求救?不,坂口先生的特征太明显。一旦暴露,先对他们下手的会是与港口黑手党势不两立的羊组织首领。 世初淳当机立断,捞起男人的手臂,扛在肩上,“坂口先生,您的伙伴呢?您有开车来吗,停在哪个区?” “他们……都死了。”被那个含着笑的男人,风轻云淡地切割成了肉块。 坂口安吾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能在自己彻底昏迷前,规劝友人的女儿,“不要管我。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然,你会被我连累死的。” “请恕我做不到。” 感知到情报员的生命力正在迅急地流失,女生搀着压自己个头,超出自己体重几十斤的青壮年,吃力地前行。 重视生命的坂口先生,和她一样戴着眼镜的坂口先生,全场唯一正经人的坂口先生…… “您是我的父亲、太宰老师的朋友,您出事了的话,他们会很伤心。” “世初小姐,你真是……”冥顽不灵。和她的父亲一个样。 “坂口先生与其想着教训我,不如咬着牙顶着,别晕过去。我拖不动您的。”承受着来自长辈的负荷,女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是我浑身长满肌肉就好了,就可以抱得动您了。” 坂口安吾飘忽的思绪发散了下,不合时宜,却忍不住想象起了金刚芭比版的世初小姐,公主抱他的场面。 “……”那个福气他消受不起。 世初淳撑着人,迈出烦难的几十步路。便觉肩头的重量一沉,是肩膀、腰部、下肢被开了各种洞的坂口先生,没了声息。 她的手剧烈地颤动了下,人停住了。刚偏过头,一张纸牌贴着她的脸颊刮了过去。 纸片底端蹭着她的左眼底部,剐了个溜滑的弧形。 女生为了观看电影专门佩戴的眼镜,在一瞬间被切分掉。 若非她的行动因关切坂口先生的状况,发生了偏移,她此时大概和自己的眼镜下场相当,落了个当场暴毙。 死因是被一张薄薄的扑克牌刺破眼球,爆掉了大脑。 血液流洒,犹如开水放闸,黏黏糊糊地涂满半张脸。 近在咫尺的威胁,湿透下颌的伤口,都抵不过气息奄奄的亲朋。呼吸骤停的少女,单凭着本能,凑向自己右手边,探知坂口先生的呼吸。 微弱的,丝微的吐息。是为男人活着的证明。 太好了,还活着。还有得救,有回旋的余地。 女生刚松了的一口气,复又提起来,是注意到了亦步亦趋的危机。 要完成自己的祈愿,得先补充一个前提。假如他们身后的人不对他们动手的话。 坂口先生会活下来的。她会拼尽自己的所有,让他活下来的。反复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的少女,真情实意也孤立无援地祈祷着。 她走一步,后边的脚步声就响一次。好像故意在提醒着她,营造出猫捉老鼠的氛围,好享受这愚弄猎物的捕猎时光。 袭击者若要出手,他们两人必死无疑。那人偏偏不那么去做,非要熬煎得人提心吊胆,以便使自己探囊取物的俘虏,切实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 就跟夜路撞见鬼的流言相同,胆敢回头的话就死定了。 世初淳承担着近乎要压垮自己的成年男性的重量,“请坚持住,千万不要松懈。拖不动您的我,都这么卖力了。您死了的话,我就……我就……以后再也不和您说话了。” 生死未卜,激将法也于事无补。可当下不说,她真怕坂口先生悄无声息地死去。 当下的场景委实是太糟糕了。 若坂口先生遇到的是父亲,织田作之助会使出他卓尔不凡的身手,带着坂口先生逃离此地。若坂口先生遇到的是太宰老师,老师的聪明机智也能教他们二人化险为夷。 奈何偏偏撞上了她,是幸运还是不幸。 左眼眼底刁钻的,险些要完整地剜出整颗眼珠的攻袭,深入骨头,让世初淳的伤口久久不能凝血。 她左眼眼底的挫伤,影响到了邻近的眸子。诱发左眼视力大幅度下降,只得眯起一只眼,调整自己的视力。 虽然不明白攻击他们的人因何故停止袭击,但是这不阻碍女生的决意。 她的左眼废了,得在自己的右眼完全睁不开前,带坂口先生离开这里,抵达医院缝合伤势。 世初淳摸着坂口先生的口袋,找到了车钥匙。人在停车场挨个试了个遍,艰辛地找到坂口先生驾驶的车辆。 陷入短暂昏迷的坂口安吾一清醒,就看到了女生身后不远处的追击者。那人冲他划拉着手里的扑克牌,在脖子处画了条线,接着隐匿于无形。 缓不济急,要警示已赶不及。情报员挤出抹苦涩的笑,“世初小姐犯起倔来,真的不听劝。” 也是,世初小姐有时固执起来,连织田作先生也无能为力。 可为何非得是在这时。 “听了您的劝谏,然后安心地等待着您的死讯?” 左眼能见度严重下跌的世初淳,使劲将父亲的朋友塞进后车座位,“坂口先生认为,人生是有意义的,生命存在着价值。”每每想起,十分地令人羡慕。 “基于我的判断,这样的坂口先生,您的人生才具有意义的。您的生命存在,有着无可比拟的价值。您不长命百岁,还有谁能受享此等功绩?” “世初小姐还学会看面相了,不要和太宰君学。” “那坂口先生您可一定要坚持住,不然就是一尸两命。” 尸体都要气活了好吗?没办法多动弹的坂口安吾,躺着,由着女生替自己绑好安全带。 他仰着脸,正视着左边脸颊被赤色汁液完全污染了的少女。 被敌人步步紧逼,依然不放弃的世初小姐;受着伤,还勉力撑着,援助他,尽量让他心安的世初小姐;被外物污浊了的,受挫的,秽浊不堪的世初小姐,比他先前见过的任何一面还要叫人移不开眼。 在替坂口先生系安全带的途中,殷血顺着世初淳的脸部轮廓,一行行往下流泻。 倾注在她正下方的情报员的镜框、腮边、嘴角,为苍白失色的嘴唇填了色,渗入了微张的唇齿之中。 “对不起。”左眼失明了的少女,胡乱地为后车座的伤员抹着脸。 压迫像是赌场桌上的筹码,每个负荷都在拷问着她的承重力。还不顾正主的意愿,恶意地在上端添加砝码。 身后有仇敌虎视眈眈,己方唯一一个能自由行动的女生,解开了坂口先生的领带,绑住自己的左眼,好平衡两眼差距巨大的视力。“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 她有意识地抑制住自己的负面情绪,顶着泰山般沉重的压力,坐上了驾驶座前。 她此刻需要的不是犹豫,而是带着性命垂危的坂口先生闯出生天,找到出路。 世初淳系好安全带,调试座位高度、宽窄,启动车辆。 不抱有希望的情报员,有气无力地问:“世初小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因坂口先生的苏醒,安心不少的女生,回忆了一下,坦诚地回答:“上辈子。” 坂口安吾默默地抓紧了安全带。 他想打个商量,这医院,他也不是非去不可。没能死在追杀者手中,死在世初小姐的手下的话,也是…… 算了,还是不要吧。活着挺好的。 车辆开动,窜了出去。世初淳抬手抹掉粘在脸颊的血,左手袖子霎时被染红了大片。 后视镜里照映着一个人。一个红色的……小丑,正仰着脸,冲着她笑。 毛骨竦然。世初淳不由自主地瑟索了下。 行进的车子抛下了怪异的魔术师,急溜溜地驶离了停车场。 瑰奇的伤痕翩跹出一只易摧折的红蝶,逐渐远离追击者的视野。 全然忘却了不久前追击过女生的念能力者,自然也遗忘了多年之前,为挑衅合作伙伴特意交易的一桩露水姻缘。 倒是女仆左眼眼底的瘢迹,令他记起了一个印象深刻的,永久性的花贼刺青。《 》 85、第 85 章 之所以会对花贼刺青印象深刻,是因为刺青的时候,西索就在现场。 他原本摩拳擦掌,准备伙同盟友,干一票大的,他合作的对象在一旁气定神闲地替自己的女仆纹身。 追溯起原因,要倒推到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手持倒刺的长鞭,教育自己的仆人。 揍敌客家长子动起手来,抽得自己的女仆半死不活,实际也并非动气,而是操练。殊不知,对他们训练有素的强者来说,能够忽略的毛毛雨,溅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身的伤。 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就是。 揍敌客家族的成员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除了那个被寄予厚望,宁可跑出去游历,也不会乖乖待在家里做继承人的三少爷奇犽,和被他带出去受其影响的弟弟、妹妹之外,其他人员都严格地区分外人与家人。 对揍敌客家族大部分的家庭成员来说,他们是不把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做是人的。 哪怕是联结着血缘关系的幼子亚路嘉,也能在辨别出差异后,果断地视之为异类,予以若无意外便是终生的拘禁。 即使是忠心耿耿地服侍他们家的管家、仆人,不管相处的年份有多长,他们也会随性地将其作为一次性实验品使用,或者在与自家人博弈间,作为障碍物任意地排除。 是以,西索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仆时,心里也无甚么可想。 他心知,在合作对象的心里,她顶多是一件趁手的工具,摆设的玩意,连看门的狩猎犬都比不上。 至少狩猎犬还能看家护院,抵御外敌。 难得养好伤了的成年女性,脸上的伤痕结了痂,痂子脱落,显出里边的粉肉。 他的盟友掐着女仆的下巴,随意瞟了几眼,以念钉蘸了光艳的色料,一笔一划刺了上去。 盟友的临时起意,叫西索好生无趣。 他等待着合作伙伴,无所事事地拿自己的纸牌,叠起了高塔。在塔顶铸就的一刻,亲手推翻,受享铸造的成果亲自摧毁的乐趣。 “念能力武器到了你手里,还玩出了花样。” “那只能说明我发挥地扩展了念钉的作用。” 说话的人单手擒着女仆的两只手腕,举过她的头顶。两条长腿勒住她的腰身,叫没打麻药的下女,在他单方面的,甚至算不上压制的劲道之下,失去反抗的气力。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罕有情绪的波动,连表情的变化也少有。他认为自己的专属女仆还需要加强锻炼,无视,乃至曲解他者的意愿。 他面无表情地吻去女仆下眼睑蓄着的泪水,粗粝的舌头搅进她的眼眶,沿着眼球边缘,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刺激出里头愈发多的生理盐水。 是咸涩的。与同是透明的分泌物味道有所差别。 “我知道舒律娅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但也不用高兴成这样。”伊尔迷食指与中指夹着念钉,无名指与尾指托着女仆的后脑勺,一下下捋着,“都着不了色了。” 警示着女仆须得时时刻刻认清自己本分的主人,做着一系列过界而不自知,知悉了,也不认为有什么差错的亲昵行为。 在他的心里,受到自己严加管控的女仆,狂乱地痴爱着他,到寸步也离不开的程度。 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是赐予她名字的父,给与她新生的主。 她的过去别无长物,她的未来由他做主。除了他身侧,她还能去往哪处。 “即使是我,面对这种热忱的爱意,也会稍稍体悟到苦恼的。”诉说着忧烦,而半点没有显露于色的男人,连语气的起伏也缺失。单抟心揖志地自言自语,“既然舒律娅这么喜欢,我就满足你。” 大少爷的手由女仆的胸口进发,搭在她束着蝴蝶结系带的腰侧。 他手指点着她的小腹,由女仆修剪过的指甲盖,刮着她的大腿根部,惹得被迫纹身的仆人阵阵战栗。 他掌心托着她的脚踝,手腕移动到后腰处,抵达女仆背后的肩头。示意他会在点出的这些部位,挨个打上自己的印记,好让她浑身上下都刻印着他一笔一划割出来的纹章。 在各方面表现优异的揍敌客家族长子,动手能力自然也是非常地超群。 遑论他基本不说大话,说的都是符合他认知的,真心实意的心里话,所以才会分外地叫人惊怕。 想到一出是一出的大少爷,说到做到。执行力之高,令深谙其秉性的女仆,被吓得一时止住了哭。 痛得死去活来的仆人咬着唇,哆哆嗦嗦地忍着疼,就跟大少爷在餐厅进着餐,忽然提出要加餐,就让她自己解开中衣系带,接着双手提着裙摆两侧,恭敬地请自己的主人莅临时,没什么两样。 她没有拒绝的依凭,稍有抗拒的迹象就会遭遇到加倍严重的事态。 人喂养猫猫狗狗,还会抚摸几下,付出体恤与关爱。而奴仆不能。 她不会受到与之相等的关照,也不在能被伊尔迷少爷圈入庇护范围的家族内部。 “这不就好了,舒律娅要一直、一直,做个称心如意的乖孩子哦。” 大少爷的嘴唇在女仆的脖颈碰了碰,以示嘉奖。俨如膘肥体壮的黑豹巡视着自己的餐点,好瞄准方面下口的位置。 若非顾念着女仆的身体,他单在床上就能把人做到死。纵使尽力克制住了,那份焦灼也会形同分分秒秒难以遮掩的口渴。 “等到事情结束后,我们就来做更多愉快的事吧。” 对战斗人员以外的人都兴致乏乏的西索,与合作对象的仆人也就见过寥寥数面。 他掐指一算,拢共也就三次。 一次是伊尔迷带着人执行任务,心血来潮地为自己的女仆刺青。一次是女仆自己找上了他,用诱惑力十足的诱饵,邀请他共赴欢愉的盛宴。 最后一次,就是她假死逃脱的渡轮上,打乱了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 准确来说,不是她,而是船只上一位扎着双马尾的金发萝莉。 本来想撕毁交易条约,捉住女仆的念能力者,堵住了可以充作他砝码的自由小鸟的退路。 要想激怒伊尔迷与自己动手,盟友的家人是最优的选项。至于这个女仆,姑且当做个有备无患的道具罢。 当他要拗断女仆的四肢,方便塞进箱子里携带时,转变了动作,改为运转伸缩自如的爱包裹住自己进行防御。 可金发萝莉的攻势更猛,近乎是用蛮力击穿了他的屏障。打中他下巴的一刻,西索整个人脸部变了形状,呈直线大力撞向了甲板。 “从刚才开始就看见你在骚扰那个女孩子了!人家很不乐意,你没看出来?” “纠缠不休的男人烂爆了,一个两个全给我滚蛋!”同为变化系念能力者的宝石猎人比司吉·酷露佳,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动了怒容:“能看出点眼色的男人,都应该该识相地退下!” “喂喂。开什么玩笑。”被激出战斗欲的西索,一个后空翻,直起身。他狭长的眉目拧出激奋的光芒,“都什么年头了,还上演这类老掉牙的英雄救美。” “女孩子帮助女孩子,你有意见?!”比司吉活络着自己的筋骨,手臂一横,站在了女仆身前,“有的话,先问过我的拳头吧!” 与前合作者拉开距离的女仆,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萝莉投去感激的一眼。 以她在枯枯戮山多年的经验来看,对方很强,西索未必能在她手下讨到便宜。 渡船靠岸,女仆趁乱逃离。她下了渡船,坐上了路边特地停靠着,等候她的车辆。 后来,诈死逃脱枯枯戮山的女仆,加入了支应庇护之所的彭格列家族。在坚信着自己的女仆还尚存于世的大少爷找上门时,怀抱自己偷来的新生,粉身碎骨。 她引爆了一整块区域的炸弹,以此了结两个家族之间爆发的冲突。 死得尸骨无存的女仆是落了个一身轻松,反叫西索费尽心思拨弄的算盘全打空。他苦心经营的谋划以失败告终,联盟对象逮捕落跑女仆的行动也没能成功。 受益的只有一个死无全尸的死人,那到头来棋盘之上谁是胜利者。 和伊尔迷的对战,他明明期望了那么久…… 熬制烂熟的鸭子,自个点燃天然气,炸掉了整个屋子,这件事西索也没能预料到。 时隔多年,兜兜转转,现如今,那个一世精明全点在逃跑上的女仆,不还是出现在他面前? 死而复生、返老还童、双胞胎、克隆体、神秘药物……种种推测萦绕于胸怀,值得念能力者耗费时间,细细探究。不过,在那之前,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西索拔下了割开女生眼角,深深扎进墙体的纸牌。扑克牌抵在他的唇边,人细心地舔舐干净上头沾染到的,浥着墙灰的鲜红色浆液。 不论他看到的这个人,是正货,还是赝品,单靠她与那个人百分之九十几的相似度,他正在筹谋的企划就有奏效的几率。 他的计划要改变一下了。西索翻弄着手里的扑克牌。《 》 86、第 86 章 方形的扑克牌在魔术师的指尖旋转,澎湃的念能力挤压得周围车子垮塌变形。 红发少年先不管了,还是和同个领域的念能力者战斗,更能引发他的兴趣。 揍敌客家族那般兄友弟恭,他自当要加把火添点余兴。 先引来揍敌客家族游历在外的两位少爷,当着他们的面,虐杀照护他们长大的女仆。他就能同揍敌客家族的两位幼子战斗。 来自黑暗大陆的角色,他还没尝过瘾。幸运的话,小杰也会在场,简直是一石二鸟。 等他解决掉几颗可口的果实,他的合作伙伴大约也到了场。 到时,他割下女仆与几个小少爷的头颅,抛给他的合作对象,就能与炸药桶一般被瞬间点爆的伊尔迷战斗。 若能杀掉他的合作伙伴,揍敌客家族那些长辈定不会坐视不理。 他挨个战斗过来,在短期内可以达到永动机的效用。能持续不断地与强者作战,光想想,就让西索热血沸腾。 受精妙绝伦的设想煽动,飘着头红发的念能力者急促地喘息着。 他双颊浮现出激烈的红晕,双目迸发着奇异的光彩。人吐着舌头,跟嗅到腐臭味就要凑上前围观的鬣狗相同。 啊,哈,不行——他又要,又要……兴奋起来了! 展现在眼前的蓝图,令魔术师陷入某种激越的狂热。 他表情痴乱,举止狂放。若不是晓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他真忍不住当场追回那辆轿车。拿扑克牌边角剖开少女的肚子,拉扯着她的肠子打成绳结,为复生的女仆讲诉他美妙的规划。 等待硕果长成的过程着实是难熬,还好他最擅长的就是守望。 企待青涩的果实,刻苦哺育出甜美的果汁,然后一掌捏爆掉。 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太划算了。 念能力伸缩自如的爱弹回来,附带着从情报员那回收来的照片。西索撕掉拍摄到的盟友图像,暂且放久别重逢的女仆逃之夭夭。 只要有蝴蝶栖息的地界,迟早会刮起一股飓风。卷入相关的人士,无人能与之抗衡。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醒目,医用推车的轮子孜孜不倦地转动着,运送着各色需紧急就诊的病患。 驾驶车辆运送伤患的世初淳,就近就医。 她开车送坂口先生到医院,人跟到了抢救室门口,已是精疲力尽。 在大门合上前,她看到负责治疗的医生在坂口先生的肚子里,取出了一张刺中了内脏的纸牌。 现在是不是流年不利,最近才会有一茬茬的事冒出来…… 门口的灯牌亮起,世初淳摸着手机,思索着得通知父亲、太宰老师他们才行。 还要打电话和中原中也说明自己有事离开的情况。要和他道歉,阐明来日会补偿他。 女生找到移动电话,划开屏幕。人按了几个按键,在旁的几个护士就扑上来,夺走她的通讯设备。 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按住她,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喊她,可是她一句话也听不见。 基于最重要的使命完成了,松了口气的缘故,世初淳的知觉急剧下降,天地也随之杠荡。 外界的一切好似隔了层厚实的罩子,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光线。 有个护士扯开了她遮掩的领带,女生挣动了下,想要夺回来,偏偏手脚不受自己的控制。 坂口先生的领带,被她弄脏了,要洗干净还给他才行。 对不起,坂口先生。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血止不住。 她得赶快起身,重新购买一条新领带还给坂口先生…… 解封的左眼内的黑暗,进一步蚕食伤者的视觉。连她的右眼也同步障蔽,由四周向正中心涂抹上了墨色。 最后,世初淳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隆隆——” 燃放的烟火声轰鸣,惊扰昏睡的病人。 在世初淳的认知里,她才闭了下眼,天就黑了。 她躺在病床上,对自己晕厥后的事全无印象,只能隐约地蹦出现代医术真发达的感想。 女生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不出意外,碰到了层层包裹的纱布。 “啪”“啪”“啪”。室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就是对方鼓起掌来,极其地缺乏诚意。 为好友与学生分别开了间单人病房的黑手党准干部,倚着窗台。 青白色纱帘轻轻扬扬,自在地荡开单人的舞步,也迤迤然地挡住了观舞者莫测的神情。 “小人物充当大英雄,毁掉自己的眼睛不说,还引来足以让整个城市毁灭的纷争。世初小姐,你可真出息。” “从前我单以为世初小姐蠢,没想到世初小姐能够蠢得如此地诚恳。你活着一定很容易,出门都无需带上脑子。该运转的思维逻辑,得全体阵亡,才能供应我这可悲的,与绣花枕头相等的学生。” 暌违多日,太宰老师的尖酸克薄如旧。 “人家家里装饰的花瓶,不实用,好歹有个观赏的底子。世初小姐倒好,上赶着毁容。可惜出现了裂纹的装饰物,拿去跳蚤市场贱卖也没人收取。” “眼瞎的搭个腿瘸的,我是该为你和安吾贺喜,来日婚宴酒席上添份薄礼。” 藏在阴霾里的黑手党准干部,锱铢必较。 女生苏醒的第一时间,没能得到肯定与表扬,反接收到了奚落与刁难。 指责穷追猛打,不绝于耳,形似络绎于途的闹市车马。 她做错了。她又做错了。 这么做会失误的,那样做亦不可行。 不论她向前还是往后,走左,还是朝右,都仿佛只是在酿造纰谬。 她的付出,徒劳无益。她的辛苦,没有任何的意义。 或者,从源头就是一场谬误。 她就不应该降生。 要辩解也没意思。觉枉屈更无生趣。 世初淳收回投射向太宰老师的视线,垂眉敛目,是习以为常的认错态度,“对不起。” 许是今日的事太过惊心动魄,许是太多的责难,女生已熟稔得摸索出了足以应付的招数,可每经历一次,就会由衷地体会到深重的疲倦感。 想要逃跑,想要死掉。想要从这个世界,那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逃难。 不想要见人,不想要成为人,不想要来到人世。 救命啊…… 谁来救救她? 谁来杀了她。 是怎么开始的人生? 要如何才能终止掉! 内心抑郁的情绪全数融成了水,滴落在名为心的玻璃瓶里。 生活不如意凝成一滴,事情没能按规划的执行凝成一滴,被责备了凝成一滴…… 她听着郁抑的心绪星星点点地滴落,寸积铢累,逐步酝酿出翻江倒海的暴风雨。总有一天迸裂了心的容器,令崩裂的玻璃残渣透出来,碎成扎得人千疮百孔的流星群。 或许早就是了。 仅是勉力地维持住平和的表象,让自己活得更像人一点。 “世初小姐,鲜少在他人跟前流露出难过的情绪。” 太宰治双手插兜,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学生。与他始终剥离于人潮之外,在远处审视着尘世一致。“无论遭受到怎样恶劣的辱骂、苛责,都不会在我的面前示弱与哭泣。” ““眼泪是弱者的墓碑,自哀自怨只会使人堕入绝境。”太宰老师说过的吧。”低眉顺眼的女生,压抑住自己的负面心绪。“我不能苟同,但尊重太宰老师的想法。” “人,都是不断在变化着的。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 “在世初小姐的心里,好坏的标准是什么,善恶又何曾明晰?” “太宰老师总爱提出哲理的,难以回答的话题。”明知提问与回复,都得不到可称之为真理的解答。 “是吗?那就只能请你去死了。”太宰治掏出随身的枪支,抵住女生的腹股沟。 枪口顺着伤员宽松的病服向上,一截截挣开了疏松的纽扣。顶端探进凹陷的肚脐,在周围绕了半圈,抵达上腹,越过胸骨,挤进横着青色内衣带的心窝。 这里一度被发动宫廷政变,为父复仇的君王,拿长剑刺穿了一次又一次。 由叛军亲手送出的侍女,亦一回回地背叛旧主,拥护侍候的公主殿下逃离战火四起的宫殿。 如此辗转多次,多到没有记忆的轮回者,一听到那个名字都会觉着心痛的地步。 钨钢材质制造的枪械黑咕隆咚,衬托顶着的肌肤净白如雪。 “不反抗吗?”蒙着眼的少年试问。 “没用的吧。”伤重的女学生回答。 父亲、芥川、太宰老师,他们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她都阻止不了。他们也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主意的性子。 人有时连自己都难以下定决心转变,更别提去撼动他人的意志。 “世初小姐。” 黑发少年俯下身,贴在她耳边。特地压低了的嗓音,仿若是在述说着什么甜言蜜语。然,那仅仅是污浊的恶意在全力倾倒前的短暂蓄力。 “我喜欢每一个女性”这句话不大对。实际上,我非常地讨厌你。” 没关系。早就装满了水的玻璃瓶,碎裂的声音更响了些。 早早学会了压抑住内心感受的女生,轻声地回应,“我也……讨厌我自己。”《 》 87、第 87 章 “电影好看吗?”太宰治忽然换了话题。 他怎么知道她看了电影? 也是,太宰老师什么都知道。包括她不了解的。 太宰老师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大概有。那也不是她能知悉的。 对太宰老师言论的跳跃性习以为常,学生以平常心答复:“还可以。” “以世初小姐的性子,会偏爱电影里的弟弟多些,而非女主人公的导师。”黑手党准干部按照学生的行事风格推算。 两位男性都罔顾女主人公的心思,自顾自地下了决定。 半斤八两吧。谁也别瞧不起谁。 世初淳单从社会层面做出结论,“我尊重女主人公的决定。以当事人的意愿为主。我个人的话,以为下克上可行。上制下,总感觉有职权威迫的成分在里边。” 没关闭的窗户灌进捎着凉意的夤夜,掀动素色的帘子。五彩斑斓的烟火装饰了西窗,在如练的月光下轻飏起舞。 焰火升空,点亮了高远的穹苍。花影缤纷,要与地面的万家灯火相竞争。 何等耀目、炫彩的景观,光看着,就叫人感到难以言喻的憧憬与悲伤。 “真希望消散时,能像烟花那般美丽。” 照明夜色的火树银花,充盈了背影。背对着窗户的黑发少年,凝视着自己的学生,一如他由始至终漠视的路途风景。 那缘何聚拢着,人活得这般的寂寞。 同样被纱布遮蔽了视线的世初淳,闭上了眼睛。 “有道是,扇一巴掌,再给颗糖。偶尔,我也做做像样一点的老师吧。” 以轻快的口吻陈述着的黑发少年,做事行径却是分毫也不容置疑,“遗憾现在没有糖,世初小姐你就将就一下。” 将就什么?女生没有问出口,她的老师就用实际行动书写了答案。 港口黑手党准干部右手执着枪械,对准女生的心口。人俯下身,掌心与学生的掌心相贴合。他左手五根手指头分开,将后者完整地包裹住,张开的指缝完整地嵌入女生的指缝内,与她的并拢。 四片嘴唇相碰的间隙,柔软的唇部与坚硬的枪身形成鲜明的对比。少女惊异地睁开了眼,乌亮的瞳孔震颤不已。 她人要挣扎,被刻意压低了身子的老师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得极狠,穿透表皮咬出了血。 与她五指相合的手,覆压着,深深地陷入了床,在算不得舒软的病床上压出了米字型的褶痕。 亲就亲吧,还咬人。世初淳抬腿就要踹,被压住了膝盖。 趁着女生张开嘴,欲言语的间隙,无良人师埋低了头,加深了这个掺着血腥味的吻。 他舌尖抵住学生的牙关,撬开了贝壳一般紧闭的唇齿,直取里边蜷缩的软肉。左手制住女生,右手摁动扳机。 “噔——”的一声,出膛的子弹破开皮肉。 枪击声与烟火声共震,硝烟味同血腥味齐发。 子弹穿过学生的胸膛,同时打穿床板,射向地面。近距离受到枪击的目标,全身禁不住地痉挛。 少女嘴角有血液洇出,如今天剜开眼角的伤口那样,大有泄洪之势。 黑手党成员将学生嘴边溢出的鲜血尽数舔舐掉了,连同对方喉咙涌出的殷红汁液一同咽下,宛若吞食着一颗色泽鲜艳的浆果。 歃血的少年直起身,单只眼瞳阴沉沉的,两截手腕缚着环形绷带。 他唇部沾了些血,不是他的,伸出大拇指一抹,抵在舌尖含着,露了点红。故显得像一头噬人的凶兽,内心的空洞没有得到遏制,反而越发地扩容。 原来预示着离别的吻,是腥甜的。 破碎的沙漏溢出蓝紫色的填充物,时空倒转,流向了另一条湮灭于时间长河的世界线。 大战刚结束的节点。某个防止犯人自杀的隔离设施内,有危害性的尖锐物品全被收走。 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一心想要拯救生命,却事与愿违地召唤来了集体毁灭的异能力者——与谢野晶子。 不能说话,动则即损。女孩思绪的线,散成了乱麻。在战争结束的节点,依然沉溺在战争的疯狂之中。 吸收、理解不了信息的医者,终究被自己的仁心所杀。救济的希望有时带来的不是同等的希求,而是异常浓郁的悲哀。 原地下医生,后转为港口黑手党首领专属医生的森鸥外的养女,世初淳买通可靠人员,乘坐直升机来到一个废弃的基地。 紧锁的铁门打开,宽阔的牢房内羁押着一位无辜,又罪孽深重的女孩。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谁是谁非,谁又能争辩个清楚。 与谢野晶子抱着自己的腿,麻木地呆坐着。 双眼无神的女孩,见到外部倾泻过来的阳光,下意识瑟缩了下。她避开了挥洒向自己的光明,自个龟缩到了阴影的角落,回到一群群拖着她的脚的死者们身边。 她企望拯救的生命,因她而死。 她为之奋斗的事业,事与愿违。 拄着拐杖的少女,一溜歪斜地挪动到阴翳处。她蹲下来,握住女孩的手,“很抱歉,这么晚才来接你。要避开爸爸的耳目实属不易,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她不能……不能出去。与谢野晶子蜷曲着身体。 她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干净的,没有伤痕的手,摧毁掉了自己亲近的、共事者们的心灵,让他们死于永无止境的绝望。 她得待在这里。她不能,不能……这样活下去。 “可以的。”被养父挖掉了右脚跖骨的世初淳,摸着女孩的鬓发,“你可以从痛苦的过去里走出来,去往光明的未来。”少女朝她露出一个温润而泽的笑,“温柔如你,理应享有美好的归处。” 伤员费劲将与谢野晶子搬上了轮椅,人推着轮椅,移动到天台。 飞行员降下倾斜地踏板,以便跛脚的乘客方便推囚犯上直升飞机。 “总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有时也会让宽宏大量的爸爸感到为难呢。” 熟悉不过的声音自后方发出,引得少女心头大震。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没忘记与谢野,世初也是。但是,抢跑是不可以的哦。”披着白大褂的男人,张开双臂。“由爸爸来接受与谢野吧,那样,我们三个人就能在一起了。” “然后继续受你的利用,被剥夺和折磨?”被点名的世初淳,立马使劲,推动轮椅上直升飞机。她自己则由于过度的推力,滑到下了梯台。 “讨厌啦。说得爸爸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在世初心中,爸爸的形象难道不高大而伟岸吗?在做家长方面,我自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呢。” 尽管女儿三番五次地妨碍他的策划,他也只是稍作惩戒而已。 “话说回来,被我做了那样的事后,我还以为世初会一时半会起不了床。没想到只是障眼法。世初长大了呀。”森鸥外变脸似地,顷刻阴沉了微笑的面部。 “看来下次不能只挖出你的腿骨,还得连手一起折断的说。” 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阴晴不定得好似天生带着善变的面具。 他转而又展现出笑容,“安心吧,爸爸是个厉害的医生,会让世初失去行动能力后,外观看起来也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凡事独断专行的男人,偏摆出一副有商有量的架势,“其他的东西爸爸都能给你,唯独那个女孩不可以。要完成三刻构想的宏大计划,爸爸需要她的力量。” “为了所谓的宏伟目标,再次牺牲这个饱受摧残的孩子?”世初淳大不解。 她拍拍机门,示意飞机启动。目的地,武装侦探社。“爸爸,放她走吧。” “其他的请求,爸爸都可以答应你。只有这个不行。她是我重要的武器。” “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武器!把人当做人看待,就这般困难?战争已经结束了。” “战争没有结束。只要有人在的场合,就会滋养战争的土壤。你还小,不懂事,可以理解。”眼见旋翼开转,男人的声音沉下来,“不过不能阻碍我的道路。” “那么,过家家的游戏就到此结束吧。”世初淳拄着拐,站在天台的边缘。只要稍稍一退,就是悬空。 “平时闹闹别扭,爸爸能抽出精力哄你。在关键时刻如此,就显得不可爱了。” 森鸥外无视濒临险境的孩子,毫不迟疑地走向另一侧的直升机。“仗着我对你的宠爱,任意妄为,也未免太狂妄了。是我给你的资本,让你太过傲慢。” “说来您可能不信,但我从没想过您会选择我。”高空的风横冲直撞,凌乱少女的长发。她目送着背向自己的监护人,喃喃自语,“爸爸,不,森先生。永别了。” 世初淳背对着天台,倒了下去。 耳边风声如雷,仰面是广阔的晴空,直升飞机凌在她的正上方。 一个上升,一个下降。 悬空的刹那,世初淳诚挚地祈愿二人那些经历的不幸,可以全部飘零为繁花瓣片。让漫天的花瓣散开,铺成云蒸霞蔚的花路,辅助女孩前往曙光照耀的道途。 “极度正确的你。绝对错误的我。”殊途不同归。 少女伸出手,仿佛触摸到了与谢野晶子珍视的金属蝴蝶,感受到那份沉重而坚毅的分量。 愿你乘着风,自由地飞吧。《 》 88、第 88 章 身后传来拐杖落地声,森鸥外身形顿了一下,接着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另一架直升飞机。 他的异能力爱丽丝自主显现,慌张地奔向了世初淳掉落的方向。 金发小萝莉高喊着世初淳的名字,一头栽下了高层建筑。 受稔熟的名字惊动,直升飞机上浑浑噩噩的病人与谢野晶子,神智清明了一瞬。 她吃力地活动着自己迟缓的手腕、僵硬的眼瞳,人扒拉着直升机的窗往下看,只有飞沙转石的狂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医院单间病房,武装侦探社第二位成员,与谢野晶子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当场发狂。 她发动自己的异能力“请君勿死”,治疗的异能力在须臾间治愈了濒临死亡的女生。抹去她足以致命的枪伤、左眼的残疾和脸部的损毁。 黑手党准干部的身影已然同当初打死军人,也要逼她使用异能力的副军医,现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重叠在了一起。 “你和那个家伙,一模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真不愧是森鸥外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 与谢野晶子抢过昏迷不醒的少女,抱在怀里。犹如无尽的轮回里,被港口黑手党首领收养的养女,抱着精神崩溃的她,坚定地抵制执意要推行不死军团计划的养父。 “我可没有对你要求什么哦。死之天使。”一字一句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的黑手党准干部,刻薄起来,字字是锋利的尖刀。“治疗她。或者放任她去死,都随你的便。我不在意。” “还是说,将自己的心理阴影推卸在他人身上,是你继战场杀手外的另一层本事?” 抵着他脖子长剑,又切近了一分,太宰治摊开手,态度散漫,“可以放下你的剑了吧。武装侦探社的社长。” 他对着听到枪声破开大门,抽出长剑,抵住他喉咙的男人,说道:“你我都清楚,为了平衡三刻构想的基石,你断不会真正伤害到我。如此,何不放下这副惩奸除恶的惺惺作态,让大家都过得轻松些。”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把人心当做什么!”福泽谕吉依旧横刀相向。 “可利用的资源,易左右其动向。这种回答,武装侦探社社长也不会满意的不是?” “妄图掌控人心者,终究会被人心所制!既然如此,这个孩子就由我们接——” “为发挥江户川乱步的作用建立出的武装侦探社,漠视了同样行走在暗处里的少年。难道要在今日见到少女的不幸之时,从那个少年手里夺走他珍爱的孩子?” 病房里的唇枪舌战,并没有吵醒昏死过去的女生。直到清晨,她才被掉落的失重感吓醒。 白昼天光,鸟啼叨扰。世初淳检查自己的心口,没有弹痕。再摸摸自己的左眼、脸颊,完好无缺。 是受先前的电影影响,才会做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吧。 又来了。误以为做的梦是现实的事。 她在现实能分辨出自己在现实,在梦境里分辨不出自己是在梦里。日久天长,难免淆乱了现实与梦境。 人质疑太多,就得迷惘于自己是个正常人还是疯子。 太多的疑惑得不到解答,深究下去,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烦恼,走进迷乱的死胡同。 世初淳原先所在的国家,叫做储云国。 本来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流,是畅通无阻的,无论是网络还是现实生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储云国与外国的网络交流就被隔断了,等过些年,现实的跨境活动也被禁止,国内呈闭关锁国状态,周边建立起一层厚厚的隔离网。 网络世界开放所有发言者真实姓名和详细住址,网络环境不再友好互动,而是填塞着永无止境的针锋相对。 与国外有关的游戏、影视剧统统封禁,接着是文学、书籍、语言…… 等民众们回过神,国外的作品已经成了禁品,别说观看,便是随性讨论也有被举报的风险。 那再不是疑罪从无的,讲究法律的社会,而是一被举报,就会受理,无论有理没理,都能让被举报者不刮下几两肉也能掉层皮,可以让职员失去工作,履历蒙上污点的社会。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歌曲、影视剧、娱乐的内容全部改动、删减,词汇层层加码审核。所有平台疯狂自我阉割,将上报的作品扭曲成畸形薄弱的样子,好熬过那触发点未知的审查,不叫几千亿的投资打水漂。 群众们忽视房间里的大象,敌视诅咒着无关痛痒的东西,口口声声地指责,一切灾难的源泉都是境外势力导致。 但凡质疑或是反对的声音全被打成行走的间谍。 因言获罪入刑,寻衅挑事是万金油名目。人们称之为——大举报时代。 工业排污加剧了环境污染,本来湛蓝的天空自世初淳成年期就长久地蒙了层灰。纵然下过暴雨,天晴后也不会消失。 新生代的孩子们描述白昼的天空,说天是灰色的。 她拾着树杈在沙地画画,表示原来的天是蓝色的。 孩子们笑嘻嘻地捡起地面的石子扔向她,说她疯了。 在某些时刻,世初淳回想,或许,她压根没穿越。 她只是疯了,或者死了。 她看到的、听到的、感知到的,都是一个疯子在大脑里架构的场景,或是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在临死前编织出的幻觉。 很真实,也很悲哀。 多重梦境混淆了头脑,女生惊叹于医学技术的发展。 医疗技术真厉害。不过,也厉害过头了吧,连道伤疤也没有。 再想想,这个世界都有异能力者了,除疤算得了什么。 醒来世初淳收获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受的伤被治得完全看不出有受过伤,连丁点的疤痕也没有留下。神乎其神的医疗技术,连坂口先生也不例外。他次日就出院了。 坏消息是,她的假期,没了。 这是什么上班族加学生党的噩梦再临。 女生在床上翻滚了几圈,像个糟糠之妻苦苦地挽留自己稍纵即逝的假期。 而节日无情地踹开了她,坚定不移地奔向了周一的怀抱。 出院前,世初淳坐在病床边,替坂口先生削苹果,“既然我们什么症状也没有,为什么开了两间病房。是谁开的?” “仪式感?” 同样被太宰治崩了一枪,好尽快恢复身体,回到工作状态的情报员,不想回忆那糟心的经历。难得躲过了追击者的暗杀,被友人冷不丁地射了一枪,实在是太熬心了。 何况对方的理由竟然是要他快些起来工作。 什么没血没泪的恶毒资本家,尽剥削他这领着两份工资的员工。 武装侦探社与谢野晶子的治愈型异能力,“请君勿死”,只对濒死的人生效。医院里尽职尽责的医生、护士们好不容易抢救病人脱离生命危险,没一会就又回到原始状态。 坂口安吾是意识清醒着中枪的。他受击的第一个感受是,等他好了,他就要拿个榔头敲他这位神经发达,同时纤细到可以勒死人的小友。 敲,自然是没敲成功的。 一来他只是想想而已,二来自称弱质美男子的太宰君,身手远在他之上。 目前全家的身手排名大概是,太宰治高于芥川龙之介,芥川龙之介高于他。 世初小姐没有武力值,不计入排名。 织田作之助高于他们三个人的总和。 早晨,情报员见到自己的小友,太宰君健气十足地冲他打招呼。 港口黑手党准干部大力地拍着他的背,一丁点儿也没收敛力道,大有拍出几个掌印的气势。 “哇,安吾,很了不起嘛!有胆子招惹揍敌客家族,没本事收拾后续。没跟首领说明情况,借专门守卫你的人员,可是在体谅港口黑手党的人员不足?” 是他一个卧底,不想多受到首领的关注。坂口安吾扶着自己的眼镜。 “我出差归来,刚下飞机,就收到你遇袭的消息。得知你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特地为你跑了趟武装侦探社,带来了他们的社长与成员,安吾不感谢我?” “我诚挚地感谢着你……” 太宰君所说的话基本是正确的。他高瞻远瞩的友人鲜少出现差错。偏配合着少年写作活泼,读作跳脱的言行举止,怎就那么让他的手痒痒。 “爱心人士吧。”从回忆里收回思绪,坂口安吾默默地补充,一颗心倒出来能污染空气那种。 太宰君还要他跟世初小姐带话,说什么“好好珍视接下来为数不多的时光吧,万一是回光返照呢。”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昨日身受重伤的情报员,觉得自己今儿个就要被友人气出内伤了。 “非常感谢,世初小姐。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该怎么报答你?” “报偿啊。”世初淳歪着脑袋思索。 “世初小姐真不客气啊……”坂口安吾从她手里接过削好的苹果。 “欸,这个时候是需要客套的吗?” “没什么,你继续。”《 》 89、第 89 章 “如果,如果有一天……”父亲出了意外…… 嗯,那个太远了。 该先让坂口先生帮忙把父亲从港口黑手党里捞出来么?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没办法左右自己身份的坂口先生,又怎么去帮助立场对立的朋友? 那让坂口先生援助自己出国?这个她自己慢慢来就能做到了。还是靠自己的力量达成比较好。 和坂口先生阐明,其实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由无数的作品构架而成。 人们的意志,未必是他们的意志,每个人的行为,由创作者的笔决定,他们的思想行为极有可能受人为而牵扯。连她也不一定是她自己。 坂口先生会一脸惆怅地和父亲商量,先送她去精神病院就诊吧。 世初淳看了许多穿越时空的小说、动画、影视剧,可倘若有个人真的跑来和她说,他是个穿越者,寻求她的帮助,她也只会认为对方病入膏肓,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人无法辨明超越自己认知的规律。她也没办法对着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的人,说他们的存在是为虚无。区区人类,怎可妄自定义真实的含义。 “世初小姐,你……”坂口安吾欲言又止。 孩子有什么困难,可以和大人说。这句话骗骗普通小孩可以,抛到太宰君、世初小姐身上,不成立。 孩子有孩子的烦扰,大人也有大人解决不了的困难。既然世初小姐没有向他吐露,那便证明那是他了解了也解决不了的难题。 情报员在公文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暂且想不出来要求的话,那来日想到了,就以此为凭证,向我索取。此承诺终生有效。不论是什么要求都可以。” 坂口安吾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是一枚圆形的银质稻穗纪念币。 他伸着手臂,要放纪念币在女生的掌心。时钟上的秒针沉滞地卡着尺,午后骄阳折射出淡金色的可见光,打在女生的脸上,让她的面目模糊在光晕里。 ——坂口先生,还记得先前定下的承诺吗? ——现在,我要向你兑换了。 ——请你…… 是过去也是未来,是终结之日亦是另一个开端。 浴血的结局早在开篇时就注定,世人只是在依照着命运的轨迹龟步前进罢了。 “不可以!”坂口安吾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少女的手。 这还带反悔的?也太快了吧。世初淳惊异地瞧着握住她手的长辈,“坂口先生不必勉强的。” “我不是为了报酬援救你,只是判断出坂口先生活着,比其他事情更重要而已。” “世初小姐……”情报员松开了手。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他与织田作之助没法对太宰君说的话,同样也没办法对世初小姐吐露。 尊重,偶然也是一种宽和的残忍。 世初淳先回的家,后上的学。她到家后,卷起了袖子下厨。 客厅的电视机播放着球赛,织田作之助搁沙发坐着。桌前恭顺着坐着一个男孩,与父亲交谈着。他的头发黑白相间,貌似垂耳兔。一口一个在下,彬彬有礼。 上完菜的女生洗完澡,贴着织田作之助坐下。她举起一只手挡着,和父亲说小声话。“他长得有点像芥川。” “把眼镜戴上,在下就是芥川龙之介。”男孩端端正正、恭恭谨谨地答复着。 “我是近视,不是瞎。我是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还学会用谦词了。 果真,孩子长大就在一夕之间。他不是从前她认识的芥川了。 被女生用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慈爱目光看了几秒,芥川龙之介浑身长刺。他当即原形毕露,“狱门颚!” 凶残的异能力招呼过来,女生被反应迅敏的红发青年拥进了怀里。她埋在父亲的胸前,头顶交织着噼里啪啦的击打声。 好吧,这就是她认识的芥川。 下午,织田作之助与世初淳一前一后出门。女生在玄关处为父亲系领带,脑海有什么东西闪过。是些零碎的、捕捉不到的片段。 红发青年摸摸她的头,“世初怎么了?” 世初淳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她的头轻轻地撞在弯着腰的父亲的肩膀前,在心里补充完了剩下的话。突然很想你。 旁边自力更生的芥川龙之介被父女俩的氛围,恶心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他率先跨出门,还特地挠了自己讨厌的对象一爪子。 力道不重,就是显眼。竖起领子也能被看见。 笹川京子瞅见了,关切地询问学习委员是被什么东西挠的。 世初淳摸摸脖子,尝试着描述,“一只……疯狂的兔子?” 可能是在重要节点来临前的一天——明日要与《继承者的指环战争》主人公会面,步入辅导课程,在铡刀正式落下的前一天总是过得尤其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世初淳收拾书包,与女生们挥手告别。她前往图书馆,与朋友园原杏里见面。两人共同学习,泡完图书馆,分手,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她走进僻静的小道,边走边想接下来的行程表,以及辅导对象泽田纲吉的事。 时间真的能带走许多事物,遗忘也可以埋葬澎湃过的热烈。 曾经喜爱的大多忘却,年少浏览的几百集动漫,看过三、五次,到头来也是看一次,忘一次,以至于世初淳再回想《继承者的指环战争》,只能分辨出主人公泽田纲吉和里包恩。 剧情、人物什么的大部分忘了干净,依稀记得是由一个拿着枪的小婴儿开启。 他穿着笔挺的黑西装,肩头趴着只绿色蜥蜴。 明明忘记了很多细节,唯有这两点记得分明,实在是件怪事。 如果能看到他,她必当会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这是不是也表明属于这片土地的剧情,目前尚未开启。 进入并盛中学就读以来,世初淳尽可能地远离故事中心的主人公——泽田纲吉。以防自己的出现,引发不恰当的蝴蝶效应,令圆满的果实在开花前凋敝,散去饱满的生机,只留下毙于泥土的种子。 大多数的事物在发展过程中,成长航迹皆为有迹可循。 她是不该出现在故事里的人,个体的构成简单,结合外部环境影响,又可能形成相对复杂的变数。 即便自身凡庸如常,呈现的姿态可有可无,然极其细微的变动也可能掀起庞大的连锁反应,以致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会使美满的终点偏移。 世初淳不想用他者的人生,为自己的猜想做实验,更不愿意看到搭建好的多米诺骨牌倒塌,目睹众生埋在因为她的出场而走向灭亡的废墟。要费劲气力才能夺回本应归属他们的美好结局。 倘使真的要有一个人独自迎接悲剧,她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这样的愿望卑微,也不切实际。不知仁慈地赋予他们生命,一手掌控,又残忍剥夺的命运女神肯不肯应允。 由于他人的光芒太甚,总是受着遮盖。 由于经常被否定,连自己也轻忽了自身的存在。 常常遭受到家庭教师,同门弟子斥责“没价值”的女生,听的时间长了,也开始看轻自己。而忘记了人并不是非得要验证自己的总价,才能被另眼相待。 “喵~”有猫叫声在树梢传来。世初淳顺着叫声摸索,是一只小猫缩在树杈上哀声叫唤。 下不来了?她翻找附近屋舍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找了一圈没找到。 放着猫不管,女生良心不安,猫咪太可怜了,她以为放在任何有爱心的居民身上都无法坐视不管。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放下书包,艰难地抱着枝繁叶茂的树干朝顶部攀爬。 捱过好几次差点摔下来的险情,世初淳终于爬到能猫咪所在的树杈。 她两手掌心被磨得通红肿胀,纹路边缘有破损流血的迹象。 她轻手轻脚地凑近小家伙,总算是要碰到它,结束这漫长的援救计划。忽然,本来瑟瑟发抖的猫咪嗖地一下挠了世初淳一爪子,直接抓掉了她新配的眼镜。 然后脚下生风,轻松地跳到其他的树杈去了。 “你演我?”世初淳与对面树梢正对着她的小猫面面相觑。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得意洋洋的小猫咪尾巴高翘,爪子轻踮,两三下跳到了别的地方。 以大换小,喵星人表示这波十分划算。 女生失去眼镜,看不清下方树干的走势。 她无从下脚,枯坐在高高的树杈没办法逃脱。 很好,现今被困的变成她了。 若踩错跌落,折胳膊断腿是小事,眼睛、脑袋等重要部位撞到石头等凹凸物,就兹事体大了。 世初淳要摸手机,想起手机在书包里,书包放在树底。 假使这时候跑出偷盗的人,抢走她的书包,那她就真的是追都没办法追,赔了夫人又折兵。 女生决定等一等,若是好运,有人经过就朝对方求救。 若是不幸没有人经过,她就高声呼救,在夜幕降临前,高调扰民事后道歉也得找到好心施以援手的街坊邻居。 总不能待在树上过夜吧。 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有个人路过。 世初淳大声呼唤,对方走过来,踩过齐脚的草丛,隐约听得巴嘎一声。《 》 90、第 90 章 貌似听到了不妙的声音。世初淳试探着开口。 “实在抱歉,这位……嗯,女生?不好意思,我看不清。请问你有看到我的眼镜吗?应该是掉在下面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到它,投给我,我就能自己爬下去了,我会报答你的!” “你说的是这个东西吗?”绿中学的学生三浦春捡起被自己踩得四分五裂的眼镜架子。“啊,抱歉,小春好像不小心踩坏了它。” “请稍等一下,小春现在就拼起来!” 视野范围模糊,耳力尚有余力。 刚才听到的清脆声响,总不能是她心碎的声音。尽管世初淳确实是在听到断裂声时,确实是因自己不好的预感,而产生了类似心碎的想法。 她新配没半天的眼镜呀。 自力更生爬下来的途径灭了。卡在树上半天下不来的世初淳,和偶然路过的三浦春简单交换了姓名。 她简洁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窘况,并拜托附近院校的同学帮忙找找工具,帮助她从树上下来,她会回报对方的。 “放心交给小春吧。”三浦春自信满满地打包票。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世初淳更忧虑了。 没问题的吧?大概。她也没有别的渠道可以脱险。 等半天,三浦春带来了……一个人? 以世初淳目前的视力分辨,人和工具在外形上还是有一定差别的。 这是报应吗? 因为中岛同学问她理想型,她回答理想。所以她要三浦春找个工具,对方招来了工具人,承接她牛头不对马嘴回答的报应。 世初淳倚靠着树干,面部神经因受到的冲击太大没心情整理。 “哦——又变小了。看来又失败了。”树下金发的成年女性,自言自语着莫名其妙的话。她张开双臂,让被困在树梢的女生大着胆子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放心吧。” 更不放心了好么……越顾虑越一事无成,天色将晚,她也不好意思拖累旁人。世初淳提着气,凭借着模糊的视线一口气跳下,跃进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 接住人的金发女郎任由女生双手揽着自己的肩,左手手臂托着少女的臀部。人似叹息,似无奈,“弱成这个样子,看来这个时代,是你的起点。” “谢谢您。”世初淳被放下来,委婉地解释。“不过,我不是您口中的……舒……”舒什么来着。“您是不是将我错认成什么人了?” 怎会认错呢。贝尔摩德戴回墨镜,“是啊,我认错了啊。你不是她。”至少现在不是。“要藏严实一点,不要被找到了。” 女生放在书包暗格里的手机震动三下。是生活在别处聊天室添加的网络朋友甘乐发悄悄话私她。 暮色渐深,与两位女性告别的世初淳察看天色,认为当务之急是先去邻近的眼镜店配个新眼镜。 她支付掉配制费用,为了照顾日常收支的钱包拮据,登时空了大半。 看来得抽空找份兼职。 女生思索了下,工作场所的搭档平和岛静雄先生的弟弟平和岛幽,进入娱乐圈至今,照常缺个打下手的助理。 她辞职有段时间了,平和岛幽先生还没找到合适的助理吗? 明明平和岛幽先生演技那么出色,一看就前程锦绣。 每年投身娱乐圈的新生代演员,多如过江之鲫。其中能晃动出点水花的,少之又少。和平和岛幽先生的合作经历,和他有稳定工作场地和上班时间的哥哥比起来,不要舒适太多。 要联系平和岛幽先生吗?世初淳犹豫着。 之所以辞掉助理的工作,是因为有更轻松的兼职,还有为了保留学习的精力。 一个人打两份耗时耗体力的作工,有点为难正业是学生的自己。 明天起要进入教学辅导,日程安排比往日更为紧密。她还能抽出时间去跟进平和岛幽先生的演艺事业? “小姐,您的眼镜配好了。请您试戴一下,看有没有需要调试的部分。”眼镜店的女销售员出声,将沉浸在回忆中的世初淳,拉回宽敞规整的店面。 “好的,谢谢你。” “您客气了。” 世初淳打开手机,看到聊天室网友甘乐私聊的消息。 【世末小姐不觉得至今为止的人生都太过和谐顺遂了?】 【你该不会认为自己是全世界的焦点,星球没了你就不能运转?多么可笑。】 【简易模式过久了,人也会变得懈怠,该撇去遮眼的纱幕,正确认识到生活的残酷。】 世初淳在打字回复,右边肩膀被路人猛烈地撞击,捧着的精密设备脱手,砸落在地面爆屏。 女生被撞倒在便利店外,双手朝下撑着井盖,要抬头时,喉咙处抵了个锋利的刀片。 小刀按的力度深了,能感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切割正在自己身上进行。好似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块任人宰割的猪豚。 一如甘乐先生的发言,该撇去遮眼的纱幕,正确地认识到生活的残酷。 而她的回复是,她从来都不是焦点,而是轻轻一碰就会被撞得支离破碎的纸屑。 无论是谁的说法都没有错误,在此时予以准确无比地验证。 “邂逅传说中的异能者,勉为其难捡回一条命。流浪街头被职业杀手牵引,领进家门,送入并盛中学。” “港口黑手党准干部成为你的师长,珍贵的情报员对你青睐有加。□□未来的新星芥川龙之介是你的同门,跟你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池袋干架傀儡是你的搭档,新宿最恶是你的聊天室成员。就连同个学校的风纪委员长,那头向来独来独往的孤狼,也对你这个人另眼相看。遑论即将辅导的课业对象,细究之下更是大有来头。” 侃侃而谈的羊组织成员白濑,手腕戴着标志性的蓝色带子。他肆意地舞动着锋利的匕首,整个人充斥着一种随时暴起的冲动。 自打得知世初淳的真实身份,白濑就想要在少女脆弱的喉咙划开一个豁口,任由那归属于黑手党的肮脏鲜血涌动,最好能看到她磕着头讨饶,哭得涕泗横流的丑态毕露。 “来,说说吧,港口黑手党的走狗!这就是你嚣张得没边的理由?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配不配!” 步入学习的舒适圈太久,遗漏了夜世界的危险性。世初淳尝试着后退,无奈地通过紧贴着自己的紧追不舍的匕首,认清匕首的主人不到目的誓不罢休。 她只得放弃无效的避让,“我没感受到自己有多么地了不起。听你逐次细举,貌似是真的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壮举。” “只是,如果真的如你口中所说的那般精彩,我结识了一群了不起的人,那在我步入险境,命悬一线之际,他们又在哪里?” 世初淳指出方才听到的长段对话内的疑惑之处。 “池袋干架傀儡是我的搭档,你是指平和岛先生吗?” “他是爱打架了些,啊,不能说些,是很多。动不动就发脾气,总和客人对着干,可和傀儡等稀奇古怪的称号,还是相差得远的吧。” 平和岛先生是个有自主意识行动的人,将人称之为无自主意识的傀儡,到底是不大合适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潜意识里抵触着被操控的感觉。 ——滚开,你这个控制狂。 对合作搭档的名声据理力争的世初淳,尽力与不认识的人撇清关系。 “至于新宿最恶是谁,我闻所未闻。”她和全球首富还都是人类呢,不还是整天在为生活奔波。碰瓷碰到登月水准,就不要乱来了吧。女生尝试着远离那个刀片,看似不经意地套取对方所得消息的来源。 “聊天室这般隐蔽的情报,你们是从哪里入手的?” “你在装傻充愣吗?敌对阵营的贱人!” 羊组织另一个成员晶,抬手扇了她一巴掌,“处心积虑地接近中也,是为了松懈组织的警惕,好趁机把我们一网打尽是吧!” “不管你黑手党的女儿、情妇、禁脔,还是别的什么身份,现在是我们在问你,给老子放客气点,老老实实地回答!除了那个以外的话,你全都承认是吗?” 右耳朵嗡嗡作响,比平和岛先生贴耳式的大嗓门大吼大叫还要响亮。被扇得偏过头的世初淳,耳膜嗡嗡作响。右边脸部胀痛发麻,很快失去了知觉。 并盛中学的女生直直地盯着对自己动手的羊组织成员,中原中也的部下。唯有被扇裂的嘴角一抹鲜红显目。 “也不能这么说。”世初淳自知不够聪慧。侥幸离傻尚且有段距离。 还击是不可能还击的,单枪匹马杠上在擂钵街摸爬打滚长大的作案团伙,毫无胜算不说,惹恼了他们、他们身后的中原中也,受的估计就不止是皮肉之苦。 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诸多,未成年自卫组织的孩子们的恶根性,更是经过擂钵街这块偷坑拐卖的区域的耳濡目染,完全泡发了。 作恶的苗头一旦开始燃烧,就无法阻止野火燎原的趋势。《 》 91、第 91 章 你听过回光返照吗?人濒临死亡时,忽然清醒,延续自己残存于世的时长。 可这清醒的时长再长,也会有结束的时候。就像月季的开得再好,也终有凋敝的一日。 横滨。港口黑手党管辖区。织田作之助在连环车祸里,抱起了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 他的友人港口黑手党的准干部太宰治,站在五角大厦的高楼,整个城市的辉煌尽收眼底。 要维持住与织田作的友谊,他就不会让世初小姐死在自己手里。但要保住织田作,让这座城市免于灾厄,最优解是献祭他女儿的性命。这并不是非走不可的一步,只是权衡利弊后最轻易弃置的一颗棋子。 在这充斥着死亡、暴力的地段,生命是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要怪,就怪在删世初小姐的孱弱,使她无力做自己命途的执棋者。 街头。被扇了一巴掌的女生,嘴角破裂。 环境造就人,这也不是这些孩子的过错。他们生于此,长于此,没人教导他们善恶,唯有生存二字悬于头顶而已。 她接近中原中也,也必将承担与之相应的后果。不论好坏与否。 接纳中原中也,推崇他为首领的羊组织、救过一命,献殷勤的免费送餐员,世初淳毫不怀疑中原中也的选择。 她甚至不用问中原中也,她和羊组织的成员掉进水里了,他先救哪方。 中原中也对羊组织的重视程度,便是里头的成员暗地里捅完他一刀,明目张胆地要干掉他,他也会在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时分,抵力反思自己的过错,接着绞尽脑汁地保护背弃他的组织。 尽一切可能不和羊组织、不和中原中也对立,世初淳原本是这么盘算的。 然,以她的身份背景,以她与港口黑手党成员的密切联系,早已决定了她在中原中也同黑手党达成和解前,她和羊组织之间就是个打不开的死结。 一旦暴露就是死刑。区别只在于执行人是谁。 该庆幸动手的,不是中原中也本人吗? 努力套话,搞清楚情况的世初淳,挨了一巴掌的脸颊生疼。 她被扇懵的脑袋一抽一抽的,那种针扎一般的痛觉又出现。 有什么东西堵塞在喉咙的异物感,让她想要呕吐。然后反应出此时此刻,与往时往时往日并无太大的差别。 每当稍稍觉得自己的生活,兴许没有那么地糟糕。尚未到来的未来,或许还可以有所期许,现实就会立马毫不留情地扇她一耳光,推动着尝试着迈开步伐,奔向前途的她,退回心门紧锁的居室。 遭遇到迫害的少女,如坠浓雾,又感到无比地清醒。 是她拿乔,分不清自己的处境,舒适的日子过久了,以为自己有对暴力说不的权利。 “其实那些我们都不在乎,总归是没对羊组织带来实际意义的弊端。” 羊组织第三个成员省吾高抬脚,大力踢向世初淳的肚子。 “最重要的是,隶属我们羊组织的首领——中原中也也被你迷得团团转!你究竟给那群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听凭你一个空降横滨街头的流浪孤儿的胡言乱语?” “你!省吾!” 因同伴的踢踹带动身体,在世初淳脖子划开一道裂口,白濑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结果,却惊慌失措得连连后退。 他不能直面自己的失误,更不愿接受自己的慌乱。 在那能遇到到的,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到了来之前,成股成股的血液,呈喷溅形式,齐全地溅到了在场的羊组织成员的脸庞、衣襟、乃至裤腿。是一封封无形的血书。 羊组织里的粉发女孩放声尖叫,急切地拉着同伴的胳膊追问:“省吾,省吾,这下该怎么办!”他们还没做好正式和港口黑手党开战的准备。 在便利店做完值日下班回家的园原杏里,愤怒得睚眦欲裂。 她双眼染上不属于凡物的红,妖刀罪歌打左边的臂膀出现,滑到她的掌心,由现任宿主完整地握住。 “你们……究竟对世初做了什么!”手持妖刀的女生,挡在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面前,显露出异于常人的状态。 敲开她紧闭的心房的朋友血染街头,而为非作歹的犯人丝毫不知悔改,“竟然敢对我珍视的友人出手——”不可饶恕—— “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谁管你啊!”羊组织成员晶亮出武器,冲他的伙伴招呼,“还能怎么办!有一个算一个,灭口吧!” 羊组织三男一女四个成员,亮出枪械,扫射向目睹现场的园原杏里。 世初淳捂着被划开了的咽喉,歪歪斜斜地倒在混凝土铺就的地面。 不远处开放公园新糊的沥青味呛鼻,施工的劳动者操作着黄色的起重机艰苦作业。 刺眼的光线、难闻的气味、打斗的噪音、甚至连脖子处的莫大痛楚,都逐渐离世初淳而去。 她化身被烈火焚烧的纸屑,视野范围内只能看到与羊组织成员交战的园原杏里,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灰飞烟灭。 身体迅速失去温度,每片肌肤贴上了夏夜的凉意。 眼皮越来越重,要带着人坠往惨无天日的深海,在那等待着的,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寒冷。 图书馆内相识相知,世初淳未曾设想过最后会是园原杏里送自己一程。 被切开脖子的女生,像只被屠户割断喉咙的鸡崽子,控制不住地抽搐。 她叫不出园原杏里的名字,没办法劝说对方不要管自己,赶紧逃跑要紧。普通民众撞上羊组织的枪口,是万万没有胜算的,那只会使园原杏里走向平静的人生,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殊不知她印象中的软妹子是妖刀罪歌的宿主,人背对着她,眼里首次流露要杀人的凶戾。 绕小区奔跑的运动员路过想要救援,又苦于世初淳在战斗范围内。抱着小孩的家庭主妇躲远了,拨打救护车的电话。附近善良的药店员工,关掉店铺紧急避险前,隔空投给她救命的应急药品。 他们用殷切的眼神凝视着她,希望女生能够奋起自我救治。 成罐的药物在空中抛出弧线,滚落到离世初淳一米远的地方。 她松开捂脖子的手,用仅剩的力气,探出手要拿,然而目力所及的地方,渐渐地被纯粹的乌黑吞噬。唯有包裹着药品的塑料袋,离在几米外的马路。 世初淳艰难地移动着手,够不着塑料袋。 系在腕部的相思豆手链耀眼,似织田作之助烧灼着的发色。 努力地探出手也够不到,勤奋地劳作着也未曾变得富有。 全然失去了起身能力的世初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起与了织田作之助的点滴日常。 斩除性命如收割草芥的职业杀手,哪怕从未期待过,也仍旧听从了崇拜的小说作者的建议。 他为自己确立了今后的理想——放下枪、放下杀戮,清洗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去用心执笔写文,张开手臂,拥抱弱者与孤儿。 当他确信自己甩不开世初淳,并决定抚养这个孩子。他便极力地扮演好父亲这个角色,以至于无论世初淳多少次转过头,都能看见织田作之助高大的身影,她多少次伸出手,就能得到他殷切的回应。 现时倏地想起来自己犯下的荒唐谬误,不是接近中原中也,遭至羊组织的群体敌视,而是她自绑架案件结束至今,也没和织田作之助吐露过只言片语的心意。 因为委实是太害羞了,光想到就双颊发热,光演练就心跳声鼓动,临末了,面对面碰见正主,更是吐字不清,荒废了辛苦多日的演习,叫太宰老师和芥川龙之介白白地看了笑话。 乃至如今大限将至,叫人平白地空余遗恨。 为什么就说不出口呢,那么简单的一句话? 屡次表白,屡次未遂,还好几次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当少女咬伤了自己的舌,织田作之助就双手抱住女儿的腰,把她放在及腰的高脚凳上。 任由她的腿悬空,自己则打开抽屉拿出清凉膏,食指撬开她的口腔,发挥自己滥用的慧眼如炬,顺利地找到伤口上药。 “生病了吗?” 薄荷味的膏药发挥作用,刺激口腔内部分泌少许唾液。织田作之助抹掉两根手指沾染到的透明涎水,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另一只手抚摸着她发烫的耳根。 “嗯……”世初淳支支吾吾,两颊散发的热量快把她整个头脑蒸熟。 是喜爱之情无法言于表的病。 死亡、爱与性,是贯穿人生命里最重要的三种教育,也是时人最为欠缺,甚至备受打压的。 世初淳撞在养父紧致的胸大肌前,以为有朝一日自己能克服恐惧,会有机会将真心话说出口。 可原来不是每次远行,都能有来得及告别的时机。 向远处红色包装的药罐探出的手,缓慢地握成拳头。 气息奄奄的少女单手握拳,仿若握着一团与织田作之助发色相同的火焰。 那焰火由她的掌心烧到手臂,再灼伤五脏六腑,让她的五内震荡。在心脏觉出温暖的同时,体悟到了胸口被穿透的悲恸。 天空有冰凉的液体滴进眼睛,顺着下颔线缓缓滑落,“织田,我好像远比想象中更喜欢你。” 随着空中一声惊雷炸响,世初淳漫长的一天终于迎接谢幕。《 》 92、第 92 章番外 罪与爱之歌 上 织田作之助每天在港口黑手党里做着鸡毛蒜皮的杂事,包括但不限于,处理店铺老板的出轨问题,裁定道路两端起点和终点在哪里,劝导试图表演倒立喝汤的老大爷不要那么做…… 收拾尸体是日常杂务里面最常见的一项。在每时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的横滨,屡见不鲜。 今天,他又被分配到收尸的任务。 同事们总爱分一些脏活、累活给他。 与其说红发青年很好说话,不如说他根本就不说话,只平静地接受了所有抛给他的冗务,不在乎自己与他人工作内容的差距。 他的朋友太宰治为此打抱不平,织田作之助却认为无所谓,他自有他的天地。 织田作之助立志当个小说家。等闲畅游在自己书写的文字之间,仿佛在构建一个全新的世界。期间的美妙滋味难以同他人描述,内心的丰足能叫他忽视外部的鸡零狗碎。 收尸的相关事宜,或轻松或繁琐。主要看尸体的形状、状态。 有的人死了,可以留个全尸。有的人死了,只能拿铲子来抬。 处理了一箩筐黏黏糊糊的人体残渣,跟着红发青年的新员工忍不住跑去吐了。 由全程面不改色不的红发青年,推着零零散散的尸体组织去交工。 马路上有辆救护车与大巴车相撞,所幸里面的人员没有大碍。就是后车厢停放的担架被震出来了,露出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 医护人员们齐心协力地搬着担架,往车上抬,预备重新启动车辆。 织田作之助推着推车从旁边经过,隐约看到了尸体露出来的一只手。挂着鲜红的,与他的发色相似的红玛瑙链子。 “铃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港口黑手党底层员工。 蓦然惊醒的红发青年,心里有某种被撕裂的钝痛感,挥之不去。 他琢磨不出一二,很快遗忘了刺痛的梦境。去处理今天被分配到的收尸工作。 路上有辆救护车与大巴车相撞,震出了后车厢停放尸体的担架,是逝去的死者企盼地想要再见一眼自己的至亲。 医护人员们正在往车上推担架。 具有一定重量的担架,几人共同搬运也费力。何况在一位医护人员的手扭到的情况下。 织田作之助看到了,停下推车,上前帮手。跟车人员们向他道谢。 为方便搬运,织田作之助跳上了车。待担架完整地摆进了救护车,他瞄了眼被白布裹着面部的尸体,心里有些不适。 他的女儿也是差不多的身形,刨去担架自带的重量,体重应当也相当。 红发青年拍拍手,准备跳下车,离开救护车,抓紧时间下班,回家拥抱自己的孩子。 手放下来的一刻,碰到了担架侧面。运输装备受力,牵动了摆放着的尸体。被布蒙住的女尸,手垂下来,滑进他摊开的掌心。 一如多年以前,见到杀人现场的小孩坚定不移地牵住了他的手心。 人与人的感知是很奇妙的。 没接触时,总觉着有隔阂,触碰到了,哪怕遮住了眼,掩去了形容,也能在一瞬间明确对方的身份。 这只手,织田作之助再熟悉不过。他牵了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的无数次。 他见证她的掌纹与她的生命线一齐生长,长啊长,长进了他的心里,与他的生命线连在了一起。 世初淳说,他遇到哪个幼童,都会为对方付出一切。她只是偶然发生的侥幸。 织田作之助不明白孩子为什么要在意这点,索性摸摸她的头,“我现在遇到的是你,不是吗?” 相遇之时,人们哪会知晓离别是何时何分,也不能切肤地感受到当下的锥心之痛。 车祸损坏了救护车内部的白炽灯,车内光线相对昏暗。 红发青年的眉峰拧动,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眸杂进了些微的裂痕。那裂缝越来越大,令他的脸部、皮肤、乃至全身,无一处不在坼裂。 织田作之助的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落。单是在空气中无规律地梭巡着,横冲直闯地找不到着落点。或是不敢找到。 洁白宽长的布料兜下来,盖住了遗体全身。没有丝毫起伏的布料,能简易地分辨出他面前的躯身,是名确切无疑的死者,没任何可供辩驳的余地。 织田作之助伸出手要掀,又止住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手隔着虚空,落在尸体的额头。下方是两处凹陷的眼窝。 红发青年描绘着遗体的颜容,一如收养世初淳的早些年,他教授孩子文字,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描写他的姓名。 接着是鼻梁、嘴唇,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描摹,拼凑成了他熟谙不过的脸。 是她没错了。 确切的时刻,似有山体崩落,天摇地动。竟叫人一下也站不住。 而天未变,车未挪,震动的只有一个父亲的心灵,他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时失去了报时的意义。医护人员们连叫他好几声,织田作之助都听不见。他横起心,抓起旁侧的布料,向上猛掀。 跟车人员们要阻止已来不及,众人喧闹声嘈杂,似近还远。纯洁无垢的织物缓缓下落,死去的少女垂着眼,沉睡着犹如鲜活。 “铃铃铃——” 红发青年从lupin酒吧惊醒,桌面摆放着送给女儿的精美礼品。 “做噩梦了?脸色都发青了。”他旁边的友人太宰治开口。 织田作之助扶着额头,“我,想不起来了。”应该不是好的,值得回忆的梦。 坂口安吾瞅着包装盒,笑他,路过店铺遇见好吃的、好玩的,就惦记着女儿一份,也不记得他们这边的好友。 织田作之助缓了口气,敲敲橱柜,表示:“我有女儿,你没有。” 比橱窗里的礼品还珍贵的情报员就笑不出来了,轮到捧着手机的太宰治捧腹大笑。 黑发少年倒扣着手机放下,遮盖掉短信内容,是个隐秘的笑。 现在,你也没有了。 接到世初淳的死讯的一刻,织田作之助拿起外套就走。 其余二人都是人精,简单地分析出了友人脸色大变的原因。遑论其中一个还是出了大力的推手。 三人离开酒吧,脸上再没有一丁点笑意。此间以织田作之助的面色最为难看,堪比正在几个城市上空肆虐的暴风雨。 突如其来的地域性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红发青年赶到医院时,路面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证明先前有倾盆大雨洗刷此地。 人死如灯灭,最终也只残余那么丁点的迹象,在日出蒸发殆尽前苦苦地支撑着,勉力保留自己涉过的踪迹。 丧葬人员指引死者亲属前往地下太平间,乘坐电梯到负三层。织田作之助照号码找寻,推开了沾着寒气的铁门。 门内站着一个年少的女学生,却不是他的女儿。 室内正中央横着摆尸架,上头裹了层白布,能从布料起伏的曲线大致分辨出里面躺着的,是具身材标准的少女尸体。 织田作之助迈开腿,每一步宛若双脚绑着千斤巨石。 他身上的寒气与停尸间里的制冷不相上下,内里滋生着一种压抑的疯狂。 以前闲聊时,织田作之助说想要去陈列着自己小说的书店。 世初淳说,以后等她挣钱了就开一家。 他说自己缺乏才能。 “那您的射击技术?” “那是拿到枪就会的。” “父亲再客套下去我就要打人了。” “我喜欢聪明伶俐的女性。”他摸摸孩子的脑袋,深深叹了口气。 “我真的要打人了。”女生攥着拳头,在他心口轻轻地碰了一下。 被尺骨茎突硌到的部位,此时此刻,接收到了超时空的久远撞击。力度大得仿若陨石穿越太空,不管不顾地朝地表冲撞,砸出大片的坑洞。 呼吸像是中毒一样,麻痹了织田作之助的感知器官。 他观望着平展的白布,不能去看下方的尸体。他看过那么多人的死,自己亲手造成的也不胜枚举,却唯独不能看见自己的孩子死去。 丝丝密密的惧意压在心头,比错综复杂的蜘蛛网还黏糊执着。 在窥见死者容颜的最后关头,生者居然还在心怀侥幸,祈祷面前发生的只是一场噩梦。等大梦初醒,他吃完早餐,走向玄关,女儿会照例乖巧地站在那里等候。 无形的刀子寸寸切割着灵魂,红发青年揪起白布一角,紧张地吞咽起了口水。忠实地执行委托,剥夺他人性命的杀手,有朝一日,也会因自己拥有着的被夺走而感到惶恐。 织田作之助大力掀开白布,结束这场千刀万剐的凌迟。 柔软的布料荡出曲折的线条,他看到了像是熟睡中的,浑身湿淋淋的少女。 显而易见的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纤细的脖子处开了道狰狞的缺口,形似张牙舞爪的怪兽不留情面地将他的女儿夺走。 可笑他一个杀人无数的恶魔,有天也会向从不信仰的神明祈佑,痴心妄想地要他弥漫着腥风血雨的生活重头来过。《 》 93、第 93 章番外 罪与爱之歌 中 织田作之助双眉凝成一条坚如磐石的堤坝,无声地镇压着底部翻卷着的波涛暗流。那无声无息交织出的晦暗,胜过地下河的溶解侵蚀,闭上眼睛也能认知。 他的梦醒了,可是孩子还睡着。 他睁开双眼确定了现实,而他的女儿抛却了尘世,陷入了冰冷的永眠。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是命中注定的定局,亦或者阴差阳错铸就? 非常地爱干净,异常地讨厌寒冷侵袭的,他的女儿,孤零零地躺在简陋的停尸架上,占据了平台的小块位置。 从以前起,织田作之助就觉着自己的女儿相对于自己,似乎过分的弱小。 可爱是可爱,抱在怀里像揣着只长不大的玩偶,时常让他担心世初淳是不是遇见他之前风餐露宿,导致身体发育不良,吃了许多苦头。所以才没办法一只手抬起桌子,也不能在受制之际,来个利索的后空翻,绞杀掉背后的目标。 听到他忧愁的女儿,扶额,“那种事做不到的……”下辈子也不可能的。 织田作之助以为一切来得及弥补,自己能好好地照顾孩子成长。 偏偏天不从人愿,人若有所期待,似乎就势必会滑向落空的定局。 “太晚来接你了,对不起。” 没能够救下你,对不起。 红发青年一下下摸着女儿的后脑勺,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烫热的泪水成行地滚落。 是谁在无声地嘶吼,像是只被开膛破肚的野兽。胸口疼得要爆炸,呼吸也被吞没,似有人在做着紧急的胸外按压。 织田作之助托起女儿的后脑勺,将人抱进怀里。面对几十个异能力者也能稳定地握住枪支,弹无虚发的手,抖得像是帕金森综合征发作。 地域间的阵雨已然止歇,被淋湿的人心里却下起了永不终止的暴雨。大雨浇进他的生命,带走他的女儿,只留下漫无止境的悲怆。 织田作之助抚开遮住女儿左边眼睛的头发,在她失去温度的额头落下诚挚的一吻。手扯开正午出门孩子给他系的领带,缠在回归自己怀抱的女儿的脖子上,遮住那骇人的伤疤。 他褪下对方替自己套好的风衣外套,给被淋湿了整个人生的女儿披上,打横抱起湿透了的尸体离开太平间。 “先生,这不合丧葬业的规定,您不能这么做!”负责的人员在身后跟着。 然而,没有人能阻止父亲带走自己的女儿。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死神的镰刀严酷地带走了他的孩子。现下人躺在他的怀里,纵然只剩下具尸体,生者的呼唤也断无再强留她的可能。 “请让他去吧。”穿着学校制服的女学生园原杏里抽刀,拦在人员的面前。 共存状态的妖刀贯彻畸形的爱,自主划伤人类,繁殖自己的子孙后代。 新的罪歌之子诞生,殷切地回应了母亲宿主的要求,“好的,妈妈。” 罪歌的宿主园原杏里握着自古流传的刀刃,战斗留下的伤痕在腕部纵横交错,而自身尤然未觉。 死亡是不能深想的,亡者也是不能再见面的。 一想到就忍不住哭泣,一看到就明了无法再次相遇。短发的女生忍着啜泣,两片镜框似是飘起了瓢泼大雨。“叔叔,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有及时赶到,我没能保护好世初……” 是她错了,她该熟练地掌握妖刀罪歌,而不是在自怨自艾里度过空洞麻木的人生。 殴打她的、试图杀死她的爸爸死了。 杀死他的、保护她的妈妈也跟着死去。余留下的只有一把能够斩断灵魂,却寄望于链接人类情爱的刀具。 依赖着妖刀罪歌共生的园原杏里,作为人的外壳虽然是存在着,但是内在的个人情感悄然地走向湮灭。 妖刀罪歌是导致他们家家散人亡的罪魁祸首,也是救下她,保全她的性命的救命器具。 它割断她的情仇爱恨,为她竖起厚重的心墙,却在每块血肉里日复一日地吟唱着名为爱意的诅咒。 她化作一具保持着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从此沦为卑微的寄生虫,终日依附着他人存活。 仰赖着他人的呼吸而呼吸,享受他人的恩惠与点滴。 是世初淳主动接触了她,不止一次地肯定她、认同她,告诉她,她是实打实的人类,不是汲取他者求生的寄生物,是世间独一无二且万分美好的园原杏里。 她因世初淳加入生活在别处聊天室,鼓起勇气迈出步伐,结交到学校里的好友。在以往贫瘠的人脉关系上,交往到除了张间美香、世初淳之外的交好的朋友——黑川花、笹川京子。 如若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动手击退那热衷于给自己找茬的几个流氓,而不是被三个卷发太妹硬拖着,耗费了十分钟的时间,最终错过了营救世初淳的最佳时机。 “你认识我?” “是的,世初经常提起您,生活在别处聊天室,您也有在的吧。” “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了。”织田作之助兴致泛泛地开口,没有多做宽慰的打算,“接下来,轮到我这个父亲收尾了。” 红发青年抬腿便走,不再多做停留。 “叔叔,请您振作!” 园原杏里在他后面喊,“世初和我说过,她在这个世界最幸运的事是与您相遇!和您成为父女,她感到十分的庆幸!请您——不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红发青年脚步未停,只是背影显得更加沧桑了些。 自加入杀手行业伊始,织田作之助就做好了剥夺他人者,必被剥夺的觉悟。 那时的他,机械性地击杀与掠夺,不晓得生命的可贵,半分不可移挪。 直到他建立了家庭关系,在他人的身上感知到亲缘心心相印的魅力,由此诞生了新一轮的不解——一时的拥有不等于天长地久,抱在怀里的人儿也会散如风中沙漏。 倘使是他的女儿活下来就好了。织田作之助不会那样想。死亡就是死亡,假设和深究背后的缘故毫无必要。 只是,与女儿同年龄段的女生在身后,望着对方生机勃勃的姿态,枝桠一般生长。对比怀中早已冷却的尸体,心中的感受如同无边草原上空饥肠辘辘的秃鹫。 同世初淳一起生活过的点点滴滴,或许曾汇成溪流,融进他的五脏六腑,以至于现在影响到他的呼吸,似乎连吸气吐纳都会牵动到烙印进内脏的创口。 医院门口停了辆葱绿色宾利,织田作之助刚走进,前车车窗自动摇下,是友人坂口安吾在驾驶。 他打开车门,抱着女儿的尸身坐进去。后座的少年捧着黑白棋盘一言不发,看不出是受到震动还是松了口气。 “要举行葬礼吗?”坂口安吾启动车辆。 “杀人凶手尚未伏法,无辜送命的人怎么能安心上路?”织田作之助单手抱着少女的尸体,令她似生前那般依偎着自己。 他牵着她的手,在女儿青白的手腕处烙下一吻。 他在心里宣誓,自当以血偿血、以命偿命。 爱既已随着生命失去,那就用死亡为滔天的恨做祭奠。 “织田作,她已经……”坂口安吾欲言又止。 “我知道。”织田作之助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看到世初淳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疼惜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 人真奇怪,听到死讯时不能相信,没见到尸体不敢匆忙确定,唯有亲眼目睹到对方的尸骸,方能稳定七上八下的心绪,让那贯穿心、肝、脾、肾、肺的阵痛持续。 织田作之助握住了女儿的手,同倍加珍惜的女儿尸身手牵手。 他有多久没认真地牵过这双手? 因为太熟悉,在拥有,所以总是以为能够天长地久,永不离分。 明明伸展手臂就能轻易地拉住,世初也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请求。他的手掌能轻松地覆盖掉女儿整只手,抱着她的腰,托举个把小时也不成问题。 而他总忙于工作、工作,还是工作,远没有安静地接受了所有的女儿成熟。 爱引发的绝望,比终年喷薄的熔浆汹涌。恨稠密地积淀,比漫天挥洒的晶屑沉重。红发青年闭上眼,脸颊一下下蹭着世初淳的手背,明白自己无形的归处正在飞快地塌陷。 “查清楚了。” 坂口安吾发挥自己优秀情报员的才具,提供有效的讯息。“是未成年自卫组织的成员下的手,涉事人员有四个,三男一女,名字分别叫做白濑、省吾、晶……” “下手的原因据现场人员所言,是察觉了我们的身份——被羊组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港口黑手党成员。” “他们的行踪正在跟进,当下是先回家还是去哪里?” “先回家。我要让世初干干净净地睡着,等候残忍地杀害她的人挨个凄惨无比地死去。” “……” 傍晚十点二十三分,坂口安吾开车送织田作之助到羊组织逃亡的临时隐匿地。 太宰治老神在在地坐在副驾驶座,他从上了车就没下去过。包括织田作之助在家里整理女儿的遗容的时候。 唯一变换的是后车座位多了个暂住在家里的芥川龙之介。《 》 94、第 94 章番外 罪与爱之歌 下 “谢了。” 腋下的双枪蓄势待发。下车的织田作之助走着,从裤兜取出根老旧的香烟抽。 世初淳嘴上不说,但她极其讨厌香味的臭味,会嫌弃到连退三步远离他的身边。 身为人父,也不当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抽烟,以自己的行为危害到子女的健康。织田作之助本来是戒了烟的,为能顺利地拥抱孩子,他也常常刮掉扎人的胡须……如今那些都没有必要了。 全都没必要了。 他在意的、心疼的孩子,已被潜藏在这片土地的罪人永久地送进了幽冥。 他现下要做的,就是如法炮制,把那些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过的人们送进地狱,在他心爱的女儿面前磕头赔罪。 烟徐徐地燃着,剩下半截扔到脚底,红发青年伸出圆头鞋尖踩灭。 随着一同熄灭的,还有织田作之助描绘刻画的人生理想、与女儿携手的未来,以及对流浪孤儿们的脉脉温情。 目送友人离去,坂口安吾摇下前后四个车窗,一扫内部滞闷的空气。 坂口安吾通过后视镜窥探后座的情况。 他原本以为芥川君会窃喜,本以为太宰君会有丝毫的……不忍心。 想来他对人心的揣摩不到位,那太宰君呢,他难道真的能全盘掌控? 他扭头望向斜后方的太宰治,“太宰君……”为什么非得做到这一步不可?“你真的以为……” 织田作先生什么也不知道吗?他只是不追究。 他知道在太宰君眼里,善与恶没有什么区分。可当事实摆放在他的眼前,还真是让他倒吸一口气。 “生死无常,阴阳守序。”黑发少年摆弄着两色分明的棋盘,好似不幸横死的学生,从不是自己的子弟,而是任意无关紧要的人员。 或许他从由始至终就没真正把少女放在眼里。 “织田作他终归是要接受的,复仇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律,也是人生在世定然会发生的事情。他早该发挥自己虚耗的才能。孩子替代品也找好了,要多少,有多少。” 一手养大的孩子,哪里能说代替就代替?“世初小姐是你的学生!” “她不是。”太宰治推倒王后的棋子,“她没有资格。” “站在这里的你,有什么立场指责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一咆哮,抑制的异能暴动,被太宰治瓦解了。 百米外的烂尾楼土崩瓦解,足以见交战的激烈。 坂口安吾哑口无言。 的确,他也没有理由诘问别人。 回答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不得已,实属太不像话的自我欺瞒。以他双重间谍的身份,讲究的是低调保守,断无为了哪个人强出头,暴露自己。 坂口安吾摘下眼镜,蓝光镜片在折叠好的袖口处摩擦。 看来到头来,会为世初小姐出头的,只有织田作先生一个人而已。 “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交集。但有交集,不意味着有感情。敢和黑手党有牵扯,就得随时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安吾你也要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 对付羊组织,织田作一个就够了。 太宰治手肘倚着车窗缝隙,看向远处几乎呈一面倒的交战。“芥川,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吧。施展自身能力的织田作,是你修行十辈子也拍马莫及的水平。” “他是个一旦认真,就可以把整个横滨黑手党覆灭的男人。” 这晚的芥川龙之介出乎意外地沉寂,听到尊崇的太宰先生对他人的高度赞扬,竟是不动声色地接受了。 惹得心里烦闷的坂口安吾多看了他几眼,以为他无端端地中了邪。 黑白发色相间的男孩极目远眺,未成年自卫组织的成员尸体七歪八扭地挂着。 想要背地里偷袭织田作之助的孩子们,自然是个个收获到一命呜呼的失败下场。 当羊组织选择挑选世初淳下手,乃至完全剥夺掉少女性命,就决定了他们站在织田作之助这个前职业杀手的对立面。 那是不可一世的羊组织的败因,由世初淳的死进行了板上钉钉,被打成彻头彻尾的定局,谁来也没法扭改。 除非停止脉搏的死者复生,鲜灵的少女从黄泉逆行归来。 “中原中也,是叫这个名字吧?” 双手执枪的织田作之助,一支指着保护成员,身受重伤的中原中也脑袋,一支指着被他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羊组织的最后一个成员——当时参与杀害世初淳的人之一的粉发女孩。 “我见过你。在家里。以这种情形与你再次碰面,太可惜了。” “你——” 中原中也瞪着未婚妻的父亲,原本的愧疚与忍让,全叫翻腾的恨意冲刷干净。 腹部的血把他身上穿着的,恋人赠送的灰色卫衣染出大片大片血色。 诚然,先前他对羊组织成员的擅自行动不知情。然,知情了,面对打上门的恋人的父亲,作为羊组织的首领,赭发少年也冲出来第一时间保护住他的生员。 两相掣肘是他的败因,尙有软肋也让他节节败退。“我知道杀死世初淳这件事,是羊组织理亏在先,可这也不能构成你杀害羊组织全体成员的理由!” “理由?你是说冤有头、债有主是吗?”织田作之助抬着一只脚,踩住激战过程中被从地底强行拔出,裸露在地表的钢筋。 他现在隶属的港口黑手党是不讲这些的,之前从事的杀手职业也是闻所未闻过。 一个眼神、一份名单,简简单单地谱写谋杀性命的起因。 “羊组织成员由于港口黑手党的缘故找上世初之际,有想过你所说的这句名言?” 织田作之助蹲下身,发起疑问二连,“难道我心平气和地来找你,你就会严厉惩处你的下属,让他们血债血偿,提供足以慰问我心中愤恨的诚意?” 中原中也一哽。 他不会的。 港口黑手党和未成年自卫组织是地域内针锋相对的两个组织,说不共戴天也不为过。他顶多做到自己抗下全部的责任,也绝无道理让自己领导的成员承担此中任何一滴的风险。 这还是死者是他的恋人的原因。 纵然他们做错了事,纵然他们杀死了世初淳。 从羊之王的表情领会了对方的答案,织田作之助遗憾地踹飞了碍事的少年。 可惜了。世初淳和他谈过,想要中原中也也成为他的孩子。 他应许了。 “你救过我女儿一命,你的成员杀死了她。一啄一饮,无有亏欠。世初淳对你报恩,日以继夜,我为自己的女儿寻仇,至死方休,你该明白。” “我的女儿和你来往密切,她若是活着,不,她即便是死了,恐怕也是肯定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但是,享受着这样的爱慕与庇护的你,却选择站在她的对立面,保护着残酷地剥夺了她生命权的凶手……” “到地底下见到了我的女儿,替我向她致歉吧。伤害了她重视的人,如果感到难过,就让她来见我吧。不识路也没关系,我回去见她的,一切会和从前一样。”无有改变。 意气风发年纪的羊之王,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坐以待毙。又由于对恋人残留的一丝歉意,束手束脚,没能进入真正的拼杀状态。 红发青年精准地捕捉到他每个动作轨迹,命他以往自信狂妄的攻击与防护溃不成军。 假以时日,必能成长为撼动横滨地区的异能力者,目前正处于成长期。 洞穿尚且稚嫩的重力使的每个行动,织田作之助三下五除二越过中原中也的防线,一脚踹开他到几十米外。 “我忘了问世初的朋友了,如今问问你也无妨。”烫手的枪柄顶着粉发女孩的脑袋,红发青年发言:“你当时是在场的吧,我女儿临死前说了什么?” “她说……”粉发女孩降低了音量,引织田作之助凑过去听。见青年似乎上当了,就用藏在身后的匕首发起突刺。 可惜她过分地高估了自己的身手,严重地低估了织田作之助的履历。 青年稍微扭转了下她的攻势,她就自己撞在自己的匕首上,在不可置信里快速地咽了气。 有什么东西从她衣兜里掉落出来,啪叽一下掉到织田作之助的脚底。 他瞥了一眼,觉着有点眼熟。捡起来观看,原是世初淳的手机。 指腹摩挲过碎裂的屏幕,页面提示显示要密码,锁屏的壁纸是他写作时的照片。 梦境里,太平间里的女生的喊话言犹在耳。 ——世初和我说过,她在这个世界最幸运的事是与您相遇!和您成为父女,她感到十分的庆幸! 他的女儿矛盾又统一,是客观存在于世的难以解答的辩证题。 有些地方谨小慎微,有些地方粗心大意。 有时龟毛洁癖,有时落落大方。有时害羞得吹下耳朵,就会臊得满脸羞红,有时胆子大到胡作非为,敢凑上前挑衅芥川龙之介。 他的女儿惹人喜爱,又像稍纵即逝的流星。 她不完美,有成堆的缺点,像只一生气会鼓起来的浑身长满刺的胖河豚。她是凡胎浊骨,却无时无刻不在熠熠生辉,比天穹千古闪烁的启明星还要抢眼。 她是成千上万的普通人里的一个,于他而言变作了仅此一个的无上珍宝。 就是这样不完美又万分妥帖的世初淳,机缘巧合成为了他的女儿。在他的掌心破开、碎裂,化成了珍珠粉从指缝中流逝。 织田作之助输入他们初次相遇的日期,密码解锁成功。 最新页面停留在录音文件,是事发前世初淳有所预感,还是手机掉落时误打误撞点击? 红发青年点开了,凑在耳边反复地听,终是在凌乱的交战噪音里,分辨出属于世初淳的细若蚊呐的语句。 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被撕成一片一片的声音。 她说:“织田,我好像远比想象中更喜欢你。” 失去全体成员的羊组织首领,抱着死去的伙伴,怀揣一百二十分的恨意。他摒弃了最后一丝理智,念出了若无差错即会同归于尽的解放语。 即便是羊组织先行挑衅,即便对方是他喜爱的人珍重的父亲。 到头来,所谓情爱,也只能翻起恨毒的浪潮。 “你这阴郁而污浊的宽容啊,请你别再把我唤醒。”《 》 95、第 95 章 “舒律娅。奇犽少爷找你。” 年幼的管家见习生皮肤黝黑,扎着成捆的脏辫。被她称作舒律娅的女性,是位成年了的,留着和揍敌客家族里的大少爷同样黑色长发的女性。 同为揍敌客家族的仆从,谈话的二人有着明显的差异。 管家见习生卡娜莉亚的个人履历一清二楚,在流星街出生,有名有姓,有来处、有归心。 被唤作舒律娅的女仆则单调简明得多。 与她遍布着鞭痕的躯壳不同,舒律娅的过往一干二净,是字面意义上的干净,倾尽家族的眼线也半点都查不到痕迹。 就连舒律娅这个名字,也是基裘夫人要杀死她前,大少爷伊尔迷替她取的。 被赐予了姓名的仆人,有了留下任职的资格。 可在揍敌客家族就职,本就是同死亡密不可分的关系。 几乎每个在揍敌客家族服侍的仆人,都会配备相应的武器,并预备随时随地使用它们,收割入侵者或者共事的同伴的性命。 人们通常会以为女仆舒律娅的武器,是她腰边悬挂着的,作蝴蝶结形状捆绑的蓝紫色长鞭。 挥动时会张开铁钩倒刺,收拢时会合并成条,保持光滑的表面免得误伤正主。 可那并非舒律娅真正的武器。 她的武器是条状的飞镖。等闲时分别在脑后,充当发簪盘一头圆髻。因未曾主动使用手头的武器伤害过人,故而总是被知晓实情的伊尔迷少爷教训。 对此,她也只能双膝跪地,掌心朝上,递交出放置在自己身侧的长鞭,任由大少爷把她没有挥在他人身上的鞭子,加倍地抽在她自己身上。 日久天长,舒律娅的手腕、腿根、背部等地方,横七竖八地遍布着鞭痕。 往往是旧伤尚未痊愈,就覆盖上了新的伤疤。连娇嫩的脸颊也没有被放过。创口凝成的黑痂脱落,在右边眼睫毛侧后方留下了两道鞭痕交错。 像只蹁跹的蝴蝶振翅欲飞,又像是被晨露沾满羽翼无法逃脱此地的囚鸟。 这种情况在她侍奉的新主人——奇犽少爷的天赋被发现,他迅速成长有了话语权之后变得好过得多。 而原先留下的伤痕不会消退,舒律娅对揍敌客家族的厌烦也只增不减。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在管家见习生卡娜莉亚,不,应该说在整个揍敌客家族看来,舒律娅是非常格格不入的存在。 哪怕是由舒律娅一手带大的奇犽少爷、亚路嘉少爷,柯特少爷三人,也没有一个能够理解她的理念。 “没关系,很正常。” 身在朝生夕死的杀手世家,却没半点可输出的念能力,连个人体术也不堪入目的女仆眨了眨眼。她露出一如既往缥缈的,似是而非的笑容,仿若她们间隔着羚羊无法跨越的高崖。 “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完全相互理解的。” 在杀人成交易,性命供买卖的地界,仍是认为保全着性命是珍贵的,任何人不能无故剥夺的女性,反其道而行之,尽自己力所能及地救济着一些在揍敌客家族看来渺如尘埃的百姓。 便是同她相对交好的见习生卡娜莉亚眼里,舒律娅本人也是极端怪异的人物。 她不是揍敌客家族的成员,得不到谁人的包容与忍耐,也获取不了相关的利益。 大家一致认为,舒律娅女仆能侥幸存活至今,只是勉强讨得几位少爷的欢心。是纯粹靠幸运熬过了侍奉第一位主人伊尔迷大少爷的酷刑,留下来当了备受宠爱的奇犽少爷的仆役。 这样没有来处可究,又不是对揍敌客家族献上绝对忠诚的仆役,既没有管家见习生以一当百的能力,也没有其他外显的可取之处,偏偏叫抵触着族人的奇犽少爷青睐有加。 这如何不叫生育了五个子女的基裘夫人嫉恨、厌恶,更在对深爱着弟弟奇犽的大少爷伊尔迷手下,吃了不计其数的苦头。 “那种毫无意义的坚持,明明全数丢掉就好了。”卡娜莉亚劝她,“你再固执下去,基裘夫人早晚会杀了你的。” “可是,那样的话,”舒律娅望向遥远的晴空,自由的飞鸟在天地间起落俯冲,“对过往一无所知的我,才是真的是完全废弃了。” 管家见习生补充:“大少爷也不会放过你的。” 女仆叹了口气,“那确乎是挺令我头疼的。” “你说,我自请去侍奉柯特少爷怎么样?”舒律娅提议。 “他既然不像亚路嘉少爷与奇犽少爷那般如胶似漆的关系,就不会引来伊尔迷少爷的虎视眈眈。基裘夫人想必也会转移注意力,放宽心去关注她喜爱的三儿子。” “得了吧。你想惹怒奇犽少爷吗?” 卡娜莉亚否决了共事者的馊主意。 可能是提了一嘴大少爷的缘故,卡娜莉亚硬生生打了个哆嗦。 成为管家见习生不过两年的她,还不能抵抗伊尔迷大少爷带来的恐惧。 放眼偌大的枯枯戮山,伊尔迷大少爷和舒律娅二人的外形相似。 他们都拥有及臀的黑发,深邃的瞳色,可见过他们两人的,没有一个会认为他们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真要计较的话,大体可以比作嗜血的黑豹和无害的猫咪。 也是,卑微的女仆如何和尊贵的大少爷做对比。 就连舒律娅本人,在见识了大少爷花样百出的手段后,临镜自照都有了心理阴影。 ——“世初,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舒律娅,舒律娅,你有在听我说话吗?”管家见习生举起手杖,卡住女仆的衣领,“基裘夫人差我给你传话,“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守好自个的本分,切莫逾越了规矩。”” “我知道了。”女仆斩断发散的思维,摸摸见习生的脑袋以示了解。 “真是的,你认真点嘛!你出错的话,基裘夫人是会加倍惩罚你的!” 小小年纪,努力扮演大人的卡娜莉亚板着脸,无意识地对宅子里为数不多向自己散发善意的女仆撒娇。 她双手捧住舒律娅摸着自己头的手,诚恳又专注地表述:“我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帮到你的。” “嗯嗯,卡娜已经足够了不起了,你成长为了能够帮忙其他人的孩子了呢。”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 “好吧,卡娜是个厉害的大孩子了。” “都说了,不是啦!” 告别被逗得原地跺脚的见习生,舒律娅经过把她咬死的看门犬三毛,经过遭遇了电击刑罚的密室,经过被碎尸万段的走廊,经过被实物毒死的餐厅,耳朵捕捉到一些仆从的闲言碎语。 “这不是她的真名吧,你看亚路嘉少爷一次也没对她“请求”过。” “据说她应聘女仆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呢,现在工作得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工作不好的情况,全死掉重来了嘛。 视若罔闻的舒律娅,路过几乎每寸地砖都堆积着自己尸骸的道路,敲响书房的大门。 得到应许的答案,她打开大门,得到两个揍敌客家族成员的迎面飞扑。 双倍加码的孩童冲击力,大得她往后栽倒,好歹稳住了,没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舒律娅,好慢……”扎着两条辫子的亚路嘉抱住女仆的小腿。 银发男孩奇犽塞给她一本书,表示:“今天给我们念诗歌吧。” “对不住。有点事耽搁了。” 安抚好两位少爷,舒律娅一手拿着书,一手牵着女性打扮的亚路嘉,走到桌椅前,放下书,抱起他们二人分别放在邻近的椅子上。“遵命。亚路嘉少爷。” “我自己会坐!” 由于年纪小,无法发挥身高优势而被宽待的奇犽少爷,蹬着自己的小短腿强烈地抵触。 “好的。”好说话的女仆无有不从,“下次我会只抱亚路嘉少爷的。” “谁说让你不要抱了!”唯恐自己被抛弃的白发男孩,叫嚣着:“不许你漏掉我!”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舒律娅勾着礼貌的微笑。 小孩子的心思真难猜。 她打开书籍,念起里尔克的诗集《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堵住我的耳朵,我仍能听见你。 没有脚,我能够走到你身旁, 没有嘴,我还是能祈求你。 折断我的双臂,我仍将拥抱你—— 用我的心,像用手一样。 箝住我的心,我的脑子不会停息; 你放火烧我的脑子, 我仍将托负你,用我的血液。” 揍敌客家族收藏的诗集,挺符合他们从事的职业。只是未必适合小孩子的催眠晚诗。 舒律娅询问过亚路嘉少爷的意见,就近换了本书。她随意择了本《格林童话》,以为向儿童供应的童话故事,左右出不来大的差错。 翻看目录,第二十二页篇章是《十二兄弟》。 结合揍敌客家多兄弟的事实,女仆慢悠悠地讲诉起了这个故事。 “王国里降生了十二个王子。当王后再次怀孕,国王宣布孩子的性别将会决定王子们的生死。 假如诞生的是位公主,王子们全部都要死。他为此准备了十二副棺材。”《 》 96、第 96 章 “孩子出世前,王子们逃往森林,眺望王宫。 宫内升起象征女婴出生的红色旗帜,王子们发誓要让见到每个的女孩子流出同样颜色的鲜血。” “他们在森林里生活,直到公主长大成人后前来寻找。兄长们和妹妹冰释前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这种情况持续到公主摘下屋子里的十二只百合,想要赠送给哥哥们为止。” “大抵美好的愿景总是与现实生活相背离。王子们受到了诅咒,全数变成了乌鸦。 女巫告诉公主,要让哥哥们变回人类,王女得日复一日地采摘扎手的荆棘,编织成十二件羽衣。在这期间她不能开口说话,更不能做出多余的表情。” “公主应承了,每天勤勉地采折荆棘,快马加鞭地编织羽衣。 时隔多年,一位国王经过,向她表示爱慕,二人缔结婚姻。” “婚后有人不断地中伤公主,指出她的种种怪异之处,扬言她是个无恶不赦的魔女。国王听信谗言,怀疑起朝夕相处的同塌人。 公主被施以火刑,直到火焰爬上她的脚腕,公主也没有停下编织羽衣的手,更没有开口为自己辩驳一句。” “公主被烧死了吗?”亚路嘉难过地皱起眉头。 “没有。”舒律娅抚平孩子眉梢,“童话大多数是圆满的结局。” “所谓的圆满,是因人而异的吧。”奇犽少爷尖锐地指出其中滋长的病灶。 “比方说,《辛德瑞拉》的两位姐姐,她们付出了比灰姑娘还要艰苦的劳作,各自砍断了脚指头和脚后跟,却没能迎来幸福的结尾。” “要我说,她们为什么不选择干掉王子,这才是留住心上人的最好方法。死者永远不会离开,也永远不会背叛。至于财富、权利,妥帖地处理了,还不算手到擒来的事?” 奇犽少爷在这里阅读过《辛德瑞拉》?书房里摆放的都是未删减修饰过的,原汁原味的黑暗版本? 看来她对揍敌客家族无孔不入的杀手教育的认识,仍然有欠缺的部分。舒律娅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 她讲完文章最后的段落。 “待最后的针线缝完,公主往天空抛出十二件羽衣,十二个哥哥们落地,化成人形,恢复原先的尊贵身份。他们使妹妹蒙受的冤情得雪,多嘴多舌的罪犯获刑。” 讲诉完童年曾经看过的童话,舒律娅尘封的记忆有了松动的征兆。她捂着头,面色发白。 奇犽少爷跳到长条形桌子上,“又头疼了?” 亚路嘉切换成拿尼加的人格,眼白全叫黑色占据。 在拿尼加执行完“治好舒律娅”的命令后,一根念钉被挤出女仆的后脑。奇犽少爷取下来,絮絮叨叨地埋怨着大哥又在乱来。 她的记忆混沌不清,是大少爷动的手脚。是何时何地动的手,她究竟被控制了多久?数个疑惑在头脑里翻搅,舒律娅逐渐恢复记忆的脑袋乱腾腾的,快要被鱼贯而出的画面挤爆。 被遮蔽的过往一点点重见光明,被悄无声息地洗脑的怨念,对大少爷所作所为的愤懑,统统袭上心头。可那些阴暗的情绪再波涛汹涌,最终也只能强自压下。 喉咙翻搅的千滋百味,女仆气忿极了也得自个含着。 她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对解救她的小主人道谢,“谢谢你,奇犽少爷。” “不想笑就别笑。”奇犽少爷漫不经心地碾碎两指间捏着的念钉,喃喃自语,“你发自内心地哭起来时,比现在强颜欢笑的样子好看多了。” ……奇犽少爷是隐性的施虐狂?舒律娅合上书本,感知到腿边亚路嘉少爷,或者说,亚路嘉小姐的困意。 她分出注意力朝下瞥去,在小孩子伸手要抱的姿势里,领会到对方的渴求。 女仆弯腰,把人捞起来,放在与白发男孩相邻的黑书桌的左边,中间相隔了一人的空位。 “舒律娅是怎么想的,对这个故事。”切换回亚路嘉人格的孩子,治疗完人,昏昏欲睡。人强打着精神,打了个哈欠。 “不是说出自己的感受,而是反过来询问讲述者的思虑?”舒律娅将格林童话塞回书架第三层。“幼年时期听着,没什么可想的。大了反而多有看法。” 压力十足的成年人,也需要浪漫的童话。考虑的角度却与年幼的自己有了天差地别的差距。 “比如,公主是真的相当喜欢自己的家人,家人是最重要的。死亡当前也不忘保护自己的哥哥,手上一刻不停地缝制着羽衣。至于国王……” 察觉到亚路嘉少爷的困倦,黑发的女仆走到桌边,轻拍着他的肩,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我很好奇对方的欢爱,是不是只关注到公主的外表佳丽,否则怎么就会因了他人的三言两语,对结发的妻子施以火刑。完全想不明白。” “不是有种说法,”旁听的奇犽少爷冷不丁地加入了讨论。 不知是他同样为了照顾自己的弟弟,贴心地放低了音量,还是女仆的心理作用,白发男孩轻飘飘的声音听在耳里,阴森得像只攀爬在背的幽灵。 “仙女得到属于自己的羽衣,就会毫不犹豫地从凡间飞走,前往遥不可及的天宫?” “国王估计是考虑到了这点,认为与其让魂不守舍的妻子实现心愿,叫她独自高飞远走,或与其他除了他之外的人长相厮守,不如在黄金宫殿内,以罪后的名义死去。” “尸骸焚毁了,至少骨灰还停留在自己的国都。血液和骨肉融入脚下的土地,也算是共同见证此份情爱的天长地久。” 发表着惊世骇俗的言论的男孩,是揍敌客家族最有资质的继承人,奇犽少爷。 他摸着后脖子,低声地嘟囔,“其实我蛮能领略大哥的想法。该说不愧是揍敌客家的一份子?” 一手带大的孩子,暗藏着这般耸人听闻的想法,导致舒律娅没听清他末尾说的话,“奇犽少爷后面说了什么?” “没听清就算了。” 白发男孩大大咧咧地躺下,双手交叉,垫在头颅底部,当做人肉枕头。 “我要睡午觉了,傍晚前不会醒的。不要让人打扰我。” “诶,在这里?” 为何放着舒适的软卧不躺,偏要来书房睡条硬邦邦的长桌。莫不是揍敌客家族成员的乐趣,在于每时每刻给自己找罪受? 临深履薄的女仆找来被褥,给兄妹二人盖好,防止他们受风着凉。 即使在她的认知里,揍敌客家族的成员受风着凉的可能性,低于她在不买彩票的情况下,中了一张五百万的彩票。 尊老爱幼的舒律娅,还是禁不住地把两位少爷当做寻常人家的孩子照看。 哪怕他们随手一拍,就能击杀她上千次不重复。 翻转了三次的沙漏,再次进行流逝。当舒律娅抬手,要拿头顶的书籍打发时间时,她身后笼上来一片黑黝黝的阴影,轻易地取下了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书册。 来者将她困于装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和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男子体型之间,叫她前进受阻,后退无路。 舒律娅心下暗惊,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揍敌客家族的长子,她侍奉的第一任主人——伊尔迷。 与她拥有同款长黑发的男人,并非舒律娅那样的,眉心沿着左右两侧拨开,散落着细碎黑发的造型。 而是把额前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疏到脑后,偶尔掉下来几根发丝,通常是在交战过后,或者刚刚睡醒的惺忪状态。 揍敌客家族的大少爷用没有拿书的手,近距离拨弄了会女仆耳边的长发。接着手滑到她的后脑勺,语调平缓无波,叫人辨别不出他是生气还是高兴。 “是奇犽替你取出来的吧,真是……我可爱的弟弟,又做多余的事。”伊尔迷食指一下下地搭着女仆的颅骨处,教人怀疑他是不是又要给她后脑补扎根念钉,好洗去仆人的过往记忆,控制住她的个人意识。 被抹杀了过往,连名称也不属于自己的仆役,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抿着唇,默不作声。 她低下头,发现一贯喜爱青青大草原装扮的伊尔迷大少爷,破天荒地穿了件高开叉的露胸脯女式旗袍。 若不是底下套着长裤兜底,估摸着得风吹裤兜凉,杀个人成鸡飞蛋打的现场……当然,那是她这辈子都没办法亲眼目睹的一大憾事。 “每次我易容成女人,穿着女性的装束,舒律娅总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呢。明知道这样的做法不可取,可私底下还是偷偷打量着我,难以挪开视线。” 刚杀完人回来,解除了易容还没更衣的伊尔迷,拉着她,不由分说地往两位弟弟躺着的书桌方向走。 他的语气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正如他常常挂着的毫无表情波动的外表,一贯地叫人难以揣摩他的用意,“今儿个我穿了你钟爱的靛蓝色旗袍,你看起来却不那么高兴。” “不敢……”被他领着的女仆受宠若惊。 说句掏心窝底的话,宠没感觉到,惊倒是快吓死她了。《 》 97、第 97 章 有种心理现象,叫做曝光效应。大意是人接触某个人的次数越多,就会随着岁月的推移,累增对方的好感度。 在揍敌客家族里,舒律娅接触的最多的人毫无疑问是大少爷。 大少爷伊尔迷指定了她,作为专门侍奉他的女仆之一,留在了宅邸。过程等同于指明某件货品、家具,充当合则用,不合则弃的一次性用品。 她后来也陆续服侍过其他少爷。直至被调来当了奇犽少爷的专属女仆为止,期间也没断过与伊尔迷少爷的关联。 从一开始就不是由她联结的因缘,要彻底扯断亦是难如登天。 尽管如此,她依旧无法对伊尔迷产生一丁半点的情意,甚至时常感到憎恶与疲倦。乃至于有时看到执行完任务,平安无事地回到大宅的伊尔迷少爷,舒律娅都会忍不住想,太可惜了。 靠墙的灯泡“啪嗒”一声熄灭,昏黄的光线拢入了黑发男人冷漠的眉眼。 女仆低着下颌,忽然想起来,无法对伊尔迷产生一丁半点的情意这句话的谬误。 在知晓大少爷的真实性别与实际面目前,她确乎是十分喜欢这个与自己有着相同发色、瞳孔的小姐。只是没想到以往分外亲近的对象,现如今也能变得如此地面目可憎。 其实也是错的。 大少爷从未变过,变换的只是她往前的感知。 从前的亲切,只是一个异乡人在耳聋眼瞎下产生的错觉。 “舒律娅,我说过,你需要停止思考。由我支配你的人生与思想。” 说话的伊尔迷少爷,眉头也没动分毫。 他瀑布般的长发漫过高挺的鼻梁,贴近着素色的唇,在下巴处打了个转,落在女仆的肩窝。人扣着女仆的腰,轻轻松松地举高了舒律娅,放在睡着的两个弟弟中间。 “你看,你已恢复自我认知和思考能力,麻雀大的脑袋就会立马装下一大堆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很不喜欢。” 伊尔迷能够覆盖掉女仆整张脸的,活生生地闷死她的手掌,打舒律娅的眼睑位置落下,抵达她肩胛骨的位置。在这里往下压,稍微加重力道,他就可以致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女仆全身瘫痪,让她终生离不开枯枯戮山。 舒律娅自然也清楚这点。 她心惊胆战地瞪着大少爷的惩罚。即使当事人双方都知晓,她本人实际一点错处也没有。 身不由己,连自己的性命也由不得自己,是铭刻在登托拉地区居民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舒律娅只用记住——你的眼睛装着我,你的耳朵听着我,你的嘴唇临摹我,你的肌肤亲吻着我。” 女仆的名字是他亲自取的,她的本身即被他拥有。 她的日常装束皆由他定制,个人私密内衣物也出自枯枯戮山。 她进食的一日三餐全数由他指定,躯体的每一处疤痕是他亲自赋予。她绽放的每块刺青过他的手烙印,咬开伤痕累累的皮肉,里面流淌着的血液经脉,也理应有他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 “我不是——” 长期接受责打,全然形成肌肉记忆。女仆薄若蝉翼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下,仿佛经受到了随时挥舞下来的长鞭训诫。 揍敌客家族长子的身形,压迫性十足。女仆的身躯与之相比,犹如蚍蜉撼树,实在是不值一提。她被笼罩在名为伊尔迷的阴影底部,连勉力支撑也困难。 大少爷的人单在她跟前站着,就会使她觉着难以呼吸。 可比起实打实的,拷打着外在躯壳的恐怖,舒律娅更害怕自己内心无声息屈服。哪怕她本人快要控制不住去跪地求饶,自己掏出随身携带的鞭子,让伊尔迷大少爷抽打自己一顿出出气。 但,不行,不可以。她不是舒律娅,不属于揍敌客家族。她先前的生活是遭受了蒙蔽。 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原本归属于她,原原本本的名字。 不是她的前前前主人大少爷随意择取,擅自命名的。宛如扼住一只流浪猫的咽喉,可有可无地替她取了个好使唤的名称。而是本就属于她的,衔接着她对世界的认知,伴着她从小到大,奠定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姓名。 只是这样轻如鸿毛的请求,偏生大少爷严防死守地不准许。 舒律娅身边的管家、同事、几任主人,其存在就无不强调着她身为女仆的事实。然,人并非随意使唤就能被全身心摆弄的物件,身而为人,自己的归属权不应当易主到他人的手中。 她是属于她自己,而非其他任何人的。 舒律娅自知,现下逃脱不了女仆的职责。但日久天长,她总能熬到解除合同的时期。 熬不到她就跑,大少爷占有欲发作,当她是财产处置也不打紧。 他不放手,她就躲。揍敌客家族势力再大,难不成还会为了她一个随处可以招揽的小女仆,跨过巴托奇亚共和国逮人? 身体不自由,心灵也难免会受到禁锢。舒律娅才不想被揍敌客家族视生命为无物的氛围侵蚀。 女仆手脚并用,抬起膝盖,费劲地抵住了大少爷愈靠愈近的胸膛,好似羽翼未丰的蝴蝶,艰难地违抗着意图遮蔽她天日的厚密云层。 “大少爷、伊路。”舒律娅唤出了伊尔迷的昵称,“我不是任您摆布的玩偶。” “舒律娅,你总是、总是这么地让我失望。” 诉说着遗憾的男人,无神的双瞳无时无刻不在攫取周围生物的生机。胜似宇宙中吸纳万物的黑洞,牢牢地锁定了她。其神态与语气皆不可捉摸,唯有宽衣解带的动作无比地熟悉。 “纵使等下讨饶,喊我伊路,我也不会轻易地宽恕你。” 连最基本的侍奉主人的礼仪也没学好,是他这个主人的过错。一个合格的主人,得好好的惩罚自己不听话的从属。 伊尔迷手掌放在女仆的胸口,看上去想要挖出内里的脏器,又像是在左右着她的心脏跳动。 最终,他只是抽动仆人胸前绑着的深蓝色领结,往右侧一甩,恢复成长条的纱带原状,利用它,綁住了舒律娅充斥著抗拒的双眸。 没等舒律娅明白伊尔迷少爷的用意,她的缝匠肌就被掐住,分开了,挤进去男人的一席之地。 改良的女仆装侧卷荷叶边,内扩蕾丝褶边。贴着腰跨的手,亮出了锋利的念钉,轻轻划动,隐约带有裂帛声。念能力武器的尾端一挑,划开了内衬的绸丝带。 女仆死命地催眠自己,奇犽少爷,亚路嘉少爷、小姐还在这儿,伊尔迷少爷再特立独行,也不会当着自己弟弟妹妹的面胡来。兼任了法官职务的大少爷就贴着她的外耳,向她宣告了一堂言的判决。 “舒律娅不是经常给奇犽和那个东西念童话故事?”伊尔迷随手从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画册,“就那么有意思?那我也来试试吧。” 可以和奇犽变得更亲密一些。 伊尔迷大少爷的行动力,就跟他赚钱的速度一样迅速。每当他有了主意,就会当即付诸行动,并且鲜少有人能成功地阻止。 揍敌客家族长辈放任自己的后辈自在生长,笃定他们会一心为家族效劳。 杀手世家训练处的实力摆在那,伊尔迷大少爷念头萌生的瞬间,就跟张贴出的告示没有什么区别。他近乎无情地宣判了对女仆的公开处刑。 炙热的鼻息喷洒在舒律娅耳廓,女仆大脑一片空茫,霎时分辨不能。 她盯着眼前的黑暗,怎么也盯不出花来,人转动手腕就要挣扎,被轻松地制住了。 伊尔迷一手擒着女仆的两只手腕,一只手翻动画册,具有特质的讲解低哑悦耳。 人视觉感官被剥夺,其他感知便尤为敏感。舒律娅能明显地感知到紧贴着自己蔽膝的地方,蓄势待发着伊尔迷少爷的凶器,还没全然地伸展,就具有可怖的轮廓。 单碰一碰就让她颤个不停。 女仆先前拿到的图书掉落在一侧,室内唯闻伊尔迷少爷心无旁骛的掀动书页声,由此徐缓地讲诉深睡着的红龙的寓言。 尚在沉眠期的红龙,呵气成雾,有一搭没一搭地挑衅着。在它睁开眼的节点。令隐秘的山谷为之震动。 女仆要挣扎也脱力,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听个童话也能听得面红耳赤。 揍敌客家族的成员,自小服用毒物,锻炼杀人之术。长子是名为揍敌客的毒株中,外相上相当克制,实则最为凶猛的一类。 他永远站在捕食者的一端,既不会羞耻、怜悯,也不会与任何其他生物共情。 他简单地制住女仆的双手,让她去把握预备进驻幽谷的红龙。素来扮演掠夺者角色的大少爷,一朝意动,就等同于单方面判决了舒律娅得受过。 实施着侵扰的揍敌客家族长子,潜心朗读着。他抽出身来,放纵完全苏醒的红龙,缓慢地舒展开庞大的身躯。 枯枯戮山所处的高海拔死火山由此被唤醒,丰茂的林木组建成葱绿的海洋。有风吹过时,能感应到脉动的韵律。烟囱管道挺拔向上,喷薄着污浊的云烟,遇冷飘散成凝状的水雾,使山谷蒸气弥漫。《 》 98、第 98 章 大少爷一心二用,还都用得都不差。还有空闲分开思绪,打量自己不安分的女仆。 深爱着他的舒律娅,迷恋他的长相、声音、人,读个书都能神思不属,也就只有他这么好说话的主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容自己的从属。 “在你的主人面前,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那哪里是害羞,她是害怕。舒律娅的心跳都要停摆了,大少爺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可名状。 伊尔迷记得,舒律娅喜欢他做女性向的装扮,先前也错把他认作是女性,侍奉了好长一段时间。“应承你喜好的我,合当收取相关的酬劳。揍敌客家族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抚摸着女仆的后脖子,如同抚弄一只生杀予夺的宠物。她生存的意义,就是取悦并接纳自己的主人。“我在满足你的期待,合该心滿意足的你,為什麼流露出這副表情?” 伊尔迷俯身,含住了女仆的耳舟。他湿热的舌头仿佛一条长着鳞片的蛇,沿着上上下下的耳轮边缘缠绕紧缚。 舒律娅的灵魂在震栗,想要推开人一走了之,又基于前车之鉴,不敢直白地拒绝。她实在是被折腾得怕了。 恐惧是深入骨髓的剧毒,化作坚硬的铁锤,一寸寸敲打着神经。叫但凡开了灵智的生物都生不出一丁点违逆的心思。 舒律娅起初侍奉伊尔迷大少爷时,不晓得枯枯戮山的规矩。 她在明确地感到不适时,坦率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愿,遭致了严重的灾难。 揍敌客家族的管家,地位若与家具相当,随时随地可供替换,损坏了也不值得可惜。 管家见习生是他们的次级。仆役就是比管家见习生的次次级。连乘坐的资格也论不上。杀了清理掉,当成花肥也多余,扔给看门犬三毛,还会被嫌弃塞牙。 若指上大体受用的,折断四肢,塞进狭小的箱子里,踢到地下室受受教训。 地下室暗无天日,每隔三天才会有一道手指大小的缝隙开启,塞进来面包片和水。 和舒律娅类似的,被关在里面的“箱人”,每当这时,就会趴在地面,够长脖子,去舔那点水和食物。 维生面前,尊严又算得了什么。享有着未察觉,艰苦支撑着方感辛酸。 女仆被放出来那天,地下室开了个小门。充沛的光亮让她看清了离自己不远的“箱人”。 人还活着,上半身爬满了蛆虫。密密麻麻的虫子吃掉了男仆的眼球,在他的嘴巴到耳朵打了个洞。 她扶着墙干呕,近来食不果腹的肚子,倒出来只有酸水。从那天起,舒律娅告诉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得忘记自己是个人。 智慧体遭遇到了严重的痛苦就会学会回避。受伤了、吃痛了,就得研习尽量避免的方法。 偏尘封的记忆一朝解封,被当做器具使用的仆人有朝一日想要站起身,恢复自己的人格。 “求您了,不要在这里,奇犽少爷、亚路嘉他们还在。” 女仆试着挣脱,哪怕一切的努力,在包括她在内的人看来,全是徒劳无益。理智与恐惧两相拉扯,让她仍然不住地乞求,以卑微的姿态哀鸣着,祈求着她冷酷无情的主人丝线般吝啬的悯恩。 “我错了,恳请您停下来。回房间吧。回房间后,您要怎么做都可以。” 这是舒律娅目前能做到的最优选。 可惜,她忘了,自己与大少爷之间,从来都不平等。近些年训练出的战斗力,在揍敌客家族长子跟前,也无讨价还价的资格。 “不,就在这里。舒律娅。这是对你三心二意的惩罚。” 罪恶的大手拨开遮蔽林野的云层,寓言书稿翻到了猖狂的巨龙一头扎进幽秘山谷的书页。 “你又在思考怎么逃离我,逃离枯枯戮山,逃离揍敌客家族,假使奇犽确切地了解到你的想法,而非现下这般一知半解,舒律娅,你以为自己的手脚还能健全?” “奇犽是揍敌客家族的孩子,你是揍敌客家族的女仆,却都向往不切实际的东西,你须得晓得,我对你们已然过分地宽仁。” 奇犽是全家人都寄予厚望的,揍敌客家族公认的未来继任者。 他的优秀体现在方方面面,先天的资质、动手的狠厉更是当之无愧的揍敌客。只有舒律娅才会糊里糊涂地把自小就在杀人的职业杀手,当做普通人家的孩子看待。 偏偏,奇犽和那个东西渴望的就是这点。 可笑、荒唐,不知所谓。 “舒律娅,抛下我,选择奇犽,难道就能弥补你犯下的错误?”坐着的姿势一下进得极深,舒律娅一时竟以为自己要被捅了个对穿。“放弃尊严,舍去自我。你生命的唯一价值,在于遵守我的指令。” 轻松地压制了女仆的男人,捂住舒律娅的嘴巴。“噓,小點聲。” 她尚未失灵的听觉感官,捕捉到了控制欲强烈的念能力者的低语,“单听个故事也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地聆听,看来我对你的教育任重而道远。” 一手掌控节奏,拉她上天堂,又推她进炼狱的伊尔迷少爷,慢条斯理地放开了女仆的嘴巴。 “舒律娅想让奇犽他们清醒了,看到你这副不堪入目的情态?” 作为称职的主人,他应当满足女仆微小的癖好。男人自说自话,分出三根手指,摩挲着女仆下巴。 “没关系,不论舒律娅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介意。” 伊尔迷诵读寓言故事,双手勾住舒律娅的双腿,往自己的腰部带。 他两手掌心托着她的髋骨和骶骨的衔接部分,朝上抬起,方便自己进一步任意施为。 轻薄的书页被窗口刮来的劲风,扰得来回掀动。 红龙暴戾恣睢,尽情地展露着坚实的躯干,进行愈发刁钻的进攻。它大开大合地占有山坳脆弱的林道,令寂静的山谷本能的抵挡。 试图封闭自己山脚的幽谷,对强攻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侵占者掠夺,进入更深的地方点燃每一处烽火。 凹陷狭长的谷底湿得一塌糊涂,渐渐地汇聚成浅浅的溪水流动。罄竹难书的入侵者怀抱着自己的领地,这并不意味着二者间有着情爱维系。 仅仅是一昧地施压,强迫忍受着自己威逼的弱者,倚靠在罪人的胸膛,好从扭折的顺从里体会到全盘掌控的满足感。 受累的女仆额间泌出了汗,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狭隘的林道转为松软、易通。被雨露濡湿的草地,汇聚了流淌的溪涧,潺潺的溪水在拍打声中欢呼着,不似拒绝,反倒像是在为欢合而庆祝。 得到回应的入侵者,显得更加地亢奋。连孤军奋战的红龙,也迫不及待地为世人展示它的兴致勃勃。 “不要……不要再念了。” 可怜的仆人禁不住这般严厉的对待,从头到尾抖得厉害。 她的前几任主人反过来严肃地责备她,怎么能连鞋子都不脱就上桌,一点也不遵守书房的礼仪。全然忘却了是他自己抱女仆坐到桌子上的。 严格地训诫着女仆的大少爷,指尖抚弄着自己的念钉。 念能力武器具有细长的尖端,另一侧圆溜溜的部位,□□着女仆的尾椎骨,令其散发着酥酥麻麻的痒。有若一行蚂蚁爬行的触感,顺着女仆的脊背爬到了肩颈。 伊尔迷单手托住女仆的膝关节内侧,脱下她的圆头皮鞋。脱到一半,半道挂着,欲掉不掉的,反去纠正、训导她其他薄弱的缺漏。 直矫正、教育得女仆两股战战,卸了力道。方捞起舒律娅酸中含涩的双腿,夹住自己健壮有力的腰身。 在意识被大少爷善心的辅导,教化得七零八碎之前,舒律娅张口咬住了跟前的物什。 心底发狠的女仆,想要咬破伊尔迷大少爷的喉咙,看他流出的鲜血是不是和寻常人一样的红。纵使她明白念头的实现几率极其地低,肆意地报复,到头来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为难堪的境地。 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的发展,是舒律娅咬住了伊尔迷扎在衣襟前的念钉。 浑圆的球体像是零食店售卖的棒棒糖,正正好堵住了闲暇的口腔。 舒律娅的抗争,极大地调动了男人的积极性。 她咬住他念能力武器的行为,也大大地取悦了与自己的念钉朝夕相处,几乎要与自己的半身划等号的念能力者。 揍敌客家族长子的喉结上下滚动,随手捞起女仆快要掉落的双腿,扛到了自己的肩头。 本来张弛有度的呼吸渐是加重,带着强欲者的急促与压抑。 “舒律娅,你的脸好红。不舒服,太热了?”发觉仆役有发热的迹象,主人好心地替其排忧解难。 他手上用力,直接撕开了缠着舒律娅小腿的黑丝袜。紧实的肱二头肌紧贴着女仆的小腿,每轮教诫都带着主人家的不容置疑。 要治疗初现征兆的病人,就得狠、准、猛地切中病灶所在。确保每次捣药都能顶到最深处,细细地研磨,替承载的容器展现隶属揍敌客家族世代相传的命中率。《 》 99、第 99 章 舒律娅的鞋子掉在地上,贴肤的丝袜被人从头到尾扯掉了,露出白皙的脚背。稍微一瞥,就能看见青色细小经脉附近漫开的红色浪潮。 波诡云谲的云浪翻被,似有海潮声阵阵不绝于耳。女仆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伴随着性感的喘息,男人红刀子进,白刀子出,诚实地交付了货款。 他把捣好的药汁涂抹在女仆下肢到膝盖之间,手掌揉捏着包裹着髂嵴的肉,宛若金色的沙滩揪着一团弹软的雪浪。 伊尔迷可向来不露声色的面容,没什么变动。唯有动听的音色吐得喑哑了些。 “连敷药也不老实,舒律娅是打定主意要做个坏孩子?这不是都溢出来了?”于是,又强硬地挤了进去,治疗女仆迫在眉睫的病情。 舒律娅周身烫得厉害,登托拉地区的荒原培育不出情爱的种苗,却能够依次地点燃名为慾望的营火。 饕餮贪得无厌,伪装成一板一眼的教师,俊严地教训着再也服用不进药汁的学生。 要吃吐了的食客,推开一个劲喂食的主厨。“够了——” 天可见的,她是昏了头,才会以为大少爷会见好就收。 谁曾想对方食髓知味,乐于在两个年幼的弟弟面前展示他在自己身上锻炼出的高超技艺。 “不够。舒律娅,远远不够。”伊尔迷嘶哑着嗓子回应。 她能给予他的,远比他渴望得到的要多得多。 可他真正能从他那里获取的,又实在是太少太少。 偶尔借由他的手揉掐出的甘霖,亦总也缓解不了他的干渴。 对于连治愈病理也不配合的女仆,伊尔迷自然也没什么好收敛的。他将以往随侍自己的女仆,蛮力地换了个反向。使人背向着自己,压在桌子前,再强自翻转她的上半身,头转向自个。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丝毫没考虑过这样的做法,会给女仆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践踏她的尊严,无视她的脸面。他毫无怜惜之情,只对揍敌客家族的成员予以尊重与爱戴。 在女仆陡然激烈的,被堵住的叫声里,伊尔迷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从深处绞得更紧的美妙,令他扼住了女仆的后脖子。似有一股狠劲要掐死她,又像是要一手掌控她的命运。 他的手从舒律娅的衣领伸进去,解开她的内衣扣子,紧接着滑下来,摸到了裤袜带,感知到束缚着身下之人的紧绷之处。 伊尔迷左手掐着女仆的脸,往自己的方向偏。即兴地观赏起了由自己亲手浸透了,泡熟了的黑曜石,失神地烙刻上情慾的印记。 硬实的手臂发力,鼓起狰狞的血管,与女仆线条流畅的足弓相映成趣。 欣赏了会自年少起,就随侍在自己身侧的女仆,被自己折腾得神志不清的形象,伊尔迷合眼再睁开,依旧是那副山地不倾的死样子。唯有方兴未已的恶龙彰显着他的兴致昂扬。 大少爷攥着女仆裤袜带的手松开,弹性带子反弹,发出“啪叽”的弹响。他俯低身子,舌尖顶开舒律娅微张的唇,朝内进发,仿佛海洋上行驶的船只受到了塞壬歌谣的蛊惑。 舌头不由分说地挤进嘴里含着念钉的女仆里边,侵占更多的空间。 混合了主次的津液,控制不住地从塞得满满当当的口腔溢出来,直到大少爷大发慈悲地退出去,牙齿咬住念钉的尖端,扯离女仆的嘴巴。一偏头,将念钉穿回自己的装束。 伊尔迷身上的气味如他的本人一样,嗜血、晦暗,无视他人的意愿,时常震慑着,压迫着周围人。他强迫女仆浑身沾染满他的气息,并且随时随地地萦绕在她的身侧。 恍惚间,舒律娅有若凝成了一片雪花,要被男人炽热的野望融化。 男人的手掌在全身游走,杀人时残留的血腥味覆盖在她的四肢百骸,让心理为之作呕,可躯壳异常地兴奋。 女仆仿如置身于火海,又以为自己是一颗无倚无靠的水滴。跌落在淬炼得通红的刀具顶端,被人蛮横地从躯壳贯穿到心灵。 荒凉的原野四处灼烧着烈火。世界引以为熔炉,深困她在其中,极目远眺,无从解脱。 舒律娅既期望着有甘露降临,浇灭这升腾的慾火。又觉着自己就要被这灼热的温度化开了,连冰凉柔软的嘴唇也叫人撬动,如同攫取盛放着蜜汁的鲜花一般,肆无忌惮地夺走了她仅剩的清凉,只余下干燥的慾壑难填。 高远的夜幕晃晃悠悠,闪烁的星子摇摇欲坠,看起来冰冻而显得热切。 天地在倒转,陨落了漫天的星河。在沉寂的黑暗里,有且仅有一个名字,流星砸星球一般,破开了遮笼她视野的大雾。 或欢愉、或难忍洇出的泪水,濡湿了遮挡视线的纱布。 有只糙实的小手揭下了红色的纱巾,似被吸附、似依赖地贴着她的脸颊,指尖抚到她沾满泪珠的眼睫毛,接住了坠落的盈盈水光。 摘下领带的銀发男孩,手腕有隐隐的青筋显露。 他正视了女仆的身不由己,见证着她的泪眼朦胧,他目睹她被冲撞得有些涣散的瞳孔,银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意乱情迷的面容,却由始至终冷静地注视着她,不知为何隐忍着没有发作。 “舒律娅……” 被动静吵醒的亚路嘉睡眼惺忪,在看清眼前的局势后,停止了呼唤。 此情此景,无法不令人动容。 啃噬着自尊的屈辱,教尘封的记忆快速回笼。跨时空的记忆如江河之水倾泄而下。 伊尔迷无视两位弟弟的清醒,单手扣着舒律娅的肩膀大力往桌面压,继而接着完成他的饱腹之旅。 舒律娅肩头撞上硬邦邦的桌面的撞击,同某处时空的街头碰撞遥遥呼应。 想起了名字的女仆舒律娅、穿越的异世界人世初淳、在并盛中学就读的女生,横亘在她们、她之间的人为屏障层层破碎,势要弥补那飞来横祸的缺漏。 在割喉的悲剧产生之后,在重新来过的场景发生之前,度过漫长一日的女生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掉落的手机。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残余在脑海里的印象两、三秒内没有消失,一直箝制着自己,保留体面,不让人、让自己感到难堪的女学生,当街抱着头蹲下,发出不管不顾地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尔迷,我要杀了你!” 在站口被三个女流氓纠缠的园原杏里,隔得远远的,听到了朋友的叫喊。 声音通过空气传播,由于距离性听在耳朵里不那么真切,可园原杏里没由来地笃定是自己的朋友,像是经历过许多次的特殊体验,能明确地感受到那股追悔莫及的迫切。 “让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园原杏里亮出罪歌,长长的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寒光。 “你吓唬谁呢,离了张间美香就怯懦得要死的小鬼!”几个黑皮肤的太妹嘴里骂骂咧咧,下手推搡着她,没一会就被毫不留情地割伤了手腕。 在惊叫发出之前,挑衅的三个女生双眼变得通红,罪歌的意识植入她们脑内,使人格脱胎换骨,成为妖刀罪歌的孩子。 “给我退下!” “是的,妈妈。” “这样真的好吗?杏里。”妖刀宿主园原杏里先前的依仗张间美香,施施然地倚靠着自动贩卖机。 “你要否认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不成?在实现自我需求前,先关注其他人的悲剧,再次打开封闭的心灵,就必定会再次遭受到伤害。星球离了人类也能自我运转。没有她,你也可以认识其他的人。” “你新的依凭对象化身成的桥梁,杏里你想要从上头走过,就得承担掉落的风险。” “不是的。”园原杏里停下欲迈开的步子,重复道:“不是这样的。” 自从父母死后,纵然有人庇护,她也仍然日夜恐惧。竖起巍峨的心墙,没法抵抗寂寞的侵袭。 她戴着矫正视力的眼镜,也依旧时常感到前路迷茫。 图书馆邂逅的少女改变了这一切,似微风细雨吹走了阻绝她与人世交往的群山,牵着她的手,领着她看尽凡间烟火。 “世初她尊重我,从未无视我的意愿,她扶持着我,而非恶意地挟持,带我走过漆黑的隧道。美香,你是我的朋友。她也是。你关心我,我也爱护着她。” “没有被骗吧,倘若你又受到伤害了,到时你要怎么办?”张间美香步步紧逼。 “受伤也不会放弃,世初会为我治愈。”园原杏里望着几步之外,企图拦住自己的好友,寻求着她的肯定,纵然得不到成全,也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心意。 “看来你决心已定。”张间美香叹了口气,“你走吧。” “谢谢你。”得到好友的肯定,园原杏里由衷地表示感谢,“美香。”《 》 100、第 100 章 街道尾端的巷子处,聚集了三三两两的羊组织成员。 “小心点啊,省吾!”白濑抱怨:“好险!要不是这贱人躲得快,差点就上演街头割喉的事件。” 成员持械的羊组织在异地杀死一两个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要是被世初淳背后的利益团体追究,就麻烦大了。 他们既想教训世初淳,又仗着女生软柿子好拿捏,不愿意承担后果,只想耀武扬威一番,好叫人长长教训。 贪图地索求,不想承担相应的后果,无论是她还是羊组织成员,真是狂妄得可以。世初淳握住手机,犹豫要不要拨打电话求救。 牵扯进羊组织和中原中也,带来的后果是否会反噬目前的所有。女生犹豫着,不能确定。 正在发生的事情,隐隐约约有点似曾相识。世初淳捂住被踹的肚子,被扇的脸也留了伤。吃痛之余,察觉到来势汹汹的羊组织成员一长串问话里违和的地方。 “你们的情报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连她的辅导对象都知道? 未成年自卫组织要是有如此充沛的讯息,也不至于被港口黑手党全程压着打。 是谁掌握了她如此详细的信息量,还特地宣泄给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自个则心怀叵测地藏在幕后,教唆着指哪打哪的羊组织成员们来找她的茬。 借刀杀人,其心可诛。 “谁敢出手招惹羊,必将得到百倍奉还。遑论你招惹的,可是羊之王!”羊组织成员晶抓住世初淳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非要划烂这张漂亮的脸蛋,你才能说实话吗?” 大片的头皮被扯得发麻,没被刀子威胁的世初淳动手抵抗,毫不意外地遭到压制。她的左手被按在混凝土地面踩住,持着铁棍的男孩压着鞋底,狠狠地碾了又碾。 十指连心,世初淳疼得直打哆嗦。 她咬住下唇,整齐的牙齿咬得唇瓣刻满牙印,免得忍不住痛呼的自己,失声尖叫泄了怯弱。 “你们真的把他当做王,而不是献祭的羔羊?”女生直视着他。 “要试试吗?中也选我们还是选你。”白濑收回刀子,没再做出死乞白赖的举动,“死在我们手里,你肯定心不甘情不愿吧。那么死在中也的异能之下,会让你心悦诚服吗?” “噌——”刀剑相撞的清响,赶到现场的园原杏里冷不丁一刀劈了过来,被羊组织的晶挡住。 “啧,专门碍事的人。情报里没有说有这货色啊!”成员省吾撇嘴。 许是出于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羊组织的粉发女孩揽着同伴的手,拉动他后撤几步,好叫他松开对同性别、长她几岁的女生的恶意踩踏,“世初淳,我警告你,胆敢再图谋不轨,你的死期就不远了!” “是未成年自卫组织收留中也,他理应为组织誓死效忠!”省吾摔碎喝光的酒瓶,撂下狠话,“他要是敢背叛我们,我们就会了结他的性命!” 达到警告目的的羊组织成员,并不十分恋战。 他们风风火火地来,急急忙忙地离开,留下手受伤的世初淳,安慰自己受伤的还好是左手,不是惯用手。不会大规模影响她的日常生活,家里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对不起,我没能赶上。”园原杏里蹲下身,扶起自己的朋友。观察着她手部、脸颊的伤。 “没有的事。园原来得很及时了,你帮了我大忙,我得感谢你才对。”世初淳单手拉开包包拉链,从包里拿出药,递给她,拜托女生搭把手包扎。“不必心怀愧疚。等我伤好了,我会好好答谢你的。” 起冲突五分钟,包扎十分钟,世初淳作为受害者,宽慰了园原杏里十五分钟。 半个小时过后,世初淳在时代广场地下商场购置食品原料。 有个人自来熟地搭讪,“金枪鱼罐头、海苔、鱼子酱、火腿肠……你是打算做金枪鱼寿司吗?我也喜欢欸,是相对低热量且能填满肚子的食物。” 面对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攀谈,世初淳后退了一步,手握住购物车的把手。 跟她寒暄的男人,长着张相貌特征明显的脸,黑发红瞳,却没有能令她印象深刻的点。 与其说是尽力维持着平易近人的气质,不如说是努力遮掩住内部拼命往外蔓延的不怀好意。 就外表而言,世初淳首先联想到的是打工场所对面的男装酒吧。 同为黑色短发,深红眼珠的苏芳小姐在里头就职,给人绅士风度的感觉。 男装酒吧里营业的全是女性,里面的应侍生女扮男装,常做男性化打扮。她们以此为噱头,贩卖饮食,优质化的装扮加上服务体贴周到,使得店铺门庭若市,成为街道生意最红火的门店。 就气质而言,比起学校棒球社外在为人开朗,骨子只爱棒球的山本武,眼前人的危险性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看起来就是个肚子里咕噜咕噜冒着黑水,想着方法整治他人的愉悦犯。 她以貌取人了,真是不好意思。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做出如此差劲的判断,世初淳在心中诚恳对致歉。 承认自己错误的同时,她也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世初淳决定离这个人远点。 “啊咧,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小世初是怎么识破的,我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至少是个蔼然可亲的人设呢。” 男人从上衣口袋掏出折叠刀,随意地甩着。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叫人担心他仔细将手指头切了。“这就是前顶尖杀手织田作之助收养的女儿的本事,港口黑手党智囊太宰治的徒弟?” 谁会把人物设定随便挂在口头,猎物没上钩就直接大自爆…… 真的无意探听相关情报的世初淳,希望这位先生能把话吞回去,她当做没听到,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安好。 话说今天遇到的男性怎么那么爱耍刀子,有本事把自个切了。 一个两个跑到她面前耀武扬威,逮着一只好欺负的羊就死劲薅,算是怎么一回事。 “我对你很有兴趣啊,目前来说。”黑发红瞳的男人并不需要观众,他会个自主寻找舞台剧的忠实演员。 “啊,不要误会了。自作多情是你的错,毕竟自恋啊、傲慢啊,是人类的劣根性,我对之乐此不疲。准确来说,我是对全人类都感兴趣,除了某个特定的家伙。” “话说回来,小世初的确是有自恋的底气呢。” 她所处的世界的疯子挺多,这么自来熟且话痨的还是第一次见。 从哪里知道的她的身份,这问题太愚蠢,且对既定的现实没有任何实际性助益。世初淳单手放在裤兜,摁动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脑子疯狂搜寻超市的紧急出口的位置。 “安啦。对女性下手有违我的原则。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会与杀人如割草的黑手党一般,随随便便做出杀人越货的犯罪事件。” 只是会为了自己的兴趣爱好,推无数人下地狱,观看苦苦挣扎的众生们,为他这个主宰者上演一出出荒诞的戏剧。 人类真是太棒了,特别是展露丑态百出的形态的时候。 挂着亲和笑容的男人,全然地自说自话,“不要这么戒备我嘛,多让人伤心。小世初,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可千万要满足我的期待。” “你究竟是——” “我们会再见面的。下次见面,要请我品尝你的手艺哦。” 永远不要再碰面了,谢谢。世初淳背部抵着货柜,注视着男人远走,直至对方完全从视线范围内消失。 手机里传来织田作之助焦急的呼喊,打破僵持的画面。“世初,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情况危急吗,你在哪里?我现在立马赶过去!” “冷静点。”世初淳掐着颤抖的手,平息了会不稳的气息。 她说:“没什么。只是想问问父亲倾向于喝哪种水果汁,葡萄、荔枝、哈密瓜、苹果?” “是这样啊。”织田作之助回答:“我全部能接受,只要是世初买的。” “好的,我知道了。”世初淳大体想好了自己要制作的寿司种类。 此地不宜久留,确认危险的人离开商场,世初淳随意挑选几样新鲜的果蔬,前往收银台买单。 挂断电话前,四处亮堂的商场外边夜色降临,万家灯火熙熙攘攘,这其间,竟奇迹般地也有属于她的一盏。 全是织田作之助的功劳。 没有他,孤身来到这个世界,语言不通的她将无所依托。 “打电话给织田还有一个原因。” 隔着传输工具的手机,而非实际意义的面对面坦白。很多掩藏的心意、按耐的心思似乎更容易坦诚地诉之于口。少女眼眸映照着灯红酒绿的街景,平静的话语仿佛掉进香甜的蜂蜜罐子。 “我想你了。” 闻言,刚在lupin酒吧坐下没多久的织田作之助,唐突地站起身。座椅顺着他的动作,朝后推移出几公分。 在酒吧聚会的三人组之一有动静,其余两人纷纷转头看他。《 》 101、第 101 章 成年男性握着手机朝酒吧外走,费力地张开口,发现自己竟比面临密集的枪林弹雨时还要破绽百出。 脚下陡然加快的步伐,与平时沉稳的走路方式形成鲜明对比。胸腔内砰砰跳的心脏,好似披着风霜的此生纯粹是为了这一刻而跳动。 织田作之助自诩沉稳,在有了女儿后,才发现自己尚且存了几分少年意气。良久,才能在几乎揉碎了的嗓音里回答:“我也想你。” 何谓归心似箭,lupin酒吧忠实的客人之一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红发青年拿过吧台的外套,和同伴告别完就急匆匆地回家。 感到牙酸的坂口安吾郁闷地饮着酒,随口抱怨自己也想要个女儿。 然而那是不被允许的。 身为卧底的他,明天可能就会身首异处。一旦暴露身份,处决者或许会是他现在最亲近的密友。 这想想真令人心酸。 计策失败。双手绑着绷带的太宰治若有所思。他摇晃着透明酒杯,没全部融化的冰块在里头来回碰撞,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 每个人会依照自己固有的思维逻辑行动,世间规律日以继夜重复地运转。织田作如此,世初小姐亦是。 他独立自主的学生,为了询问饮品的口味特地拨打电话,打扰可能会在执行危险任务的长亲,不符合世初小姐以往的行为准则。 织田作不假思索,是源于对女儿百分百的信任。绵长的情感时常会蒙蔽人类的双眼,搅乱本人的思绪,使其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而总能冷静旁观着的太宰治不会受其影响,他认定此事定有蹊跷。 那到底是为什么让世初小姐不惜拨打电话,也要联系织田作。 ——她遇到了危险。 这是毋庸置疑的。设计者就是他。 而他的学生挣脱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世初小姐之所以没有跟进手续,是因为遇到的危机解除。至于在偏离他原定计划后遭遇到的危机,来龙去脉,估计只有当事人才知晓。 透明的冰块在刻着菱形纹理的玻璃杯子里消融。 到家净手,戴一次性手套,世初淳披好围裙防止油污。 她拿出冰箱的猪肉检查新鲜程度,切分肥肉、瘦肉。 前者下锅滤油,炸熟的肉干可以做小菜,给父亲或者坂口先生拌酱油。 后者放进汤碗,加入老抽、生粉腌制,用筷子搅拌。 大蒜切成段,长葱切成花。虎皮虾去头剥壳,洗干净了,切成小段装碗。放置平底锅的灶台开火倒油,加入全部的熟米,掺进腌好的瘦肉、鲜美的虾肉、提味的大蒜,整合制成炒饭后,撒点葱花养色。 她果然讨厌葱啊,世初淳瞅着鲜嫩细碎的葱花想。 还好她事先保留了一人份的米饭,才有闲心给其他人的晚餐举行这种毫无用处,但实施起来莫名庄严的仪式感。 抽烟机哗啦作响,煤气灶第二个空位的香芋白菜汤煮至沸腾。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世初淳按个人食量,把制作好的炒饭分成四人份。搅拌充分的鸡蛋液,也自然依照他们各自的饮食习惯,用了不相等的鸡蛋数。 蛋液在平底锅煎到初具形状,一侧铺好八分饱的炒饭,另一侧翻折盖住,再反复煎炸到金黄色为止。美味的蛋包饭就此制作完成。 端出五个圆形盘子装好蛋包饭,少女握住塑料瓶,用沙拉酱在左半边画笑脸,用番茄酱在右半边画朵小花,算是辛苦劳作之后给自己的小小补偿。 虽然就劳作过程来说,更加繁冗,还会被芥川龙之介念叨就是。 上千集死神小学生,两百多集的继承人争夺战,四个季度的港口黑手党动漫,载体包括但不限于书本、漫画、动漫、设定集,广泛扩散开还有同人书籍、同人漫画等等。 时隔几十年,兴许纷纷追加了子女篇的续集也说不定。 世初淳没办法记住所有的登场人物,就连看过的剧情也忘得七七八八。 新出场的陌生人,是出自哪个题材的哪个载体,织田作之助他们对上那个人,结果会是输还是赢,她统统没办法确定。 唯一模糊的猜测是,黑发红瞳是惯用的吸血鬼设定。 年少时分,吸血鬼题材的影视剧大热,世初淳本人确乎是着迷地猛追过一阵。 可那么多年过去,除开最早看过的几部,留下较为清晰的印象,现在回想,也仅仅是记得几个主人公和零零碎碎的剧情片段而已。 要她从忘光了的脑袋瓜子里,扒出关于黑发男的蛛丝马迹。实在是太为难世初淳能忘且忘的大脑。 是新接轨的其他故事的世界观,还是港口黑手党延伸出的剧情……世初淳记得,港口黑手党发展到后面,好像是有吸血鬼亮相来着,异能者的世界都魔幻了。 某毫无异能的普通人想了想,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在有异能者存在的世界,本身就是一种魔幻现实好吗! 用过晚饭,坂口先生借用书房工作。织田作之助在书房写小说,完成指令行动的芥川龙之介在沙发睡觉。 洗完碗盘晾晒,世初淳返回卧室洗头洗澡,清理掉沾染到的油烟味。 沉香味的香皂使人心安,女生换了身熊猫睡裙,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椅子前发呆。 房间门毫无预兆地转动,世初淳在思索着自己应该是锁了门了的空档,身体下意识地僵硬,直直地瞧着大门打开。 原来是太宰老师。世初淳松了口气。 随即想到放松得太早了,怎么可以因为来人是太宰治就感到放心? “是的,世初小姐对人太没有警惕心了。” 读懂她的心声,用铁丝开锁的太宰治煞有其事地点头。 “对象是太宰老师的话,无论如何警戒,全是徒劳地增添工作量,多加烦扰罢了。” 抱有自知之明的世初淳,搬动椅子,递给帮助自己提升学习成绩的太宰老师,使其顺利就座。自己则坐到了床上,头发对着床沿,抱着海豚枕头继续发呆。 她没有任何立场谴责唐突地闯进房间的太宰治,太宰老师的心思也绝非她这种凡夫俗子可以揣测。 身为学生,斥责不了老师。 身为养女,干涉不了监护人的朋友。 若非太宰老师的教导,她现时估计连平日正常的沟通都成难题。能爬到学校全年级的晋升排行榜,大部分原因也是归于太宰老师的雷厉手腕。 世初淳是个得过且过,容易放过自己,懈怠着过日子的闲人。 太宰治不一样,在他眼里,除了他珍视的友人外,没有利用价值者,连教导日久的芥川龙之介也会毫不犹豫地击杀。 托他的福,假使这能称之为福气的话,女生确乎是以最短的期限成长为可以在这个国家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至于潜藏在皮表之下,在风吹过的节点、雨说话的间隙,闪现的被深深植入每条神经的自毁倾向,是施加精神暴力者漠不关心的,也是承受的一方没办法消抹的。 在别人看来,世初淳理所当然取得的成绩,是她付出成倍的努力堆砌。 同学们想当然地以为她会骄傲、得意,而她看着堆积如山的各门书本,读书、就业、家务等日程表安排得密密匝匝,只能深呼吸放下推掉一切,购买车票逃到远方的冲动。 可是,不能。人的自制力能推动着人进步,偶尔会反过来惩罚自己。 “世初小姐总是顾虑得太多,又什么都不肯说。” 太宰治看着学生湿哒哒的长发,目光落在她自购买就闲置的吹风筒上,“不吹干头发会诱发面瘫、偏头痛等疾病症状。我可不想自己的学生变成那副蠢样。” “原本就够蠢了的。” 最后一句可以不用加的。谢谢。世初淳表示,“热乎乎的,我不喜欢。” 头发紧贴皮肤的冰凉凉触感,会使她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 吹风筒热乎乎的传感,会使她如坠梦中,分不清自己所处的是现实还是某个幻梦。 本来已经够混淆了。也就无需再多添迷茫。 “世初淳不喜欢的东西很多。”太宰治捡起吹风筒,研究了会构造。 “我喜欢的东西也有很多啊。”世初淳掰着手指头,企图替自己正名:“父亲啊、坂口先生啊、芥川啊、奶油意面、放假、睡觉、听音乐、吃好吃的、美丽的风景……” “芥川君对你出手那么多次,次次都是杀招。这种情况下你还喜欢他。世初小姐的喜欢也未免太廉价了吧。” 对学生说话夹枪带棒,跟刺猬一般刺人的太宰治,兴许能被称赞句对待自己的弟子的态度糟糕得一视同仁。 他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锋芒,“奶油意面和好吃的重复了。” 黑发少年向自己的学生伸手,似召唤路边的猫猫狗狗,“过来。” 无缘无故地冲她撒什么气啊……感知到太宰老师心情不佳的世初淳,有预感自己即将变成试验品。 她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朝伟大的、狡猾的、可耻的太宰老师走过去。《 》 102、第 102 章 “芥川他……只是太过尊敬太宰老师,以至于失去了自我。”世初淳替同门弟子说话,她不想太宰老师射杀他的血,溅到自己的双手。“小孩子嘛,占有欲强是正常的事。” “也没见到世初小姐对我这么地狂热。”太宰治哂笑,“世初小姐真宽容,罗马圣堂的圣母塑像约莫就差你这一尊,改明芥川君顺利刺杀掉你,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寄送你去供奉。” 太宰老师嘲讽起人来,半点儿余地也不留。世初淳揣着抱枕,“我过了寻求师长看重的年纪了。” “是吗?”黑发少年摊手,“我看到的世初小姐,对织田作倒是难以掩饰的爱慕。” 女生滑跪认错,“……我错了,太宰老师。” 太宰治却不肯放过她,“来,说说你错在哪里了。” 经过一连串在世初淳看来无意义,而太宰老师乐此不疲的对话,太宰治总算转移了注意力。 他觉着帮人吹干头发是个新奇玩意,大胆地上手,果断烤糊了学生几绺秀发。 室内蔓延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也就世初淳脾气好,没急着跟毁发不倦的人干架。 遇到同年龄段爱惜头发如性命的女生,管他老不老师,外相帅气与否,迟早把他的头发全给薅下来,给自己辛勤养护的一头秀发殉葬。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世初淳干不掉这个屋子的任何一个人。她对此心知肚明。 业务极其生疏的太宰老师,似乎执着于转行做美发店的tony老师。 当他第八次把学生的长发吸进吹风筒,他毅然决然地举起剪子,手起刀落,地面布满无辜学生的头发残骸。 从未如此庆幸自己的发量多、够消耗的世初淳,清楚地认识到太宰老师对自己的好,她恐怕无福消受。 “老师,我的直发还没有要变成电影院爆米花的打算。” 她按住太宰治作乱的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承诺以后太宰老师洗完头,她就会自觉替老师吹干头发,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几番,才打消恩师重整旗鼓的心思。 “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吧。”太宰治坦荡入座。 半夜三更尽折腾,烧掉她大把头发,就为了套取自己隐瞒的信息。世初淳没由来地心疼自己化为灰烬的秀发。 她捧着老师的手,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这个人一百二十分地诚挚,就差顶着双婆娑的泪眼,乞求恩师的仁恩,“太宰老师,您老以后还是有话直说吧。” 她辛苦护理的头发经不起三番五次地折腾。 “那也得看世初小姐的意思。”太宰治咔擦一声,拆卸掉了影响他发挥的吹风筒。 世初淳严重怀疑,太宰老师是在杀吹风筒这只机,来儆她这只未进化完全的猴子。 这人还怪起她没有开门见山了。 总是在认命,也只得认命的世初淳,取来扫帚,打扫凌乱的地板,中途向太宰治描述今天遇到的奇怪的人。 “依照世初小姐的描述,的确是个十足麻烦的人。”自诩爱着世人,又以群众的苦难取乐的情报贩子。 他这次拿对方当刀子,对方指不定什么时候回以他利刃。 你来我往,方为较量。 “谁啊?” “世初小姐无需记忆的人,以后遇到他注意绕远点,免得晦气。” “极度严厉的评价啊,好的,太宰老师。我记住了。” 打扫完房间,世初淳收起清扫工具,梳理好被太宰老师吹得乱七八糟的长发,回头一看,太宰老师还没离开,似是在等待着什么,“还有什么事吗?” “下文呢?” “没啦。” “世初小姐是在小看我吗?”太宰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戳她嘴角糊了药粉遮掩的伤口。 女生受疼,嘶地一声欲后侧避开,反被一手摁住肩膀,一手抓住她受伤的手掌,她被强硬地定在原地,死摁着伤口的力道疼得她眼泪在眼眶打转。 “知道疼就对了,手掌也伤到了吧。今晚的饭菜倒是半点没缺斤短两,世初小姐总是在该直言不讳的地方遮遮掩掩,该三缄其口的地方大放厥词。” 太宰治无视学生紧皱的眉头,戳着她嘴角的伤口,直到结痂的伤疤裂开,泌出红宝石一样鲜亮的珍宝。 他就着溢出的血液当做天然口脂,为她无意识咬着的,疼到失去血色的下嘴唇着色。 第一次替人上妆的少年化得极慢,像是精心制作着某种值得细心呵护的工艺。眼里的认真似极呵护,动作的残暴又不加以仁慈,两种截然相反的形态,好似将他割裂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 半晌过后,太宰治方收回手,赏鉴名家画作一样,对自己的杰作投以庄重肃穆的目光。 世初淳扯纸巾盒里的面巾,接自己不住滴溅的血液。 被太宰治戳开的伤口出血量不小,直将少年的手掌变作盛装脂膏的胭脂匣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太宰老师,慢条斯理地舔掉糊满食指的血液,鲜艳的舌尖顺着掌纹一路向下,极富耐心地,一点一滴地舔舐掉逗留在掌中央的血球。 再沿着手腕,逐行地吃掉自桡骨头延伸出的红线,叫世初淳产生了自己正在被进食的错觉。 “在这港口黑手党挨挨挤挤的屋子里,你能瞒过谁啊。”充其量糊弄下一根筋的芥川龙之介,他早就对芥川君的侦查能力不抱期待了,也就是异能方面稍稍过得去罢了。 织田作是因为女儿不开口,他就不会追问。安吾保持沉默,却别忘了他是从事什么职业。 “你该不会真的蠢到以为自己能瞒过我们吧?” “我……” 太宰治是个比他人更能看透对方内心的,洞察秋毫的人。 世初淳捏了捏鼻梁,“太宰老师,我觉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没有事事告知他人的必要。” “你真的这样认为?在这个信息泄露无孔不入的时代?” “老师,个人的意志是不以时代的变迁为转移的……我口渴了,让我们去榨点果汁喝吧。” 灯影寥落,巡员繁忙。 织田作之助最近有件苦恼的事,苦恼的地方在于,他新收养了一个孩子,要和自己的长女说明,却被同为成年人的朋友坂口安吾制止。 “世初小姐这么大了,你突然和他说她有了一个弟弟,你要她怎么想?” “想……她有了一个弟弟?” “……”坂口安吾瞅着正在逗小男孩的红发青年,再瞄了眼头塞进鱼缸里自杀的太宰君。 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是正常的吗? 又收养了一个孩子,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织田作之助也没有想过隐瞒。他在书房里写着小说,看到女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剧本,直言不讳。“我有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世初淳,看着他。 “我是说,我又有了一个孩子。”织田作之助解释。 任职了平和岛幽助理的世初淳,手里握着的男生子剧本,不知道为何感到本子有点烫手。 她知道织田作之助很厉害,但也不至于厉害成这样吧。世初淳提醒自己冷静,在这个异能满天飞的世界,男人怀孕也是、也是、情有可……可…… 还是让她先确定一下吧! “父亲,您最近是不是经常恶心,头晕,想呕吐?” “嗯。”太宰君老拉他去lupin,说酒喝多了,创作欲就上来了。 “那孩子的父亲?”好的。现所有的男性都被她列入了嫌疑人名单。 “不知道。”横滨每天都有人在死亡,他杀、自杀层出不穷,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孤儿的社会背景关系。 连孩子的亲生父亲也不晓得,这也太…… 罢了,不能苛责孕妇、额,孕夫。女生头脑风暴了一阵,浅浅地叹息。 她放下剧本,靠近了自己的监护人。她一只手放在织田作之助的腹肌前,一只手握住织田作之助的手,“从今往后,我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 “好。”织田作之助不疑有他。 全程等着好友解释清楚的坂口安吾,抓狂地抱住自己的头。 听完世界观崩塌、重塑的情报员介绍,世初淳整明白了不是织田作之助怀孕了,而是他又收养了一个孩子。 本该发生的事,走在既定的轨道上,最终也只能坦然地接受。 她与织田作之助,本就是两条不该有交接点的长线。偶然地联结在了一起,纯属一场凭空突变的意外。双方或许会共鸣与关护,却始终也不会去改变,也改变不了对方的轨迹。 其他应当被收养的孤儿才是正理。 织田作之助接回来的孩子,叫做幸介。平时由织田作之助、世初淳照管,偶尔托付坂口先生帮忙。 至于为何不拜托太宰老师和芥川龙之介。是源于太宰老师会对着孩子说一些魔鬼的语言,对孩子的成长不好。 芥川龙之介本身就是个小孩,让他照顾另一个孩童,对芥川龙之介不好。 幼童的难带指数远超三人的日常工作,一个星期下来,织田作之助、世初淳走路脚都是飘的,坂口安吾也找各种由头推脱不上他们家受灾受难。《 》 103、第 103 章 小孩子是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有时可心得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堆砌在他们的脚下,有时又烦扰得巴不能将人重新塞回肚子,没生出来的好。 然,要求孩子自幼乖巧、懂事、知礼、得体,本就是成年人的狂悖与痴妄。大人活几十岁都未必能准确实践的老大难,挨个托付在尚在蒙昧的孩童身上,未免贻笑大方。 幸介随手拆掉手边的变形金刚,把购买的玩具扔得到处都是。监护人织田作之助多次训诫,无果,小男孩依旧我行我素。担任姐姐的世初淳跟在后头,总也收拾不完。 织田作之助也纳闷,明明先前长女那么乖,何故这个会不一样,是男孩子爱闹腾的缘故吗? “爱玩、疯闹,是孩子的天性。”有了交班的人,世初淳靠着养父的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倚着。困意一上来,昏昏欲睡。 “那世初你的天性呢?”织田作之助调整自己坐着的姿势,让女儿尽量倚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想要做为孩子遮风挡雨的庭荫树,支撑他们成长。可好像反过来,她成了他的指南针,引领着他前行的方向。 “天性,须得有足够的土壤才能滋长。” 在不担心自己会受到伤害的年纪,尚未竖起厚重的心墙时候。要感知被爱才能有恃无恐,家庭丰裕方能肆意妄为。 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歪,躺在红发青年的怀里睡了过去。 “织田作。”小男孩骑着儿童自行车过来了,“姐姐睡着了?” 叫他织田作,叫世初姐姐么……真区别对待。织田作之助扯了条被子,替女儿盖上。“是的。幸介要小声点。不要打扰到姐姐睡觉。” 玄关传来脚步声,幸介跳下车,蹬蹬蹬地跑过去,“小声点!姐姐在睡觉!” 那关他什么事。全场最大声的,就是这个特地前来提醒他的人吧。芥川龙之介理了下沾着血的风衣,不屑搭理第二个依附着他人而活的劣等生物。 他走到客厅,目睹红发青年略一俯身,左手落在少女腘窝处,右手搭着她的背,打横抱起自己的女儿。 织田作之助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捧起一只需要小心呵护方不至毁坏的玻璃樽。注视着孩子的神情却相当地郑重,仿佛无形中托举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法兰绒的杯子从女生的肩膀滑落,露出一字肩的撞色吊带衫。芥川龙之介只瞥了一瞬,就别开眼,不再看了。 他侧开身,任由屋主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回房间休息。 被忽视的幸介没有受到打击。爱玩闹的孩子自有自己的娱乐空间。 他捡起地上的被子披在身上,斗志昂扬地骑上他的自行车,蹬蹬蹬地踩向卧室。 他是海上最出色的水手,遗落的被单就是他航海的船帆。 朝着目的地,出发! 严重睡眠不足的世初淳,悬着一口气,隐隐约约行到了奈何桥,见到一位老人家在向自己招手。 “来,姑娘,喝完汤水吧,一碗下去,快乐似神仙。” “不了不了。谢谢。” 世初淳怎么推脱,也招架不住十分热情的老奶奶,让被灌汤灌了个激灵,从梦中惊醒,第一时间找幸介在哪里。 她眼睛睁不开,胡乱地摸着,摸到一个人形,“幸介,你还好吗?怎么长这么大了?” 她祈祷的幸介跟田里的幼苗一般,浇点水就能快快长大的愿望成真了? “在下是芥川龙之介。”隐含着怒气的声音回应了她,“你再动手动脚下去,在下就要对你出手了。” 听到通牒的世初淳举高双手,以示投降。 等她能睁开眼了,芥川龙之介已然离开。她四处梭巡,找到了跟着织田作之助待在书房学写字的弟弟。 见了人,小男孩兴奋地掀起一张字帖,“姐姐,看!我写的字!” 世初淳打谅着上头狗爬式的外星人字迹,摸摸他的头,“幸介会写字了,好厉害。” “那是——” “幸介真棒。” 由于家里人各有各的要事,无法做到二十四小时看顾小孩。世初淳和织田作之助商量,为幸介报个幼儿园。 幼稚园教学、娱乐一应俱全,管吃、管住,还能托管到任意时间点,简直是每个朝九晚五的家庭的不二之选。 两人白天换着送幸介上学,晚上谁先下班、放学,谁就去接,其余照看孩子的事宜也分摊做,算是各自都松了口气。 带小孩着实是耗时耗力的事。 幸介每天上蹿下跳的,跟哪座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金丝猴似的。也不知哪来的源源不断的精力可供挥霍。 世初淳看管他,就没办法做其他的家务。她一边背知识点,一边百无聊赖地替沙发上睡着的芥川龙之介编了个辫子。 等幸介终于玩累了,靠着大哥哥睡着。女生拍着弟弟的后背,眼皮直耷拉,不知不觉也打起了盹。 客厅新购置的半开放沙发宽大,三个孩子睡在一处也绰绰有余。还够睡着的幸介打芥川龙之介身边,滚到了姐姐的怀里。 醒来的芥川龙之介一无所知,还落了枕。他无视掉睡着的两姐弟,顶着两根辫子去上了班。 可想而知,顶着奇特装束的他,在铲掉敌对势力过程中,受到了下属和敌人的热烈注目。等他注意到之后,怒目切齿地使用异能力幼蕨撕碎了卡车。 世初淳,你死定了! 在芥川龙之介预备着回家捅死屋主人家的女儿之前,太宰先生也看到了他头上的杰作。 他敬重的、孺慕的太宰先生,挑了下眉,竟然破天荒地笑了。因为他。 在他眼里自带滤光片的太宰先生,踩过尸体组成的地板,向他而来,“这不是挺好的吗?” 被夸了的芥川龙之介,感到既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从太宰先生那获取了认可,气愤的是中间有同门弟子世初淳的参与。 男孩回到家,对着镜子编辫子,却怎么编也编不好。 要他杀人焚尸,容易。他能简单粗暴地杀一窝。要他做这种细致的活,芥川龙之介干不来,又不想低声下气叫人,跟输了没什么差异。 陪着幸介玩的少女,摆正弟弟倒得横七竖八的积木。 她奇怪芥川龙之介觉醒了编辫子的爱好,也没腾出手帮忙的意思,男孩更气了。 少女遵循的貌似是什么尊老爱幼的,放在港口黑手党可以被人笑到死,死了还得刻在墓碑上羞辱的德行。 简而言之,除开个人喜好外,谁年纪小,谁就能获得她最多的关注。 先前家里最小的,是芥川龙之介,现在是幸介。此介非彼介。世初淳明显更关爱年龄幼小,且不会对她喊打喊杀的那位。 幸介一出现,她的注意力就全挪到了弟弟身上。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孩子摔了、伤了。只分出余光给他。 谁要她的施舍!如何也编不好辫子的芥川龙之介,头发都要被抓秃了,黑白相间的短发叫他揪得一撮一撮地掉。 窥见他自虐的世初淳,觉得这人真奇怪。 眼看芥川龙之介黑白分明的头发界限,很快就要被揪成纯黑色,世初淳放下木头制作的立方体,提议,“要不,我来吧。” “谁要你管!”芥川龙之介赌气。 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世初淳也不是非要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她握着拳头,手肘朝下,是个鼓气的手势,“加油。” 她不动,芥川龙之介反而怒了,可以变换成各种各样的形态的罗生门,蓄势待发。“出尔反尔的罪人,就由在下来——” “……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女生拍拍沙发,示意芥川龙之介过来坐着。 她替心血来潮要扎辫子的芥川龙之介扎头发,偏她这个造型师到位了,模特本人倒是不情不愿地闹起了别扭,非得背对着她扎。整得这一番发型打造耗时耗力,还不讨好。 等世初淳扎好后,要芥川龙之介转过来脸来。劳累了一天的男孩往后倒,倚着她的胸口。是多日来唯一一个安心的好觉。 原是睡着了。黑手党的工作也很辛苦呢。 这么小的孩子,就得日常与血与火相伴。 世初淳猜测,芥川龙之介今天闹这一出,想来还是为了太宰老师。若非如此,芥川是不可能向她低头的。 虽然他托她办事时,也的确没低过头就是了。 越得不到,越想要。越不被关注,越想要受到瞩目。执着于自己得不到的,深陷于执着的迷障里,永不知休止。何苦来哉。 兴许是……怀揣的期望太过甘美,盖过了被屡次辜负的伤害。 女生能理解,却仍然不能明白。 和中原中也约会时,休闲的公园是他们时常会经过、驻足的地点。 园林场地宽阔,空气新鲜。里面经常有小孩、老人、以及陪伴他们的青壮年家属散步、游玩。 思考着下次可以带幸介一起来的世初淳,看着在沙地里玩堆沙子的幼童,免不了伤怀。那是一种没办法思考,作涓涓细流渐渐汩动的情绪。 小孩子们过得好,庆幸可喜。过得悲惨,叫人心疼不已。 她窥见他们的笑颜,想的不是现下丰足,岁月静好。而是这些孩童对未来的困苦与磨难一无所知,他们之中,大部分将来势必会被生活所累,为生计忙碌奔走。 生下一个新生命的家长们能够承担吗?另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的人生。 孩子们未来的悲恸、难过,他们抱头痛哭,千百次想要自我了断,犹豫着止步不前,只能自虐般地折磨着自己,深以为长夜漫漫,不见天光。 那样暗无天日,无数次想要一死了之结束这一切的日子,父母们是否知晓,他们可曾想过这种可能性? 是知道了也要生下,还是从未考虑过孩子的感受,缘何能在知情这世间困苦的情况,还带来另一个人受苦受难。 到底是没答案。 即便她问了生下自己的母亲,也没办法得到令自己满意的回答。 他们只是造着传统的,大多数人都执行了的事去做。新生儿的心情,从来就没被考虑过。《 》 104、第 104 章 世初淳早晨起床做饭,配好餐,沐浴梳洗。她喊织田作之助和幸介起床,父亲得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红发青年凭借他强大的自制力,于零点五秒开机成功。 年纪小的孩子启动失败,又哭又闹,还想方设法赖床。最后还是被监护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刷牙洗脸,脱掉睡衣裤,换成幼稚园统一的着装制服。 织田作之助给次子喂完饭,三两下解决掉自己的早餐。女儿替他套上了外套,打上了领结,带着弟弟出门上学。 幸介在学校学到了贴面礼,放学后,在他和世初淳身上如法炮制了一遍。 “咦,姐姐都不羞羞的吗?我亲班里的小朋友,他们都会捂住脸。” 是这种亲吻啊……世初淳从善如流,“我现在就把脸遮住。” 织田作之助回忆了下,“世初好像只会对我害羞。” 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世初淳连忙捂住了红发青年的嘴。 子女的纯真与情切,杀伤力巨大,让港口黑手党底层员工上班时也神思不属。 他的同事问,在想些什么。 “想下班。” “给我认真点工作啊!” 工作闲暇之余,世初淳会望着对面的男装酒吧,注视着男扮女装的美人养眼。此中最爱看的,是彬彬有礼的苏芳小姐。 玩真心话、大冒险时,裁判太宰治提问:“世初小姐有在意的人吗?” 谈起她在意的人,世初淳想起苏芳小姐男装起来特别的迷人。 她看到苏芳小姐的时刻,心头会冒出种酸酸涩涩的情绪。分明是感到了喜悦之情,可又有说不出的伤感在发酵。 是名字亲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移情,稍加深想,贯穿胸口的痛楚就会蛮横地截断她的思绪。 “世初小姐……”坂口先生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犹豫再三后开口:“或许,你只是看中了男装打扮的她,你想想人家是个女生,是不是就冷静下来了呢?” 如果那样就好了。 世初淳略一沉吟,“感觉更心动了。” “混蛋,你这算什么——你竟然、你竟敢……” 第一个跳起来表示“这门亲事我反对。”的,竟是向来与少女唱反调的芥川龙之介。 他推翻可口的苹果汁,飞溅的甘甜汁水溅在盛满了芥末酱醋的杯口,直到二者混合到分不出彼此。 坂口安吾拍拍朋友的手臂,疯狂地使眼色。你女儿快弯了,你不意思意思? 监护人织田作之助很开明,“那到时我就会有两个女儿。” 还没谈恋爱呢,搁织田作先生的脑回路,整谈婚论嫁去了,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情报员哑口无言。 幸介尝了口芥末味的酱油,苦成了木乃伊的脸。 “我知道了,我是……”刚要恍然大悟的世初淳,脸颊贴上来的冰冷触感,冻得她即刻噤声。 她尊敬的太宰老师手背,贴着自己的脸。 太宰治随即站起身,握着世初淳的手臂,把她一并从毛茸茸的地毯捞起,“我要洗头了,麻烦我可爱的学生抱着毛巾在浴室外等着。等下替我吹干头发。” 两分钟过去,弃明投暗的世初淳抱着毛巾,在客房,现在应当算作是太宰老师专属的房间内等候。 浴室的门隔绝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女生胡思乱想着,她的成绩排名攀爬到全年级前十名时,班主任布置培优补差名额,安排排名在前的学生,去带领排名靠后的同学,世初淳自然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负责的对象是泽田纲吉。 说实话,开学季看到彭格列未来的十代目的一刹,世初淳脑海里响起欢迎来到黑手党世界的声音。 为何她会和黑手党那么有缘,接二连三遇到世界各地涉黑的人士,世初淳相当有理由怀疑自己穿越前,是不是没有看黄历、烧高香,才有多次与徘徊在黑暗地带的人们结下不解之缘。 当日离开教师办公室,世初淳前往学生会处理当日事务。 经过持续不懈的努力,她上升到与云雀恭弥同级的地位,无需听从云雀风纪委员长的号令。她可以自由掌握空闲的时间,日常巡逻、登记排查也有底层的学生会成员去处理。 热血的少年漫也有万恶的阶级晋升制度,攀过一座高山,又站在新的山峰脚底。 终日跋涉着永无止境的征途,寻求漫无边际的前方。 可恶,她明明是来学习的,整得像在学校打白工似地,还没有工资发。 把她的人卖给云雀委员长当苦役,兴许获得的酬劳丰厚过自己每天三点一线的劳作。 浴室门咔擦一声打开,上半身未着寸缕,下面单裹着条浴巾的太宰治走出来,越过捧着毛巾的世初淳,优哉游哉地跨坐在床边,等着学生做免费的劳力替他擦干。 要尊师重道,要尊师重道,世初淳默默地催眠自己,假装自个是在服侍八十多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老人,即便对方上午刚活力四射地把倒霉弟子芥川龙之介踹飞八米远。 舒服得打起哈欠的太宰治,抬起脸看她。“世初小姐,在你眼前,世界是什么样的?” “该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世初淳专心致志地擦着太宰老师湿哒哒的卷发。 “难道世初小姐眼里的世界,和我是一样的?” 未必吧。纵使是同个世界里的人,仰望着同样的天空,也无法见到全然相同的景观。太宰治伸出手,摁着便宜好用的学生的脑袋往下,压着她的脸,凑到他面前。 “是装在八音盒里的歌曲,还是影视城放映着的戏剧?是水晶球里飘扬的雪景,还是故事书里不灭的传奇?” 世初淳心脏沉了下去,不敢去猜测太宰老师究竟是何用意。 他到底猜到了多少,由哪种途径得知的,她心知自己在精明能干的太宰治眼里,实在是愚笨、肤浅,一戳就破得不值得考虑,也有许多次撑不住想要坦白自己的遭遇。 而紧绷着头皮的神经寸寸告诫着世初淳,警惕着她,要提防这个看起来好说话,其实心思深沉的教师,绝对不能泄露一丝一毫关乎自己的隐秘。 绝对、绝对不要相信他。 他只会毫不留情地背叛,微笑的背后是数以万计的阴沉。碾碎人们并不算坚硬的外壳后,粉碎潜藏在里边千疮百孔的心灵。 倘使忍不住向太宰治摊牌,承认自己的无能与愚昧,贪图便利的捷径,寻求智者的援助,她收获到的,绝不会是圆满和平的结局,而是另一种暗无天日的悲哀。 故而少女目不斜视,用毛巾干的部分遮住太宰治的眼,好隔断对方聪慧得仿佛洞察百事的眼眸,“太宰老师,你的浴巾要掉了。” “哈,转移话题好歹使个好点的题目吧。”太宰治提议,“譬如,羊组织那个家伙,趁此机会和他彻底断了。再接触下去,世初小姐会受到创伤。” 不论是躯壳还是心灵。 准确来说,应该是已经被重伤过了,甚至抵达了死亡也不一定。 太宰治大概能推断出来。 世初小姐是个普通人,这个事实不容撼动。 她是没有异能的凡夫俗子。偏身上牵涉着可重置世界,或者说平行时空、跳跃时间线等花里胡哨的技能。依赖死亡发动。 这招数委实是难缠。 要解决也并非毫无方法。 瞒过自己的友人,封存自己的学生,让她成为一具在他有生之年,终生没办法抵达死亡的活尸。 其他时空的他,应该也有想过。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或是已然完成过……而现下他没有执行,是因为涉及了某种核心,还是反复测量发现并不可行? 总之,能得出几点结论。 一、世初小姐有死亡即发动的跳跃时间、空间的能力。本人不知情,也不会保留相应的记忆。 二、一个时空或存在多个世初小姐。类别有区分。将这个世界比作一条跑道,里头的包含着站在起点、第几圈、终点的运动员。 三、相遇即死。这个有待商榷。 “我会慎重考虑的,太宰老师。”世初淳回答。 女生替太宰老师擦好头发,使用吹风筒吹干,太宰治已然斜歪歪地倒在床头闭眼假寐。世初淳关掉房间的灯,到客厅调节空调温度,再到书房写作业。 屋子主房,织田作之助给幸介洗澡,小鸭子在水面上飘。白色的泡泡从小男孩的鼻子前,糊到了红发青年衣领。 一次澡洗下来,满打满算成了两人份的沐浴。 织田作之助换完新衣裳后,哄孩子睡觉。更深夜半,房门悄悄开启,探进一颗脑袋。是长女察看父亲有没有压到弟弟,幸介的被子有没有盖好。 等世初淳回到房间,摆放在学习桌面的,是当周整合的迟到早退学生名单。 班主任要她扶持的人赫然在列,看样子明天正式进行辅导课程后,其他方面也需要自己颇费些心血。 临睡前,世初淳想着自己与羊组织成员的冲突,想到太宰老师的嘱咐,她不是能够托大的人,寻常横滨的毛毛雨拍打在她肩头,足以碎掉她半边肩膀。 女生决定暂时搁置掉每天早起去给中原中也送牛奶的行程。 她编辑好短信,按了发送键,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浑然不知短短一行的文字,在接收者看来无异是难缠至极的核弹攻击。 【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吧。】《 》 105、第 105 章 “噔噔。” 万里之外,手机持有者冠以特殊标记的联络人,响起短信铃声提示。打了一整天街机的中原中也被炸醒,在黑暗里摸索着手机位置。 睡意正浓的羊之王,眯着眼,看清上面的发信人和字幕显示。他瞬间坐起来,本来的瞌睡虫全跑没了。 指尖飞快摁动着烂熟于心的号码,中原中也当即想要回拨电话过去,又怕惊扰到世初淳的睡眠。 得不到答案,赭发少年悬空的心没办法回落。心里有一万种疑问不解,躁得他大半夜地搓手顿脚,感觉漫漫长夜,毫无困意。 中原中也是彻底睡不着了,甚至还想连夜跨城市,敲开世初淳的窗,问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偏偏大半夜上女方家门敲窗,不是太好,还有点骇人听闻。 羊组织首领在违法乱纪和遵纪守法间来回跳跃,找不到两者内的平衡点,故显得分外地急躁。 可恶。总是这样。不知不觉间,世初在他们两人间的关系,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方。她掌心里仿佛持有着一根能拨动他心弦的绳索,有条不紊地提拉着,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谈恋爱的时候,这姑且能算作是一种情趣。 可要是一方有了变心的迹象,那就不是太好玩了。 中原中也的恋爱宝典里没有相关的字眼,一旦出现,只会落了个书毁人亡的下场。 当然,灭亡的从来也不会是横滨欲比天高的重力使。而他目前也不想要女方走向覆灭。 中原中也自问。他自信,或者轻慢,坚定自己的力量能守护着一直伴随在他身侧的人们,他们的关系也很永远这么顺遂地交织在一起。倘使哪天突然发生改变,也能做到坦率地承担。 冷战的话……不行。 赭发少年保持着焦灼的状态,捱到了凌晨五点半。 他费心编辑的短信经过一整夜的删删减减,编辑了数十遍,删掉又重新输入,终于在天光微熹时,发送成功。 短信很快就得到了回复,少年故而安心下来。梳洗了一番,套个深灰色的卫衣出门。 拿衣服的时候没留意,着身了,中原中也才发现身上穿的正好是世初淳送他的衣服里他最喜欢的一件。 经过工业区之际,羊组织首领随手帮背着硕大包裹的老婆婆减轻负重。 老婆婆个头不高,声量挺大,佝偻着身子,背着个绿格大包裹,跟只龟速挪动的蜗牛似地,讲起闲话来倒比炮仗还响亮,“小伙子,大早上的,别发愁了。” “拉长着脸,女朋友都要吓得跟别人跑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会的!”中原中也反驳,“我们经过长辈的验证,世初肯定不会跑掉的!” 探听年轻人的八卦,老婆婆长满褶皱的脸,露出典型的菊花笑。她乐于拉着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闲话家常,何况对方是个非常易上钩的性子。 “安静点,整副牙齿都掉没几颗了,老婆婆你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中原中也避开老人家的提问,运用异能力干涉老婆婆的包袱,往她家里的方向走着。 “老婆婆你再啰嗦我就走了!” “红脸啦~这年头,小伙子真经不起逗。” 送完老婆婆的中原中也,一拳砸倒一根电线杆。 都怪街道的老头老太太们,左一句小姑娘开窍了,甩了不得趣的伴侣,右一句小伙子失恋了吧,需要爷爷奶奶们安慰吗,类似的话,整得他心里跟十五只桶吊水似地,一连走错了好几条道。 这边中原中也日行多善,那头世初淳疑窦丛生。 清晨五点多起床忙碌的世初淳,左眼皮子狂跳。 有人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有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决意破除封建迷信,哪边眼皮子跳,哪边就是滔滔不断的财。 紧接着,她就收到中原中也发来的短信,内容是询问她的家庭住址。 啊,这……中原中也总不能突如其来地发钱给她吧。他又不是财神爷。 羊组织成员也不至于打不过园原杏里就告状,唆使他们的头头,单枪匹马上门来砸场子。 世初淳思考了会,发了个沿途路线给中原中也。 经街头对战一役,园原杏里对她的人生安全很是担忧。尽管世初淳一再宽慰,女生仍旧执意要在这些时日的早晨,与她一同乘坐动车。 园原杏里身上聚集了许多女生的影子,文静、内向,想要鼓起勇气与人交流,又担心受到伤害而惴惴不安。 人的生命是很顽强的,与自身的自我厌恶相违背。 即使亲生父亲试图掐死自己,即使常年遭受着暴力的母亲,砍下了父亲的头颅,即使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了这一切,在扭曲的家庭关系里歪曲了认知的孩子,依旧坚强地生存着。 只是,生存与活着,是两码事。此中横亘的藩篱可能一辈子都翻越不了。 妖刀罪歌的宿主园原杏里看不到人生的价值,坚定地认为自己只能作为寄生虫生活。她也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从他人身上汲取存活的养分。 被责打、谩骂,被当做跟班轻忽、无视也没有关系。这是她的生存方式。 或许园原堂出事的当天,那个年幼的孩子也跟着父母亲一同死去。留下来的,只有一具行尸走肉,以及依凭在尸骸上女孩残留的浅意识。 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将发生的不幸当做隔着一层的话剧,从中抽离掉自己。由此,人就可以艰难地保护住再也经受不起损害的心灵,顽强地生活下去。 不论以多么难堪的姿态。 “园原。不要刻意追逐或者定夺人生的价值。”她的朋友世初淳舀着勺子,喂她吃下服务生新端上桌的提拉米苏。 下午茶糕点入口,口腔里充盈着略微苦涩的可可粉味道。园原杏里含着勺子,双手在桌子底下掐着,含糊地回应,“我不明白。” “倘使以人生价值作为衡量人生存的标准,那在判定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的时刻,其人也会成为危如累卵的大厦,轰然倒塌。”长发及腰的朋友掏了张纸巾,替她擦嘴。 兴许是那日茶餐厅的装设太过明艳,散射到园原杏里心里头,叫她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友人的脸。 她似是被什么击沉,又叫人一把打捞起,暴露在干燥的木板上,缩成一只离水的鱼,又飞作了逃脱囚笼的鸟。 晷景易过,人情难托。世初淳并非顽固地走进了她的心里,而是柔和地牵住了她,带她走出自双亲逝世后竖起的坚不可摧的心防。 自此,天地亦有大不同。 熹光渐明,织田家的长女一如既往地做了几人份的早餐,外加一份随身便当。只是便当的人选更改为园原杏里,好回馈短发女生不辞辛苦护送自己的好意。 世间事物大抵如此,告别了某人某地,会邂逅其他的不同的风景。 所谓看似牵扯不清的情谊,落在实际,其实并不比一扯即断的蒲丝更了不起。 吃完早点,督促完幸介吃完饭。世初淳领着弟弟出门上学。 为了方便,她缴了幼稚园的校车接送费用,如今只要在某个固定地点等着送人上校车就可以了,她自己则在车站与园原杏里顺利地碰面。 车门正上方的灯光闪烁量下,动车门即将关闭,准备发往下一站。 乘客们等了三秒,本来灵敏的门夹手纹丝不动,车站内整排的灯光闪了闪,几十米远的道路前,陡然出现一个红黑交错的身影。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地成寸地抵达到动车的门前。 这大白天的,上演的什么恐怖片。在室内车站昏晦光线的加持下,有胆小的小学生直接被吓哭了。 在孩子的嚎啕大哭里,反应及时的乘务人员,通过广播安抚乘客。 世初淳拉着随行同伴的手,为自己助力。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的灯光,胆战心惊地照亮黑漆漆的前方。 待她看清愈发靠近的身影,熟悉的造型反而安定了自己砰砰跳的小心脏。“中也,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说了,他们暂时不要见面? 动车的行驶故障,是中原中也污浊了的忧伤之中的异能作祟。 手腕戴着蓝色带子,是昨天袭击世初淳的人。园原杏里条件反射地要抽出妖刀,被世初淳握住了手臂,刚凝聚成型的传世妖刀,听从主人的意志逐渐消散。 “慢着,园原,请稍微等一下下。”世初淳安抚着如惊弓之鸟的同伴。“他是我的朋友,中原中也。他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 “小情侣分手现场?”打横滨过来,见惯了世面的乘客嚷嚷着,“不是吧,分个手整这么大的阵仗!我还要上班呢,要吵出去吵好吗?” 有事没事,别耽误他挣钱。 世初淳解释:“不是的,不是分手。” “没分手还黏黏糊糊的,小姑娘,我跟你说哦,这种男友最要不得了!”三十来岁的妇女以过来人的样子,热心肠地提建议,“乖孩子不要怕,要不要阿姨我替你报警?” “谢谢您。但是我们没有在恋爱。”世初淳追加了辩解词。 “那就是之前分过了咯!”秃头的中年汉子摸着油光发亮的脑门,“现在的小年轻哟,整日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 算了,放过自己吧。世初淳闭上了嘴。她累了。 全程一言不发的中原中也,向她伸出了手。 世初淳等不到他的下文,疑惑地要迈出一步,跨越动车与站台的缝隙。 园原杏里拉住她的手,冲她摇头,“世初,别过去。”《 》 106、第 106 章 她不出去的话,这车一时半会开不了。 世初淳低声说:“没事的,我就听一听他说什么。明天我们再见面吧,园原。给,这是你的便当。”她把提着的便当放在女生手上,代替了自己的胳膊。 女生拉着她,不肯松手。 “谢谢你的关心。”世初淳搂住朋友的腰,抱了下矮自己一个个头少女,“没关系的。相信我。” 园原杏里这才不甘不愿地松开手。顺从她的缘由,不在于来者不善的,能够控制一整列动车的异能力者,而是尊重自己的好友的意志。 “多谢。”世初淳指尖搭在中原中也的手掌间,大跨步迈出动车与站台间的界限。一如跨越她与中原中也无形中横贯的界限,穿越那条曾经划在她脖子处的致命创口。 车厢内女生的指腹与浑身交缠着红黑杂线的少年一接触,接收到信号的羊组织首领顺势探出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几乎是半把人抱出了车厢。 半动车的故障立刻被排除,车门关闭,站台灯光大亮。 在刺眼的光线里,有人叫嚷着:“怪物啊!” 背对着动车的少女回头,郑重其辞,“不是怪物。” “是货真价实的,当之无愧的人类。” 动车组列车高速行进,纷纷扰扰悉数被隔断。被留下来的短发女生抓紧了自己的书包。 留得有些长了,遮住上半只眼的刘海挡住了园原杏里的眉目。悬挂在两侧耳朵上的眼镜,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反射着白光。 她左手手臂内的妖刀隐隐刺痛着经脉,日复一日重复着喋喋不休的爱意,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大脑里昼夜不息。 是诅咒或者恋语,她已然分辨不清。 路线途径一个百米隧道,短暂的光明被剥夺,黑暗骤然降临。当过度明亮的光线重新灌满车厢,内部的人们集体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妖刀通过刺入皮表,制造伤口,满足它无从发泄的爱意。它以砍伤、注入充当渠道,不知疲倦地表述着自己对人类的热爱。让自己意识附身在人类躯体,诞生出一批批名为罪歌之子的小孩。 此时,罪歌之子们齐齐望向妖刀的宿主,他们的母亲。 不论男女老少,都整齐划一地张着口,统一沦为了嗷嗷待哺的孩童。人们机械化地絮絮着同一个词汇,宣泄着自己充沛的狂热。 “妈妈。” “妈妈。” “妈妈。” …… 他们深情呼唤的对象,是一位年纪尚轻的女学生。光看外貌,是属于长相老实的那类。若忽略她深红的,宛如修罗在世的红眸的话。 被拗断的眼镜被它的主人弃置在地面,踩碎了,只剩下细小的残渣。 细长的刀尖表面沾着划破人体组织时遗留下的组织液。整节车厢唯有几个窗子溅了点红,似进行着某种神圣的洗礼仪式。 被罪歌刺伤的人,只有意志力强大的人,才能与之妖刀抗衡。其余者身体、意识,基本都会听候、依从妖刀宿主的调遣,化身为罪歌之子。 罪歌之子刺中的人,亦是妖刀宿主的孩子。以此作为树状图扩散开,终有一日能深深地陷入地表,植根下枝繁叶茂的根系。 她需要有更多、更多的罪歌之子。达到能和羊组织抗衡的规模。 短发女生沉吟着,做出了决断。 “今天怎么出门得这般早?”明明没有给他送便当了。反客为主的世初淳,顺势牵着羊组织首领的手走向便利店。 忽然被冷落的中原中也,千里迢迢奔赴,听到了自己的伴侣对陌生人发表着近乎单方面的分手宣言。 这暂且可以算作是他们是经过家长准肯过的未婚夫妻,不是单一的恋爱关系,揭过不提。 当他发现本该属于自己的早餐,落在他人的手上,他就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异能力了,最后好说歹说,是被坚定地选择了他的少女安稳住了。 假如对方没有牵住他的手,而是跟其他人一样,用看怪物的眼神,惊恐地望着他…… 中原中也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说不清自己是何滋味的羊组织首领,握着恋人的手,向上滑动,攥住了她的手臂。 他拉人到偏僻的角落,一脚踢进她的小腿间,怼人在墙角,形成三角形构架。让少女除了他之外,别无出路。 没有得到早餐的,空落落的手,反落在世初淳的掌纹上。两只手掌合并之时,如同失去了半边羽翼的飞蛾,找到了遗落的另一半。故心甘情愿停驻在此地,任由温情的烈焰将其吞灭。 以往中原中也嗤之以鼻的友人间的接触方式,此时此刻竟然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妥当。 他立着两根手指,做走路状,食指和中指顺着恋人腕部的血管向上攀爬,好似在登一座难以逾越的山体,又似要分分秒秒汇入河流。如此挪到了手肘内侧,指腹放在她肘窝处,慢慢地摩挲着。 “这不好吧。”两个问题择其一,忽略掉手臂的酥麻,世初淳挑选了更为重要的一点讲诉,“我没法站了。” 羊组织首领表示理解。 他托住世初淳的胯部,膝头上抬,挤进她两腿之间,膝盖担任承重的支架撑着女生。让她的脚无法踩实地面,只能将他的大腿作为支点。 嘴里询问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出发的少女,要去做什么。得到从今天开始,她需要去照看一个学生。老师布置的任务,她得认真完成的答复。 还有,没法站,不是要坐的意思。女生扶额。 “放我下来。” “……不放。” 没过几秒,中原中也还是顺从恋人的意愿,放了她下来。 察觉有哪里不对的世初淳,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个姿势莫不是传说中的壁咚? 反啦!世初淳赶紧纠正。 她抓住羊组织首领的手臂,脚下生风,横出一手,反让中原中也靠着墙,自己怼人在墙角。 调换完位置,女生摸着下巴,觉着这样才对味。 再瞅瞅双手揣裤兜,戴着兜帽,拽得十分适合踢个馆子助助兴的赭发少年,着实没法子将对方代入被调戏的良家妇男角色。 她还是壁咚壁咚京子、三浦春、园原比较靠谱。外观也与戏弄人的恶霸不搭边的少女胡思乱想着。 世初淳没有问中原中也,为何要问她出发地址,问了之后没有在家附近堵她,反而绕着弯子到人山人海的车站这里找人的事。 原因无非是羊组织的成员追着他、中原中也临时要摧毁几个敌方势力、顺便做点好人好事等等,等等实例。 好像总是这样。中原中也也好、织田作之助也好、坂口先生也好,太宰老师也好,芥川……哦,芥川不能算在其中。 总之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明面上与她表现得有多么地亲近、熟稔,只要其他什么人、事、物蹦出个一二文章,就能顺溜地排在她这个人之前,形成挤占掉她位置的更优选。 不论是在哪个世界生活的居民,都会在心里有重量级的阶梯。 这个世界的人们,大部分坚韧不拔,从始至终贯彻自己的意志。他们私人的情感方面,也自然有先后顺序。 至于世初淳个人的所思所想,烦恼忧虑,统统都不重要。 兴许、可能、或许,有那么一丢丢的重要,就跟沾到嘴角的面包屑类似,不会影响他们准备进食的正餐。 非常地富有魅力,也难免会叫人伤感。 无谓的期待多了,再多的眼泪也会被风干。积累的失望满了,屡次落空就不存在遗憾。 她能理解、得理解、乃至充分地包容与体谅。 聆听八音盒奏曲的听众,如何能奢求歌者的曲子,流淌进自己的心底,影视城观看表演的看官,如何能要求卖力演出的演员们,对台下的自己这个过客青眼相看? 反之亦然,终是隔着一层玻璃的水晶球里,飘飘洒洒的白雪覆盖不了她的黑发。童话寓言讲诉的不灭传奇,于她而言意味着虚无缥缈的奇幻。 假若这方天地货真价实,她本人便是一纸空文。假若至今为止的经历是一场梦境,她当为此处准确无比的实际。 本着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想法,前来找寻世初淳的羊之王许诺:“我会慎重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其他人说这句话,或许是表白的契机。可这话由中原中也说出来的话,大概率是想要收她为小弟。 给羊组织招兵买马,增加成员什么的,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不是太好吧,世初淳漫无边际地想。 港口黑手党底层员工的家属,加入□□敌对势力,这听起来就很禁断。搁八点档肥皂剧里,必定是会被封建大家长阻止的。 即使中原中也没有家长,她的家长织田作之助既不封建,相反还十分地开明。开明得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深怕她介绍一下同学,父亲就把人家当新女儿看。 源于织田作之助的能力异常地优秀,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若是知情了,必不会坐视不理,羊组织的成员们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 其实他们最好的关系,是没关系。《 》 107、第 107 章 得出残忍又切实的结论,世初淳捞过中原中也的手心,放上一瓶热好的鲜牛奶,“对不住,连累中也跟着早起。” “担任首领的我,自然懂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道理。和世初没有挂连。” 和她算是相当熟络的少年,靠近她,在她脖子靠近衣领的地方嗅了嗅,“你身上的味道……” “怎么了?”世初淳偏头,嗅嗅自己的衣领。 莫非是做早餐时,沾到三文治的味道?可她明明洗头洗澡了呀。 “没什么。”他遇到个讨厌的人,身上也有与她相似的味道。只是世初淳身上的香气更加地浓烈。也可能是离得近的原因…… 紧贴着世初淳脖颈的中原中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他刚想立即后退一步,脸一别开,就想起了那个讨厌的家伙的脸。 那个身上有着和他恋人相似,或者说如出一辙的味道的黑发少年,死寂的眼神像是尘封的熔岩。他一看到就讨厌得要命,遑论对方还毫无距离感,擅自带人闯进他的领地调查。 烦不胜烦。 然,相同的气息笼罩在恋人身侧,他的呼吸就失去了规律。嗅觉好似也出了岔子,总想贴得近些、再近些…… 中原中也伸手,拨开少女遮住脖颈的秀发,拢到她的耳后。好窥见如乌木的黑发底下覆盖着的白肤。 他的手碰到她的耳轮,耳廓,耳垂,在底部略微摩挲了下。 自收到信息后堵住的心口疏通,赭发少年轻吁了一口气。 他忍住臊意,仗着亲密的身份,把头埋进了女朋友的肩窝。嘴唇滑过她枕三角的位置,引得人轻轻颤动。 女生要后退,被中原中也揽住腰,固定住了。她犹疑着,以为中原中也是巡视疲惫,故双手落在他的后背,跟哄弟弟幸介似的,拍了拍。 羊组织首领眼底的严厉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笑意。 他的未婚妻可爱至极,见了面,就让人忍不住想要有更多的触碰。中原中也忍住了亲吻她的冲动。 “收回去。” “什么?” “收回那句“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了吧。”的话。” “那个啊……” 世初淳以为对方是没了朋友,怕寂寞。自中原中也诞生以来,除了羊组织之外,好似也没有什么其他交际圈。 “让你不安了吗?”她拍拍他的后背,“很抱歉。我收回那句话。我应该考虑得周全点的。” 他才没有。他不会轻易不安!他只是…… 被戳破心思的中原中也,侧头,羞恼地在恋人脖子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只是牙齿陷入肌肤的触感,让女生情不自禁地闷哼了一声。 发觉自己叫出声的少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蹙着眉,斜眼扫过来,低着头的赭发少年视着,嘴里咬着恋人肌理,目光直入她眼底倒映着的辉光。那一刹,不晓得是灯影动荡,还是心神摇晃。 青春年少,荷尔蒙躁动。一瞬间,该想的、不该想的全数过了遍脑。没多时烧断了大脑cpu。 目送着少年慌不择路地逃开,世初淳不由得有几分好笑。 她还没做什么呢,反倒是做了什么的人逃之夭夭。认识年久,还这么容易害羞。 果然是个小孩子。 话说,番名里带着野犬二字,也不能真的上嘴咬吧。女生捂着脖颈,忍住下次见面在少年的脑门弹个钢镚的念想。 她扯起衣领闻了闻,没闻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平日里用的洗发水,会随着头发的干燥程度而淡化。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气,也会由洗衣机搅拌后充分洗涤。 真要讲究的话,合当是她沐浴用的沉香肥皂的味道,会较长时间的停留。 然而,那也是市场上能买到的,她买了组合装,在家里几个浴室都摆放了。并且压了相当足的库存。织田作之助、太宰老师、芥川用的也是同一款。 是用的时间较长了,味道浓了点吧。世初淳得出结论。 搭上第二趟动车的女生,庆幸今天有提早出门。她和园原杏里打过招呼,自己往并盛町的方向走去。 根据提前收集了的辅导对象的资料,世初淳通过学生会信息渠道,了解辅导对象的人际关系和家庭住址,早前也有和泽田家的长辈告知过自己会上门拜访的事情。 在接泽田纲吉上学的路上,世初淳突然想到自己没有提前和当事人打好招呼。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都不是智者了,笨鸟先飞的后天补拙还留有缺漏。女娲捏人时就等着她找五彩石去补天的? 工作忙碌过头的缘故,疏懒了本该有的交流。世初淳安慰自己,没关系,她有足够的耐性和对方打好交道。 她多的时间,和等泽田纲吉慢慢消磨。 嗯……听起来怎地那么像她要上门找茬。 这厢世初淳百密一疏,那头泽田纲吉兵荒马乱。 被妈妈喊醒的泽田纲吉,知道有同班同学要来接他上学,惊讶得左脚绊右脚,从二楼摔到一楼,还好死不死地摔往登门拜访的女生的胸前。 他可不想在废材纲的外号上,增加个幸运色狼的标签啊! 好在女生及时地用书包挡住了,他的脑袋磕到坚硬的书包外壳,再垂直磕到了地面。 泽田纲吉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看见等待着自己的女生,担心地向他伸出手搀扶。 他的余光瞥见学生会标志性的红袖章,没直起的双腿径直软了下去。 他迟到的次数,已经多到了需要学生会风纪委员前来家访的地步了? 不晓得自己的到来,对辅导对象造成巨额压力,世初淳初次登泽田家的门,就受到了超过自己承受范围的大礼。 女生之前也没拜访过其他人的家,只当做是本地人的礼仪。 这迎客大礼包委实太过沉重,世初淳感觉自己的寿命要被跪掉了一半。 她连忙把泽田纲吉扶起来,检查他腿部、手臂的伤势。 确认对方身体没有摔出什么大问题,为了以防万一,女生提议上医院检查。遭到拒绝后,利索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型医药包给他敷药。 疼得龇牙咧嘴的男生仰着头,这才正视了首个来家里拜访他的同学。 看清女生脸的刹那,视觉不知为何变得模糊。有水痕沿着面部曲线下落,吧嗒吧嗒地连成了串。 邂逅的八兆个平行宇宙,有且只有一个时空,能够抵御白兰的阴谋成功。 那在通向大团圆的美满结局到来之前,要由谁来为奇迹降临前的毁灭买单…… 怎么办!她第一次见到看着她哭的男生。世初淳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替自己的辅导对象擦眼泪。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揩去男生的眼泪,拿出弟弟哭时哄骗他的法子,拍拍他的后背,尽力地安抚着,“是不是摔到了,哪里疼?让我看看。” 等她处理完伤口,包扎完毕,泽田纲吉仍然是一副没有回过神的模样。 短期内的辅导对象,前一秒顶着张没睡醒的脸蛋,下一秒看见她,完全大受打击的形象。世初淳摸摸自己的脸,认为自己没有笹川京子那般吃得开的外貌,使得鱼沉雁落,也不至于丑得可止小儿夜啼吧。 她猜测是当着同学的面,从二楼摔下来糗大了,当事人很想当场钻进地缝,这种事简直再常见不过。 很多时候,她也会由于大大小小的事情,想要脱离这个星球,移民到其他星球独自生活。 让人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就是告诉对方一件更为紧急的要务。 于是,世初风纪委员长告诉泽田纲吉,他每周迟到的现象日渐严重,本就全班倒数的成绩仍在下滑,尚有退步空间。 老师布置了培优补差的任务,她是接下来两个学期里负责帮扶他的学生。 “你好,泽田同学。我是本次负责辅导你的学习委员,兼任学生会风纪委员长。你的迟到记录和翘课倾向已在学生会留有备案。” 女生唇角微扬,展露出足以春风化雨的笑,“也就是说,至少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能迟到了。泽田同学也不想被云雀委员长咬杀的吧。” 男生露出了更加灰败的样子。 也是,鲜少有人会在听到另一项更为严峻的事态,能够重新振作起来的。 从那之后,世初淳每周上学前,给园原杏里送完便当和牛奶,就绕去泽田纲吉的家,跟他一起上学。 中原中也好像在忙什么事,短期内没有再找她,世初淳也没有多过问。 泽田同学的母亲泽田奈奈,是个贤惠有加的家庭妇女。除了一开始见面,问她是不是有个姐姐这件事有点奇怪,其他情况都稀松平常。 泽田太太乐观开朗,像朵永不凋零的太阳花。使人每次看到她,心情都会没由来地变好。在泽田纲吉完成洗漱的间隙,泽田奈奈会拉着她的手,自来熟地闲话家常。 有时是聊泽田纲吉小时候的事情,有时是互相交流厨艺和裁缝,泽田奈奈对她很满意,世初淳也对泽田妈妈十分地敬重。 世界上哪怕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在泽田奈奈的眼里都会是可以被教化的好孩子。《 》 108、第 108 章 “世初好优秀,你是我们家的人就好了。”泽田奈奈托着脸颊幸福地道。 “妈妈!”拎着毛巾擦脸的泽田纲吉羞愤地冲出房间。 外表跨着年龄段的两名女性,相视一笑。 世初淳师命在身,第一步搞定家长,第二步解决迟到的事毕,最后一步是专攻学习。 第一个步骤她初步完成,第二个步骤由于她上学前会顺带捎上泽田纲吉,故而顺便解决了。只剩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了。 学习、运动、心性样样颓败的泽田纲吉,被同班同学称为废材纲。世初淳听在耳朵里,绞在心里,然她这样的人,尽管动气也是相对平和的表现,只有极度气愤的情况下,才会表露出更为激烈的情绪。 她记了所有起外号的人的名字,给他们以霸凌同学的名义,挨个在学生会整理名册上处分扣分。累积一定次数后可以申请强制退学。 在二次听到的时分,捂住无端地遭受着这些的泽田纲吉的耳朵,等她喝令他们停止了,一切结束了再松开,让他忘记刚才的听到的语句。 只需要听她接下来说的话就可以了。 “来,和我念。”世初淳松开捂住男生耳朵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着,“没有天然的废料,只有放错地方的珠宝。” “可是我……本来就……”是个什么都不行的废材啊。泽田纲吉挫败地蹲着。 自小学以来一起升学的同学们,对自己日常地贬低,而仅仅教导自己几个月的世初同学,却对他抱有莫名的自信。 当前外表和心灵一样怯弱的泽田纲吉,注视着近距离对自己耳语的世初风纪委员长,棕色的眼珠睁着,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与重塑。 “不是这样的。”少女斟酌着言辞,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合适,“这么说吧,泽田同学,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世初同学!”泽田纲吉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世初淳每天准时来接他,他才不会踩着铃声到校,不用每次被云雀委员长教训……也不会继续被记迟到,到学生会报告一趟。“世初同学帮助了我很多。” “那好,你听好哦,往后不管有任何人欺凌你、侮辱你、轻贱你,都请泽田同学务必记住。你的未来就在脚下,你的内心无比地强大,你的善良是手里强有力的宝剑。” “迟早有一天,你会坐在合适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作用,为守护自身拥有的而战。” “……这些通通不是最要紧的。” 什么?泽田纲吉被学习委员仰卧起坐性质的句式震惊到了。 音乐室流出的钢琴曲隽永,携带着无尽秋意,如泣如诉。 似有和暖的风自东南方向吹来,熨帖地抚平了少年猛烈地蜷曲过,舒展开依旧不减褶皱的心口。 “自身弱小不意味着可悲,柔弱的善人也是不应活该遭受欺凌的对象。世间怀揣着恶意者常存,而心怀善念者寥若星辰。泽田同学,你的心地善良,散发的光芒比太阳还明亮。” “我想说的是,纵然没有发光发热的那一天,现在聚沙成塔的你也是非常宝贵的,值得被喜爱的存在。” 女生摸摸泽田纲吉的头,给自出生以来备受打击的孩子,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为他讲诉机器猫的故事。 从前有个考试零鸭蛋,不会运动,走路爱摔倒,每天都哭鼻子的男孩,叫做野比大雄。他有个喜欢的女孩叫做工藤静香,有欺负他的同伴叫做小夫、胖虎。 日子本来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桌子抽屉里钻出从几个世纪以后过来的机器猫。 奇幻冒险旅程就此开启。 在日常篇里,野比大雄依然是个偷懒、考试考砸的学生,小夫、胖虎总欺负他,而心上人工藤静香总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对方似乎也有更加值得喜爱的人。 可当世界面临危机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就会齐心协力,通过机器猫哆啦a梦的道具,打败坏人,拯救世界。在他们成年之后,野比大雄也如愿娶到工藤静香为妻子。 看起来坏的人,可能最后会变成很好的朋友。看似不可能缔结的姻缘,往往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有句台词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年轻人会为别人的幸福而高兴,为别人的不幸而伤心,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 “泽田同学和野比大雄很像,也具备这样的潜质。” 女生从包里拿出铜锣烧,拆封了,投喂辅导对象。 泽田纲吉松软的甜点入口,每寸蜜意流入喉咙,翻成了要令人鼻酸的涩意。 “泽田同学会逐渐长成一个了不起的人,会有很多很多的伙伴,站在你的身边支持你、爱护你。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欢你,你现在只需要继续前进就可以了。无需听从那些风言风语。” 泽田纲吉陷在女生柔软的怀抱里,似蜜糖却总搀着灰败的眼眸,凝出一束束明灿的火树银花。 从未得到过肯定的少年,跨越了怯弱和自我贬低,竟然破天荒地对女生口中近乎天方夜谭的话语深信不疑。 他的眼眶隐隐发热,却没有选择放纵自己。他的喉咙发着痒意,如有纤细的羽毛成群结队地冒出来,要往外部钻。 泽田纲吉突然想问,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否包括学习委员自己。那些喜欢他的人,可有她的一席之地,他前进的道路,有没有她的身影。 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剑道部、学生会、辅导我学习……世初每天学校里的任务好多。” 其实其他地方更多。世初淳推了推眼镜,觉着新配的眼镜颜色真是个聪明的决定。 可以有效遮住她的黑眼圈,她浅淡的黑眼圈再日积月累下去,可是摘下来能当眼罩的程度。 好想什么都不做,赖床上睡一整天。可是要逃离这个险象环生的国度,就得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导致她每天都好忙,有积堆成山的事务要处理。 这不,临时组队的校园祭文化成员搬来桌子,强行凑成一桌,自顾自地讨论起了活动内容方向。 麻生班长点名,女性成员,她、笹川京子加入,男生成员泽田纲吉、山本武加入。 “麻烦等一下,我申请场外救援。” 不想多添负担的世初淳举手,拉来笹川京子的哥哥笹川了平,和外校学生三浦春。“我觉着你们这些人就足够……” 忙碌文化祭,各方面要求尽善尽美的麻生班长,顶着比她严重的黑眼圈,阴森森地咧着嘴,“所有企图逃跑的人员,都会被我嘎巴嘎巴地嚼碎了吃掉。” “十分抱歉。班长大人。我不该妄想的。”世初淳趴在桌面上,试图变作一条不能翻身的死咸鱼,“那笹川了平和三浦春可以回去……” “来都来了!”麻生班长一巴掌拍中她的背,把学习委员请来的救兵揽入麾下,“自当加一份力哈。” “极限燃烧起来啦!哈哈哈哈!”笹川了平兴奋地朝空气挥拳。 “大家!小春会加油的!”三浦春眼睛亮晶晶地自我鼓气。 极限地要死掉了……世初淳随手翻弄着身边的手,被她牵住手的笹川京子疑惑地低下头,在学习委员生无可恋的表情里,发射一百二十度柔美的微笑。 校花果真很美好。世初淳把脸埋进女生的掌心,尝试着做一只躲避沙尘暴的鸵鸟。 平日懒散的麻生班长,一旦勤勉起来,就分分钟夺魂催命。 看看泽田纲吉喜欢的女性笹川京子,以及未来梦想成为他妻子的三浦春,再瞅瞅其他两个,将来会成为未来意大利黑手党继承人左膀右臂的少年,世初淳笃定自己一定是走错了片场。 她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有人青春年少,挥洒热血,有人忙成社畜,还没工资结。 一伙人讨论了一个下午,敲定文化祭节目方案。大体定了戏剧表演,剧本由世初淳写。其他五人主演,全班同学幕后支援。 “世初会好好干的吧。”麻生班长拍拍世初淳的肩膀,大有一副哪里不对就卸磨杀驴的架势。她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你晓得的,我眼里容不得瑕疵。” “请高抬贵手,饶我一命……”世初淳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要被拍碎了。她沉重地点点头,“深度了解。” 周六日与中原中也见面的日子,正好轮到世初淳带孩子。 她拨打电话询问征询中原中也的意见,对方稀里糊涂地应了。 孩子,什么孩子?挂断电话的羊组织首领一个横踢,扫翻了闹事的混混们。从订婚到带孩子,这进度拉满的跨度,是不是跳过了什么重要的经过? 电光火石间,中原中也脑域闪现出一些零散的片段。 骤雨拍打窗户,伴有习习的凉风。室内的气氛却分外火热。他托着心仪对象的腰胯,使人坐在自己的小腹前,如法炮制梦境里的场景。 无可言状的燥意难当,他撩起恋人的罗裙,手托着她大腿的软肉,并着的指节夹着侧边打着结的系带,向一旁扯动……《 》 109、第 109 章 尤云殢雨,惹得人面红耳赤。是逼真的梦境还是确切的现实,他之前居然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遗恨着醉酒耽误事的中原中也,不能确定浮现的印象的真伪。 是真的的话,他不就成了床上千依百顺,弄完就不认账的渣滓?可世初她也没提到过。所以,他才是那个被吃干抹净了,下了床就被丢弃的对象? 退一万步讲,纵然他天赋异禀,一发就中,怀孕也没那么快生吧。想想自己出生经历的羊组织首领,意识到孩子的诞生也可以是一夕之间。 那这也太快了!他的恋人好像办每件事都狂拉进度条,一点反应时间也给他留。 中原中也魂不守舍地抵达了约定地点,发现自己的女友坐在小电驴上,两只脚踩着地面,前头站着个小崽子。 戴着小黄鸭头盔的世初淳,向他招手。她手里提着一个白天鹅头盔,与他交接。 搭乘小电驴的乘客是名小男孩,头顶架着个太阳镜,标签还没摘,约莫是女生新买的。 男孩子头顶着炫酷的机甲头盔,张开手,一脸跃跃欲试。 “我弟弟,幸介。目前就读幼儿园。”世初淳斜着手掌介绍自己的亲属,又向孩子引荐她挑选的,可能在未来能担任他强力助益的兄长,“中原中也,羊组织成员,幸介喊他哥哥就可以了。” 噢——是世初的弟弟啊。赭发少年睨着毫不胆怯迎着自己目光的小男孩,称赞这个孩子勇气可嘉。 “是哦,幸介超勇敢。第一次坐小电驴都不会害怕。” “哼,这点小东西我才不会怕!等我长大了,我还可以开!” “幸介好棒~” “哼哼——” 羊组织首领隐约觉得这相处模式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遇见过。就见他的女友拍拍自己的后座,招呼他上车。 “今天我们去野餐吧。”前头载着小孩的世初淳,自个骑着小电驴,“麻烦中也和我一起带孩子啦。” 中原中也双手抱着白天鹅头盔,没有动。 他的恋人,要说没安全意识吧。还准备了三个头盔。要说有安全意识吧,还打算要载他。 “安全?”女生听到他的问话,困惑不解。“有中也在还能出现的危险,就不是我能抵御的危险。”或者说,他本人即是她最大的危险。“没中也的话,小电驴是可以载幸介的。法律允许的哟。” “我明白了。”少女想到了什么,瞧着他的眼色,斟酌着言辞,“中也害怕的话,可以抱着我的腰。” 哼。他怕?可笑。中原中也抱着头盔,侧坐上小电驴后座。车子开动的一刻才发觉自己似乎被拿捏了。 他打量着怀里保护头部的壳子,“为什么我是白天鹅?” “额……比较符合中也的性质?” “什么?” “因为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的恋人胡说八道起来,真有一手。中原中也认命地埋下头,掩去被挑逗了的羞臊。“世初才不是癞蛤蟆。而且……”你也吃到了。 还可以吃得更多。 羊组织首领想要抱住恋人的腰,刚伸出手,就瞅到了小男孩说不上鄙夷,但也谈不得尊重的眼神。 翻译一下大概是“大哥哥竟然会怕小电驴,他好可怜”的同情。 一个小孩子脸上表情怎么那么丰富,他还能挨个解读,是个谜题。 在泄了威风,和与恋侣你侬我侬间,中原中也还是选择在往后的小舅子面前保持颜面。其他亲密的事,他可以在小舅子不在场的时候做。 做个全套。保准没第三者打扰。回想起记忆里的场景,赭发少年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不能再想了。要是起反应的话,就太糟糕了。 休闲的野餐时光结束,世初淳领着两人去邻近的游乐场玩。 惊险的项目由中原中也带着幸介解决,她带着弟弟玩的是较为温和的娱乐设施。 小孩子的精力旺盛,可再旺盛,也比不过羊组织首领精力充沛。 疯玩了几十个项目的孩子枕着少女的腿,躺在“横空飞渡”的吊舱上,睡得直流口水。 女生掏出纸巾替弟弟擦了擦,一手揽着他,不让孩子摔下去。 高空游园过程漫长,世初淳靠着舱门,闭眼休息。没多时,沉进了混乱的梦乡。 封闭的空间空气阻塞,隐隐有些闷热。中原中也侧头,窥得恋人的唇色。他喉结滚动了下,俯身要一尝艳质。 睡相不好的小男孩斜踢了一脚,梦呓声絮絮。赭发少年没防备,被一击正中脑门。他瞪着毛发乱炸的小舅子,握住了拳头。 到底是没还手。中原中也不是和小孩子过不去的人。弄伤了孩子,世初也会难过。 在即将离开游乐园时,幸介窥见高空滑动的游客,叫嚷着要玩空中飞人。该娱乐设施临到闭门的节点,只允许最后一个人玩。 世初淳问中原中也是否也想玩这个,他摇摇头,女生就让弟弟用了名额。她和幸介拉手指,和小男孩约定好要在路的尽头等他们。 “放心,我是很守承诺的。”男孩子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 少女摸着弟弟的头,再次嘱咐活泼好动的小男孩,“要注意安全。到了目的地,记得等我和哥哥。” 工作人员替幸介绑好绳索,校对完安全措施无误,就推了人走。 小孩子的身影随着空中蔓延的长线,滑远了,逐渐变作一个小点,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好了。中也。”世初淳拍拍手,“我们下山去游园入口找幸介吧。” “也有更便捷的方法。”原本沉默着观看的中原中也,忽然道。 他牵起世初淳的手,发动自己的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他带着她,踏着苍郁的绿林,踩过浮顶的积雪,横穿平静的江水。鞋底荡开圈圈涟漪,惊跑露面的游鱼。 蟠青丛翠,川如白练。满天辰星静默,船载三两渔火。 二人在中央的洲渚降落,见证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群山吞没。远隔着四千多万公里的长庚相照,映得沉入夜色的江面波光粼粼。 赭发少年低头注视着她,威厉的眉眼被彩色的落霞渲染,仿若有情。 女生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不能。”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的良人。 人生三大错觉。他喜欢我、自己不同凡响、眼前的日常会一直持续。女生合眼,在江心的清凉里安定乱了一瞬的心绪,“中也,不要相信我。” “我不是个好人。” “世初不是好人的话,天底下就恶徒遍地了。”中原中也莞尔,牵着恋人,重新启航。两人踩着江面倒映的月亮,银轮的光辉似要变作一个大口袋,将途径的恋侣也一并兜了进去。 与中原中也告别后,世初淳载着弟弟回家。她哄睡了幸介,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减压。 心潮难平的女生,正捋着思绪。 等半天,没等到递过来的瓜子的芥川龙之介,不甘被冷落,特地戳她一戳。在得到投递的零食后,才满意地啃着,嘴上还不饶人,“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吃你的吧。有听众在,世初淳尝试着描述,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心跳了。” 多大事?屋主人的女儿果真不堪大用。芥川龙之介理正太宰先生的玩偶,“心不跳就死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 少女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不要被带进沟里了啊!在看电视的坂口安吾捏紧杯盏。 江水凄寂,声声陈诉忧思。柳岸削月,句句含着愁苦。 多年前,枯枯戮山诈死的女仆离开渡轮,坐到路边停靠车辆的副驾驶座。 她向驾驶座的银发女性打招呼,“莎朗。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真的会在百忙之中,答应我的请求。” 可真叫人受宠若惊。 大明星莎朗·温亚德食指稍动,抖掉两指间夹着的烟蒂。人驾驶着车辆,高速前进。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被逐次抛下,鳞次栉比的建筑摇摆,晃成深海里暗色调的海草。 “组织的所求,在你的身上会成为可能。而我的欲求,是看到你展现的神迹。” “逆转时间的洪流,让死去的人复生……吗?这期待可太沉重了。”女仆捂着自己的鼻子,“若非我不能与人有肌肤接触,我真想亲你一口。” “你的表现可不是这么说的。” 莎朗扔掉燃着的烟头,鼻腔和嘴巴缓缓地吐出几缕白烟,“你愿意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我的吻技可是比揍敌客家族的大少爷好一万遍,床上功夫也是。” “要试试吗?舒律娅。” “饶了我吧。你也不想车子被弄脏吧。” 上车的乘客开启车窗,眺望着充斥着阳光的前方。“不要叫我舒律娅。我是世初淳。舒律娅,只是枯枯戮山的恶魔精神控制下捏造出的一个骗局。” 她被当做肆意摆布的傀儡太久,现时拿回了记忆,想要当当人。 身体、心灵、精神,全都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异乡客,深知自己的外表与内在,全然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侥幸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也仅是替自己悲哀的人生,多延长一些时限罢了。《 》 110、第 110 章 人倘若总是待在最底层,做一只供主子操弄的玩偶道具,或许能坚忍着度过悲惨的一生。但世初淳侍奉过的三少爷替她取出了扎入脑袋的念钉,让她回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与过往。 比复苏的希望更先到来的,是脆如薄纸的世界观轰然崩塌。 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曾经拥有过的,也在枯枯戮山的这些岁月里磋磨着,遭到人为的毁坏殆尽。岂是一般的绝望。 当人被踩进淤泥里,不被当做人看待。自己也会轻忽自己,不住地坠落到渊底。 尊严、贞节、价值观,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分文不值。头脑乱糟糟的,在粉碎中迎接痴昧的疯狂。 等世初淳回过神时,她已同大少爷的盟友西索、幻影旅团的团长接触完。 她靠兜售揍敌客家族的情报、出卖自己一切可出卖的东西,交换来未必能与那个恶魔同归于尽的筹码。 世初淳明白,弱者再愤怒,投注全力的一击,也不一定能让强大的人受到皮肉之苦。 她也想过利用自己身份的便利,炸死揍敌客家族众望所归,还没激发念能力的奇犽少爷,以此达到报复的目的。 可是,奇犽少爷沧海一粟的善,交换来了她山积波委的恶。杀手世家的少爷犹且揣着些微的良心,她一个在正常社会里长成的人类居然凶狠至此,可悲至极。 外部因素对人的改变深远持久,而为之改变的她,亦成为与他们一样的人。 大少爷连她做人的根本也扭曲掉了,不论她毁坏什么,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她若真的付诸实践,伊尔迷只会愈发坚定自己实行的方法正确,而不是手段酷烈。 兴许还会认为自己教导有方。唯一的差错就是不当对揍敌客家族的继承人动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世初淳站到了奔腾江水的大桥上。 她就是在那时遇到的莎朗。 “莎朗。非常感谢你。” 戴着手套,大夏天也裹得严严实实,不敢与他人有丝毫肌肤接触的女仆,趴在窗户边,手指头无意义地画着圈,“若不是你为我提供援助,我今日就走不到这里。” “如果有来生,我给你当牛做马。” 女明星抿着红唇,不置可否,只问:“你接下来去哪里?” “先找个深山老林躲个三年五载吧。避避风头。那种适合隐姓埋名,躲藏一辈子的村落最适合。” 车辆行驶超过三十分钟,驾驶人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当当地停住了,“你记得流星街吗?” 世初淳接触幻影旅团时,也有人问了她这个问题。“听说过。” 听说过、么……送人抵达了目的地,银发的大明星摘下墨镜,“就不要有来生了,你过好今生今世就行。” 时间在一卷卷胶片里溜走,在旧金山名义上拍摄电影,实际上执行任务的莎朗,遭到敌人的伏击。她腹背受敌之际,一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替她解决了祸患。随即安安静静地消失,只留下一封邀请函。 发信地址是彭格列黑手党家族世代驻守的西西里岛。 莎朗想了想近来在黑衣组织听到的,彭格列九代目在私底下包养了一名情人的消息,按照信函的邀请赴了约。 彭格列第九代首领timoteo在宴会上,澄清了包养谣言。 “介绍一下。”拄着拐杖,气质稳实的老人,侧开一步,向诸位来宾站在他身后的女性,“我的妻子,世初淳。” 披着黑头纱的成年女人走上前来,朝众位宾客略一颔首。 双手戴着皮质的黑手套,整个躯体藏在修身的晚礼服下,没有对外流露出一丁半点的讯息。 老夫少妻的组合,倒错高权低位。反对的声浪掀起,其中一股来得最凶猛的,并非外部,而是彭格列内部的核心人员——九代目的养子、十代目候补、暗杀部队的首领xabxus。 尤其是他知晓了向来空置席位的彭格列夫人,一上位,还是身怀六甲的情况。 席卷上心头的情绪,比之愤懑、不屑,占的比例较多的是可笑荒谬。实非九代目亲生儿子的xabxus,双枪指向台上的养父与继母。 他本是与彭格列毫无关联的平民,因九代目的仁慈,被收养于膝下。因此嚣张跋扈,看轻周围的人。人非但没产生半点感恩之情,反随着年岁增长拿大,养出暴烈的性情。 在得知自己并非九代目的亲生儿子之后,不想着报偿养父,而是解决掉知情的人士,夺取彭格列。 一直被自己视作探囊之物的彭格列,被半道杀出来的程咬金截取,他不甘心。自己期候许久的位置有几率落入他人之手,被名正言顺的竞争者占据,他就克制不了铲除掉阻挠自己前进的障碍物的念想。 那该死的还没出生的婴孩,应当母体一起被死气之炎烧成灰烬才行。 xabxus恨不能立马做掉这对新婚夫妇,最好埋一起了,眼不见为净。 什么培养自己的人脉,什么招揽人才进瓦利亚,干掉老头子和那个女人才是首选! 彭格列是他的,他不是彭格列的血脉又如何!timoteo好心收养了他又如何!谁也没有资格和他争首领的地位! 他,才最是有资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偏偏他派出的人,怎么弄都弄不死那个他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女人。瓦利亚高超的暗杀技巧舞到了当家夫人跟前,好像全盘失灵了一般。整得xabxus一天到晚踹他没用的下属。 一群废物、杂鱼、渣滓!连个怀孕的女人都弄不死!就凭他们还想跟着他一起扳倒现有的彭格列? 他在清算部下时,发现少了一位,“玛蒙那家伙死哪去了?” 可能、大概、或许……正在投敌吧……头发染成三种颜色的下属撅高了屁股,等着老大踢。 感觉踹下去会脏了他的脚。xabxus面无表情地收腿走人。 等半天等不到爱的鞭挞的路斯利亚,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讨厌啦~又丢下人家。”路斯利亚双手捂着脸跑开了。 此时的瓦利亚幻术师玛蒙,正躺在新制作的摇篮里,双手抱着金币堆流口水。 拿财宝诱惑暗杀者的女人,掂量着婴儿的分量,直觉这个娃娃真好懂。 能自主沟通,能够自己打理。除了一不留神会被金钱拐跑外,没什么大地的毛病。 她在世代培养杀手的枯枯戮山耳濡目染,又时常被几位少爷带出去做任务。在漆黑的坛子里浸泡那么多年,即使走出来,身上还是难免带着些灰色的痕迹。 暗杀的招数她什么没见过,瓦利亚针对她,这不专业对口么……她擅长的领域也不多,偏偏撞上她最侧重的几项,要她放水也难。 遑论她还答应了那名少年要好好地活下去。 安心养胎的彭格列夫人,沉默地倒掉杯子里搁寻常人身上,一碰即死的毒物。它在枯枯戮山充当少爷们的小零嘴都不够格,伊尔迷的吻里掺杂的毒素都重过内里含着的成分。 抗毒性点太高,也是个难题,就是目前来说有可能对婴儿的成长不利。 “不要告诉我,这个孩子是那个老头的。”连开七日的筵席一散,金发女郎乘着夜色前来见她。 猫着腰攀进窗的旧友,坐在她的床头,鞋尖轻点,红底细高跟踩着大理石瓷砖。 “不。九代目是个好人。他接纳了我,也没有过问太多。”与之相对的,她提供的助益,各国政党、派系的秘辛与权利分布,调整和训练瓦利亚等方式,不晓得能不能回馈他的恩情。 “那九代目的养子还三番五次地找人对你下手,他怎么不自己来?” “自己的东西,落在他人手中,个中滋味不好受吧。即使我说明了情况,他也不听。”总归是除掉比较安心。 讲道理。她遇到的人里,大部分都不讲道理。 他们不动嘴,只动手,手腕还一个赛一个狠。 “那……”翘着二郎腿的莎朗,一下坐正了,“该不会你上我的车时,就有孕在身了吧。”她数了数日子,孕期不对。 “可以抑制胎儿生长的念能力物品——逆婴。在堕胎是为违法的国度,是个非常便利的道具。” 世初淳摘下脖子戴着的项链,放到友人手里,“村落的堕胎条件不好,手术后身子差也不方便移动。本来想着躲藏几年后再到医疗发达的区域处理掉,没成想,人算不如天算。” “你心软了?” “是心软了。不过不是对这个。是对另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可怜孩子。” “揍敌客家族的大少爷要是知道,你怀着他的孩子嫁给其他人……” “还不一定是他的。具体是谁的,我也不关心。不论是谁的,只要不是枯枯戮山的血脉,就足以。” 说来讽刺,厌恶着枯枯戮山的女性,又不得不倚仗从那里学来的知识。遗憾着自己降世的穿越者,转头为了另一个小可怜,选择带来一个新生命。 像是被扭折了躯干,强行塞进罐子里的人彘,年幼的自己看到现如今的模样,也会疑惑地视作陌生人吧。 时隔多年,往昔的莎朗更换了名字、身份、发色,摇身一变,成为女明星贝尔摩德。 机缘巧合之下,她又遇到了那个曾经在流星街遇见的少女。 她容颜不老,对方亦永远年轻。 真好,又不是那么的好。 看来还是没过好啊。甘愿为之心中的道殉身的,那一位的人生。 盛着酒液的杯子猩红,乔装打扮的贝尔摩德,刚刚结束一场相亲。按理说,除了任务需要,等闲她不会参加这类无意义的交流活动。 遑论她的相亲对象各种表现简直是糟糕透顶,是随便拣一样拿出来,都能当做负面教材的类型。 相亲仪式,男方没提前到,增加印象分就算了,还迟到了半个小时。理由竟然是被街坊邻居们缠住了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仅如此,让女性久等的异性,开场还暴雷。说不是他本意要来的,而是受到朋友叮嘱,前来参宴。《 》 111、第 111 章 男人既不为她出色的外貌所动,也不受她多金的身份影响。对她捏造的人设全程兴致缺缺,唯有进食时十分地认真。 在会面过程中,他顺着她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似乎什么也过不了眼。人坐在这里,心思却在游离。 沟通没十五分钟,相亲对象瞥了眼天色就要走。说是快下雨了,他要去接孩子。 拖家带口,还是带着两个口的红发青年,结完账,下楼离开。 远方的乌云集聚,宛若苍天不怀好意地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贝尔摩德撕下伪装的人.皮.面.具,砂金色的长发流泻,仿佛一只捕获人类入网的玄秘妖精。 女人托着腮,与自己在玻璃窗里的倒影两两相望,搁在桌位边的手,摆放着相亲对象的资料。 织田作之助。曾经年少出名的职业杀手,后来金盆洗手,转投入港口黑手党做基层的员工。 以他的能力,地位爬升到干部级别本应是轻而易举,他偏偏没有那么去做。 宁可受着被同事们轻视、奴役的窝囊气,也一点儿不知道进取。日常做着芝麻绿豆大的琐碎事宜,领着微薄的薪资,养活两个街头捡来的孩子。 一年的收入攒起来,都没有她执行一次任务来得多。行为在正常中也透露着缺根筋的怪异。优缺点相当明显,但……算得上是个好父亲。 世初遇上了善待她的人。那么,她是甘心留在此地,还是依然想要逃离? 她不能再多做些什么了。贝尔摩德知晓。 返老还童,死而复生,长命不衰,乃黑衣组织毕生的追求。她做得越多,世初淳就越危险。 而且,恐怕那个人……早已经盯上了她们。 纤细的雨丝穿插成线,连接遥遥相对的天与地。 落地的雨珠汇聚成水洼,倒映着密布的阴云。压城的阴云坠落,塌缩为清澈的水洼。 乘车、转站。要接女儿的织田作之助撑着伞,抵达并盛町门口。 下雨天,来接子女的家长、长辈,比比皆是。各人举着形形色色的雨伞,栽植出一片陆离斑驳的蘑菇丛林。 本该是目迷五色的场景,他等候的孩子走出教学楼,却直直地望向了他。仿若她的视界只为他而存在,理所当然地第一时间注意,也由始至终注视着他。 女生和同伴告别,两步并做一步,小步跑向他所在的方位。 积水的地面湿滑,湍急的沥水沿着井盖涌入下水道。拥挤的人潮涌动,似一只无形的大手刻意要将天底下有情之人分开。 万头攒动。不知是谁踩了谁的脚,谁碰着谁的胳膊。 正对面的家长心急火燎地找孩子,狠狠地碰了下世初淳的肩。后边的学生见路堵住了,急不可耐地推前头人的背。两相较劲,致使夹在期间的学生失去平衡。 持着的伞柄倾斜,在砸倒前夕,勉强稳定住了。固定住身形的少女,弯着腰,悬着一口气。她刚要直起身,一只手穿过拦路的行人,抓住她的手臂。 “要走了。”低沉的男性声线在她耳边回荡,隐约掺杂着雨丝的凉气。她的脚弯一轻,被人打横抱起,脸部贴上了带着潮湿气息的成年男性衬衣。 掌心直正的折骨伞徐徐倾落,跨过了一百六十五度的幅度,他们二人离开了密集的人流。 妥帖地待在监护人怀里的女生仰头,望着监护人冷峻的面容。 刹那间,所有的嘈杂、造门悉数离他们而去。女生抬起手,拂去红发青年发鬓沾着的水珠,晶莹的雨露沿着指尖滑向她的掌心,“我们一起去接幸介回家吧。” 五十分钟后,放学的小男孩依依不舍地与幼稚园的小伙伴告别。尽管和蔼可亲的幼教奶奶一再安慰他,他们明天还是会再相见,幸介也一刻也不想同新结交到的朋友话别。 世初淳为弟弟套儿童雨衣,下雨专用的雨靴。以供他跑进大雨里玩水,踩水坑。 织田作之助开始思索将别人家的孩子打包回家的可能性,他指着同样等待家长来接的小女孩,“这个,能一齐带走吗?” 老幼教见多识广,摁住想要打电话报警的年轻幼教,笑容可掬,“这位家长,这是不可以的哦。” “是吗?那太遗憾了。”红发青年喃喃。 回家路上,幸介左手牵着姐姐,右手牵着监护人。 他路过贩卖玩具车的店面,激动得两眼放光。人趴在橱窗前,分外地垂涎。 “家里还有很多的玩具。”织田作之助摆手,试图讲道理。 “切。我才不想要呢!”幸介擦擦双手抓着黄色雨衣,努力摆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偏眼睛挪不开,两条粗大的眉毛拧成了毛毛虫。 正准备掏钱包的世初淳,“可我想要买诶。幸介帮我参考一下吧。” “那个蓝色的摩托车!超酷的!”小孩子兴奋得一蹦三尺高。 女生进店,买了个辆玩具车,出来后,将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交给了弟弟。 “真的、真的要给我吗?”小男孩抱着袋子,忍住跳起来的冲动。 世初淳弯腰,刮了下他的鼻子。她直起身,牵起织田作之助的手,“你看,我一手提书包,一手要牵父亲的手,没有空闲提袋子。幸介能帮姐姐这个忙吗?” 等他们到家后,她就会表示幸介是个勤劳的小孩子,可以得到蓝海摩托车的奖励。 “乐意至极!”幸介双手抱着自己的新玩具,示意世初淳蹲下身。在姐姐应他的要求,抚着裙摆蹲下时,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便见弟弟兴高采烈地跑开了。浅绿色的雨靴踩着水坑,溅出斑斑点点的泥点子。 潮湿的街道起了白雾,空气中搀有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披着明黄色雨衣的小男孩在前头疯跑,欢脱得像根成了精的炮仗。小小的孩子欢天喜地地蹦蹦跳跳,巴不能和全世界炫耀自己新到手的玩具。 织田作之助撑着伞,牵着女儿的手。似乎任由外头风雨飘摇,也能抵御在二人的屏障之外。 哪怕只是那么一瞬间,世初淳也希望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能够悠久地走下去,维系此时的美好。 可惜,终归是不能。 有的期望,在诞生之前就注定了不可能被实现。 何况许下愿望的人,还只是一个平庸无奇,总辜负他者心意的凡者。 难以感激生下了自己的母亲,也想要逃离抚养自己的养父。算不得一个称职的子女,亦担任不了谁人的双亲。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空耗自己的寿数,不将任何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 然,便是这样简单的愿景,也可能随时随地发生改变。人总是反复无常,未能遵循先前的心意。 假如母亲生下的,是更为聪明伶俐的孩子,体贴懂事,能够供养双亲,假如织田作之助领养的是中原中也那样的孩子,能给他的人生带来转折点…… 他们会过得比较幸福吧。 而她并没有让他们变得较之前更加地幸运。 “世初。”身侧的红发青年唤她。 女生偏过头,应声,“在的。” “你是不是……长高了?”织田作之助掌心下压,比了个高度,“以前还不到我的膝盖,都怕一脚把你踩碎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能一脚踩碎的,是从矮人国里来的吧。世初淳按着织田作之助的手,拍了拍。“父亲,青天白日的,就别说梦话了。” 三人回到家,幸介一看到芥川龙之介,就昂首挺胸地宣布自己也要当个黑手党,挣大钱。 “先好好读书吧。”世初淳敲了下弟弟的脑袋,“你怎么知道黑手党就能挣大钱?” 爱和她唱反调的芥川龙之介立即报了个数,是他的一个月的工资。 “你有没有误报了数?”世初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下才不会出差错。”新晋港口黑手党首领直属游击队队长懒得和她计较。 她也想要当黑手党!当即叛变的打工人,眼前一亮。 织田作之助用手遮住孩子的眼,提出长者的劝谏,“世初,不要被带偏了。想想你的品质。” 其实,女生回勾住父亲的尾指。那么高的薪资,她的品质也是可以降一降的。 得知自己完全不符合港口黑手党的招员标准的少女,好生失望。好在,在她的督促下,泽田纲吉再没有迟到现象。 反过来,她每天起床的时间大幅度提前,到达学校的时间延迟到了即将踩铃的点。每次看到云雀恭弥一副想抽拐,又强忍住的样子,兼任风纪委员长的世初淳就感到既头疼,又搞笑。 好在她忍耐力过关,能在云雀委员长扭头离开后才笑出声。 被吉娃娃追得牵着她的手跑了三条街的泽田纲吉,瞧着她一脸轻松,都快要被吓死了。 “对不起。”男生垂头丧气地道歉,“是我拖累了到校的进程。” “我们没有迟到,有什么好道歉的。”世初淳安慰他,“被狗追也不是泽田同学的错。”《 》 112、第 112 章 “关键是……鲜少有人会被吉娃娃吓到逃跑。”泽田纲吉支支吾吾地揭露自己的软弱。 “小狗嘛,有的人喜欢,有的人害怕,很正常的撒。” 琢磨着文化祭剧本的世初淳,随口上价值,“正因为每个人待人接物的心态、表现不同,世界才这般的绚烂多姿。这次跑赢了,没有被追上,更没有贸然地丢下我,有进步,值得奖励。” “回头我给你做小蛋糕吧。” “那我我我……”泽田纲吉说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蚋,“我还拉了世初同学的手。” 想到剧本关键词的世初淳,心无旁骛地牵起辅导对象的手,往教室走,想要抓紧时间记下可能一转而逝的灵感,“我现在牵回来了,泽田同学不欠我什么了,可以安心了吗?” “嗯……”被途径的各位同学行注目礼的泽田纲吉,头埋得更低了。 可到底没舍得挣脱。 关于学习任务,世初淳干脆搞了个学习小组,拉入笹川了平、笹川京子、三浦春、山本武几人。她企图把泽田纲吉放在朋友和暗恋对象的包围圈中,刺激他的学习能力。 泽田纲吉集倒霉、瘦弱,反应迟钝各种问题一体,和陪伴世初淳的童年长大,给她种下奇思妙想的《哆啦a梦》里的主人公野比大雄相似。 他们有个共同点,即使再软弱,也有颗善良的心鞭策着自己,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变得无往不胜。 世初淳担任起照料泽田纲吉的任务,忽然有种在家照顾大儿子、二儿子,在外照顾小儿子的错觉。 泽田纲吉很奇怪:“世初好像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事生气,反而会为了我的事,频繁地皱起眉头。可是他们说的也没错,我没有才能,也没有能力……” “你很好。” 世初淳停下来,双手拍拍他的脸颊,止住男生继续自暴自弃的话语,“泽田同学贬低自己一万遍,我就赞扬你一万遍。如果你想听夸奖的话,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说给你听的。” “世初为什么这么自信啊……” 由于受着期待而倍感迷茫,想要努力地达成他人的期望,偏一旦起步,反与目的地渐行渐远。 与世初淳的接触日久,逐渐壮起胆子的泽田纲吉,捧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却不忍再窥探学习委员的颜容。 世初淳对待他,像是熏风温柔地在耳边说话,像是雨水细腻地碰触他的肌肤。 令他的表里一致时不时地颤动着,四肢百骸产生微妙的悸动。 “不是自信,是对你有信心。” 某年某时某分,又是一次到达学生会门口的世初淳,依然与泽田纲吉同行。 她摸摸男生的头,再不想料理公务,也只得和他道别,“请更加相信自己一点,泽田同学这样的人,是能够尽情骄傲的。有人会在背后默默地注视你的。” 比如三浦春。那孩子如芒在背的视线,实质化到令人觉着扎。 自从泽田纲吉上次阴差阳错地救了落水的三浦春,女孩子就对他情根深种,一副非卿不嫁的样子。哪天听到三浦春强行绑架泽田纲吉去办婚礼的事,也不足为奇。 但逼婚的话,终归是不大好的。 男女之事,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比较恰当。 在办公室处理事务四十五分钟,时常跟在云雀恭弥身后的草壁哲矢敲门,向她问好。 每次看到草壁副委员长,世初淳率先注意到的都是对方的发型。 并盛中学校正校风的风纪副委员长,顶着夸张的飞机头,他旗下的学生会成员们亦是如此,竟没一个人觉着不对劲。 这世界真是奇幻。 啊,集黑手党、继承人权利争斗、本来就是奇幻的。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还好云雀委员长留的不是飞机头。世初淳想象了一些云雀恭弥的飞机头造型,忍俊不禁。 她熟稔地解开随身携带的绷带包,递给跟在自己身旁的风纪副委员长——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可爱女孩子,风间雪秋。 对方心领神会,拿过成条的绷带,把上级的双手牢牢地绑起来,免得在面对学校另一个风纪委员时,做出像双方第一、二次见面那般相当失礼的举动。 就是捆绑工序结束后,脸颊浮现的两朵红晕,令世初淳心里免不了发毛。 “放心吧这回委员长没有来。” 作为两位风纪委员的对接人,草壁哲矢或多或少了解世初风纪委员的习性。除开一开始惊掉众人下巴的越轨行为,这位上司确乎是本本分分做事,踏踏实实读书。 最重要的是心肠好,每次他们办事不力,被云雀风纪委员长暴打发泄怒气,都可以来找文书派的世初委员长治疗。 女生会不厌其烦地为他们涂药、包扎,最后还能从她手里获得慰问品——领到她亲手制作的美味甜品。 若把云雀委员长比作变幻莫测的乌云,那世初委员长便是沁人心脾的和风。所到之处刮起舒适和谐的空气。 真要说出什么缺点的话,就是她没办法忍受有人衣着不整。到目光扫到有人领带没扎好,无论男女老少,认识与否,都会抑制不住自己,快步走上前给人重新系好。 这导致并盛中学一度出现了学生们坦胸露乳的情况,直到云雀委员长出手镇压才平息下去。 先前,听闻事件起因的云雀恭弥,要找同级干员算账。 在他看到世初淳的时候,少女早已扑上来,解开他外套。把他左右手齐全地套进袖子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整套动作做下来,双手放在他的锁骨前,才由衷地松了口气。 跟在她身后连呼“使不得,使不得”的风间副委员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各种意义上的快要窒息。 给人整理衣着这回事,世初淳也是不想的。 只是习惯成自然,她一开始是替织田作之助穿外套、系领带、扣扣子,后来加了个老师太宰治,后来又多了个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本人是绝对不想被世初淳系领带的,遗恨的是,他沿袭了太宰老师的穿衣风格,从来不肯好好地穿外套,叫世初淳忍了好久,终是没能忍住。 再后来,芥川龙之介外套是着调了,偏内里的衣衫总是和她的混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购买家庭成员的衣服时,为了配套,买成系列款的她也有错就是了。 今天有没有混到芥川的?世初淳扯开衣领看内部折面。 很好,没有港口黑手党的标志,是她自己的。 执行派人员总是各种损伤惨重。十分之三成员在与闹事的学生、外部人员打架时出事,剩下七分是被他们的上头云雀风纪委员长干进了医院。 每逢这时,草壁哲矢就会来文书派借人手。 云雀恭弥威名在外,不怵他的人少,愿意与他并肩巡逻整个并盛町的,少之又少。 几乎在草壁哲矢开口之时,文书派的女生们就集体推了世初风纪委员长出来顶着。 “你们认真的吗?”被推出来的世初淳受到了被集体排挤的酸涩感。 “嗯嗯。”文书派的女生们齐点头,像一排排仙鹤伸长了脖子捕鱼。 “你们忍心吗?” “忍心的!” “世初风纪委员长,你知道的。我有三个女友。”栗山静书解释。 可以了,这个还是她经手的。世初淳略过她。 风间副委员长不甘人后,“你知道的。我上有老,下有小。” 小的是指弟弟、妹妹的话,一般家庭是能满足这条件的。世初淳视线扫向下一位成员。 扎着马尾辫的元气少女,爽快地敬礼,“报告委员长,我家里还有老婆和孩子!” “这个借口就过分了吧……”前面两个回答的学生会成员都呆了。 至于吗? “隆重介绍一下。”单马尾少女笑嘻嘻地抱着一堆手办,如数家珍,“这是我的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这是我的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哦对,在家里的是我的小老婆和小女儿!” 这一位的老婆、女儿数量有多少,不好说。但她的富有一目了然。 总之,世初风纪委员长身先士卒,啊不,是敢为人先。和云雀委员长巡视过七、八回的功夫,她全然接受了自己的使命。云雀恭弥也接纳了同级的不着调之处。 毕竟世初委员长除了“喜爱”被捆绑这点有点奇怪外,其他地方都出乎意料地正常。 风间雪秋瞅着两个相处模式和谐得怪异的委员长,觉得学生会前途一片灰暗。 是乎,草壁哲矢之后从□□带走人,风间副委员长看到他,下意识地双手向前,掌心朝上,递出绑完委员长后剩下的半截绷带。云雀恭弥理所当然地抓住绷带将人拉走。 有点像剥削阶级的农场主来拉一头勤勤恳恳拉磨的驴。 超乎意料的发展,让世初淳眼前一片黑暗。她被绑着手,由云雀恭弥拉着走,不由得觉出自己是在游街示众,或者进行某种严峻的公开处刑的意思。 欸——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 113、第 113 章 “我可以自己走。”世初淳抗议。 云雀恭弥以太慢了,浪费时间,回绝了她。 难道用绷带牵着她会变得更快、更有效率吗?云雀委员长你清醒点。 他们走过一天到晚极限运动,恨不得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笹川了平、走过棒球棒搭在肩后,和社员们说说笑笑的山本武、走过一脸着急,想要帮忙又不敢上前的泽田纲吉。 就这么经过的话,泽田同学会因为自己的怯弱,没有及时帮上忙也陷入自怨自艾之中。世初淳停下脚步,扯动捆住双手的绷带,“请等等,云雀委员长请停一下。” 云雀委员长完全没有理会她,继续拉着绷带往前走。 两人尚未展开的拉扯战,以世初淳坚持不到一秒就被往前扯,迎头撞到云雀恭弥的后背告终。 世初淳,你太逊了。撞到男生背部的额头隐隐吃痛,世初风纪委员长往后退了几步。 她凝望着终于停下的云雀委员长背部,直言,“请稍微等下。我很快就回来。” 云雀恭弥看着自己手里的绷带越扯越长,像连接风筝的线一样牵着,一心飞往别人的所在处。 他的风筝按照自己的意愿,飞到了同学们一直唱衰的“废柴纲”面前。 比起在他眼前的不容拒绝,世初委员长站在那个许多人都看扁的废物跟前时,眼神流露出的温柔估摸着万丈坚冰也会为之消融。 许是手腕被绑住,没办法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世初淳低下头,用方才被撞痛的额头,抵住对方的额头,与男生要哭不哭的眼睛四目相对,眼里承载的是盈盈的暖意。 “无需担心我。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少女轻声细语,“害怕啊、担忧啊,是人之常情。泽田纲吉对我的遭遇有所担心,我应该感谢你。没有出手是你为了保护自己,我更庆幸你有这样的认知。” “泽田同学是值得被更多珍视的存在,请好好地保护自己。” 他耗费宝贵的时间停下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惹人生厌的甜言蜜语。云雀恭弥扯动绷带,不满地告诫同级委员长自己的耐心快要耗尽。 女生和泽田纲吉匆匆告别,走到他面前,瞅着他明显阴郁的神情,迟疑地用手卷回松散的绷带,被捆红的手腕举到他面前,让他好重新打结。 云雀恭弥伸出手,着重捆了几圈绷带,顺手打了个再也解不开的死结,萦绕在心头压抑的心情才稍稍有所缓解。 “阿纲,世初她很看重你。”山本武走到泽田纲吉的面前说道。 “什么?” “她经过了全班的所有同学,却只为你而停留。” 巡逻归来的世初淳,发现自己解不开绷带,让栗山静书帮忙也解不开。 栗山同学反而自己也被缠住了。 北乃早见拿来剪刀,咔嚓一下,快狠准地剪掉缠住她们两人的绷带,像要剪断正在联结的红线。 她的食指和拇指,停留在剪刀刀柄的两个洞内。 “静书,你说过这次真的只要我们就可以了的。昨晚刚对我们三个人发过的誓,不是今儿个转头就忘了吧?也是,”北乃早见的指头摸向刀片一侧,“你向来是说话不算话的。” 北乃同学看起来黑掉了啊……世初淳惊恐地看向文书派成员,“栗山同学,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死性不改的栗山静书嘟囔着。 她只是在立志于在全世界播撒爱的种子而已,这何错之有?诺贝尔躺在棺材里,都得爬出来给她颁个爱好□□,她哪里有错! 北乃早见反手将剪刀刀尖径直嵌入实心的木桌,叫三心二意的女友立即噤声。 两位风纪委员长并肩巡逻的事,一开始刮了些小风小雨。路人看多了,也就不足为奇。 当云雀风纪委员长牵着被绑了双手的世初风纪委员长的手出门,这场应该平缓的风雨,复又激烈了些许。 不过,由于当事人是云雀恭弥的原因,没有人敢出声反对。有幸见过云雀委员长暴力殴打下属的画面的当事人,世初淳也不敢。 正巧这时候,风间雪秋的老板生病了,她请假回家乡,有段日子没来上学。她的工作压在世初淳肩头,而巡视的事宜照旧。 大家另辟蹊径,打赌下注两个风纪委员长对垒,谁胜谁负。 在没有风纪副委员长中间商赚差价的情况下,是世初委员长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理好云雀委员长的外套,还是云雀委员长以镇压众人的手段,先绑好世初委员长的双手。 实践证明,十赌九输。 论反应能力、动手速度,往往是云雀恭弥占上头。世初淳前两次能成功,纯粹是她做得太自然,云雀恭弥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也没有除了她之外的人敢这么对他做。 世初淳大失所望。 每次压自己赢,全盘皆输的女生长叹息,认定赌博是个坏东西。于是她带队清缴了学校的赌博窝点。 “世初委员长有时候也挺可怕的呢。”草壁哲矢压着赌徒学生们说。 “是吗?”躺在屋檐上的云雀恭弥,摸着手臂的红袖章,没有发表看法。 这晚回到家,屋子很黑,没有开灯。 忙完工作归家的女儿按了下照明开关,没有亮。估计是灯泡坏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到了坐在沙发前小憩的红发青年。 她移动过去,靠近监护人身边,闻到隐隐约约的酒气。沾了水蒸气的味道,混淆得有些难以分辨。“您喝酒了?” 织田作之助单手扯开领带,“一点点。” “三杯?” “八杯。” 女生当即捂住鼻子,站起身,打算退开几步。 织田作之助伸出大长腿,一绊,在孩子失去平衡朝前摔之时,手臂一捞,把人压在了大腿上。 撒酒疯,扣大分。世初淳举起右手臂,以示抗议。她刚要开口,却想起自己先前也有喝醉了乱说话的经历。 人,要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地忘记自己的黑历史,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过往的糟糕历程总是不分时间、地点跑出来,糊人一脸,扰得自己分分秒秒想要烧掉大脑,回炉重造。 “世初,好无情。” 喝醉了,但是没有半分醉酒迹象的红发青年,脸不红,气不喘。心脏的跳动也没有分毫的急促。 单直白地倾诉自己的感受,对自己的认知做出简洁的评断。 “很遗憾,我就是这样冷酷的人。”少女要爬起来,被红发青年揽住了,摁在自己的肩头。 “小孩子不要撒谎。”他同女儿幼时,哄她睡觉一般,粗糙的手掌心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似夜晚一阵阵拍打着沙滩的海潮。“我看得出来。我也都知道。” 世初淳抬起脸,目光投向自己房门的方位。里面装着她预备好了给中原中也的东西——将来他脱离羊组织,成为黑手党时,邀请他成为她的家人的样品。 以及,她的出国计划。 为什么知……少女止住了挣扎,“您一直都知道?” “嗯。”织田作之助直视着她,熏了酒意的眼眸似有波光涌动,“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一开始。” 女生深呼吸,稳定紊乱了的心神,“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红发青年把头搁在女儿的肩窝。 他出手的话,世初的计划就会落败。他不想看到疼爱的孩子苦心经营的计划失败。纵然击败她的对象是她自己。 她若想要远走高飞,那就让她自由。 一个恰如其分的家庭,合当是培育的温床,而不是禁锢的枷锁。 喉咙是被什么冰块堵塞住,呼吸间充斥着凉气。少女欲辩无言,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织田作之助与她,都对既定的事实心知肚明。她也不想要欺骗对方。 被打翻的手机手电筒,照过他们手掌,在墙壁投出不规则的光影。 乳白色的光圈印着重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掌,宛若连理的藤蔓或是共生的山脉。倘若要强行撕扯开,就会在双方的皮表乃至要害处,剖开巨型的豁口,绝非一年半载能恢复完善。 世初淳忽然想起来多年前的往事,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要紧事。 那时织田作之助还没加进黑手党,她也没能到并盛中学就读。 两人一大一小,过着穷哈哈、苦巴巴的日子,街道上的狗见了他们家都要扭头走。 那时家里的电费也是时常交不起的,隔三差五就被房东拉了闸。如此年复一年,用三言两语概括,就是夏天受热,冬日挨冻。一年四季常断电,唯有两袖露清风。 没有电灯照明时,织田作之助就会在家里点蜡烛。 黑灯瞎火的夜里,也没什么娱乐可供消遣玩。他就和她演示纸盒子装水,放在点燃的蜡烛上烧,验证二者可以维持在某种平衡的定理。 毫无疑问都失败了。 夏季酷暑难消,风干燥得成了磨碎的砂砾。兜头罩着附近的握手楼,活生生盖住了一蒸笼。 他们两人就是里头香喷喷的包子,端出来能够让野狗、老鼠吃顿大餐的类型。《 》 114、第 114 章 父女俩躺在出租屋的地上纳凉,入睡。织田作之助体温高,不动弹也热。世初淳翻了个身,想要离散发着热量的人形加热器远点,就被监护人薅回来,塞进了怀里。 她翻个身,就被薅回来。翻个身,就被薅回来。不论她撑到夜半几点偷偷溜走,都会被雷打不动地捞回去。 晚上睡觉摸不到女儿的踪迹,织田作之助不放心。 热得感觉快要中暑的小孩子,被困在监护人的臂弯里,用手掌推了几下,没推动。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幼童嫌监护人热得慌,监护人赖小孩睡觉不老实的状况,拉扯了一段时间,世初淳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被大暖炉贴着的事实。 不得不说,冬季到来是还是挺受用的。 彼时织田作之助还在捣鼓他的平衡定理,支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横在床头。世初淳倚着他的大腿,瞅着墙壁上交织的光影,耳边回荡着养父催眠十足的讲解。 是火焰首先烧掉纸盒,还是白水率先湿透盒子,岁月就在此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原来已经过了好些年。 女生闭上眼,抓起旁边开封的酒瓶,对嘴吨吨地喝。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但能简单地麻痹自己。尽管维持的时间不长,后遗症也绵延。 再之后,她的记忆就断片了。 用亲身经历证明世事莫测的世初淳,再次以亲身经历证明,酒水难喝,难喝至极。 她睡到次日下午才睡醒,大脑皮层一抽一抽地疼,宿醉的感觉超级折磨人。 织田作之助替女儿请了病假,熬了醒酒汤,端进她的房间。他拿勺子舀着,仿照她幼时情景,小口小口喂着女儿喝。 头痛欲裂的女生,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问自己醉酒后没做什么离谱的事吧。 红发青年沉默了一会,颔首。没有。都在谱上。 那这可疑的沉默又是怎么一回事……世初淳直觉有的事还是不要问得那么清楚为好。 等中原中也过了忙乎的劲,他从羊组织成员和池袋的情报贩子那得到了一些消息。 他按住了找他讨说法,要交代的成员们,提出由他自己去验证和解决这件事。 “嘟嘟——” 并盛中学。女生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屏幕发亮,是多日没碰面的中原中也问她学校的地址。 她再回想每天早起,按例送牛奶给中原中也的日子,少年从一开始的推辞,到后来在熟悉的路口等她,熟练地接下,当着她的面喝完,再去忙自己的事,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光阴是赌咒的魔鬼,回忆也并不能明确地彰显其间的真实性。两人约好去打游戏,中原中也等到她下课后在学校门口接她。 中原中也本人的气质所然,在并盛中学门口等世初淳之际,险些和照面的云雀风纪委员长当场打起来。 准确来说,是已经在打了。听到风声匆匆赶到现场的世初淳急忙纠正。 好在她凭借平日刻苦的努力和优秀的表现,成为与云雀恭弥平级的风纪委员长,讨厌弱者群聚的云雀委员长,偶尔也会卖她几个薄面…… 个鬼啊! 争强好胜的两个少年人打得难分难舍,世初淳费了老大劲,才整合出文武两大系的学生会成员,快速疏散人群。 她一边尽忠职守地指挥着成员,一边在心里默默吐血。她该庆幸中原中也顾念着云雀委员长是个普通……人? 大概。 所以没有使用异能吗?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云雀委员长好歹看在她是整个学校最尽职尽责,遵守校规,替他减轻了许多负担的同僚的情分上,不要随随便便对她的同伴出手啊! “怎么办,世初委员长?”草壁副委员长盯着她,让世初淳生出面前此番乱象全是自己的责任的压迫感。 是她的错吗?或许包含了一小部分。 可最重要的结构组成,不是挑起纷争的这两个人吗? “你们不要为了我打架啊!” 办完事返校的风间雪秋,大喊着,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她,连打得激情四射的两人也被迫卡了一下,好歹是克制住了自己专心投入战斗,没向她投去看傻子的眼神。 喧宾夺主的风间副委员长扭捏着抓着衣角,羞怯怯地解释:“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这么说上一次。”她双手捧着脸颊,一脸无药可救的花痴相,“了却一桩心愿,我死而无憾了。” “当然,我还是最爱你的!世初委员长。”风间雪秋朝世初淳比手势,发射了一个爱心。 旁边围观的女生们狠狠地抖了一抖。 趁着众人震愣的间隙,世初淳趁着胶着的战局中撕开一个缺口,在相等距离的两个少年间,她两相权衡,冲向中原中也的方向。 她张开手,挽过未来弟弟的手,“中也,现在带我走,拜托了!” 羊组织首领迟疑不过一瞬,便遵照少女的意愿,使用异能抱着她离开并盛中学。 转场速度快如闪电,等中原中也把她放下来,世初淳仍觉着胃部有点隐约的抽搐感。 她通过手机短信,交代风间副委员长收拾残局的步骤,再和中原中也拉手指约定,以后不能对并盛中学的学生们出手。 “你多大了,还相信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谎言。而且刚才是那个人先动手的,他没长眼色,我没有使用异能,已是一种变相的谦让。世初你还要包庇他?” 少年单手摸着后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世初淳抓住他的手,自顾地完成了单方面的约定,“刚才在你们两人间,我选择拉住了你。一来我没有阻止云雀委员长的自信,二来我认为你会接受我的请求。中也。” 贴着他的耳朵直接喊名字什么的,太得寸进尺了。中原中也被迫勾住手,由世初淳领着,前往游戏厅打电玩。 电玩之类的竞技游戏,整体而言,世初淳提不起太大的兴致。之所以来电玩城,是因为中原中也想玩,没有合适的对象陪同。 但是,不论起初想法如何,和友人玩乐的过程也是一种欢乐。 和中原中也玩了一下午,羊组织首领盯着外边摆放的娃娃机,挑中挂着绵羊娃娃的一个柜机。 他投了几次币没能抓住,隔着玻璃窗,盯着自己钟意的娃娃,面色犹如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聚集。 女生想起年幼时,巴巴地望着自己心仪的东西。每一次结尾,都毫无意外地走向了遗憾地目送。 夹娃娃夹得超级不尽兴的中原中也,耐着性子继续投币。几十币投进去,一无所获,气得他当场要暴打那只柜机。 新兑换了游戏币的世初淳阻止了他的暴力行为,鲁莽的突破并不可取。人还是遵守规则比较好。 劝服人重整旗鼓大抵无用,世初淳心平气和地投币抓娃娃。几十个硬币投进去,石沉大海,连打水漂的格都不够。 冷静。女生摸摸左臂上的红袖章,告诉自己风纪委员不能知法犯法。 她瞄准娃娃,按下按钮,松松垮垮的机械臂犹如垂死的老人,抓起了一堆狼崽子中间的一只白羔羊。 “哐当——”绵羊娃娃被机械臂夹住,落入娃娃机出口。 少女大喜过望,发出小声的欢呼。在羊娃娃掉出来后,将玩偶塞进了中原中也怀里。 她邀请中原中也到家里,检验她购买的香薰和蛋糕,是否合他的意。 在客厅的桌子上点燃了各式香薰蜡烛,让中原中也闻味道,挑选他钟意的种类。接着从冰箱里掏出各种口味的小蛋糕,让他尝尝哪种味道更切合他的感官。 “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什么要和我说的吗?”赭发少年直视着她。 “什么?”世初淳不明所以。 她按着中原中也提出的盛大仪式置办,也明白那对钱包来说可谓是大出血。 今天只是试样,相关策划她老早就准备齐全。 等中原中也离开羊组织,成为黑手党成员。她就会正式定下酒店、灯光表演,还有充足的人员。给中原中也的礼物已准备好,现在就在她的房间里。 是一瓶价值不菲的拉图红酒。可以的话,她希望他成年了再开启品尝。不过横滨也没什么成年与否的禁忌。 她还没想通自己还有什么没做周全。 一个人,不能全然地理解另一个人的心思。同一个事物落在不同人眼中,亦有几率形成全然相反的观念。 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也极有可能造成曲解,导致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遑论闭口不言,轻断罪名。 蹲坐在沙发的少年猝不及防地近身,抓住世初淳的手臂上举。他单手掐住她两只手腕,将她整个人抡得撞在桌子前。 方长的桌面震动。几根燃着的蜡烛掉落,滚到了沙发底下。摆放整齐的小蛋糕也兜头砸倒,黏得一地的奶油。 “世初淳!”首次喊了她全名的少年,压在她的正上方。女生腰部下硌着的桌角坚硬且冰冷,攥着她的手掌蛮横而温热,“我不问,你不说!你究竟要欺骗我到什么时候?!”《 》 115、第 115 章 方方正正的电视机荧幕,播放着池袋的街头采访。 记者采访到两名并肩而行,各自背着挎包的少女。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里是街头栏目的采访,请问两位小姐有时间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两名旅行客对视了一眼,“没问题。” “请问你们二位的姓名是?” “我叫小遥,这位是小霞。” “请问你们先前对街头栏目有过了解吗?” “没有。其实我们也是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 “你们两位是从哪个地方来的,来东京做些什么呢?” “是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来找人的。你有见过吗?一个很慈祥的老奶奶。” 其中一位接受采访的对象翻找着背包,企图取出随身携带的相片。 “糟了!”腰部别着挎包的少女提出一种可能性,“该不会和拜托运输工寄送的信一起,夹杂在信件了吧!” “那完蛋了,我没有备份!”同伴抓狂地揪住自己脑袋侧边扎的小啾啾,“君莎小姐明明说了,检测出的降落地点是在这片大陆,时间的差距最多也跨不过一百年,没了照片,要我们怎么找嘛!” 中二病么……采访的记者慢慢地收回了话筒,招呼着扛着摄像机的人员遁走。 与此同时,织田家客厅正中央的地板塌陷出一个大洞。原本平整的地面遽然撕扯出深重的裂痕,一直波及电视机处,任由狂暴的力量将其分割成碎片。 “耍我就那么好玩吗?!”少年声声质问,一头赭色的短发沾染了他阴郁的心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衬得他宛如一只被群体撇弃的孤狼。 被他制住的女生,纵使受困,身上依然充斥着安定的气息。 从前他很喜爱这点,现下只觉得刺眼,她气定神闲到简直要令他痛恨了。 他曾经想过要与这个人厮守,现下却只有毁灭的冲动。低放的拳头紧了紧,终是没有挥动。 中原中也在横滨是靠拳头话事,可他从来不愿在少女面前多加暴力。而这种让步,迎来的是对方有恃无恐的欺瞒。 在他眼里,远离横滨,表面没踏入任何涉黑领域的世初淳,实际上,暗地里与港口黑手党勾结日久,也不晓得私底下是不是偷偷看他的笑话。 那个名为太宰治的家伙,肆无忌惮地在羊组织的领地横行。所言所行,堪称对羊组织基地了如指掌。对方身上有着和世初淳一模一样的味道。他心有疑虑,却企图说服自己那两个人没有关系。 没关系?什么没关系!他们私底下怎么暗中勾连也说不定! 羊组织成员接二连三地被港口黑手党逮住,组织的行动也被一五一十地勘破。 当种种迹象和“世初淳与港口黑手党有私”这件事结合起来,诸多事宜就能解释得通。内里的逻辑条理也转为合理顺畅。 省吾他们也从池袋的情报商那拿到了证据,扔到了他的面前。成员们的质疑与逼问,追询得他无言以对。 偏他还心存侥幸,认为她是被蒙蔽。 推崇情义的忠贞,是否就意味着必定遭到叛离。 人与人的信任犹如修筑堤坝的泥沙,漫无边际的嗔怒汇聚成了滔天的洪水,奔驰着,突破成冲垮堤坝的洪水,不管不顾地要跨过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 大有血溅五步,大开杀戒的劲势。 从前有几多珍视,当下就有多少的怃然。中原中也强颜为笑,加重了钳制身下人的力道。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与过度的盛怒相反的,是风暴爆发前的强自镇静。赭发少年压着心仪的对象,俯视心上人疼得发白的面色。 可笑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在产生心疼的情绪。 与之相对的,先前有多少怜爱、疼惜,掀翻虚假的伪面之后,就会衍生出成倍的黏着的恶意。 中原中也揪着世初淳的衣领,朝右撕开,港口黑手党的标志赫然在列。 没有什么比这更确切的实证了。“与羊组织不共戴天的港口黑手党,你是他们的人,世初淳,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所谓救命之恩的借口,早就不管用了。 当时他没有出手,出名的名侦探高中生工藤新一也会让被绑架的女孩获救。 换而言之,若非他贸然截停车辆,世初淳也不至于在医院多躺了几个月,差些成为半身不遂的瘫痪病患。 是以,所谓家人,所谓关爱,全部都是假的。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他和羊组织,并且从他那探听到羊组织的消息。 再往深处想,恐怕从始至终,都是港口黑手党在自导自演。也是,黑手党那群家伙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发誓要让港口黑手党上上下下一个不留的中原中也,掐住欺骗自己、蒙蔽他、玩弄他的少女脖子,尚且留了能喘息的间隙,“是现在死,或者交代实情后死,选一个。” 女生猛磕到桌角的脊背、腰部如有钝刀在侧,被攥着的手腕疼得厉害,估计淤血了,回头是要青紫的。 假如她还有机会回头的话。 大概率是没有了。 早有预兆的事,只有等可怕的灾厄真正降临,人们才会正视面前发生的不幸。 要从何说起,说,是芥川龙之介穿走了她的衣衫,她拿到的不是自己的衬衣。还是说,她的确不是港口黑手党的人,可屋子的主人是,大摇大摆住的两个客人也是。 难道她要辩解称,她本人不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但她终日与中原中也一心铲除的势力往来密切? 此时再拉衣领已成多余,张口解释亦是百口莫辩。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降落,世初淳扼腕之余,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 她对自己的欺蒙感到压力,直诉事实,又无异于成为了妄称预示未来的先知。种种选择推动着她来到这个时刻,现下也唯有直面现实。 “中也真是温柔,还提供选项让我选。” 假如能看在他们相识一场的情面上,判个缓刑,让她交代下后事就好了。 是不能的吧。 毕竟,他们之间纤若丝线的交情,在剥开残忍的真相过后,只会徒增中原中也的杀意。 “我选现在死。” 和那个家伙一模一样的回答。 那股在胸臆翻搅着的憋闷郁气更上一层,中原中也咧开嘴,与狰狞的笑容同时浮现的,是眸底翻滚着的煞气。 少年人的情感,纯粹而容易走极端。以至于爱极爱,恨极恨。沉溺时亲亲蜜蜜,巴望着一天二十四小时能黏在一起。反之,眼里也绝对容不得半点污渍,稍微沾点尘埃都会迸裂出难以遮掩的瑕疵。 “那我成全你。” 箍住她脖颈的劲道愈发加重,制得世初淳都喘不过气。 她的左手被松开,单条腿屈下膝盖,半蹲到地面,能做到的只有触碰到她夹来的娃娃,任由那软绵绵的触感尽可能地治愈正落在她身体、心间的伤口。 来自镭钵街的异能者,不需操控重力,都能轻松地使用他的体术将人置之于死地。偏偏俯身、低头,原本平平无奇的简单动作,现如今做来显得尤为艰巨。 每个肢节的运动,沉重得像是自我搏斗。 “世初淳,你其他的党羽呢!是躲起来做埋伏,还是放心你一个人能搞定?” 自觉遭受背叛的中原中也,沉痛地审视着冷汗直流的爱侣,“知道我要抹掉横滨的黑夜,故听从首领的调遣,煞费心机地给我演了那么久的戏,在你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怎么不出来营救你?” 利用他,针对羊组织。 亏他还信了,才会让省吾他们…… 纵然被收留自己的组织成员质询私心,纵然看到了成堆的关联证据,依旧坚持维护世初淳与港口黑手党之间清清白白的中原中也,得到的是自己一心维护的女生身穿黑手党标志衣服招摇过市的回应。 衬得他像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一样…… “袭击羊组织成员的计划,也是你——”中原中也咬牙切齿地控诉着,“要不是你泄露的羊组织,私底下通风报信,港口黑手党怎么会对羊组织的部属知根知底!晶他们也不会下了黑手党的牢狱!” 是他轻信了羊组织之外的成员,才会判断失误,失了偏颇。 是他有负组织的恩情,也没做好称职的领头人身份,导致自己的伙伴被生擒。 他是个失格的首领。 这就冤枉她了,世初淳要张口,扼住她脖颈的力道扣得更紧了。 “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压在她身上的少年,恶狠狠地威胁着。浑然不觉自己的立场本就该铲除掉一应对羊组织不利的人员,也遗忘了他正在执行的动作,已是在进行着谋杀的过程。 “难怪那个人身上有着和你一样的味道,你还穿着港口黑手党的衣服!你就那么效忠那个组织,宁可背叛我,也要为了那个该死的黑手党,肝脑涂地!” 他那么憎恶的黑手党,就一直在他的身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曾发誓要铲除所有的黑手党,一个不留,断不可能、不可能…… 对这么一个忘恩负义,薄情寡性,满口谎言的人…… 下不了手。《 》 116、第 116 章 “说什么你想要我,你是想要杀我吧!诱骗我来你的大本营,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啊!” 说什么家人,糊弄人的玩意!她从来就没有站过在他这边,又谈何背叛! 少年人的情谊太过浓烈,激增时有虎狼之势,亲眼见证其崩塌的一瞬,采取的方式又太过恶劣。羊组织首领的小腹贴到什么东西,他随手打掉了,定睛一看方确定那是世初淳夹给他的娃娃。 中原中也钳住着世初淳的动作才稍稍减轻。 洁白的绵羊娃娃,落到地面,避无可避地滚了圈彩色奶油。正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旦污浊,再微小的差错也显得格外地显目。 这时,那股挤压着内脏器官,几乎要压垮世初淳肩膀的重力方才撤去。 喉咙似是卷入了绞肉机搅动,视线所及之处皆为黑白交界。世初淳艰难地喘着气,瞥见少年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明白是自己失误。 一步错,步步错。企图撬动既定的因果,就得抱有献祭自己性命的领悟。 组织好的语言在喉咙绕了一遍,随着嘴角溢出的咳嗽一齐涌出,少女的视线渐渐被黑暗覆盖,哪怕她抬着脸,直视着伤害了自己的羊组织首领,映入眼帘的也只有一片黑暗。 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黑暗没有变过。 只是她太贪心,异常地天真。 以为加把劲,努努力,就能借由中原中也的手,改变掉未来不可逆转的败局;以为与今后港口黑手党的主要战力打好关系,就能握住保证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存活率的保险丝;以为自己能够在少年被信任的组织集体背刺捅刀前,拉他走出权衡利弊的旋涡。 凡人之能,自不量力。 还可以挽回吗?还要挽留吗?她该说什么? 说:“因为你。被关在黑暗里,重见光明时第一眼见到的是你。只要在中也身边,就会感到没由来的安心。这份心情,是不被允许存在的吗?中也?” 想来是目前最好的脱险方法,可她已经不想再费心地编织谎言。 企图利用人情者,必当遭到相应的反噬。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智慧型人才,考试成绩也纯属靠死记硬背得来。每天维持着日常生活,本就艰难无比,又怎么去试图精准地把控情感的动向。 这大概就是报应。可惜结局分明还没有见真章。 或许,已经见了。他满眼的失望,昭示了她命运的终焉。 “你——” 满怀怨愤冲动下手的是他,控制不住地想要伸出手,替世初淳察看伤势的也是他。 中原中也如被咒语定在原地,作为组织首领肩负的责任与个人蠢蠢欲动的情感,在心中来回拉扯,最终双腿似被地缚灵绊住,迟迟没有动弹。 他是羊组织的首领,她是每天风雨无阻对他嘘寒问暖的敌人,站在与他敌对的港口黑手党那边,他们本就不会、不该滋生什么情愫。 他想质问世初淳,逼问她本人知晓他对她抱有这种情感吗?在乐于看笑话吗?上头的人任命,不论是谁,她都会舍身接近,付出自己的时间、精力,乃至身体? 倘若世初淳接近的是其他人,也想要和她在一起,对她做尽一切不好的事,她是会乖乖接受,还是抗拒? 赭发少年双手摁在桌面,顷刻间碎裂了厚玻璃制作的桌面。他竭尽了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使用异能力将可恶的诈骗犯碾成薄片。“你很好!” “好得很!”他踩着地面的脚又使地板下陷了几分。“就当我们都从来没遇见过!倘若你胆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必杀你!” 羊组织首领用力地摔门而去,使出的力气粗暴地把大门与墙壁拧在了一起。浑浊的重力将两种不同材质的东西,融作了混合一体的铜墙铁壁。 身下的玻璃桌子蓦地炸裂,失去承重物的少女掉落,后背扎满了零零碎碎的玻璃碎片。 身上沉着的重力离场多时,她仍倒在地面,半天没缓过气。 等昏黑的视野恢复了片刻的清明,大量的黑烟灌入她的口腔、鼻子、耳朵,世初淳试图捂住嘴,本试着撑着地板的手先一步脱力。 出现二氧化碳中毒症状的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以沙发为中心点的火势,逐渐在客厅四周燃起。 她窥见自己耗费精力夹出来的,掉落在地的绵羊玩偶,沾到了彩色的奶油蛋糕,又被红焰烤至焦黑。在远处一点的小黄鸭头盔和白天鹅头盔,并齐摆放着,暗暗嘲笑她的痴妄。 白天鹅纵使有段时间是丑小鸭的形态,它的基因也决定了自己有朝一日必将迎来蜕变。便是短暂地与小黄鸭同行,又怎可能一直为伍。 妄想加入,即被驱逐,这也许就是恶报吧。 室内的温度持续飙升,世初淳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领养人,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正式收养她的那天,也没什么明面上的证书。单看见了她,拗断了两指间刚夹着的烟。他蹲下身,迁就她的身高,“你,要来我家吗?当我的孩子。” 那时他们已然共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说,“我可以做你的孩子吗?”这样来回拉扯的无意义试探,单单勾住了他的尾指,在他的大拇指上印了个章,是个双方都契合的约定。 在她心里,他早就是她的家人了。 织田作之助与她不同。他不功利,无论是领养孩子,还是潜心创作。前者是利他主义,后者是服务自己。既没想过要在文坛闯出什么功绩,也不贪图收养孤儿带来的名利。 而世初淳做不到。她世俗,逃脱不了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附加在自己肩头的枷锁。 她是出售果酱的商贩,一心认为这么做是有利的。可在中原中也看来,她无异于是诱他品尝毒药的对敌。 她怀有不该有的期待,明确自己迎头而上,只会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故而寄望于他者的介入,去更改织田作之助与孩子们的悲运。 然,人心哪由得她来摆布。 呛鼻的浓烟越升越高,覆盖了天花板,然后迅速下降。一如她这段人生,走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织田作之助是尽头闪烁的锋芒。 离远了会陷入黑暗,走近了又要被刺伤。 人世间如此拥塞,偏生让他们两人相遇。何其有幸地遭逢一场,又何其不幸地必定遭遇磨难。 她像一只胆小、怯懦的寄居蟹,明白龟缩在织田作之助为自己构筑的安全屋里,会迎来无可避免的死局。她想要走出去,带着织田作之助与孩子们,一同走出去。结果反而令自己陷入了困境。 可一看到提到孩子,不容杂物的眸光就会掺和了柔情的红发青年,她就想要试试,再试试,看看天底下那么多条路,有没有一条能属于她与他能够携手走下去的路。 哪怕那并非坦途大道,而是羊肠小路。 偏偏人世间,有许多事都没办法美满。 火苗噼里啪啦,烧到了脚边,就跟中原中也与她膨胀到极点,一碰就破的情谊一样。太可惜了。 她点燃了火,理应承担被焚身噬骨的痛楚。这是理所应当的。 大火烧掉易燃的毛发,表皮,连骨骼也发出被高温炙烤的声响。 空气中蔓延着皮肉烤熟的香气,以及蛋白质经受焚烧散发的臭味。女生书写好的,收在柜子里的每星期一寄的情书,也一封封地烧作了灰烬。让纸张上娟秀的笔迹都散去,只留下斑斑的黑迹。 肉眼可见的家具挨个倒塌声,发出吵闹的杂音,烧得七七八八后,显得寂静非常。 四处蔓延着苍凉的萧条,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屋子。 横扫过客厅与房间的火舌,咀嚼着易燃物膨胀炸裂的声音,似某种远古部落流传下来的咏叹调。 天花板照出了红黄的暖光,乌烟织出黑影。不多时,世初淳全身的感官被剥离,灼热的感知不再如影随形。她的躯体一下轻飘飘地,仿若灵魂脱离了躯壳。 她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彼时,时值仲夏,酷暑难当,织田作之助同她睡在地板上。 红发青年孜孜不倦地讲解着他永远实验不顺利的定理,烛光照在他的脸庞,仿佛世界也跟着明亮。 火光聚拢为红艳艳的花骨朵,开得花枝招展,庆祝着盛放的欢悦。 被熔断的房梁即将倒塌,少女看到了倚靠在旁边,卷着袖子的织田作之助。 他和往常一般,以手背探着她的额头,“很热吗?” 女生想要回答,被烧毁的声带发不出声音,只有蝎子蛰穿咽喉的顿感。 “闭上眼,就不热了。”是和以往一样,亲切、温和的声音。 皲裂的石块纷纷掉落,她依言闭上了眼睛。 伴随着轰燃现象全面爆发,剧烈的高温吞纳了一切。被烧得失去了人形的少女躺在地板上,宛若腊月寒冬里迎接红发青年一个温暖紧实的拥抱。《 》 117、第 117 章番外 山水不相逢 “姐姐,你看!” 幸介欢欣地跑到少女跟前,展示他在院子里挖出的蚯蚓。 好几条中间胖,两端细长的无脊椎动物,抱团蜷缩在小男孩掌心。他手掌一摊开,就铆足气力朝他的手臂爬。 世初淳应激地后退了两大步,捂住自己的嘴巴,不使自己惊叫出声。 没听到夸赞的孩子,一门心思想要展示自己的成绩。炫耀的方式有许多种,他选择了最令姐姐惊恐的一种。 他仰着脸洋洋得意的,希望能得到亲人的另眼相待。 女生瞅着那还沾着泥土,看一眼就要逝世的蚯蚓团,别开头,战战兢兢地说着违心的话语,“幸介好厉害……” 与他一齐挖蚯蚓的芥川龙之介,万事不甘人后,他出奇地不忿了。 站得板板正正的男孩,提着一大桶蚯蚓,倒出来,化身为鼻子长长的皮诺曹。浑然没有发觉成百上千的蚯蚓一齐出动的场面,会给女生的心灵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屋主人女儿大脑内的弦登时绷断,呆站在原地。 “姐姐。这条最长的名叫常胜将军哦!我取名的!”幸介喜不自胜。 他抚摸着自己新到手的活体玩具,举高了手,就要将自己捕获的战利品放到姐姐的衣服上。 “这条大的送你吧!” 在弟弟要碰到自己袖子的前夕,世初淳清醒了。 在蚯蚓的头部还是尾部离她还有几厘米的距离,在崩溃边缘的少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她拿出了体育课能力测试时都没展现出的冲劲。这玩意碰着了要命。 屋子里的两名男孩只觉得有阵风刮过,应该如往常夸赞他们的女生就闪现到了大门口,人摁动门把手,就要往外边冲。 可计划似乎永远赶不上变化,世初淳刚出门,就遇到了一个拦路虎。高大的人形障碍物,下班回家的织田作之助。 脚下急刹车,还是没能刹住的女生,径直撞上了监护人的胸膛。预见了,但没阻止的织田作之助以为这是女儿新型的打招呼方式。 他平静地搭着女儿的后脖子,指腹摩挲过孩子鲜色的领结。 “我回来了。” 这一耽误,后头活力四射的幸介就双手抓着大团的蚯蚓追上来。 包着他大拇指的生物收在一处,可以组成新型的生命体部落。它们癫狂地扭动着,有的由于小孩捏得太过用力,爆了满手的泥水浆。 遗恨自己为什么非得回头看这一眼的世初淳,剩余血条全数被清空。 她丧失了理智,什么矜持、含蓄,全抛掉了,直接和幼时寻求监护人庇护一般,跳到织田作之助身上。手腕抵住红发青年的肩,双腿夹着他的腰,一个劲地往上爬。 下方的幸介基于身高劣势,够不着在高处的姐姐。他鼓着脸,气哼哼的,讲起话来,振振有词,“织田作,快放姐姐下来!” “不要放我下来!” 好几次差点被抓住裙摆的世初淳,声音都是抖的。若非外部条件不允许,她都想要爬到织田作之助的肩上。“放我下来的话,我绝对不原谅你!” “这辈子也不原谅你!” 她才不要碰到蚯蚓!那群该打马赛克的环节动物…… 脑海里残留的图像,导致她回想一下就要掉san值。 世界上怎么会这种恐怖的组合体,还是她的家人整出来的。小孩子的乐趣她理解不了。 怎么也碰不到姐姐的幸介,也理解不了少女的抗拒。 他以为姐姐是在同自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就把常胜将军和蚯蚓小军们,放在织田作之助的膝盖上。 他不忘为它们加油鼓气,促使它们争取爬到上方的姐姐那儿。 往下一瞥的世初淳,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她抱着监护人的脑袋,快要摇出里面的脑浆。 “等等,我看不见了。”被遮挡住视线的织田作之助,退了几步。抖了几条细小的蚯蚓下地,没拦住要借他的肩当登山梯,一举逃离星球的女儿。 “我的常胜将军、威震天、蜘蛛侠!”幸介捡起奇形怪状的蚯蚓,嘟着嘴走了。“哼,我不跟你们玩了!” 他抛下两个不着边的家属,转头跑去找愿意同自己一起挖蚯蚓的芥川龙之介。他问芥川龙之介,姐姐为什么要那样做。 正在往太宰先生房间搬运蚯蚓的黑手党成员想了想,“是太高兴了吧。” “原来是这样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幸介兴奋地帮哥哥搬运黏糊糊、湿哒哒的宠物们,还替它们挨个取名字。 这条叫山下,那条叫奥特战士…… 当夜,太宰治打开房门,迎候他的不算香槟与美人,而是爬满被褥、地毯的蚯蚓大军。 可以想见芥川君一边勤奋地挖土,一边沾沾自喜着,在挖土抓蚯蚓比赛上,他也赢了,得让太宰先生看清楚鄙人的才干才行。 芥川君是个勤奋的孩子。倘若他的勤奋能等量兑换成智商和情商,使其增长百分之零点零一,也是好的。 干脆烧了吧。太宰治打开了自己收缴来的佐罗打火机。 凌晨一点三十二分,自动喷水灭火系统高鸣。 织田家大门从内大开,滚滚浓烟灌顶而出。 全家唯一一个的成年人,织田作之助左肩扛着女儿世初淳,右肩扛着儿子幸介,左手抓着港口黑手党准干部太宰治,右手抓着游击队队长芥川龙之介,几乎是将全家的重量架在了身上。 也的确是他的全家了。 红发青年三下五除二,将四个孩子优先带离火灾现场,再自个返回去处理滋生的火情。 孩子的性命比外在的财产重要,织田作之助是这样衡量的。纵使其中一位毫不客气地烧掉了他的客房。过程斩钉截铁,不带半丝犹豫。 要下地的世初淳,不小心踩到太宰老师小腹。哪怕她聚集了事急从权,半夜被红发青年从床上薅起来,尚且光着脚等要素,她还是感到了百分百的歉意。 “对不起,太宰老师。” 还提溜着作案工具的黑发少年,躺在草地上点火,也不担心一不留神再生火势。他伸着懒腰,白色衬衫上拉,露出一小块肚皮,示意,“让我踩回来,我就原谅你。” “这……”她可以撤回上一条语音吗? “道歉不诚心,我可以换一种赎罪方式。”黑手党准干部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明明是仰视,在自己摇摆不定的学生面前却无时无刻不像在俯瞰。 家里备有灭火器,织田作之助也是个处理杂事的能手。在灭火结束后,大人整修客房的间隙,世初淳到底还是让太宰老师踩回来了,好使一报还一报,抹平这笔烂账。 被踩住小腹的女生,躺在房间里的羊毛地毯上。被踩完了,才知道客房的火是太宰老师放的。 这小子……就差没来一遭欺师灭祖的学生,遗憾自己先前没有踩得重一点。 一脚踩着学生腹肚,一脚踩着地面的太宰治,蹲下身来,手指抬起学生的下巴。猜透了她的心思的黑手党准干部,多日阴沉的眼眸总算流露出几丝笑意。 但集合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拼凑起来总归是挺吓人的。 他嘴上不忘教训自己的学生,“凡事追求公平性的世初小姐,这份痴傻偶尔也会倔强得叫我觉得怜爱了。” 联合他拐弯抹角的讽刺,组合成顶顶吓人的套餐,世初淳以为自己回头定是要做噩梦的。 还好她早已习以为常地封闭自己的内心,好叫经受的负面讯息不流入心底。除非辛苦维持的表象有朝一日被划破,叫内心的城墙控制不住土崩瓦解。 人生由一个个微小的节点组成。度过时百无聊赖,逝去了,追之不得,谁也不能幸免。 岁月史书纵情地上演世事易变,反复无常,为世人揭示至高无上的神明残忍又无情的事实。 而幸介年纪小,不懂得。 生活是什么时候开始崩解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或者,是从亲生父母遭遇连环车祸的那天就开始了,而他无知无觉地经受了两次。 等闲是吃饭时摆放的碗少了一个又一个,紧接着少了两个。到后面,时常见到的情报员叔叔带走了他,领着他进了一家孤儿院。 他以为的归宿,从来不是他的归宿。尽管腾出了容纳的空间,支撑着底部的基石也会在某日突然深陷。 日常因为温馨平顺,所以才有被摧毁的价值。生活若不温情,覆灭则无意义。 人在遇到美味的糕点、水果时,都爱将好的留到最后。藏着掖着,总也舍不得吃。 等下了决心要吃的时候,才蓦然发觉它烂掉了。依稀可见得从内里爬出来白白胖胖的蛆。能攥在手心的,唯有那日同芥川龙之介挖土时留着的土壤。衬得过去的时光,像是梦一样虚幻。 织田作捡起落水的克巳,他的女儿在家里被烧死,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幸介靠着送报纸增补孤儿院收入,被卷入街头的混战。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一处可以组建成他的家乡,因此也领会不了前领养人出发时的决意。 有些物事,拥有着不明确,失去多年,久久地,方回味过头。 风和云吻别,血混入泥泞中。在生命的最后时分,小男孩若有所得,又怅然若失。 山和水遭逢,互相成就。游鱼和鸟雀,不成相配。 在出事前的夜晚,织田作之助与世初淳都喝了酒,区别在于一个醉了,一个没有。 醉意熏人,由中滋生出无尽的勇气。在红发青年跟前总是败下阵来的少女,鼓起勇气,尾指勾着他的尾指,“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会不会显得太幼稚?” 织田作之助举起女儿喝得一滴不剩的酒瓶,“应该不会。” “真好。”女生恍惚地笑,很快捂住脸,要遮住疯狂上涌的热意。 她说了一百零二句“我喜欢你”。他应了一百二句。字字句句,皆出真心。 而真心二字,在生死大事面前,总是会被糟践。 凉凉的晚风,唤不回少女清醒的神智。已然醒酒的红发青年,左手抚着女生的额头,右手与她的十指相扣。人耐心十足地回应她的醉言醉语,“世初。我也……” 喜欢你。《 》 118、第 118 章 池袋运输工赛尔提按照老主顾折原临也的要求,运送完大件的包裹。 包裹里装着什么内容物她不知情,出于个人的职业素养,她也没打开检验。 身为运输工,只要欠款到手,完成货物安全送到的本职就行。 折原临也出手大方,佣金丰厚,办事的过程乃至结束不多做纠缠,算是个细水长流的优质客人。怪异的是,她对这位老主顾却没积攒多少的好感。 原因是他太恶趣味了。 口口声声深爱着人类的情报贩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挑拨离间。 他攻于心计,低劣的品性能同战国时代的半妖奈落相对比。可这性格竟然吸引了一波对其狂热的信徒。 折原临也是个毫无疑问的人,偏自诩为观测众生的神。长着一颗为祸四方的心,唯恐天下不乱。 他躲在背后煽风点火,暗中推动。池袋发生的混乱大多数是他唆使造成。最终结局未必如他所愿,但过程他一定看得特别尽兴,深以为没有他挑不起来的争端。 池袋的情报贩子致力于把众人变作自己掌下的傀儡,在自己十根手指头上套上摆弄世人的丝线,好叫人们撕下亲属、朋友、爱侣的表皮,用血液与泪水为他倾情出演。 她不擅长应付这些。 赛尔提从皮衣里掏出一封书信。 来自异地的背包客委托她送信,酬金结算好了。寄送地址未知,性别年龄不明,只有一个简单的收信人落款——世初淳。 她刚好认识这么一个人。 转道前往旧合作者的家,异国的妖精回忆起多年前带孩子的时光。 抚养一个孩子,她醒着的时候,整片星空烁烁发光。她睡着了,皇天后土为之寂灭。这样的感受兴许只有为人父母或者长辈方才能领会得到。 当然,事实可能全然相反。毕竟小孩实在是太难带了,还好当时的小女孩属于自力更生的类型,给她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 赛尔提敲门,没有人应。畸形的门户与呈奇怪的趋势拗折的墙壁融在一处,没有半分开合的余地。 她心有疑虑,可还是本着不打扰人家的心思要先行离去。 这时,屋内传来了拍门声。 异国妖精回身,打量着造型奇异到可以封个后现代主义的门户。 有的人类机关算尽,刻意布置冗长的前序。有的妖精行侠仗义,只需须臾就能做出决定。 她胳臂下放,掌心有黑雾凝聚。黑色的长镰刀幻化出的第一秒,就由空中挥下,割开了常人使劲浑身解数也突破不了的大门。 火灾制造的烟雾弥漫,吸进大量二氧化碳的少女倒在门前。 这是怎么回事,要怎么做来着?首先第一步……突遇险情,打乱了赛尔提的步骤。 妖精有些手忙脚乱地搀扶住少女,掌心向屋子内一比,成堆的黑雾形成天然的灭火器,覆盖住了视线范围内的火势。 它们吞噬掉四起的火焰,隔绝了空气。在短短数秒内,轻松地灭掉了足以烧毁整间屋子的大火。 她很久之前带过的孩子,后背、四肢扎满玻璃碎片。赛尔提要抱也拿捏不了分寸,只得收人进黑雾制造出的球体保管。 新罗早前去往外地出差,还没有回来,她只能送人去当地的医院疗伤。 织田作之助是回家后见到家里的惨状后,才收到了女儿在医院抢救的消息。 年少的织田作之助,杀人是常态。若不是遇到那名他早已记不起名字的人,他这辈子大概都会那么一板一眼地做下去。 世初淳是第二个改变了他人生的人,也是能轻易撼动第一个所诉言语的存在。没了她,他就会凝成一座矗立的墓碑。 是叫浑身血液逆流,原有的呼吸都要停滞。内心空空荡荡的,化作荒原上空盘旋的秃鹫。或沦为遭到鬣狗啃食的走兽,皮肉组织一块块被向外扯动。 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抹去孩子受到的伤害,让时空倒转,已成的事实不成立。要怎么去缓解这重大的打击,领略生命的消亡是无解的,流逝的光阴也不会重来。 出发前整理装备的织田作之助,对儿子、废屋告别。这次执枪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敢是为了女儿。 他和世初不是同个世界的人,太宰和芥川总是很在意这点,而他从来不在意。世初淳也是。这份默契是独属于他们二人间的亲密。 织田作之助是个黑手党,却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他是个写作者,偏无力执笔编写自己的命途。 他知道自己在他人看来很奇怪,虽然他不这么觉得。后来他也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的女儿,世初淳。 好像他做什么奇怪的事,她都不会觉着奇怪。就算他大半夜摇醒她,执意要摘颗星星给她,她也只会揉揉眼睛,说太晚了,明天吧。然后缩进他的怀里。 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每到冬天,孩子都会被冻得双脚红肿。 他身体暖,温度高,日久天长,女儿养成了趴在他怀里取暖的习惯。 深冬季节,小女孩冷得一抖一抖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外边的雪景。 雪融时分,天寒地冻。织田作之助要出门采买,顺带捎上了自己的女儿。 他慢悠悠地走一步,小孩要跑三步才能跟上。孩子追得吃力,缺少锻炼的体质又差。没走多远就吭哧吭哧地揪住了他的裤子,就差张开双臂抱人大腿了。 以常理推测,这时的家长都会抱起自己的孩子,带着走。世初淳也做好了揽住监护人脖子的准备。 偏偏受孩子瞩目的青少年,彼时还是个不开化的榆木脑袋,完全没有低头迁就孩子的意识。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勉力以后天的垫脚,补足先天的身高差距,自己化身为攀岩的登山客爬上去。 接受到孩子投怀送抱的青少年沉默地注视着,在女儿爬到他腰胯时,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穿成一颗球,还得点高敏捷度的幼童,巴不能立马抬高额头,磕向监护人的脑门。最后还是艰难爬到监护人的肩头靠着了。 偷懒成功的小孩子心满意得地趴在青少年的肩膀上,做树袋熊环树状,就差嘴里叼片叶子。 织田作之助抱着女儿进行采买事项,纯洁的雪花一片片飘落,落在他肩头。 被冻得双颊通红的孩子,轻轻地吹了口气。白雪飘飘然,迎风跃起,映入小女孩眼里,盈满了细碎的光,是比融化的黄金还闪耀。 是不是行为怪异,就不能表明心迹? 孩子始终不愿相信,他对她有着爱,可她望着他的眼里,分明有着这个东西。即便她没有表达出来,他也明晰。 孩子换牙时,曾为自己以后可能会掉光了牙感到忧虑。故撑着自己的小短手,趴在栏杆前,小大人似地长吁短叹。“我若老到走不动,变成了老婆婆,要怎么办?” 织田作之助觉着有趣,也很认真地替女儿思量人生的难题。“看来我得多加锻炼了。” 幼童仰头看着他,不甚明白。 “我足够的身强体壮,到时可以继续照顾你。你是我的女儿。我有这个义务。”相貌冷峻的监护人,一字一句地陈诉着,神情认真到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他总是分外地坦诚,没有意识到过分。也不晓得自己说出口的承诺,带着什么样一字千钧的分量。单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掌心写字—— 你是我的世界。 世界在此时迎接崩坏。 在长女年幼时,织田作之助和她交谈,需得蹲下身,弓着腰。 起初他觉着麻烦,就一把抱起她,架在胳臂上,搁怀里揣着,像揣着一个能随身携带的包袱。她还会自动揽住他的脖子,算是某类智能化的精灵。从此飞进他的心底,就此筑了窝。 他对女儿没什么复杂的要求,既不期望她出人头地,为他、为她自己争出什么风光。只盼着她平平安安地活着,健康顺遂地长大就成。 可这也成了奢望。 携带着武器装备的织田作之助,踏出房门。抢救室的灯光即是冷酷无情的执刑判词,在他决定走向复仇之路之时,赛尔提一通电话打进来,说转到私人病房的世初淳醒了,她想要与他见一面。 少女昏迷不醒时,着火的屋子挥之不去的高温,为梦中人编织出了往日的幻境。 某年盛夏,炎暑难消。织田作之助提着水与火胶着对抗的纸盒,问自己的女儿。“闭上眼睛,你能看见什么?” 小孩子在半睡半醒间,依着习惯滚进了他的怀里。她的回答细不可闻,和梦呓也差不离。 “看见你。” 凌晨八点三十五分,织田作之助进入病房。 他卸下双枪,披上了风衣。随身的腋下枪套被宽长的外袍所遮挡,只留下修束腰身的作用。他探望自己险些丢了一条命的女儿,勾住她沾着血污的长发,别到孩子耳后。 “痛吗?” 脱离生命危险的少女,面色异常地苍白。她原来的制服在手术者被裁剪,术后换上了崭新的蓝白条纹病服。单卧在那里,似隽永的篇章折损,流韵渐失。 人忍着见到他就泛起酸涩的,犹如被柠檬片抹过的眼眸,扬起嘴唇,朝他笑笑,“您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 119、第 119 章 世初淳说服了织田作之助不要再追究,监护人摸摸她的头,让她不要再受伤了。 这种事情,也不是她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 她没有受虐的属性,疼痛啊,伤害啊,一个也不想要。然而,人活于世,总是甘味淡淡,苦痛绵长。 前者稍纵即逝,后者回想起来纵隔长远也能尝到切肤的敏感。 即便记忆会粉饰悲哀,回望时,还是总觉得忧愁多过欢乐。 在医院修养的世初淳,重新坐上了轮椅。太宰治和坂口安吾来探望。 坂口先生由衷表达了关切。太宰老师的话…… 就差没裹成木乃伊的女生直言,想笑是可以笑出来的。 黑发少年乐得双肩都在抖,建议她去鬼屋做个模特,还能领领工资。顾客来了,打开棺材,保准重新给她合回去。 世初淳表示自己会慎重考虑这个建议。 住院期间,学校、工作、家庭的事都得搁置。学校读书的事,京子会借她学习笔记,每日的课业进程也会发给她。学生会那边有风间雪秋顶着,就是风间副委员长的哀嚎声有点大。 工作的话,清吧的那份她提交了辞呈,算是正式辞职了,希望平和岛先生能遇到一个好的搭档。 羽岛先生那边的,她可以通过笔记本电脑安排与运作。 家庭么,幸介的接送任务全盘压在了织田作之助身上,偶尔坂口先生空闲了,也会帮下手。 坂口先生真是个大好人。 这次住院,比第一次进医院的情况好些。她手头宽裕,可以请得起护工。 织田作之助不用三天两头地照顾她,她也下单了个扫地机器人运送到家里,父亲安装后可以有机器人进行每日的清扫。 酬谢赛尔提小姐的宴会谢幕,运输工推着病人的轮椅朝医院方向走,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莫不是失去脑袋后,随着年月的增长,她的记忆越发消退了?赛尔提随即放下了疑问。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文书派成员抽了个时间来医院问候世初淳,是她熟稔不过的四人情侣组合。 风间副委员长倒是想来,只是公务繁忙,压得她抽不开身。人在电话里冲世初淳抱怨了好久。 病患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啃着栗山同学递过来的削好的苹果,口头安慰着,点明再煲电话粥下去,就得忙到天黑了。 电话那头的风间雪秋副委员长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世初委员长你好狠的心!” “世初风纪委员长,你在医院可觉得寂寞,要不要我来帮你暖暖被窝?”栗山同学左手摸着世初委员长动不了的双腿,右手抹掉可疑的口水。 被剩余三人齐齐投以死亡凝视的世初淳,觉着方才吃下的苹果有点噎。 就听到北乃同学插嘴:“寂寞的话,我来替世初委员长讲讲鬼故事吧。保证效果惊人。到时不仅床上有鬼,门后有鬼,天花板也会垂下头发丝。” “不了吧……”世初淳婉拒。 她是半夜三更自己独自一人待在病房的。这还是间单人病房,她要是害怕都没法凭自己的能力开灯。 “一定要的。” 栗山同学的三个女友,一人一个轮流给她讲了圈鬼故事。世初淳捂住耳朵也没有用,在堪称魔音灌耳的威逼下,深刻地体会到了这颗苹果的代价有点昂贵。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半夜害怕得瑟瑟发抖的女生都在扼腕叹息,当初就不该吃下那颗苹果。 可惜后悔是没有用的,以至于半夜睡觉时,世初淳硬是单枪匹马睡出了四面楚歌的状态。 她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哪哪的阴影要钻出鬼影,洗手间的滴水声也很清晰,楼上有弹弹珠的声音……就连查房的护士都让她觉着可疑。 天知道真的是人还是什么…… 啊——救命。少女恐惧地拿被子遮住脑袋,屏住了呼吸。 等床上的病患熬不住睡着了,她床下钻出来了一团不规则的肉块。像是某种动物被外力大肆破坏后,又重新组合拼装成奇形怪状的模样。 它游走在床的两侧,留下一串串普通人看不见的咒力印记。继而翻箱倒柜,而深陷梦魇的女生浑然未觉。 “找不到……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 又一日打熟悉的医院醒来,世初淳盯着天花板冷静了会,慎重地考虑起了她和中原中也的关系,并且反思自己唐突的作为损人不利己。 自己直接、间接犯下的差错,哪怕是一丁半点,也如污渍一般滴在白纸上,泼洒出难以忽视的脏污。期间涌生出的,对自己的厌恶感,挥之不去。 抽刀断水,反徒增瀑布的流速。为数不多进医院的次数,有一半是因为中原中也。他们两人大抵是命中犯克,或是单纯归纳于八字不合。 在惹出更大的祸端之前,她应该得放弃中原中也。目前来说,二人的敌对阵营,错综复杂的关系,也容不得她继续亲近。 亲缘、血缘、朋友、情谊……此中的牵绊似深还远,要斩断时,也难说清楚是藕断丝连得多,还是一刀两断的容易。 只是结缘翻覆为生怨,徒增遗憾。 激增的负面情绪只能自我调理,得到了深刻教训的少女,警惕自己须得放弃。世事不能尽如人意,强求不来也实属寻常。 至少,她也确实曾经在与中原中也交好的过程中享受过欢愉。纵然结尾显得落寞,往昔的欢心也是真心实意。 无谓的挣扎就到此为止了吧。 在世初淳住院期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递交辞呈之后,了解到事情始末的赛尔提,在与平和岛静雄交流过程中,提了一嘴。平和岛静雄以他猛兽般的直觉,锁定了最大的嫌疑人——折原临也。 平和岛静雄的推理也不讲究什么逻辑,单凭一根直通肠子的筋,揍了折原临也一顿。 多是拱火挑事,少被找上门的折原临也,反手就弄掉了死敌的酒保工作。 平和岛静雄因为弟弟,想要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但几乎每一份工作都会被折原临也弄没。 陷害、找茬,多如牛毛,折原临也就跟一只怎么也摁不死的跳蚤一般,惹人嫌弃。 他不后悔揍了折原临也,要后悔也只有没揍得狠一点,能揍进坟墓自就最好了。后面他转去做学长的手下做了催债的生意。 第二件事是织田作之助新收养一个孩子,克巳。 应当发生的事,依照命定地轨迹前行。或早或晚,总也逃脱不开。 按下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发送键,世初淳把写好了的校园祭舞台剧故事剧本发给小组负责人——麻生班长。 她在表达充分的歉意后,为他们的排练演出加油。 这是为小组成员撰写的故事,部分角色灵感取材于身边的人。 女生想了想,和负责本次演出的麻生班长讲明,“最好保留末尾的转折,不要让主演泽田纲吉知晓,才能达到较好的演出效果。” 何况以泽田的性子,看完全部的剧本反而是一种折磨。 麻生班长通宵读完她的创作,赞成世初淳的说法,并表示她是个魔鬼、迷人的魔鬼、迷死人的魔鬼。 女生勉为其难当做赞扬。 【你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不会写剧本。世初会的话,我就可以轻松多了。】班长麻生香子发着短讯补充。 【作者和编剧之间是有壁的,不能混为一谈。饶了我吧,班长大人。】 舞台剧主要出演角色,有村长、勇者、魔女、圣女、圣骑士。群众演员村民、教廷人员、恶龙。 效率极高的班长列出各位主人公分别对应的名单,安排舞台道具、服装设备流程。并嘱咐她好好休息,届时好出演终幕角色——沉睡的王女。 【魔幻世界的黑发黑眼的王女啊,这设定很少见吧。找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不是更好?】世初淳勾着着长及腰部的头发,打出的每个字都在拒绝。 【寓意着不详的,为王国的安危被迫陷入沉睡的王女,不是更符合你的剧本设定?】麻生班长当即回复她:【剧本我稍微改改,大体方向不会变。拒绝刻板印象,从你我做起。】 【我是病患啊……没法参加排练之类的。】世初淳还想推辞。 她人都躺医院了,还不忘剥削,班长大人也太吓人了吧。 等返校后又得赶课程、赶工之类的,学生会一堆工作等着。她也不想再横生枝节。 【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女全程没有一句台词。我可是看过剧本的人。她剧情中前期全程睡着,只有最后打败了恶龙才苏醒。】麻生班长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她的拒绝:【星球不爆炸,学生不放假。】 麻生香子这孩子,打小就有资本家的吸血意识啊。世初淳感叹。 住院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世初淳偶尔会到医院附近的咖啡厅,点些甜点和饮品吃。 店内的招牌菜三明治,听起来平常,吃在嘴里觉出特色。 想着家里人可能会喜欢这道食品的世初淳,在咖啡厅吃了五次后,忍不住反推三明治的制作过程。 材料是火腿肠、吐司、生菜。调味的有蛋黄酱、芝士、盐,可能加了味噌。油的话使用的应该是……挥写的笔就此停止。 “是橄榄油哟。”耳边传来温热的鼻息,在旁提醒的男性声音响起。《 》 120、第 120 章 由于突生的动静,受到惊吓的顾客身体小幅度地颤抖。 “抱歉,抱歉。看你记得认真,忍不住出口了,没吓坏你吧。” 拥有淡金色头发的服务生,外露的皮肤与发色并不完全契合。小麦色的外表使他尤为显眼,紫灰色的眼瞳又为之涂抹了神秘色彩。 他为坐在座位上反推料理制作过程的客人,详细地讲解菜肴的具体制作步骤。 前座坐着宝宝椅的孩童口水巾上沾满了蛋黄酱,带孩子出来吃顿下午茶的家庭主妇关爱地为她的孩子擦拭嘴巴。 隔了几排的女生们集体排开一大堆书本资料,铺满了桌子,然后奋笔疾书着她们尚未完成的课业。 复古的吧台采用的是黯淡的棕红色,偏在上面装饰的鲜绿欲滴的植株下显得相得益彰。 店内采用的灯光采用的是暖色调,营造出一股平和、甜蜜的氛围,容易叫人放下戒备。 “……单片吐司片上涂抹调味好的蛋黄酱,放置火腿、生菜、芝士片等佐料,再加盖层吐司。喜欢吐司边的可以保留,我一般会在最后去掉较为硬质的吐司边。” “好的,非常谢谢。” 学人才艺被当场抓包,对方不仅宽宏大度,还手把手传授她怎么制作,世初淳抓着写好的笔记,有点难为情。 与此同时,她表达了自己的感激。服务生是个好人。 好人吗……安室透盯着自己并盛中学的女生,试图从中觉察出一丁点伪装的迹象。 可是没有,他什么也没发现。一如他盯梢的这些日子以来所看见的。 若非她小小年纪,演技高得可以冲击好莱坞,拿奥斯卡奖。 抑或此人城府极深,没日没夜地将假面融入生活,那结合他观察到的调查对象世初淳的种种表现,她本人的确是个普普通通的循规蹈矩的学生。 抛开她的家世背景看的话。 是的,女生这人撑破天了,可以赞一句后天勤能补拙的高材生。而她的家庭背景单拎出来,不凡得能让附近的居民绕道走。 世初淳的家庭背景已经被安室透查得一干二净。其原因是找工作的女生,记录招聘地点时,在男人工作的咖啡厅拍了张关于他的照片。 无论是游走在黑暗地带的跨国犯罪组织的身份,还是潜入黑衣组织的国家公安机构的卧底,表面扮作服务生,却一口气打着三份工的安室透,绝不能对外泄露身份。 他当即请假追踪世初淳,在拥挤的步行街遗失目标。 再相见,他核查了这人是并盛中学的学生。社交范围小,毫无侦查能力。 她是连简陋的跟踪手法、粗劣的伪装外表都无法识破的普通人。安室透仔细校对,最终排除了对方心知肚明却对着自己演戏的可能。 当潜伏的卧底打算放弃对女生的调查,放学回家的世初淳迎头碰上一位红发青年。 她一改沉静如水的面容,面带微笑迎了上去,人垫着脚尖,挽住对方的臂弯。 沿街的樱花开了,随机碰到惊喜的少女,欢快地拉着青年的手回家。 粉红的花朵深深浅浅飘零,逐渐铺满道路。在安室透的人生中,在前行的道路上,他见证了星离雨散,枝头高捧的五片花瓣,随风飘洒开,各自凋落。 恰似警校毕业的友人们,再没能凑齐过。 同校毕业的朋友们,逐一零落。 荻原研二死于爆炸,伊达航遭遇车祸,诸伏景光开枪洞穿胸口,保护住与自己有来往的亲友。剩下的松田阵平,受到不知名人士的袭击,在仁和医院一躺就是三年多。 身为国家卧底的安室透,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探望朋友。 扫墓也好,纪念也罢,笼罩国家的阴影如此之大,涉及黑暗面的深坑无处脱身,他憎恶着将松田阵平害得昏迷不醒的罪犯,又无数次庆幸警校好友的存活。 如若不然……如若不然。 所有的友人随着硝烟消逝,维持着他的只有持续为国国民奉献的热血,以及满腔的孤勇。 一如经年未变的樱花漫天飞舞,太多的疑问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人生长恨水长东,国家里犯罪作乱的歹人怎么也捉不完,目睹好友身死的自己亦是无所用。 他看着自己寻找了好几年的顶尖杀手,弯腰抱起自己刚刚撤销怀疑的女生。揽起人腿弯的动作轻巧又慎重,叫他想起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故友。 是那个人没错,在松田阵平出事前出现,再消失时,朋友就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他跟踪着关系亲密的两人,抵达他们的居所。红发青年送少女进门,出来后走进小巷子里,似乎在等着什么。 红发青年点了根烟,想起什么似的,扔在地上踩灭。 他疑心有诈,藏在阴影处没动,就听对方说:“再不出现,我就走了。” “你……三年前在这座城市袭击了一名刑警,在对方重伤后逃离现场了吧。地点是破旧的老城区。”安室透整个人埋在阴影里,刻意压低的声音与平日大相径庭。 他双手高举着枪械,警防对方突然发难。 然而对方挠着脸颊,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抱歉啊,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安室透双目猛然瞪大,布满眼球的红血丝狰狞中夹杂着厌恶。 织田作之助说的是实话,也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担任杀手的生涯里,只有接任务和杀人两件事。 地点在哪,对象是谁,难度如何,统统不重要,全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问题。只需要找到人,杀死任务对象,最终领取酬金。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男女老少,死在他双枪下的人何其之多,回想起来竟记不清任何人的面容。 他回望行走在枪林弹雨的日子,只有无边的空洞,用死者的性命填满。 一切的转变起始于街头的相遇,他开始创作起属于自己的书,领养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儿。 说实话,最初的时候,织田作之助不用女儿乖巧,也无需她懂事。 只要女儿能安静地待在家里,平安无事地成长,哪怕是作为部件存在,割舍亲情血脉也无所谓。可是世初淳与他所想象的全然不同,也过多地给予超出他接受范围的需求,成长轨迹更是违背他的心意。 她好像一直在受伤,一直在远眺,明明娴静有礼,却像在时刻预备着逃离。 逃离这个世界,投入绝对寂冷的死亡怀抱。 种种事件,促成了他的改变。 织田作之助供女儿上学,看到女儿新上身的学校制服,脑海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是过去的怨灵,扎根在尸横遍野的荒林深处,延伸出无数的怨念,紧紧地缠绕束缚。 它们缠住他的脚腕,蜿蜒到他的心脏,绑架了他的呼吸,接着当着他的面,袭向一无所知的孩子。 冤有头,债有主。肩头背负的罪孽若需要性命偿还,那就通通来找他,而不是挥刀劈向更弱者,对他的女儿出手。 “哦呀。”小巷屋顶跳下来一人,在他主动发出声音前,安室透甚至没能察觉出对方的存在。“这次是黑方、错了,红方,披着黑色的红,倒是有趣。” 世初小姐个头小小,本事挺大,接触的人一个、二个,来头可不小。 “手持枪械的手法虽然有意识更改,可也掩饰不了警察学校出身的标准手法。年龄没到退休年级,流畅的追击行动也不似怀伤退役。身上穿着的服务生服装合身,不似乔装打扮逮捕罪犯。” 双手绑着绷带的黑发少年,登场的每句话句句具有压迫性,犹如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切中了安室透的要害。 他茶褐色的眼眸掺杂了暗沉的赤,落在安室透的身上,仿佛锐利的刀片悄无声息地解剖他的躯体。 “袖子沉淀着打发好的奶油污渍,证明你的新工作进展了至少三月有余。排除掉要紧守嫌疑人与固定地点,不能随意移动的公家人员,你是国家公安安排到犯罪组织的卧底吧。” 被倏地勘破身份,安室透瞳孔紧缩。 他忽然弯下身,飞快地在狭隘的巷子内穿梭,迅猛的异能攻击紧随其后,逼迫训练有加的卧底蹿了半晌,停在距离袭击者较远的地方,右手撑住地面。 “芥川,我应该有和你说过,一击若不能致命,连续地出招只会暴露你的失误。占有先机也无法摘取胜利的果实,你所谓的潜力便是止步于此。” 与安室透所遭遇的猛击相反,黑发少年对这穷追猛打的攻击,评价严厉到几近刻薄的程度。 只见他摊开双手,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眼神却极冷。 他的语调轻飘飘得快要飞起来,言词冷酷到折压人的脊梁,“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叫我失望,我去动物园领只猴子,它都比你具有灵智。再这么浪费资源下去,我会遗憾自己当初养了只怎样的废物。” 受到敬重的太宰先生责难,芥川龙之介睚眦欲裂。 他探出紧握的双拳,凶猛的罗生门跃跃欲试,张开尖锐的獠牙要咬下过街老鼠的脖子上的肉。《 》 121、第 121 章 “你们堵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发出。太宰治的手放在芥川龙之介肩膀,被动异能人间失格发动,使得飞快奔到国家公安跟前的攻击戛然而止。 “父亲,你烟买好了吗?” 世初淳疑惑地瞄着堵在小巷口的三个人,向两位居住在家中的太宰老师和男孩打过招呼。接着转过身,对站在自己身旁的监护人说,“我发现家里的酱油要见底了。” “是吗?我现在去买。”织田作之助高大的身形挡住女儿的视线,勿需回头,也明了被逼到巷子深处的跟踪者已不见影踪。 “要调查一番吗?太宰先生。”男孩咬着牙咨询太宰先生的意见。 “既然蠢笨到如此地步,何须听从我的指示?” 太宰治遥望远方燃烧殆尽的落日,深黑的发色在降临的夜幕下彰显暗夜的本质。 “比起一时的激愤找上门来的私人恩怨,那个男人肩负的沉重使命在他的心中占据更为重要的地位。他被揭穿了身份,短期内不会再露头,而是会审视自己有没有其他地方暴露。” “请问……”他们见过面吗? 咖啡店里,想这么询问的医院病患,手搭在自己的轮椅上。 她对为自己看座的服务员颇有好感,可这看似搭讪的语句实在令人难以开口。只得吃饱喝足,打包外带。她拿着誊写了三明治制作过程的纸条,临走前向友好的服务员道谢,返回医院。 从回忆里抽离的安室透,远眺着女生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住院期间,要保证身心健康,病人得到充分的休息,不能操心劳累。 世初淳闲暇时就滑着轮椅,到医院附近的园林兜一圈。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奇花异草养养目。 等返院时,就购买花店里的康乃馨,放到所住楼层至末的一间病房。那里终日躺着一位重病不愈的老婆婆。 女生收拢黄橙橙的花束,安置在桌子前,盼望老人家每天睁开眼就能窥见鲜亮的颜色。 若能因此拨开些沉郁的心境,让明媚的天光透进来,就更好了。 听医院里的护士说,老人家清苦一世,抚养了四个子女。现今年迈无力,反被抛弃。若非法律保障横在那,指不定哪天就被亲生的孩子丢到门外冻死。 类似的新闻报道也屡见不鲜,父母与子女之间,素来多的是亏欠。谁是谁非,或许双方俱死,行到奈何桥头也会争得面红耳赤。 等世初淳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她辞退了护工,自己自力更生。 起初她走得慢,踉踉跄跄的,维持在要摔不摔间。后来熟练了,身形稳当,依然是慢腾腾的,比不过身体健康的人。 走得久了、远了,大腿连到小腿骨还会一阵一阵地抽。 这也不打紧,慢些来就是了,总是能走完的,这段路程。 身体舒适时没留意,周身不爽利了,方知悔恨。这时哭爹喊娘亦是无用。 病痛是缠绕在身体的蠹虫,张开噬人的口,啃咬着四周的肌理血肉,死命地往骨头深处钻营出一道道缝隙,叫人巴不得褪去这身累赘的皮囊。 是日,逛完园林,世初淳照常购置了康乃馨花束,一顿一顿地走到了楼层末端。 她刚放下花卉,就听见床上的老人发问,“是你吗?小希。” 女生刚要解释,就见床上的老婆婆浑浊的眼珠滚出了两行泪。 “太好了……你终于来看我了。这最后的路程——我不是一个人。” 世初淳霎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我怎么看不见你,你在哪里?”走到生命尽头的老婆婆,视力丧失,连基本的身体控制也做不到。发出的嗓音像是在咯痰,每个字节都黏着扯不断的分泌物。 世初淳拖着不便的腿走过去,掌心落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嗯。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小希……”在女生的触碰下,老人家的眼球微微睁大,“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对不起。” 第三天,楼层末尾的病房就清空了。 清除一个人的痕迹何其简单,焚毁尸身,丢弃物品,最后在记忆里遗忘,就跟她从来没有存在过相同。 那来这一趟人世又是为何? 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太多东西皆无功用。 天气渐冷,世初淳想到认识的人会有她和一样畏惧寒冷的,便托坂口先生带来棒针、毛线,好专心打围巾。 坂口先生买来黑色、红色的毛线,色泽较淡。 女生编织着围巾,思索着试手打样后,得重新购置颜色亮丽些的新毛线,给周围的人备着,当做圣诞节的礼物。 女生打围巾时,有团红色毛线滚到了地面,溜进了床底下。 藏在床板下,凝聚着大量诅咒的肉团就痴痴地盯着那抹鲜红,如同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流浪狗。 到了和园原杏里约定见面的时间,世初淳在镜子前梳完妆,去掉拐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离开。 在寻常人看不见的视野里,病人原先伫立的地方站了只七拼八凑的咒灵。 它没有神智,智识度几乎为零。只晓得模仿人的模样,懵懵懂懂地贴着镜子,企图往里钻。 然后,它看到了自己丑陋不堪的形象。 满身黏糊糊的不明混合物轰然塌落,散作了恶心的汁水汇入阴暗的角落。 何其可悲、无望的生物。 园原杏里扶着世初淳进茶餐厅用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朋友之间,便是寻常的坐坐,共处途中相望无言也是十分愉快的。 留着短发的女生说,自己最近在学剑术,争取有天能激发罪歌的其他形态。她也在尝试着积极地融入学校的同学中,也正在玩女生间流行的热门游戏,不过总是死档。 “什么是死档?”世初淳喝了一口饮料。 “就是——”妖刀的宿主夹起小块的黄油包,喂自己的好友吃,“不论读取多少次存档,或者从头再来多少次,都过不了相应的关卡。” “说起来,人生不就像一场游戏吗?”一场并非本人意志开启,却不得不进行下去的游戏。 到手的属性烂到爆,天赋加成也没有。财富、技能两手空空,面料的难关却一山还比一山高。 游玩时可能会感受到些许的欢欣,然复盘时依旧觉得折磨较多。 园原杏里拿吸管搅拌着柠檬茶里的冰块,“我在尽力学了,所以,世初也要加油哟。” 在她学成归来之前,不要死档了。 加什么油,哪方面的,她身体方面吗?世初淳迷迷糊糊地应了。 待收拾行李离院,距离世初淳遭到异能攻击已经过去了许久。 她一边慨叹中原中也的强大,一边惋惜自己的弱小。织田作之助外出执行任务,坂口先生来接她。 路过远近闻名的寿司店,正值并盛中学放学后,云雀风纪委员巡逻结束的时间,世初淳翻动手机,查出副风纪委员风间雪秋很久之前私底下发给她的讯息: 【委员长,你死定了。你抱住那个小白脸的时候,没看到云雀委员长的脸有多可怕。】 小白脸……中原中也知道了肯定会气得跳脚。 她原本以为中也不会伤害她,毕竟相处那么久了,纵然是条冰冷的蛇都该偎出了体温。何况他们每周有固定地交流,叫她自以为情谊有所牵绊。 然而事实证明,她看重了自己在中也心里的地位,看轻了横滨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没能对中也与羊组织之间,抱有正确的认知。 在羊组织的首领眼里,她兴许连条狗都不如。 起码主人家踹了狗,好歹会慰问几句。而中原中也弄伤她,扬言下次见面会让她身死。 如若她对织田作之助没有感情,他们两人之间不曾有亲情萌芽,他爱的是自己写小说书写人生的理想,爱的是与黑手党背道而驰的平静生活,那她会好过得多。 她可以说服自己,只是恰好满足了成为织田作之助家庭成员的条件,侥幸作为此中的一份子,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然后高飞远走。 而不是绞尽脑汁地思考,尽可能地去保全这一家子。 以一己之力螳臂当车,注定会被名为命运的车轮毫不犹豫地碾过。 她该庆幸自己从荤素的幻梦里早些清醒,认清自己的斤两。该感谢中原中也至少没有多补刀,赛尔提小姐及时出现,好送她去医院就诊,不至于令她横死街头。 在港口黑手党的世界里,目前似乎只有织田作之助真心地善待她。 太宰老师、坂口先生会源于各种考量,仔细审核如何对待她这个顶尖杀手的养女。 芥川龙之介的话,巴不得她早点死了,好独占太宰老师的学生名额。 至于中原中也……在他心中,羊组织是最重要的。 之所以对她出手,大概是因为组织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最终将矛头指向了她。 世初淳感念在上学路上,有一心为她着想,不计回报的园原杏里。在并盛中学,有一堆抱着善意的学生天真浪漫。 心地善良的泽田纲吉、温婉可人的泽田妈妈、大方可爱的笹川京子、活泼好动的三浦春……他们是能够治愈人心的存在,以他们的秉性,不论如何也不会对她刀剑相向。 信任的天平一朝崩落,较之腐烂的淤泥低贱。 她得离开横滨,离开港口黑手党涉及的领域。跑到不再被随意践踏,胡乱伤害的地方。 可并盛中学会是她的归处吗,还是引她入火坑的新一轮炼狱?《 》 122、第 122 章 能重新回家、上学、工作的世初淳,首先要赶上请假的学习课程。 她肩负辅导泽田纲吉的任务,肩头的担子不轻。 人一到学生会,左边是被下周举办的校园祭准备工作压垮的□□,右边是跟着云雀风纪委员长累得气喘吁吁的武斗派。 在她休息期间承担了她大半职责的风间副委员长,抱着世初淳的腰撒娇。 风间副委员长似真似假地哭诉,说她再不回来,就见不到忙碌至死的成员。有个文书派成员张大嘴巴,魂飞天外,似乎还没从被抽中与云雀恭弥巡逻的悲剧里清醒。 各种吵吵嚷嚷,争论个不停,世初淳拖着硕大的副委员长版人形挂件,艰难地移动到自己专属的办公室。有成堆的文件堆垒在桌前。 她关门,再开启,那沉甸甸的分量丝毫未减。 她记得放学后还得去和羽岛先生对接,弥补自己请假的日子,一时有些恍惚。生命的重担是如此地让人难以维系。 【抱歉,麻生班长。】世初淳打开手机码字,【堆积了许多工作,没办法赶去排练舞台剧。】 【没关系。】麻生班长回复得很利落,【你欠我一个人情,关键时刻能上场就行。记得还我哟。】 怎就演变成了欠人情,是班长大人强招她出演的吧。世初淳关掉手机,对强势的麻生班长无任何的方法。 自从上次一别未再相见的云雀风纪委员长,撑着下巴,“你选择了他,是质疑我的实力,认定我会落败,早早打定了主意?” 性情孤冷的男生出声质询,她的注意力却不自觉放在他细长似初三蛾眉月的眉毛上。 “我肯定你的实力,尊重你的斗志。” 可是现如今是普通人的你,再强悍,也只能压寻常人一头,应当避免与毁天灭地的异能者战斗。属于意大利黑手党的剧情还没上演,没有得到属于云守的那份力量,就切记要保护好自己。 世初淳不能这么说。 只记得一点点剧情的女生,换了个妥善的说法:“身为学生会的风纪委员长,停止争斗是我的职责。”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寻求什么答案的云雀风纪委员长,果决地下了逐客令。“出去。” 伤情刚愈,又遭冷遇,世初淳点点桌面,“这里是我的办公室。” 室内陷入了静默。 尴尬是不可能尴尬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尴尬的。 只有云雀恭弥冷落别人的份,断无他自己反省的道理。 云雀风纪委员长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是他走。他坐在沙发上,跟胶水粘住了似地。 世初淳只好放下打包好的三文鱼寿司往外走,以为承载同袍之情的舟楫正在沉没。 或者本来就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家里多了个小男孩,配套的衣服、鞋子、牙刷、儿童碗筷也得增加。 杂物的累增是普通小事,兄弟间的吵嚷方折腾不休。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快,纯粹又茫茫不知所以然。 会因为受到惊吓,哇哇地张开嘴,哭嚎个惊天动地,会因为胳肢窝被挠痒痒,咯咯地笑个不听,变身跟在老母鸡后头啄米的小鸡。 两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凑在一处,嘴一咧,露出白白胖胖的小乳牙。 他们高兴了就玩在一起,称兄道弟,好不快活。稍有不顺,性子上来了,互相拳打脚踢。 分寸是人类在社会环境里经过不断地受挫,接受学校、父母、他人的教化间逐渐习成的,在孩子们年幼的阶段尚且不适用。 两个小男孩交好时能勾肩搭背,抱成一团,要分开他们也难。长者稍微一走开,两人打起架来,这个哭,那个嚎,抱哪个,另一位的嘴就张得能吞下一头狮子。 平时购物、饮食、礼物、玩具、衣裳等等所得的物品,得精确无误地分成两人份,轻忽哪个都不成。 世初淳生疏地锻炼着她的端水技艺,一晚上带两个小孩的织田作之助先被齐心协力的孩子们打败。 小孩子夜里睡觉不安分,大多数会半夜醒来哭,或者翻起身来玩。若不紧着点,赶紧爬起来冲奶粉哄他们睡觉,当晚就不用睡了。 用备好水温调控的饮水机装水,按一百毫升三勺子奶粉的比例调好,盖好瓶盖,摇均匀。瓶身塞进孩子两只手内,奶嘴怼进他们嘴里,衬他们意志模糊时哄睡。 还得分心注意下他们会不会憋尿,要上厕所,否则就等着第二天醒来洗床单吧。 当然,小孩的尿液沾到自己的衣衫、身体,也是有几率发生的。 一个孩子晚上醒二到三次不等,两个小孩叠加就是成倍的工作量。 儿童睡觉也不老实,这个睡成歪的,那个睡成斜的,有的夜半梦呓,小声絮絮,有的在睡梦中出拳蹬腿,打出重击。 红发青年今天被幸介踹了一脚,明晚遭克巳挠了一把。他顶着淤青与抓痕去上班,同事喝了口酒,感言带孩子真是不容易。 睡眠严重不足的织田作之助,已经打起了盹。 报晓的鸟儿声声啼,少女拿出医药箱里的清凉膏。 青绿色的膏药糊在指腹,在织田作之助脸颊边的淤青前抹了几圈。 女生想为他分忧,提出她自己也带一个孩子睡觉的建议,被监护人否决了。 “不用。” 红发青年右手摸摸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克巳的头,左手稳定住坐在他肩膀上的幸介的身子。世初淳帮忙抵住弟弟两条晃来晃去的小腿,“我应付得来。世初带的话,会受伤。” “我要姐姐抱!”把织田作之助当马骑的小孩大叫。 世初淳张开双臂,把架在织田作之助肩上的幸介抱了过来。 “我也要——”克巳不甘落后,“我也要姐姐抱!” 女生闻言,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的重量差点没让她往地上坐。 想来奇怪,几十公斤的重物搬运吃力,几十公斤的孩子抱起来却轻松得多。大概是小孩会自动揽住人的肩膀,夹着人的腰的缘故。 “我要爸爸抱!”幸介大喊。 织田作之助伸出手要接次子,便见准备挪向他的孩子,刚腾出窝就迅速缩了回去,以防被弟弟占据了领地,“我要姐姐和爸爸抱!” 这句话有歧义。织田作之助指出,“幸介是想要姐姐和爸爸一起抱着你吗?” “对!”小男孩清亮的应答声后,是克巳的附和。 那看起来就跟夹层的汉堡包差不多。世初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那爸爸想个办法。”孩子有要求,织田作之助百无禁忌。他拉着女儿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再在女儿大腿上放上幸介,最后让幸介抱着自己的弟弟克巳,“怎么样?” “像学校里吃完饭摞起来的椅子!”克巳大叫着抢答。 “是我要回答的!” “我回答的!” “我回答的——” “我回答的!” 两个小男孩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被监护人提着后领子,一左一右分开了。 孩子果然很难带呢。被两个弟弟的混战揉乱了衬衫和裙子的女生想。 不过也有可爱的一面。 譬如,周末搭乘坂口先生的车带两个小孩去游乐园。 幸介有儿童安全座椅,克巳的还在路上没有配送。世初淳替幸介扣好安全带,自己则抱着克巳。 街口的红绿灯变换,坐在椅子上的幸介问:“姐姐,你是不是不爱我?” “怎么会?”世初淳连忙否认。“我是爱你的呀。” “那你怎么只抱克巳,不抱我!” “因为幸介有儿童座椅呀。” 小男孩扒拉着姐姐的胳膊,冲坐在副驾驶座的监护人喊,“那织田作也给克巳买一个!” 克巳赖在女生的怀里,朝不依不饶的哥哥做鬼脸。 人们笃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强调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虚,到头来竟然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情谊深信不疑。 不论是他人对自己的,还是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分明维系着,却无论如何也验证不明。 明知此生是虚幻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皆是梦幻泡影,为何会心存侥幸,最终以绝望偿还。若退回到自己所处的位置,认清自身的卑微轻贱,是否能够得到长久的安宁。 跟标兵一般规整陈列的行道树,有大片的落叶飘落。女生行走在放学路上,回想起了以往的一件琐事。 没搬家之前,她整理家里的杂物,收拾到织田作之助的枪。 一把她期待已久的枪。 她一直想得到的杀人利器,谋杀的对象是杀死她自己。 穿越前,世初淳日以继夜地重复着机械化工作,巴望着能攒到购买安乐死药剂的金额。奈何数额庞大,纵使她日夜进发也始终站在远处,遥望着那么遥不可及的目标。 她走的每一步,都未必有所增进,而是在原地踏步。搜索自杀的方法,每样都是麻烦至极,难有成功的几率。 众生或多或少都追寻过死亡,或热烈、或怠倦,也大多数不喜欢遭受痛楚的折磨。世初淳亦是其中有赴死的意志,但没能忍受住苦难的一类。 听说枪支过脑,死亡来临得很快,是花销较低且高速快捷的方法。弥留过程短,死亡率高,相当地有效率。 可惜第五次世界大战过后,世界人口急剧减少,原有的国度、文明、制度全数覆灭,在废墟上再建立的国家,也难说有相互关爱的种子萌芽。 与大战前相似,这里高度发展的科技只服务于高官权贵。 从高处用惯了,堆垒着,偶尔泄下来的一小点技术,被用来监视、控制底部的民众,用以维护和稳固阶级统治。 人民精神空前的虚无,连原先的娱乐项目也全部遭到封锁。 底层民众可以是耗材、燃料,唯独不能被当做是人来看待。他们的本人低廉至极,连基本的保障也得不到,所做的工作又似乎无比的重要,连假期、生病的余裕也不曾拥有。《 》 123、第 123 章 思想犯、因言获罪,罗列出种种罪名。 娱乐消遣是被禁止的麻痹精神的毒药,非课堂用具的书籍文章,搜到一本,该持有者就会锒铛入狱。 国际联盟明令禁止民众持有危险性枪械,她没能找到获取的途径。 每一天重复着相似的枯燥日程,日复一日麻木地生存。 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也得态度恭敬,面露微笑。为之奋斗的事业再拼搏,也得不到与劳务匹配的报酬,甚至连一句褒奖也吝啬。 为了节省时间、精力,一日三餐吃的都是泡面。电视机里的专家劈头盖脸地斥责着这代的年轻人吃不了苦,也不懂得什么是营养均衡。 街头巷尾贴的标语是“要勤奋,不要埋怨。要奋斗,方能成人。” 尽职尽责地做好社会螺丝钉的工作,像一只勤恳的工蜂奉献自己的人生,榨干每一滴血汗,为养蜂人酿造出甘甜的蜜汁。 倘若哪里出现了差错,就会被从头到尾否决,让付出的全无功绩,遗漏的尽数奉还。 今天是痛苦的一天。明天的痛苦也不会停止。 后天也会难受得不得了,大大后天也不会得到解脱。 碌碌无为地操劳着,做了很多,又仿若什么也没有做。难道辞职了就会好过得多,就能有下一个松快的生活? “你比很多人幸运了。”身边的人说她,“有的人都吃不饱,睡不好,你还有哪里不知足的?” 世初淳张了张口,要说的话在倾诉前就被毙于咽喉。 因为最底层的托底,所以没有为自己辩解的资格。何时才能摆脱比较的旋涡,还是只能在苛刻的标准里沉沦。 每日睁开眼就得上班,下了班就是天黑。吃完饭,洗个澡,就到午夜。搁床上一躺,第二天睁开眼继续上班。 忽地在某天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跑到洗手间。扶着洗手盆,呕光了上午囫囵吞下的面食。 狭隘的洗手台里拥挤着蛋黄、蛋清搅混后的色泽。宛如剖开肚皮,从里面掏出来跳动的内脏器官,用杵臼一下下捣烂。 成堆的还没消化完的面条堵塞住了水槽,还得自己忍着反胃的心理清理。 鼻腔、咽喉、嘴巴弥漫的都是调料包的味道,辛辣的,呛鼻的,掺着酸溜溜的黏液。 脑子乱哄哄的,好似塞了大量具有攻击性的黄蜂,又感觉自己的脑袋空空,缺少了些重要的东西。 半夜三更无知无觉地掉眼泪,仿佛被人踩住肩膀,踹进了深潭,躯壳浸泡在寒冷的潭水里一点点下沉。 森冷的水泽淹没了脸颊、嘴巴、鼻子,沉底了都发不出声。 像有人在背后发冷枪,胸腔在被挖凿的空洞下,察觉脊背一凉。 万籁俱寂中,隐约捕捉到了枪声在响。偏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摸摸自己也没有哪里受伤,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腐烂。 呼吸变得格外的沉重,压抑,心脏整日压着块石头般,进食也只是在维持着基本的生命特征,是从脚到头一寸寸烂掉了,等回过神时,身上已落了千疮百孔。 不想入睡,不想起床,不想无意义地过着拉磨的驴一样的生活。 想要逃跑,从这个城市逃跑,跑到其他什么的地方。 想要离开,离开这段难受的时间,奔向舒畅的时间。 从这里,从那里,从整个世界逃跑……可莫非下一次的人生就会更好? 尽管前一刻对着十字路口奔涌的车流出神,接到公司电话还是得马不停蹄地劳碌。 等意识到的时候,无痛自杀的搜索词条列满了网页边框。但总归很难做到不给别人添麻烦,毫无痛苦地死去。 是以,在另一个世界接触到枪支的一瞬,世初淳着迷似地抓住枪柄。她学习着影视剧的方式拿枪抵住脑袋,闭上了眼睛。 要扣下把手的时刻,织田作之助的声音阻止了她。 她睁开渴望能永远紧闭的双眼,看见红发青年相当焦躁的神色。 闲置的枪支里,里面子弹是否上膛?织田作之助的能力是预知,那在他预知的世界里,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死前的样子是得到解脱的安详,还是血肉横飞的丑陋,她很想知晓。 可在面对脸部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的织田作之助时,世初淳那些疑问就不忍心说出口。 “世初,听我说,放下枪,好吗?”红发青年向来沉稳的音线带了点颤抖。 他知道的,这种深恶痛绝的无力感。 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对方的意志,无可奈何地接受对方想要避开人世的心思。 朋友太宰治是这样,抚养的女儿也是这样。 没法更改山的脉络,就逆转水的流向,织田作之助决定做出改变。 以此换来蝴蝶的翅膀轻轻地扇动,直到有朝一日掀起席卷西伯利亚的风暴,足以撼动他珍视的人,纵然只有一个,他珍重的女儿的人生轨迹。 不是作为黑手党的女儿,困在狭小的居室里洗手做羹汤,而是成为平凡的学生,去上学读书,和同龄人过着同样的生活,那么结果是否会有不同? 如若有,那身为黑手党的干部、无法逃离这人世间浑噩牢笼的太宰,是否能迎来全新的转机? 过往如烟雾散去,世初淳进了学校,太宰治、芥川龙之介住进家里。 在他出差期间,他的女儿受了重伤,人事不知。在漫长的等待后苏醒,眼睛却烙下了深刻的恐惧。织田作之助看到那样的女儿,本见惯了生死的心脏传来阵阵疼痛。 女儿祈求他,不要对羊组织的任何人出手。她说他们会迎来既定的结局,过度的干涉反而会把自己牵扯进去。 他答应了。 落叶萧萧,放学路段,世初淳见到一同逛街的京子、三浦春。 女生们揽着世初淳的胳膊,与她在路边的果汁店小坐,提醒她养伤期间免劳累、多休息。 她点点头,拿红线练手,织了条长长的红带,找到手感,把握穿针的路数,开始织围巾,偶尔夹几根黑线滤色。 五十分钟后,世初淳打开家门,织田作之助背对着她脱鞋。 他闻声回头,“世初?” 重伤痊愈的少女往前踏了几步,由背后抱住收养自己的青年宽厚的后背,“我回来了。” 在校园祭舞台剧出演前一天,世初淳终于抽出空闲去观看排练。 担任主人公勇者的是泽田纲吉,笹川了平是抚养他的村长。三浦春出演魔女,山本武担任圣骑士,笹川了平成为圣女。 “我这样的人是不行的。” 事到临头,泽田纲吉还想退缩。 他看到世初淳,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直接扑上来,抓住她的手。 少年跟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窘迫的表情为难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逼得哭出来,“世初,你告诉他们,我做不到的!” “做得到哦。你和大家一齐努力到最后一刻了不是吗?”世初淳和众人告别,牵着泽田纲吉的手送他回家。她告知泽田纲吉一直想要知道的哆啦a梦的大结局。 相聚终有别离。哆啦a梦告别野比大雄,离开前留下了一个能解他困局的道具。 野比大雄吃下了说出的语言和现实相反的药剂,得到了从前没得到的东西。他得到了许多想要的实物,却越发品尝到内心的空虚。 亲爱的伙伴再也没办法回来,认识到这点的主人公,阐述着似乎在切割着心灵的言语,“哆啦a梦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打开家门时,野比大雄看到因道具生效归来的机器猫。 世初淳侧脸,发现泽田纲吉毫无征兆地掉了泪。她手忙脚乱地递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死去的良心短暂地得到了复活。她有些愧疚。 “他们真的重新在一起了吗?世初说的是真的对吧,没有骗我的吧!”泽田纲吉红着眼眶追问,迫切地想要从自己信任的人口中,再度得到肯定的话语。 “是真的哦。” 看到泽田纲吉擦掉的眼泪大有重新涌动的趋势,世初淳叹了口气,再次掏出纸巾,亲自给自己惹哭了的人擦眼泪。“是完美的大团圆结局,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呢?泽田同学。” “你知道的,我不会对你那么做的。” “那你说的,和野比大雄相像的我,我认为世初和哆啦a梦也存在共同性。” 泽田纲吉发出“哆啦a梦和大雄在一起,真的是太好了”的感慨,润了水光的眼眸似乎闪烁着某种正在萌生的信念,“这样的我们,也会迎来大团圆的和美结局。” 不会像这次一样,一下子就断了联系。 “是这样吧!” 她和哆啦a梦相像吗,哪方面?世初淳琢磨了会,果断地摇头,“我可没哆啦a梦那么全能哦。” “相像的。” 即使自身天赋还没受到外界刺激觉醒,仍旧保留着某方面的敏锐的泽田纲吉,有模有样地举例,“世初的背包里也能拿出一大堆的东西。雨伞、绷带、药品、胶布、订书机……更是我所珍重的友人。” “若世初也如此地看待我的话。” “你能这般看重我,我很高兴。”把泽田纲吉送到家门口,规行矩步的女生,到底是给自己留了后路,“只是我没有办法保证,未来的事谁能预测。” 能够预测到的,只有所谓的神明。 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她倒想见一见,问一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降生于世界上。 她愿意奉上现如今的所有,换来从未出生过的命局。 “重点不是未来会如何,而是现在的你,世初心里是怎么想的?” 泽田纲吉手指勾着她的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执着。 他执拗地讨要一个答案,一如幼时固执地缠着泽田奈奈去幼儿园,能够任性地、故我地撒娇,因为知晓一定会被对方包容。《 》 124、第 124 章 世初淳被袭击进医院的消息,对于自小待在安全地带的泽田纲吉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他没办法消化这天大的噩耗,也无法接受平日交好的朋友受到伤害,从此在他的生命里缺席。泽田纲吉一时情急,连番追问,忘记了进退的尺度。 “我怎么想的,重要吗?” 世初淳用空余的手,安抚性地摸了摸泽田纲吉的头,“我拒绝的话,泽田就要放开我,而不是追上来,寻找我的行踪?”这一吹就散的友情,也未免太掉价了吧。 想起不愉快的事情,她收回手,小惩大诫地弹了下辅导对象的脑门,“这样还能算是泽田口中珍重的友人?” 气质柔弱的男生下意识捂住额头,发现世初淳弹的力度轻若浮萍。 正如她本人的所作所为,在泽田纲吉看来,始终举重若轻。他不明白女生为何如此看低自己,丝毫不认为自己的能力绝顶。 在泽田纲吉眼中,世初淳总是对外释放着善意。 她无意识地对周边的人好,令待在她身旁的人依赖亲近,进而全身心的受益。 可与此同时,泽田纲吉隐约能察觉到,世初淳似乎无法感知到旁人的真心。 她心里好似有个低至谷底的预期,自己心甘情愿地付出,不贪图多余的回报,也认定了自身的给予,难以带来正面的反馈,多的是会使本就不堪的处境更加地糟糕。 那太悲伤了。 天女散花的友善,绽开五彩缤纷的光束。打到阴暗潮湿的地带,赋予待在底部的人光辉灿烂。 而挥洒者无从知晓被沐浴者心中的感激与热情,反遭受到了报应。 仇恨较情谊深刻,报复也比恩义决绝。 这时的泽田纲吉,还没有遇到从异国他乡而来,篡改他整个命运轨迹的里包恩,也没能展开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斗争,和笹川了平、山本武、狱寺隼人等人结下生死之交。 他还没有见识过天地浩大,已被妥帖地安放在朋友们友好沟通的的暖窝。 在这里,外部的恶言恶语被隔绝掉了,有体贴的朋友为他不值,帮他出气; 在这里,恶意的贬低被消抹了,在扑向他之前,各种辛辣酸苦的讽刺先被瓦解殆尽。有人理解他,肯定他,故而令尚未得到展翅高飞机会的雏鹰,甘心坠落进惹人沉溺的旋涡。 泽田纲吉能感觉得到,世初淳从来不是朝气蓬勃的向日葵,她更像是冬日里的太阳,远远看着,似乎温暖、亲和,可落到实处,总归是冷的。 那里没有火源,连自我的供给也无能为力,是经受过了致命的严冬,稍微受寒就会回到久恒的冬日。 然,当人被困在冰天雪地,在冰雹与冷雨的侵袭里挨饿受冻过,一旦接触到春风般和煦的热流,品味着从四面八方覆盖而来的感动,想必也不会轻易地放这轮虚幻的朝日走。 想接着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想要与若即若离的少女产生更多地联结,苦苦思索着未来的彭格列继承人恍然大悟,迷茫的眼眸多了几分坚定。 他由衷地笑了起来,褐色的眼眸闪闪发光,恰如初生的朝阳揉碎了,洒进宽广的江河。 “世初说得对。” 学校方面的事磕磕碰碰,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 家里芥川龙之介出使任务,手腕受伤。她给他擦药,并且买了个白手套送给他。 刚被太宰先生责备的男孩,气不打一处。“在下才不稀罕你的施舍!”他一掌拍开她,一脸的嫌弃。 世初淳默念了句,吾儿叛逆,伤透吾心,不去品味自己内心是否会有裂缝,只悄悄在赠送围巾名单里划掉一位。 孩子是社会环境的镜子,获得什么,就会投射出相应的影像。 踢猫效应,即负面情绪会层层传递的连锁反应。比起向外传播,女生向来选的都是积压在心底。 不会伤害他人,但日久天长,难免损耗自己。 在社会摸爬滚打的成年人,上级压迫下级,底层互相倾轧。 大人把工作上的烦闷与压力带回家,投注在无力反抗的弱小儿童身上,间接导致每个人在每个阶段活得都很不容易。 她不想那样。 倘使有荆棘扎到了手,世初淳不会以同样的方法,去扎伤别人。 不以柔软的嘴巴,吐出伤人的狠话,而使层层传递的伤害在她这止住,叫受伤时流出的血在长刺的枝桠上开出一朵花。 年纪尙小的孩子是需要被守护的,世初淳对此坚信不疑。 她希望他们日后回望,是拥有着和美的、每每想起就觉得幸福、安稳的圆满童年,而不是蓦然回首,发觉自己的人生从源头就坏掉了,每段岁月都浮现着狰狞的疤。 大多数人生下来,活下去,过程都避免不了受苦。何必以磨练的名义,在他们以后必将坎坷的道路上,人为地多添加磨难。 “姐姐,陪我们玩捉迷藏——”幸介抓着世初淳的手来回摆动,大有将她摇成钟摆的打算。 “好。”女生面对墙,开始倒数,“我找,你们藏。现在开始咯。” “耶!”两个小孩的嗓音合鸣,谱写出一曲欢乐的歌。 找不到躲藏处的克巳,抱住在写作的织田作之助,急急忙忙地求助书房里的大人。“我要藏哪里啊!爸爸,我要藏哪里!” “那我将你藏起来吧。”红发青年脱下外套,裹住了缠着自己的儿子。 “克巳耍赖!”同样寻不到躲藏地点的幸介见状,有样学样,揪住织田作之助的衬衣,人紧紧地贴在他的脊背上。 “幸介也一起来吧。”织田作之助拿他足够宽大的风衣,从前往后,盖住了两个孩子。 倒数完十秒的世初淳走进书房,就见停止创作的监护人老神道道地坐着,身前肩后各自垒砌出两块大包,仿佛在斋房里清修的苦行僧。 这种程度要她当做没看见,实在是太违心了。 可就像课堂上在底部传纸条的学生们,会以为自己掩藏得天衣无缝。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哪怕看得一清二楚,也要象征性地当做视而不见。 何况陪小孩子玩,最主要的内容就是让他们玩得尽兴,而非满足自己的胜负欲。因此,她得特地拖延找到孩子们的时间。 “幸介和克巳躲在哪里呢——”世初淳拉开窗帘,制造出刷刷的响声。 被织田作之助抱着的克巳不由得噗嗤一声,贴着父亲的胸膛边颤抖边笑。 “克巳,你笑太大声了!会被发现的!”躲在织田作之助身后的幸介,压低声音责备他。 “哪有!我才没有被发现!”被纠了错误的克巳,提高音调反驳。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再争吵下去,怕是又要打起来了。 “咳咳。”女生假意咳嗽,“我似乎听到了幸介和克巳他们两人在说话。” 两小孩迅速恢复了安静。 “父亲,你有看到幸介和克巳吗?”世初淳问。 裹成一大团的织田作之助,像是乌龟背着它重重的外壳,携家带口。他侧过身,隔着外套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我没看见哦。” “好奇怪,他们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欸。” “是啊。去哪里了呢……世初再找找吧。” 随着两位长辈的一唱一和,两个小孩隐秘地笑了起来。他们越笑越大声,抖得风衣都要兜不住他们二人。 这时,世初淳一掀风衣,“找到你们啦!” “啊——”两个小孩发出高分贝的噪音,兴奋地躲进了父亲的怀里寻求庇护。 “被找到啦!” “被找到啦——” “姐姐,再来一次!” “我还要玩!” 两个小孩七嘴八舌地说着,世初淳如此陪着他们换着游戏玩了两个多小时,两个小孩才沉沉地睡去。 幸介的腿架着克巳的肚子,克巳挠了挠自己的脸皮。 希望每个孩子身旁都有天使庇护。祂们会抚动舒缓的琴弦,在他们耳边弹奏着舒宁的歌。 希望诞生在世的新生儿都能够得到祝福,温暖的家庭氛围是为摇篮,晃着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 并盛町。泽田家的家庭主妇泽田奈奈,停下手里忙活的家务,与她的丈夫泽田家光煲电话粥。 电视机里播放着她时常观看的节目《佳音传万里》。这次电视台邀请到了一个刚出道的女性艺人圣边琉璃,作为朗读信件的人。 这个阶段的泽田纲吉,还陷在认为自己的爸爸泽田家光老早就死了,他们家是个单亲家庭的误解中。 他不晓得家里的生活费就是由爸爸那边提供的,他的老爸和老妈每个月在固定的时段都会沟通。 两夫妻浓情蜜意地煲电话粥,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纵隔着数万里的距离,依然心心相印,不减恩爱。 临到挂电话的时分,捧着电话筒的家庭主妇随意地谈起了自己遇到的一件奇事。 她提到,她在超市遇到了和儿子幼年时来访的客人长相似的人,那个人竟然是儿子的同班同学,还和孩子交好。 “很神奇是不是?” 家里来访的客人?泽田家光以为是彭格列九代目timoteo。 虽然有点冒昧,但是中学生长成首领那样,也太显老了吧。他太久没回家,现今国家学生的压力大成这个样子了吗? “不是啦。”解释清楚误会,泽田奈奈挥挥手,才意识到丈夫看不到,“是他的妻子啦,很温柔,却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的那位。”《 》 125、第 125 章 “很荣幸来到《佳音传万里》栏目。”扎着缎带的女艺人冷淡地躬了上半身。“我是圣边琉璃。” 常规的打招呼流程过后,女艺人与主持人按照节日环节,介绍起了与今天朗读的信件有关的背景故事。 “经过鉴定,这封信是c·h邮政公司一名自动书记人偶,对某一人书写的信件,也不晓得对方最后是收到了没有。我们节目也是第一次处理到寄信人名字不详,收信人也不详的信件呢。” “圣边小姐身为刚出道没多久的艺人,来到我们节日也是第一次。因缘际会之下,是为缘分。如同我手里的这封信,它跟着渡轮远洋,以副本的形式来到我们的手中。” 栏目主持人是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女性,长年积累的经历使她应付什么情况都绰绰有余。仅凭一人之力,也能很好地活跃气氛。 “说起来,今天乍一看到圣边小姐真是吓了我一跳。您长得好精致,简直太符合我们今天的主题了。c·h邮政公司的自动书记人偶们,大概就长得你这样吧。假如是在橱窗里看到了,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抱回家的类型。” “哪里。您谬赞了。”少女平静地回应着。 “c·h邮政公司是很出名的公司。不论是原来作为军人上战场杀敌,战争结束后退休成立公司的社长克劳迪亚·霍金斯,还是为世界各地的人民往来沟通,牵桥搭线的自动书记人偶小姐们,他们都很出色。” “可惜电话诞生之后,信件就渐渐落没了。人偶小姐们也各自辞职,从事其他行业。” “圣边小姐对自动书记人偶的了解很到位,看来参加我们节日前做了不少的准备工作。你辛苦了。” “这是应该的。” “我们节日的受众大多数以中老年为主,现代的年轻人更倾向使用互联网、手机、短信的方式,进行远距离沟通。但有时科技发展得越快,人与人的心似乎就愈发地遥远。” “就像今天我们朗读的信件的主人公,她打出的信件有满满三页纸,跨过数百年的光阴,流传至今。在我们这个时代只遗留下短短的几段话。”主持人抛出话题。 “圣边小姐是怎么想的,对我们节日的第一印象,会不会听起来与中小学生的写作课业类似?” “没有这回事。”圣边琉璃否认道,“以书信的形式传递真意,对我来说很浪漫。给未来的自己、他人写一封信,这种情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 “那——就让我们进入今天的主题吧。”主持人掌心右撇,正式进入开场白。“《给你的一封信》” 【这是写给你的一封信。 我给其他人写了成千上百封信,却忘了给自己、给你,也写上一封信,我也遗忘了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收到。 说来可笑,想死时,遍寻无门。欲活着,偏偏陷在绝境。(此处大段字迹被模糊,已不可辨认) 我的存在,证明了你的失败。我真心地祈盼、祝愿你能够得偿所愿,即使那样会逆反因果律,纵是如此,我消失了也没关系。即使我走进了狭路,依旧衷心地期盼你能踏上坦途。 (书信破损,残章) 切记,假如有一天,你拿到了所向披靡的刀刃。你若狠不下心将它刺入幕后主使的胸膛,躲藏在暗处的冷箭必当会射穿你琐碎的日常。为了你,为了你珍视的所在,请一定要(结尾被虫蛀了)】 女艺人朗读声通过无线电传入千家万户,世初淳抵达家门口,抽出钥匙开门。 后脖颈有温热的鼻息打在上面,她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领子上有烟味。”贴着她耳朵说话的人,是多日不见的太宰治。 “这个啊……估计是跟着羽岛先生出勤时沾染到的。”世初淳解释着,打开大门,侧开身子,让两位居住者先进。 “世初小姐的工作生涯当真是丰富多彩。”太宰治语气未变,刻意高扬的声调总叫人揣摩不出真心实意。只是听在世初淳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奇怪。 以她与太宰老师相处以来的经历判断,太宰老师当下的心情大概、可能、或许,不大美妙。 他的阴阳怪气与阴阳怪气之间,在心情不大爽利的时刻,是有那么一丢丢区别的。 她是哪里得罪了太宰老师,世初淳想不明白,也无需认真地琢磨。 正如忠实地跟着太宰老师的男孩芥川龙之介,全程看着太宰治的眼色行事,不也终日没得到他崇敬的太宰先生的好脸色,日夜在他的手下死去活来。 在芥川龙之介眼里,她这样无异能、无手段的人,光与他们这些佼佼者站在同片天地下,就是在污浊空气。 她想得越多,也就错得越多,不如将一切抛诸脑后,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生活。 说起污浊,世初淳受损的内脏隐隐蜷缩,内伤似有复发的症状。 中原中也没有使用重力操作,单以他不凡的体术,就险些送她上路。 他的异能叫做污浊了的忧伤之中,他的异能忧不忧伤,她不清楚。被打进了医院重症病房,奈何桥头绕了几圈再回来的世初淳,是挺忧伤的。 在各种层面上。 “只有弱小的斑鸠,才会依附着他人的怜悯存活。”芥川龙之介开口,夹枪带棒一如往常。 世初淳假装没听懂里面的含沙射影,也无心纠正他言语里的漏洞。 她在心里由衷地建议芥川龙之介与云雀风纪委员长有时间碰个面。 他们二人兴许会相见恨晚,组个团体,致力于清缴世间所有孱弱分子,名字就叫做“弱者去死去死团”。 嗯……算了,云雀恭弥和芥川龙之介还是不一样的。 云雀风纪委员长打归打,闹归闹,和用异能杀出血路的芥川,还是有实质性差异。 该说是会把人打进医院,但不至于重伤致残,进一步弄死吗? 何况云雀风纪委员长十分地讨厌群聚。这个群聚包括但不限于两个人以上,他连花瓣掉落的声音都会觉着吵闹。 唉,反对暴力。她果真比较喜欢和平易近人的女生们相处。 “芥川,你有个妹妹是吧。”太宰治突地发言。 “是的,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诚实地回复。 “千万藏好她,不要被世初发现了哦。” 恍若有读心术的太宰治,堪比世初淳肚子里的蛔虫。 他的食指竖在唇前,一脸的神秘莫测。比绛红色更暗沉的瞳孔幽深至极,光收敛着寒芒,就能引起旁人的阵阵恐慌。 芥川龙之介尽管疑惑太宰先生的指令,也严格地遵照着执行。身为太宰先生忠诚的学生,尝试思量老师的意图,无异于是愚蠢痴昧的行为。 他直接点头称是:“好的。太宰先生。” “会移情别恋的哦。世初小姐。” 堵住入口的黑手党准干部,压低声音说道。 “你在她面前的价值,仅是身在异国他乡的人私心挽留的归属感。由于拥有同样发色、瞳色,被一时的情感蒙蔽内心。因此混淆了认知,把你认作了虚假的同类。” “一旦有了更优选,对方还是个与自己性别相同的女孩,你这样没法被爱意温暖的嗜血兵刃,作为和平爱好者的世初小姐,定是会麻溜地抛弃你,转投新情人的怀抱吧。” “你们之间仅靠着单人勉力维持的关系,立马会跟戳破的气球一样,光速地放完了气,只剩下干瘪的橡皮。别看世初小姐长着一副长情的脸,实际上三心二意、见异思迁,还特别喜欢长相好看的人。” “我两只耳朵全听到了,太宰老师。” 眼见堵住唯一进门通道的太宰治传播着洗脑包,还有一直念叨个没完的趋势,被光明正大地各种贬低的当事人,不得已中止了老师的长篇大论。 她大起胆子,推着授业恩师的背部进了房子。 “麻烦讲我坏话的时候背着我点,这样对大家都好。” 在玄关脱掉鞋子,世初淳换了居家拖鞋,折返到门口,取出信箱里的电费单。 搬家前,来往得频繁的太宰师徒,三天两头地往他们家跑,表现出强烈的有搭窝常驻的打算。 搬家后,太宰治直接霸占了闲置的客房,没有半点人与人交往的客气。 跟着他学习的芥川龙之介如法炮制,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且有个奇特的习惯——他必须确保家里每盏灯都关闭才能安心地入眠。 于是织田作之助、太宰老师和她都不得不配合他的作息。 准确说来,是单独她一人不得不配合芥川龙之介的作息。 原因在于在不额外加班的情况下,织田作之助本就作息规律,早睡早起。这一点在收养幸介、克巳之后成了泡影。 而太宰老师认为,芥川龙之介养出来的坏毛病,全是世初淳给惯的。 屡求屡应会培育弱质的温床,她的纵容与忍让,只会换来男孩的肆无忌惮。 这样下去,予取予求的少女总有一日会养大贪得无厌的豺狼。没法得到餍足的沙漠,会吞噬掉屡屡满足他慾望的源泉,好填满内心渴求着的、逐渐扩大的贪婪。《 》 126、第 126 章 太宰治不睡觉,芥川龙之介就跟着熬夜。 担任两名学生的教师的太宰治,经常整夜开着灯熬,导致狂热地崇拜着他的学生抱着莫名其妙的坚持,陪同他挑灯夜战。 时间一长,头号夜猫子太宰老师照样能蹦能跳,身体状况原先就偏弱的芥川龙之介,自个先顶不住了。家里的储备药使用率飞速上升,负责照顾病患的世初淳也跟着彻夜难眠。 审视着每月月结电费单攀升的电费金额,世初淳顶不住了。 她当场抓过太宰老师的手,摁在芥川龙之介的手臂上。用太宰老师的被动技能人间失格,封印芥川龙之介自主发动的罗生门,再牵着他们两个,一齐带到房间补觉。 淦,走错房间门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要把两人带到客房,却习惯性地走回自己房间的世初淳,此刻再掉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就下降了一大半。 以往爱呛声的芥川龙之介,之所以这么安分,主要原因是与太宰老师近距离接触,次要原因是她看到电费单高昂的费用下,瞬间膨胀的气焰暂时唬住了他。 稍有犹豫,保准男孩当下削她块肉做叉烧。 太宰老师好整以暇地看她怎样收场,此时举手投降未免显得太过难堪。 一不做、二不休,世初淳带着两人到自己睡的床铺,心里想着大不了第二天全部洗一遍。 她大力推、推、她推——推不倒。 秉持着看自己的学生能整出什么花招的心思,港口黑手党准干部异常地配合。 他拿出相当浮夸的演技,单手反扣在额前,作弱柳扶风状,“啊,我摔倒了。”接着像液体状态的猫,滑溜地流进了她的大床。 被太宰先生的行为震撼的芥川龙之介,不情不愿地就范。与太宰治同躺一床的诱惑,大幅度盖过了他对世初淳的不满。 终日如影随形的两师徒,占据了床两边位置。 两师徒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事,思维方式始终大相径庭。看他们中间还可以再躺一人的架势,像是貌合神离的样子……那不是她一个苦命的学生该关心的事。 整个被套隔天得全部洗一次,世初淳打定主意。她替他们盖好被子,叮嘱不安分的两人安心补觉。 “哦——” “我本来还很期待,把我们一齐带进房间的世初小姐,接下来要对我们两个娇弱的美男子做什么呢。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太宰治颂以夸张的咏叹调,宛如被狠狠地玩弄了就遭到无情抛弃的良家妇男。 “世初小姐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格外地正气,心无杂念的说。” 娇弱吗?他们一拳可以打十个她。 至于美貌方面,美则美矣,杀伤力太大,硬不起来。 至于杂念什么的,生而为人,难免会有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是面对这两位昼夜相对的不省心师徒,见识过他们铁血无情的真面目,世初淳真的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女生挂着勘破红尘的表情,坐在太宰老师旁边,打开手机,写行程表。 眼底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芥川龙之介,一连经历了好几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他想发怒,看到首次与自己同枕共眠的太宰先生,方才费劲地抵制住暴力开打的念想。 理智告诉他要保持清醒,而软绵绵的被窝和枕头,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时刻安抚着他,引诱着芥川龙之介早点沉浸入梦乡。 连续熬了三个月,连作战期间都快忍不住打盹的芥川龙之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熬夜元凶则眨巴着眼睛,在世初淳贴心盖好的被单里闲暇地望着她。 “世初小姐,你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 怎么就上升到这么哲学的问题? 世初淳是个思辨苦手,让她回答人生哲理探讨,还不如抽空去下单棒针和毛线,争取多打几件秋衣。 “为什么这么问?太宰老师。” “每天重复着百无聊赖的日程,每件琐事都枯燥无味至极。心里总想着寻找些什么,到头来总是一无所获。唯有夜晚的清醒能让烦躁不安的心稍微安妥,形似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野性放纵。” “我明白了。”其实什么也没明白。 在穿越之前,世初淳经常面临这种情况,熬夜啊,追寻啊,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付出的也统统没有回报。 空洞的地方依然持续着空洞,迷茫的大雾永远在胸口弥漫。 厌恶着毫无意义的人生,期盼着何日来临的解脱。快乐总是短暂,然而苦痛长久。 在被死亡限制了的脑海里,只有寻求生命终点的路途才能获得解救。 ……那是一段非常阴暗难解的时光。 每天都告诉自己要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剜心摧肠的难受,她要解救自己,解放灵魂,不要再让其他人、事、物,用任何方式延缓这漫无边际的折磨。 从一开始的死命挣扎,到痛哭流涕地跪地祈求,世初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所有,难道人生降临于世,就是为了痛恨自己的出生? 在哭过、笑过、快疯了,又沉寂,最后麻木地行走着,没有眼泪可流。 穿越前,世初淳曾深切地认为,人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才会降生到世间受苦受难。也时常诅咒自己,憎恨着自己为什么要出世,笃定自身是因为犯下严重错误,才会接受这种无期的责罚。 爱没有拉拢世初淳,仇恨同样无能为力。 她给自己脚底套了根绳子,上边绑了颗大石头,往夜晚涨潮的海面走。 和她隔着网络交谈了十年的网友出现,大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没有星星的夜晚,漆黑的海水涨落。 网友举着她快递给自己的明信片,高声喊着:“世初淳,我快生日了,我想许个愿望。” 喊到声音沙哑的秋万,抹着眼泪,往大海深处、她的方向走,“我想用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明年的生日愿望,后年的生日愿望,乃至将来所有生日愿望,换来世初淳这个人和我一起度过。” 秋万走到她的身边,牵住世初淳的手,孤冷的月光洒落在女人身上,仿佛镀了层银辉,虚无缥缈的十年网络链接,竟在此时有了真切的载体。 她念出了对方的名字,“秋万,你是神明吗?” “不,我是恶魔。自私自利,明知你过得痛苦难当,依旧想要强留你在这个尘世的恶魔。”女人一手抱着世初淳的腰,头埋在她肩窝处闷声地说。 “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强行把你从死神怀里夺走。” 诉说着豪言壮志的秋万,勾住友人的手,放软了语气,“所以现在……和我回家好吗?” “不,我没有家。” 被某个字眼刺激的世初淳,强行挣脱网友秋万的手,“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再回去!”她划拨着水面往水深处走,“死亡才是我的归宿,死掉才能得到解脱!” “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可能世初淳此人,生来就是为了辜负所有的期许与厚爱。 没能长成了不起的大人,也没有一了百了的能力,没想到一生走到尽头,到最后,连朋友的期望都相违背。 往日的画面浮现,引得心口发悸,世初淳调整呼吸,不去多加思索。 “如果看待这个世界,让老师觉着辛苦的话,您可以尝试闭上眼睛。” “如果闭上眼睛仍感到刺痛,我会为您蒙上双眼。如果老师对这个世界尚且存在期许,我会为您绑住单只眼睛,以助您继续观察世界。” 解开随身携带的绷带,世初淳给太宰老师的一只眼睛缠上绷带。 黑发少年没有应答,不知是否采纳了她的建议。 他另一只眼睛依旧睁着,鸢色的眼眸没有光彩,恹恹地,光与暗在此间没有沟通的缝隙。“我看见的只是一片虚无。” “那您看着我。” 女生双手捧起老师的头,绷带绕到脑后,在侧边打蝴蝶结,免得在脑后突起阻碍睡眠。大功告成的世初淳捧着老师的脸,轻言细语,是拂面的春风捎来了蒙蒙细雨,“您只要注视着我就够了。” “衷心祝愿您做个好梦。” “世初很奇怪。” 太宰治伸出手,探向粉刷过的天花板,又似乎探向遥远深邃的星空。“明明感觉靠得近了,又逐渐拉远了距离。似乎被深深地伤害过,所以你拒绝了除了初次接纳你的织田作之外的所有人。” 喂,一般人说了做个好梦后,好歹敷衍下假装自己要睡了吧。 对太宰老师的任性无可奈何,世初淳撇开干脆抱着对方一起同归于尽的想法,揉着黑发少年的头发。 “太宰老师,您的头发很柔软,手感很好。眼睛颜色像醇香的咖啡,加了冰块那种,脑子也远比我聪明。声音也很好听,不论是沉下声,还是特地选用欢快的语调。” 她不会说理解啊、认可什么的,毕竟人与人之间,是绝对无法感同身受的。 孤独是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药,侵蚀着每个人的心灵,直到崩坏的终点。哪怕亲密如血缘、情侣、朋友、师生也没法干涉或者改变。 “我向您承诺,到太宰老师睡醒为止,我都会牵着您的手。若世界由谎言构造的,人类是扎根于此的一棵棵从发芽就走向凋零的植株。那在见证糜烂过后,我会很乐意陪你共赴这场死亡的盛宴。”《 》 127、第 127 章 “约定好了哦。”太宰治掏出手铐,果断地锁住他们两个人的手腕。 比起口头约定,太宰老师更相信行动约束啊。世初淳有点头疼。 ……纠正下,不是有点。是非常头疼。 她守着一对师生睡觉,守望着占了自己床的两位客人,承认自己这个主人家的女儿有些失责。 给人洗衣做饭不说,现在连床都没得睡,被人反客为主到这种地步,宽慰自己是遵循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也不能全盘抵消她老好人到吃亏的失误。 待在医院的疗养日子,相当于变相拉长世初淳处理三点一线任务的时间。 世初淳通过手机,记录好返校的事宜、家庭杂务分类、助理工作进程,与麻生班长校对舞台剧内容,同风间副委员长商议校园祭明细…… 盯着电子设备太久,女生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恍惚间,她看到了一个交叉路口。 左边竖着白色条纹的指示牌,右边是黑白相间的班马路。她发呆得久了,白色条纹的指示牌竟然开口说话,“好过分呢,世初小姐,趁着我睡着就偷偷摸摸地爬上床。” 她被吓醒了。 面前放大的脸庞,是她又敬又怕的太宰老师。 世初淳单手往前推,没推动,转过身,嘴唇擦过某个柔软部位,睡得香甜的同门尤在梦中,且不知情地贴紧她,脑袋俯低了,像个无知的婴幼儿靠近柔软舒适的场所。 世初淳这下是彻底清醒了,再不清醒,等芥川龙之介醒了,明年的今日就是她的忌日。 她左手撑住床垫,勉强直起上半身,睡梦中的芥川龙之介感知到软绵绵的靠枕离开,恋恋不舍地追上来,双手抱着世初淳的腰,头倚在她的肩窝前。 少女当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天作证,真的不是她动的手。 倘若被发现的话,她会被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切成碎片的。 她解释是芥川龙之介动的手,能得到从宽处置,判个缓刑吗?还是会更加地惹怒芥川龙之介,令他恼羞成怒之余,干净利落地将她抽筋扒皮? “啊咧,这就醒啦。实在是太可惜了。” 靠在床边翻着《完全自杀手册》的黑发少年笑着,虚虚实实的话语编织出无形的网,有意无意地把周边的人笼络进其中,“世初的睡相很舒心,真想再多欣赏一会。” “太宰老师,你听我解释……” 不,不是这个。 世初淳理智分析,以她的睡眠状态,压力再大的情况下,也绝无睡着了梦游,越过太宰先生的阻碍,爬到熟悉的床中间躺着的可能。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以她不大聪敏的小脑袋瓜过滤,只剩下一种答案。 “太宰老师,是你做的吗,把我抱上来的事。” “是的哦。看世初坐着睡觉相当辛苦来着。”也非常熟练的姿势。 太宰治用书本遮住下半张脸,似真似假地抱怨着,“在戴着手铐的阻碍下,我好心抱着世初放到床上,还周到地替你盖好了被单,免得着凉。” “结果得不到奖励,反而剩下指责?” “不是这样的,我很感谢太宰老师的体恤。” 世初淳下意识地反驳,并第一时间表达谢意。致完谢后,她停顿了下,意识到自己被太宰治的思维逻辑绕了进去。 她像老旧的磁带卡了几秒,放弃了和恩师辩论的无用功。 总之,在芥川龙之介苏醒之前先下床,好保住自己的手、胳膊、腿吧。 “劳烦让让。” 世初淳朝太宰治做了避让的动作,接着谨小慎微地挪开右侧熟睡的男孩双手,身体渐渐远离,右腿膝盖跨过太宰治的身体,小心地收回左脚。 和太宰治相连的手铐哐啷作响,女学生被激得冷汗直冒。 头皮传来连片的拉扯感,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小撮长发被芥川龙之介压在了手心底下。 她单手摁在太宰治脑后的枕头,右手扯着自己拖后腿的头发。 真的是各种意义上的头皮发麻。 “欸——” 看好戏的太宰治拉长了语调。 世初淳惊得顾不上头发,张开双手捂住太宰老师的嘴巴,从源头处终止噪音。 干什么呢,没看到正在紧要关头?想要她死就直说。世初淳疯狂地使眼色,示意爱搞事的老师闭好嘴巴。 “没什么。只是眼前的风景大好,叫人忍不住地赞叹。” 太宰治气定神闲地打量着自己的学生,一脸的从容,丝毫没有猪队友被抓包的困窘:“没想到性子内敛的世初,对我如此地厚爱。不仅热情地邀请我来房间,还迫不及待地坦诚相待。”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摸不着头脑的世初淳,顺着太宰老师的视线往下,这才发觉自己的衬衫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一直解到了第三颗的位置。 以她翻身越过太宰治身体的姿势,从太宰老师的视角,正好够他由世初淳的肩胛骨,窥探到内衣蕾丝收尾的底部,重要部位一览无余的程度。 他又不是没胸,太宰老师喜欢的话,她可以买几件文胸给他穿的。 “事先声明,我可是很纯良的。世初讨厌烟味,我只是想替你换掉沾染到别人味道的衣服而已。其他的嘛,你醒过来了,之后的事可不由我控制……” 太宰治试图解释。 还争不如不解释。 所以她还得对太宰老师致歉和道谢吗? 脑子乱糟糟的世初淳,抓住太宰治的衣领,要训斥些什么,她张了张口,遗憾地发觉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嬉皮笑脸地和人打趣的太宰治,下一秒就能收起客套,瞬间把人击毙。 他没有接受正规的关于廉耻荣辱的教育,也不存在情意绵绵的儿女私情,看似好说话、易接近,实际是她接触到的港口黑手党成员里,最难真实触碰到的一位。 世初淳跟泄了气的气球似的,趴着的下半身垮下来,跨坐在太宰治腹部。 她决定放过他人,放过自己。现代是开放型社会,比基尼、内衣广告比比皆是,视作在沙滩、游泳池等场地穿了泳衣的情况,忽略掉吧。 “我是讨厌烟味没错,不过,无论是抱我上床,还是解扣子换衣服等……为我“着想”的做法,下次再做,或许可以先问过我的意愿。”当然,没有下次最好。 世初淳发话,“当事人有知情的权利,否则很容易被当做是登徒子的报复。” “本来就是报复哦。” 距离得近了,太宰治顺势捧过坐在身前的学生发尾,柔滑的发丝跟绸缎似地,离了温暖的被窝就显出几分凉意,和它的主人一般,探得深了,就会品味到些许冷淡。 他闲暇地把玩着学生一缕秀发,在指头绕了几个圈,似是缠缠绕绕解不开的缘,“世初总把人往好了想。” 世初淳哑言。 “你……”房间里第三人的声音响起。 世初淳身体一僵,转头看见瞪大眼睛的芥川龙之介。 她低头,认清自己跨坐在太宰老师小腹的姿势,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狱门颚!” 深感受到欺骗的芥川龙之介,气急败坏地发动攻击。 世初淳慌忙地躲避,到了慌不择路的地步。 她拽着太宰老师的领子,无意间连同太宰老师本人一起拖下了床,在失重坠落的时刻,自个脑袋朝下,反用手护住太宰治的后脑勺。 早知如此,在上床前先把芥川龙之介的衣服扒光了。脑袋砸到地板前,世初淳禁不住地想。 彭——床塌地陷。 被太宰治压在身下,摔得七荤八素的世初淳,后脑勺被一只手抱住了,没有摔成脑震荡。 就是除了后脑勺之外的其他地方,情况相当地糟糕。 她嘴角好似磕到了什么,小面积地撕裂伤。 上手一抹,是一团黏腻——出血了。 怎么会这样…… 世初淳头昏眼花地撑住自己,再扶起自称柔弱的美男子太宰治。 她爬起身,发现辛苦定制的计划报表、编织好的围巾、写完的作业等等,全报废了。 认清房间内的惨状,第二天还要正常上学的苦命中学生,认为自己还是干脆昏过去,逃避现状的好。 “明明和我们使用的是同一种气味的香皂,世初身上的味道却显得格外好闻些。这是为什么?”那条蛞蝓似乎也这么认为,还分外地讨厌他身上与世初淳同出一源的气味。 随口泄露了正在执行任务的情报,太宰治提议,“要不世初今晚去我房间一起睡怎么样?反正这个房间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了。” 一想到那条能毫无顾忌地接近世初的青鲭,那只被狼群窥伺的羊,就变得额外面目可憎了啊。 幸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领悟不了太宰治言外之意的世初淳,后退三步。 她坚信黑手党准干部是在坐山观虎斗,按照太宰老师的行为习惯,他的心眼若道是比马蜂窝都多,都是一种不像话的谦逊。 譬如现在太宰老师假装虚弱地倚靠在自己身上,大有不把她压死不罢休的架势,实际是在报先前被她坐得结结实实的仇,顺带吸引一波芥川龙之介的仇恨。《 》 128、第 128 章 胡乱一通分析,得出错误结论的世初淳,忙不迭地捂住太宰老师的嘴,她磕磕巴巴地解释,在房间被拆掉七层后,总算平息了芥川龙之介愤怒地发起下一波攻击的风波。 晚上得去织田作之助房间和弟弟们挤一个房间了,世初淳张罗着重修房间的事务。 她向织田作之助讲诉了房间损毁的事,省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内容,径直告知织田作之助房内需要重新翻修的事实。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女儿的房间被大面积摧毁的状况。 世初淳没有说,他也不会刻意去追问女儿不想陈诉的事况。只有一点比较在意,红发青年询问她嘴角的伤口。 “磕到了。”女生别扭地遮了下嘴,敏感的伤处不适宜用创可贴。 “哦哦。”织田作之助天然地转头问自己的好友,“太宰,你也磕到了?” “咳咳咳——”蹭晚饭的坂口安吾,差点被自己扒的米饭呛死。 “是亲出口来的哦。”太宰治抚了轮破了边角的嘴唇,学出道的偶像团体做了个wink动作。 坂口安吾撕心裂肺地咳嗽,令侧目的世初淳赶紧给他递杯子倒水。 “开玩笑的啦~是被人撞到的呢~” 黑发少年重拾朝气的表现,一脸刚踏进校园的新生状况,元气满满,“实在是太不小心了呢,怎么能这般地不小心呢,我是不是得找始作俑者讨要精神损失费、肉.体清白费、处男贞洁费……” “毕竟,这可是人家的第——一——次呢~”准确来说,是被人主动的第一次。 呕……世初淳控制不住胃部的翻涌。这次轮到坂口先生替她抚背顺气了。 精神损失费就算了,后面两个是什么啊! 是谁撞的谁,谁上谁下,织田作之助不清楚,太宰老师你还不清楚吗? 话说回来,太宰居然还是处男吗,真的假的,演她的吗? “世初小姐该不会、怀孕了吧?啊——我是说,我,该不会会怀孕吧!” 三个男人一台戏,四个男性加世初淳一个观众,就是正在直播的伦理影视剧。 像是被开启某个不得了的开关的太宰治,简直称得上是戏瘾大发,“据说亲亲、抱抱会怀孕,牵小手也会怀孕的呢。” “人家好怕怕哦。” 没等织田作之助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解释男人是不会怀有子嗣的。胃部深度翻搅的世初淳,已经控制不住捣鼓的胃,扒拉着垃圾桶吐了出来。 由于还没有进食的缘故,她呕出来的全是酸水。 女生接过坂口先生递给她的纸巾,擦拭嘴巴,破损的伤口受疼,使得眼前闪现的陌生画面有了切实的体感。 漠然地杀死她的太宰治、在审讯室对她严刑拷打的太宰治、踢开她,并不比踢开公园一只野猫更为含蓄的太宰治,睥睨着她,如同丈量等价称量的死物的太宰治…… 许许多多世初淳已然忘却的记忆,仍然作游魂状跟随着被折叠的人生。 它是扎根在灵魂深处的毒疮,刻印在深处溃烂、发脓。 由千万个失败的轮回组成,被背叛、被欺瞒,被宰杀,被诬陷……一具具破败不堪的尸体构成无声的墓碑,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开启重生的序章。 沉痛的根本来源是欺生,愚蠢地交付信任,被蒙骗了、被榨干剩余价值抛弃了,也没资格得到心疼。 有是为附骨之疽的隐疾,冥顽不灵地难以痊愈。 “老师,你不要这样子……请正常点。”害怕的……是我。 寻常的话语由不稳定的人说来,何等地艰涩。她克制着自己,收敛好翻江倒海的心理。 世初淳感觉有凶恶的毒蛇在身体里来回梭巡。 它撕咬着她的口,吞食着她的肉,叫她被伤得体无完肤之际,谨慎被其从嘴里钻出来,喷射致命的毒液,化作自己的手臂,绞杀靠近自己的凶手。 “话说回来,”由始至终处在状况外的织田作之助,忽然想起什么,“世初有男朋友了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交往过几次了,可没见世初淳提起过。 是他关心不够,还是女儿太害羞了? 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儿的女生回答:“没有。” “那是女朋友?”织田作之助始终如一地开明大度。 “也没有。”苏芳小姐有喜欢的人了。 回想起苏芳小姐看同校男生的眼神,不难看出她有了心仪的人。 世初淳当即就想盖在舒适的被窝里抹眼泪,也不吝啬把自个的卧室哭成蓝色的海洋。 可惜她的房间已经被芥川龙之介捣毁了。 用个饭进食得如坐针毡的坂口安吾,长吁了一口气。 世初淳眼尖地瞄到了,难以置信地挑起眉头,“坂口先生,你松了口气的样子是认真的吗?” “啊,这……”坂口安吾肩膀微缩,假装自己又被呛到了。 “织田作,放过他们吧。”恢复正常的太宰治摸摸手机,寻思着整点什么事好,“你再问下去,对他们不好。” 这句式好似有点眼熟。世初淳想。 当夜,织田家关灯陷入寂静,生活在别处聊天室热闹了起来。 原因在于当天晚上,id为人间失格的成员发表的一番言论。 【人间失格:和自己学生无意间亲到了,然而对方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是亲吻的方式不对吗?】 被折原临也拉进聊天室的塞尔提,大为震惊,【塞顿:欸——欸?】 在乡下学习的,憧憬着都市不寻常事件的龙之峰帝人,时刻注意着聊天室的动态。他当即放下书本,发表了站在普通人一方的看法,【田中太郎:师生恋?这个不是太好吧……】 池袋近来异常活跃的两大独色帮之一的黄巾贼首领——将军纪田正臣,回到家,摘下紧勒着脖子,和他一手张罗的组织相当,事到如今已经成为一种负累的黄色样巾帜。 【巴裘拉:详细说说,当时情况是怎么样的?】 钓上两条小鱼苗,太宰治想吃都嫌骨头硌牙,而这并不阻碍他随意抛洒饵食,培育谎言的温床。 【人间失格:具体情况嘛,兵荒马乱,就结论而言,简单粗暴地提炼出来,是我们俩睡在了一起,在床上发生了亲密接触,并且双方都出血了。】 【巴裘拉:这是我们能听的吗?太激烈了吧!刺激!】表演型人格的纪田正臣字打得飞快。【巴裘拉:我简直要开始崇拜你了!】 听事听个响,对应不上现实人物的园原杏里,比较关心女方反应。 【罪歌:她事后有说什么吗?】 【人间失格:说倒是没说,就是吐了。】 赛尔提、园原杏里、龙之峰帝人、纪田正臣:估计被刺激大发了。 颇有正义使者风范的赛尔提,旁敲侧击地询问女方是否出自自愿。如果不是,她不介意炸掉整个聊天室,送这个人间失格进监狱。 【人间失格:当然是啦,塞顿把我当什么人了。】 【人间失格:我可是公认的、遵纪守法的好市民的说!】 【人间失格:是学生自己主动邀请我进的房间,也是她自愿坐在我的腹部,她握着我的手说了好长好长的话,还热情地抱着我的后脑勺躺(倒)下的呢。】 【人间失格:受着这样浓烈的仰慕,人家也有点受宠若惊的说~】 除开公认的、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这样,仅限于横滨黑手党内部能使用并实现的定语。相对于安分守己的固有规则,横滨的黑夜更信奉自己自成一体的法度与纪律。 七分真、三分假的话术,虚虚实实地掺和在一起,连真实发生过的对白、情况,也能凭借三言两语全数曲解成另一种含义。 欺瞒着他人,亦蒙蔽内心,能蒙骗过大部分人的同时,由于各种细节都全对上,只是倾诉故事的角度微妙转变,导致最终的结论令事件的其他参与者百口莫辩。 在织田作之助房间浅眠的世初淳,若是知道自己的好意到太宰老师的嘴里,全然歪曲成了截然相反的意味。 估计宁可让太宰老师跟陀螺似地,日夜转成千年不朽的木乃伊,也不愿意看他在自己创建的聊天室里颠倒是非。 兴许之后还会思考,自己是否庆幸除了太宰老师之外,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织田作之助、坂口先生、芥川龙之介三人,全部不关注聊天室。 轻轻松松地造完谣,太宰治瞅着聊天室列表下方一言不发的名单,愉悦地哼了个调。 他一手加冷制冰,人为地堆砌起巍峨的冰山,企图埋伏下恶化亲密关系的危机。 他轻快地为自己开脱。 世初小姐绝不是因为和他亲密接触后才吐的,肯定是因为自己和那个家伙走得近了,嗅到熟悉的气息才会抵触。 太宰治的所作所为,不是在难得地认可了原来心生嫌隙的学生之后,面对有拐带自己学生嫌疑的犯罪嫌疑人,睚眦必报地劈下一个蜗行牛步的打击报复。 即便对方拐带未遂,反过来出手打伤织田作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珍珠。《 》 129、第 129 章 珍珠。是的。 许是为人父母,总会不自觉宽厚自己的子女。 纵使是领养的,彼此之间并无血缘的牵连。但亲缘与血缘相比较,莫非前者真的能比后者高出许多? 太宰治第一次遇到织田作,是受伤后被时任邮递员的织田作捡了回去。 他们同居了一段时间,期间织田作对他,称得上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是个有些地方木讷得要命,有些地方体贴入微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奇怪家伙。 受他悉心照顾的缘故,他回到黑手党后推荐织田作加入。织田作成为他的同事,坂口安吾进入lupin酒吧,和他们一起喝酒。 现在是过去的沉淀,未来由现下构建。 他没有问织田作,“你怎么那么会捡小孩?”只关心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会不会对织田作产生威胁。 得出的结论是矛盾的,在肯定的同时,存在着否定的反面答案。 始终不肯吐露真心的世初淳,咬紧牙关,披着看似坚强粗糙,实则一碾即碎的外壳。一直以来,忠实地贯彻着莎士比亚写的“世界是我的牡蛎。”的语句。 她偶尔神经大条,偶尔敏感细腻。致力于把自己变成小小的牡蛎,藏在外套膜的保护壳里,维护着自己平和顺遂的小日常。 她的所思、所念、所感,终究是奢望一场。 一旦被外界的风风雨雨侵扰,笨拙得连勉力自我保卫都做不到。既扛不出坚硬的盔甲抵御,也没有强劲的武器去打倒。 她也的确是随处可见的、渺小至极的人类。在面临被摧毁,被入侵的危机时,竟也会破天荒地会迅速成长,哺育出濂珠类价值连城的珍宝。 世间多的是人,天才难寻。天然繁殖的珍珠难找,人工养殖的大把。 太宰治时常以为世间是个巨大的饲养场。身处其中的他们被驯养、解构,最后切分成食材供万物吞咽。 世初淳似乎也认可这点,采取的措施与他截然相反。 ——尽管被刺得遍体鳞伤,也在努力地尝试着拥抱、实现着什么。 太宰治收世初淳为徒的心思,起因已不可考察,现下的探究多是抱着防患于未然的心思。 他有时也会腾出空闲来锻炼她,像是逗弄一只其自身存在价值忽高忽低的玩宠,或者说养殖业料理海洋生物的人,有心去专门哺育一颗珍珠。 太宰治不在乎自己的粗暴行为,是否会伤害到弱小的牡蛎,一身精细的手艺,也不准备用在世初淳的身上。 他忘了——或是没忘,只是单纯地忽略掉,没有过心而已。 世初淳总归是人,不是没有中枢神经系统的养殖贝类。 她是它们一样的脆弱,摆脱不了掠食者的侵袭。紧闭住外壳也抵挡不了身心的撕裂,直到掠食者饱餐一顿,才收拾着自己破碎的行囊重新起步。 吞咽砂砾的苦痛划破了咽喉,磨难损毁的心灵酿造出成果。世初淳确乎是有所长进,至少在他心里勉强地越过及格线的水平。 只是她看着他、他们,再无以前的全身心信任。 太宰治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过来,还遗憾身为自己的学生的世初淳,拼尽全力达到的极限也只能是目前这个级别。 多日的调查即将迎来尾声。 应森鸥外首领的要求,被迫和相看两厌的蛞蝓一起排查前首领复活的传言日子也要到头。 太宰治不趁机在蛞蝓的脸上多踩几脚,怎么安抚自己这些时日强忍着反胃的心灵。 和他一同查询荒霸吐事件的来龙去脉的中原中也,估计在听到他口中的学生的消息后,咬牙切齿得要捏碎手机吧。 信任这种东西,建造是何等地艰难,犹如高楼大厦平地起。摧毁又何其地轻易,并不比推倒海滩边的一座沙堡艰难。 取名甘乐的那个池袋情报贩子,折原临也做过的事,他再做一遍,羊组织的王还能这么简单地踩入圈套里,再犯一次错误。 这次,对方要以什么立场呢? 太宰治发散思维,黑洞样深邃的眼眸眯起危险的弧度。 出手重伤他可爱的、愚笨的学生,还恬不知耻地赖在其建立的聊天室里。 是藕断丝连的情谊,在试图斩断之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深重,亦或者下手了,方感到心底的后悔与不甘? 万般情感交杂在心头,做不出平衡身为友人的自己,与伟大的组织首领之间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样的百转纠葛,任谁看了,不认为从异能力脱胎而出的少年,是一个实打实的人类呢。 明明拥有着可以比肩神明的,令人肝胆俱裂的力量,却和织田作一样,自愿被禁锢住双手,被某个存在挟持。该说是大智若愚,还是愚不可及? 人存于世,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究竟有什么意义? 过去的太宰治,总是在执着于寻求意义,乃至寻求的过程冗长繁重到盖过了意义的本身。所收的徒弟,也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原则强压在他们身上,企望能得出一个结果。 他寻寻觅觅,最终一无所获,兜兜转转,被生存的谜底所捆绑。 就像是拿着通关秘籍的人,站在一个个一眼看到底的游戏关卡面前,持续地踏上着闷重、乏味、单调且无聊的旅程。 ……织田作,大概是这场旅程的唯一例外。 而他所珍视的、看重的例外,有了另一个例外——世初淳。 见到当时还不是他的学生的,怯弱又大胆的女孩,太宰治的第一个反应,是反感。 非常、非常的反感。 这没来头的针对,像是千百次确认过似地笃定。甚至想要不顾织田作的意愿,从源头处截断她的生命线。 尽管对方当时疑似个有口不能言,留耳听不得的残疾儿童。他却有种奇异的念头,下意识地认为这除了长相外一无是处的流浪儿,会极大程度地危害到织田作的安全。 这个想法至今未变,甚至越演越烈。 哪怕他千百反番地计算与推演,确信以世初淳的能力,勤加修炼个一百万年,也追不上现在的织田作分毫,可那好似冥冥中自有预兆的事,已然成为了板上钉钉的现实。 只要以世初淳的性命去要挟织田作,想必织田作是莫有不从的。 反之,世初淳若真的要对织田作下手,织田作也未必是不肯答应的。 是他动手的太晚了吗?在羁绊植深之前? 太宰治暗自懊悔,出口化作锋利的冰锥,刺穿学生被自己践踏到一败涂地的尊严。 他折辱她的存在,贬低她的价值,摧毁她的三观,尝试着彻头彻尾地剖开她的躯壳,探讨里面深藏的秘辛,最后,再重塑出一个满意的学生。 和折原临也一样,太宰治避开组织的眼线,调查世初淳的来历,最终得到的是一片空白。 流浪的孩子没有过去的经历,在她凭空出现之前,没有任何目击过她的人员。 她跟薛定谔的猫似地,在打开箱子前,处于外部完全无法观察到的状态。 身世背景、行为举止,既在横滨的黑夜格格不入,又在平凡处处处透着蹊跷。 太宰治放任情报贩子暗中捣鬼,促成两小无猜的少男少女决裂。 折原临也的所作所为,正中黑手党准干部的下怀。 尽管试炼过程,极大的几率会伤害到世初淳,叫她磕破头,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收割掉她的性命。 就兵不血刃地除去一个祸患来说,太宰治很难表明自己不是在默许,乃至游刃有余地这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退一万步说,跨过阻碍,迈向未来,那也是作为他的学生成长过程中必须要经历的挫折。 太宰治不是没有设想过玩脱了,世初淳本人真的死了怎么办。 那兴许正式他暗自期许的,不,那真是他暗自期许、一力推动的。 这时的太宰治,尚且年少。 他管中窥豹,一叶障目,认为已看清世事艰险,人性丑陋。到头来以失去挚友为代价,看清教导自己的人生导师暗地布置的,落在自己与亲近者之间的凶恶。 曾无数次接过属下的枪械,冷不防地射击芥川龙之介的太宰治,欣慰地发现经由他一把拉出贫民窟的男孩,敲敲打打,总算有了几分可塑的形状。 倘若在此期间,芥川龙之介有哪个节点失去了一丁点的斗志,而非拼尽全力地活下来,现在身体的养分兑换了,足够养活下水道的几只老鼠。 他的两个学生同样黑发黑眸,对他的想法却大相径庭。 一个希望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自己身上,一个暗戳戳许愿他把自己忘了。 一个在铁血里收获更多的锤炼,引以为荣誉的勋章,一个在折辱中逐渐地远离,哺育新的柔情宽待他人。 芥川龙之介认为他有所偏颇,对世初淳偏私太多。 诚然,看在织田作之助的份上,太宰治对友人的女儿戴上了友善的假面,但受森鸥外首领的影响,身为辅助学生成长路途的导师,他注定成为学生人生大门的一道坎。 迈不过,就去死。 在残酷这方面,太宰治扪心自问,从未对两个学生厚此薄彼。《 》 130、第 130 章 当然,太宰治从不真正地认可自己残忍、冷酷。只认为被失败淘汰的弱者,就该被剥削、掠夺。他若成功,就证明这个世界没有供芥川龙之介和世初淳生存的空间。 这个念想如实地倾倒在他的学生之一——芥川龙之介的身心,由对方全须全尾地接纳与贯彻。 另一个学生世初淳深受其害,夹在疯狂的老师一号与疯狂的弟子二号之间,切身地体会了一番水深火热。 她深切地领会到了他们的意志,不赞成,也有自知之明地不多加反驳。 主要是生命只有一次,反对的事她顶多做一次。与其解嘴馋,逞一时之快,不然静下心接受训练,完事了抽出余裕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在亲身体验,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残忍自私、阴险毒辣之后,下定了决心离开的少女,似乎重拾了某个时段的柔软与坚韧。 她关心他们的健康,照顾着他们的起居,伏在床前,牵住了他的手。 ——我向您承诺,到太宰老师睡醒为止,我都会牵着您的手。 ——如果说世界由谎言构造的,人类是扎根于此的一棵棵从发芽就走向凋零的植株。那在见证糜烂过后,我会很乐意陪你共赴这场死亡的盛宴。 ——约定好了哦。 织田家的客房大床,常住的客人戴好愚蠢的学生给自己买的愚蠢的月亮睡帽,规规整整地躺成了愚蠢的入土为安的尸体形状。 四周再撒点鲜花点缀,就可以直接打理成灵堂出殡了。 太宰治一边慨叹着,世初宁可每夜勤勤恳恳地,为不甩自己好脸色看的芥川龙之介盖被子,以防着凉,也不愿隔三差五来一趟客房,向他这位重如泰山的恩师表演一番尊师重道。 有着成堆秘密的世初小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敞开心扉,如实相告自己的真实来历,还是宁死,也要封住口齿,把那些私密带进棺椁,不叫任何人知情。 被学生包扎的带子落在胸膛处,发着难言的痒,太宰治模模糊糊地推翻了先前的设想,轻悠悠地如同弹开一颗灰尘。 有个小小的念头在心里生根发芽,对他轻言细语,世初活下来这件事,好像也不错。 然,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寺庙里到访的香客。秉持着没什么虔诚的念头,点燃手中的香火。徐徐白烟在指尖缭绕,纵有影踪,也迟早落空。 人有亲疏远近,情分三六九等。为了挽留住珍视的,注定要舍弃些别的。两头都想要,便往往两端都取不得。到底是无可奈何。 只是这一点,由无明确的善恶观念的太宰治做来,是不难受的。 这个由谎言编造的世界,究竟要何时才会迎接终焉? 千思百虑,回想着今日少女给自己缠绑带时的话,太宰治终于闭上眼睛。 各地新闻资讯报导,国家照常水深火热。 有桩轰轰烈烈的犯罪案件,被命名为十字形谋杀案。原因是犯罪嫌疑人施暴过后,往往会在受害者的腹肚划了几道口子,再扔进垃圾桶,进行全方位的侮辱。 施暴者至今也没有被抓到。 据介入调查的一名女高中生侦探世良真纯推断,犯罪嫌疑人的职业应该是出租车司机。其人擅长流窜多地作案,并且有针对性地瞄准女性乘客。 最新的一名被害者被发现时,身上没有一处好肉。她留着一口气,被送到医院。到死都睁着眼睛,大概在想回家的路。 可怜在家苦苦等候的亲人,不知殷切等候的人已然遭遇不测。 值得一提的是,有位休假的女警官佐藤美和子也卷入了该案件之中。 再多的情报警方不方便透露,不过照十字形谋杀案的罪犯杀人频率提高,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纵使警方通过电视台、报纸、网路媒体等渠道,对犯罪者做出了警告,犯人也会基于佐藤警官的身份,有所忌惮。 但佐藤警官的身份是把双刃剑,一方面能有效地抑制住罪犯的杀欲,另一方面,她又是最好的挑衅警察,展示犯人表现欲的工具。 等罪犯决定下手时,佐藤警官的死法会比先前的任何一位被害者还要惨烈。 “世初,好弱。” 傍晚,客厅。织田作之助抱着女儿,面对面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常年执枪的手握着祛疤药膏,长着老茧的指腹沾了黏滑的液体,涂抹在孩子被扇了一巴掌受创,又叫太宰治戳开结痂的嘴角。 红发青年一句话说得既无奈,又叹息。世初淳不由得有些委屈,“也不是我故意的啊……” 她也不想要受伤的,她又不是受虐狂,上赶着挨打找疼。 世初淳不想告诉织田作之助,自己受到了羊组织成员的袭击,进而恶化他与羊组织当前并没怎么建立过的关系。她也不是个热衷于背后揭露恩师短处,控诉家庭教师对自己实施的暴行的学生。 几番犹豫,她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世初淳有世初淳的顾虑,织田作之助自有织田作之助的考量。 涂了祛疤膏的食指摁在世初淳的嘴角,青草药膏沿着少女的嘴唇的轮廓慢慢地摩挲。 近来天气渐冷,毛衣、针织衫、外套层层叠上去,宛如多重玩偶套娃。女儿的躯体抱在怀里,暖洋洋的,压在大腿中间,跟没骨头似地。 于织田作之助的战斗力来说,他收养的每个孩子的每寸肢体构造,无一不是易折的、不牢靠的。恐怕随意磕着、碰着,都会泛起一片青紫色。 很难想象他曾经用这双手,手里这柄枪,夺取过多少年龄相仿的孩童的性命。 织田作之助扪心自问,自己曾是奈落底部一团徐徐燃烧的烈火。 起初只晓得焚烧与毁灭,不成想,有朝一日会拾得一株含羞草,在对方的指引下,得以窥见春日万物复苏的天光。 许是身为人父,对收养的孩子天生带着某种厚重的滤镜。在织田作之助看来,自己领养的女儿哪哪都好,就是太过于害羞。 当然,哪个人敢说世初淳不好,先得问问他手里的老搭档。 织田作之助以为,世初淳在他面前,实在是太害羞了。要她对自己说一句喜欢,恍若要拿她的性命去交换。 少女原本流畅的口舌也会变得期期艾艾的,好几次险些要咬掉舌头。 欸,世初似乎仅仅是对他这样,织田作之助迟疑了会。 他是被讨厌了吗,还是恰恰相反,世初淳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红发青年靠着他的直觉,理所当然地认定为后者。 织田作之助本人,和他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身材高度一致,具有强大剽悍的实力,也异常地擅长隐匿。 若非他存心退让,低调地过日子,现在的□□组织干部当有他一席之地。 而他甘愿埋头窝在自家栽种着绿植的书房,有空写写小说,没事逗逗女儿、儿子,也不愿意重新回刀光血影的战场,发挥自己的真正实力。 尽管现在横滨的异能力者,没有一个能从他手里讨到便宜。 大抵世事遵从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的定律,织田作之助本人的实力过于强大,而他领养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 他领养的孩子们宛若田里的禾苗,生得脆弱易折,处处惹人怜惜。 每当惊怖的电闪雷鸣降下,他就会同寻常的父母一般,担忧自家手无寸铁的孩子们毫无自保的能力。 有时织田作之助会忍不住想,与其放孩子们在外头随风招展,经受凄风苦雨,不如安妥地放置在内室,由他自己悉心地收藏。这样的想法,大概可以归属于长亲过度旺盛的保护欲。 织田作之助先前没有收养孩子的经历,在收养世初淳之后,其实也没能有效地获得多少。 刚开始在做邮递员的那段时间,甚至穷愁潦倒到得靠异能力天衣无缝,在赌场赢钱,以维持父女两个人日常生活的琐费。 织田作之助初为人父的身份,没能体现出多少有价值的空间。反倒是世初淳自己,光速学会了什么叫做靠人不如靠己。 等她学会了本地语言,当即自力更生到包揽了全家人的日常花销,靠自己辛勤地打工,一分一毫地挣来银钱养活家庭。 女儿性情雅淡,表现乖巧,体贴的宛如自带暖宝宝的小棉袄,织田作之助却感到了些许遗憾。 因为世初淳凡事能自己解决的,从没有考虑过依赖于他。 凡遇到困顿难过之事,能自己咬着牙坚撑的,世初从不会主动地寻求他的帮助,只到生死关头的危急时刻,才会拨打烂熟于心的号码,向他珍重地告别。 织田作之助放任世初淳外出,到校学习也好,工作通勤也罢,本意是为了让她开阔视野,疏导心胸,而不是让她三天两头的,不知道打哪背负一些明面上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痕回来。 看得见的伤口尤且如此令人惊惧,看不见的心灵伤患,他该如何治愈? 他又不是妙手回春的医者,譬如武装侦探社那个救人先致残,留口气,就能把濒死的患者从阎王殿强硬地拖回来的与谢野晶子。 他原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现下是个还没有正儿八经发表文章的小说家。弃武从文了,焉能在并非醉意熏陶的情境下,明了少女的心意? “世初是喜欢我的吧。”自带肃杀气质的红发青年,郑重其事地陈述着。《 》 131、第 131 章 织田作之助说话直接,从不懂得什么是委婉含蓄。 诚然,对女儿的友好,让他降低了自身昔日拼杀下来的威厉性,可少女心事被爱慕的一方当面揭穿,本就叫人窘迫难堪。何况是性情内敛的世初淳,当场就激得她一激灵。 虽说少女很有教养地克制住颤抖,但也下意识张开手一推,要推开红发青年,到众人统统找不到的地方冷静躲避。 亲口承认,世初淳目前做不到,矢口否认,又是另一桩完全不可能的事。 在慌乱之中,女生忘记自己身后无立身之地。她一个后仰,后背眼看就要压到四四方方的矮桌。 在跌落之际,她的腰身被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接住,稳稳当当地捞了回去。如同走堤坝的人,每次跌落,底下都有人相托。 突如其来的惊吓,命世初淳赶忙夹紧双腿。 偏双膝夹住了搅乱自己心房的红发青年的腰板,除了再一次丈量了织田作之助腰胯的壮实硬朗外,没有起到其他实质性的作用。只能被迫打开自己的下肢,没办法完整地合并。 世初淳忙中出错,一起一落间,膝盖抵着沙发靠背,腰部由织田作之助一只手实实地揽着,下半身压住他两条健壮的大腿,小心脏被吓得怦怦直跳。 “受伤怎么办?”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儿的后脑勺,织田作之助用说不上是训斥或者责问的语气说着。 他隔着女儿散落的黑发,瞥见她潜藏在眼皮底惊慌的、压抑的情绪,却不能理解。 “还不是你……”乱说——也不算乱说。世初淳把话咽了回去。 女生有点忸怩,怨自己,也气织田作之助。 她确切地明白这点没由来的怨怼,生得毫无道理,也更宁愿保持缄默,绕过这个话题,不想让织田作之助抓住机会,旧事重提。 闹个别扭都这么地顾虑重重,一个劲地宽慰自己,以示安心的世初淳,怎么可能轻易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对敌从无败绩的织田作之助,在与女儿四目相对中,于无声地对峙里,不可避免地败下阵来。 织田作之助不再追问,只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左手撩起她额边的碎发,别到她微微发烫的耳轮后。 红发青年宽大的右手掌抚着女儿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像是顺着一只怎么也学不会打滚撒娇,只会跃跃欲试从几层楼跳下来,看能不能摔死自己的小猫咪。 对视的时间久了,世初淳的内心掠过几分懊恼。 她眨了眨眼,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热度正在上升,心跳渐渐失去了顾虑。她放在织田作之助肩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下。 该表白的心迹,时下不坦明,兴许往后再无时机。 大道理也许多数人都懂,却鲜少有人能实践到底。人们总以为未来有无数的时光可供挥霍,乏味、平凡的日子会永久地持续。 可是,你不能同时养两只猫。它们会打架、内讧,打得伤痕累累,好不委屈。这句话,世初淳说不出口。 她略微不自然地偏开头,回避掉红发青年如电般炯炯有神的目光。 织田作之助不明所以,手动掰正了女儿的脑袋朝向。 她转一次,他掰一次。没能完美地诠释父爱如山,倒是时常上演父爱如山体滑坡的趋势。 没太多复杂念头的织田作之助,似乎永远转不弯过来。 要他认识到疼惜的女儿会和自己闹别扭的事情,还不如让他吃一百份咖喱饭噎死自己来得轻松。 同样的,织田作之助也领会不了太宰口中说的,世初小姐的可爱之处,正在于她的不可爱之处的调侃。 要他看,他的女儿天然是处处透着可爱,无一处不惹人喜爱的。 lupin酒吧的太宰治听完好友令人牙酸的发言,只同能理解大概意思的坂口安吾碰了下酒杯。 对掰回脑袋,正视着他,这一简单的,单方面促进父女关系的“互动”乐此不疲的织田作之助,像是拿到了闲暇逗弄猫咪的逗猫棒。 如此重复了多次在女生看来无意义,而织田作之助极度满意的操作后,世初淳被扰得恼火。 够了,拿她当什么了。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世初淳,在有意回避视线的情况下,被收留自己的名义上的监护人,强行掰了十几次脑袋,好转回去,继续和他对视。 怕是再好脾性的泥人,一颗软心肠都要被硬成金刚石。 她索性自暴自弃地张开嘴,摆出一副要咬人的姿态装模作样。 谁知织田作之助压根没有要躲的意思,单光明正大地扣着孩子的下颔,叫她一张口就咬了个正着。 咬到监护人大拇指的世初淳,顷刻呆住了。 窝在口腔内的舌头无意识地划动了下,绕过了红发青年的拇指长屈肌,来到拇收肌的部位,等同于无形间他手指舔了一口。 织田作之助关心的不在点上,“你是不是长智齿了?” 生出来的四颗智齿早拔光了—— 不对,她变回了孩童时期,这个时候……思路被代跑的世初淳,沉思了会,表示:“按我当前的年龄,还没到智齿发育的时候。” 她吐出自己含着的红发青年的手指头,就近抽出木盒子里的湿纸巾,认认真真地擦拭起了织田作之助的手掌。 少女擦手的过程相当地仔细,简直要连同附近的屈褶纹也通通熨了个干净。 世初淳连自己的分泌物都嫌弃。哪怕糊的是别人,也没办法接受其他的人沾到一丁半点藏污纳垢的东西。 在织田作之助的印象里,太宰治说过,世初小姐有轻微的洁癖。 许是他们不知道的,还没捡到之前的世初淳身上,发生过一些不大美妙的事情,让她积累了一些心理压力。以她擅长、也只能统统忍耐着的性子,肯定没有得到及时的释放,才会造成现如今略有点强迫的小毛病。 这种精神方面的疾病,会随着环境和个人的心境逐渐发生变化,不是没有加重或者减轻的可能。 当世初淳抽出第四张湿纸巾,重复帮自己擦手的操作后,织田作之助不得已打断了她。 他固然享受女儿的问候,可不代表他能接着放纵她的病情。 “你看你,完全没有在看着我。”织田作之助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女儿。他付出实际行动,安抚着孩子近些时日雨后春笋一样冒出的躁虑与不安。 桂花香皂的气息涌入鼻腔,女儿的清甜馨香也使织田作之助的身心放松了不少。 回顾往昔,安谧平定的生活细水流长。 他和世初淳好像没有刻骨铭心,难舍难分的情感,反而静水流深,淌入生活的方方面面,直到自然而然地化成维持日常必不可少的呼吸,随着吐纳,汇进了全身上下流动的血液。 他十分珍惜现如今和孩子们在一起的生活。不会拐弯抹角的红发青年,托住女儿的髋骨、骶骨相组合的位置,往上边垫了垫。 他抱着香香软软的女儿,坦率地剖明心迹,“我喜欢世初的哦。永远只看向我一个人,看似祈求的依恋目光。” 剩余的话,被女儿水煮蛋一样,剥开了细白嫩滑的手堵住了,没能及时地诉诸于口。 “请别、别再说了。” 大庭广众、不对……总之,这个人怎么可以……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女生连忙捂住织田作之助的嘴,讲起话来磕磕巴巴地,臊得耳根都红了。 正面接下了一发直球,世初淳受到的冲击力不可谓之不大,相当于世界田径锦标赛上,双手接住了得了奖杯,直冲冲地向自己跑过来的世界冠军。 她简直要被红发青年的坦荡直率,砸得整颗脑袋瓜子气血上涌。 织田作之助的嘴被她捂在手掌心下边,小尾指头能直接地感受到红发青年炽热的鼻息。 世初淳是继续捂着也不是,瑟缩放下也不是。 明明前几天她才剃掉了织田作之助的胡渣,可现在自己的手掌心不知怎么地,似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那种麻麻的,痒痒的,蚂蚁般啃噬的痒耐层出不穷,还刁蛮地一个劲地要往心里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生长,又像是被外界的海胆扎了一手的刺。 世初淳整个人羞到不行,潜意识想要离开客厅。 可腰窝被人搂着,看织田作之助不费吹灰之力的样子,应该是没花多少力气,偏生她卯足了劲,就是挣脱不开。 少女慌不择路,只能怨愤的、头疼地,一股脑撞向织田作之助的胸膛。她也不敢真的用力,怕父亲出使任务时,胸口受到过什么损伤,加重了对方的伤势。 她的脸埋进造成这一窘状的罪魁祸首的胸膛,好遮住自己温度蹭蹭往上飙的脸颊。 “世初,不要再受伤了。”织田作之助一手抱着颇为气馁的女儿,一手勾着她柔顺的长发。 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近日,铃木财团公布了预备举办盛大展览的消息。届时会邀请各界名流参加。依照负责人一贯的尿性,想也知道是为了捕捉怪盗基德特地设置的陷阱。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算是某种程度的坚韧不拔了。铃木财团二千金铃木园子浑然进入了跃跃欲试的状态。 这招请君入瓮有没有吸引到怪盗本人还不好说,倒是吸引了一群被世界遗弃的人们的觊觎。 幻影旅团的团长在日历上画了个红圈,要求成员们在展览开始的那一天,务必在大陆的另一端集合。《 》 132、第 132 章 天蒙蒙亮,东方翻起鱼肚白。是搁浅的鱼类濒死一搏,空洞的眼珠化成与群山交接的轮晕。 躺在红发青年胸膛醒来的世初淳,重温了被织田作之助抱着睡的体验。 好处是,她知晓了织田作之助细水流长的关爱。 就是关爱过头了,织田作之助误认为她的身体停留在先前腰部严重受损的状态,一根筋地认定她现在也肯定没法子平躺着睡,得侧着身子入眠。 于是获得了坏处——她被整整抱了一个晚上,睡得腰酸背痛不说,还落枕了。 歪着脖子刷牙洗脸的世初淳,顶着浑身的不舒服,皱着眉,吐掉嘴里的泡沫。 她今儿个扮演什么沉睡中的王女,扮个恐怖片里歪头的黑发小姐还绰绰有余。 更糟糕的一点是,她的眼镜昨儿个被芥川龙之介损毁了,今天行程紧,估计来不及去配。 按掉定点闹钟,世初淳发现手机聊天室的消息多达上千条。 学校一系列安排等着的少女,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里头的消息。她回到床铺,挖起两个赖床的弟弟。 孩子被弄醒了就哭,扒拉着织田作之助的胳膊,要往他怀里钻,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早上想要睡懒觉,不想起床的心情是情有可原的。成年人尤且如此,更别提心智还未发育完全的小孩子。 世界上怎么就没有一条不用上学、上班,奋发图强,而是生来就能颐享天年,无忧无虑到老的路呢? 大概率是有的。只是他们没有生在那条路上。 世初淳挨个摇醒了两个年幼的弟弟,哄着他们刷牙、洗脸,再分别抱起他们放在宝宝椅子上,喂他们吃饭。 一伙人用过早餐,织田作之助站在玄关处,俯下身,方便女儿系领带。 世初淳指头勾动,熟稔地打着结,同上个星期一样,询问监护人这周是否继续保持繁忙的状态,得到了确切的回复。 不要期待,就不会受到伤害。这是世初淳从小到大习得的真理。 她轻微地勾起嘴角,忽略掉胸口飘起的失落。与往常一般别无二致地送织田作之助出门。 “请路上小心。” 在掠夺生命、排查真伪的事情上相当老道的红发青年,在对待女孩儿隐秘不露的心思时,经验尚且不够丰富。 他连日常的人际往来都有些迟钝,与外人的交往过程中也是木讷多过灵敏。 手碰到门板的当口,有什么东西迅速地一转而逝,以织田作之助近乎百发百中的机动力,竟也没办法准确地捕捉到。 大抵得归咎于在宿命的车轮倾轧之前,鲜少有人能提前地发现并且有效地抵御。 织田作之助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自己的女儿。“世初,你好像没有对我提过什么要求。” 要求吗?世初淳凝视着自己的监护人,默不作声。 她想要和织田作之助在一起生活,平平淡淡,不掺杂别的什么。 她想要家里只有他们一家人,太宰老师和芥川龙之介不再居住,坂口先生也不会再上门。 她想要织田作之助辞掉每天刀口舔血的工作,远离横滨,和她一起踏踏实实、平平稳稳地生活…… 这些要求,她都说不出口。 是要叫太宰、啊,他不会,那芥川……他也不会,总之,可能会让坂口先生伤心的需求,也太不符合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儿,在备受关照的条件下说出口的事。 人所想的,沉默代表着没又结果。 心里划掉询问织田作之助是否能抽出空闲,来参加学校校园祭,观看他们班级的表演的选项。世初淳挑选了最为安妥,直击关注点的一个。 “我希望您活着,平平安安地回来,不要受伤。” “喂喂,这太沉重了吧。”站在洗碗槽边洗碗的坂口安吾随口吐槽。 “那换一个吧。” 联想到剧本里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世初淳回忆着幼年看过的童话故事,三个孩子的父亲出门,最小的女儿朝父亲索要一枝玫瑰,舒展开眉梢。 “父亲,我想要一朵玫瑰。” “那是女儿向父亲索要的东西吗?”这合适吗?与织田作之助一般,同样少根筋,毫无浪漫细胞的坂口安吾呆住了。 世初淳当然不会呛声坂口安吾,说:“坂口先生不说话,没人把您当哑巴。”只是表示有坂口先生这样的捧哏,是父亲、太宰老师他们的福气。 他们噎死了坂口先生,坂口先生就来找她吐槽。父亲、太宰老师再噎死坂口先生,坂口先生再来找她唠叨。 成永动机了属于是。 似乎对浪漫过敏的,还有织田作之助。 接触到玫瑰、蔷薇之类,美丽、脆弱,只可保持几日新鲜的词汇,好像对织田作之助以杀人维生、执行指令的人生产生了一点冲击。 本进行寻常询问的红发青年,呆滞了几秒,皱起的眉峰压了几丝凝重。 他潜意识地回避这个需求,在面对从来没对自己提出过什么的,乖巧懂事的女儿,口中说不出拒绝的句子。 “好的,我会带回来的。”按着女儿系好深蓝色的领带,黑手党基层成员承诺,他会买一大捧玫瑰回来。 转身帮太宰老师绑领带的世初淳笑了,弯弯的眉眼像是一汪清澈的水渠。她拉住织田作之助的领带,在父亲的纵容下毫不费力地把人往回勾,眼神里携了点鲜少表露的俏皮打趣。 “父亲不问问我,要什么颜色的玫瑰?” 玫瑰,不都是红色的?单身直男变三个孩子父亲的织田作之助呆愣住。 世初淳:“……” 罢了。 花有花语,人有人心,这个疑难就丢给织田作之助去处理吧。世初淳推收养自己的男人出门,“请多保重。”接着补了句,“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的。” 今儿个校园祭弄完了,会比平时早放学。 酒友三人组里较为年轻的太宰治,心思活络得多。 他踢着鞋子,审视着正对面给自己系领带的学生,缓缓讲诉童话里女主人公请求父亲带回玫瑰,最终导致她遇见了野兽的姻缘故事。父亲是顺利地带回了玫瑰,可也令他从此失去了孩子。 “世初小姐,你是在期望与野兽相逢吗?” “没有那个意思。”这联想太跳跃了。 灵巧地给太宰治领子前打了个结的世初淳,一口否定掉荒谬地推测,“太宰老师的思维发散得我追不上。” “那么,提前祝你表演顺利。”得知学生并无旧情复燃的想法,家庭教师欢快地眨了下眼。 替芥川龙之介系领带的世初淳,手一顿,“太宰老师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真的?” “假的。”再智多近妖的人,也总归是人,而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太宰治亮出他视如珍宝的《完全自杀手册》,讲解的却是另一番实情,“即便是刻画着角色性格的作者,也无法全盘掌握笔下人物的命运。” 他布局谋划再多,对人心的评估再准确,也没法保证自己布置的计划完美无缺。 人心易变,不能全然把控。 没能及时更新的、手头没有准确掌握到的情报,也经常会变作撕开人为设置的黑幕的突破点。 谋划的计策再万全,期间只要疏漏一颗细小的螺钉,也足以叫人造的车马摔个粉身碎骨。 “啊,世初小姐有演出吗?” 四个黑手党里第一清闲的坂口安吾,挠挠头,“世初小姐不和织田作说吗?他会很乐意推掉上面发布的行程,去看你的演出的。” 不,应当说是推不掉也会自个翘掉,冒着被追责的风险去看的。 “我……” 世初淳瞥了眼泄露自己日程的太宰老师,说不上怪责还是无言。她续上了未完的话,解释织田作之助工作繁忙,她不想为了闲余的事儿麻烦到他。 “世初小姐的事,怎么能叫麻烦?” 感慨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坂口安吾,摸着下巴。新长的胡渣和他早晨接到的指令一样地扎手,“织田作没有看到世初小姐的首秀,才会落下遗憾。” “既然如此,”世初淳借坡下驴。“坂口先生有空的话,就代替父亲来看看吧。” 她掏出闲置的两份入场券其中的一份,搁置在坂口安吾身后的餐桌,“您如果没时间到场的话,就扔了它吧。”反正也没有人领。 坂口安吾无奈地瞅着学生的函件,“世初小姐妄自菲薄了。” “我尽量。”作为全家唯一一个能友情出席的“亲属。”潜伏在港口黑手党的异能特务科成员,自觉责任重大。 也的确是多重层面上的责任重大。 他擦干净手,心情复杂地打开黑底白字的校园祭入场券,耳朵响起的是异能特务科要求他与意大利黑手党彭格列门外顾问来访者拉尔·米尔奇会面的声音。 “抛弃担任教师职务的我,跑去邀请只会蹭吃蹭喝的安吾?”太宰治不服气。 “什么叫只会蹭吃蹭喝,碗是我负责洗的!”坂口安吾条件反射地要弹开泼在自己头顶的污名。《 》 133、第 133 章 “太宰老师会来吗?”世初淳偏头看向黑发少年。 不会的。她的心里有了回复。女生细密的眼睫毛倾覆,在眼窝处投下一块阴影。 “不会。”果不其然,太宰治否认得很干脆,又貌似意有所指。“明知没结果,何必去执着。” 他打量着自己时而机灵,时而蠢笨,大多数时候在装傻充愣的学生,食指拢住她垂落在手肘边的发尾,在指尖揉搓。 “嗯,意料之中。”世初淳避开太宰老师的碰触,对着镜子扎高马尾。 那太宰君踩他一遍做什么?坂口安吾一脸迷惑。小孩子的独占欲作祟?太宰君有那个东西吗? 异能特务科顶层临时下达的通知,令他无端地焦灼。总觉着有什么超乎预料的事件正在酝酿。 “我今天有事,很重要的事。揭晓谜底的时刻,探险者怎么能不到场见证。”太宰治提议,“要不世初带上录像机吧,我保证公屏投放,和织田作一起仔细观赏。” “这个还是不要了吧。”世初淳婉拒。 一顿插科打诨,女生告别众人出门。 被不计前嫌地系好了领带,却没有收到校园祭邀请的芥川龙之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认为自己此时的心境,叫做独自生着闷气,也不认为砸掉世初淳房间的自己,有任何的错误可被人指谪,可是世初淳没有主动地来邀请他参加校园祭,肯定是大错特错! 她怎么可以一点都没想起来有他这么一个大活人,正等着她死皮赖脸发出邀约? 她应该得像平时一样,恬不知耻地热脸贴冷屁股,就像他每天白天对她动手,她晚上照旧为他盖好被子。当然,这次他也会理所应当地拒绝,津津有味地享受女生吃瘪的情态。 每天晚上,灯光全熄灭的客厅里,芥川龙之介进入假寐。 刻印在肉.体、记忆里的战斗基因,每分钟在叫嚣着杀戮与剥夺。而世初淳靠近了,细心地检查他有没有哪里缺漏,她的呼吸、脉搏、气味,都在彰显着她的存在感。 越过他的臂弯,贴近了,近距离地散发着安心。 那些在脑海里喧腾的挥之不去的幻影,也转瞬归于寂静。 不行,不可以,她不能疏忽他。芥川龙之介深深地拧了眉头。 他决定,等他忙活完今天的任务,等世初淳放学从学校回来,他必定要狠狠地给她一个教训,叫她从今往后绝对不会再忽视掉他的存在。 长长的轨道十年如一日地绕着城市运作,电车吱呀吱呀的发动声迅速地淹过上班族、学生党交头接耳时发出的噪音。 作为不识人心的织田作之助的女儿,世初淳自当也将监护人的迟钝不开化学了个十足。 她没注意到芥川龙之介的不快,照常在车站与园原杏里碰面。 园原杏里拉着她的手致歉,“世初,没能去看你的演出,我很抱歉。” “无需抱歉,园原同学也有自己的课的。”世初淳不觉得有什么。 每个人都很有自己要做的事,恰似宇宙中的每颗星球都有自己运转的轨迹。 她对周围人的情谊,不足以越过心理压力,坦率到去麻烦他们放下自身的工作学习,来迁就自己的任性;他们对她的情谊,也不足够他们自身改动既定的行程,来追随她的步伐。 这些都是合乎常理的。 唯一违背守恒规律,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她,才是不合常理。 “世初,我好紧张。”学校大礼堂,正在上妆的泽田纲吉局促到不行。 世初淳拍拍辅导对象的肩,替他加油鼓气,“把台下的人当做青菜萝卜吧。来,和我念,青菜、萝卜。” “不要再取笑我了啊……”泽田纲吉摆出张快哭了的脸,头顶软蓬蓬的发型跟失意的小狗耳朵般,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没有啊。是真心建议的。”世初淳竖起一根手指。 “我站在台上看向人群时,会手脚发软,产生慌乱感。场面要维持住,就得克制好自己。是以催眠自身,告诉自己的脑子下面的不是人,是蔬菜类。” “假使真的难为情,承受不了的话……”世初淳凑到泽田纲吉耳边,小声地提出建议:“那我们一起逃走吧,就我们两个人。” “啊!” 泽田纲吉失声尖叫,见到被吸引注意力的同学们投来异样的目光,方羞赧地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地表示,“这个不好吧……大家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 “就我们两个人逃跑的话……” “泽田真好。”世初淳真心实意地叹服,“本能地想要逃避,却会克制住逃跑的念想,勇敢地承担压在肩头不属于自己的分量。” 不像她,总会忍不住想要毁了拥有的一切,转身离开这个世界。 “世初果然是在拿我取乐的吧!逃跑什么的,都是在和我开玩笑的吧!”泽田纲吉烦恼地双手抓着头发,一副造型师看了要为自己的心血和他打一架的糟心架势。 “谁知道呢。” 理智与冲动,转换也不过一念之间。一手书写了舞台剧剧情的少女,笑了笑,轻声许诺,“我答应你。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带你逃走的。” 他没要求过这个啊!虽然内心的确是非常、非常想逃跑的没错。 和世初一起,逃到其他人找不到的地方,躲一段时间……好像想想也不差。 不,不对。泽田纲吉晃晃脑袋,懊恼自己的动摇。 麻生班长、京子、笹川大哥、山本武,全班同学努力了那么久,就连外校的三浦春也被拉过来帮忙了,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当逃兵,辜负了大家的努力! 在后台人员的注目礼下,泽田纲吉顶着张视死如归的脸上台,就台风而言一塌糊涂。 第一排坐着的年迈教师扶了扶老花镜,她任教四十余年,抖得像筛糠的勇者还是第一次见。 这场舞台剧麻生班长是下了血本的,班级每个人员都佩戴了耳麦,无论正式演员还是后台道具组。耳麦通过调整频道,可以单向联系也可以群体发言。 场景设置精良,装束美观巧致。连圣骑士佩戴的武器出鞘,也能听到铮铮作响。 世初淳今天第三十二遍翻看剧本,咨询作为保留项目的恶龙角色表演者。 据说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来彩排过一次,具体名字也被麻生班长捂得死死的。“现在能说了吧,演员的名字?” “一个绝对能本色出演的人。”麻生班长照旧卖着关子。 门口有人进来,世初淳抬眼看去,没有眼镜加持的情况下,只看到一团糊。 “世初,你还记得自己欠我一个人情吧。”麻生班长活力四射的声线响起,“我不是什么挟恩图报的人,但可爱的小世初绝对是投桃报李的吧。” “来,拿着这杯滚烫的白开水。” 戴着厚手套的班长,往她手里塞了冒着白气的纸杯。 世初淳被烫得厉害,条件反射地抽回手掌,一不小心将杯子甩到了来人的身上。 “啊咧咧。” 麻生香子夸张地读出早背好的台词,“抱歉抱歉,云雀委员长。你的校服从里到外湿掉了,等下要怎么巡视校园?来,我们后台最不缺的就是装备,换件礼服先吧。” 近距离、大范围泼洒的液体,使得接到风声来到此处的云雀恭弥躲避不及。 要动怒的他,偏被泼了自己制服的人攥紧衣角。一群女生围了上来,整得他怒火中烧,不能发作,只能被动地由她们七手八脚地推进房间里换装。 一起被推进房间的世初淳再三道歉,在云雀恭弥黑着的脸里,面对着墙角反省。 过了十几分钟,外面的门敲了几下。说云雀委员长的要等等,适合他尺寸的服装暂时没找到。 班长大人,你为什么要这样?世初淳抵住要关闭的门板,冲麻生班长做口语,虽然并不指望对方领会贯通。 她要出去,得到麻生班长全方位的压制与威胁。 “你现在出去,是想云雀恭弥拆了整个舞台吗?没到你们的戏份,耐心等着吧。拿好这个手铐,拷住云雀委员长,舞台剧的成败就靠你了!” “加油!” “世初,我看好你哦!” 她并不看好自己啊,麻生班长哪来的自信? 班长疯了,是世初淳猜出麻生班长的意图后的第一念想。 被赶鸭子上架的世初淳,无论应不应下麻生班长的无理要求,都没法子力挽狂澜。 人很难改变其他人的意志,遑论她要以一己之力,改变麻生班长和其他同谋者的主意。 当甩手掌柜一时爽,放任局势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难免走到火葬场。 世初淳只能在云雀委员长厌恶她,舞台剧成功,和云雀委员长厌恶她,舞台剧失败两种结果里选择。 被当做羔羊献祭给恶龙的世初淳,思量了一下舞台剧对应的角色。 现实中的她和云雀委员长,还真成了舞台剧里相互桎梏的关系。 她曾经读过一句话,叫做队友祭天,法力无边。 初读觉着趣味,再看也暗自发笑。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天会成为祭天的队友,法力无边的是身边随时暴走的云雀委员长。《 》 134、第 134 章 哪怕知道麻生班长为了完美地展示舞台剧,呕心沥血,可把主意打到在里包恩心中,排行在混混金字塔顶端,比恶棍还要恶棍的云雀委员长的头上,怕是离疯魔不远。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万般思量皆无出口,世初淳收起手铐,继续对着墙壁面壁。 等待的滋味尤为难熬,每当云雀恭弥失去耐心,站起来要强行砸开大门,世初淳就站起来挡在门口,充当第二道人肉防线。 她心想门若是砸坏了,可是要赔偿的。后续配置的更替文章,又得堆到学生会的桌子。 为了减轻云雀委员长的烦躁,阻止他肆意破坏,世初淳果断挥开之前被云雀委员长扫地出门的尴尬,承诺云雀委员长对外扩展校外巡逻范围。 随着墙头挂着的秒针滴滴答答,世初淳应承的巡逻范围是越来越大,答应陪同云雀委员长巡逻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到最后,开出各种丧失权益的条件,几乎下半辈子要被完全奴役了。 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下半辈子估计要全搭进去的世初淳,一个晕眩,偏了头,脖颈的酸疼扭得她当即跪了。 深情地投入巡逻的时间长度,和面积宽度扩展的美好与热切之中的云雀恭弥,不计前嫌地伸出手扶她,看上去已然忘却前头与她发生的不愉快。 外貌秀美,武力爆棚的云雀风纪委员长,听到女生颤动着嘴唇,企望能减少一点时长的话语,甚至能愉悦地施舍一点冰雪消融的笑容。 “不行的呢。” 这时,他们总算听到衣服找到了的天籁之音。 接下来十几分钟,两、三个女生同时围着世初淳操作。叫她受宠若惊的时分,感念自己要消受这种福分,可能会有点消化不良。 穿戴的步骤卡在了钉固头纱那块。 一切事况按照着麻生班长的计划稳步前行。 许是高傲的飞鸟,无法忍受自己相当满意的巢穴被他人触碰、占据,甚至沾染其他生物的气息。目睹了自己看重的风纪委员长与其他人亲密的云雀恭弥,没有在房门打开后第一时间离开房间。 这是麻生香子利用云雀恭弥的在乎,为他亲手打造的人造囚笼。陷阱她已然设好,踏不踏进去全看云雀风纪委员长的心,会被哪里的风引导。 这是一场没有技巧,全靠情感的豪赌。 果真,在工作人员慢了几秒,没法准确为世初淳戴上头纱的时刻,忍耐到极限了的云雀恭弥,像是无法再忍受一般,大跨步走到世初淳身后,直接取代掉工作人员的位置。 “我来。” 许是嫌弃化妆人员手脚慢慢吞吞的,延误了他要使唤的劳务对象的进程。云雀恭弥看不过眼,对世初淳身后的女生说完简单的两个字,就伸出手,大有下达了指令,其他人只需要按着行动的意思。 化妆人员有点为难,却基于学生会一直以来的恐怖统治,不敢违逆云雀风纪委员长的命令。 黑手党内部出品,伤药必属精品。 昨天嘴唇受的伤,通过织田作之助为她上的药,现在已然痊愈,正在被涂抹着唇膏的世初淳,刚想着如何感谢提供药膏的坂口先生,就察觉到身后换了个人。 还是自己即将下手的人,身体不由得变得僵硬。 “怎么了?” 替她披上头纱的云雀恭弥,声线压低到足以冰冻三尺的地步,“别动。”他说着,手头的力道不由得加深,世初淳真切地感受到头皮紧绷的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体验。 好在这时麻生香子推门走了进来。 “麻生香子,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云雀恭弥固定好头纱,抱着双手质询。 统领全局的麻生香子微微一笑,她什么场面没见过。“究竟是恶龙囚禁了王女,还是王女禁锢了飞龙呢?看来无论是戏剧还是现实,表里两面都难以分辨。” 她向世初淳递了个眼神。 接收到指令的世初淳,咔嚓一声,关闭麻生班长私底下递给她的手铐。 铁制的金属物锁紧了她和云雀恭弥的手腕,意味着她了解并接受了麻生班长的计划,也意味着她和云雀恭弥好不容易修复了一点的关系,走向全盘的崩裂。 自我厌恶化是久不清理的池塘里恣意生长的青苔,总有一天会变作使生活在内部的活物统统窒息而死的毒草。 在云雀恭弥震愣的眼神里,世初淳想要勉强挤出一个笑,但是太过为难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她垂下眼睛,说了声对不起。心想,她是个恩将仇报的人啊。 补妆,上台,行动力极强的麻生班长和不愿被束缚的自在的云,单论当前的情况,还是多谋善断的班长大人更胜一筹。 能压制云雀恭弥的原因,大抵有她这个背地里捅刀的人的一份功劳——大概是源于她是个女生。暂时按捺着云雀恭弥,令他无从下手,没有动真格。 所谓信任,为什么会消失殆尽?世初淳脑海里闪过一句慨叹。 舞台完美地准备好,演员已然就位,剧本里世人传颂的无辜纯良的沉睡公主,挟持着胆大妄为的恶龙,准备进棺封盖。 遮挡观众视野的舞台幕布厚重,她盯着眼前波浪状翻滚的红布,想起自己在医院编织的,被太宰治带走的练手红带。 麻生班长的声音在耳麦响起,“有你等待的人吗?” “或许等不到了。”世初淳摇摇头,覆盖在额前的帕拉伊巴碧玺饰品,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摇晃。 她没由来地生出坂口先生没办法来赴约了的想法。 联通全体主要演出人员的耳麦,下达了麻生班长的指令,女性风纪委员长被锁住的手揽住云雀恭弥的腰,干脆利落地扑倒。 她尚且自由的那只手,扣住男生的后脑勺,护送着两人双双跌进黑金的棺椁。 沉重的棺材板隔绝内外,仍能听到后台明显的倒吸气声。 舞台的红幕缓缓上升,再也无法忍耐的云雀恭弥抽出浮萍拐,世初淳摁着他抽拐的手,紧密有序的思维有瞬间的凌乱—— 云雀委员长都换上了礼服,武器到底搁哪掏出来的,他口袋也有个四次元空间吗?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里,唯有手腕的配饰——一串红玉髓链子显目。 世初淳抬起手,流光溢彩的珠串在黑暗的空间里,照耀着两人的脸颊。 云雀恭弥默不作声地攻击着棺木,兴许是对她大失所望,偏过头不再看她,唯有略显粗重了些的呼吸,在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身躯里局促地喷薄。 出去后,云雀风纪委员长要如何地料理她,世初淳都得全盘接受。 坑他一把这件乌糟事,不能完全算是她的锅。但更改不了她中途知情了,没能及时喊停,而为了所谓的大局,反手利用自身的优势以及云雀恭弥对她的信任,焊死了他脱局的大门。 世初淳跟沙漠里遭遇沙尘暴的鸵鸟似地,受狭窄的环境所困,不得已埋在云雀恭弥的胸前。 她已经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自己的信誉,在云雀恭弥的内心降到何种程度,也不愿意思索自己的风评,会不会在将来安了个两面三刀,背后插人一刀的名号。 她就不该当什么风纪委员长、学习委员,改天找个时间把两个通通辞掉算了。 新来的学习委员会代替她,迎接麻生班长的奇思妙想,新任的风纪委员长也会顶替她,去直面云雀风纪委员长的狂风骤雨。 多做多错,越说越错。她就不应该任什么劳什子的职,打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工。 远隔大洋的旅团成员玛奇,为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在编成员带去全体集合的时间与地点。 揍敌客家族长子伊尔迷、幼子柯特执行完任务,双双转移阵地。接到通知的两兄弟,登上家族自带的直升飞机。 草原的风滚草马力十足,化身为日行千里的车轱辘。揍敌客家族两名子嗣离地百丈,手中下个执行名单混着直升机的噪音,被揉成了细屑。 地面要转去下一个联络地点的玛奇,顶着狂风走远。 登上交通工具的成年男性,神情寡淡,似乎什么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他以手压住乱飞的长发,右手中指上以世界七大美色之二的材料制作而成的戒指,在长期暴晒的烈日下闪着亮光,犹如荒莽沙漠里一瓜鲜嫩的绿洲。 做女性化打扮的幼子柯特,规行矩步地站在大哥斜后方,印制着简洁花纹的浴衣装点他的行装。 与伊尔迷相同,揍敌客家族的幺子是操作系的念能力者。他剪出的纸人能够实时转达外形对应者的情况。 真有意思啊。 心血来潮剪了逝世多年的女仆模样的操作系念能力者,玩弄着自己新裁剪出的纸人。他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使得原本清丽的容貌,透着点奇异的妩媚感。 这本该一了百了的死者,怎么就原地复活了,他是要告知大哥,还是先行隐瞒? 三哥呢,他知道这件事,还是暂时不知情? 这一次,他会不会是……第一个。《 》 135、第 135 章 通过收音机广播,听闻了铃木财团展示奇珍异宝的新闻,魔术师西索甩了下肌肉发达的膀臂,抛下被自己一掌洞穿的尸首。 主人家都大开方便之门,邀请盗贼的参与,就不外乎会被恶贯满盈的贼人惦记,自个找上门来索取。 旅团必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动手的时间、地点,显而易见。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与异能力者玩过了火的念能力者,对定好了期的大乱斗期待不已。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了自己早前定下的决定——打听到那三只神出鬼没的小孩的行踪。 不过,捏着扑克牌的魔术师痴痴地笑了出声,两道本来细长的金招子弯成了肥胖的蚕蛹。 这省了他再去勾来伊尔迷的功夫。 市面上展现的可脱手的金银珠宝越多,私底下流通的人体器官贩卖趋势愈胜。既然如此,就把黑幫诺斯拉家族的实际掌权人一同拉进来吧。 那家伙也会很乐意赴宴的吧,这场聚集了他的猎杀目标,以及他心心念念收集齐全的火红眼的—— 重逢与复仇的地狱。 并盛中学的校园祭举办得如火如荼。舞台剧目旁白的声音悠扬,黑棺遭到来自内部的袭击。 棺椁内部空间对二人来说,相对狭小。 世初淳受到冲击,稍微前倾了下。鲜嫩的口脂粘在云雀恭弥的脖颈处,左边唇印印在他的蝴蝶骨,右边印在白色衣领,随着男生骤停的呼吸,折叠的衣领偏移,留下个劈成两半的残缺唇印。 麻生香子家庭背景的财力有目共睹,社会层面是与铃木财阀相提并论的麻生财阀。 班长大人亲自操办的舞台剧,光是细小道具就做到了每件专门找师傅定做的程度,遑论角色们上身的精细表演服饰。 当前兢兢业业打工的小人物世初淳,养父是领着微博薪资的黑手党底层人员。 估摸着将他们两个串烧了,都抵不上这一件衣服的制作成本。 忽觉眼前昏天黑地的世初淳,不比决心满满,顾念舞台呈现效果的麻生班长。 班长在这的话,救场如救火,势必咬破手指,糊掉这片空虚的旖旎,增添血腥的浪漫。 而世初淳只能想出,麻溜地揪住云雀委员长的领子,试图搓掉。 可想而知,经过她的擦拭,原本白净的领子变得更加地难堪,抹开了女性特有鲜色的唇脂。 原本躁动不安的云雀恭弥不知怎么地,出奇得安静。 放空了脑袋的世初淳没有意识到这点,转而开始妄想大慈大悲的麻生班长,能将独具一格的口红印当做本次剧情需要的可能性。 恶龙领子沾染了干涸的血迹,很合理的不是? 外部传来了打击声,牵连他们所在的道具——王女沉睡的棺木发生震动,牵引到世初淳项背的落枕发作。 她不由自主地闷哼了声,整个舞台旁白、音乐顷刻安静了一瞬。 世初淳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通过耳麦传输,传播到每个工作人员的耳朵。 俨然是一片大型社会性死亡的现场。 今天是她的灾难日吗?世初淳内心的小人duangduang撞墙。 她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回家要改去看黄历和星座研究研究吗? “观众们可等着呢,快开启机关。”最先恢复的麻生香子冷静控场,立马下达了下面的指令。 尝试着打开棺木机关的勇者们,重新展开新一轮冲击。 被困在狭隘的空间里的世初淳,紧贴着云雀恭弥的躯体。 落枕的酸疼感随着颠簸,一阵阵地发作。 为了避免口腔违背本人意愿,发出恼人的声响,她尝试着抽回手,没挣动,故而张开嘴,小心地避开云雀委员长的衣裳,咬住面前的金属纽扣。 不可越雷池一步的底线,再三遭遇逾越,少女落在脖颈的温软触感似乎尤未散却,贴近胸膛的第二颗扣子又被咬住。云雀恭弥眼神晦暗,要使出手刃,落在世初淳的脖子后部。 “吱嘎——”困住他们的棺盖自动打开。 贵重的黑金色棺木边缘探出只手,吓得前来唤醒王女的勇士们少时熄了动静。 当看清棺材里出现的,不是娴静大方的睡美人,而是火山爆发前,操着浮萍拐,要咬杀他们的杀气腾腾的云雀风纪委员长,泽田纲吉等主要演员,包括台下观众们的脑海,不由得浮现了恶龙的名词。 实至名归啊,云雀委员长。 麻生班长嚓咔嚓咔地咬着薯片,好整以暇地观看特别出演的云雀恭弥,三下五除二把除了好友笹川了平妹妹笹川京子之外的全体成员,打得落花流水。 “我死而无憾了。”麻生班长感叹。 众人:……嫌命长不要拉着他们啊。 估量着观众席的人们,确切地体会到恶龙带来的压迫感,麻生班长在云雀委员长搞砸整个舞台剧前,单线向笹川京子下达命令,“京子,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是以,扮演圣女的笹川京子献祭自己的性命,将恶龙拖下舞台。 扮演勇者的泽田纲吉与圣骑士山本武对视了眼,由衷地松了口气。 “那现在我们去唤醒路西菲儿王女吧。” 纵使经历了许多悲伤的事,坚持不懈的勇者们仍旧打败了恶龙。 他们解除掉前人设下的封印,期望能拯救到从远古时期沉睡至今的王女。 泽田纲吉接收到的剧本剧情,到这里戛然而止。 现今要唤醒被恶龙囚禁多年的王女,迎来他所看到的、期盼的大团圆结局。 回想着自己迄今为止付出的努力,以及演出过程的好不容易,泽田纲吉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这场演出早点落幕,让这一切快些结束。 他好看到世初淳一如既往注视着他的,温和平静的眼睛,听到她从不吝啬赞扬的,鼓励的话语。 这份急切的心情,想要分享的滋味,是不是可以称之为…… “还是由我去吧。” 看过完整剧本的山本武拍拍友人的头,接过承前启后的戏份。 背叛王国,清洗教廷的圣骑士,主动担当责任。 他依赖着持有的剑,期望着迎来最终的正义。圣骑士微笑着伸出手,友好地递到历经千辛万苦唤醒的王女面前,紧接着锁链贯胸,一头栽了下去。 麻生班长跟进的道具真棒。肯定很烧钱。 使用道具咔擦掉主角团的主要战力,即将出场的反派世初淳胡思乱想着。 后台灯光师操作光线,使原本较为明亮的舞台背景,彻彻底底地陷入压抑的灰黑色。 继而渲染主人公的惊愕、震动,烘托出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压抑与恐惧,本来打在棺椁前明亮白光,也恰如其分地转为紫黑色,衬托着故事情节的反转。 坐落在舞台右边的棺材内,特别出演的世初淳双手捧起暗纹织就的裙摆,站了起身。 她漠视倒在一旁,敬职敬业扮演尸体的圣骑士,并不十分明朗的视线麻木地扫过观众席,毫不例外地模糊成片,在外人的观感却如等待加冕的女王冷酷地俯视着自己的臣民。 世初淳看向正对面舞台最左边的泽田纲吉,具体的面部表情在冷色调的光线下什么的也看不见。 舞台右侧的光线全拉黑,只余留左边失去最后伙伴的勇者,迷茫地站在原地。 敬业的灯光师在斜后方打了个光,特地往泽田纲吉身上照,斜斜歪歪的黑色阴影,映出失去亲友、被历史、信仰背叛的勇者手足无措的形象。 “泽田。” 沉睡的王女没有台词,只需要在苏醒后,在舞台后边拉黑期间,站起来坐在属于自己的王座上就可以了。故而世初淳没分配到面向观众话筒,只有内部人员互相联系对话的耳麦。 “哆啦a梦的结局,有个谣传。” 她凭借手饰流动的光芒,摸黑找到用漆黑的荆棘布置而成的王座,戴好自己的王冠。 待全场统一拉黑,世初淳亮晶晶的手饰发光,耳麦里麻生班长咬薯片的动静当即消失,大概是在忏悔自己是怎么算漏了她这个漏网之鱼的链子。 好在流光的手链对故事全局走向没太大影响,反而是世初淳本人在闪烁的红光里增添几分诡异的美丽。 否则,世初淳大概率下台后会被麻生班长活撕了。 全场皆黑,一人独亮的世初淳安慰自己,没关系,现在压力来到了泽田纲吉这边。 抑扬顿挫旁白声平诉,回顾勇者一生的经历。 偏僻的村庄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村长莫其尔收养了个躺在草丛的孩子,取名伦克。 村长细心地照料着伦克成长,却和许许多多的家长一般,无视孩子的惊人天赋,与刻印勇者证明的纹路,只仿佛强调要他去走所有人去走平凡的路。 连沿途的魔物们也对他们不屑一顾,认为愚蠢的村长养废了理应踏上屠龙大业的勇者。 在伦克十五岁那年,村长死去了。 死前告诫他千万不要成为勇者,要做个普通人,和美地度过一生。 村长的尸体变成了丑陋的魔物姿态,引来路过的魔女惊叹。“魔物与勇者相生相克,他费力地养活你,等同于时刻燃烧着自己,真是伟大的亲情。”《 》 136、第 136 章 在伦克含泪埋葬了村长后,魔女小姐挥动手杖,把他变作了一只猫,“我需要一只猫。” 魔女小姐有许许多多的缺点,少年伦克变成猫也有方方面面的不便。 即便如此,她还是带领着少年去往云海之巅、丛林洞窟,偶尔也将少年变回人,教导他如何拿剑。 魔女小姐替少年开阔了眼界,领着他踏足大千世界,然后死在神圣教廷的围剿下,终结了千百年进行的魔女狩猎。 “我是整个大陆最后一个魔女,而你并非我心心念念的黑猫。” 濒死的魔女迎战教廷,把伦克变成猫咪,奢望保全对方,远离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局。 可是相遇的开端她没有料到,结尾的收束魔女小姐自然万万也预料不到。 昔日的同族在教廷发起的魔女狩猎里死尽,仅存于世的魔女,找不到好友黑猫做伴。 她实在是太寂寞了,想要有个陪伴。路过偏远村庄,认为被魔物养大的勇者有趣,便自顾自地绑架了还没有成长的孩子,把他强行变作一只黑猫,栓在身边养着。 没成想,临死了,目睹到少年为了营救自己强自冲开灵魂的封印,拾取了与生俱来的勇者力量。 “作为图特大陆终末的魔女,我将赠予你一个神秘的礼物。” 身体的生机缓慢消逝,戴着魔法帽的魔女小姐吐出一口血沫,“你会获得反悔的机会,让失败的人生重新来过,可是作为代价,你会丧失相应的等价物……” 无法预测的因种下,假以时日,必定生长成日后千百遍回甘的果实。 “不要报仇,不要去王都。”魔女摸着勇者的脸,濒死之际醒觉自己已在局中。 她想要提醒,已来不及,血液堵塞了她的喉咙,黑色的眼瞳趋于涣散。 失去亲人,再逝友伴的勇者,难过地埋葬了魔女的尸体。 勇者伦克举着武器,对她的坟墓鞠躬,“对不起。违背村长意愿的我,恐怕要再次辜负魔女小姐的遗愿了。” 他将不惜一切代价,要为带领自己走过大千山河的魔女小姐报仇。 勇者伦克加入起义军,日夜锻炼着自己的能力,向红字王国进发。 当全国各地的起义军队,在王都城门处集结,终日对着神像祈祷的圣女终于停止哭泣。 她拿出剪子,剪掉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发,用里面蕴含的神力为民众们赐福。 “阁下,您……”听从召见而来的圣骑士大为不解。 “圣骑士。” 圣女蜜糖色的眼珠子闪烁着坚毅,干练的短发抹去了过去的摇摆不定。 “你是守护我,还是守卫王国?你是顺从我,还是依附主教?如果我是你的主人,你遵循我的意志,那我命令你摧毁这个腐朽的王都,为底下的百姓们带来血与火的救赎!” 于是,王都的战火整整烧了七个日夜。 贪婪暴虐的国王,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诅咒颠覆王权的勇者,背叛信仰的圣女,反抗主上的圣骑士……他以王族的血脉实施咒术,要推倒他王座的人,再也不能站起。 他要勇者一行人,想要的不能成,期待的全落空,努力实行的事与愿违,他们势必要成为王国的千古罪人,永远地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为他的国家殉葬! 掀翻压迫者的民众们欢喜地奔走,庆贺暴政与威压的落幕。 “横断山谷,熔岩围绕的古堡,恶龙盘踞的城池,据说有个王女沉睡着。”追随圣女,背叛职责的圣骑士,擦拭着染血的宝剑,他认为救出王女,兴许能救出自己与王国一同被焚为灰烬的理想与人生。 勇者和圣女跟上他的脚步,三人成行,打到了恶龙处。 大陆的固有法则,是拥有才能的人自愿献祭越多,获取的力量越多。 圣女献出自己的性命,葬送盘踞此地的巨龙。圣骑士走向棺椁,向应当拯救自己人生的王女伸手,在看清救赎者的容颜的时刻,被轻巧地断送了性命。 耳麦里传来麻生班长十秒倒计时,世初淳浅吸了口气,告诉泽田纲吉,哆啦a梦有个谣传的结局。 女生慢慢悠悠地倾诉着,通过耳麦清晰地传输到每个表演者身边,宛如亲密的耳语。 她的语气称得上是温和,讲诉的内容却叫人无端端地汗毛竖立。 野比大雄在医院里,确诊了自己是精神病。所有有关未来世纪的机器猫的美好记忆,全是属于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如果你是光的话,那我是暗吗?”世初淳轻声呢喃着,似在自言自语。 舞台昏暗的灯光登时大亮,狂风骤雨奏响暴亂的乐章。 沉睡王女的侍从们现身,分左右排开,失去所有伙伴、信仰、前途与理想的勇者大受打击,只能僵在原处,目睹着他们试着拯救的王女,践踏自己朋友尸体苏醒的王女。 她掌握住了自己杀父弑兄篡夺而来的权柄。 泽田纲吉的话筒被关闭了,旁白代替了他叙说心理。 “不、不——” “这是错误的,是谬误,不是我追求的结局!” 勇者的心理防线一破再破。 他背离抚养自己长大的村长爷爷的愿望,违抗陪着自己浏览过千山万水的魔女小姐的心意,努力奋斗至今,辜负了圣女、圣骑士的英勇与牺牲,最后换来的竟是这般亲者痛、仇者快的情节。 他几乎快崩溃了。 泽田纲吉抽出装饰用的长剑,固执地往王女的方位前进。 “拦住他。”麻生班长蹙起眉头,一声令下,扮演侍从的蒙面人们纷纷上来阻扰他。 台下观众倒吸了口气,观看事态发展莫不是有转机。 按理来说,正义必将打倒邪恶,勇者也能够斩杀敌军。 超乎工作人员想象的是,以往被人打得抱头鼠窜,连邻居家的狗都能张嘴咬几口的废柴纲,一改之前好欺负的软弱形象,被打得鼻青脸肿,仍然顽固地前进。 这还是那个走路都会摔跤,爱躲别人身后抹眼泪的废柴纲吗?依照麻生班长指示行动的群众演员们,大为惊异。 这把火加得有点大。 缺失眼镜看不清前方的混战,世初淳通过耳麦传达的指令,大体能将情况猜个七七八八。 她有点后悔了。关于蒙蔽泽田纲吉舞台剧真正剧情结尾的事。 和起初预想的一致,被蒙在鼓中的泽田纲吉本色出演,赢得了非常好的演出效果,甚至关于勇者的反应演绎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出色,但是…… 这发展明显给当事人泽田纲吉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以至于对方宁可跨越抵挡住他的人潮,也无论如何都想到她跟前争个分明。 幸亏交响乐团听从麻生班长发布的指令,奏响电闪雷鸣的背景音,盖过除旁白外的其余嘈杂声。 工作人员也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关停了泽田纲吉的传声筒。 眼见八、九个人全压不住泽田纲吉,世初淳抬手,向后台操作的麻生班长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降下红幕。 麻生班长让扮演侍从的群众演员全部退开,台上台下所有人注视着奄奄一息的勇者匍匐着,爬行到王女脚下。仿佛虔诚的信徒攀着天阶朝圣,又似哀莫大于心死的悔恨。 这都不是真的,都是骗人的。身上没有哪里不在发着疼的泽田纲吉想道。 群众演员费劲拖泽田纲吉下台,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不肯下台的意愿,也表现得如此地明晰。 明明下台就可以尽情地询问,泽田纲吉也相信世初淳会给他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 可是,一直以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是那么强烈,几乎在世初淳话音刚落的瞬间,就绑架了他的所有思绪,逼迫得泽田纲吉不立刻面对面确认世初淳的情况,他就绝对不会安心。 他只要看一眼世初淳的眼睛,看到她如常的文雅面容,他那颗惊惧万分的心脏就能重回平静…… 爬到荆棘王座边的泽田纲吉,大口大口地喘息。宛如无数被密鲁菲奥雷家族毁灭的时空里,在紧密的炮火下艰难反击的彭格列首领,翻过尸山血海,来到已死亡多时的黑发女性身侧。 ——她已经死了。 她还好好地活着。 ——她被白兰杀死了。 不,是死于你的无能与软弱。 胸腔翻涌的悔恨是如此地刻骨铭心,脑海里并不存在的记忆仿佛离群的孤雁盘旋的悲鸣。 泽田纲吉吃力地支起手臂,抓住世初淳纤细的手腕。 他期盼地抬首,回应自己的只有少女满脸的冷漠。 其实是近视没带眼镜。 “拖下去。”麻生班长严厉呵斥。 蒙面侍从们扑上来,七手八脚地要将泽田纲吉拽下去。 泽田纲吉的心死了,手没死。仍牢牢地、固执地攥紧世初淳的手腕,力道大得扯得她吃痛的程度。 大幅的幕布缓缓下降,世初淳佩戴的珠链被扯掉,玲珑剔透的立方体噼里啪啦地掉落。幕布遮住了王女的脸、唇,遮住了勇者的眼、心,旁白声缓缓陈诉。 “这是故事的结局吗?不,这是一切的开始。”《 》 137、第 137 章 世人都道恶龙夺走了王女,血洗了王国。实际是王女篡夺了王位,坐上了宝座。 她要更改古今千百年不变的秩序,用愚昧的至亲鲜血书写全新的篇章。 三位大贤者联合封印了为世不容,具有着超前思维的王女,偏无法毁灭她魔力与神圣力量并存的躯体,只得委托熔岩巨龙负责看守。 侍奉王女的从者们隐蔽,遵从被封印前的主人的指令,千百年找寻能打败巨龙的勇者。 他们篡改史书,散布谣言,说熔岩围绕的城堡,盘踞了条飞天恶龙,有位柔弱的王女正在沉眠。 囚禁王女的恶龙威猛而强大,孤苦伶仃的路西菲儿王女弱小又可怜。 喜爱自由的魔女们,预言到王女的封印会被勇者打破。 她们预言的能力遭来强盛王国的觊觎,若不能收为己用,就尽数摧毁。 得不到,就毁掉。没多时,魔女一族灭于魔女狩猎,只留下一些零散的族人窜逃。 某日,无名的村庄,魔物化身的村长抱起草丛里的婴儿。他按主人沉睡前余留的训诫那般,燃烧自己的生命,抚养年幼的勇者长大。 多年的养育之恩培育出不当有的情谊,叫石块为原料的心脏逐渐生长出了血肉。在即将离开尘世的时候,刻板的魔物竟然违抗了主人的命令,希望自己养大的孩子能走上平凡的道路。 同族遭到人类诛杀的魔女,没找到属于自己的猫。 进行教廷大清洗的圣女,同样没能迎接自身献出性命也要守护的真理。 就连遵守圣女的旨意,扶助困苦的百姓,将人生的全部意义,寄托在拯救传说中沉睡的王女,以为成功兴许就能解放自己的圣骑士,也丧生在自己追寻的希望里。 “重头来过。”致命的镰刀落下,勇者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次他绝对……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让所有人能获得幸福的结局。” 图特大陆最后一个魔女的赐福,在关键时刻生效。 撕开的时空裂缝吹散催命的袭击,吸走命悬一线的勇者。 让他一步错、步步错的人生得以重来,可是相应的,勇者的肉.体、记忆会回归婴幼儿时期。他会重新变回一无所知的婴幼儿,降落在村庄的草丛里,等待某魔物拾起。 偏僻的村庄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声,村长莫其尔收养了个躺在草丛的孩子,取名伦克。 幕布完全地落下,很难说清楚是尚未发生的开始,亦或者重蹈覆辙千万次的终局,重头开始的人生,是覆车继轨,还是另辟蹊径,没有人能说得清。 旁白低声絮絮,并盛町并盛中学校园祭的舞台剧顺利落幕,大家伙收拾着庞杂的道具。 泽田纲吉瘫坐在地上,一副被打击懵了的形象。 世初淳沿着舞台,俯身一颗颗拾起掉落的饰品零件。 她心怀愧疚,走到泽田纲吉面前,蹲下身,摸摸他几乎炸开的毛发。她诚心诚意地致歉,“泽田,对不起,是我过分了,有什么我可以补偿你的吗?” “世初……” 泽田纲吉呆愣的眼珠子转动,目光由她被抓红的手腕向上挪移,掠过戴着蕾丝项环的脖子,抵达涂抹了红色描边的眼尾处。本有些呆滞的眸光复而凝聚光芒,一把扑向世初淳。 被猝不及防地冲撞,女生惯性向后倾倒,后脑勺磕到舞台铺好的红毯。 她的双手遭人擒住,没法子左右分开,捂脑袋确定后脑的伤势。 世初淳被摔得七晕八素,眼冒金星。 预示着火气的小苗苗正要从脑门腾起,便感到禁锢自己手掌的力道松开,转移到了腰的两端。她的肩窝传来闷重的压力,是有人伏在那,涟涟的泪水濡湿了布料。 啊这……她好像吓哭了小孩子。世初淳的火没完全冒出来就全熄了。 她不自觉变成欺负辅导对象的罪人了吗? “是世初没错吧,是世初吧!不是居心叵测的路西菲儿王女,不是野比大雄臆想的哆啦a梦,你就在我的眼前,我所见到的并非什么幻觉……” 似真似假的幻觉全数忘却,只余下尚且弥留的胆战心惊。气质软弱的泽田纲吉,头一次在公共场所大胆至极,只为证明陪伴自己的伙伴的真实性。 自个挖的坑,就得自个填。 首次使用点不光彩的手段,就遭到受害者的剧烈反噬。世初淳感慨自己果真不是什么善用计策的人才,偷鸡不成蚀把米,跌到脑袋瓜子不说,还得费心地安慰对方。 “是的哦。我在这,请安心吧。”她拍拍辅导对象炸开的毛发,觉着有些无从下手。 她抱着泽田纲吉安慰了好半天,才终于安定了男生七上八下的忐忑心里。一只手出现在世初淳左侧,原是麻生班长前来接应她。 单手摁在接应她的麻生班长掌心,世初淳向泽田纲吉致歉后,表示失陪。搀扶着她回化妆室的麻生班长挑眉,“世初你的人气挺高的嘛。” “是吗……”她怎么认为是被人气的次数挺多。世初淳不敢苟同。 “麻生班长,你……”千言万语,缩减为一句叹息。 局面是麻生巷子造成的,选择是她自己做出的,怨怼不了任何人,世初淳吸了口气,说:“下不为例。” “好啦,好啦。”麻生香子笑嘻嘻地勾着世初淳的肩膀,“我承认,这次是我做得过火,来日会补偿世初的,世初一定、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原谅我的哦。” 见世初淳默不作声,怕是真的叫她算计得狠了。 配合她的策划是一回事,等众人的心血尘埃落定了,又是另外一回事,被暗算的酸心、难堪反扑,翻旧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况且,这账才过去没多久,不算旧账,也值得翻上一翻。 “你还是去和云雀委员长道歉吧。连同我的份一起。” 那不就要了她的命吗?麻生香子挽着世初淳的手,晃啊晃,“对不起啦,原谅我嘛,世初世界上最最最最最好了……”没得到回应,她索性垮下张脸,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情态。 “世初,我跟你说哦。明处的枪弹容易抵挡,暗地里的箭矢难以防备。世初可不能独独这么对我。” 麻生集团如过龙之江的情报网,肯定硬实过她一介平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闭塞消息。 在麻生香子看似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说,可能只是在转移视线的对话里,世初淳想不明白她的用意,想要张口问个明白。 “感谢小世初,三番两次地给我带来有趣的体验。” 耳麦响起男性爽朗的笑声,光听声音而忽略掉言辞的话,估计会让人以为那是天然系少年的友好交谈。 这个声音不属于班级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不属于学校里她接触过的学生。 有点耳熟……世初淳警觉起来,看向麻生香子,“班长,你的耳麦有分发给校外的人吗?耳麦传音范围是多少?” “怎么可能呢。”这是麻生班长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发生什么了吗?世初。” 反应不差的麻生香子,脑子迅速地分析着可能发生的情况,她脑子里想着,口头回答着世初淳的疑问,“一般情况下传输距离为十到二十米,遇到开阔环境无干扰的理想范围是百米以内。” 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们班级的舞台剧是最后一场,这个时候观众大多已经离场。 要抢夺设备,近距离监测他们……经过落下的幕布旁边,被搀扶着的世初淳,猛然掀开折叠的红布。 作为是最后一场演出,理应散尽的观众席前,还端坐着一个人。 世初淳分辨不明,便问班长对方的体貌特征。 “黑发红眼,没吸血鬼的贵族气质,反倒邪气满满。深色打底衣外搭毛绒卫衣,食指戴着镂空戒指。”麻生香子按照世初淳的需求,描述了一遍对方的穿着。 “有种身手灵活,还尚用头脑战的感觉,是我不擅长应付的人。毕竟我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只是钱了。” 莫名被炫了富的世初淳,揉着太阳穴,“听班长大人的描述,我有怀疑的人选了。” “是世初认识的人吗?”麻生香子不赞成地捏着学习委员的脸抗议,“一看就知道你玩不过他的,会被这样那样,然后那样这样,接着怀孕生子、远走他方……” “停——”世初淳打断麻生班长太过发散的联想。 剧本不给麻生香子写,实在太可惜了。以麻生香子的想象力,估计观众刚坐下就会被升腾跌宕的剧情发展吓裂了眼镜。 “麻生财团的大小姐想象力真丰富。” 耳麦传来男性的笑声,消散愉悦的氛围,只有蟒蛇盯上猎物的肃冷,“第二次正式碰面,作为礼貌,小世初该知晓我的姓名的。需要我重新自我介绍吗?” “说些我是折原临也,当前正在经营一家情报屋的场面话,未免太生疏了吧。又不是麻生大小姐纡尊降贵出行的慈善晚会,对吧?”《 》 138、第 138 章 讨厌葱花蒜的人,好不易有顿正经的吃食。发现点的食物里盖满了大量葱花、蒜苗,还腌入味了。抱着不能浪费钱的心理,要吃,一块一块往外挑掉它们,艰难地进食。 找不到重要的东西,翻箱倒柜地寻找,脚指头不慎踹到了桌腿。脚指甲大幅度外翻,第二天脚指头紫肿得套不进鞋子,还是得背着公文包上班。 久坐导致脖颈、腰部酸酸涨涨。坐不好,站不直。站起身也觉着哪哪都不适应,双腿撑不住重量,光踩着地面就像是在罚站。 晚上躺在床上,脊背连片的难受。辗转反侧到大天亮,在装修的噪音里起床。 右下腹时不时抽疼,心脏跟压着块石头似的,不知不觉间,连本该自如的呼吸也变得困难。 夏天双臂发凉,身体发出失温的警告。冬日蜷缩在被窝里,双脚到第二天还是冰冷的。脑子里总有一百只蜜蜂嗡鸣,聒噪而吵闹。有种强烈的划烂自己的脸的冲动,在破坏与自毁间滑向虚无的深渊。 告诉自己生活就是这样,不能死的话,就得强行忍受住。忍受不住也得哑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 劝慰自己,人生的甘与苦交互进行.只是甜美的滋味总容易遗忘。溢满心肝脾肺肾的酸涩会渗入五脏六腑,逐渐培养出令人肝肠摧裂的毒素。 被批判冷血无情的时候,被指着鼻子骂“你以为哭泣就有用吗?”的时候,被全盘否定掉了人生的意义的时候,叫过往辛勤付出付之一炬,沦为反制本人的烈毒。 直到有一天无法再接着忍耐为止。 在食之无味,所作所为只能满足最基本的需求的日子,在每夜苦苦思索,用脑袋撞墙也撞不出希望的缝隙的日子,乃至于自杀的选项轻飘飘跃进脑海,却沉重得凝作了一生都在如影随形的影子。 不能一了百了的话,就只能这么一直活下去。 就像在等着迎接终将落在脸颊的耳光,你知晓前头一定会被扇一巴掌。偶尔是左右开弓,偶尔是拳打脚踢。不被打时就生出了感激,在被打之前诚惶诚恐,早早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后熟稔地埋头道歉,下跪认输。 “你已经很幸福了。” “你在不满些什么?” “知足吧你。” 所以,全数的难受、抑郁、悲哀,成了自身没能顺利化解与体谅的差错。 阳春会被隆冬埋葬,朝露也叫赤日蒸腾。太勤奋是做作,想休息嫌懒惰。不合群是天大的罪名,要加入就须时刻警惕地赔笑脸、怕冷场。 这句话说错了,那个表情没做到位。虚假的笑声,刻意的迎合,似是终日戴着一个逐渐与皮肤黏在一处的假面,要撕扯先一步觉出了疼。 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幼年的她,假若看到了现今的自己,会不会也会觉得陌生,会不会嘲笑她的软弱? 在频繁找不到解法的尽头,蹦出了死亡的字眼。它沉睡在那儿,静谧且宽容。 于是聚拢在头顶的乌云悉数消散,豁然开朗之际,领悟出了原来还有这种解法,从而获得了可悲的解放。 久违的松弛溢出心胸,以悲情的方式摘取终结的桂冠。 仔细想来,死亡不是无可奈何做出的,而是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答案。 自幼年到成人,在不定的周期里闪现死亡的念头。不停地寻找无痛自杀的方法,打学院直至工作。 懦弱也好,绝望也罢,什么罪名她都承担,欲谴责也请随意。 她只是……不想持续这一环扣一环的折磨。 朋友阻止了她。 再后来,穿越了。 每个人怀揣着各自不同的秘密,每个人也有甘愿为之奋不顾身的决意。是纯粹的,她望之莫及的世界。 拥抱着也并不意味着彼此拥有,共眠了也时常在夜半惊醒惶恐。 织田作之助,她的监护人,就跟肥皂混水打出的梦幻泡沫相同,集缤纷与美好为一体,若试图伸出手触碰,就注定在接触到的一刻破裂。 或许意图毁灭自我者,本就做不到拯救他人。或许注写着命运终局的对象,能维持的期限如预期般短暂。寻常外物干涉不得。 这一切的一切,约莫是无可奈何。 世初淳勉力地做到了自己目前所能做到的事情,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遗漏。可到头来,好像又弄巧成拙。 是不是什么都不做才更好,还是说又会被套上了懈怠的枷锁?是不是不与人产生联系,就不会有相应的悲切教唆? 追寻着永远得不到谜底的谜题,徘徊在难以厘清因缘的宿命。然后就有狂悖痴妄的审判者来临。 折原先生他,一出现就准没有好事。 女生不知道折原临也是怎么夺取的耳麦,怎么切掉其他人的频道,精准地瞄准她一个人的耳麦进行沟通。她也并不想知道,谢谢。 但毫无疑问地,一个相当麻烦的家伙盯上了她。 中原中也造成的内伤病愈没多久,为了填补学校先前落下的进度,世初淳本就身心疲惫。 睡觉姿势错误导致落枕,再经由麻生班长、泽田纲吉一通大幅度折腾,现在勉力没有倒下的世初淳,已是浑身接近散架的状态。 她感觉整个人要累瘫了,只想赶紧找个床铺躺平,外边的风风雨雨谁也别打扰。 然而,折原临也出现了。很明显大世界的恶意并不想让她过得平顺点。 不论是折原临也夺走耳麦,还是他使出某种伎俩,穿插进他们的通讯,身为并盛中学学生会的一员,世初淳相信这个人绝无伤害了学校学生,还能平安无事地坐在这看完整部舞台剧的可能。 她左手缩在身后,摁动学生会装备的通讯工具。 “请问折原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嘛,小世初这副严肃的模样太扫兴了,人类果然还是为了紧紧握住手中仅有的事物抓狂时比较有意思。” 什么鬼畜的形容?世初淳蹙了眉头。 她认真地思考起了是要通知武斗派风纪委员逮捕他,还是直接打电话报警。 “我被捉走的话,你交好的小情人——羊组织的首领可就要曝尸荒野了哦。”折原临也转动着箍住手指的戒圈,每句话的尾字落在上扬的音调,“这样也没关系吗?” 羊组织首领、中也、袭击、决裂…… 明明被伤害的日子不算久远,再回想,似乎是许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躯壳和心灵同时遭受重击,为了避免当事人承受不住与之而来的负荷,管控人体的大脑特地抹掉了受伤的过程。 串联起纷乱的线索,七零八碎的拼图凑出一个笼统的答案。 世初淳按着耳麦,一双细致描绘过的眸子衔着沉沉的墨黑色。“是折原先生唆使的中原中也对我动手的,羊组织内部也受到你的蛊惑。” “举一反三。小世初没我想的那么蠢嘛。”折原临也拊掌,鼓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人类的情感看似坚韧不拔,实则不堪一击。越努力经营,摧毁起来越发显得不堪。” “现在你要怎么做呢,放任小羔羊中原中也死亡,亦或者抛却他伤害你、舍弃你的事实,尝试着拯救受难的异能者,以你一个弱不禁风的普通人的身份?” 折原临也乐不可支地赖在观众席,拊掌相庆。“没关系,没关系,小世初选哪个,我都支持你。” 矛盾的、纠结的、胆怯的、自私的…… 人类因为复杂而值得揣测,怀有怯懦而暗潮汹涌。 正因为人类的自私与利他两种特质互相地撕扯,在亲手彻底地打碎那无谓的坚持之后,折原临也胸腔里时刻积蓄着的,对世界的深沉爱意才得以宣泄。 “哦,对了。你该不会对你的老师有所期待,以为港口黑手党那个家伙为你的小情人保驾护航,就大错特错了哦~~”池袋的情报员做出比戏剧演员夸张的动作,几近手舞足蹈。 他煞费苦心地忙活,可不是为了走上那条显而易见的路途。 “我能不能观看这出好戏,得托你的福啊。小世初。”折原临也循循善诱,说出的话苛刻至极,“这也算是你这无聊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有价值的事。” 哪怕为此献出自己的生命,换得他看得高兴,也是不错的。 折原先生的恶趣味一如既往,糟糕得要命。世初淳通过随身设备,通知草壁同学大礼堂发的生状况。 她直言:“无论我选择哪样,推动且观测着事况的折原先生,坐在观众席都会看得很开心吧。自诩爱着人类的你,质疑贪嗔痴,诠释着傲慢。” “恕我直言,这样的你,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那也轮不到小世初来说。”情报员原地旋转了一圈,手里打着不成调的拍子,“相比起我,可怜的小世初才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应该说,连落实、正面那份情意都困难重重。《 》 139、第 139 章 怕受伤所以三缄其口,拥抱着也患得患失。担心被舍弃而多忍让,害怕遭受责难,故说服自己不要在乎。 当梦想悉数被打落,希求的也全都凋零。能支撑着的,只有人类求生的可悲的本能。 “小世初不是扮演最大的反派,王女吗,怎么还说起了第二反派国王的台词?扮演国王的那孩子叫什么来着,哦,对,笹川了平,他诠释圣女的妹妹笹川京子倒是实至名归,且颇有名气的说。” 随口吐露舞台表演人员的情报,意在于佐证自己话语的真实性。达到目的的折原临也嬉笑着,“舞台剧里的勇者和伙伴们,最初不也以为自己所行所施皆为正义?” “正与邪,善与恶,谁有资格进行准确地划分,赋予它们确切无疑的定论。” 池袋的情报员下达最后的通牒。 “下一班开往横滨的列车,五点十五分开动。我很期待小世初的表现哦。”情报贩子离开座位,挥挥手告别,“哦对,说好的再相见要请我吃金枪鱼寿司,小世初忘记了。我可是记着的哟。” 如果,你能活到那一刻的话。 单方面的约定也算是约定吗,她压根没约定过这回事好吗? “等等。”世初淳叫住了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我去的话,中也就能活下来吗?” “不问问自己会不会跌入权利争夺的旋涡,一不留神死掉吗?”食指与大拇指卡住下巴,折原临也点点头,“小世初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遗憾的是,善良在以实力话事的横滨一无是处。只会暴露出自身无能为力,凭靠着他人的同情存活的短处。 折原临也嘲讽地勾起嘴唇,“我说可以,小世初就会相信?” “我会。”世初淳回答得毫不犹豫。难道她说不信,就有别的出路可供挑选? 本来游刃有余地处理所有情况的折原临也,一如既往松懈的背部僵直了一瞬。 一般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的受害者,多数会在两难的选项下,选择破罐子破摔,对着他破口大骂,或者痛哭流涕地跪下来,猛磕头,求着他的饶恕。 鲜少会有人明确了自己利用后,还对他岌岌可危的人表示肯定。 “是这样啊……”折原临也喃喃自语。他花费心机,推动横滨乱象,到现下横滨三方组织激烈交战的局势。 早早抛出准备好的鱼饵的情报员,站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楼台,等待猎物上钩。断无在这里结束的可能。 “能活下来的哦。”才怪,他为什么要跟棋盘上的一颗小棋子说实话。 追溯过往,有今时今日的局面,这罪责合当怪在小世初头顶。折原临也推卸责任,推得心安理得。 假若小世初博物馆失窃当天不出门,就不会被绑匪绑票。她没有被绑票,也就不会被羊组织的首领救下。 少年少女之间没有相遇,就不会产生额外的交集。没有产生额外的交集,就不会埋下港口黑手党亲属与憎恶前者的羊组织首领交往密切的导火索。 同样的,小世初没有那么地勤工俭学的话,就不会到小静工作的酒吧打工。 没有小静工作的酒吧打工,就不会结识到他异常厌恶的死对头平和岛静雄,更加不会被他顺藤摸瓜地找到,翻出她精彩纷呈的身世背景,落到他的掌中,由他布局算计。 细细排查下来,得出可笑的结论——小世初迄今为止为自己、他人的人生做出的全部努力,恰恰推动着她走到今日的一败涂地。 若非招来他的阴谋诡计,提前些时日,埋好港口黑手党、羊组织、gss公司三方冲突的布局,那么早晚会爆发纷争的三个组织,也不至于在今儿个不死不休的收场。 可以预测的是,没有他的参与,有港口黑手党加入的前提条件下,被自己组织狩猎的羊之王,大概率会因为无穷的潜力,被港口黑手党收入麾下,充作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左膀右臂。 只是,这会儿由于先前他的活跃,搅乱了一滩浑水,两个组织的争端尖锐到非得斗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首领森鸥外,城府极深。按折原临也的想法,他对现今的羊组织之王的能力很是看中,可能还有打压太宰治,培育自己忠诚的下属,增加□□实力的种种打算。 而在经历一系列变故系列之后,他现在还会不会招揽羊组织之王,还得打个问号。 在正式被招揽进□□之前,受到来自一心守护的组织内部成员,来自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的羊之王中原中也,能不能撑到救援来临的那一刻,也不一定。 其间的曲曲绕绕,折原临也怎么可能说与世初淳听呢。 看着无能的人挣扎,为自相矛盾的心理,与不能匹配的能力左右搏击。因无法消抹的良善,困顿于是否营救曾经切实地要杀死自己的旧友,深怕自己的踌躇,耽误了对方的生机…… 人类出自自身的立场,反复纠察、细细考量,相互试探,又步步惊心。 大范围撒下渔网,网住该网的,不该网的游鱼,折原临也审视着陷入迷局的人们,危急关头做出的各种反应,品味他们的喜怒哀乐,明白他们这么做的缘由,实在是人间一大乐趣。 其实归根结底,他只是仗着花样百出的手段,任意地消遣人与人之间的情义。不论被他盯上的人做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做,也不妨碍他执行自己的计划。 被拉入场的,不论是小世初,还是她的朋友、这一届妖刀宿主园原杏里,都只是池袋情报员特地放置在争议中心,推动戏剧发展的玩意。 观众坐在舞台底下观看虚假的剧目有什么快意,要亲自操刀,将人类的尔虞我诈搬到实际中来,才显得酣畅淋漓。 暗中挑拨、故意拱火,接着作壁上观,看原来亲近的友人走向绝裂。 为了让故事发展更滋滋有味,作恶多端的情报贩子抽空打了个补丁。 “哦对,友善提醒,禁止求援哦,否则,发生什么我也不确定。” 折原临也朝后挥挥手,对兴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面,印象分还蛮不错的女生告别,“小世初自己想要做的事,因为自己的弱小达不到,就转去寻求其他人的帮助,听起来太卑鄙了吧。” “不要让我失望哟。” 背后放冷枪的折原先生,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卑鄙。世初淳被折原临也倒打一耙的厚脸皮程度惊到了。 她无从判断自己的手机是不是被下了某种病毒,或者身边安装了监听器,会让她一拨打电话求助,或向谁寻求帮助就会泄露消息。 世初淳只得答应下来,“好。我会去结束掉我与中也的联系,希望折原先生能说到做到,让他活。也请您往后不要再挑起事端。” 纵然不说出名字,耳麦通讯的双方都知晓她口中的他,指代的是谁。 写剧本的人,被他人书写的剧本所困。 督促着不被告知有演出戏份的风纪委员长上台的舞台剧演员,终究被友人逢难的通知所误,要在一经成立没法扭转的现实大舞台里浓墨登场。 “还有,”莫可奈何地遵循折原临也精心策划的剧本的女生,难改被赶鸭子上架的义愤,被友情与过去挟持。她真实抵触恶着以伤害中原中也为条件,来威胁她的情报贩子,“我最讨厌折原先生这样的人了。” 讨厌他的为人,却信任他的品格吗?折原临也哂笑,这也不赖。 假若有机会的话,他还挺想和小世初坐下来吃顿火锅的。很遗憾,小世初应该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鉴于她永远没办法再坐下来吃顿饭的原因。 为即将落实的计划振奋,要跨出大礼堂门的折原临也,双手张开,轻飘飘地绕了个圈。“讨厌啦,说得我好像是个坏人一样。” 他越过室内外隔绝明显的光影界限,在模糊是非恩怨的交接点,蓦然回首,向自己一手操纵的傀儡,送了个几近怜爱的飞吻,“我啊,可是深深爱着人类的哦。不应该受到追捧与依赖吗?” 他可是从不奢求回报的说。 可惜,抛媚眼给瞎子看。 近视的女生是看不见这一幕的,纵使没有近视,看清了,也不会过心。 脚步声由近而远,睁眼瞎的世初淳放弃目力的追逐。她问麻生香子,“班长,折原先生走掉了吗?我放在你那的手机,麻烦还我一下。” “走出大礼堂了。” 没有听到男方对话的麻生班长,交出自己代为保管的手机。 她听到学习委员冷静地对电话那头,简洁明了地说明入侵学校的可疑人员的外貌形象与威胁性,告知相关伏击地点,落实包围圈。 最终建议云雀恭弥出面镇压。 接到指令的草壁哲矢,对暴走的云雀委员长陈诉情况,对方揍人的手未停。 他打开扬声器,播放女生清越的嗓音。 “折原先生不知采取了什么行动,夺取了舞台剧工作人员的工具。他思维敏捷,敢正儿八经地上门挑衅,估计对自己的身手与战斗力颇有信心,请你们动手时千万要小心。”《 》 140、第 140 章 与世初淳生了嫌隙的云雀委员长,本不打算按照同级的说法行动。 可听到女生对校园入侵者的肯定,云雀恭弥本就烦躁的心情愈添火气。 “呵。不过是条杂鱼。”云雀恭弥收拐,携着一身低气压,走向中心花园,大有见到人往死里打的意思。 他要会一会那人,是不是真的有世初风纪委员长说的那么了不起,再用实力击溃那个被同级认可的擅闯者的身躯。 确认学生会开始行动,世初淳欲脱掉碍事的头纱,扯了几下没弄下来,改为卸掉珠宝首饰。整齐地摆好,交给麻生班长回收。 她思索着大礼堂到化妆室的距离和花费时间的长短,紧迫的事态并不允许她多作延迟。 排除更衣卸妆的耗时功夫,世初淳准备穿着这一身去横滨。“麻生班长,这身衣服麻烦借我外出一下。”现在出校门搭车才有可能赶上。 “没问题。”麻生香子毫无心理压力地比了个ok的手势。“若是你喜欢,就给你了。不过是首都一栋楼的价格。” 对麻生财团的千金来说,无关痛痒。 女生刚迈开的腿一趔趄。 压力好大。她人能破,这礼服可不能破。她奋斗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买下首都一栋楼。 既已决定路线,便得争分夺秒。世初淳提起裙子开跑,风中留下她的音讯,“谢谢你。麻生班长,我现下有点急事,回见。” 她出门左转,跑过每栋教学楼烂熟于心的角角落落,调整着急促的呼吸,朝着校园正门进发。 人跑到校门口,沿街拦了辆出租车搭乘。 讨厌运动,喜好躺平的女生,自大礼堂到校门口一通跑,憋得干燥的喉咙到胸腔整片火辣辣地疼,犹如只着了火的拉箱。 她嘴巴干渴得厉害,每呼吸一口就加剧胸口的难受劲。 更难受的是,车内有股挥之不去的香水味,是几款女性香水味混杂在一起,浓重到刺鼻程度的味道。她打开玻璃窗透气,溢出的车子气味都能呛死两三个斑马线路过的行人。 从并盛中学到折原先生所说的目的地,路程长到相当于赶一趟异地旅游的长途汽车。经过某个地点的时候,都市传说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无头骑士,骑着拉风的摩托车贴着计程车车身高速飙过。 开着窗通风的世初淳,猝不及防地和路人皆知的都市传说——无头骑士打了个照面。 神秘、高调的黑色骑士,骑着辆拉风的同款色列摩托,隐隐能听到骏马的嘶鸣声。 头戴黄蓝混色摩托头盔,似乎预示着池袋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组织——“黄巾贼”和“蓝色平方”。世初淳隔着无头骑士的面罩,看到了徐徐上升的似有若无的黑气。 都市传说无头骑士裹着一身纯黑的紧身皮衣,凹凸有致的身材由修身的材质勒出,干练老道的行动又彰显着这名女性飒爽的英姿。 赛尔提小姐。世初淳刚要打招呼,另一茬事突兀地跳入了脑域。 她担任从事演员的羽岛先生的助理。 羽岛先生是位十分称职的演员,每个见过他表演的人,都会笃定这个人假以时日必当火遍全国。 在某次会议开始前,世初淳先抵达了会议室熟悉流程。 早到的高层们随心所欲地交谈,从他们的对话中,世初淳得知有个经济公司的女孩,被卷入了一场高层争锋相对的游戏。 作为小喽啰的世初淳,当时自觉地躲了起来,免得被人秋后算账。等会议结束,她挂念那个被迫害的女孩,动用先前积累下的人脉查询,也没得到结果。 她可以拜托织田作之助、坂口先生、太宰老师,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轻松松地解决掉她半天跨越不过的疑难。可她不愿意这么做。 织田作之助、坂口先生、太宰老师解决困难的能力,是基于他们先天的聪明才智,后天的积累沉淀得来的,绝非她羡慕或者贪图方便就可以任意寻求援助。 可绕开捷径走远路,似乎对那个被迫害的女孩不大公平。她的犹豫与自持,分分秒秒都可能化作凌迟女孩的工具。 几番徘徊之下,世初淳拜托羽岛先生暗地里调查,若迟迟收不到有效的进展,她就会拜托织田作之助排查。 一而再、再而三的,为自己不能确定的人、事,麻烦到经纪公司的人,世初淳羞惭难当。可女孩的事没有着落,她每晚入睡都不能安心。 察觉到世初淳忧虑的来由,羽岛幽平张开双手,给世初淳戴上了猫耳朵发箍。 他捏捏她头顶耷拉着的猫耳朵,说这件事他会跟进处理,让她不用担心。 “多谢羽岛先生。”世初淳感激地望着好似疲劳过度,靠在她肩膀假寐的演员。 她发挥一个临时助理的功能,坐稳坐直了,拿出电动小风扇调小频率给他散散热。 “咯噔——”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车,踩回了世初淳发散的思绪。 女生探头一看,原是活跃在该地区的黄巾贼独色帮堵住了路。 这也太倒霉了。 感叹着自己的霉运,世初淳躬身,揉揉自己磨出血的两只脚踝。 她愁眉苦脸地想,自己等会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的话,跑坏了鞋子要赔偿麻生班长多少钱才合理。 以麻生财团的基底,说实话,世初淳心里没底。越是艰难,世初淳越会胡思乱想,平复七上八下的心绪。 她看帮派拦路的情况,出租车是开不下去了,之后的路她得自个想想方法。 女生按动车把手,发现车门上锁了。她投过去一个略带困惑的眼神。 先是与都市传说之一的无头骑士并驾齐驱,再遭遇池袋两大独色帮拦路,出租车司机咬了咬后槽牙,没有实行原定的计划。 他打开车锁,遗恨地放了待宰的肥羊下车。 离开香水味呛鼻的环境,世初淳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这个出租车司机似乎有点问题。她以为是自己疑心病发作,故遵循疑罪从无的原则忽略掉了。 眼前紧急的事态,也不允许她一个要穿越貌似要打起来的两个帮派的人多加思虑。 女生费劲地拨开黄巾贼人群,朝自己的目的地进发。街对面她的监护人,工作中途的红发青年似有所感回了头。 约好时间、地点争斗的池袋两个独色帮到场。蓝色平方是波涛汹涌的海潮,黄巾贼巩固出坚硬的沙土。 两派人员挤占了主要通路,挨挨挤挤地组成天然隔绝视线的人墙。 织田作之助哪里清楚,自己悉心栽培的小白菜正从自个的坑里跳出来,青天白日的,就追着曾经伤害过自己的羊组织的王去了。 他便是晓得了,面对世初淳,最终也只会在女儿的请求下不可避免地妥协——当然,得带上他。 漂浮的流云吹向山崖,世初淳找到了自己千里跋涉要找寻的少年。搀着老鼠药的匕首刺入皮肤的穿刺感尖锐,空气中弥散着子弹出膛的硝烟味。 霎时云止风歇,少女委顿在地。她前方腹部晕染开大片的湿痕,背后是透入背部的弹孔,便是被遭到组织背叛的羊组织首领揽到怀中,也改不了自身的虚弱。 深色的印迹掩在黑红的衣裳下增重色泽,命中专门针对强力异能者的攻击,资质平平的普通人自然撑不了多长时间。 快速失血导致喉咙干渴,逐渐失温的身躯预兆着极限的逼近。赭发少年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好似中枪又被刺的人是他自己。 大概是被自己信任的组织集体背刺,却叫背叛自己的敌方阵营者拯救,实属太过难堪。亦或者……明知救下自己的人为何受伤,也亲身体验了受创的缘由,他还是没法反击自己视为重中之重的羊组织。 被群体吞食,又惨遭抛弃的羊组织首领半坐着,怀抱奄奄一息的女生,一掌拍向立足的地面。 刹那间沙尘四飞,石块滚滚。平整的土地塌裂出崎岖的陡坡,两人跟着崩裂的地面下落,避过了紧随而来的紧锣密鼓的枪击。 老鼠药的效力发作得很快,世初淳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要说对不起,还是好久不见? 要说原谅我,还是寻常的寒暄? 她伸出手,擦掉飞溅到中原中也面颊的血液,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反而让它们化开了,衬得双手捂住她腹肚的少年面容愈发阴郁。 濒死之际,世初淳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不是属于现在的她,而是“曾经”的她所拥有过的记忆—— 分明不是她的记忆,却展现得清晰不已。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隔着栏杆,向年龄相仿的赭发男孩伸出一只手。 戴着兜帽的男孩本刻意不顺她心,倔着脾性。没过一会,还是没忍住探出攥成拳头的手。 他隔着冷硬的、隔绝了他们两人的围栏,松开拳头,三只手指头在她的掌心碰了碰。 收到回应的女孩子见状,一改阴云遮面的愁容,向依赖的男孩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世初……” 即便组织成员要对自己下杀手,即便他们重伤了世初淳,中原中也也没办法对成员们做些什么。重力制作出的人造悬崖下,赭发少年抱着少女,只能无力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他徒劳地捂住女生伤口的两只手掌,挡不住死命外涌的血液。 有冰凉、轻盈的东西落到了他的脸颊。中原中也抬起脸,见到了纷纷而下的新雪。 纯洁污垢,象征着吉兆的白雪,在山坡、草地、墓碑、人影上星星点点地洒落,最终被厮杀出一片晚霞的余晖吞没。 尤是再激烈的情感,也会在一望无际的雪色里降解为如水的温情吧。 等待着学生做出抉择的授业导师,以女生的死,验证了她的选择。港口黑手党准干部蹲在大石头前,黑魆魆的风衣搭在他的身后。 残阳浓烈,在他背后消融,昼夜流逝的光影又凝聚在他的眼眸。 漂浮的暮霭映照着地上的万家灯火,灯火辉煌托举出天空的暮景。 折原临也要从少年少女们的权衡里考察些什么,太宰治要从羊组织首领与学生的决定里分辨出什么,中原中也又在意图谋杀自己的伙伴与营救自己的恋侣之间裁决了什么…… 人心不可揣测,结局早已注定。 在家里打游戏的园原杏里盯着荧屏里的回合结束的字样,垂头丧气地放下游戏机,“糟糕,又死档了啊。”《 》 141、第 141 章番外 玫瑰的葬礼 织田作之助收养了一个孩子。 一个格格不入,有点自闭、不爱说话的孩子。 他起初以为她是哑巴、聋子,后来发觉她不聋也不哑,只是个绝望的文盲。 他开始认真地教导她发音、文字,让她识文辨字。后来他死了,所以没有后来了。 织田作之助收养了一个孩子。 一个有着良好的修养,自持稳重,却四处流浪的孩子。 女孩的心智强大过她的躯壳,对方能听,不能理解含义,能说,说的是异国语言。 他领养了她,教她如何在港口黑手党前任首领下打得昏天黑地的横滨生存,他提供她住宿、三餐,保证她的安全。 后来因为他所在组织的继任首领森鸥外的阳谋,港口黑手党与异能特务科长官礼尚往来的交易。那个孩子死了,和他后面收养的几个孩子一起,炸成了抱团的火光。 弃武从文的手,再也拿不起笔。决意复仇的心意,推动他朝少年的自己而去。他亲自剿灭了mimic组织,替孩子们复了仇,也理所当然地搭进了自己的性命。 兴许当无辜的孩子们被动卷入成年人各怀鬼胎的阴谋诡计,在他眼前以最残酷的方式诀别,他就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织田作之助收养——欸? 没收养到?! 羊组织的首领收养了一个孩子,以幼年之躯,收养了一个比他高、比他年长的孩子。 她的眼睛清清亮亮,澄澈地倒映着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这与忽然降临在擂钵街,失去过往印象的中原中也何其相似。 出于那点同病相怜的心理,中原中也力排众议收养了她,无可辩驳的事实也证明他做的是对的。当羊组织几乎全体成员发生反叛,少女仍然义无反顾地张开双臂,站在他的面前。 失败的羊之王搂着少女尸体,沉默不语。 他决定收养她的起始,不是为了换来这种终局。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对羊组织任何一个成员动手。 他加入了港口黑手党,用来庇护与其他组织联盟的、即将被剿灭的羊组织。 羊组织的首领收养了一个孩子,一个面容姣好,洗干净脸,拎出去,会有大几率被盯上,使横滨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再行检验的孩子。 许是雏鸟情节作祟,那个孩子经常跟在中原中也后头。中原中也走得快了,她跟不上,跑起来,跌倒了,本意要甩开她的男孩压着眉头,双手插兜,折回去要扶起人。 她已经跟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拍拍手,对着身上的污垢颇有点苦恼的样子。见到他折返了,眼瞳微微发亮,是春日的光辉照耀。 他皱起眉头,以后都让她牵着自己的手走。 基于某种没由来的惊惧,中原中也十分不放心女孩继续待在自己热爱不已的羊组织。 他想方设法地找机会送走了世初淳,看到她被一个成年男性领养。 对方看起来很靠谱的样子,实力较之他……好吧,不展露最后的底牌前,他承认自己未必打得过这个男人。 主要是对方看似勘破未来的招数太犯规了。 女孩换了新家、新环境,新人,每天趴在窗台前,凡事皆提不起兴致的样子。 他不忍心、不放心,每天腾出空闲绕长长的路,跑到男人的家附近瞧一瞧。 直到他被世初淳发现,郁郁寡欢的女孩这才露出欢颜,她笑盈盈,展现出被带走后的首次笑容,隔着焊死的铁栏伸着手,要与他触碰。 太蠢了。中原中也对自己说。 无论是为了盘旋在头顶的不安送走世初淳,还是抵挡不了思念日夜来守望对方,乃至于现在为了让女孩欢心而递出的手掌…… 他鞭策自己要变得更强、变得更好,比现在好千百倍,到那时他就可以接世初淳回羊组织生活。 可惜天不从人愿,许下的愿景大抵是专门用来辜负的。 后面的事,中原中也不愿意回想,连提都认为是一种赘诉。 全体的羊组织成员倒戈相向,向他们昔日依赖又不屑的王开火,羊组织解散。他加入了自己憎恶的敌对阵营。 在他奉承港口黑手党首领之命出差镇压的时候,自己期望接回的少女在面包车里与她的弟弟妹妹一同被炸成一束花火。 彼时他不晓得自己的人生踏出的每一步,都逃不过他人布下的局。 羊组织首领不再从外边带回来孩子。 他见到流浪的、居无定所的女孩,只跟在后头默默地守护着。他想走上前,带她回羊组织,又暗自笃定自己或者旁的什么必定会伤害到她。 羊组织首领踢掉路边的易拉罐,未喝完的汽水吐着气泡流出,仿佛胃酸倒流。 忽如其来的想法毫无道理可言,他却丝毫不敢越过那一步去轻易试探。这是对自己,也是对他人的不尊重。抬头就见红发青年领着女孩回了家。 多年后,女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红发青年问她想要什么,少女想了想,说:“父亲,我想要一朵玫瑰。” 是日,织田作之助左手抱着装着零食的纸袋,右手拿着一捧鲜红的花束,路过波光粼粼的江面。 他打开门,纸袋落地,青年跳窗,连滚带爬地奔赴庭院停着的面包车,赶上的却是刺红自己双目的火光。 “砰——” 巨大的爆炸声震散了窗口的玫瑰,鲜艳的花瓣与喷薄的火焰共成一色。 那是圣灵们为世人生死离别而歌颂,或是昔日的杀手内心对这世间的爱意全数消退了的礼赞? “父亲,我想要一朵玫瑰。” 少女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她在收养自己的监护人提议下,初次说出自己的请求。哪怕是来自养父的表述,她亲自说出口也有点不好意思。 织田作之助自然满足可爱的女儿小小的请求。 他在老板娘的推荐下,购买了象征奇迹的蓝色蔷薇。 可想而知,单靠随风摇摆的蔷薇科植株无法唤来奇迹的降临。 平日温馨的房屋落得千疮百孔,他要赠送蓝玫瑰的对象,倒在二楼的走廊。 是为了保护年幼的弟弟妹妹,反抗无果后被残忍地乱枪扫射。 大量的血液呈现溅射性,喷溅在两侧的墙壁上。红得鲜艳、耀眼、刺目。 蓝玫瑰包装成的花捧掉落,沾染到少女遗留的血迹,当真是夕阳一样的红。 “父亲,我想要一朵玫瑰。” “父亲,我想要一朵……” “父亲,我想要……” “父亲,我……” “父亲……” 相同的人抱着不同颜色的花束,走过一次次轮回,来到他面前,重复着相似而稍微有点差异的情节。 粉色的玫瑰象征暧昧,白色象征纯净,黄色象征等待,紫色象征梦幻,橙色象征羞怯…… 不同的轮回里,织田作之助买了不同颜色的玫瑰给世初淳,有时候每样颜色都挑点,包扎成一捆颜色异常丰富的礼物。 它们毫无例外地,没有一次成功地送出去过。 “父亲,我想要一朵玫瑰。” 今天早晨出门时,织田作之助听到女儿这么说。 他的脊背瞬间僵硬,两个肩膀像是压了沉甸甸的岩石。手心有冷汗泌出,心脏传来慌乱的跳动声。只是受之前的职业的影响,他的身体再感到不适,也断然没有叫旁人看出来的道理。 所幸,那股没由来的难受消散速度极快。 红发青年尽管下意识地抵触玫瑰,也答应了女儿为数不多的请求。 他迅速地忙完任务,在值班的路途特地找了个花店,购买赠送女儿的礼物。殊不知自己的女儿正在自己身后几十步的距离,两人中间隔着黄巾贼与蓝色平方的人潮,这一隔就是生死遥遥。 织田作之助掏出钱夹,向花店的老板娘购买玫瑰花。 老板娘攒出一脸笑,问是要送给老婆还是恋人的。 “送给女儿。”织田作之助如实地回答。 老板娘看他的眼神登时不对了。 织田作之助并不能准确地明悟到这点。 卖花多年,曾经见过一人买空花店,同时下单赠予十几个情人花束的老板娘,有着极其丰富的应对经验。 她笑呵呵地搓着手,“那,先生要什么颜色的玫瑰呢?” “有什么区别吗?”织田作之助一下把老板娘问住了。 在他眼里,百合、玫瑰、蝴蝶兰都是花,黄色、绿色、黑色都是颜色。 没有特地要去分辨区别的必要,只是由于赠送对象是世初淳,是可爱的女儿首次向自己讨要的礼物,所以,他忽略掉心中泛起的没由来的隔阂,耐心地询问了老板娘。 老板娘喉咙里的话卡了几秒,热情地介绍,“主要是看个人的喜好。次之是玫瑰花的数字、颜色,都代表了不同的花语。” 比如,十九支玫瑰象征着“爱你长长久久”,三十六支玫瑰象征着“浪漫和幸福都是因为你”。 织田作之助听着虚头巴脑的解释,觉得莫名地熟悉,好似不存在的记忆里听过无数遍,听到他耳朵要长茧子了,往耳廓灌水,倒出来的全是玫瑰花的意义。 “比如,红色代表热爱,蓝色代表——”老板娘侃侃而谈。 她的顾客抢了她的对白,“蓝色代表奇迹,粉色代表暧昧,白色代表纯净,黄色代表等待,紫色代表梦幻,橙色代表羞怯……” “呀!行家啊!”老板娘惊奇地叫出声,“先生您是行内人?” “不。”织田作之助揉揉鼻梁,他分明先前没有了解过任何相关的知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了老板娘接下来要说的话。 像是听过太多次,哪怕不过心,大脑也不自觉记了下来。 他能明显地感知到这种接近于未卜先知的预感,会带来某种令自己痛彻心扉的后果。只是现在的他并不能明了那意味着什么。 花店老板娘见有识货的顾客,可了劲地摆弄她的三寸不烂之舌。 感觉耳边有一群苍蝇在嗡嗡嗡地叫的织田作之助,困苦不已。他懊悔自己就不该多那一句嘴,害得老板娘拉着他又详细介绍了几个小时。 他约上太宰治、坂口安吾,到lupin酒吧喝一盅,或叫他多做几个虎口拔牙的任务,都好过在这儿听老板娘闲话家常玫瑰花的含义。 可惜,他的不耐表现在明面上,跟没有似地,还是被迫从头到尾地听完了老板娘唠唠叨叨个没完的介绍。 而他要赠送花束的对象,在他接过花捧的时分,停止了呼吸。《 》 142、第 142 章 “我要她。” 揍敌客家族的长子指着正在罚跪的女仆,平静地陈诉了自己的需求。 女仆感觉后脑勺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伸手摸又什么也没摸着。就见指定要自己的人捏着她的下巴,漠然地抬起。驻扎着两个深渊的眼瞳凝视着她,黑漆漆的,看不见光明。 仿若预示着她从今往后的宿命。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仆,舒律娅。你会忘记过去的事,只需要记住我是你的主人这一点即可。” 她原先是叫这个名字的?过去、为什么她没有过去的记忆? 舒律娅觉着有哪里不对的,却说不出来。揍敌客家族大少爷使用的念能力次第生效,让中招者无法抵抗使用者的指令。 女仆仰视着伊尔迷大少爷宛若蕴含了无尽魔力的瞳眸,下意识地低头称是。 舒律娅没有过去,没有记忆,唯一需要记得的,只有效忠眼前的主人。尽管主人看她的眼神毫无疑问是在打量一件方便使用的道具。 年少的大少爷伊尔迷身材纤细,声调平平。单看他的外表,很容易让舒律娅联想到养在深闺的病弱小姐,因此心生亲近。 特别是在她的印象中,二人初次见面,伊尔迷少爷穿着母亲送上的一袭白裙。 那时还没对母亲的着装喜好生出反抗意识的伊尔迷少爷,长发飘飘,自成一景。落在脑子一片混沌的女仆眼里,又有雏鸟情节的加成的缘故,硬是被套上了弱柳扶风的容质。 后来认识到大少爷真面目的舒律娅,只想回去自戳双眼。识人不清的眼睛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只会显得她蠢钝无知。 是故初次见面,被抹去了过往的舒律娅看到伊尔迷,是把大少爷当做了女孩看待的。 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吹口气就能飘走的那种。 这导致她犯了两个极大的错误,在很长一段时间,先是误会了主子的性别,再错认了对方的属性。 本来性别这种东西,经过他人的言辞就能得知一二,可舒律娅忘却了过往。 其实没忘却也是一样的结果,她根本听不懂这群人在说些什么。 幸而她是服侍大少爷,大部分时间只待在也伊尔迷的院子,也只有伊尔迷会使唤她。 主子的命令通过念能力直接传达到大脑,通彻的程度盖过了发音古怪的异国言语。舒律娅就这么在伊尔迷少爷的院落伺候,和别的院子的仆人基本没有发生交际。 方便是方便,但很落寞。 像是一个正方形要嵌入圆形的环境,得亲自操刀把自己削减了再削减,尽量弯曲柔韧性不佳的躯干,好使处处不通顺的自己适应畸形的环境。 除了伊尔迷少爷,没有人会主动同她说话,也没有人会与她进行眼神的交汇。 舒律娅如同一只并不能被枯枯戮山系统识别的幽灵,终日在院子里飘荡,偶尔撞见管家们拖着报废了的仆人尸体扔给看门犬喂食。 唯一的好处是,基于大脑被清空了的原因,也不晓得什么是孤单与害怕。 只是被频繁地无视,日日受着冷遇,尝试着交流,张开嘴只能发出徒劳无益的“啊、咿”的字眼。努力打着手势,在对方冷傲的眼光中,也觉得自己像只惹人发笑的小丑。 什么是小丑。不知道。 好似有水滴一滴一滴渗进了心里,是摸也摸不着。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这种感受表明了什么样的情绪亦分辨不出。 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舒律娅按着自己的脑袋死命地想,接着仿佛有铁锤砸穿了大脑。 她晕厥了过去,第二天醒来,衣服和床单都沾了红色的水。 她忘记了自己的疑问,也不会继续去思索,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后,发现自己的饭菜已经被收走了。 人在集体中总巴望着独处的时光,在独处时,偏忍不住想要混入群体。 揍敌客家族的仆从们办事,大多是寂寂无声的,服从他们侍奉着的主人的命令,是他们衡量事物的唯一标准。 她跟着同院的女仆们吃饭、打扫、进修,暗地里偷偷学习。日子久了,总算学会了一些笼统的词语,也渐渐和仆人们熟悉了起来。她的房间在伊尔迷大少爷的卧室附近,好方便主人半夜响铃传唤。 鹦鹉学舌学着奇怪的、拗口的语言,舒律娅认识到大家口中的大少爷,是某种尊敬的称谓。 由于对伊尔迷大少爷的性别认知差异,她误以为他们喊的是小姐。 大家一叫,她也跟着叫,延续着没化开的误解。 至于查验性别第二点,验明正身。 首先,舒律娅从未怀疑过伊尔迷的性别,她坚定不移地认为伊尔迷少爷是名冷面寡淡的少女。 能出的差错,顶多是对方乍一看是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细瞧了,是结着怨气的索命鬼怪。 其次,她没见过伊尔迷脱裤子,只见过他脱掉上衣,露出锻炼有序的一对胸肌。 饱满壮实的胸脯弹出来,比她自己的还要大。 脑海里刷屏着小姐深藏不露的舒律娅,下意识地秉着非礼勿视的念头,偏开了头。 她没仔细研究他的胸,与女孩子的胸的差别在哪里。她也不是个会盯着同性的□□细细观摩的变态。 这慢吞吞、拧巴着,或者说过分客气了的性子,以至于舒律娅注定与事情的真相失之毫厘。 在这种状况下,舒律娅怎么可能正确地认识到自己一心服侍的大小姐,脱下裤子,掏出来的家伙实际要比梧桐管家的还要大。 而况,伊尔迷的声线偏女性化,总不经意地做出些呆萌的表情、妖娆的举措。 为了满足亲爱的妈妈,揍敌客家族夫人基裘的癖好,他还频繁地换成女装,这每一个步骤都进一步加深了舒律娅的误解。 作为能用念钉操控人思维的念能力者,伊尔迷观察入微,能轻易地得知自己新指定的女仆,对自己存在一定的曲解。 然而,他察觉没察觉到女仆的误会是一回事,是否愿意开尊口解释,又是另一回事。 揍敌客家族成员的本性是无利不起早,女仆的不着调之处能充当美味的调味剂,使自己平淡的日常增添点乐趣,他何乐而不为。 不晓得自己伺候的主子居心叵测的舒律娅,挺满意自己分配到的服务对象。 在她的认知里,大小姐勤出门,基本没什么大的安排。不挑剔,干实事,实属待在伊尔迷院子的仆从们一大幸事。 所以说这眼睛留着有什么用,早挖早省心。 舒律娅不知不幸的,叫大少爷看不顺眼的,或者着了他道的,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废了。 留下一小撮半死不活的,就成了被摆布的“针人”,一辈子稀里糊涂地做了主子的傀儡,终生无知无觉地依照伊尔迷的指令行事,直至死亡来临。 最多也只得了大少爷一句“就是由于太过努力了,才会死的。”的评价。轻飘飘的,是他眼里仆人生命的重量。 舒律娅体验到的,是她挑掉午餐里混合的香菇,办完事的伊尔迷少爷路过,瞅了一眼,提了句,“下去吧。” 她以为主子是嫌弃自己碍眼,刚要端走盘子,腾个地吃饭,就有双手别过来,撤掉了自己的食物。 她还没开始吃……舒律娅眼睁睁瞅着属于自己的午饭被女仆长拿走。 “既然不想吃,往后七天就都不用吃了。”大少爷说。 舒律娅若稍微表现出不喜欢数字一的现象,伊尔迷就会把从一到百的数据全部抹掉。 如果迷惑此中的飞跃,还会被反问“你不是不喜欢吗?”,似乎造成目前的局面是她自己的问题,性子绵软的人就只能去反思自身的过错。 想着是开玩笑的吧,捱到晚上就有得吃了的舒律娅,晚上也没有被留饭。 她找女仆长,狠吃了趟闭门羹,第二天也没有东西果腹。她靠着纯喝水熬了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直到擦地板时晕倒了,被送去打点滴,吃了药回来,还是没有食物。但是每天的活还是得接着干。 舒律娅用自己学来的语言、动作,诚恳到不能再诚恳地向大少爷认错。 做完高强度训练的伊尔迷发了半天的呆,任由她跪着。几个小时后,才跟刚想起来有她这个似的,拍拍手。 随侍的管家就端上来了放了六天的,被撤下去的那碟饭菜。 “你想通了真是太好了。早这么做不就好了,为什么当初要那么倔强。” “我……” “错了哦。”她的主人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着,“没有你。你不重要。” “个人在团体里不值一提,谬估本位就会遗失自己的坐席。还是说,因为自己的任性吃苦受罪,带来的弊端并不能使你改过自新,非得要狠狠跌一大跟头,舒律娅才能精准地认知到自己的定位?” “我错了,大少爷。” “能够反思自己的错误,知错就改就值得赞许。”伊尔迷大拊掌,好似驯化的宠物终于懂得伸爪子讨好自己。 他抓着女仆的后脑勺,摁向放了几天几夜馊了的饭菜,“向我证明你的诚意,一个不剩地吃掉。一粒米饭也不要留。”《 》 143、第 143 章 变质的酸臭近在咫尺,女仆不由得屏住呼吸。 耽搁了几天的餐食,早就撤掉了进餐工具,女仆长依照主人的指示也没有提供。 在大少爷的示意下,舒律娅用手抓起来吃,硬块的饭团刚放进嘴巴每个器官都在表示强烈的抗议,连胃部也忍不住抽搐。 伊尔迷左掌捂住她的嘴,宽大的手掌连同仆人的鼻子一齐捂住。隔绝了空气、氧气,在绝对的窒息里,于她被清空的世界里污染价值判断。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吐出来的话,舒律娅就要把呕吐物一起咽进去才行。难不成,舒律娅喜欢趴着舔自己呕出来的残羹,你有这样的需求我也可以成全你。” 没有直接施加肢体暴力的念能力者,专属于操作系的本质——精神操纵、权威压迫、强控制欲,展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是从根源腐坏的污水,猝不及防地糊人一脸,使被狩猎者要挣扎时已身陷泥潭。 他是不可融化的冰山,纵使是斥巨资打造,有着永不沉没美誉的船只,遇上了也只能撞得粉身碎骨,变作历史上首次出航就有去无回的传说。 遑论飘荡在异世界的一叶扁舟。 舒律娅艰难地克服着全身心的不适,每次吞咽都几乎要呕出肝脏。 不知不觉中,眼眶已被泪水打湿,挣扎着,也意识不到这种情绪名为难过的女仆,又难以抑制地被它深深地裹挟在其中。 “真是的,撒娇也没有用的哦。接受着我的教导,舒律娅其实也是很高兴的吧。”揍敌客家族长子自说自话地抹掉女仆脸颊滑落的泪珠,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俯瞰自己的奴仆。 “你没有依循自己喜好的资格,只需要遵守我的命令即可。谁叫你尽做一些多余的事,害得人白白操心。明明只要做好本职工作,规规矩矩地做事就可以了。” “知道了吧?从今往后生存的方针。” “我知道了,伊尔迷少爷。” 舒律娅当前的知识储备量贫瘠,浑然是片被装甲车碾过的苗圃。 她没办法明确地辨别出自己所遭受到的压迫为何,也剖析不出人会身不由己地在权威跟前屈膝,若是不服从,下一秒就会被拗断膝盖,扭折双腿。 大多数人没办法抗拒环境、人事带来的影响,更别提连识文辨字都还在学习中途的女仆。 在实力为尊的世界,弱小就被视作原罪。解释权往往只在具有话语权的上位者手中。 白天组团光临枯枯戮山的观光客们,直至夕霞挥洒才会乘坐公共汽车离开。山峦与森林之间的关系分外地亲密,连接成黑苍苍的一片,紧密得没有一丝空隙,以此结合成了深沉的夜。 自此昼夜轮转,四季更迭。 许是遵循印随效应的原则,刚诞生的哺乳动物会不由自主地跟随他们第一眼所见的生物。 换算在未成年的孩童身上,未曾见识过天空海阔的孩子们,也会选择性依赖、亲近身边的人,哪怕以往在对方身上遭受到折磨和侮辱。 尚在成长的孩童会用哭泣表达自己的难受,但是很难得到相应的尊重。反之,一旦做出伤害行为的人向他们展开怀抱,孩子就会在分外的伤心和委屈中,以平时更快、更密切的方式进行回应对方。 直到下次暴力的来临,如此周而复始,也未尝不是受挫后自主激发的心理防御机制。 被抹掉了过往,有若新生儿一般,被扔到陌生地界的女仆亦是如此。 晚星孤寥,远离群山。朗月清寒,缀在藏蓝色的高穹。能熟练地处理清洁任务的女仆起夜,被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客厅发呆的大少爷吓了一跳。 大约是她受惊吓的表现挺滑稽,逗乐了神游天外的伊尔迷。少年沉沉的,犹如一潭深水的黑瞳,被异世的风吹得泛起圈圈涟漪。 往后的日子,伊尔迷睡不着、发呆、或者要专心思考的时候,就会走进女仆的房间。 他安静地坐到心血来潮点名了的仆人床头,等待她睁开眼被自己吓得浑身颤抖的一幕。 半夜三更,一个长发及腰的女鬼坐在自己床头是什么感受。舒律娅觉着自己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她感受得太透彻了,平稳的心率都被吓跌了,就差跌至谷底,一下跌停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大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伊尔迷就会摇摇头,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猫眼,赓续让她彻夜难眠。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实在不能理解大小姐吓唬她的缘由。被吓了好些天的女仆,心中叫苦不迭。 大小姐再这样下去,每夜在她床头晃悠几圈,她就得噩梦连连。 这种事两、三次还好,次数多了,难免阻碍睡眠。要是夜夜如此,她就更吃不消。 舒律娅不是没问过大小姐原因,可对方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盯得她汗毛竖起,大有钻研她的容颜,看到天荒地老也不会做出回答的渗人架势。 某夜睁开眼的女仆,照旧看到了床头近距离盯着她的“怨灵”。 舒律娅被吓得五指蜷曲,抓紧了被单,而惊吓她的对象冷淡地瞟过她微微发颤的睫羽,幽静的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骨上。 还没等舒律娅彻底地缓过劲,她勾勒着曲线的胸部还起伏着,伊尔迷就脱了鞋,翻身上床,夺过她掌心厚实的被单。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骨骼分明的手掌覆盖在其上。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贴着,十指相扣。 伊尔迷另一只手搁在女仆的咽喉处,是个猛兽捕食时最爱啃咬的部位。能确保自己一击即中之后,精准无误地让被瞄准的猎物毫无反抗的余地。 那也是大多数猎物脆弱、不堪一击的致命处,牙齿烙得深了,就能品尝到原始狩猎成功的丰盛体验。 受到二重惊吓的舒律娅,没正确地反应出她心目中弱柳之质的大小姐,除了年龄比她小外,身形方面比她高、比她壮,还比她结实的现实。 她平缓了会自己的呼吸,良久,只能得出一个答案。“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经过舒律娅的勤学苦练,她能够与人进行简短的交流。 这些时日,头一次见大小姐与自己僵持的睡眠事态有所进展,舒律娅决定快刀斩乱麻,尽早问出大小姐这么做的理由。 三十分钟过去,大小姐唇齿紧闭,双手仍是磁力锁一样紧贴着她的手掌和喉咙。 第二天还得四点起床的女仆,困得直打盹。 她一撑再撑,实在是撑不住了。 与作息自由的少爷不同,仆人有严格上工的日程表。近来没睡过一次好觉的舒律娅,顶着双黑眼圈,反手抓住吓她吓上瘾了的主子的手腕,“您累不累,要不要睡觉?” 困得不行的女仆,做出了她大脑清醒时决计做不出的事情。 她往床内挪了挪,给人腾出一块位置,“您一个人睡不着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太晚了,我好困。” 她说完,疲惫地闭上眼。铺天盖地的睡意洪水般宣泄,没几秒的功夫女仆就沉入了梦乡。 遣词大胆的邀请,却无关乎风花雪月。伊尔迷打量着心无挂碍,睡颜沉静的女仆,歪了歪头。 他似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人,又似在复盘审视女仆的职能。 实际也没有审度的必要,人使用道具时也不会考量道具的感受。 移时,他掀开被子,钻入暖床。 伊尔迷手动校正了女仆的睡姿,手掌放在她的腰后,朝自己的方位推了推。大掌顺着她的脊梁向上摸索,在人不安分地瑟缩着,往后躲避时,大力抓向自己的方向。 女仆受力,一头栽进他怀里。 揍敌客长子摸着女仆的后脖子,拨开乌云香鬓,长着茧子的手指在露出的那一截白皙部位耐心得研磨着,直至他低头就能咬住、咬破、咬得皮开肉绽的肌肤,留下专属于自己的红色。 伊尔迷按着刺入他念钉的女仆后脑勺,放纵对方埋进他胸膛的逾越之举。 他两手把弄着女仆的十根手指,放在嘴里咬了咬,一节节吃进去,再吐出来,含得水淋淋、湿哒哒的,似是找到了某样新奇的玩具,直到她十指充血才肯罢休。 陷入甜梦的人挣了挣,要撤退,又被他拥得更紧了。 第二天,觉得自己哪哪都疼的舒律娅,对镜梳妆,发现自己十指、脸颊、脖子、肩膀、锁骨、胸口等部位落了细细密密的红痕。 有点像是谁人的手指爱不忍释,一下下揉捏着,不知轻重,随性掐出来的。又有点像是牙齿细细噬咬后,品味足了留下的痕迹。 鬼压床照进现实,她要买点符咒或者十字架吗? 符咒、十字架是什么?舒律娅的疑惑没持续几秒,就被脑后的念钉压了下去。 她擦掉嘴巴流出来的血,想想温文尔雅的大小姐,在各种加成的浓重滤镜下,排除了大小姐的嫌疑。 女仆忙活完当日的活计,回到卧室,发觉自己的床铺换成了大床。 上面铺的被子三件套,质量远胜过她先前使用的,大致齐平她服侍的主子的用度水平。 舒律娅感到奇怪,找到共事的仆人一问,对方说是大少爷的要求。她困惑不解,直至某夜被尿意憋醒,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中。《 》 144、第 144 章 大小姐?! 大小姐为什么在她床上? 哦,似乎是她半梦半醒间主动邀请的。 ……可那是之前的事啦! 女仆心里正天人交战着,五感发达的伊尔迷敏锐地发觉身边人有动静。他也跟着醒了,“怎么了?” “您为什么在这?”不应该在自己的卧室吗?舒律娅心道,大小姐您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床,何苦和她一个女仆抵足而眠。 “我是说,你怎么醒了。”伊尔迷无视她的问话,执着于自己的疑问。 “我想去洗手间。”舒律娅如实回答。 不提还好,一提,原本因迷惑压下的尿意要憋不住,舒律娅张手,抵住同床共枕者的胸膛,要推开他,远离抱着自己的人,好自行去解决。 凡事全盘掌控的伊尔迷,被人反抗还是头一遭。从来只有他支配旁人,而无仆从抵触他的过往。 与她有着相同发色、瞳色的男性,眉头一低,左手制住了女仆两只不安分的手。他右手托着舒律娅的臀部抬起,左胳膊抱着人,下床走到设置的独立卫生间,抬脚踹开门。 迫于行动力与执行力一如既往强悍的大少爷压力,红外线感应马桶自动开盖。 在舒律娅跟上主子的节拍之前,伊尔迷下了一个附带念能力的指令。 扎根在女仆后脑勺的念钉,忠诚地执行着念能力者的命令。在被操纵者听清自己服侍的主人所述字眼前,她的身体已经诚实地实施了操作。 专心致志的大少爷,不论做什么事都心无旁骛得令人震惊他的专注度。 哪怕把人把弄出极端羞耻的姿势,他本人还是能端庄正直像是在厅堂办事,眼底是什么动静也没有,语调亦是淡然沉着,也因此显得正在进行的事宜愈发荒谬。 犹在梦中的女仆,抬起脸,看到侧前方的拱形落地镜。滴滴答答的水声,似层出不穷的催命符和讨债鬼,舒律娅便是一艘忘记了出发原因的航母,都要叫大少爷这番出其不意的骚操作击沉。 她越是想要后退躲避,就越是会贴进大少爷的胸怀,叫他更加紧实地扣在怀里,一如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伊尔迷,浑然不顾及他人的感受。 他抽出洗手台的纸巾,替女仆擦拭完为她穿回裤子,又替二人净了手。再抱着称不上爱不释手,但总归手感舒适的女仆,回到卧室就寝。 伊尔迷搂着“人形抱枕”,很快睡着。 大受刺激的舒律娅一夜未眠,又不敢唤醒主子,质问对方这么做的理由。 撇开时不时发生的,令人尴尬不适,叫她每日饮水量都下降了的小插曲,舒律娅以为,伊尔迷抱着她睡觉,和夜半先前吓唬她的行为是差不离的—— 全是突发奇想,闲得无聊整出来的产物。 结果大小姐这一闲,就闲了好几个月。 肩窝都被枕麻了的舒律娅只想知道,陪睡算不算加班,有没有加班费。她每夜被抱得腰酸背痛,算不算工伤,有没有相应的补偿。 窘态的事态维系到某日,侍候大少爷沐浴的女仆歇息,舒律娅临时顶替。 出完任务回来的伊尔迷解除易容,三根手指撕开过膝的高腰伞裙。两条布满腱子肉的腿壮实有劲,踏过大理石铺成的地面,步履持重地走向浴池。 浴池边,舒律娅就着跪坐姿势调试水温。她听到声音抬头,正好对到了与自己视线平齐的庞然大物。 一只雕。 一只沉睡的大雕。 一只沉睡的、与身体主人秀美的相貌完全不契合的雄壮大雕。 为什么她的大小姐底下会有这个东西啊?!舒律娅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愣愣地盯着那只猛禽,半天没见它有扑哧扑哧飞走的迹象。她是矜持也没有了,对大小姐的淑女滤镜也被惊得支离破碎。 还她面如冰霜的美少女,还她秀外慧中的大小姐! 美少女底下怎么会长了个大雕,大小姐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异性的啊! 她是因为与大小姐同个性别,又没有枯枯戮山仆从们对主子敬重非常的概念,才会和大小姐在同一张床睡那么久的。 结果大小姐竟然是男的?那他们念的那个词…… 该不会是大少爷吧? 女仆花了大力气,才抑制住内心暴走的冲动。 她认为自己的眼睛都脏了,好想挖出来洗洗干净。 认清现实的舒律娅,低下头,安详地做完了侍奉沐浴的流程,并给自己受创的眼睛和心灵点了三根香。 当夜,伊尔迷优游自如地脱鞋上床,不见受到丝毫的影响。 见证软妹子变成糙汉子过程的舒律娅,自觉接受不能。 她抱着被子充当护盾抵挡,远离要来搂自己的大少爷,委婉地表述着抗拒,“或许,您应该回到自己的被窝。” “也对。”伊尔迷认可了女仆的说法,表彰了她迟到了三百年终归捋通了、捋顺了,能切中要害的思维逻辑。 他长臂一捞,连人带被,打包起了反抗无果的女仆,走回自己的卧室。 躺回了自己床的伊尔迷大少爷,长期的拥抱养成习惯,睡得安然。 被人搂着的舒律娅没有拒绝的选项。人挣扎无果,折腾了一会,只累到了自己,撼动不了沉如泰山的大少爷。 女仆无言以对,没多久也跟着睡了过去。一时竟像是那夜初次邀约时的镜像翻转。 而后,纵使舒律娅确信自己睡着前是躺在自己的卧室,醒来了也绝对是在大少爷的房间。她此时能够顺畅地和人沟通了,也向大少爷陈述了这样于理不合。 “为什么于理不合?” “男女授受不亲。” “那是什么?” “是……”是什么? 这是什么词,为什么会在她的脑海里?明明她自己也不能理解。 大少爷反问,为何之前可以,服侍他沐浴之后就不行了,他和先前有什么区别。 有啊!多养了只雕啊!还是她一只手都握不过来的那种!回想起不大美妙的记忆,舒律娅真恨当时太过震惊以至于看得一清二楚的自己。 年长于大少爷的女仆,脸色乍青又红,犹如打翻了调料盘。 明知故问的伊尔迷见状,轻慢地捋起耳边垂到大腿的长发。 若无视他两臂发达的肌肉和八风不动的下盘,人的确是挺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人形象。也很符合舒律娅失忆前的审美。 第一印象害死人。 纵然舒律娅明确了自己侍奉的大小姐,其实是一位大少爷的现实,在很多方面,她还是会无意识地将对方视作了处世冷淡的少女,不自觉地迁就、亲近着。 这服从乖顺的模样,正中控制欲强烈的伊尔迷下怀。 分类是操作系的念能力者,擅长的与最爱的便是操控。不论是人、还是物。躯体还是精神。 对揍敌客家族的成员而言,只有他们要不要,没有能不能的说法。 舒律娅自认为讲清楚、讲明白了,当事人则玩着她的手指头,无可无不可地应着。 到了睡觉的时间点,仍是打开她的房门,抱着她,回到自己的寝室安睡。 “我有哪里没说清楚吗?”被放到床面,背部陷入软塌的舒律娅不解。 “清楚了。”伊尔迷利索地解开女仆的衣扣,对她说:“双手上举。” 切换为傀儡形态的女仆,顷刻执行了命令。手臂刚举起来,盖到胯部的上衣就被拉到了头顶,然后整件脱下来,换成他喜爱的睡裙款式。 女仆咸鱼打挺的反抗,被伊尔迷强劲的手腕尽数镇压。 “适当的害羞能增添主仆情趣,放了量则过犹不及。” 随手换了舒律娅睡衣的伊尔迷,刮了下劳务了一天,夜晚还得陪床的女仆鼻子。他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侧,虚虚地搭着,“再撒娇就不可爱了,睡觉吧。” 谁撒娇啊。 伊尔迷少爷听的和她说的,不是同一番话吗? 面对面交谈,还能出现第三方传递信息有误的情况? 次日,舒律娅趁着正午,青天白日,大家脑子都清醒的情况下,和大少爷谈了二人共枕的问题。 这是不对的,他们应该分开睡。 伊尔迷听了,没听进去。 或者说听进去了,单按他理解的方式,过滤掉杂碎的词汇,只筛选、重组出自己要听的句式。 大少爷放下阅读的书册,走过来,手放在女仆的肩膀。 他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可身高已经压过了舒律娅两个头,还有再接再厉拔高的趋势。 若大少爷是大小姐,女仆就会因为两人相同的性别,认为大小姐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而大小姐变成了大少爷,她就会感到不可言说的压力,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抚摸着她脸颊的手停住了,伊尔迷单手捏住她两颊的肉,说话蜻蜓点水,以讲诉今天的天气不错的口气。而深黑的眸光告诫着她,他的态度是认真的。 “下次再躲,我就打断你的腿。” 大少爷他,不仅是说到做到的性子,还是没有说,就会自发去做的人物。伊尔迷少爷的威厉当前,舒律娅一动都不敢动,任由伊尔迷屈身抱起她,走向他的卧室。《 》 145、第 145 章 从那以后,揍敌客家族长子多了个午睡的例事。 也跟着被迫午睡的人形抱枕想,她就不该试图找说一不二的大少爷讲道理。 就当午睡休息好了。 在一系列生理、心理屏蔽保护机制的作用下,舒律娅在枯枯戮山劳务,算是吃穿不愁。她交到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朋友。 苏西教会她何为真正的友善、好意,也让她切实地明白了人和人交友,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这一点不论是对舒律娅还是对苏西来说,都未免太过惨重。 挂好绳索,晾晒完衣服的女仆,预备摆放好收纳筐就去找苏西。她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吃晚餐。 转过拐角,首先注意到的,是大少爷高大的身躯。 身高突破一米八的伊尔迷,还在长个子的阶段。光站着,就会给人形成一种莫大的压力,更别提等闲矮他几个个头的仆人仰视他时,通常会被他身上自带的威压所摄。 舒律娅心里一咯噔。 “来得正好,舒律娅。”伊尔迷挥动手掌,招她上前。 与她穿着同样制服的苏西,站在大少爷的斜后方,被挡得只剩下道灰扑扑的影子。舒律娅以为她是在替伊尔迷少爷整理衣裳。 “大少爷好。” 舒律娅老老实实地打过招呼,低着头,龟速挪步到朋友身旁。当她准备去牵苏西的手,意外见到朋友两只手腕向后翻折,扭曲成鸡爪的形状。 “苏……西?”舒律娅的视线向上抬。 与她交好的朋友下颔侧歪,呈五十七度角倾斜。人嘴巴是打开着的,口水不住地往外流。 苏西双眼上翻,像是湖里缺氧而死的鱼浮到水面上,露出白肚皮。她的额头插入了两颗浑圆的珠子,是大少爷的念能力武器念钉的头部。 抱着的收纳筐脱手,舒律娅跌落在地。 “怎么了,舒律娅,哪里不舒服吗?” 造成当前局面的罪魁祸首,手架在她的肩头。他的指头沿着她肩线滑动,似下一步就要开膛破肚的锋利刀片,“哦对,你是不是忘了和我介绍你的朋友,现下看见了,怎么不再仔细看看?” 长着人脸、人身的恶魔居高临下,以仆役们仰视着的,绝对没办法被推翻的态势,由始至终站在高处俯瞰。他的手拂过女仆耳廓,每个触碰都叫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对不起,大少爷,对不起,是我错了……” 总之,先得认错。要救下苏西的话,就得先认错。 不论那该死的错到底是什么,伊尔迷少爷的出发点有多么的莫名其妙。大少爷迄今为止教授她的唯一真理,就是遇到他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认下罪责,再去承担相应的后果。 果然,闻言,大少爷满意地在她的肩膀点了两下,一副孺子可教也的姿式,“来,说说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该交朋友,不对,我没有朋友。” 调整为跪姿的舒律娅,磕磕巴巴地整理着语言。她的神智恍惚,指甲掐着手掌心才勉力保持住清醒,也不敢表露出一点怨愤与悲哀。 纵然字句沉如千钧重负,大脑的轰鸣声几乎要让双耳都发聋。她也只能深深地埋下头去,为无端端遭受到无妄之灾的苏西找到一道生机。 可惜,在枯枯戮山,除揍敌客家族成员以外的人,其他人的性命消失时都未必个个是有的放矢。 “恳请、恳请您的宽恕。”舒律娅双手抓住伊尔迷的裤脚,手指想要收紧,又因蔓开的麻意动弹不得。“请您、拜托您把苏西变回原来的样子。” 倾听到仆人请求的大少爷,手按着舒律娅的颅顶。 他的大拇指、无名指、中指指腹因常年使用念钉,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体感是粗糙无疑的。 他掌心下滑,托住了舒律娅的后脖颈,手掌简单地扣住了她的脖子。三根手指抵住她脆弱的咽喉,是句看似漫不经心的疑问,“舒律娅不是喜欢她,要和她做朋友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心意?” “没有,没有。我没有朋友!” 有水液溅到了擦得发亮的地面,嘴唇尝到了多重意义上的苦涩。舒律娅狼狈地埋下身子,覆盖掉自己难过的痕迹,免得让大少爷的责难再上一层。 “我喜欢、喜欢您、只喜欢您。” 她抬起胳膊,笨拙地用双臂抱住大少爷的腿部。是模仿其他院子里被当做宠物驯养、刺杀、解剖的人类,拿脸去蹭张开手就能遮挡住她的天,也确实终日令她的世界乌云蔽日的伊尔迷少爷的裤筒。 “我只有您,只能看到您,看不见其他什么人。”所以,拜托您,请把苏西变回原样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也不想想这一切到底都是谁造成的。” 以叹惋的口气诉说着的揍敌客家族长子,擅用高高在上的垂怜者姿态。他实施着恶劣的罪行,还绑架受害者的心灵。他将自己置身事外,偏把人架在火堆上炙烤。 “我只是做个小小的实验而已,可惜她——这孩子叫什么来着?苏珊、安娜还是什么的家伙,太不中用,连一针的效力也撑不过。” 伊尔迷拍拍她的脸,说不上轻浮或者郑重,和闲暇碰碰观赏类植株没有什么不同。“好好看看她吧。被念钉刺入的一瞬,她这辈子就是个废人。” “现在能了解了吧,你压根没有交朋友的权利。若知道你是三心二意的人,这个孩子得多伤心啊。” 废人废人废人废人废人废人废人废人…… 谁? 苏西,还是她? 舒律娅控制不住地痉挛,亦不能厘清肌肉挛缩的理由。 没法理解的事件太多太多,枯枯戮山也好,大少爷也好,所有人判断是非的标准也好,难得有个交流的对象,也要面临被剥蚀的境况。 皮表泛着凉意,似有孤魂野鬼在跟旁一口口吹气。心悸一阵一阵,每发作一次就引发脑袋的眩晕。 胸口重得喘不过气,越想要呼吸,就越吸不进空气。舒律娅倒在地上,四肢飞速地麻痹。躯壳进行着无规律地抽搐,转动不了的眼珠倒映出一只手按在了她的额心。 “看来是充分地理解了。那就忘掉吧。你向往的,没有必要的——朋友。” 第二天醒来的舒律娅,忘记了自己交往过的朋友,也察觉不出哪里不对。 更换、损耗仆从的情况在枯枯戮山屡见不鲜。生命在杀手世家内部无足轻重,大宅子里的管家、仆人照常活动。 只是,偶尔,偶尔的偶尔,舒律娅瞄着熟睡的大少爷,她的头发被他压在身下,她的脑袋枕着他的手臂。她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好可怕。 大少爷的怀抱很可怕。大少爷的脸很可怕。大少爷的人很可怕。 他的种种构建出了恐怖的要义,他的每个举动都让人想要远离。但植根在她大脑的念钉又催促着她去亲近、依赖对方,至今为止吸纳进的认知观念,也全数在推着她往他的方向走—— 要奉献自己,去侍奉主子。 大脑的声音与内心的想法大相径庭,舒律娅只得求助万能的网络。 在她印象中,自己是首次接触互联网,可不知为何她上手得很快,好像她本来就该掌握这项技能。 真是件奇怪的事。 大宅连接的网络直通一个网址,打开了,首页是一片纯黑色。 在无需创造账号就能尽情发言的时代,这个网址却反其道而行之,强制性要求访客必须注册账号,才能提出问题。它不允许访问的游客匿名发言。 舒律娅手指微动,输入了世纪末的洪水将我吞没几个字。系统显示该账号已注册。 怎么会,这个名字……不对,她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舒律娅瞄着那行字,心头时不时浮现的违和感加重。 她是舒律娅,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一醒来就在枯枯戮山的大宅子里,身任侍奉伊尔迷大少爷的仆从,她自己却从未想过探讨原因。 是没想过,还是不能想,后脑勺传来针扎一样的痛感,舒律娅抱着头,好半天才缓过劲。 等舒律娅恢复过来,她就忘了刚才思考过什么了。耳朵有湿漉漉的感知,她拿纸巾擦擦,发现白纸上沾了红色的血。 即便念能力者不在女仆旁边,遗留在她脑部的念钉还是尽职尽责地执行着使用者的指令。 备受苦恼,又总是会被动忘却了苦恼的女仆,从春河里管家那里得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枯枯戮山的主人们基于非惩罚性质,对雇佣的仆从造成的损坏伤,算是工伤,有补偿金。 坏消息是陪睡不算加班,睡再多次,舒律娅也分不到半毛钱,而况大少爷这种大多数时候纯盖被子,不聊天的行为。 “大少爷心里只有揍敌客家族,是绝对放不进其他非家族的成员的。”春河里管家安慰她,“伊尔迷少爷对待你,和对待窗台、毛毯、电线没有什么两样。” “他是把你当做好用就用,趁手就使的人形抱枕。” 管家小姐的口才太烂了吧。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舒律娅,说:“也就是说,大少爷对我,和对待猫猫狗狗,花花草草类似。” “也不能这么说。”春河里管家扶了扶镜框,诚恳地提出反对意见,“三毛可比你厉害多了。”《 》 146、第 146 章 三毛是负责看管宅邸大门的狗,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原地去世的超超超超大型犬。 它身形之巨,足以和高楼的体积相比拼;食量之大,十个她加起来都不够三毛塞牙缝。 春河里管家老扎心了,舒律娅诚挚地建议她换个人霍霍。 抱就抱,搂就搂吧。又不会少块肉,还有补偿金挣。舒律娅宽慰自己。 毕竟她打也打不过,脑子里也没仆人能辞职的概念。自她有记忆起,就在枯枯戮山工作,自然不晓得主仆契约是可以解除,工作是能辞去的事理。 退一万步讲,擅自解除主仆契约的最关键问题,是要看侍奉的主子答不答应,次要是得赔付揍敌客家族巨额的违约金。 然,她的主人既不会应允,两手空空的舒律娅也凑不出那么多的赔偿金,所以纵使明了了,也只有徒劳地增添烦恼。 至于劳务自由、仆役基本安全保障方面,悉数散作云烟。 人都在杀手世家打工了,丢掉性命即是当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事,遑论要求揍敌客家族对管家、仆人们遵守条约。 舒律娅只盼大少爷早点找到新的替代品,放过她这个连看门狗也比不过的倒霉女仆。 女仆能放宽心的主要原因,是她即便亲眼见识过大少爷的酷烈手段,也会被屡次被删除掉他判断为无益的记忆。因此,她对他的好感值始终在及格线以上的位置浮动。 况且,伊尔迷少爷什么都不做时,修饰的衣带勾勒出美好的线条,摇身一变,还是那个看起来弱柳扶风的美少女。 人不能掉进同一个坑里两次,这样的道理屡屡失忆的女仆显然是不会懂的。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冬天来临时,舒律娅畏寒,可床上只有一张薄薄的被褥,还得分成两人份。 倒不是揍敌客家族出不起改换厚被褥的钱,纯粹是没有必要。 揍敌客家族成员日常饮食搀杂着大剂量毒素,每日训练是以赌上自己生命展开的暗杀与功防。被电击、鞭打,跟呼吸一样普遍。杀人也仅仅是接手的工作一环,作为用来交换资金的手段。 若是连小小的寒冷都抵御不了,就要令人笑掉大牙。 可舒律娅不是揍敌客家族成员,没有那么强壮的体魄。她每天晚上冷得睡不着,寻求温暖源,贴着大少爷睡觉也无济于事,反而被反过来压得腰酸背痛,哪哪都不得劲。 她拿了自己房间的被褥要叠在床上,被单就被大少爷扔到床底下。 舒律娅说她冷。大少爷说不冷。 她说她真的冷。大少爷说真的不冷。 她说她真的真的冷得快要受不住了。大少爷说哪里会,根本就不冷,别献媚了。 费力沟通的试行过程,纯粹是在白费口舌。 就跟和一个设定好了回答模板的程序一问一答相似。她有理有据地解释得再多,伊尔迷少爷也只会筛选出自己能接受的字眼,汇总成与她的话语大有径庭的意思。 枯枯戮山海拔高达三千七八多米,揍敌客家族大宅身处深山老林,自带低气温。莫说寒冬腊月,冰柱一根根紧凝,每间房檐都结了厚实的严霜。 冻得牙齿直打颤的舒律娅,好几次要咬到舌头。 她嘴唇都发紫了,两手通红发痒,双脚几乎要失去知觉。还得在大少爷的一言堂下,为自己的保暖措施做解释,人俯下身拿被单。 “您不冷,您躺着,我盖就可以了,碍不着您的事的。” “哦。”伊尔迷坐起身,一脚踩在她要捡的被褥上,“那我们睡觉吧。”他撕掉女仆手里抓住的棉被,捞起仆人,塞到自己的怀里,全程毫不费力。 遭到暴力损毁的羽绒被,扑哧扑哧往外冒填充物。冷得连吐息都觉得格外困难的舒律娅,仿佛听到自己内心被撕裂的声音。 “大少爷!” “舒律娅。” 蓄力已久的女仆,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舒律娅若是执意如此,懂得体谅下人想法的我,也会付诸行动。” 看似放松了管制的伊尔迷,话锋一转,直切敢于三番五次违逆自己的女仆要害,“那就来锻炼吧。舒律娅。从今天起,你每天赤着身绕着大宅跑十圈,一定能强健起来的。” 舒律娅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不说单论宅子占地面积,她跑上五分之二的距离,估计就得累上气不接下气,搭进半条命去。赤身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赤条条的,什么也不穿,在枯枯戮山严寒的冬季? “没错哦。就是舒律娅理解的意思。不肯好好睡觉,就加把劲锻炼吧。为你行不胜衣到足够打扰我正常睡眠时间的身体。” 大少爷总是这样,总是、总是这样。 假如她口渴,表现出了要喝水的迹象,他就会优先放干附近的水源,直接给她灌上一壶烈酒。 她是不想喝也得喝,否则就会被强行掰开嘴巴,灌进喉咙,喂得食道、胃部鼓鼓的,再也喝不进去一滴为止。 千言万语,辨无可辨。两两相望,相对无言。无话可说的终点,只会是她一个人投降。 数九寒天,女仆揪着自己睡眠时使用的衣衫,说不上是天气严寒还是心冷非常。 单薄的衣物挡不住寒峭,大少爷凛冽的神情冷森森地吓人。她压着眉头,宽松的睡裙中腰叫一双手收收放放,抓出了好几团褶皱,一如她始终平复不了的心情。 应当是要波平如镜的,她的心境。 大少爷是对的,永远是对的,她什么也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遵守伊尔迷少爷的指令即可,不论是脑子里的声音,还是女仆长、管家们,他们都那么说。 奈何心潮泛滥,等闲平地起波澜。 毛毛躁躁的思绪扯得难分难解,心里的念头争斗得再厉害,人终究是要面对现实。一直在被否定、打击的女仆,没撑多久就垂头丧气地揪住伊尔迷少爷的衣角,一如既往地祈求他的原谅。 “对不起,我错了,伊尔迷少爷。” “为了躲避训练,违心地承认自己的谬误,是罪加一等哦。舒律娅,你是不想被人看到吗?” “是的,伊尔迷少爷。” 舒律娅一张嘴,鼻腔弥漫出酸涩。 日渐生出来的羞耻心,将她结结实实地包裹成一个密不通风的茧。 她想要像一只乌龟一样,缩在自己的安全屋,或是成为看到沙尘暴来临,就能把头埋进沙子里躲避的鸵鸟。可她的主人相当擅长踩扁乌龟的壳,扯断回避风暴的鸵鸟脖子。 伊尔迷残酷地踩低他人的天性,粉碎旁者的人格对他来说亦是易如反掌。 他既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也无左右掣肘的顾忌。他甚至不认为除了揍敌客家族成员之外的其他人拥有自我、自尊这种东西。 准确来说,除了揍敌客家族的血脉,其他人在他眼里都不怎么算人的。至少不能被他划到与自己同一个生物的范畴。 侍奉伊尔迷这样的主人,有些仆从会崇敬、狂热,从敬佩的强者那获得无上的荣誉,与有荣焉。有的仆从只会在不间断地质疑间,摇摆不定,最终走向灭亡。 舒律娅正处于两者之间。 她的大脑告知她,伊尔迷少爷是最重要的。她理应爱慕、崇拜对方。她的内心却时常感到恐慌与不安,支撑着世界的薄弱观念也在时刻风云变幻。 每当她触碰到什么关卡,一股尖锐的刺痛感就打后脑勺袭来。 锤子砸头的钝痛消失后,舒律娅便统统忘得一干二净,直至下次再度产生疑惑为止。 久而久之,连进行思考的本身也成了变相的折磨。 思维的本身即为累赘,多余且繁冗。单一地服从大少爷的命令,执行主人的指令成了远离痛苦的不二法则。 现在也是类似的情况。 一想到会被管家、男仆们围观,舒律娅就生出了无边的恐慌。她忙不迭地道着歉,想向大少爷证明自己漫天的悔意。哪怕多盖一层被褥与绕大宅子跑圈之间,并不具备一丁点的关系。 “口头的致歉谁都能做,至少要给我看看你的诚意吧,舒律娅。” 光坐在床上,就比站着的女仆还要高的揍敌客家族长子,拍了拍女仆肩头,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明明是经常一锤定音的人,却总爱摆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他极其擅长摧毁别人的真正欲求,末尾了,还要补充一句自己的洪量。 他会不间断地提醒女仆,所有辛苦的根源是她的思想。 她没能依从他的安排,走在他安排好的道路上,才会品尝到酸楚的滋味。要补偿的话,付出点实际行动才说得过去。 “大小姐的我可以,大少爷就不可以,舒律娅也太不讲道理。” 从来都不讲道理的大少爷反过来指责她,真的能站得住脚?舒律娅不能理解大少爷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他的家人亲属同样也理解不了。 到底要她证明些什么,他才能满意,但有一点十分地明晰。“我不想被别人看到。” “在舒律娅心里,原来我是别人啊。” 拉长的尾音潜藏着欲来的风雨,搭在她肩膀的手挪到她的胸前,伊尔迷略一偏头,搁平常人做来的可人举动,放在他身上唯有猎豹出击的无穷威势。 “那你想被谁看?”《 》 147、第 147 章 寒鸦在枝头窃窃私语,具有穿透力的啼叫声凄切而嘹亮。逆卷家别墅,祭品新娘拿剪刀拆分床单,系成绳子从窗口抛下。 她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抱住熟睡的无辜孩子,做了短暂的起步跑后,打高楼一跃而下。她会让她远离沦为祭品新娘的命运,不会变成深大宅邸里一具冷冰冰的雕像。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女人的决心,同时点亮了别墅区六双十二只红眼睛。 原本各自待在房间里的逆卷家六兄弟,凭借他们高超的非人素质闪现到了大门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只有被打开的吱嘎吱嘎作响的大门。 “哦?有救兵。” 严寒天气似水鬼一样,隔着脖子朝人呵气。面对大少爷的提问,女仆下意识回答:“谁都不想。” 她对上伊尔迷少爷仿佛深不见底的瞳孔,赶忙改口,“想让大少爷看。” 垂钓的鱼上钩,逞心如意的揍敌客家族长子点点头,发号施令,“那还在等什么?” 舒律娅忍着羞耻心褪去自己的服装,一层一层,犹如剥开自己的皮囊。心里说服自己只有大少爷一个人看到,比被大家一起围观好。 不这么做也不能如何是好,当能走的道路只有一条,其他的犹豫与摆动全成了揉磨。 揍敌客家族长子亲自裁剪了过往,再悉心培养的秧苗开出的鲜桃。挂在梢头,水嫩嫩的,未采摘已芳香知味,单使力揉一揉,两端很快留了指甲的掐印,呈现出一整个乍青还红的景象。 是被人狠狠爱抚过,受不住也只能受着,故在遭受无端端地欺凌之后,只能向食用者表露自己的委屈,可到头来反而遭受到加倍的吮吸啮咬。可以想见咬一口就能品尝到甘美的汁水。 本来全程旁观的大少爷也确实做了,只遗憾没有清甜的琼液涌入喉咙。 依照着大少爷指令执行的女仆,被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她以为伊尔迷少爷发了怒,嫌弃她手脚不利索,是故哆哆嗦嗦地加快了动作。 有透明的液体溅落在那被绽开了的红樱子上,舒律娅吸着鼻尖,忍住翻涌的酸意,提着裙摆的手下放,依照主人的命令执行。那种无法呼吸的憋闷又席卷上来。 之后的事,舒律娅就不记得了。 春花烂漫,夏蝉凄切,秋光明媚,冬雪纯真。 现实与梦境的分界并不十分明晰,一脚踩空的恫吓,惊醒了秋千上的小女孩。青绿色的藤蔓缠作长绳,棕褐的木板钉为底架。 小女孩随着秋千摇摇晃晃,进入漫长的等待。 “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吗?”一道熟悉到叫人心酸的声音响动。 小孩子抬起脸,看到一张因太阳光反射模糊了的面容,“没有。” 她蹦下秋千,牵住了大人的手,“能见到你,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那人弯下腰,单个手臂就把她勾起来,架在前臂上撑着。 明明那个人的脸,是看也看不到,辩也辩不清。可不知为何,看到他的一瞬,好似含着封存着柠檬片的蜂蜜,哪怕满是酸涩也禁不住想要接近。 屡次陷入自己与对方并不相配的自我怀疑,唯有向着对方迈动的脚步坚定不移。 难过了也想着要接近,悲伤着也掩不掉欢愉。会患得患失,又若即若离,但与其牵手的一刻,纵使海水在此时倒流,天空砸向地表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们能够在一起。 梦境与轮回一同睡去。 男女共床有个坏处,即男性早晨自然发生的两种生理现象,没法子避免。 更别提揍敌客家族讲究时时刻刻保持精力充沛,以备不时之需的男性成员们。 这本也没有什么。 要命就要命在男性一方,是从小钻研杀人技能,没接触过正经生理课程的职业杀手。 女性一方,是接触过正经的生理课程,却被前者一键清空了记忆的绣花枕头。 遇到第一种生理现象之际,伊尔迷略有疑惑,却并不在意。 他视若无睹,命令女仆替自己更衣。 帮大少爷更换出行服装的舒律娅看见了,只当做是伊尔迷大半夜憋不住,尿在了床单。 大少爷肾脏功能不是很好啊。她有点苦恼地想。不大想和会尿床的人睡在同一张床。她可以打地铺吗? 哦对,她等下是不是该洗下澡清洁清洁?她有一丢丢不想沾到的说。 应该说非常不想触碰到。 舒律娅倒也没幸灾乐祸,报每次她要起夜去洗手间,大少爷就非得抱小孩似的,亲手给她把出来,臊得她每天晚上都不敢喝水了的仇。 女仆毫无疑问地是个真真切切的好人,然而好人,在伊尔迷所在的世界是鲜少有好下场的。 舒律娅不晓得自己之后会因肾脏功能不是很好的大少爷,吃非常、非常大的苦头,且认为当初抱有如此天真想法的自己,大脑铁定是叫僵尸啃了干净。 而看出她想法的伊尔迷,即使目前不通人事,也有一百种方法为自己找回场子。 他让舒律娅也打湿了底裤、床单、被套,至于过程是怎么弄的,舒律娅下床后就一键格式化了,免得自己失去自我,做出无法挽回的混账事。 没触及舒律娅底线的事,在她那很容易就能过去。尤其是在她丧失记忆,是非黑白全待大脑新建文件夹的境况之下。 伊尔迷不一样,他没变态起来时,就能叫大部分的人感到害怕。 即便他正在发育时期,还没长成未来完全的变态体。当前稍微透出的丁点迹象,依然能令心理健康的舒律娅含冤负屈。 往后大少爷每次梦遗,醒来了断然要让舒律娅也湿上一回,分泌的分量绝不能少过他的。 不论她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在床上还是在别的住所。 舒律娅清醒时,先是会喊大少爷,好声好气地告着饶,被弄得受不住了,就胡乱地喊起了大小姐。 伊尔迷也不会停下,单睥着被自己的手指玩得泄了好几次的女仆,无可无不可地应着,算是接下了大小姐的别称。只是玩弄的次数又多翻了几倍。 舒律娅睡着了,伊尔迷玩起来就更加地肆无忌惮了。 假如伊尔迷执行任务,出门在外,就会先记一笔账,等到家了才亲身实践。以至于反复多次,舒律娅悟出了大少爷的计划。 这使她分外地纠结。既盼望伊尔迷晚点回大宅,自己晚些时辰受苦,又希冀大少爷早点回来,否则累积的债务一次还清,于她而言实在太过辛苦。 她会被玩到脱水的,到头来床单还得她来更换的份。 轮班轮值到了女仆的休息日。舒律娅无别的活计需要做,所以她昨晚睡觉前,穿的是今日宽松舒便的款式。 伊尔迷可能也认为过得去,也就没手动替她换件顺他眼的。 惋惜的是她撞上了大少爷的第二种生理现象。 经过第一种生理现象带来的后遗症,舒律娅遇到大少爷第二种生理现象之际,全程眼观鼻、鼻观心,是半点想法也没有。 她以为自己这么做是提交了标准答案的答卷,结果伊尔迷少爷手撕了她冥思苦想写出来的卷子,直指她不关心自己。 你别找茬。话是没说出口,舒律娅的表情都死了,麻木地看着长了一双深渊限量版猫眼的大少爷。 “那您让它下去啊……”女仆摆出营业性假笑。心想,逮她干嘛?她又不是医生。 过去的储存条被清空的舒律娅,并不清楚第二种生理现象代表着什么含义。 同样迷惘的,要再加上一个从年前杀人杀到年尾的伊尔迷。可他迷惘归迷惘,要做的事是一件也没落下。 “我还没学到相应的课程。”伊尔迷诚实地道。 揍敌客家族是世界第一的杀手家族,地位相当于意大利的彭格列黑手党。 吸血鬼氏族的逆卷家六兄弟,咒术界的五条氏家,都是独占鳌头的存在。 作为闻名遐迩的杀手家族的长子,伊尔迷自有记忆以来,就在学习怎么杀人,怎么高效、有效率地杀人,怎么挣数目足够的多的钱、杀难以摆平的人。 强大的力量摆放在伊尔迷心中的首要位置,重视的家族成员次之。若能够振兴家族的荣光,获取自身的跃进,献祭后者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因此,他谋取性命的技巧满分,基础的生理知识零分。 伊尔迷握住女仆的手,一合掌就能轻松包裹住她的手。现在,他隐约知晓了怎么处理眼前的疑难了。 什么东西?舒律娅依然不明白。有病找医生啊。抓她干嘛? 幸运的是,伊尔迷·揍敌客是个勤奋好学,迎难而上的人物。 不幸的是,被迫迎男而上的舒律娅,充当了他身边的实验小白鼠,被动地进行了一场学术研究。 事情的起因是被大少爷强行按在她脑门的不关心罪名产生的。 好在舒律娅不是个口无遮拦的人,否则以大少爷自作主张,独断专行的性格…… 若是舒律娅被整腻烦了,随性口嗨一句,剁掉烦恼根,了却浮生事,那才真的是没完没了,叫本身不走心的伊尔迷少爷用实际行动,生生掏出她的心查验。 那是真的没了烦恼,了却浮生。 可惜的是,舒律娅自身不是个口不择言的人,而大少爷却是真金白银的,远超过她穿越前遇到的所有人,加起来的变态程度还要变态的变态。 简称宇宙无敌超级霹雳大变态。《 》 148、第 148 章 在两个貌合神离,一个连面部神经稀缺,原本就不大丰富的大少爷,一个原本丰富,现在是什么表情都灰飞烟灭的女仆的合作下,关于不可思议的未解之谜,被他们二人携手异心攻破。 以钻木取火的原始方式,获得了显著有效的成果,可谓是来之不易。舒律娅右手被使用得快失去知觉了,回过神来又痛又麻。 穿梭乌云的雷电,是长着蓝紫斑纹的蝮蛇。神龙见首不见尾,冷不防闪现出来,啃人一口。自个先消失了,只预留下未清的毒素混入血管,等到发作的时刻。 同电掣先目睹,后耳闻的原理相当,酥酥麻麻的痒,源源不绝,似有层出不穷的蚊子叮咬,是搅得人头也昏了,神智混淆,口齿吐字不清,唯有数不尽的无根水罗织出白幕,远观时好一派雾凇沆砀。 她求助地望向这一切混乱的源头——这是伊尔迷长期规训、教化下的成果,架空她的双腿,使人暴露在绝对的不安与惶恐之中,最后只能向他这个纯粹的施暴者求救。 伊尔迷睨着沾满自己产物,污浊不堪,沾满了自己气息的女仆,空洞的双目对上她失神、无措的眼睛,方兴未艾的物什显得愈发地兴奋。 吊带衫掀到香肩两头,分泌物渗过夏季轻薄的双色女仆装,黏在女性白净的躯体上,与底下的肌肤融为一体。 能吸纳宇宙间所有光明的眼睛,将发生的情况尽收眼底。纯正的黑洞与林间的清泉相碰撞,仿佛促使伊尔迷接收到某种讯号。他欺身上前,咬住那只晃动得他心神不灵的物什。 这超出舒律娅的接受范围,她下意识地抬脚就要踹人。 女仆小腿踢出去的时分就被抓住了,被人大力一扯,架到了大少爷的肩头。 “不行!请别咬那里!”女仆抗拒的声音变了个调,“含也不行!” 她的抗议自然没被一言堂的少年理会,酸到脱力的右手还被擒着,要继续服侍那头不知疲惫为何物的掠食性鸟类。 舒律娅的右胳膊实在没力了,伊尔迷就换了她的另一只手。在牺牲她的左手的情况下,又喷了她一肚子。 有的白浆溅到了舒律娅的下巴、嘴唇,她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不顾酸得几乎废了的两条手臂,翻滚着要下床去盥洗室。 她要漱口,漱一百次! 女仆的脚还没沾地,就被捞了回去。 长臂一捞,简易地制住女仆的伊尔迷,清楚她的两只手都不中用了。他长着厚茧子的食指指腹摩擦着她的嘴唇,幽暗的眼神如同深渊骤降。 深渊降没降舒律娅没见到,天神倒是要把她带走了。 不行了,她要恶心死了。恶心到巴不能在线联系技艺高超的剥皮客,替她当场换身皮的节奏。 与平素雷厉风行的行为相反,伊尔迷磨磨蹭蹭地研磨着,不成体统的墨条由舒律娅的小腿,转移到了她的脚,动作大得磨得她的下肢内侧全破皮了。 他食髓知味,不知何为适可而止。揍敌客家族的方针有烧杀抢掠,明火执仗,有想要的就去掠夺,去争取,而从来没有尊重家族成员以外的人,倾听他们诉求的说法。 最后,伊尔迷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舒律娅的上半身。 腰、肚脐、胸、肩膀、腋窝无处不被使用。她纵使捂住了嘴,大力反抗,手掌也叫人扯开了,两只手腕被他单只手擒住了,举到了头顶。 他另一只手卸掉她的下巴,找准了入口捅了进去。 “服从我。舒律娅。”伊尔迷按着她的后脑勺,平素优雅动听的声线在不断地进出间,稍稍变了音调。 在自身的意识被念能力全盘覆盖之前,舒律娅想到了与梧桐管家的对话。 梧桐管家说的话是难听了点,倒也是大实话。 兴许实话就是由于简洁地剖开了丑恶的现实,才会显得丑陋得难以入耳。 她是一个行走的服侍大少爷的工具,可以是人形抱枕,也可以是别的东西,总之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她身在局中,看不清自己作为棋子的命运。 太阳东升西落,遵循自然法则。舒律娅直到黄昏才下了床,难得的休息日也报废了。 失去记忆的她,身体还留有上辈子的强迫症。 她虽然常常被大少爷乐此不疲地摆弄,一番脱敏治疗医得七七八八了,但是不妨碍她现下十分厌恶的心理,以及去盥洗室清洗身体,净化眼睛和心灵的需求。 那是被强行删除的本我意识,与被篡改思维逻辑的傀儡大脑无形中做着争斗。 有些蝼蚁,再微弱,也有自己的意志品质。 寒来暑往,日月如梭。栖息山野的大雁来回飞了几个春秋,喑哑的时光弹响乐曲的序章。 加强训练的伊尔迷,除了锻炼出两块硬如钢铁的胸大肌,还锻炼出了三角肌、肱二头肌、桡侧腕长伸肌等,一连串报菜名都报不完的肌肉。 舒律娅身为他的女仆,低头看向地面,时不时瞅到主子下半部分腱子肉,强忍住遮眼的冲动。 美少女□□有大雕,掏出来能吓死人就算了,何故她理想中的弱质美少女,能强壮到倒拔垂杨柳的地步。 舒律娅的柔弱美少女滤镜碎裂了,碎光了,碎得她躺床上都睡不了觉。 她喜欢美少女。不喜欢长着浑身肌肉的美少女。 不是说浑身长着肌肉的美少女不好的意思,仅是她个人的偏好如此。 大少爷顶着一张长在她审美上的脸,裹着一身揍人能当场揍得人上西天的肌肉,舒律娅的心情切实是难以言喻。 她之所以不敢遮眼,是怕伊尔迷少爷再说出“你是在不好意思吧”之类惊世骇俗,苦果全叫她吃了,美事尽让他享了的话。 这不,她一会没看他,结束训练的伊尔迷就掐着她重新装回去的下巴。 “你在回避我?”顶着长美人脸的大少爷歪了歪头,堪称可爱的动作,由他做来一点也不违和,“舒律娅,我说过,人要变得诚实一点。” “对我产生爱慕之情是件正常的事,并不是你的罪过。” “是是是,大少爷。”舒律娅懒得纠正自恋成狂的大少爷的刻板印象了,过度的自信兴许也是揍敌客家族成员的教程之一吧。 她搬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我在看蚂蚁。” “蚂蚁能有我好看?”伊尔迷的自恋和他的身手一般,放眼整个巴托奇亚共和国也难见敌手。 舒律娅的内心在刮风下雨,只得顺着饲主的毛摸,“您的美貌绝世无双。” “那为何不看我?”揍敌客家族长子逼近她,“撒谎可以,小心不要被我发现。否则……” “您的华光明灿,令我不敢直视。”赞美之词顺手拈来,女仆打断了他的否则,她也不想去验证后果。 舒律娅的话半真半假,伊尔迷没再深究下去。倘若胆敢欺瞒他,他会让她吃足下次不敢再犯的苦头。 除开有伤大雅的两种生理现象,值得一提的是,伊尔迷少爷还有个小癖好。他会在随身的衣物上扎念钉。 念钉的尖端通常朝内,不会动不动刺到他身边的人。除非大少爷主动攻击。 可想而知,伊尔迷少爷主动攻击的频率,大幅度超过念钉无意间扎到人的频率。 自从被动地与伊尔迷同床共枕,舒律娅就多了项工作——接过原先服侍大少爷起床的佣人的职责,每天早起服侍大少爷更换对应每日日程的服装。 她转头问春河里管家,“一个人打两份工,会有两倍工资拿吗?” 流星街出身的春河里管家睥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俗不可耐的大俗人。 春河里鄙夷舒律娅身在世界第一的揍敌客家族,还会为普通俗物所困的微小格局,舒律娅不解管家以强者为尊,对主子忠心耿耿的理念。 春河里管家半晌道:“有的。” “那真是太好了!”舒律娅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春河里管家忽觉一阵杀气。她猛然回头,看到了正后方杀意暴涨的大少爷。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伊尔迷少爷可能在思索砍掉她胳膊的方式,忙退开几步,“你愿意离我远点,就更好了。回见、啊……” 她修改自己的措辞,“不见最好。” “没事别来找我,有事的话……” 走近的大少爷周遭黑气四溢,春河里管家保命为上,划掉写信的选项,果断地朝大少爷鞠完躬就跑路了。 她是洪水猛兽吗,怎么大宅的人一个两个,全躲开自己。大老远看到了也拼命绕着她走?遗憾自己人缘太差的舒律娅,一门心思攒钱,想尽早凑够解除雇佣合同的违约金,离开登托拉地区。《 》 149、第 149 章 羽毛球,日光曝晒不能打,风太大也打不了。得挑选阴凉处,无风雨干扰的地儿,才能顺畅地飞翔。 然,即使满足了有条框限制的起始条件,它在人们手里拍来打去,依然决定不了方向和路径,能否健康地存活,全依赖发起者和接球者的素质。 偶尔缺失一两根羽毛似乎也无伤大雅,能继续提供玩乐,仅是受外力所制,在外观上变得与原先有所差异,拍打间有损准头,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早就被消耗一空。 伊尔迷少爷说,她生在巴托奇亚共和国,长在生在巴托奇亚共和国,以后也会继续在这里生活。 大少爷说的话有种奇妙的魔力,让舒律娅忍不住听从。她的心却违背在大脑植根的指令,认为这里不是自己的归属。长了一双无形的翅膀,迫切地指望着飞到千里之外的国家看看。 这件事舒律娅不敢和身边的人说。她有预感,如若传到伊尔迷少爷的耳中,她这辈子都踏不出大宅子半步。 在追击落跑的不长眼管家,和回房间进行午睡间,伊尔迷选择了后者。他在女仆后面站定,揽过她的肩,掰正到面对自己的朝向,“走了,舒律娅。” 女仆收起乱飞的思绪,柔顺地应答,“好的,伊尔迷少爷。” 半个小时稍纵即逝,舒律娅要起床,忙活下午的工作。 刚起身,脑袋对肢体的控制力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她不慎压到大少爷一侧,然后她就被侧翻的马甲挑出来的念钉尖头扎了。 念钉穿透衬衣,突兀地刺入女仆小腹表皮,洇出一朵红花。 她没来得及说一句,“你扎到我了。”就见大少爷立马收回自己的宝贝武器检查,指头抚摸着沾着血的念钉,吐出舌头,含掉了针尖挑着的那点血珠。 伊尔迷低头,撞进一脸微妙地仰望着他的女仆眼里。 她嘴唇动了动,倒也没说出什么“人重要,还是念钉重要”的惊悚言论。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舒律娅庆幸大少爷没让她赔他一个崭新的念钉,就要翻身下床。脚尖刚踩住地面,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捞了回去,放在熟悉的床垫前。 大少爷在她的腰下边垫了块枕头,掀开她的衬衫下摆,灵活的舌头舔过她映着血花的肌肤,详细周密地舔干净了。清理掉血渍的皮肉表面,留下一点红色的痣。 肚子收着人体的重要器官,譬如大肠、小肠、胃部、内脏之类的,需得被好好保护的身体组织。伊尔迷的手按在舒律娅柔软的肚皮前,宛若狩猎的黑豹用它强有力的肉垫压住了猎物的要害。 只需要轻轻一按,保证让身下人肚烂流肠。 舒律娅还没来得及反应,伊尔迷已然来回抚摸着那颗人工制造而成的红色痣,心底被某种不知名的欲求挑动。 他再次俯下身,舔舐女仆的白如凝膏的腹肚,印下一圈咬痕。 独属于他的咬痕。 自伊甸园存在时就在不断挑衅人性底线的蛇,照旧卖弄着它的贪婪无度。纵使遭遇来自神明的咒诅,也要化身为舌头,游走在女仆细软的腹部,连凹陷下去的肚脐也一五一十地照顾到了。 舒律娅痒得厉害,想发笑,又觉得不是时候。她要推开伊尔迷,可忍笑忍得没有力气,一开口就要破功。 女仆选择性地遗忘了,其实自己有力气也推不开大少爷的事实。他们的关系从不对等,无论是权利、身份、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在一方强势,要求从属者必须完全臣服的条件下,另一方只得无条件地接纳他的索取,对其五体投地,俯首称臣。 后面几天,伊尔迷不但没收好自己的念钉,反而变本加厉地在自己衣服前扎了密密麻麻的念钉,伺候他更衣的舒律娅纵然再小心谨慎,仍然被刺了许多次。 每次被刺中了,大少爷就会体贴地为她进行“人体消毒”。 “大少爷,您不要放这么多根念钉,我就不会被扎到了。” “这个不用舔,它也要闭合了……请不要扒我的衣服!” “我觉得找医生会比较……” “……” 算了,何必白费唇舌呢?短短七天被扎了五十来次的舒律娅,就像一块挤一挤就会四面八方漏水的海绵。 她举手投降,“别扎了,别扎了。”再扎她就成蚂蚁洞了,还附带贫血的负增益。女仆抓着大少爷的手,强忍着羞耻表示,“大少爷,不用念钉,也可以舔的,真的。” 少年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无神的标志性双眼看不出半点情绪。 揍敌客家族声名远播,耳熟能详。这代的长子更是其中翘楚,一周接下的委托数量能顶寻常杀手一年的份。 许是继承了他的母亲,那个操作系、高控制欲的基裘·揍敌客基因的缘故,比起父辈那边虚与委蛇,尚在方圆之中运筹帷幄的得体规矩,这位少年成名的大少爷理念与逻辑不是一般的歪曲。 稍微沾染,就有硫酸腐蚀的痛感。 他按着舒律娅的肩颈,感知到她临时的退缩之意。见她有收回前言的表现,伸出一根食指,堵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的指头沿着她的唇瓣下滑,划过她的喉咙,锁骨、胸脯,解开她的衣服纽扣。垂至腰胯的黑发,犹如一根根拖人下水,淹死游泳者的水藻,“反悔的话,舌头会飞掉哦。” 这么说着的伊尔迷少爷,本身并无威胁的意思。他只是在平静地、单调地陈诉着一个事实。如果女仆真的食言,他就会亲自上手剥夺对方的口舌。 自觉已是十分优待的伊尔迷,以为他人好,暂时不与女仆收取费用。能劳烦到揍敌客家族的人员出手,这工程可叫舒律娅占了大便宜。 自己点名留下的糕点,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地美味,让他不由得三番五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品尝好几遍。他以为的,占了大便宜的女仆,被他一口一口,吃得满脸通红,还得捂着嘴,免得从口腔里泄露出不妙的旋律。 在伊尔迷热忱地探索下,舒律娅时而被烤制成一块种满烙印的草莓蛋糕,在大少爷炽热的索求里逐渐融化,时而被规整为一幅赤条条的画卷,被他肆意地涂抹上自己的颜色。 当天,舒律娅没法子工作,伊尔迷也没去训练。 月牙弯弯挂树梢,从没这么热爱打扫的舒律娅,捂住全身唯一没落下咬痕的小腿,尝试着进行微末的挣扎。大少爷单手钳住女仆的脚踝,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简单地扯到自己的身下。 他欣赏着肉眼可见的表皮,全叫他盖章印戳了的半成品,提着那抖得不成样子的腓骨长肌,缓慢地印下了他的痕迹。仿若满心占据着玩宠的黑豹,高调地宣示自己的所有权。 没几天,职业杀手通用的黑网,悬赏性命与交接任务的地方,刷新了一条奇怪的消息。 【世纪末的洪水将我吞没呀: 我是一所大宅子受雇佣的女仆,主人家的孩子,也就是我现在正在服侍的大少爷,总是不顾我的意愿,要抱我上床睡觉,还时常对我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 我说也说了,打也不过,要怎么样才能有效地拒绝掉他?】 上床睡觉和不喜欢的事不是并列关系,而是递进关系吗?戴着黑帽子的杀手看到熟识的,只有一字之差的名称,领取了黑网弹出来的新内容。 黑网发布的帖子一经领取,就会有垄断的权利。能变相让剩余的人都没办法看到这条刷新出的新消息。 他追踪消息来源,所在地是巴托奇亚共和国的登托拉地区的枯枯戮山,是那个有名到家庭地址都能变成旅游景点的,世界第一的杀手家族。 毫无掩饰自己地址的旨趣,是傲慢地觉得没有必要,还是抛出诱饵,故意做烟雾弹?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专门针对他设下的埋伏了天罗地网的陷阱? 世界第一的杀手思忖着,擅长拿枪的手指在吧台叩动。 世界第一的杀手邂逅世界第一的杀手家族,不小心碰撞出的火花足以勾起连城的烽火。即便是他,对上世世代代以杀手为职业的一家子,也绝对无法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能全身而退。 与巨大的风险相衬的,是随之而来的高额收益。 能获得与枯枯戮山相关的情报,放在人命买卖、钱货两讫的黑网也是千金难求。遑论,以他熟络的用户名作饵,总的来说,值得他冒着风险试试。 用户名为蜥蜴的杀手,与上网求助的女仆进行了交谈。 在单方面的拉扯过后,蜥蜴杀手向女仆科普了她所在家族的家世背景,否决了对方找律师、警方、猎人等机构维护权益的措施。 他教授她如何避过大少爷的耳目,快速地熟悉被主人一手遮天之外的世界。 【世纪末的洪水将我吞没呀:蜥蜴先生真是个好人!很适合做家庭教师。】 对方隔了一些时间发来回复,是一些类似谬赞了的彬彬有礼的回答。《 》 150、第 150 章 明明是受主人家雇佣的女仆,却没一个隔着互联网的陌生人了解主人家的情况。 起初,舒律娅埋头学习枯枯戮山的语言、规矩,后来勤勤恳恳做个满足大少爷需求的仆人,压根不了解自己服务的大宅主子们具体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杀手家族,她身处于其中,却没什么实感。是近墨者黑吗? 两人隔着互联网时不时交流,要套取情报的杀手先生,自收获“热心网友”的称谓,又多了个好人的号码牌。 经过半年的相处,他陆陆续续从女仆那取得了相关的情报,也证实了和自己交谈的对象,的的确确是个没什么常识,思维方式跳脱的普通人。 和他以往交往过的,豁达、干练,也已经死去了的朋友差别很大,也有相似的地方。 女仆没常识的原因,大概是自身的记忆消失—— 大概率是她正在侍奉的对象,揍敌客家族的大少爷伊尔迷·揍敌客动的手脚。 思维方式跳脱,是基于失去记忆的前提下,在与先前生活背道而驰的陌生环境,大脑启动自我保护机制。 可想而知,这名女仆在抵达揍敌客家族之前,肯定生活在局势稳定的地区。哪怕在失去记忆的现在,她依然保有与所在地址格格不入的三观。 若女仆拥有记忆,估计一早会被伊尔迷蛮横、病态的进攻方式逼到极点,那个人决计不会管她要不要,只会根据自己取不取定夺,舒律娅也断然耗不到能加到他账号的时间点。 夺取了女仆的过往的人,也间接稳固了她心灵的平衡。亲昵与恐惧共存,身心压抑着又说服自己是因为喜爱着对方所以没办法离开,而种种错觉的来由正是源于她口中令人烦恼的大少爷下了暗示。 真是讽刺。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如此轻浮、草率地对待她,出发点绝非是为了保护她的心理,或对她生有某种不可能的情意。 相反,揍敌客家的长子屡屡玩弄、随意欺辱,将女仆当做可随意拾起、丢弃的抹布对待,不论她本人的身心是否会因此被损坏。 若细心雕琢的瓷器出现了丑陋的裂纹,还是由他亲手打碎,伊尔迷不仅不会反省自己的错处,还会认为是饶玉自己承受不住磨练,甚至还有感到自满的可能。 作为一名合格的绅士,杀手先生提出,替女仆提交相应的赔偿金。纵使他本人不认为揍敌客家的长子那边,会轻易地放人就是。 那可是个逮到猎物,宁可咬死了也不会让给别人的恶劣家伙。 虽然他们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说谁,但是杀手先生自认,他还是勉强有点底线的。而揍敌客家族的成员是“底线是什么,能换钱吗?”的状态。 为了打消女仆的顾虑,杀手先生表示,相关的费用她可以脱离揍敌客家族后慢慢地打工偿还。 他不会告诉舒律娅,调用世界顶尖杀手,去对抗另一个顶尖的杀手家族的费用,是她十辈子打工都挣不了的金额。 照他看来,女仆已经给足了佣金。 不论是与故人相似的用户名称,还是枯枯戮山的珍贵情报。这两者相加而成的筹码,足够他为她豁出半条命。 联络的通讯器震动,肩头爬着蜥蜴的杀手收到了回复。 【世纪末的洪水将我吞没呀:谢谢您的好意,杀手先生。】 【世纪末的洪水将我吞没呀:不过,我还是想靠自己的本事,攒够赔偿的费用,熬到合同签订的日期也可以。】 【世纪末的洪水将我吞没呀:我不大喜欢麻烦到别人。】 被吞食的鱼儿避开了相当具有诱惑力的诱饵,选择在布满尸骸的泥潭里继续扑腾。 明确女仆小姐的坚持,杀手先生教会了舒律娅如何正确地使用黑网,屏蔽自己的地址,安全地进行交易。 两人陆陆续续地交谈着,成为不涉及实际金钱往来的纯聊天对象。 当然,女仆无意间透露的关于枯枯戮山的大宅子的情报,他照收不误就是。拥有多名情人的意大利杀手,关闭联络器。两颊弯曲的鬓角为他不近人情的面貌,染上了几丝诙谐生趣。 吧台调酒师晃荡着铝制容器,“怎么,又有新的情人了?” 杀手脱下头顶颜色分明的帽子,减缓了周身的肃杀之意,“不,只是个被主人吃尽了豆腐,还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的可怜孩子。” 因为主子的威迫,和自身理念的缘故,在本就人心冷漠的大宅子里独来独往,所以遇到了能倾诉的对象,又隔着虚拟的网络的加成,能够在他没应声的前提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可人是可人,孱弱也是真孱弱。她若继续待在枯枯戮山,早晚会崩坏到身躯和心灵面目全非的模样。 真的是……和当年他遇到的那个人,完全不像。 可以排除怀疑了吧,毕竟按他这些年打听到的消息。那个人,确实是死在了众生所弃的流星街。 她死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无任何诈尸和假死的几率。为了世界共同遗弃的区域,献祭出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付出值不值得不好说,当事人愿意与否,已然用她的性命证明。 连看到路边的乞儿都会为之伤怀的女性,倘若知晓自己全心庇护的场所,走出一个穷凶极恶,在全世界为非作歹的幻影旅团,她又该怎么想? 与逝去的人讨论功过是无意义的,重要的是看活人如何处理。 杀手先前无所谓,放任女仆小姐自生自灭,能套取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就好了。现在的话,他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景。 性子活泼的,富有生命力的小草,如若夭折在主子令人窒息的控制欲下,那委实是太可惜了。 然,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仆,正面对上揍敌客家族的成员,无异于对上伊尔迷背后团结一心的揍敌客家族。 即使神秘的杀手自诩绅士,自认为对普通人宽厚有加,他也得好好忖度忖度摆在天平两方的砝码,值不值得他为之甘冒风险。 在杀手思索的几天里,舒律娅的日常工作也发生了变化。 大少爷为了执行某个任务,强拉了她当壮丁。 他带着她练交谊舞,简单地描述了他们参加的带同伴共舞的舞会——为伊尔迷预备执行的任务做铺垫。 舒律娅一直待在大宅子里,没离开过巴托奇亚共和国,也还没跟过大少爷外出执行过一次任务。 她从杀手先生那儿,得知了自己服务的主人家们的身份,以及她们日常执行的任务是为何物。 这次能和伊尔迷乘坐直升飞机,飞到未涉及的区域,她内心既欢欣,又担忧。 心中渴望自由的小鸟,为即将离开封锁自己的牢笼感到了雀跃,同时掺着有某人会因此死于非命的担忧,叫她五味杂陈。 “帽子要飞走了哦。” 宛如果树抽条,还在蹭蹭地往上飙身高的男性,按住了舒律娅戴着的宽檐礼帽。他们两人下了直升飞机,更换好匹配的晚礼服,手持邀请函,携手共赴宴会。 两人跳了一舞后很快分开,大少爷去执行任务,舒律娅则拿着盘子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试吃。一看就不是长袖弄舞,擅长交际的人员。 也正因如此,伊尔迷才会带上她,借助女仆生疏的表现,降低他这个陪伴者的关注度。 人有正面的、负面的吸引力,能替他夺取在场人的注意,无论哪种影响都是伊尔迷乐见其成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物尽其用,不是吗? “塔尔图夫尝起来味道如何?”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接近了她。 舒律娅咽下含着的冰淇淋,做出不错的评价。 她提着张绢帕,矜持地擦擦嘴。她抬起脸,遮住上半部分脸的帽子网纱随之扬起,她望见了一脸和蔼的老人。 舒律娅以为对方遇到了什么困难,开口:“或许,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话说出口,舒律娅就后悔了。 她应该说得更委婉些,老人家之中也有要强的性子的。 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她搭话,万一以为自己被看做了需要人帮忙,才能维系生活的老骨头,岂不是会气得掉头就走。 “嗯……” 彭格列家族世代首领拥有的超直感,告诉timothy面前的少女的无害。他辨别出她的善心,没拒绝她的好意,故顺着她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接起了话。 “是这样呢。请问小姐怎么称呼?” “舒律娅。”女仆报出了本名。 大少爷自己说话喜欢说一半留一半,还擅长把歪理说成正论,或者干脆闭口不言,直接进行惩罚。在对女仆的教导上却摁死了,强压着她对自己知无不言,务必诚实。 在实诚培训上吃足苦头的舒律娅,脱口而出了自己的名字。伊尔迷带她出门自然有考虑到这点,退一万步讲,反正他的女仆人轻言微,查破头也不能从揍敌客家族探取到她的情报。 查出来也没什么。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舒律娅全身上下加起来的价值,也比不上揍敌客家族成员一张照片能卖一亿戒尼的高度。《 》 151、第 151 章 说起照片的价格,天晓得舒律娅听到揍敌客家族成员照片值钱飘成这样时,是花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抑制住自己私底下贩卖照片的冲动。 那可是一亿戒尼!还不限量,不限次数! 她可以卖给好多好多人,光卖一张,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前提是她有这个命卖,还得有这个命花。 “timothy。”彭格列家族的九代目自我介绍。 “我的儿子也来到了这场宴会,他……被我养得有些娇惯,正在使小性子。我看小姐吃点心吃得很满足的样子,就想着兴许这些食物,也能安抚家里的小子。” “请问小姐有好吃的推荐吗?” 舒律娅点了点她吃过的几样,认为味道绝佳的。 为照顾看起来行动不便的老人,她自主端起盘子,替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夹齐全了,递到老人家面前,“需要我替您送过去吗?” 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很容易遭受蒙蔽。就是不清楚为何会和那么危险的同伴走在一处。彭格列的首领九代目timothy做出判断。 “谢谢。但是我的孩子可能不是太能接受陌生人的接近。”用词十分委婉的彭格列九代目,像每个骄纵孩子的父母,降低了自己家孩子青春期一到,动不动放火烧房子的危险性。 好吧,其实没到青春期时,他的儿子也蛮横到不行,能踩着人走路,就绝不踏实地下地。是他太纵着那个孩子了。 惜子如杀子,是他的教养方式出了问题。 timothy不忍心让好心的姑娘白白去送死,与人寒暄几句,就拄着拐杖告别。 喝多了鲜榨果汁的舒律娅,提着礼服下摆去卫生间。她刚踏进独立卫生间,就被尾随的人推到了洗手台前。 门哐地一下合上,舒律娅双手撑着墙壁才没有跌倒。 “我还活得好好的,就跑去勾引那褶皱多得能夹死苍蝇的死老头?想要勾引他上位,还是想要生下拥有彭格列正统血脉的孩子,抢夺我继承人的位置?” 彭格列九代目领养的孩子,众望所归的继承人xabxus,单只手掌握成拳头,砸向她身后的石英台。光滑的镜面陡然爆裂,炸出的玻璃碎片呼啦啦地溅了女性大半个后背。 “你当我是死的吗?” 什么是无妄之灾,这就是无妄之灾。 乍然被人一推,又听到异性的声音,舒律娅抬起下颔,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陌生男性的脸。她忙转过身,还没来得及露出“你是变态吗?”的恐慌表情,对方猛地出手,砸得她身后的梳洗镜四分五裂。 感应式水龙头自动喷出水柱,被淋了一身玻璃渣子的舒律娅,感知到有些碎玻璃划破表皮,还要往礼服里钻。她脸色几变,在被唐突的气愤,与遇到歹人的惊惧里慌乱地想着对策。 还在装。他不是那位以怀柔策略治下的九代目,可不吃这套!xabxus嗤笑,“有胆子勾引老头子,没胆子认?你吃的熊心豹子胆到哪了去了?” 他右手揪起舒律娅的胸花,一下扯坏好几层布料,左手在她能藏匿东西的部位来回摸索,没找到助兴的药品。方才不屑地挑起眉头,“连助兴的玩意都没带,你确定那老掉牙的东西能站得起来?他走个路都得拄拐杖!” 满口胡言,不知所谓!自觉倒大霉的舒律娅捂住胸口弯身,打算自个溜走。 什么追究不追究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也没有把别人暴打一顿的底气。 退堂鼓打得咚咚响的女仆,被抓着手腕扯到了封闭的隔间。她双手撑住了墙壁没摔倒,脑门就没那么幸运了,硬生生地磕在装饰柜的尖角上,磕得她眼冒金星。 受制于人,舒律娅噙着疼得冒出来的眼泪,不叫自己低了骨气,只是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怎么吞咽也通不过来。 被当做九代目的孩子领回彭格列,多年来宠坏了的xanxus本就无法无天。 按他以前的性子,即便再飞扬跋扈,也不至于拿个女人撒气。 偏生他近来得知了自己不是九代目的亲生儿子的真相,视为囊中之物的彭格列压根不会落入他的口袋,行事作风就愈发地剑走偏锋。 那些不看好他的派系,一直在背地里偷偷搞小动作。 说什么九代目还年轻力壮,还能再生,或者从别的什么犄角旮旯的地儿推出正统继承人,取代他的位置。整得他近些日子暴躁得不行,一门心思只想杀人,这女的还好死不死地撞到他枪口上来。 他还在场呢,就当着他的面,勾引他家里那个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头子,当他这个继承人是假的啊! 因为他和九代目没有正儿八经的血缘关系,所以谁都可以来掺一脚,争夺他看中的十代目位置是吧!xanxus掌心朝上,纯正的死气之炎在纹路里翻滚,任谁看了不认为他是彭格列受之无愧的传人。 什么血统,什么继承,统统烧掉算了。 不仅眼前这个碍事的女人,连同外边那个伪善的糟老头子一起埋土里,正好全了他继承彭格列的愿景。 xanxus拎着自己认定的,意图勾搭老头子的浪荡货色,橙黄色的死气之炎从她蒲公英般蓬松的裙子下方燃起,须臾间就烧掉了里边套着几层薄纱的布料。 检测到火情,自动喷水灭火系统自主开启,哗啦啦淋了两人一脑袋。 原本怒气冲冲的人被滋了一身,浑身湿漉漉的,四处不爽利。再低头一瞅那低着脑袋,在冰水里抖个不停,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女人,霎时什么算账的心情都没有了。 真晦气。弄得像他欺负一个弱女子似的。 有本事凭借皮相勾搭那老不羞上位,没胆子承担与之带来的后果。有贼心没贼胆,是他太高估她了。 死气之炎应xanxus阴晴不定的心思熄灭。 被突然跑出来的人,一通指责,还叫人放火烧了,被哇凉哇凉的水洒湿。舒律娅阵阵后怕的同时,有难以察觉的委屈溢上心头,忽而觉得鼻头一酸,没忍住哽咽出声。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尽倒大霉了,这算什么事嘛?伊尔迷少爷说得没错,外边的世界果然很恐怖。 她有点想大少爷了。 “你干嘛啊?我只是来上个厕所。”连控诉都不敢,怕惹怒了对方,再次着了道的女仆试着挣脱手腕,没挣动,反而看清了圈着腕部的几圈淤痕,“我又不认识你,而且这里是女性盥洗室……” “那你上啊!”理不直、气也壮的xanxus毫不客气地回怼,“我有阻止你吗?” 几年来,被伊尔迷少爷求知好学的探索精神玩坏了的身体,在接触到相关的指令时,尽管下令对象并非来自平日的大少爷,舒律娅的躯体还是控制不住地第一时间履行了指示。 新陈代谢的排泄物争强好胜地涌出,在完成指令的当下,舒律娅就清醒了。 她的情况没有变得更好,一旦涌动的河流必须全部宣泄完,才会停止——这是伊尔迷几年来训练出的成果。 被两个品性低劣的男性接连地拉低下限,以往强忍着不要露怯的舒律娅终于禁不住哭出了声。 xanxus素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不过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女性卫生间,烧毁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的晚礼服,吓得她失禁,或者说服从自己不能见人的命令。 不巧的是,xanxus绝非道德感强,秉性温良的类型。相反,他离经叛道,忘恩负义。 在明确自己与收养、教育自己的彭格列九代目毫无血缘关系,没法继承这个家族之际,xanxus首先想到的,不是感恩待他如子,给予他优渥的生活、富足的资源的九代目,而是杀了包括九代目在内的所有知情人,推翻现在彭格列,好换自己顺利地登上十代目位置。 故而,惹哭一个初次会面的女人,xanxus不但没有什么歉意,反而觉得近来郁闷的心情地舒爽了不少。明晰自己并非彭格列现任首领的子嗣,无法通过正规途径继任彭格列的不愉,也得到了很好的缓解。 无意间好似打开了某种奇怪开关的xanxus,声厉色疾。 他扯着人衣不蔽体的裙子,俯视着看起来极其屈辱的女仆。一边嫌弃着不知羞耻的女仆,大抵是某位主人家豢养的玩宠,要不然怎么如此容易遵循陌生人的要求,当着他的面排泄,私底下指不定是被多少人调教过多少次的下流货色,一边粗暴地抹了抹少女的眼泪,张嘴照例是要打要杀的口吻。 他掐着女仆的后腰,“不就是一条破裙子,我找人买条更好的还你就是。至于哭成这个样子?” 而后还要再补上一句,“找那个糟老头没用的,他迟早折在我手里。彭格列首领之位只有我能坐。” 要不是舒律娅没学过脏话,她指定是要骂人了。 可惜她太过伤心,分神乏术,连人家的手停留在哪里,深深浅浅地揉捏着都没察觉到。 口袋的手机震动,xanxus甩开一手清液,掏出手机一看,脸色微变。他抛下无蔽身之物的舒律娅,匆匆离开宴会,联络能与自己共同扳倒现有彭格列的干员。《 》 152、第 152 章 舒律娅在卫生间待了好久,才等到一位前来补妆的女性,让她帮自己带条换衣的裙子。 帮助她的女人叫做露切,左眼下方有朵黄色的五瓣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平和的美。 感念着女孩子真是太好了的舒律娅,打算以后只喜欢女孩子。她真心地祈愿自己如果有下辈子,保佑她一定要转到女儿家多多的地方做帮佣。 当人下人太久,一门心思只晓得埋头做事的女仆,目光按她的主人那般教育得短浅。纵然许愿下辈子,也没想过希望自己能投胎进大户人家,坐吃金山,无忧无虑。 盥洗室自带淋浴间,舒律娅洗完澡,换好崭新的礼服,打开门,正斟酌着道谢的词汇,猝然被帮助自己的陌生女人抱住。 她迟疑地拍拍女人的后背,忽略自己遭到的不幸,反过来问露切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舒律娅。” 女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却迟迟没有下文。直到肚子的孩子跳动,才松开了手。 在此地不宜逗留的露切,临走前,握着舒律娅的手,“失败的人生,也是人生。未来再难过、再悲哀,伤心得没办法继续坚持下去,也请你要好好地对待自己。记住,你的选择没有任何的错误。” “因为你不论怎样选择,通往的道路尽头都只会是一片黑暗。” 舒律娅被帮助了自己的人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发言震慑住。等她反应过来,追出去询问账号转还礼服的钱时,施以援手的好心人已经不见踪影。 “你去哪里了?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和平时一样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的伊尔迷,收到可观的报酬,却找不到随行的女仆。 他一路找来,在女性独立卫生间找到了她,出现她的身后质问。 喂——这里是女性独立卫生间啊。他们一个两个没长眼睛的吗?随便来个男的就能肆意进女洗手间溜溜? 礼仪规矩——嗯,跟做人命买卖的杀手谈这个,好像不大靠谱。 舒律娅对这场能叫伊尔迷少爷得手的宴会安保水平,和女性隐私权频频得不到保障的黑手党宴会极其担忧。 女仆简短地描述了自己的经历。 大意是她遇到一个大发脾气的臭流氓,期间省略掉自己被下了指令的片段,着重讲解了善良的露切小姐,想要找到人好好地答谢。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并没有说谎,仅仅是省略了讲诉的部分。 “撕拉。”舒律娅上身没几分钟的裙子被扯烂了。面上照例没什么波动的大少爷,在女仆走光前,脱下纯黑的西装外套,罩住了被人染指的女仆。 突破一米八四身高的大少爷的西服外套,轻易地遮过了她臀部的位置。 长发深眸的男性手指搭在舒律娅的肩膀,着重地考虑要不要杀光参加宴会的所有人,包括那个雇佣他前来,导致他的女仆被旁人沾染了的雇主。 彼时充斥了揍敌客家长子大脑的杀欲,形成黑色的气息从他身体内部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被不由分说地损坏了衣物,也叫伊尔迷少爷踏踏实实地抱了满怀的舒律娅,心中抵触和舒适两种感觉两相对抗。 她看不见念能力,也感觉不到杀气,但是凭借她与大少爷相处日久的经历,很轻易能从细枝末节处感知到伊尔迷在生气。这样下去的话,不仅离开不久的露切会遭殃,其他在外无辜的群众也会…… 她捏住大少爷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岔,“您撕掉我的裙子,是仗着有替换衣物的底子,是这样没错吧?” 并没有替换衣物的伊尔迷被转移了注意力,杀机也随之消失。他无视一墙之隔瞬间戒备起来的安保人员,打横抱起自己的女伴离开。 出卫生间前,他的手调整了女仆的头,使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口,叫其他人瞧不见她,她也瞧不见别人。 潜藏在身上的念钉出手,令他走过的每条路都有此生沦为他手下无知无觉只知道卖力的傀儡“针人”。 三十分钟后,舒律娅站在成衣店内添置新装。她捂住脸,为伊尔迷少爷没有当场暴走松了一口气。 她早该猜到,大少爷想到一出是一出,稍微不注意,就会酿成严重的后果。而这后果自然是由除了他之外的人吞咽。还必定是苦不堪言的。 和往常一样,舒律娅给网络结交的杀手先生留言。 她直言自己来到了艺术之都,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新鲜事说了个大概。 比如,遇到了和蔼的老爷爷、厕所里的疯子,和一个人美心善的胎记小姐。遗憾的是,她没能找到那位小姐,赔偿露切小姐衣裳的钱。 听到自己故乡,杀手先生摸摸蜷曲的鬓角,大约能推测出女仆说的对象对应的人物。 初来乍到的揍敌客家族成员,与掌控意大利地段的彭格列家族对上,是理所当然的事。露切的话,她来到这……是那件事近了的原因吗? 她检测完胎儿健康没多久,身为友人的他,是该贺声恭喜,还是该道句可惜。 被彩虹召唤的他们,权利与义务相辅相成,身为强者也有强者情非得已,就是不晓得在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怎么样的命运。 不,露切或许是晓得的。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时,哪怕极力掩饰,也难□□露出几丝伤怀。 要不是杀手本人有事在外,他定然要找到露切。慰问也好,问个明白也罢,总好过现在远隔大洋,一无所获的好。 不久后,舒律娅收到杀手先生的回复,说他是艺术之都的人,认识露切,只是他当前不在这儿。衣服的钱他会补上,让她不用在意。 舒律娅说,那怎么行。她给杀手先生转账,麻烦人代交,杀手先生也没收。索性买了一些奇巧玩意,装进一个大箱子里。 她手写了封信件,同戒尼货币换算来的欧元,放进了储存柜,人告诉杀手先生密码,嘱咐他回家乡时记得来取。 “世末小姐。” 实时语音里,男人沉默了一会,暗示:“适当向别人寻求帮助,也是一桩美事。太过于苛求自己,消耗自身的内在,企望艰难地达成目的。可能到头来两手空空,什么也得不到。” “在巴托奇亚共和国的话,我无法做出有效的承诺。可在艺术之都,这片我土生土长的国度,我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成功率,保证可以带你离开揍敌客家族。” 并且为你伪造死亡,用全新的身份过活。 前提是世末小姐此生不能再见到伊尔迷·揍敌客,否则她肯定会被盛怒的揍敌客家长子带走,今生今世,会被拘禁在谁也见不着的囚笼之中。 “你意下如何?” 男人低沉的声线透过机械的电子设备,隐约有些失真。 领会杀手先生的言下之意,舒律娅左手拿着手机,过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倒出一个扇形的阴影。 要相信他吗?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相信一个她在黑网结识,抱着不知名目的接近自己的杀手? 杀手先生从不特意掩饰自己的目的,只是善于运用语言的话术。 他坦诚了自己曾误认为她是他的一位故人,以此放低了舒律娅的警惕,以退为进,博得人好感,再徐徐图之。 如他所料,涉世不深的女仆轻而易举地中了招。 舒律娅本人是助人为乐,尽可能地信任遇到的人,可这不代表她不会惶恐交付信任失败后带来的结果。 她的脑子忘记了,刻印在身体里的潜意识还在寸寸申诉。 往前踏出一步,她的生活会变得更好,亦或者变得更糟? 留在原地的话,她的日子就会维持原样,还是会陆陆续续地发生一些她不想要看到的变化? 那些她企图闭上眼睛不去看,遮住耳朵不去听,软弱的心灵封印起来,以此达到不看、不听、不理睬,才能艰苦维持的表面平和的假象,能艰难地粉饰太平到哪朝? 演戏太难,戴上虚伪的假面亦是难上加难。 舒律娅的脚告诉她,她真的非常想走。她的人却被锁住了,屈服于日日夜夜压迫着她的伊尔迷大少爷的威严之下。 偶尔舒律娅会认为,伊尔迷大少爷在她身上用念钉扎出的伤口,暗地里曾偷偷地穿过了某种透明的可牵引的丝线。 她的思想、躯壳、灵魂,逐渐被束缚,丝线搭在伊尔迷大少爷十根手指头上,日久天长,她成了他掌心下可按照他的意愿任意摆弄出各种姿势的布偶。 潜移默化的改变,让她既惊慌又恐惧,时常担忧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逐步沦为一具失去个人想法的空壳,担任一只只会唯命是从的傀儡。 这样的担忧……她该怎么向旁人道? 文字、话语的描述终归有限,便是自始至终,耐心十足地倾听着她的烦恼的杀手先生,恐怕也未必能领会她的惊惧和无助的万分之一。 只有真的站在她目前的位置,落入跟她相同的处境,与她一样举目无亲,追溯无门,前进无路,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才能稍微体验到她的绝望。 “一周后我会回到艺术之都。” 手机那头的声音游刃有余地谈论着,和杀手先生一直以来留给她的印象一直。极其简练、理智,冷静到有些冷酷的地步。 “如果世末小姐认可这个计划,那么请想尽办法托住揍敌客家族的那位大少爷,好让你们顺利地待到那个时候。” 平静地陈述着的杀手先生,似乎他描述的不是在分外护短、控制欲强盛的揍敌客家族手下抢人,而是在讨论哪家超市的时蔬新鲜,可以适当地买一买的情况。 “世末小姐,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去考虑。”《 》 153、第 153 章 生菜无味,形同鸡肋。 把它放进冰箱急冻,能够有效达成延缓生菜的寿命。可拿出来使用时,暴露在空气里的蔬菜会以比放进去前快好几倍的速度萎缩流汁,没几分钟就乌糟糟的,丑得不堪入目。 杀手先生用此来形容伊尔迷与她的关系。 舒律娅听不懂,“所以,我是生菜?” “不,你是冰箱。”枯枯戮山那位大少爷,只要失去她一次,就会坏得更厉害。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在意的人来说,分分秒秒全是煎熬。对不在意的人来说,和往常度过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 心事重重的夜晚,总是多梦。人要如何明确现实与梦境,而不是没辨别出这是一出崭新的骗局。 父母外出的留守儿童,被奶奶带大,老师赠送的玩偶被年长者扔在脚下踩踏。双拳难敌四手,在嘲笑声中抱着自己的玩偶,整晚抱着老人的胳膊不撒手。 因玩乐碍了家长,被拿皮带抽得全身冒血丝,此后养成了娴静的性子,成为大人眼里舒心的乖孩子。父母给的承诺往往不会实行,倘使追问会被谴责不顾虑他们艰辛。 失望的次数屡次累积,信任的天平也塌落无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人的许诺抱有期待。 因为心疼感冒的老师,拿出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糖果,被嘲讽是为了谄媚博取声名。此后谨记听话是良药,沉默能换金,等终于封闭了内心,又遭遇新的质疑。 ——太自私、太冷漠,不关心、不在意。 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也不行。再拼命,获得的也只有否定。于是在连死亡的概念也混淆不清的年纪,先一步学着践行。 以为洗发水喝下去就会死,咽了几口苦涩到要命。书写的遗书被人翻出来遭人嘲笑,磕磕碰碰地长大,唯有想死的念想如影随形。 等到少年时,与个头一同长大的世界,动荡得好似每天都在爆发区域大战。 饭桌上的剩饭剩菜,这顿吃不完,下顿吃,今天吃不完,明天吃,会在桌子上摆上一整周,像屋内永不止歇的争吵。 因为能吃苦,所以总有苦头吃。成年人与成年人吵,小孩子同小孩子吵,互相抱怨,相互亏欠,双方互为累赘,如同争相上岸又会被其他人拖下水的替死鬼。 狭隘的厅室转个身都能撞到家具,却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嘴。一字一句变作尖利的匕首,一道道精准地戳中至亲的心口。 血浓于水,埋汰怨怼。 学校与家庭明显割据,青春与残酷分庭抗礼。浓烈的自卑呼唤来了自负,一旦要翘尾巴就会被重重地踩上好几脚。 明明同为学生,看着朝夕相处的同学,却不明白为何他们能够那样开心,整日都过得无忧无虑,在心里默默计划了数种自杀方案,一一失败。 长大了莫非就能好过得多,行至成人,吃尽苦楚,甘甜稀缺。 在每个细心布置却功亏一篑的夜晚,应该是要想些什么,但由于崩溃的次数过多,叫每根传达感受的神经都麻痹,连思考的本身也变得迟钝。 无数次地想,假如能遇到童年的自己,那个不知人世险恶,连赴死也能毅然决然的孩子,是得带她去吃遍美味佳肴,纵情玩乐。然后推她下楼,一了百了。 不要来。 不要来未来。 这不是你期许的未来。 睡觉抽搐塌陷了第一层梦境,倒挂在她窗户前的少年,眉眼弯弯,说话的尾音都在飘。“喝下这瓶洗发水会不会死掉呢~~” “不行的,首先会因为太过难喝,勉强自己也喝不下一罐。竭力咽下去也会被送去洗胃,抢救过来受苦的只有自己。”女生推开窗棂,拉了日常寻死的黑手党干员一把,将人带进屋子。 她拿走太宰治手中摇晃均匀,还时不时冒着不详泡泡的洗发水,疑心他是不是附加了什么不妙的气体。她拿纸巾抹掉他脸颊沾着的泡沫,劝诫太宰老师还是试着找点别的更舒适的离开人世的方式。 说话的女生收拢家庭教师的衣领,开始解套住太宰老师脖子的粗麻绳。“有哪里不舒服吗?有的话要记得告诉我。” “倒挂后好像有点脑充血——这不重要。”太宰治兴高采烈地介绍他的上吊工具,“我的新型领带,潮流吧。” “太宰老师的审美超凡脱俗,恕学生难以领会。”女生牵着他就要入座。“头晕的话我们坐着解绳子吧。” “没关系的。”太宰治反手将人拉起来,“自杀还真是门难以钻研透顶的学问。” 是啊,毕竟研究成功的大多数去阎王殿报告了。世初淳丢弃了散开了的绳索。 黑手党干员揽着女生的肩,作交谊舞状,把学生绕了几圈,就悻悻然收了手。 他这位学生抗性大,这项技能并不能顺利使她晕眩,是故再接再厉,托着她的腰下压,自己也躬下身去,“好难啊。” “嗯。”女生点头,“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是艰难的。”并不是谁人说的,寻死比生存更简易。 “生活的底色是苦涩的,所谓的圆满只是稍纵即逝的泡沫,梦幻而易碎。我诚挚地邀请美丽的世初小姐同我一起殉情,我相信那必定会是一场非常、非常美妙的旅途。” 世初淳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提交的答卷始终如一,太宰老师您会完整地检阅到的。” 场景在此时发生变化,女生坐在书房里,正对面是捧着书稿的红发青年。 他问,单就故事而言,结局喜欢和美的大团圆还是悲剧? 大团圆使人身心舒畅,悲剧则会牵肠挂肚,她两种都能接受。 有的人生活已然过得十分苦涩,就想看点甜滋滋的乐呵乐呵;有的人急需悲情来痛快地宣泄郁闷,双方没有对错,只有喜好偏移。 “再者说,难不成我选哪一方,父亲就会倾向哪个方向?” “不会。”红发青年执着的钢笔停住,回答倒是很诚实。 场景再度发生改变,哄睡两个儿子的织田作之助,从卧室走出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与女儿并坐。 他偏头,咬下孩子手指捻着的酷薯,女生的指甲修剪成圆滑的形状,盖着底部粉色的肉。柔软的指腹套着层薄薄的透明一次性手套,他略一低头,瞥见女儿难得的零件卡壳了的模样。 少女双颊微微发烫,与之并起的,是屋外筛进来的明媚日光。而这一切能逼退盛夏酷暑的热意,都叫她的监护人织田作之助一头醒目的红发压了下去。 耀眼、鲜亮得几乎要灼痛她的心脏。 久久地眺望发光发热的太阳,再别开眼就会觉着四周皆为昏暗。被白昼无孔不入的温暖拥抱过,就能体会到夜晚的到来如此地寒凉。 “打击这么大吗?” 织田作之助两指贴在女儿的手腕上压住,顺着青筋的走势剥离那层塑料薄膜。 一次性手套被缓缓地扯开,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干燥的、能覆盖孩子整个手掌的纹路。两者相交间,叠加之时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脉搏。 “是我的错。” “我想起来了。”出神的少女喃喃自语,“这就是……失败者的人生。” 她遇到了许多人,也失去了很多回性命,假如通向织田作之助的道路只有一条,也就只能那么行进。陷入个人世界的少女,失神的双眸缓慢地凝出焦距。 “织田,你爱我吗?” “我当然……” 成年男人的回答在溢出唇齿前,被女儿的手掌心实实牢牢地捂住。 “您还是不要说,听我说就可以。您每次一说,下一个步骤就是要去送死。嘴上说着深爱着我,扭头就去与mimic组织决战。您到底有没有考虑过……” 考虑过我? 其实她也很能明白织田作之助的决意,mimic组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罪该万死。 五个孩子的死与一个活着的她,择选哪怕做来艰巨,但担任六者监护人的织田作之助站在交叉路口,就不能不从中挑选一条路径前行。 织田作之助选择为死者而死,她也做不到为活着的人而活。 她放倒了前来接应她离开的太宰老师,自个攻入五角大厦。守卫在港口黑手党首领面前的,是常住家里的老熟人,一直与她不对盘的芥川龙之介。 能够预知未来的织田作之助,预知不到家破人亡的未来。拥有了未知力量了的她,在死亡后开启了全新的未知旅程。 怀抱着也会失去,大概就是父女俩的宿命。 世初淳年幼时,家里穷得听不到钢镚响,自然也买不起昂贵的时蔬水果。夏季果物易腐坏,摊主婆婆就拎着袋烂了大半的荔枝,给她与奶奶一老一少吃。 小女孩第一次吃到荔枝,满心尝着新奇有味,以为这就是水果的味道。 许是受这个缘故影响,自幼味觉失调,长大了也吃不出东西的好赖。 纵然尝到变质的食物,也只会下意识地认为那是食物本身原有的口味,偶尔自己吃着吃着,有人上来啃一口,指出它腐坏了,留下一脸不知所措的她。 屏蔽自己的真实感受,接受无力改变的真实现状,再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常态……总归是掩饰不了物什自身的腐败。 荔枝是红色的,织田作之助也是红色的,此时此刻望着他,为之跳动的心脏也是,如此地明亮而鲜活。 世初淳松开手,指头沿着红发青年沾了零食细屑的嘴唇,滑向下巴,“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尝到的第一颗水果,甘美中混合着糜烂气味,好吃却含着剧毒。” 擅自收养她,又擅自留下她,剩下所有美好与霉烂相伴相生的记忆,比被罗生门撕掉的手臂痛楚还要刻骨铭心。 被女儿摁在她大腿上的织田作之助,一错不错地望着她,“我不明白,是要吃掉我的意思吗?”世初背着他偷偷看了《汉尼拔》? 红发青年思量了会,自顾自做出了回复,“是世初的心愿的话,也就没有方法了啊。” 父亲真是……世初淳眼角刚扬起笑意,就被轻云状的悲哀覆盖。父亲是该长长记性。 “那我开动了。” 少女的食指在红发青年突起的喉结边缘绕了一圈半,另一只手拨动过长的鬓发,拢到耳后,人弯下腰,在监护人的咽喉软骨位置轻轻咬了一口。 “我甘愿待在有你的梦境里长睡不醒。”《 》 154、第 154 章 可是再不愿意醒来的美梦,也总有苏醒的时刻。 比舒律娅先行苏醒的伊尔迷,背部倚靠着酒店床柱。当他认真起来,审视着自己的犯人,深黑的眸子仿若发射着某种暗元素物质,显得薄情的唇形掀起一小块微不可察的弧度。 “织田是谁?” 还没完全醒神的舒律娅,很快失去了意识,再清醒时,只觉喉咙痛得厉害,嘴唇两端隐隐有裂开的趋势。 口腔里有不知名的粘液堆积,她想吐,嘴巴被一只手堵住。举目皆黑的视野里,双耳都好似溢着血,大少爷阴沉沉的声线清晰地砸了进来。 “敢吐出来一滴,今后你就只能靠这个维生了。” 前科累累的大少爷,吓得女仆犯着恶心赶紧吞咽回不明物质。 情天恨海,孽债难填。在逃离念钉的控制之前,再深刻的怨念也只能被念能力者的操控术谱写为歌唱的爱河。 在伟人们悉数作古的城市,文艺之都的名声日渐凋零。伊尔迷带着舒律娅在鲜花与美酒铸就的国度里闲逛,他们抵达第三个城区时,正值备受欢迎的情人节。 当地民风开放,来来往往的情侣、夫妻,不论男女老少,全部无所顾忌地亲嘴。 揍敌客家族的长子面无表情地含着念钉,充沛的念能力注满了整颗球体。舒律娅品尝着香浓的红茶,精巧的瓷杯倒映着她凝了愁绪的面容。 “一起来玩嘛……”玩嗨了的原住民热情地跑过来,要拉舒律娅的手。 不大适应陌生人热情的舒律娅,余光一瞥,伊尔迷的念钉已蓄势待发。她连忙握住大少爷的双手,稳住对方,口头婉拒,“不用了,谢谢。” 热情邀请他们的女孩子面露疑忌,“你们不是情侣吗?这么重大的节日,为什么不来参加?” “不是。”一男一女同时回答。 伊尔迷说:“我是她的主人。” 舒律娅续:“我是他的女仆。” 两人陈述完,女孩子露出一脸微妙的表情,“噢——角色扮演!我明白了。”她竖起两根手指指向他们,“观众也是你们玩乐的一环。” 误会大发了。舒律娅没好意思说他们是正儿八经的主仆关系,带交易性质的那种。那听起来更奇怪了,而且与实际情况不符。 明明该心虚的,是造成这一切的伊尔迷少爷才对。他本人却托着下巴,置身事外,只能她出面回应。 “我懂,我都懂的!”一脸了然的女孩子,摆摆手,“你们是相爱的吧。” “不。” 原本她不会再开尊口的大少爷,维持着他那无起伏的声线,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主人不会对自己的仆从产生额外的感情,恰如大象没有余暇俯低头颅观察脚底踩着的蝼蚁。” “反过来,我的仆人异常地恋慕我,片刻都离不开我,她的缠人程度有时也让我感到头疼。” 大少爷你说的是谁啊?总之不是她吧。 大少爷的仆人又不止她一个。舒律娅撤回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她单知道伊尔迷少爷自恋,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地自恋。堪称水仙花转世,纳喀索斯的传人。 哪日起床听闻伊尔迷少爷对着镜子说爱语,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该不会是她有着和大少爷相同的黑眼睛、黑头发,大少爷才会盯上她的吧?她没那么倒霉吧。 霉运系数极高的舒律娅犹疑着,这个真不好说。 她回神,发现其余两人齐齐地看向自己,正等着听她的答复。 “我……”想实话实说的女仆,倏忽感到脖子凉嗖嗖。 以往的惨痛教训告诉她,伊尔迷少爷只会从别人的话里,挑选出自己爱听的听。若别人的话里全是他不爱听的,他就会擅自扭曲成自己要理解的意思。 若不顺着他的心意,到头来受苦的往往只会是她自己。区别只在于是早一点受苦,还是晚一点受苦的差别。 “是这样没错。”舒律娅敷衍地回答,“服侍大少爷的仆人们无不爱戴着大少爷。” 伊尔迷这才志得意满地别开脸,食指与无名指夹住念能力武器,眺望窗外的风景。 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拥堵在街头巷尾,疯狂地与爱人交换口水。 女孩子见他们二人兴致缺缺,疑惑这对情侣的相处模式好生奇怪。打算抛开他们,去别的桌子招揽情侣游客。 她刚迈出脚,穿着便服的男性就开口。他没看她,单是以空洞的目光,扫视过一条街热吻的爱侣们。“他们为什么要接吻?接吻是那么有趣的事吗?” 女孩子瞅瞅他,再瞅瞅低头看手机,心思已不在这头的舒律娅,眉飞色舞地讲解起了当地情人节习俗。 舒律娅删掉手机里的短信,免得留下把柄。 【蜥蜴:储存柜里的东西我收到了,我很喜欢,我的同伴们也是。露切也在同行之中,他们托我向你问好。】 【蜥蜴:我抵达了世初小姐所在的城区。晚上七点,花车游园。计划开始。】 消灭证据的人神思恍惚,思考着接收到的短信内容。 【蜥蜴:没经由世末小姐的同意,擅自筹划是我失礼在先。这里先向世末小姐致歉。】 【蜥蜴:我认为像世末小姐这样的人,应该在特别和平、安全的地区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不是拘在阴暗的枯枯戮山,日渐枯萎。】 【蜥蜴:着急地安排还有一个原因——今夜过后,我会离开这座城市,和同伴们去往一个遥远的地方。可能是告别过去的仪式,也可能是一个簇新的开始。这个联络方式从此会废弃,不再启用。】 【蜥蜴:世末小姐,你怎么选我都尊重,请不要让自己后悔。】 烟霞燃了半边天,糅合出的苍穹瑰丽不似人间色。雾霭在大街小巷爬行,宛如优哉游哉地在街道上漫步的巨型水母。 傍晚下起微雨,无根水自灰色屋檐滚滚落下,行人们纷纷撑起雨具。 人行道一时百花齐放,短短几秒完成了从含苞待放的花苞,绽放为鲜妍异色的花朵。 这林林总总的奇异景象吸引不了舒律娅的目光,她的神思早已穿过细密的雨点,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伊尔迷通过通讯器接取下个任务,摸摸女仆的后脑勺,等着她做出选择。 舒律娅见雨势渐大,摊开手掌,接住成串的雨珠。 她和大少爷报备,自己要到街对面买把雨伞。 “去吧。舒律娅。”揍敌客家长子的神情隐匿不发,任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我会在这儿,等你回来。”人若是不主动回来,他可就要亲自动身去捞了。 如若真的劳烦到他动手,那场面可就不大好看。 由女仆这七日来的心不在焉,推演出她试图离开自己身边的真相。洞悉的时分,被背叛的不解、失去控制的压抑,和没由来的愤懑填充胸膺,震得他的虎口都在发麻。 有那么一瞬间,伊尔迷想要不管不顾地抓来女仆,问个明白。 用他抠挖过她身体每条缝隙的手,代替念钉刺穿舒律娅的眼球,质问她,难道他对她不好吗?他可不记得自己教授过她忘恩负义的行事准则。 他要拿自己最趁手的兵器,缝住她那张隐瞒不报的嘴,用他的膝盖摧折她的双腿,再在亲手制造出的血泊之中,牢牢地抱紧颤个不停,只会向自己低头认错的仆人,灌输只有他才是她的归宿这一真理。 舒律娅哪里有什么去处。她的过去他全然抹去,她的现在他正在参与,至于那遥不可及又正在到来的未来,由始至终也就只有他一个唯一的选项而已。 他是舒律娅有且仅有一个的答案,哪还有什么值得她徘徊不定的空隙。 想到这里,遭受仆人欺瞒的揍敌客家族长子整理了下沾着血迹的袖口,掩藏在屋檐阴影下的面部比枯枯戮山的风夹雪还要恐怖。 他十分清楚舒律娅对他拥有着怎样磅礴的倾慕,离开他的分分秒秒,她都会觉得窒息。 她只是太害羞,总也不肯承认。因此才千方百计地蹦跶,捡个不恰当的契机,想方设法地要他关注自己,像是刻意通过挠床板、沙发等破坏家具的举动来吸引主人注意力的猫咪。 但是,逃跑这件事是不行的吧。 源于他们两个人之间横隔着天堑地沟的差距,就采取以退为进的方式博取凝注,尽管好脾气如他,被精心饲养的宠物猛然挠一爪子,也是会稍稍感到恼火的。 就是那稍稍的程度,腾起的作用力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杀完任务目标,被委托者跑单了,也没这么动过这么大的气。 许是怒到极点的缘故,伊尔迷反而笑了。千年不变的面具在经由外部的干涉后碎裂,暴露出底下深藏若虚的晦色。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松手,放任自己掌心的玩偶去放心大胆地尝试。 他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少的好主人,自然不会将女仆的小小反抗放在心里。只会发挥杀手的天分,教导自己的女仆世界瞬息万变的道理。 他会在舒律娅的面前,猎杀掉那个胆敢觊觎别人的东西,在揍敌客家族跟前虎口拔牙的渣滓。 期待、兴奋、喜悦、怅然、恐怖、绝望等情绪,他会在事情得到完美解决后,一股脑地塞进舒律娅的认知里,叫她日后想起来,只会恐慌地在缩在他的怀里。《 》 155、第 155 章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目送女仆一步步离自己而去,正如目睹她一步步踏进自己费心布置的陷阱。 街对面的杂货店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舒律娅从中挑选了一把彩虹印花的雨伞。书架上摆了几本拆了包装纸的书,最上方的读本名字是《生活在别处》。 店铺售货员是个帮妈妈看铺子的小女孩,她用计算机打出价格,朝舒律娅乐呵呵地笑,鼻子上长了星星点点的雀斑,咧开嘴会露出两颗胖嘟嘟的虎牙。 女仆打开钱袋子还钱,神思游移了下。假如她脱离了揍敌客家族,是否能迎来类似的安宁的生活。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舒律娅拇指下按,短柄的伸缩雨伞撑开一轮华丽的月晕。 返程途中,她遇到花车游园出行。原先无序走动的人群在霎时间如蜂群涌动,隔得近在咫尺的同伴顷刻似乎远在天边。 交织的雨幕隔开了路人的视线,成对的花车在街心的行道中压过。 人流如织,舒律娅被观览花车的群众们推着往东南方向走。斜对面的男人撑着伞走过来,骨骼分明的手腕慢悠悠地抬起一把乌漆墨黑的长柄雨伞,同他本人的穿着一般。 黑色的雨伞下是黑色的西装西裤,凌厉的下颌线预示着此人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 伞面内部是深灰色,再往上抬一点,是两片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撑住了凌厉的眉宇。不同于本地人看谁都脉脉温情的惑人眼眸,她看见了一双含着刀锋的眼睛。 雨下得大了,大颗小颗的珠串噼里啪啦地砸在来人伞顶,也砸中了舒律娅心口。 灰蒙蒙的天空吞吃着晦暗的卷云,出行的游览车抛下花海如云。舒律娅的心跳声比闷雷聒噪,声音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口跳出来,让整条街道全听个分明。 她情不自禁地迈出自己的脚,刚踏出一步,腿似乎就被什么东西抱住。 小腿的沉重使她低下头确认情况,面目模糊的仆人双臂拢着她的脚腕。 “舒律娅,你是要害死他吗?跟害死我一样。”拖住她的人,十根指头由血肉缩成了白骨,“你得回去,回到大少爷身边去。回到枯枯戮山那儿去。” “你应该烂在枯枯戮山,就和我一样!” 那张脸忽地变成了大少爷的脸,他站起来,身形逐渐覆盖了她整块眼角膜,伸出的手遮蔽了女仆全部的视界,“舒律娅,别犯傻了,你离不开我。” “还是说,你迫不及待地等候接受惩罚?” 女仆忽然不能动了。 发软的手捏着圆形的伞柄,与男人同色系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对方。 从看到来者的第一眼,舒律娅就领悟对方的身份——是与她约定了要来接她的杀手先生。 好似她有许多次抵达了这个命运的交叉路口,闲庭信步的男人也曾无数次地向她发出过邀约,对她说出那句“跟我走。” 等到男人真的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对她做出了那句话的口型,舒律娅的伞握不住了,脱力了似的朝右侧倾斜。 数不尽的雨露滚过她的额头,落在她浓密的眼睫毛前,聚起一颗颗晶莹的玉珠子。 无尽的悔恨、懊恼,疯狂、憎恶等负面情绪,划破过去的过去,预兆着未来的未来,积如山堆的阴郁塌落为成吨的泥石流,几乎要将舒律娅整个人都淹没。 长相周正的男人由远而近,一步步地向着她走来,又似在迎合着某个命运的判词。他披着一身风雨而来,书写与她擦肩而过的命运。 丝丝密密的雨水打在舒律娅的脸颊,一粒一粒地大有泼洒进她生命的架势。舒律娅确定杀手先生有本事、有能力在这里把她带走,她当下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主动握住他的手。 可之后呢? 杀手先生再强,他也是一个人。 他是有能力、有伙伴,可难道她就能因此心安理得地,把有要紧事要办的杀手先生和他的伙伴们拖进这滩泥泞,踩着杀手先生他们的身躯作为垫脚石,放心地一走了之? 如果咬住猎物,任她跑到天涯海角也绝不松口的揍敌客家族,伤害到杀手先生他们怎么办? 如果为了她一个人,耽误到杀手先生他们当前要办的要紧事,到时候要怎么办? 如果后续的处理事宜实在麻烦,如果杀手先生支付的代价委实沉重,重过了她在杀手先生心里头评估的价值,他到头来后悔了,怪罪于她,庞大的恩情反成仇怨,她又该怎么办? …… 那么多的如果,凝实为一道道粗糙的绳索,捆住了舒律娅的手脚。她不敢开口,不能妄想,生怕自己的求助,危害到他人的生活。 受密集的雨势和人流影响,伊尔迷搜寻不到女仆的踪影。 他的念钉大范围发射,被射中的人们统一停止了动作。他们呈现着僵硬的姿势,集体望向了舒律娅的所在地。 被控制的人流重新开始流动,留下聚焦在她身上无空不入的、锲而不舍的视线。 舒律娅凝视着向自己走来,和她约定好,只要她开口或者做出动作,他就会带她走的杀手先生。 肩膀刚略微动弹,四面八方汇聚于一点的视线就立马倾注在她的身上。 不能、不行、不可以。如芒在背的视线告知她答案。她的行动将决定是否会在此地开启一场恶战——以无辜者的性命开场。 ——舒律娅,你知道的吧。离开我,离开揍敌客家族,你就会活不下去。 ——你的无知会害死身边的人,你的弱小会成为可耻的绊脚石,舒律娅也不想别人因你死于非命的吧。 ——鲁莽和愚蠢只会让你失去,贪心和不知足会折断你的手脚。舒律娅,除了我的身边,你还能待在哪里? 伊尔迷少爷的打压,句句言犹在耳,声声是催命符。 揍敌客家族的可怖名声,普天之下,妇孺皆知,她怎么能因为她的一己之私,叫其他的人来替自己蹚浑水? “对不起,杀手先生。” 她的醒悟来得太迟,道歉也姗姗来迟。 两人擦肩而过,舒律娅对企图援助自己,却被自己辜负的男人悲伤地致歉。 经过宴会一事,反感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触碰的伊尔迷,对她的人身管制加强。他允许她购物、寄存、逛街,相对应的,她身边总是有密密麻麻的视线停留。 她不知道伊尔迷是怎样做到的,但她毫无疑问是无从凭借自己的力量脱离他,甚至他们的掌控。 汇聚在女仆眼睫毛顶端的雨珠,汇聚成一团。在舒律娅说出口的空隙,似承受不住负担似地落了下去,坠作一颗坠落的泪花,“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拖您进这个漩涡。” “世末小姐。”不,世初小姐。经过她的杀手先生默念出她的另一个名字。 自以为算无遗策的第一杀手,终究是有算漏的一日。他轻声地叹息,为至今亲眼所见才查明的事实。 的确是太迟了。她的初次碰面,他的久别重逢。他的故友与新交。 即将前往的遥远之地,即便世界最强者之一的他,也没办法断定自己能回返。再多的措辞,说来也无益处,徒劳增添烦忧而已。 男人捡起舒律娅掉落的雨伞,放进她的手中。 他明白这个举动会给自己的撤离平添风险,也知晓枯枯戮山那位大少爷已然盯上了自己,更醒悟本次计划决计瞒不过对方的耳目。 他知道伊尔迷知道自己的计划,他也知道伊尔迷知道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泄露。二人的交锋远在本次计划之前就开始,世初小姐作为中间人一无所知,是幸运的同时,也是一种不幸。 倘使他早点得知世末小姐与世初小姐是同一个人…… 然而,世间没有后悔药。不论对象是谁也好,谁都无法求得上天的仁慈。 他来到这个街口,本就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即便迎接未知奇遇前的善心,终归是送错了人。 “诚心祝愿你替人着想的心,能得到好的报偿。” 男人捡完伞就走了,好像他是个见面不相逢的陌路人。 舒律娅正伤怀着,右肩膀忽地被人一拉扯,整个人翻了个面,撞进伊尔迷的怀中。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暗中观察了全局的大少爷说。 他的女仆实在太不会隐藏,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毫无疑问地是在挑衅他的威严。 伊尔迷本要当着女仆的面,杀死前来支援她的接应者,给她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可当那个超群绝伦的杀手,与舒律娅真正产生接触的时刻,光是他们隔着空气目光交接,他就觉着难以忍受。 他放弃了原来规划好的思路,只想用杀戮与死亡抹平自己所有物被旁人觊觎的不快。而在那个人起身离开之际,他发觉乘胜追击的乐趣并不比抓住女仆本人更为迫切。 彩虹图案的雨伞斜挎在舒律娅的肩膀,向左边方位倾斜。 伊尔迷弯下腰,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快速贴近。同样冰凉的四片唇瓣相互碰触,在感觉冰冻的时分,已有熔浆迸发之意。《 》 156、第 156 章 伊尔迷撬开女仆的唇齿,黏滑的舌头顶进去,狂风骤雨地吞食。 舒律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口中的空气随机遭到掠夺,导致她快喘不过来气。 她要抵制,还被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口腔内瞬间充斥了不安的铁锈味,是个既不体贴,也不温柔,只宣示着占有欲的意图在她身上打满标记的血吻。 在舌头伤势恶化之前,她抬手推了推受到刺激的大少爷,换来的是对方燃烧得愈发旺盛的火气。 伊尔迷攻城略地的动作进一步激进,好在女仆先一步撤掉了屏息。 街道恢复热闹的景象,游车演员们撒下的花瓣撒在雨伞上。伞下的情侣们尽情地拥抱、热吻。 伊尔迷夺掉舒律娅手中旁人递来的雨伞,拇指一掐,碾碎坚固的伞柄。 人稍稍往后退了半步,两人接触的地方拉出一条泛着光泽的银丝。他只觉心里头有块地方沉甸甸的,是酿着酒的酒窖醺得他浑身发热、昏沉,翻腾的杀欲被其他什么东西迅速覆盖。 他摸摸仆人缺氧到泛着潮红的脸颊,食指滑到他狠狠疼爱过的唇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伊尔迷指腹按压着他吮吸得厉害了,有些肿胀的唇瓣,碾过女仆不经意露出的洁白齿排,左手揽着她被亲到瘫软的腰,再埋头下去索求。 满街的礼炮声轰鸣,缤纷的花朵为他们献礼。 下一次任务的完成期限是在三个月内,伊尔迷本来决定带着舒律娅顺道解决。 期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变故,令揍敌客家族的长子改变了主意。事情的起因是他为了回程方便,随手屠光广场喂养鸽子的观光客。 “不是执行完任务了吗?” “为什么还要杀人?”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吗?” 首次目睹杀人现场的舒律娅,第一次跟随大少爷出行就撞上了他大开杀戒的场面。 她站在尸山血海里,半边身子都被血泼红。纯真的脸溅了几滴血,本该是鲜艳的色泽,洒在女仆苍白的面色上,宛若教堂供奉的圣母玛利亚雕像沾染了不洁。 三分钟前,她正弯下腰,要接过卖报小童递给她的报纸。 女娃娃纯洁的笑脸正绽放着,砰地一下,脑袋在她跟前炸开成一朵血花。接下来,就是走在她身后的伊尔迷大少爷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舒律娅真是提了个好问题。” 换了新服的西装暴徒,徒手捏爆了一个两米高的壮汉脑袋,“问职业杀手为什么杀人,不如问屠户为什么杀生,医者为何治病救人?” 在舒律娅的世界观里,希望怀有善意者能得到正面回馈,无辜之人免遭飞来横祸,可世界不是这样的。 善良得不到分毫的助益,无辜反容易遭受其害。道德约束有道德者,力量托举有力量者。伊尔迷恰好是既没有道德,又富有力量者,遵循本我的诉求,从来不轻易妥协。往往只叫别人妥协于他的需求。 他动手与否,全凭自身一念。挥手间,收割了数百条无辜者的性命。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长相偏向婉美,浑身发达的肌肉器官又无一处宣扬着他强壮有力的体魄。他杀起人来狠辣精准,更可怕的是从头到尾沒产生过些微的情緒波動。 不为幼子的哭嚎而心软,不为女人的悲鸣而怜悯,仅因自己的心情转变,就隨便地定下了一群人的生死。 伊尔迷具有典型的黑暗四分体特征。集马基雅维利主义、自恋、精神变态、虐待狂为一体。 他接受不来旁人的见解,只一个劲儿宣扬自己的主张。喜爱操纵别人,情感方面异常淡漠。这不意味着他没有性慾,反而会根据一方阈值过低,在另一个方面表现高亢。 他缺乏同理心,没有共情力,不会自我责备,自我感觉良好得过分。若给自己打分,满分他都会以为是自谦。 他虽然对折磨外人,引起群众的痛苦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源于他本身过于强大的缘故,常规的言语、动作落在他人身上,就是一种明晃晃的暴力,更别提他擅长以惩戒为由头,给忤逆自己的女仆长点记性。 伊尔迷对女仆表现出的负面情绪是持反对态度的。 他瞥向女仆,两颗无机质的眼珠子像是折射不出任意光彩的黑曜石。平缓的语气夹带着长辈训诫后生的教导,发声的出发点在他看来,是纯然为了她好。 “舒律娅,作为揍敌客家族的一份子,你的表现未免太过软弱。回去后你得参加培训,早日成为我称职的从属。” 随心所欲地杀人,连像样的理由都没有。舒律娅牙齿打着颤,双肩僵硬到连抖动都不能。 她不敢张望四周,去看那一个个死不瞑目的游客。他们前不久还在谈笑风生,畅谈未来,现如今命丧黄泉,尸体陈横。 仅仅几分钟时间,天翻地覆。 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能拖住大少爷今天没有出门的话…… 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的话…… 如果她一无所求就这么安生度日,不去渴求外边世界的热闹的话…… 没有如果。 伊尔迷少爷是她侍奉的主子。她是伊尔迷少爷的女仆。 她识人不清,神鬼难辨,空听闻揍敌客家族的名号,未真正见识过他们的狞恶。 尤其是她日夜接触的这位大少爷,她从来不知,却以为自己知。她知人知面不知心,捆绑了自己,妨害了他人。 舒律娅为自己的愚妄无知忏悔,舒律娅为自己的侥幸心理羞愧。 她的眸光如辰星陨落,摇摇欲坠。抑郁的情绪克制又心碎,单看着伊尔迷,就叫她心恸难忍。 她得重新审视起这位朝夕相处的大少爷,重新审视起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是错是对。 无可辩驳的是,她眼前的这个人,他绝非善类。 “舒律娅。” 不费吹灰之力清空了广场的伊尔迷,招呼接应他们的直升飞机下降,他伸出手要来揽自己的女仆,用他刚刚捏爆一个人头颅,沾着脑浆、血液、组织的手。 用他那只收割了无辜民众生命的手…… 恶心、反胃翻江倒海,几乎要掀翻她这叶小舟,舒律娅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避开大少爷的碰触。 伊尔迷定了半秒,伸长手臂,一把掐住了她的肩。 “我说过的吧。“适当的害羞能增添主仆情趣,放了量则过犹不及。”” 灰白色的脑浆和殷红的血液,糊满舒律娅眼睛以下的部位。她呼吸间可以闻到刺鼻的腥味,一阵一阵地令她的胃部抽搐。 “我也说过的吧,“下次再躲,我就打断你的腿。”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大概率玩坏了女仆身体的伊尔迷,一朝出行,终究是避无可避地朝她的心理下手。 就是不知道脱离蒙昧的象牙塔的小女仆,被动地揭开了猎人世界混沌罪恶的面纱之后,这回能够撑多久。 “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了。舒律娅,你需要吃点教训。” 揍敌客家族的直升飞机在半空盘旋,带起猛烈的风呼呼作响。 主旋翼发出的噪音震耳欲聋,机舱门打开,迎候家族大少爷的回归。 伊尔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朝夕相伴的女仆双腿,他抱着痛得当场晕厥,也再也退不开一步,离开自己怀抱的舒律娅,登上直升飞机,改道枯枯戮山。 舒律娅养伤养了几个月,被打断的腿没好利索,就被扔进魔鬼训练营。 八个月后,封闭的大门开启。数不胜数的少女尸体密密匝匝地堆叠着,塞满了庞大的训练营乃至溢出来。 清早的阳光构筑为金色的箭矢,射破了多个时空重叠出的真实影像。 那些与舒律娅如出一辙的尸体,散作细碎的微光渐渐地消散。从大门里面走出一名女性,褴褛的衣衫遮不住肌肤上大块大块的伤疤。往往是旧的疤痕尚未痊愈,就添加了新的伤痕。 在伊尔迷的特训下侥幸存活的女仆,娇小的身躯找不到一块好肉。她左眼圈周围的黑痣被伤疤覆盖,换成了两道交错的鞭痕。 左右交织着的伤痕,像只翘首以盼,振翅欲飞的蝴蝶,又因羽翼沾满了满盈盈的露水不能顺当地起航。 舒律娅没走出几步,“啪”地一下摔倒。原来是被打折的膝盖拖了后腿,叫她的行动失去平衡。 这八个月遭遇过比这更多哀苦的事的女仆,神情麻木到了极点。一时间竟然与她侍奉的主子伊尔迷有些类似。她的主人若是看见了,大抵会愉悦地为她多加几门课。 舒律娅要爬起身再走,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就被大少爷掰折了,今天还没有医生来替她治疗。 他是故意磋磨她的。饱受折磨的女仆深刻领悟了这点。 舒律娅躺在荒草堆处,从早晨卧到黄昏。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交谈对象也稀少。 唯二愿意为她提供援助的,好心小姐的恩情她没来得及当面报答,杀手先生的好意被她婉拒,到头来落得一无所有。《 》 157、第 157 章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舒律娅从名义上要锻炼她,实际上杀了自己也无所谓的伊尔迷少爷手下活了下来,也确切地明确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与灰瓦石墙没有什么不同。 她的合同……还有多久结束来着?赔偿金要凑够多少,才能离开枯枯戮山? 舒律娅的身体很累,每块组织都在督促着她快点沉睡,最好投入安乐的永眠。 她的心由血肉变质为沉重的石块,堕往无底的奈落。继续思考或什么都不想,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到头来只能无力蜷缩成一团,放纵意识渐渐下沉,脱离笨重的躯壳,变成梦境里一只居无定所的猫崽子。 不再捕杀生物,改吃素的草莓豹途径乱石堆,发现这只无处可归的猫科动物幼崽。 这个孩子似乎在流浪,很虚弱的样子。草莓豹张开口,舔了舔小猫崽脑袋。它谨小慎微地收敛好自己锋利的爪牙和尖锐的獠牙,叼起小猫的后脖颈,带回家喂养。 它给小猫咪洗澡、喂食,舔毛,梳理好每根打结的毛发,还把它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取暖纳凉。 草莓豹自身足够身强体壮,也从未学习过养育幼崽。是以有诸多的不熟练,让冰凉的溪水把小猫崽冻得发起高烧,喂食时淋了孩子一整颗毛脑袋,覆成了浓郁的奶白色。 它找来野果嚼碎了喂给小猫崽吃,两只前爪摁着毛孩子的四肢检查是否有伤患。 它给孩子清洁身体,从头到脚沾满自己的气味,防止有路过的野兽误食。小猫崽被它舔的时候会小小声地叫唤,用没完全长好的猫爪子挠它,胡乱地扒拉着,小幅度闹腾。 但好说歹说,草莓豹还是找到了养孩子的诀窍。 据传森林深处有块石板,可以实现所有生灵的愿望。草莓豹学隔壁的袋鼠太太,弄了个育儿袋绑在身上,好带着小猫崽翻山越岭,随处带着小猫崽去耍。 开始学走路的小猫崽跟在它身后,亦步亦趋,走一步摔三次,磕得脑袋都是包。 它心疼地驮起孩子,背在背上,说世初不用学走路也可以,以后不管去哪里,它都会背着它去的。 “要是织田抛下我呢?” “我一定不会抛下你。” 你撒谎。趴在草莓豹头顶的小猫崽拍了下养育者的耳朵,接着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自己的双耳。大骗子。 做出承诺之时也许是真心实意,也一心认为想做的事与前进的道路一般风雨无阻,势必能够达成。可向来天不从人愿。 没由来的悲哀攥紧小猫崽的心脏,它的头埋进草莓豹绵软的毛发里,汲取生慰的舒软时,亦洇出了浅浅的湿润痕迹。 不听亲长劝谏的小猫崽,倔强着要靠自己的方式学走路。 它走得歪歪斜斜,走也走不成直线,还好几次磕青了脑门。有次磕到大石头上,整只猫都懵了,草莓豹舔了好久才醒过神,一张猫脸都被舔得湿淋淋的,好似刚从水里打捞出来。 “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织田。” 草莓豹顿时松了口气。 本来就够傻了的,要是磕坏了脑袋可该如何是好。它是能养小猫崽一辈子,可架不住森林里其他的小动物会来欺负它的孩子。 莫名感觉自己被骂了的小猫警觉地竖起耳朵,它咬了咬草莓豹的爪子,可惜那力道撑破天也只能给它的养育者磨磨爪子。 小猫崽整日跟在草莓豹后边学习,养育者站着,它就站着,养育者躺着,它就躺着,偶尔困了打瞌睡,它还没倒下来,草莓豹就先挪过去接住昏昏欲睡的女儿。 与小猫崽蒲公英大小,小小团,轻轻一吹就要乘风而去的尾巴不同,草莓豹有条粗长的条纹大尾巴。 一尾扫过去能径直劈断树干,却经常用来卷起小猫崽到自己的背上驮着,或者卷到自己的肚皮,放孩子在自己的肚子上躺着,总之是要在它能感知到的范围之内。 有时它的尾巴也会被草莓豹当做自动型的逗猫棒,闲暇时逗逗孩子玩,替它赶走缠上来的蚊虫。 小猫崽体温高,身子弱,动没两下就累得气喘吁吁,因此总是会遭到蚊蝇骚扰。 遑论其一身乌黑的毛发,正中趋暗性生物的下怀。往往它同草莓豹待在一起,庞大的豹子与小不点猫咪,蚊虫只盯着它小小一只咬。 小猫崽被咬得直痒痒,缩进草莓豹蓬松的皮毛里,边踩奶边呜咽。 没有乳汁分泌也依然尽职地完成长辈职责的草莓豹,帮孩子舔舐那些长了包的部位。 动物的口水能有效止住痒意,舔舐行为也是表达亲密的体现,小猫崽这时候就会把头埋到草莓豹的脖子边,一下下蹭着。 等小猫崽再长大些,草莓豹教授小猫捕猎,一掌把野猪拍晕做示范。 它把小猫推到足有小山丘那么高、那么大的野猪宝宝面前,让孩子如法炮制。 被反过来刨了的小猫被野猪拱得找不着北,三下五除二,熟练地爬到草莓豹的背上,朝下面的野猪宝宝龇牙咧嘴,狐假虎威地挑衅。 草莓豹教小猫爬树,扒着树梢就到了顶。底下的孩子用爪子刺树干,尝试做个支撑,爪子没刺进几公分,反倒先翻折了,疼得它满地打滚。 小猫在树下爬三步掉两步,从东方大白到日落西山也没爬到一半。草莓豹从树上纵身一跳下来,卷起孩子继续赶路。 以往伙伴都是狮子虎豹的草莓豹,并不了解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它只觉得自己能做到的,孩子应当也是能做到的。做不到也不强求。 被草莓豹养大的孩子和它相处久了,也遗忘了猫咪和豹子是两个物种,勉强相容也多是争端。祸不起萧墙之内,必起萧墙之外。 小猫只知道被草莓豹顶在头顶走路时,舒心惬意得连未熟透的果子都比自己一个时,好吃上一百倍。它趴在草莓豹的耳朵前,问,它以后能跟织田一样强壮吗? 草莓豹驮着还没自己肉垫高的小猫咪,眼神飘忽了下,违心地说:“可以。” 小猫咪从比它一整只猫还要大的草莓豹脑袋顶,做滑滑梯状滑下来,两只前爪加两只后爪,四只爪子一齐抱住养育者的脸,幸福得要冒泡泡。 “那太好了,以后我就可以织田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不可以的。织田的朋友、小猫咪的老师猫头鹰说,猫和豹子是不能在一起的。 它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就算同为猫科动物,也是天差地别,万不能相容。不信的话,小猫咪可以学习像草莓豹一样叫,看看能不能发出草莓豹那样的声音。 小猫咪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喵叫。而它的养育者哪怕压低嗓子也是低沉的嗷。 “你现在能明白了吗?我生来就能飞翔,豹子长大了就能力挑狮王。只有你,摔断腿也飞不起来,长一百年也斗不过一只恶狗。”说着,猫头鹰放出它的弟子德国黑背。 德国黑背立马冲上来,要咬得夺去了太宰先生注意力的小猫咪皮开肉绽,好在草莓豹及时出现,小猫咪才免遭于难。 小猫崽不信邪,它回头一直琢磨着这件事。它试行飞行,摔断了两条腿,找德国黑背单挑,被咬得体无完肤。就连最基本的声音,它也总是学不来,它和它的养育者一点相似之处也没有。 心灰意冷之际,小猫看到湖边的鹅卵石。 它若吞下这颗石子,弄坏自己的嗓子,是不是就能和织田有那么一丁点的相像,那它是不是就能接近对方一点点? 尽管相互拥抱着也感觉距离遥远,因为太过依恋反而在被世俗拆分之时不晓得要如何应对。小猫崽含住了那颗足以致命的鹅卵石,心一横,准备将它吞进肚子里,好在吞食的过程中划伤自己的喉管。 口中的石块被大力地扯掉,小猫崽脆弱的肚皮被一只硕大的肉垫压住,保持在能够压制它,而不至于伤到它的平衡点里。 在漫长的,小猫崽以为自己会被斥责、谩骂,甚至赶走,认为它不配待在草莓豹身边的凌迟中,它听到了一声生疏的,掐着嗓子叫唤的嗓音,“喵——” 织田作之助的另一个朋友乌鸦先生提出反对。自欺欺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织田作之助反对它的反对,“猫和豹子不能在一起,和我有什么关系?” 坂口安吾捡着石头,“你是豹子,你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织田作之助义正言辞地道:“如你所见,我是一只猫,这是我的女儿,小小猫,你所说的和我们半点关系也没有。” 坂口先生辛苦捡来的石子掉了一地,“怎么看你都是一只名副其实的豹子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对孩子影响多大。”织田作之助赶忙捂住小猫崽的耳朵,生怕女儿听进外头不好的传言。 “世初,不要听叔叔的话。我是一只名副其实的大猫,除了个头大了点,劲道狠了点,和其他的猫没有什么不同。”它为朋友做介绍,“你看,这个孩子就是我生的。” “豹子是不可能生出猫的!”坂口先生摇晃着朋友的脖子,让它清醒一点,“还有你是公的啊!” “我早就转籍了,我现下是一只草莓猫,还有,我有正经的育儿袋。” “快把袋鼠太太的育儿袋还给人家啊!” 光阴似箭,时间在吵吵闹闹的拌嘴声中溜走。 铁了心吃素的草莓豹收养了瘸腿的小猫、小松鼠、小鸭子等六个孩子。森林的主人秃鹫图谋利益,引来草原的鬣狗。草莓豹的五个孩子被推出去做祭品,草莓豹也死在为孩子们复仇的战争之中。 被陷阱绊住的小猫崽回到家,已无家可言。 弟弟妹妹被烧成了灰,连残渣都焦黑。它的养育者倒是留了个全尸,就是死相委实不大好看。小猫崽扒着两爪也捂不住养育者被扯出的肠子,它碰碰草莓豹的鼻子,感觉不到丝微的鼻息。 是报应吗?因为区区一个它,自不量力地执拗着要待在织田身边,凡夫俗子的痴心妄想,所以招来了此等报应? 明知养育者已无力回天,小猫崽还是舍不得离开草莓豹身边。它走那么远的路,就是要回到这里,见到了草莓豹的尸体,又怎么舍得甘心离去。 小猫崽前后爪并用,替草莓豹梳理它僵硬了的毛发。它采摘桑果,嚼碎了,像养育者喂养小时候的它那样,喂养死去的养育者。它扑腾上下,替草莓豹赶走那些围上来的苍蝇。 发臭的尸首流脓,长出了成千上万的蛆虫。小猫崽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干净,反被黏了一身,活生生地咬掉了好几块肉。 埋头蚕食的蛆虫撕咬着小猫崽的皮肉,它在地面疼得打滚,下意识地和往日一般朝自己的亲人求助,与敦厚的长者撒娇,“织田,有虫子咬我。” 可是织田已经死了。 打滚的动作在此时停顿,醒悟到这一点的小猫,僵直地注视着亲属的尸骸。 蛆虫吃掉了它的眼球,它爬回草莓豹的怀中。缩到草莓豹的肚皮下方,任由肥肥胖胖的蛆虫把它和尸首一齐淹没。 太阳东升西落,昔日的幸存者也被啃得仅剩点头皮。 响应许愿者的想望,森林深处的石板发出绿光,“即使你不再是你,它也不再是它,你还是要祈愿你们再次相见吗?” 小猫崽在化成骷髅架子的白骨身旁,永远闭上了眼睛。《 》 158、第 158 章 重伤状态的女仆陷入昏迷,一双大手托起了她的身体。 伊尔迷打横抱起宁可痛晕了,也不开口求助的倔强从属,认为女仆的心性还得再磨练磨练,怎能以弱小的身躯,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抗她绝对没办法反抗,他也不会容许这一点的主人。 他踏进枯枯戮山内设的医疗服务中心,如入无人之境,就是放下人的过程惊醒了舒律娅,伤痕累累的女仆一看到他的脸,就做出了久违的挣扎。 大少爷并不当回事。 他膝盖抵着仆人受伤的腰部固定,手掌轻轻松松地抓住了她乱蹬的脚丫子,托着她腿弯的手上挪,重重拍了她屁股一下,小惩大诫。 大少爷的手不是手,是成吨的钢筋。 揍敌客家族居住的大宅子正门,叫做试练之门,由七扇门组成。门的单面重量以吨计量,每多一扇门,重量翻一倍。它没有对应的钥匙,要开门,实打实是纯靠在积蓄在人身体内部的力量。 能够自由开启试练之门的揍敌客家族成员,光是掌风就能拍碎成块的花岗石。 他的巴掌落在女仆的臀部,便是有心收了力道,也还是让舒律娅痛得当场哭出了声。而这已是伊尔迷过了放水的标准,可以算作放了海的惩戒。 舒律娅趴在大少爷膝头,哭得一抽一抽。她也不想哭,可是成行的眼泪止不住。 她哭的原因,倒不单单来自于出了魔鬼训练营还要被挨打的恐惧,可能还掺和八个月以来的可怖遭遇,以及现在游遍全身的痛楚,如猛兽时时刻刻啃食。 随着眼泪涌出的,或多或少掺了些噩梦的广场事件后开启的噩梦人生。 又或许,她本身就处在噩梦之中,只是原先的自己没有分辨的本领。伊尔迷少爷他构成了包裹着她的噩梦本体。 他还没怎么着呢,就哭成这副样子。太娇气,也太弱小了。伊尔迷面无表情地接住舒律娅的眼泪,食指沾了沾,放进嘴巴,是咸涩的味道。 他不是西索那个家伙,不热衷于挑选果子的品种,为青涩的果实保驾护航,只为感受到最终野蛮地亲手揉碎的快意。 伊尔迷更倾向于严酷地管控所有物的言行、意志,一手塑成其形状、品格。 他觉得某个人、事、物有利可图的时候,能将其收拢在自己的保护伞里,确保对方的安全的同时,保证自己投射的阴影能够遮蔽她的天日。 当他判断出旁的利益赛过她本事时,就会毫不犹豫地摒弃或销毁舒律娅。长情、专爱并不符合他的行为,刻薄与严酷才是他的本性。 一般违抗伊尔迷的人,都死了。没死成的,就被他的念能力控制成了毫无神智的行尸走肉。 是以,舒律娅是在感激涕零他的宽宏大量,对他的宽厚和优待喜极而泣的吧。伊尔迷顺理成章地揣测着。 他听过打个巴掌,给颗糖的俗语。 见舒律娅哭得实在太过厉害,眼睛、鼻子、双颊无一处不是红的,仿佛受了天下间最大的委屈,就自动理解成女仆对自己的爱慕之心,如滔滔江河源源不竭。 抓到可逞的时机就冲着他大胆地示爱,宣泄爱慕的次数如此之多,多到令他稍稍感到了烦恼的说。 伊尔迷苦恼地琢磨着,虽然他本人不讨厌,但是他的女仆也实在是太黏人了。没有他在旁,估计是片刻也活不下去。 医疗中心没寄放糖果,却有治疗的药。伊尔迷抱着舒律娅上床,横放着人趴在膝盖前,扒了她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药。 他心无旁骛地替女仆盖好被子,偏头一看,哭累了的舒律娅是睡着了的状态。 到底谁是少爷,谁是女仆?伊尔迷冷漠地质疑着,倒没闲情逸致特地把人晃醒。 他熟稔地搂过女仆,调整好两人的睡姿。 她需得正对着他,人在他的怀里,两只手放在肚子前,由他随意拨弄。他的头会埋在她的肩窝,较之小鸟依人的说法,毋宁是大鸟依人能符合情境。 大少爷回想起对女仆起兴趣这回事,感觉是几辈子之前的事了。 兴许的确是这样也说不定。 没能看破轮回之谜,少许的情感层层叠加的揍敌客家族长子,仍是对自己对女仆没由来的兴致感到了奇妙。 起初,他是觉着女仆被自己吓一跳的样子逗趣,便每夜坐在她床前,见领口大张的舒律娅睁开眼,被他惊得每根神经都在打颤。 她的嘴唇率先被咬住了,是防止自身失声尖叫。 急喘的气息暴露着身体主人的不平静,明净的双瞳小幅度地颤动着,流露着原始的恐慌与惶恐,比苍穹之上忽远忽近的星光更叫人为之惊奇。 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触碰她,弄坏她,让她惊慌失措,显出更多不堪入目的败相。 而这本不应该。 冷酷无情的杀手不会对家里摆设的物件存有任何的念想。 在伊尔迷心里,大宅内雇佣的管家、仆从,只是揍敌客成员们合适就用,不合就扔的工具。 对道具做到物善其用即可,损坏了自有大把可以替换。 某些没能顺利入眠的夜晚,伊尔迷盯着舒律娅,取出别在衣服的念钉。 念钉的圆头像一颗葡萄味的棒棒糖,顶开昏睡中的女性嘴唇,在她口腔内部来回搅弄,直至透明的涎水横流。 这时的伊尔迷还不懂得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的道理。 应该说,他永远都不会懂,自己亲手熬制的蜜糖能毒死多少人。就算懂了,也只会加倍地增添含量,试验突破下死亡的人数限制。 养好伤的舒律娅回归女仆工作,伊尔迷待她与先前没两样,仅多了个在外边学到的亲吻。 她看大少爷却大有不同,睁开眼是打得她跨奈何桥的魔鬼教练,闭上眼是死去的冤魂们索命。 舒律娅的职位被提了提,升级为侍奉大少爷的贴身女仆。 这个身份,这份职责让舒律娅每天都压力山大,她决定转嫁自己的焦虑,去找春河里管家商讨事宜。 “请问升职的话……”舒律娅虚心地请教。 春河里管家立马回复,“升职加薪的,你放心。” 舒律娅眼睛登时亮了,变成一对功率拉满的探照灯。“春河里管家你最棒了!” “想要我死,你可以直说。”离她三米远的春河里管家说完,朝她后面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大少爷。” 然后,她转过头,马不停蹄地跑了,活像身后有毒蛇撵着。 舒律娅要转身,刚偏了个头,就叫人抡到了墙壁前。 她的大腿中间被的高大的男性膝头强势塞入,是手也折了,人也晕了。后续是被暴力擒住了她,不留神打晕了自己的大少爷打包带回了卧室。 伊尔迷少爷开始频繁带她出门执行任务,她出一次,心情就抑郁一次。分散在她四周,监视她的视线与日俱增。 揍敌客家长子的神态,几乎不会发生什么变化。旁人难以从他一成不变的面孔,判断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关键在于,伊尔迷大少爷开心就杀人,不开心也杀人。前一秒他们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后一秒大少爷就当街暴起,胡作非为。 疯子可怕,理智的疯子可怕。理智又随时发疯的疯子就是可怕上的可怕,简称可怕至极。 可恨的是,伊尔迷他有胡作非为的本事,且一般人阻止不了他。 伊尔迷的亲生父母都不能,他们只会放任自己的孩子任意发展,从不会约束自己儿子的行为。 种种因素导致舒律娅每次收拾得清清爽爽地出门,落得满身脏污、血泥回到深山宅邸。 时常一身血浆回到大宅的舒律娅,在辞职还是辞职,还是辞职的念想中扼腕叹息着,分外地愁苦着自己的违约金。 她真希望对工作严谨认真的大少爷,跟忘记一缕烟一样,把她忘记。 可偏偏她是专门侍奉大少爷的贴身女仆,不仅不能跑,还得凑上前,腆着脸服侍人家。 “改变战术了?激情示爱未果,就转为欲迎还拒?”伊尔迷敏锐地察知到了女仆的改变。 自打意大利一行回来,舒律娅的态度就变了,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全程冷淡、漠然,他对此深感满意。 都说物似主人型,他的女仆肖像他,意味着她心里有他,占据的份额超过了其他人员、事物的概念总和。 可该提点的还是得提点,自恋成狂的大少爷伸出食指,用她修过的椭圆形指甲,点住了她的眉心。“舒律娅,看清你自己的身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你是我的女仆,从今往后,也只会是我的女仆。” 他们不会有进一步的别的什么关系,她的念想全部都是天方夜谭。 昨天刚见过大少爷用这片指甲洞穿一个人脑袋的舒律娅,无力纠正他的误解。 往往只会越描越黑,况且她要解释的对象的身世背景、心思城府,本就比报丧的鸦雀还要黑上三分。 她闷声应下了。“是的。伊尔迷少爷。”《 》 159、第 159 章 也不是每次外出做任务,大少爷都会带上她。 遇到危险系数大的,伊尔迷会把舒律娅扔进魔鬼训练营,命他扎入念钉控制的人去训练她,回来就指定她服侍自己洗澡、更衣、就寝。后来基本从起床到睡觉的服务一块包了,就差货真价实地陪睡。 贞洁、节操等概念,于舒律娅而言一知半解。她的大多数知识来源于大少爷的授予、书本、以及仆人间的交谈。关于男女大防的事,伊尔迷少爷不在乎,仆人们也不看重,故而连带着舒律娅也对此也没什么印象。 她比较怕的,是自己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脑袋掉了,也怕它一直不掉,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负能量。 舒律娅艰难地攒着钱,得出强行解除合同的资金,卖掉十个她都不够赔偿的论证。就转为每天在自己的房间划着日期,期待着合同解约的时期到来的那日。 伊尔迷出使任务的日子,是舒律娅最开心的时光。 就是她的欢喜太过流露表面,让大少爷发觉。他亲手考校她的身手,得出她不合格的结论。于是他亲自教导,招招打得她满地乱爬—— 是真的满地乱爬,肋骨啊、小腿啊、左手啊,全被他一根根打断,舒律娅连正常的走路、奔跑也维持不了。 伊尔迷会抱着她洗漱,为她穿衣,吃饭,喝药,嘴上说着“实在是太弱小了”、“没有我的话,你什么事也干不成”、“离开我舒律娅会死掉的”这样看似分外体谅,实则句句恐吓的话。 她的每块骨头、皮肤由于大少爷的惩治发着疼,却也因与伊尔迷少爷的亲密接触得到了身心的欢愉,大幅度盖过了伤害的本身。舒律娅觉得自己的心理、脑子生病了,病名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人质情结。 “大少爷,您……”是我的人质吗?女仆欲言又止,开口前就有了答案。 伊尔迷大少爷何等天资,地位优越,怎会沦为一个小小仆从的人质。 为此,她换了个说法,“伊尔迷少爷,假如我落进了敌方的手里,或是您面临二选一,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情况,我会是制约您的有效人质吗?” “说什么傻话。”伊尔迷大少爷宽大的手掌按着她的脑袋,平静无波的声音仿佛轻轻地诉说着她不够格。 舒律娅黯然失笑,手指指甲盖掐着掌心,让自己从昏头的迷梦中苏醒,“的确是傻话。” “叫我伊路。” “好的,伊尔迷少爷。” “伊路。” “伊路少爷。” 伊尔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接近固执地地教她。舒律娅一次一次,坚守破碎的本心,执拗地不肯改口。 “呵。”感觉自己被挑衅了的大少爷,真动起真格,衬托得他先前对舒律娅的惩处全是不值一提的毛毛雨。 他面上是半点不显,顶着双空寂无神的双眼,蹲下身子,大拇指和食指夹住女仆的下颚,问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的仆人,“知错了吗,该说些什么?” 晕了醒,醒了晕的女仆,在煎熬的极刑里,明悟了他的未言之意。 “对不起,伊尔迷少爷……我错了。对不起,伊尔迷少爷……是我做错了。”她期期艾艾地道着歉,顺从他的意向,诉说着能让他满意的词汇。 “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好啦。”听完三百多句表白的伊尔迷,稍稍感到了称心。 他摸摸女仆被汗液濡湿的额头,嘴上说着,“又撒娇,是我太惯着你了。” 可熟悉他的管家能从大少爷微妙的表情看出,女仆的示爱听在他耳朵里,是十分地受用的。 “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吗?” “伊路。” “再说一遍。” “伊路。” “重复。” “伊路。” “继续。” “伊路。” “……” “……” 舒律娅瘫在医疗中心养伤,直到完成任务的伊尔迷少爷回来。 他一回来就抓她下训练场,评价的语句不外乎是“太弱了。”、“得加倍训练”、“污了揍敌客家族的名声”、“不堪大任”之类。 拜托,她只是个负责起居的女仆啊,签订的合同也没记载女仆需要培训这条。 “把你自己全盘交付于我。你的喜怒哀乐、盛衰荣辱,皆由我掌控。你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我会一一地教授予你。”伊尔迷的嘴唇贴合她的额头,下达命令。 “舒律娅,你只需要服从我的一切指令。” 大少爷的话是条迅猛的闪电,顷刻贯穿女仆自己的思维,只余留下纯粹的、无杂质的、不可辨驳的臣服。 被控制的舒律娅乖顺地点头,“是的,伊尔迷少爷。” 伊尔迷带着她出任务,将血淋淋的手抹在她的脸颊。 舒律娅讨厌污渍、讨厌杀戮,更讨厌明知自己避之不及,却非得拉着她旁观描摹的伊尔迷少爷。特别是在他滥杀无辜,仅为一时兴起杀掉路过的群众的时刻。 舒律娅的洁癖变得更严重了,她戴起了手套,相当地抵触污渍与他人的触碰。然而伊尔迷少爷不这么想,她敢说出口,他就有一千种残酷的手法帮她“治愈”。 她求也求不到伊尔迷大少爷的宽仁,反促进他的行径愈演愈烈。人避也避不开,他就跟在寝室戏弄她一般,要她将人体流出的汁液,一点一滴,细细瞧个分明。 多么地耻辱,多么地轻贱人格。 被下达了多重暗示的舒律娅,察觉不到自己厌恶着却离不开大少爷的怪异之处,可她的身体率先扛起了反抗的旗帜。 然这样微弱的抵抗,犹如蚍蜉撼树,毛毛雨面临惊涛拍岸,都是些无用功而已。 舒律娅打心里抵制着伊尔迷,此种情绪理应是陌生的,不自然的,甚至不该按她的身份来看,是完全不该出现的。而它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它的存在。 伊尔迷少爷是不把她当人看待的,舒律娅能看出来。 她是他就近拾取的便携式挂件,随时随地任他使用。 人要学会放过自己。可心里想的和真正面对了,是两码事。她放不过,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与她的想法截然相反的是,她的躯体习惯了被催熟了,透烂了的过度对待。 舒律娅戴起白手套,束起了高领,而那毫无用处,顶多增加了伊尔迷大少爷即兴时,以嘴唇咬开她的手套,顺着她的下巴,含弄掉她的衣领的乐趣罢了。 有如拆封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外在的纸皮与缎带尽数是粉饰的装点。伊尔迷甚至开始享受起了拆解礼物的过程。 女仆的外貌特征与伊尔迷大少爷有两分相似,又终归不是他。 她做不到大少爷的杀伐果决,也决计不叫自己走这条晦涩阴暗的路途。 在揍敌客家族工作的管家、仆人们,都在以行动告知舒律娅,她与这个地区方枘圆凿的事实。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她依然想要做她自己,哪怕没有过去。 她不想待在地狱,哪怕大半个身子陷进了淤泥。偏她能离开这个地方的高效途径,送上门来了,却叫她一把推开。 窗明几净,擦得闪闪发光的玻璃窗照着女仆的容颜。落日的余晖发散再聚集,来到了访客登临枯枯戮山的一天。 “所以说,怎么能让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接二连三地从别墅逃跑成功啊!” 枯枯戮山的到访宾客逆卷绫人,叉着手抱怨,“情趣什么的也要适可而止吧,无聊的情节三番五次地上演,实在是太丢我们逆卷家的颜面了。” “吵死了。”逆卷家的长子逆卷修,大大方方地躺在揍敌客家族招待客人的沙发上。 由祭品新娘赠送的两条杏色的耳机线,从他毛绒绒的卷发底部露出。 他懒洋洋地躺着,浑然一副倦怠不管事的模样。只一心认为所有的人,一个两个,真是麻烦死了。 若非黑主灰阎所在的,所谓促进吸血鬼和人类和平共处的吸血鬼猎人协会的防守太过刁钻,给他们夺回祭品新娘的行动造成极大麻烦,他也不至于到这儿来。 “嘛、嘛。” 逆卷家五子逆卷礼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吸血鬼猎人那边的事情,怜司已经在处理了。史上最强吸血鬼猎人要料理起来,你也得给怜司君一点时间的,不是吗?何况对立面还有个威胁不小的帮手——”《 》 160、第 160 章 吸血鬼也好,吸血鬼猎人也好,你争我夺地跳出来,抢夺本来专属于逆卷家的祭品新娘。 无神家四兄弟勉为其难算是夜之一族的内部斗争,他们纯粹是看逆卷家的纯血血统不满,抓住可寻觅的一切机会挑事。 玖兰家两兄妹本就是纯血的正统,玖兰枢更是玖兰家被复活在当代的始祖。锥生家那对吸血鬼猎人出身的双胞胎,各自沦为吸血鬼从属不说,竟然也来掺一脚。 真是……太有趣了。逆卷礼人乐呵呵地想着,场子是越乱越好,要不哪来的浑水摸鱼的机会。 “嗯,我想想哈。”逆卷礼人笑嘻嘻地介绍,“吸血鬼猎人名门世家,锥生一族的继承者,被寄予厚望的下任吸血鬼猎人协会会长……点缀的名头只多不少。” “该不会是这些年吸血鬼繁衍速度过快,数目众多,导致对立的吸血鬼猎人阵营空前强大了吧。” 言谈轻佻的男性,取下头顶打着蝴蝶结的黑红礼帽,变魔术一般地转了几圈。 “玖兰家的始祖玖兰枢,各种层面上也是个甩不掉的大麻烦,昴用长老会那般老古董制衡他,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怎么能让世初跑掉了,枉你们还自负是夜之一族,连个人都看不好!” 逆卷家三胞胎之一的逆卷奏人,是名抱着泰迪玩偶的正太。他面色阴沉,外观病态,死命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直咬得五根手指头血淋淋。 “你这不是连同自己一起骂进去了?”逆卷绫人呛声,“本大爷的小新娘可是在我们每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凭借自己的本事各自逃离了一回。” “后边分别借助玖兰枢、锥生零、锥生一缕的援助逃跑,也算是云罗天网下拼命找到的漏洞。” “重点是——”逆卷绫人、逆卷奏人、逆卷礼人,逆卷家的三胞胎齐齐开口。“黑主优姬,或者说,玖兰优姬那个家伙……” 为什么每次有人接应,她必定在场!整得像小情侣突破世俗的禁锢,双双私奔一样。 世初淳明明是逆卷家的新娘,他们六兄弟的祭品。 黑主优姬一个被全家人呵护的公主,连记忆都残缺不齐。分明是吸血鬼,还用人类的身份存活。连自己原来的姓氏和家人都守不住的劣等品,凭什么和他们相争! “因为世初喜欢吧。”逆卷家的长子逆卷修直言。 世初淳看玖兰优姬的眼神,与看他们的不同。 她们是亲人、是朋友、是闺蜜,是世初淳眼中的人类、同族,是她可共进退,一方愿意为另一方涉及险境,甘之如饴,能为其付出生命的对象。 单单这点,他们在世初淳心中,就完全比不上玖兰家的纯血公主。 可那又有什么所谓?逆卷家四兄弟各自矛盾的思想,在应付落跑的祭品新娘前达成了空前一致。 他们享用自己的祭品,拥抱自己的新娘,难道还需要旁的什么人准许? 开什么玩笑! 这也是今天逆卷家几个兄弟今天会出现在世界闻名的旅游景点枯枯戮山,与杀手世家出身的揍敌客家族交接单子的缘故。 妨碍他们独占祭品新娘的猫猫狗狗实属多了些,扰人的虱子多了,草原威猛的雄狮也发愁。 让人类去干掉人类,接单的揍敌客家族杀掉阻碍他们的吸血鬼猎人协会,黑主灰阎那边就能消停了吧。 “都怪世初,都是世初的错!如果不是她离开的话,我们也不会出来!她为什么要抛下我们,为什么要牵黑主优姬的手,为什么要管锥生一缕的死活!” 逆卷奏人毫无征兆地歇斯底里起来,“世初,世初在哪里!快给我糖果,快给我鲜血,快给我糖果,快给我鲜血!” 眼底结着青影的正太,面目狰狞地嘶吼了半天,彻底地感受了一遍在无人响应的落寞,他嗓子干哑,尖锐的獠牙渴求痛饮起新娘甜美的鲜血。 他疲惫地抱紧了自己的玩偶,寂寞地蜷缩。 倘若世初在的话、世初在的话,她就会第一时间回应他,会给予拥抱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她会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不会让他这么地失控,这么地孤单。 逆卷奏人难过地蜷缩成枯萎的枝叶,一声声呼喊着自己落跑的祭品新娘,犹如子宫内的婴孩,寻求亲生母亲体贴的呵护,“世初,世初在哪里……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你?” “是被藏起来吧。”捂住耳朵抵御噪音,却因吸血鬼的听力发达,基本没有成效的逆卷修烦恼不已。 逆卷奏人睁大了眼,玫瑰紫的眼眸闪烁着蚀骨的微光,“被谁,藏在哪里?” 他们谈论的对象,此时正治疗完轻微的脑震荡,从医院转到东京警视厅,接受案发现场第一目击者萩原警官的审讯。 “世初小姐,你口中说的吸血鬼、吸血鬼猎人,黑主学园、岭帝学院……”萩原研二斟酌着用词,不至自己的言语太直白,伤了应他的要求前来登记的少女的心。 “不能说是天方夜谭,起码也是令人难以置信。据我们的调查,那两所学院,只是设置了夜间部的普通中学而已。” 至于吸血鬼、吸血鬼猎人等……纯属无稽之谈。是这个突然从天而降,投进爆破现场的学生,摔到了脑子,大脑分辨不清现实与虚幻,临时捏造出来的故事吧。 也是,世初小姐这个年纪,是挺容易对奇幻悬疑的题材追逐的青春年华。 人与人的信任呢?接收调查的少女扶着额头。 她早说了她说了,萩原警官也不会信,信了也没办法写成上交的报告。 萩原警官再三和她保证作为警务人员,会认真倾听每一位市民的发言。说不说是她的事,具体的判断他自己会视情况而定。 现在她是如实相告,萩原研二也确实是视情况而定——连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行吧,她也没有办法。 世初淳只能老实待在警视厅,看是黑主优姬、玖兰枢、锥生两兄弟先找到自己,还是逆卷家六兄弟、无神家四兄弟先找到自己,她也要视情况而定,考虑自己要不要远走高飞的事情。 扣押着世初淳的萩原研二本人,亦是一百二十分的为难。 世初小姐讲诉的话题太离奇,压根没法子写进报告里。 萩原警官沉默了会,顺着她的说法,尝试着叩开她的心防,提起相应的话题,“世初小姐说,你穿越了很多个世界。那么,你还记得自己进入的第一个世界吗?” “记不清了。”少女揪着额头包的纱布。 每次穿越世界,她都得死上一遭。 几乎每次都是横死的遭遇,每每回忆一遍就会心悸冒冷汗。 她走过太多太多的世界,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和其他匪夷所思的物种。最终,也以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凄惨地死去。 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或者什么选择都不做,迎接她的,似乎永远只有凄凉地死亡这个结局。 也是,但凡生物哪有不死的。 只是每次都死于非命,无论她内心愿不愿意,在那个世界是否有牵肠挂肚的人,无论她有多么、多么地舍不得,生离死别从不因个人的念想而有所留情。 悲欢离合,聚散如烟。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世初淳承受的精神压力太大,大到一段时间她都控制不住地去寻死。 人的脑容量装载的记忆总有限度,兴许是大脑为了保证机体健全,她开始逐渐遗忘一些人、一些事,回想最开始的旅程,大多数是模糊的,单隐隐记得一抹红色。 “假如你能回到最开始的世界,见到你想见的人……”萩原研二试探着说。 “那样的话,”少女微笑着续上了他的话,“让我立马献出这条生命为代价,我也无怨无悔。” 半个小时后,世初淳正站在大街上,有个人举着雨伞与她擦肩而过。 匆匆一面,雨水划过伞面的细节放大、再放大,四周的声音全数归于寂静。与世初淳擦肩而过的人没留意到她,单举着雨伞匆匆忙忙地跑开了。她留在原处,禁不住地颤抖。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共鸣,也是万恶的命运一朝垂怜为她奏响的警钟。 仿佛在对她说:你在这个时空的时间即将迎接终结。 由于雷雨天气,回黑主学园的航班取消。 办完住宿流程的黑主优姬,兴高采烈地来挽姐妹花的手。 她感知到小姐妹有点迟滞,人维持着回望的姿势,呆呆地望向巷尾的拐角口,不免疑惑。黑主优姬探头探脑没发觉出什么,问:“世初,遇到认识的人了吗?” “不是……”世初淳说。 不是这样的。 与其说是遇到认识的人,不如说…… 是她本人的镜像。 太像了,只是左眼的痣,变作了蝴蝶形状的疤痕。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世初淳喉咙闷闷的,仿佛听到了夙命的绳索从她头顶垂下来的声音。 她最终摇摇头,“没什么。” 同一时刻,横滨的少年杀手接下无神家的委托——夺取逆卷家祭品新娘的性命,并将她的双眼带回来。《 》 161、第 161 章 秋日萧瑟,凝结出轻薄的白霜。烟雨空濛,笼罩大片金黄的田野,沧海在邻的村庄沉睡在碧波的摇篮曲中。 红枫落满无人问访的街道,微风轻扣半掩的门扉。又被带出来做任务的舒律娅,趴在小别墅的窗台,远眺耕种农作物的田地。 农民们扛着锄刀,收割庄稼。撒了渔网的湖泊有鱼儿挣动,勤劳的渔夫们嘿呀嘿呀地喊着口号。 伊尔迷大少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女仆身侧,等舒律娅注意到他时,他已熟稔地抽出念钉。念能力武器纤细如毫发尖端,被他夹在食指与大拇指之间捏着。 仅仅发了会呆的女仆当即僵住,她领会这是惩罚—— 这回的惩罚不会冲着她来。擅长收割性命的大少爷,也擅长损坏人的内心。 他明白叫她目睹美好田园风光里的构成画面损毁,其间包含的杀伤力比加倍地责罚舒律娅本身,更具备令她的身心走向崩溃的条件。而这惩罚仅仅源于她出神了,没有及时察觉到主子的归位。 一瞬的时间极长,一瞬的时间极短。作用在这远离城市的乡间村镇,可以使迷茫的游子心情恢复安定,也可以让这安逸和平的偏僻地界硝烟再起。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听小骨,老妪背起草篓躬着腰艰苦地前行。 平静的和美景观历历在目,舒律娅做出她入职女仆职位以来最快的一次反应。纵使这个反应会拖着她的人生不住地下坠,可事急从权,也只得如此。 有时候,在有且仅有的两个选择间,只有地狱,和地狱之下的区别。 两唇贴合,云朵一般绵软,携带着秋霜的寒意。伊尔迷本满不在意的表情有了片刻的凝滞。 苏维里小镇的风吹过揍敌客家族大少爷的脸庞,与此同时,他沉寂自敛的心湖好似被什么所搅动,欲探究又倾向于无。本欲展开的攻击趋势停止,深黑的猫眼一错不错地凝视着自己的女仆。 舒律娅在心中数了七秒后,卸掉垫脚的力道。 她的脚跟刚踩实地面,就叫伊尔迷拦腰抱起,放在窗台的护栏前。 舒律娅受到惊吓,立马抓紧大少爷青绿色浓深的外套。后方是五层楼的高度,前面是伊尔迷的胸膛,女仆不确定这是不是惩罚的延续,也没敢鼓起勇气开口求饶。 她一开口,反叫大少爷想起清缴田野内的民众就前功尽弃。 先前都是伊尔迷有事没事啃舒律娅几口,亲她几下。可那是仗恃自己的力量,从上对下,以强制弱的剥削与掠夺。 揍敌客家族成员会进行毒物抗性训练,导致大少爷通过血液和唾沫传播,好几次险些弄死了与自己发生亲密接触的女仆。他不在意,她还惜命。 那种被一寸寸吞掉舌头,硬腭、软腭、舌体被悉数侵袭了个遍的吞食感,进进出出的照顾得异常周到。 腭咽弓遇到外来物,腭扁桃体都被狠狠地戏弄,咽峡也叫人侵占到要作呕的地步。于舒律娅而言,实在是不大好受。 她也是经过伊尔迷具有求知精神的探索,在上面和下面都被深入地亲吻品尝过,她才深刻地了解大少爷的舌头那么长。 想想也是,大少爷现下的身高突破了一米八五,她在上次的佣人集体体验里才勉强到达一米六,之后应该也没有继续长高的可能性。 两人巨大的体型差,让伊尔迷少爷单站在她面前,就让人很有压迫感。遑论他惊人的武力压制与控制欲极强的性格加成。 再加上伊尔迷是特别难搞的揍敌客家族成员,在特别难搞的揍敌客家族成员里,偏生是那属于最难对付的一类。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做了他的女仆。 如果可以,舒律娅宁愿一辈子与大少爷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 “你了解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首次见到女仆主动,还是这么幼稚的嘴对嘴,纯贴贴的亲法,伊尔迷简直要怀疑自己以前亲的其实是块木头。还是块时间一长就恨不得自燃,把自己劈了当柴火烧,最后总难免在他身下化成一滩水的木头。 “冲动、全凭感情做事、不计成本,我是这么教你的?”坚决认为自己的教育方针没有分毫谬误的伊尔迷,解开缠绕着裤头的皮带——今早女仆亲自为他挑选的那一条。 “咔擦——” 大少爷抽出藏青色的长带,把舒律娅的两只脚绑在护栏上。手指磨过刚刚主动向他贴近的嘴唇,语气是波澜不惊的,深夜般寂黑的眼眸似有旋涡暗涌。 “舒律娅,你需要受到惩罚。” 是的。伊尔迷从不说他想,他要,只因他有的是能力掠取,剥夺。 他只谈她需要、她应该,在他眼里他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摆布女仆的行为举止。他也确实能做到这点,区分的门路只在于他去不去做。 伊尔迷手指顺着女性柔嫩的下唇,划到她微微突起的喉咙,长着茧子的指腹经过她起伏的、松软的胸口,大少爷再开口,是使用了念能力。 “你被触碰时,快感翻倍。” 扎根在女仆后脑勺的念钉忠实地发挥作用,在身体主人发现前,就抢先一步拽着她跌进装载着无穷无尽的情慾深渊。 “你被亲吻时,快感翻十倍。” 男人的指尖在她小腹位置停留,坚硬的指甲戳着柔软的肚皮,可以想见稍一用力就能捅破皮肉,挖出里边藏着的内脏器官。血腥的画面在脑海里回荡,杀戮为寻常的杀手却没有执行。 他仍然不改游刃有余的态度,单慢腾腾地讲诉,因本人也是满足自身的控制欲,应当被严格管控的一种器具。 他在自己估算着能抵达的地方,画了个圈,“……快感翻百倍。”伊尔迷愉悦的嗓音流珠般滚出喉咙。 “这下,真的变成了离不开我的身体了呢。”发自内心欢愉的男人,低声呢喃,“叫我的名字。” …… 狭隘的密谷下沉,直至完整地接纳侵占者。她自己的灵魂似乎也叫人外力撕裂,一半轻飘飘地浮到了天空,一半投掷在炼狱的熔岩之中。 极致的冷热在感官系统里此起彼伏。女仆既为自己未知的前程冷得发颤,又被二人严丝合缝的交集烫得瑟缩。 舒律娅仿佛置身于混沌的宇宙中央,亲身感受着星体的创生与覆灭。她听到教堂里圣洁的修女们齐声吟唱,又听到了魔鬼附在自己的耳边窃窃私语。 她看见轻盈的晴空万里无云,厚实的土地静默不语。雷光闪电发作,暴风冰雹不停,紧接着晴朗的苍穹被云翳遮蔽,天地间下起滂沱大雨。 她似一个蒙昧、未开化的旅者,在大自然纯粹的能量暴动间,只能被动地接受蓦然降临的狂风骤雨,是虔诚的殉道者,接纳大道无情的施舍同赠予。 伊尔迷和舒律娅两人在小镇待了四个月。在此期间,舒律娅从头到尾,从里到外被伊尔迷玩了个遍,以至于大少爷都不需上手碰她,光往她耳朵轻轻吹口气,她都能瞬间到达潮浪的顶峰。 伊尔迷变得更爱抱她了,各种意义上的抱。 许是爱他抱着她,她软绵绵的,全然无法自理的情态。他会亲亲女仆涣散的两颗黑眼珠,一寸寸地舔舐着她潮红的面色。在人神志不清的呓语里,生理及心理获得了无限的满足。 至于舒律娅本人是怎么想的,谁在乎呢?连女仆自己在壮阔的海潮席卷间,都快忘了自我的存在。 好在她快忘了自己时,伊尔迷依旧不改自己的定位。 他杀光拍卖行的人员,缴获其中一人的武器,是条抽出去能打裂地板的鞭子。 他要她拿,蓦然清醒过来的女仆,是真的清醒了。她半跪着,脖子印着细细密密的咬痕,蜿蜒到耳后根,人低着头,不愿去接那根杀人的利器。 二人相处日长,舒律娅太了解大少爷的脾性。尽管她本身不愿意如此明了。 她如若接了这条鞭子,下一秒大少爷必定是要她杀掉现场的幸存者。 揍敌客家族的任务于此,伊尔迷少爷杀手身份在列,她身为揍敌客家族的仆人,撞上该场面,被提出相关的要求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目睹全过程是一回事,让她亲自动手杀害无辜者的性命……那被念钉死死封住的反抗心理就会忍不住逆反,拼尽全力闹腾开。《 》 162、第 162 章 女仆的反抗管用吗? 伊尔迷不是别人不愿意,就会自己做出改变的性格。她也并非顺从着强者,就能轻易扭曲自己的心思之辈。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静若止水的表情没泛出半点浪花。 他碾碎手里的鞭子,以顿开茅塞的语,“也是,别人用过的,不适合舒律娅。我会找管家定制一条新的交给你。”就是使用对象,也得换上一换。 主仆二人回到枯枯戮山,伊尔迷大少爷手绘鞭子的图案,命工匠按着样式,打造出一条蓝紫色的长鞭。 他把不听话的女仆抽成有气进、没气出的血人。收拢成团的鞭子抬起舒律娅的下巴,是刺骨的、不近人情的严厉对待,“看来舒律娅没将我,将你的主人所说的话当回事。” “那今日我们重新温习一遍吧。” 定制的鞭子平时攥在伊尔迷手里,让他能隔着数十米距离,拽住自己看似顺从,实则从未真正被他驯服过的舒律娅。 它能快速地定位并勾住女仆的腰部,把人迅猛地拉回他的身侧。若二人分开了,鞭子就挂在女仆的腰间,打成蝴蝶结形状。随着她的走动,带起蝴蝶羽翼振翅般轻盈的,带来视觉效果的美妙体验。 伊尔迷发现,他这个女仆看起来怂得可以,遇到触及的底线的问题,便是片片剜下她的肉,也寸步不肯退让。 他利用念钉下达指令是简单明了,能快速地解决问题的所在。 但伊尔迷是个强者,是个骄傲、自负的,强大的念能力者。 他更愿意自己取名的女仆,心悦诚服地服从于自己。他亦有信心,能教养到舒律娅成功地臣服于自己的时刻。 总是不由自主地拥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大概是每个操作系的念能力者的通病。 伊尔迷也不意外,甚至由于诞生在揍敌客家族的缘故,耳濡目染,高控制的强度远远地超过其他的操作系念能力者。 舒律娅不服,他就打到她服。人是会趋利避害,屈从于强者的物种。他不信舒律娅能在自己的酷烈的手腕下撑多久。 如伊尔迷所料,面临极刑惩处,舒律娅的确很快就讨饶了。 可当她被拎到任务目标跟前,要她动手杀人时,她宁可咬断先一步舌头自尽,也不愿意去亲自伤害别人。 “主仆协定第二百八十四条,仆从的身体、毛发、思想、灵魂,都归属于他的主人。” 大少爷的虎口钳住她的下颔,制止了女仆进一步自毁的举动。 他的食指、中指冷酷地撬开她的双唇,跟两条毒蛇一样探进她的口腔,沿着舌头的走势,灵活地摸索着伤口的深浅。 “舒律娅,你违约了。” 揍敌客家的长子平静的语调下,酝酿着比平日更粗犷、暴虐的暴风雨。偏柔情的音色乍一听来,却如丝竹奏响了靡靡之音,“你说,我该怎么惩治你?” 可以扭曲人类思维的伊尔迷,扭曲不了女仆的意志。 能够控制人类行动的大少爷,控制不了女仆的主张。 黑发的职业杀手两根手指挑弄着仆人的口腔,指头探进去,深入拨动她伤口极深的舌头。他处决掉无关紧要的试验品,抱起女仆去找医生治疗。 在那之后,伊尔迷不再带舒律娅出行,好像认为她无可救药,完全放弃她这个人似地。 养伤的舒律娅乐得轻松,只要大少爷不来找她,除了暂时没办法正常说话、照常进食外,其他问题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在伊尔迷冷落她之后,随身侍候大少爷的女仆也换了人选。舒律娅也被转为照顾五少爷柯特的女仆。 “五少爷。” 舒律娅半跪着,服侍着柯特,为自己逃出大少爷的魔爪欢欣雀跃。 托基裘夫人的福,她的子女大多承袭了她的美貌基因,长相各有千秋。便是整体横向生长的二少爷糜稽,倘使他瘦下来也理当是个活脱脱的美女、啊不,是帅哥一枚。 说实话,真的无怪乎舒律娅一开始认错了伊尔迷的性别。 主要是初次见面,当时的伊尔迷少爷穿着过膝长裙——基裘夫人生的孩子全是男性,基裘夫人又偏好女儿,所以给自己的五个儿子都换过女装。 柯特少爷是里面从一始终,穿到女装现在都没更改的一位。他上面的几个哥哥长大,有自己的主意。除了四哥亚路嘉之外,就没人让基裘夫人肆意拿捏。 还有部分原因,是柯特少爷这个任妈妈拿扁搓圆,说换什么就换什么的孩子在。加上还有个尚且年少的哥哥亚路嘉出生了。 两个年幼的孩子分摊了基裘夫人的打扮欲望,足够她闲来无事,打发自己生不出女儿无处可发泄的过家家乐趣。 舒律娅跪着给柯特少爷套白袜,穿木屐,被她伺候的少年展开纸扇,嘴角落了颗锦上添花的美人痣。一双红艳艳的眼珠子睥过来,像是开遍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舒律娅一怔神,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蛊惑住。 所以说,吃一堑、长一智,对思维被重重封锁,智识大幅度下降的女仆来说,是不存在的。 伺候柯特少爷是件极其简单的事。 他既不像大少爷有那么多要求,也不强要她陪.睡、共浴。 柯特少爷只需每天满足基裘夫人的打扮癖好,扮演一个漂亮空洞的人偶,由亲生母亲打点自身的衣装。其余时间就日常完成揍敌客家族的训练,在赌命的课程里提升自己的杀人技巧。 揍敌客家族的规则,舒律娅无论亲眼见过多少次,她依旧没办法适应。那是不是意味着,伊尔迷大少爷说谎了,她根本不是归属于枯枯戮山的人。 或者说,伊尔迷少爷并没有说谎。他只是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棱模两可的消息,推着她推导出他想要的结果。 大脑皮层又在抽痛了。每次一思考,脑子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警戒她多想无益。 伊尔迷少爷的精神控制,肉.体束缚是相对成功的。 他想要做的事,基本全部都能做成。这也是席巴家主和基裘夫人无比放心他的缘由。 即便舒律娅脱离了他的仆人身份,她的脑子还是会时不时地,不自觉地想到伊尔迷少爷,她的身体也隐隐地焦躁着,似乎在渴求着大少爷的抚摸。 戒掉吧。舒律娅暗自对自己说。 大少爷是株有毒的曼陀罗,看到、听到就会被麻痹,闻到、碰到就会被操控,接近他,记挂他,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伊尔迷少爷并不是个无心之人,相反,他的情感极端得可怕,往往伴随着强烈的目的性。大少爷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因大少爷的念想强行搅和在一处,到头来分开了,受伤的也只会是她一个。 她该庆幸及时止损。舒律娅心道。她收到的损害已然够多,不该再多加损耗下去。 舒律娅扶着重伤的柯特少爷,第三百五十四次前往医疗室。 柯特少爷虚弱地趴在她的膝头,连昏迷也是一副深陷梦魇的情形。 揍敌客家族的成员从不会过问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承受,只会给尚且流着杀手世家血脉的孩子增加训练的负荷。 虚弱、退让,只能换来更加严峻、密集的操练方式。舒律娅看着,心里委实不大好受。 输液的药液过滤器滴滴答答,昏睡的五少爷悠悠转醒。 心疼与爱怜这种情绪,在一个女仆身上看到,柯特第一反应是想要扼住舒律娅的喉咙。 想到舒律娅是大哥颇为重视的女仆,柯特犹豫了会,放弃了这个对自己不利的决定。 后来,柯特看得多了,免疫了,甚至有放任自己的虚弱,引起女仆嘘寒问暖,倍加关切的兴致。 全家人最关心的人,莫过于他的三哥奇犽。 管家、女仆们也梗着脖子,一股脑地钻营着怎么能去伺候三哥的房间伺候。妈妈也不例外,手头装扮着他,嘴里常常念叨着三哥的名字。 三哥奇犽是全家族寄予厚望的下一任继承人,他聚拢了全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关注,这本是件无可厚非的事。 可在这所有人里,偏偏出了一个例外——大哥曾经的仆人,他现在的女仆,舒律娅。 在舒律娅正式转为他的仆人之前,他与舒律娅打过不少次照面。 大多数时间是他在看,舒律娅作影子一般,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哥的身后。 两人相同漆黑的发色,瞳孔,逸散出的气质却让人断然不会错认。 当大哥单手抱起舒律娅,女仆像是大哥掌心任意摆布的傀儡。谁又能说她不是呢? 大哥与舒律娅亲近得旁若无人,尽管绝大部分时候是大哥单方面的亲近。舒律娅表现得更像是被挑逗得厉害了,没有办法而去回应,好中止大哥的戏弄。 那欲拒还迎的样子,在包括他在内的人看来,只是变相吸引大哥关注的手段罢了。 大哥是完全不打算避嫌的,在他心里,他做什么,在哪里做,全是天经地义。 舒律娅倒是很抗拒,可铆足了劲,拼了一百二十分努力,也抵不过大哥一只按着她肩颈的手。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举到了女仆的头顶,单只膝盖顶入她两腿之间。《 》 163、第 163 章 不能再想了。多一个人分出自己的注意,对他的课业并不多大助益。柯特却不自觉想起,惯例的家庭聚会用餐,舒律娅俯身为大哥擦拭手指。 大哥和女仆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打成了化不开的结。舒律娅着手去解开,被大哥捉住了,放在唇上亲,在女仆低了眉头要甩开之际,咬住她的嘴唇。 他那时呆呆地看着,顾不得偏头回避。大哥囚困着一头猛兽的眼眸扫过来,与他进行一场隔空对视。 看出了神的柯特,被迫从女仆飞霞一般的脸颊处夺回目光,在长子冷漠的注视下,冷汗直下,背部阵阵发凉。 也就是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观察他人的行为习惯。 柯特身为揍敌客家族最小的孩子,自然无需仰人鼻息,看别人的脸色下筷子。 毕竟能让他依从指令行事的,全是揍敌客家族的内部成员。 他们个个年龄比他大,辈分比他高,力量也比他强。 揍敌客家族追逐、崇拜力量,他们敬重每一位能从手底下过招的强者。 其中,以伊尔迷大哥为最。 依常理推断,大哥崇尚的力量,并没有他的仆人的位置。 可他带着舒律娅,教养舒律娅。明知她是个连个人都杀不了的废物,更别提觉醒念能力方面的才能,他也从没想过放开她的手。 便是现在人送到了他的跟前,在舒律娅一无所知的放松时刻,柯特明了大哥本人,实际一直有在注视着自己更换了新主的仆从。 他们拥抱着也无法达到共情,现如今分开了,背对背就更不可能了。 该说是当局者迷吗? 柯特当然不会愚蠢地认为,一名小小的女仆能够动摇揍敌客家族的长子。 以他微薄的见解,能动摇大哥的,唯有不折不扣的才能。然而,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舒律娅在大哥心中,确乎是有不同寻常之处。即使当事人双方都没能及时地发觉这点。 等柯特意识到的时候,他喜欢观察的对象,从揍敌客家族成员全体,转移到了舒律娅一人身上。 这种体验很新奇,不得不说值得玩味。 本着兴许能接近大哥一点的想法,柯特目前并不打算纠正。 以他的考察,舒律娅似乎并不认为三哥奇犽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问她差别,她也只能答出发色、眼瞳的区别,真不知要说她有眼无珠还是不察人心的好。 柯特不晓得自己初听舒律娅的发言,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是该认为对方冒犯到了家族的成员,大发雷霆的好,还是觉着荒唐可笑,不同卑微的仆从斤斤计较的好。 可以确定的是,听到答案的片刻,总是笼罩着他头顶的阴云泄露出了些微的缝隙。 父亲、母亲从未垂青过他,家族掌权者的目光也只会给予家中最具有资质的,最优秀的孩子。 这也是揍敌客家族能存续,发达至今的原因之一。 柯特如同被海水冲到沙滩边缘的贝壳,由于自身的质地不够完美,无人会放下身段去特别地关注。 他与家里人一同热切地注视着天赋异禀的三哥,模仿、热爱、关切,以为自己能够搭上这股东风,迎来春暖花开,终究也只等到了循环往复的严寒,围绕着精致缄默的人偶。 但就是这样,对闪闪发光,全家人都得为之让道的三哥报以寻常心,平常相待的舒律娅,在转做他的女仆之后,对他细心呵护,简直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的程度。 从没想过自己能被响应的柯特,也没想过响应他的,会是一个先前完全意想不到的存在。 他是无人关注的残缺贝壳,在涨潮时分被舒律娅拾起,安稳妥帖地擦干净了,放置温暖干燥的掌心,她一合掌就能触碰得到。 那刻电流与甩鞭寂静,训练室的光影在女仆鸦羽般的长睫毛底折射,交织出一片绚烂的色彩,柯特稍稍明白了大哥如此喜爱这名女仆的理由。 没错。喜爱。 大哥没能明悟的心境,他先一步体验到了。 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揍敌客家族的人压根不会因为所谓的情爱,而轻易地改变自身。 率先醒悟自己心意的柯特,提心吊胆之余,有了几分从强大的能者手中窃取了珍宝的窃喜。 他不知是吃味,还是庆幸,暗暗想道,舒律娅真该庆幸大哥没能明白过来,否则她毕生都会生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 而非现在如放养的蝴蝶,能偶尔有些许喘息的空间。 舒律娅看重自己的原因……柯特想了想。 联系到仆人们交头接耳,说舒律娅曾经有段时间不识文字、语言,故将穿了裙子的大哥,认作大小姐服侍了许久的传言,柯特低头,盯着俯身替他穿腰封的女仆的发旋,若有所思。 舒律娅已经到了能分辨少爷、小姐的差异的阶段了,那她这么对待他,除了他是她的主子外,还有一层理由,大概是他每日穿着女装,活脱脱的女儿家扮相吧。 她似乎待女孩子十分的关照、友好,若是一个陌生女人强上了她,她也未必会将人送进牢狱。 所以,只要穿着女装,只要长得像女性,对舒律娅做什么都无所谓,她都不会反抗的是吗? 那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他,对待现下专属于自己的女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能够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呢? 像大哥对待舒律娅那样吗? “你好像总是会看着我发呆?” 柯特捏着折叠的纸扇,扇子头部轻佻地抬起女仆的下巴。 舒律娅被动地望进五少爷焰火般热烈的眼眸,那抹红两两相接,仿佛烧到了她的心底,驱散了她片刻的迷茫。 她不知善意的隐瞒对众人都好,便诚实地说出了心中所想,“五少爷长得好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油嘴滑舌。”柯特掉转扇子头,拍拍她的脸颊,方才收回了扇子。 他大致推算出了女仆的喜好。 舒律娅喜欢黑发的,柔弱的形象,女性化的音色、容颜、形态的成分越高,在她那就愈发地加分,也愈发能降低她的心防,扩宽她的容忍度。 现阶段的他,毫无疑问地全中了舒律娅的喜好。而大哥早前少年时期还好,后面成年了,块块壮硕的肌肉无异于在打破女仆的亲近度。 怎么说呢……揍敌客家族的五少爷捏着扇子。 他这个女仆实乃有眼无珠,白瞎了一对好看的招子。 舒律娅缠好腰封,心态放缓了,不由得回嘴,“情真意切。” “该罚。”扇子的头部敲打了下女仆的脑袋。 迎着女仆“罚什么呢?”的疑问,踩着高帮的柯特捧起舒律娅的脸,神情专注地盯着他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仆人,“罚你只能全神贯注地专注我一个。” 舒律娅笑,态度无不纵容,“好的,柯特少爷。” 每天打扫房间,清理走廊的舒律娅,闲暇时翻翻书,看看花草。 她有时和来找自己帮忙的女仆同事一起工作,连脸上的笑意也惬意了几分。 没大少爷掺和的日子,舒律娅过得轻松自在。 她和搭手的男仆肩并肩地走,同事男仆先生没站稳,往她的方向倒,舒律娅就势一扶,看到了走廊对面的大少爷。 舒律娅吓得手一松,她的同僚“砰”地一下撞到了地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有摔到哪里吗?”舒律娅连忙将人扶起来。 “没事的,不用担心。”男仆借着她的手站起,礼貌地宽慰了她。 舒律娅再看过去,大少爷的身影不见了。 许是白天见到伊尔迷少爷的缘故,当夜夜里,舒律娅睡得格外地不好。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重量足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有一双手在她身体不断地游走着,她衣领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裤子也褪了下去,紧接着,无边的热浪侵袭了她。 女仆仿佛被投入了火炉,有数不尽的火焰□□着她的四肢、肌肤,熔浆似的高温烫得她浑身发热,人眼被烟雾熏着,死活睁不开。 舒律娅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身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被褥都沾了潮湿的气息。 她在换季过敏、螨虫作祟、枯枯戮山特有的虫子作祟间思考,是哪个原因。 总不能是伊尔迷大少爷大半夜不睡觉,专门跑过来打她一顿吧。 大少爷真要这么闲,怎么对得起他每年挣得的那么多的戒尼? 一想到钱舒律娅就熄火,疑惑是自己是赚违约金的速度快,还是熬过契约时长的速度快。 之后的日子,舒律娅每天都睡得不是很好。 她每天睡觉像打战似地,只有满身心的疲惫。 她都怀疑是自己不是好端端地睡觉,而是半夜梦游绕着枯枯戮山跑圈。醒来胸前、腰部、嘴巴、喉咙又涨又痛,下地两股战战,差点没办法走路。 舒律娅每天早晨醒来,浑身酸得要命。 她的嘴巴也是苦的,走到独立卫生间检查。 什么鬼东西啊…… 舒律娅学过的生理知识,全被大少爷的念能力封印了。 她自然没办法明白那是什么,只隐约觉着是在哪里见过,但是损坏的脑细胞没能顺利地想起来。 她以为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请假去问大宅的医生,对方奇怪地看了她几眼,说是她作息不规律导致的问题,给她开了药吃着。 舒律娅是个懂事的患者,没有任何怀疑地吃着。 她果然睡得越来越好,一觉睡到大天亮,除了醒来后的症状没有变之外,精神方面倒是轻松了不少。 直到她有一天发现了自己溢奶……《 》 164、第 164 章 缺少过往的生理、生活方面的知识的舒律娅,好歹在揍敌客待了一些时间,知晓未生育的女性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她跑去找医生,忙昏头的医生埋在文书堆里,回答,“因为大少……” 他停了一下,反应过来,“因为你吃的药里有催乳的激素,所以才会发生这种情况。” 舒律娅急了,“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说了你也会源于别的原因吃下,或者被人按着,强行打下催乳针。 屁股都是歪着的医疗中心的医生,自然向着雇佣自己的揍敌客家族。 他反过来倒打一耙,“你是在以一个患者的身份,质疑我身为医生的裁断吗?”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舒律娅征询去除奶水的方法,被医生告知要时常揉捏和通乳,过三、五个月自然就好了。 于是,杀完人归来的伊尔迷,透过自己房间的监视器,看着待在自己卧室的女仆,按捺着内心的羞耻,双颊通红地执行着医生告诉她的通乳的方法。 喷溅在掌心的白色乳液,伴随着时不时的压抑喘息。 他的手指划过光滑的镜面,流连着女仆的嘴唇、锁骨、和他经常吮吸得肿大,又觉着欠缺了什么的部位。 他确定那欠缺的东西,如今完善了。 再次醒来的舒律娅,发现距离自己睡觉的时间过了三天。 她问一起共事的女仆们,众人一致咬定没有这回事。 “是吗?” 大家都说没有的话,应该是没有吧…… 总不能是同事们合起伙来骗她一个…… 舒律娅能感知到的谬误次数增多,度过的时间流逝变得稀奇古怪的,处处透着不对劲。 比方说,她明明只是睡了一觉,可醒来时却过了三、五天。 舒律娅试着去琢磨、探究,可她的脑子阻止自己这么去做。 一如她半睡半醒间听到的,压在她身上的人的呼喊,“把你的所有交付于我,舒律娅。” 本来沉默寡言的柯特少爷,近来说的话更少了。 他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却一言不发。 她询问缘由,柯特少爷也没有对此做出解答。 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不是他的蝴蝶,偶然落到了自己手里,也终归是不属于他。 可是啊…… 假如有一天,蝴蝶的主人撕裂爱宠的羽翼,拗断她的手足,使她变成抽搐不停的爬虫。 他会从独断专行的大哥那儿,接过这只可怜兮兮的,逃不出揍敌客家族的动物。 他当然不会宽和地善待她,她不值得他那样去做。 他会为她细心地编织出一个全新的牢笼,关在他的地下室,让旁人谁也瞧不见。 而不是像大哥那样,放任羽翼绚烂的蝴蝶在外头随意地招摇。 这夜舒律娅困了,早早地睡下。 她没喝女仆每晚端给她的牛奶,也没吃医生开的药片。 降临梦境本来是宁和的,突然,响起了电闪雷鸣。 平地变作狭窄的扁舟,连带着乘坐舟楫的舒律娅,也即将在翻江倒海的浪潮里颠覆。 …… 舒律娅是彻底醒了,酸涩得不行的上半身要支起来,就被揍敌客的长子单手摁住,不由分说地摁了回去。 伊尔迷俯身,噬咬着自己十分喜欢的白桃。他的舌头旋转,舔掉乳腺分泌出的营养物质。 与他做过上千次的□□,比身体的主人更加地坦率,每次都拿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屡屡迎合他的心意。 结合先前发生的症状,舒律娅还有哪里不明白。 抓狂、发疯都不足以形容她现时天崩地裂的思绪。 她抬手,两只手被伊尔迷一手攥住,抓到头顶。 她抬腿要踹,却被伊尔迷抓住机会,借用姿势的便利,一下下…… 她张口欲骂,嘴巴叫人堵住了,含着她的舌头寸寸地吃弄着。 清醒的女仆比熟睡的更美味,伊尔迷一招一式地消解掉女仆的反抗,并渐渐地从中得到了些许她睡着时体会不到的趣味。 他决定,以后还是让人醒着做好。虽然睡着的舒律娅也有种独特的美感。 恬静的、舒适的,美好得让人想要破坏。 舒律娅想要下了床就去找总管家辞职,结果一躺就是十几天,还在床上失禁了。 大开荤戒的伊尔迷少爷是半点都不装了,按着她把人做到了病床上,洁白的帘帐一拉,又做得昏天黑地。 手指头都动不了的舒律娅,隔着迎风飘起的白帘,瞪着与大少爷狼狈为奸,或者说是听从少爷吩咐的医生,就被伊尔迷掰着脑袋,转了回去。 “你还有精力看别人?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工作态度极其认真的伊尔迷,努力的结果就是把女仆做到了半身瘫痪。 认识到自己下半身没感知的舒律娅人都傻了,被做到意识混沌的脑子,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瘫便瘫了吧。”易容好准备出门的男人,摆弄着她的轮椅,“反正上、下半身都还能用。” 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嘴角破损的舒律娅看向医生。 医生耸耸肩,意为不要在揍敌客家族的成员上找人心。 趁着大少爷外出执行任务,舒律娅着手复建。 她是被医生摆了一道,但是目前也只能靠揍敌客家族聘请的医生重新站立。 可惜的是,她的腿稍微有气色,返回家中的大少爷就会把这点起色做没。 舒律娅强按着恶心,主动应承替大少爷用嘴、手、腿也不管用,伊尔迷自顾自扭曲了她的说辞,在收割了她的主动服侍过后,又按着自己的喜好,发泄完自己的欲求。 渺茫的希望被断送是很可怕的,更别提一次次地在艰难地点燃火苗,又被人轻松地熄灭。 舒律娅暗地里哭了好多次,有时被伊尔迷看见了,就被做得更狠了。 他纯属兴奋的。 不信神鬼,连恶意都鲜少的舒律娅,不由自主地向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神明祈祷,伊尔迷大少爷能死在外头。 遗憾的是强到离谱的大少爷,经常能按时地回来,抱得她□□。 舒律娅表面服侍着五少爷,暗地里被大少爷掌控。 这样的事持续到三少爷奇犽的天赋超越众人的期望,才稍有了好转。 对三弟的爱意日渐浓厚的大少爷,虽然还是抱着她入睡,但是没再弄她了,舒律娅时隔两年,终于得以歇息的机会,能成功地完成复建。 好在揍敌客家族的成员自小实行毒物训练,和普通人难以诞下子嗣。 所以她能用自己的双腿走路,而不是依靠着遥控的轮椅,也没落了个怀着大肚子,人还瘫痪着不能行动的下场。 虽然她当前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得知她能够走路的伊尔迷没说什么,单是蹲下来,在坐着的她膝盖敲了敲,恢复感知的膝盖头传来的震动感,激得女仆心灵与躯壳不自觉地发抖。 “可惜了。”伊尔迷说。 “只能依偎着我的舒律娅,被我抱着走路的舒律娅……要不,”他话锋一转,“这双腿就不要了吧。” 说着折断他人后半生健全的话,男人的神色还是没有分毫的变动,他许诺,“今后我会抱着舒律娅走的。” 伊尔迷放在她膝盖的手掌,力道加大,大有活生生撕掉她的小腿的意思。 舒律娅都快被吓疯了。 她丝毫不怀疑伊尔迷的丧心病狂与他雷厉风行的执行力度。 舒律娅连忙勾住大少爷的脖子,笨拙地用嘴唇去碰他的唇,再快速搜索回忆,仿照大少爷亲吻自己的方式去稳住对方。 第三次见到女仆主动的伊尔迷略微地吃惊,这抹惊奇促使他惋惜地放弃了原先的计划。 他单手抱起女仆,持抱小孩的姿势,走回房间。 “这次就放过你。” 他指的是这次先放过她的腿这件事。 至于其他的方面,他可要一一地讨要改变自己主意的债务。 要改变揍敌客家族长子的决定,可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得到舒律娅应许的伊尔迷放纵起来,加倍地肆无忌惮。 在阳台、餐桌、树梢、草丛等位置,随时都能看到主仆二人交缠的身影。 舒律娅打心里拒绝,可她哪敢不应。 腿还要不要了? 她可以为了别人的性命罔顾自己的生命,而这并不代表她能够为了捍卫自己贞操,下半辈子坐稳轮椅的啊。 况且,难道她坐稳了轮椅,就能离开揍敌客家族,而不是被伊尔迷大少爷拿捏得更死了吗? 她名义上是服务五少爷的女仆,然,大宅子的人都清楚,她实际上是被大少爷拿捏住了。 好几次舒律娅被做晕前,她看到了五少爷的身影。 她条件反射地要遮脸却遇上更为残暴的约束,只能忍着欢愉又难堪的眼泪,呜咽地求饶。《 》 165、第 165 章 在尚存的意识完全失去踪迹之前,女仆提醒自己下了床就去找总管家辞职,纵使背上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务也无所谓,她要彻底断绝掉与大少爷的关系。 谁知道一躺就是十几天,她还在床上失禁了。 大开荤戒的伊尔迷少爷是半点都不装了,按着舒律娅把人做到病床上,洁白的帘帐一拉,又做得昏天黑地。 手指头都动不了的舒律娅,隔着迎风飘起的白帘,瞪着与大少爷狼狈为奸,或者说是听从少爷吩咐的医生,就被伊尔迷掰着脑袋,转了回去。 “你还有精力看别人?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纯白的帘帐飘飘,掩盖内里潜藏的污秽。工作态度极其认真的伊尔迷,努力的结果就是把女仆做到半身瘫痪。 认识到自己下半身没感知的舒律娅人都傻了,被做到认知归于混沌的思绪,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瘫就瘫了吧。”易容好准备出门的男人,摆弄着她的轮椅,“反正上、下半身都还能用。” 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嗓子哑到发不出声来的舒律娅望着医生。医生耸耸肩,意为不要在揍敌客家族成员上找人心。 趁着大少爷外出执行任务,舒律娅着手复建。她是被医生摆了一道,但目前也只能靠揍敌客家族聘请的医生重新站立,除非她这辈子不准备站立。 偏偏她的腿稍稍有气色,返回家中的大少爷就会把这点起色做没。 舒律娅强按着厌恶,主动应承替大少爷用嘴、手、腿……也不管用。伊尔迷总是擅自解释她的说辞,在收割完她的主动服侍过后,依照自己的喜好,发泄掉自己的欲求。 渺茫的希望被断送是很可怕的,更别提一次次艰难地点燃希望的火苗,下一秒就被人随心所欲地熄灭。舒律娅暗地里哭了好多次,有时被伊尔迷看见了,就被做得更狠。 他纯属兴奋的。 不信神鬼,连恶意都鲜少的舒律娅,不由自主地向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神明祈祷,伊尔迷大少爷能死在外头。 令人憎恶的是,强到离谱的大少爷,经常能按时回来,抱得她神思不属。有时她都要认为在神明惩罚大少爷之前,她会先死在大少爷身下。 幸运和不幸的点是,大少爷既没有死在外头,她也没有死在床上。 意识断层的天数明显增多,有时伊尔迷少爷没来找女仆,在精神操控和躯壳残疾双重打击下崩坏的仆人,坐着轮椅,发一整天的呆。 表面服侍着五少爷的舒律娅,暗地里被大少爷控制,隐隐有要沦为废人的迹象。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三少爷奇犽的天赋超越众人的期望,才稍有了好转。 对三弟的爱意日渐浓厚的大少爷,虽然还是抱着她入睡,但是没再弄她了,舒律娅时隔两年,终于得以歇息的机会,能顺遂地完成复建。 揍敌客家族成员自小实行毒物训练,难以同普通人诞下子嗣。 因此她能用自己的双腿走路,而不是依靠着遥控的轮椅来去,也没落了个怀着大肚子,人还瘫痪着不能动弹的下场。 虽说她当前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 得知她能够走路的伊尔迷没说什么,单是蹲下来,在坐着的女仆膝盖敲了敲。 恢复感觉的膝盖头传来的震动,激得舒律娅心灵与躯壳不自觉发抖,下一秒她就听到了主人毛骨悚然的评语。 “可惜了。” 伊尔迷说:“只能依偎着我的舒律娅,被我抱着走路的舒律娅……要不,”他话锋一转,“这双腿就不要了吧。” 说着折断他人后半生健全身躯的言语,男人的神色还是没有分毫的变动,他许诺,“今后我会抱着舒律娅走的。” 揍敌客家族长子的手掌,放在她的膝盖。钳制膝头的力道加大,大有活生生撕掉她小腿的用意。 舒律娅被吓得魂飞魄散,她丝毫不怀疑大少爷的丧心病狂与他雷厉风行的执行力度。 她连忙勾住大少爷的脖子,笨拙地用嘴唇去碰他的唇,再快速搜索回忆,仿照大少爷亲吻自己的方式去稳住对方。 女仆主动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数用在有求于他时。见到她主动也算是一种新奇体验,这抹惊奇促使伊尔迷惋惜地放弃了原先的计划。 他单手抱起女仆,持抱小孩的姿势,走回房间。“这次就放过你。” 他指的是这次先放过她的腿这件事。 至于其他方面,他可要一一地讨要女仆改变自己主意的债务。要改变揍敌客家族长子的决定,是需得付出一定代价的。 得到舒律娅应许的伊尔迷放纵起来,加倍地肆无忌惮。在阳台、餐桌、树林、草丛等位置,随时都能看到主仆二人交缠的身影。 舒律娅打心里拒绝,可她哪敢不应。腿还要不要了? 她可以为了别人的性命罔顾自己的生命,而这并不代表她能够为了捍卫自己的贞操,下半辈子坐稳轮椅。 况且,难道她坐稳轮椅,就能离开揍敌客家族,而不是被伊尔迷大少爷拿捏得更死了? 舒律娅名义上是服务五少爷的女仆,然,大宅子的人都清楚,她实际上是被大少爷拿捏得死死的。 好几次舒律娅被做晕前,看到五少爷的身影。她条件反射地要遮脸,脆弱的部分却被撞得更厉害了,只能忍着欢愉又难堪的眼泪,呜咽地求饶。 这下真的是陪.睡一条龙的女仆,在被揍敌客女主人指定了照顾五少爷后,还是没法断了和大少爷的联系。主要是掌握事情的主动权不在她身上。 基裘夫人告诫自己的大儿子,发泄生理需求是寻常事,切莫过了心,惦记上一个连念能力都开不了的普通人。 她的长子伊尔迷托着下巴,闲散地看着天花板装饰的水晶灯,姿态是从容且优雅的,“不过是个玩乐的工具罢了,妈妈想多了。” 在他们面前被罚跪铁钉板的女仆,膝盖流出的血液浸入瓷砖的缝隙。 治疗舒律娅太多次,都生生地混熟了的医生,替她取出入骨的铁钉,“再等等吧。”等大少爷厌弃了你,一切就都好了。 这一等就是好些年,伊尔迷对三弟奇犽的关注度远远超过家族其余成员的总和。 此间,舒律娅转去伺候人人敬畏害怕,同时趋之若鹜的四少爷亚路嘉。 大少爷还是会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拉着她做,有时她睡到一半被撞醒,发现男人捉着自己的脚踝,衣服沾着薄薄的血腥气,两人下身严密地贴合。 她注视着在自己上方起起伏伏的男人,在憎恶与欢悦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冲破大脑的阈值之际,有了明确的认知—— 大少爷只是解决生理需求,觉着她使着合适,才一用再用,仅此而已。 舒律娅渐渐感到了疲惫、倦怠,人生没有光亮。 她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少微笑。她善良、纯真的本性没有改变,只是被岁月蒙了层重重的灰尘。 她不停地盼望合同结束的日子,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到不了那一日。 不应该啊……女仆的合同日期有那么长吗?小小的疑惑冒出,又很快被某个存在压制。 浑然不知自己在大少爷的念能力控制下,一遍又一遍地续下了本该结束的合同,只能在人生的旅途中迷惘地跋涉。 除了死,这个女仆离不开揍敌客家族。升职为总管家的春河里管家,为蒙在鼓中的女仆叹息。 这就是大少爷的能力,能不知不觉地控制人的思想,扭转别人的举止。 舒律娅本次服侍的四少爷亚路嘉,和五少爷一样,终日被夫人基裘打扮成女装。 四少爷、五少爷的性格有所差异。亚路嘉少爷活泼、开朗,柯特少爷沉默、内敛。 前者非常讨揍敌客家族全体,包括众星捧月的奇犽三少爷的欢心,是故,奇犽少爷总会来找四少爷玩。 后者则相反,奇犽恐惧自己的大哥,厌恶着总是想要支配自己的妈妈,和与妈妈如影随形,一心一意扮演着家人应声玩偶的柯特。 伊尔迷大少爷密切地关注奇犽少爷的动向,与奇犽少爷接触,约等于撞进伊尔迷大少爷的视线。 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着想,舒律娅尽可能地在服务亚路嘉少爷的同时,远离奇犽少爷。岂料起了反作用。 “我说你啊,是不是在躲我?”继承席巴家主发色的男孩,一拳砸裂她身后的墙壁。 舒律娅的脸颊被细小的石块打到,尖利的锐石在她右脸划过一道血线,叫她被捣得熟烂的躯体不自觉地战栗。 仅仅是零点几秒的触碰,还是带着攻击力道的那种,她就禁不住软了下肢,倚着破洞的墙体小口小口喘气。 大少爷的手段太险恶,捣鼓得她的身子糟糕透顶。舒律娅深刻地明白这点。 她现在变得特别地不经碰,哪怕是稍微猛烈的自然风,都会吹得她站不住。 因而,不论冬暖夏凉,舒律娅都穿着高领的衣装。 她长袖长裙套满身,双手戴着藏青色的手套,不让自己的肌肤与外部东西、人,有丝毫的触碰机会。 衣装的材质选用的也是不易摩擦,柔滑、轻薄无感的布料。 “你……”审视着女仆周身的变化,视觉、嗅觉发达的奇犽,敏锐地觉察出舒律娅的异样。 他想起大宅子流传的绯闻,不由得慨叹起大哥的恶趣味。《 》 166、第 166 章 奇犽是揍敌客家族历代资质最好的孩子,是未来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他老早被长辈们训练成符合家族期望的,缺乏同理心、冷血无情的杀手,也还没成长到能外出结识到引导他阳光向上的友人的年纪,自然不会对女仆的悲惨境遇稍加侧目。 有的,也只是稍稍蔓延出的,与大哥、五弟同样恶劣的看戏心态罢了。 奇犽的手指甲变化成利刃,割破女仆的侧边脖颈。他一脚踢过去,正中女仆裙摆中央,爆裂了黑白搭配的女仆装,使她身后坚硬的墙体凹了个大洞。 女仆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裙被动破开,中间横跨了小男孩的腿。 他的大腿与仆人皮革材质的裤袜带相接触,裤子褶皱不经意擦过舒律娅的肌肤,对方呼吸显然一滞。 在他彻底撞上去时,眼神陷入空茫。 奇犽若有所感,拧着眉头,撤回自己发动袭击的右腿,有什么东西沾在他的裤弯上,看起来像是母亲护肤时采购的上等膏脂。他伸出两指,贴着女仆的腿检查,果真触到滑腻的液体。 “啊,弄脏了。”银发的继承人收回手指,向目光涣散的女仆展示他湿透的手掌。 神思游离的仆人一言不发,小男孩认识到,他说得再多,舒律娅也都听不见了吧。 被戏弄的舒律娅回到寝室,脑海丧失了被袭击后的记忆。 她的记忆时常产生混乱,有时都没法记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总之不是些好事。她的直觉告诉自己。 大少爷长期从精神到身躯的改造哺育出成果,只是没有作用在他身上,也不止只供他一人攫取。 舒律娅对着浴室的镜子,看到与大少爷如出一辙的黑长直头发,怒而剪之。 她默念着“我要把这玩意染成红色的”,猖獗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她若能召唤地震与海啸,最好夷平整个揍敌客家族,令伊尔迷当场暴毙。 枯枯戮山明天就会爆炸,炸了登托拉地区,最好让巴托奇亚共和国在世界板块消失。会有一个人跑出来克制大少爷,叫他悉数品尝施加在她身上的伎俩。 凡此种种,皆因她从来没有这么厌恶一个人过。 可依照伊尔迷少爷的性子,他不仅不会有些微的动摇,甚至会反过来坚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无比的。 他会认为自己顺利地改变了女仆的躯壳后,也完美地扭曲了她的心灵。 这意味着他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会在她的人生中划下深刻的刻痕,这点光想想就会让他欣慰到能多来几十发庆贺的程度。 大少爷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自己将自己的逻辑上升为真理的人 说到底,是她自己双拳难敌四手,想得再多、在疯狂亦是无用。舒律娅自暴自弃地砸破镜面,持着碎片割伤自己手臂。 女仆的自毁倾向日渐严重,没迎来自己的阳光,只一味地沉入黑暗。能压住她迈进毁灭尽头的,只有造成这一切的祸端——伊尔迷。 舒律娅的前主人——柯特少爷率先发觉了她身上出现的伤口。 他没知会她现今的主人,他那花瓶一样整日在三哥面前扮乖的怪物弟弟,转而询问她的第一任主人伊尔迷,他的大哥。 远在国外的伊尔迷随手解决了路过的群众,为自己的出行铲平道路。他表示自己知道了。鉴于他短时间内没办法回国的缘故,便将处置不听话的女仆的任务,转交给自己亲爱的弟弟。 柯特少爷心思多,开口少。 他接到大哥的请求,没和他哥哥一样说出些“主仆协定第二百八十四条,仆从的身体、毛发,都归属于他的主人。”之类,有理有据的规定。 他是个务实派,言谈与手段不比大哥伊尔迷成熟,但作为揍敌客家族的孩子,再青涩,也是够普通人的舒律娅喝一壶的,还是管喝饱,喝到吐的那种。 “舒律娅。” 依着大哥的说法,柯特轻轻几点,解锁了伊尔迷寝室的密码。 揍敌客家族的五少爷清点着大哥房中琳琅满目的道具,切切实实地大开了一回眼界。 他首先拿起自己最感兴趣的一件,说:“我们来挨个尝试吧。” 深更半夜,大少爷寝室的啜泣声停歇再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道歉到沙哑的女性告饶,“我不应该伤害自己。” 她使出常规的,应该管用的招数,却已然识别不出惩罚自己的人今日换了对象,“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您,指的是谁?”震动的物什停下了,柯特少爷的手抵住她被撑得隐隐鼓起的肚皮。 舒律娅的眼眸含泪,朦胧的水光与被冲撞得破碎的神智,让她没法准确地分辨眼前的人是谁。 她只得按照被调弄到刻进了骨髓的习惯回答,“伊尔迷少爷?” “真遗憾,回答错误了呢。” 柯特扬起手,拨动大篇幅碎花的和服下摆,高品质的布料轻摇间,似悬崖峭壁边缘垂吊的一串串紫金藤。 他施施然地蹲下身子,浓密的短发衬得他嘴角的美人痣栩栩如生,“惩罚加倍哦。” 从那晚起,舒律娅在枯枯戮山多了个害怕的人——揍敌客家族的五少爷,柯特。 经受不住压力的大脑,自发删除了当晚的记忆,而她看到柯特少爷如旧的美貌,就忍不住地胆战心惊。 “怎么了,舒律娅?” 柯特少爷踩着厚厚的木屐,火红的瞳孔倒映着她的样子,如同将她完整扒光了,架在燃烧得兴旺的火炉上炙烤。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兴趣盎然地补充,“有机会的话,我们再来玩上次那个游戏吧。就我们两人,不用和大哥知会。我有专门购置舒律娅喜欢的玩具哦。” 什么玩具?她为什么没有印象?舒律娅不舒服地后退了一步,手腕就被人隔着袖子捉住。 “自个尽兴就跑,是坏孩子的行为哦。”柯特少爷义正词严地指责着被自己玩到失忆的仆人,刻意上挑的尾音夹杂着恶劣的稚气,“明明舒律娅上次玩得很开心的说。” “上次玩了什么?”舒律娅禁不住问出了声,刚出口就感到了后悔。偏无法收回。 “舒律娅忘记了呀……” 通过观察女仆的神情,男扮女装的柯特稍加思索,对目前的情况了然于胸。 他对着茫无所知的女仆,咧出刻意的、虚假的,假装温柔小意的笑,单看那无害可人的面容,确乎是挺能迷惑人的。 “那我们来好好回忆回忆吧。” 该夜,揍敌客家族五少爷的寝室,传来被调走的女仆的抽噎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总哭不完整。似乎被什么顶碎了,揉皱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错了,不是这个。”柯特少爷有耐心地纠正着。 “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舒律娅爱着谁?” “……” “……” 舒律娅觉得自己近来记忆断层的次数有一丢丢多。 该不会是伊尔迷大少爷杀个回马枪,又悄咪咪地回大宅整她了一顿吧?揍敌客家族长子的义务,没道理让他闲得发慌吧…… 女仆发散思绪,胡思乱量着。后头传来柯特少爷的呼喊,她停步,回应自己的前主人的调派。 “舒律娅,我们一起来玩游戏吧。” “嗯……请问您要玩什么?” “咚——”亚路嘉少爷的球掉在地上,“舒律娅,你又在发呆了。” 走神的女仆回过神来,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对不起,亚路嘉少爷。我最近有些累,总集中不了注意力。” 舒律娅当前服侍的揍敌客家族的四少爷,亚路嘉。 他的生理结构是个男性,心理性别是个女性。身上寄居着来自黑暗大陆的拿尼加。拿尼加是个男孩。 要简单理解的话,可以勉强看做是类似于一体双魂的状况。 知晓这一状况的舒律娅,第一反应是,不愧是揍敌客家族。只有她想不到,没有揍敌客家族做不到的。 拿尼加可以向知晓名字的人,提出三个要求。实现了她三个要求的人,能向拿尼加许愿,实现任何的愿望。这些消息是她从四少爷身边调走之后,才被揍敌客家族发现的。 舒律娅在亚路嘉身边时,首次见到四少爷转变成拿尼加的时刻,孩子灰蓝色的眼球变成纯黑色,面色也变得异常惨白,跟一出倾情上映的恐怖片没有区别。 怕鬼的舒律娅被吓瘫坐在地,一动也不能动。偏受亚路嘉影响的拿尼加,对女仆特别地有好感。 拿尼加顺着她的腿,爬到了舒律娅的胸口,揽住女仆的脖子,与大少爷一样空洞的眼珠子呈现出另一种浑浊状态。黑暗大陆的生物与她四目相对,柔软的嘴唇亲近地蹭了蹭她的鬓发。 舒律娅的灵魂都要被蹭飞了。一半是惊吓,一半是舒爽。 “舒律娅,舒律娅,抱抱我吧。” 没法拒绝孩子请求的舒律娅,再害怕,也提起发软的胳膊抱住了向自己撒娇的四少爷。 得到回应的拿尼加再次提出请求,“舒律娅,舒律娅,亲亲我吧。” 魂飞天外的舒律娅,哆哆嗦嗦地往拿尼加脸颊亲了一口。 她不知道亲外貌像鬼的拿尼加四少爷恐怖,还是长得像鬼,作风更鬼的伊尔迷大少爷恐怖,亦或者单靠表皮的接触,就会愉悦得湿透了底裤的自己恐怖。 “舒律娅,舒律娅,最喜欢你了。”拿尼加双手环住她的脖子,高高兴兴地与颤得停不下来的女仆姐姐密切地贴紧,“要永远、永远地和我们在一起哦!” “呃……”浑身抖得快站不稳的舒律娅,机械地重复着主人的话,“永远、永远地和我们在一起哦……”《 》 167、第 167 章 结束训练的奇犽,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自己的弟弟妹妹。他注意到床上被压着亲得一脸口水的女仆。 该说勇气可嘉,还是相当胆小呢。奇犽坐在床边,双臂抱着后脑勺想,总之,是这个人的话,就能免去许多麻烦吧。 时逝如川,永不回返。大少爷自国外回来,舒律娅的苦难生活超级加倍。 偶然的机会,舒律娅得知有结婚准备的女仆从枯枯戮山消失,忙问春河里管家,是不是结婚了就能离开枯枯戮山。 “那是自然。”还是永远地离开,想回都回不来那种。 春河里管家严肃地警告她,“舒律娅,不论你在想什么,最好停止你那愚蠢的想法。胆敢违背主人的仆从下场你是知道的,你是想要背叛揍敌客家族吗?” 恋爱的仆人会被处以死刑,肖想结婚者更不必说,想必现下是连骨头渣滓都被看门犬啃没了。而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女仆遗忘了这点,一心以为通过缔结婚姻,就能解绑先前签订的不平等的契约。 但人走到山穷水尽,自主毁灭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途径。 女仆路过售卖戒指的销售柜台,不自主地驻足观望,心里思量为了离开揍敌客家族的狼窝,找人结婚,是否会误跳进另一个虎穴。 “怎么了,舒律娅?该不会在考虑什么不妙的事吧。” 携带仆人出行的伊尔迷大少爷,看穿她的心思。他就算是说着令人遍体生寒的话,脸上也波澜不惊得像是在喝水,“再看也没有用的哦,以你的工资,就算卖掉自己也买不了里面价值最低廉的戒指。” “就算你贷款买下戒指,跪下来向我求婚,我也不会答应你的请求的。死了这条心吧。” 真的是……舒律娅闭眼,说她自己没有妄想过金枝玉叶的大少爷。 “别撒谎了。你的心思都摆在脸上。除了我,谁还会宽仁大度地接纳你,能让你自愿放低身段,心甘情愿去购买戒指,和你携手并进殿堂——当然,我是绝对不会同你结婚的。” 女仆深呼吸。 大少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听不懂人话,或者说,听懂了,只是按他的想法去理解。 她只好顺着对方的话说:“那大少爷会和谁结婚呢?” “目前没有想法,主要看家里安排吧,毕竟,血脉亲缘是很重要的。”家人的意见也是。伊尔迷摸着她的头发,“至于你,就不要想了。连念能力都没办法觉醒的家伙,是不可能通过家族考验的。” 舒律娅笑了。她明白伊尔迷大少爷本身,没有丝毫冷嘲热讽的意思。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且全然没有顾虑她的心情——她不是揍敌客家族的成员,不值得他考虑她的心情,也不值得他委婉些许,为她做出改变。 诚实,有时也是一种轻慢。 销售柜台的工作人员见他们二人驻足,前来招揽。人离开柜台,露出怀着孕的身子。 反感被人近身的大少爷,拧着眉头,附耳过来,对她说了句什么话,接下来的事舒律娅就没印象了。 舒律娅跟着大少爷出门,总会有记忆断层的时候。在家里遇到柯特少爷,她也总会断片。 这几年失去记忆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后脑勺的念钉阻止她深究的念想,严重受损的神经细胞亦使她对许多的事情不再敏感,乃至于……迟钝得过分。 当身体的主人不在意,身体的主人的主人不在乎,那离全然崩坏的节点也就不远了。 揍敌客家族成员与没觉醒念能力的普通人,孕育出子嗣的几率极低。舒律娅即使明知这点,可耐不住伊尔迷大少爷旺盛的需求,何况他需求的频率高到可骇的地步。 各项能力拔尖的大少爷,没必要这种事情也精益求精吧。 伊尔迷见她不信,也不再解释。 他准备就绪了,就手把手拉她做实验,还专门定制了符合他尺寸的,命她亲身实践好几遍量太多溢出来的感觉,主打一个严谨。 重新躺回医疗中心病床的舒律娅,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和大少爷较真。 她让医生开避孕药避免怀孕,医生告诉她多吃无益,只会引起身体不适。 念能力者能力越高,与普通人结合越无法孕育子嗣。 毫无疑问,伊尔迷少爷是念能力者里的佼佼者,遑论他自幼进行的毒素训练,要与普通人诞下后代更是难上加难。 医生让她无需忧虑。就差把“你还不配怀上揍敌客家族的孩子”几个字打在脸上。 舒律娅另辟蹊径,叫医生帮自己开个让她自个从此断子绝孙的药,不然帮她动个手术,直接剔除子藏也行。 医生沉默,转身离开病房。女仆似有所感,一回头,看到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的大少爷。 “怀上我的孩子,就让舒律娅这样委屈?” “伊尔迷少爷……” 为什么大少爷会在这里?在院落找不到她,特地找来医疗中心的吗? 不能的吧。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声线的起伏与平常没有什么变化。 只有连续不停地浇灌在她身心的急风骤雨,风激电骇地显露着他目前并不怎么愉悦的心声,“那舒律娅想给谁怀?当初那个许诺能带你离开我身边的野男人?” 许是被忤逆了的缘故,伊尔迷专挑女仆极力避免的事项去执行。他好似铁了心要仆人怀上自己的孩子,索性休了长假,一口气做到底。 念能力者毅力、体力、耐力等方方面面,绝非寻常人能比。以至于就算他们不使用念能力,单靠自身强健的体魄支撑,于未开启新世界的人而言就是一种霸凌。 支撑着女仆天地的擎天玉柱都快塌了,她一味地解释“没有谁”,“谁都没有”根本不管用,最后累坏了也没法下床,只能靠着医生开的营养剂吊着维持生命的能量。 等到第六个月,接近痴傻状态的女仆,终于开窍。 她在大少爷又欺身上来之时,主动地拢住他脖子,战战兢兢地反复表示,“是大少爷,是您,是伊路。我只想怀上大少爷的孩子。” 如此重复了几千次、几万次,伊尔迷这才亲了亲她的嘴巴作罢。 舒律娅躺回熟悉的病床,看到熟悉的医生写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表情。 养好身体的女仆捂住脸,认为关键是大少爷不透题,要知道通关的正确答案,她哪至于被做得差点又半身瘫痪。 舒律娅从此打消了吃避孕药的想法。 她琢磨着,大不了怀上了偷偷去堕胎。随即领悟到,是了,不论她是否怀孕、会不会造成生育损伤,或是其他方面的痛苦,大少爷都无所谓。 她活着,他有一个免费的奴隶。她死了,他大可更换新的奴仆。不要在揍敌客家族成员上找人心,曾经有人告诫过她来着。 谁说的? 忘记了。 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经历,连同她日益退化的神经一同埋葬。总有一日,她会忘了自己。 那到时的她会是谁?现今的她,真的是她吗? 她……真的叫舒律娅? 念头闪现出的一刻,鼻子、口腔、耳朵、眼睛、涌出大量的血液,昼夜在瞬间交接。等女仆恢复意识时,她躺在病床上,负责照料她的医生翻了个白眼。 “你的想法很危险。” 短暂失态的医生,端正好自己的心态,目不斜视地誊写医药单,“你信不信还没踏进黑诊所,就会被揍敌客家族的管家逮到。以大少爷的性子,你估计得装着他的体.液一直到生产当天为止。” 手腕输着药液的女仆,光想到那个画面就胆寒不已。青天白日的,为什么要和她讲恐怖故事? 舒律娅知悉自己的观念与旁人大相径庭,心里的苦闷没有一人能道明。没有人能理解她,她也不能理解其他的人。明明在人群之中,却自成一座孤独的岛屿。 难道真的要她孵育——不对,是孕育。人们常用孵育形容形容动物之间的繁衍,而孕育形容人类母亲怀胎生育,她已经不怎么把自己当人看了。 当侍奉的主子只知一再地使用她的功能性,周围同事们狂热地追捧与崇拜揍敌客家族的成员,那么自诩万灵之长的人和被圈养屠杀的动物又有什么分别? 孕育一个新的生命,把无辜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让他承受那些她自己都承受不住的磨难与教训,体会那些她每经历一次就恨不得了结此生的苦楚? “你好自私!”医生驳斥她。 舒律娅揉着肚子,“在我看来,自私的是只知道诞下孩童,却无力带给他们幸福的大人。”《 》 168、第 168 章 见惯用的言语批驳失效,医生转起笔,语重心长地劝导。 “大少爷有权、有钱还有超高的念能力,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大少爷能把你当做舒缓欲求所需的器皿,是你的荣幸。吃穿不愁,我要是个女的,我也提臀上岗。” 伊尔迷少爷有权、有钱,还有超高的念能力,关她什么事呢? 他的优秀之处比比皆是,也不代表她就乐意去做陪衬鲜花的绿草。莫不是男人优异,就非得女性去做他身旁鲜亮的点缀,这个废了再换下一位? 她知晓人人平等是世界上愚弄民众的谎言,可也坚决反对划分三六九等的阶级地位。只是她是怎么想的,从来撼动不了荒谬的尘世法则一丝半毫。 舒律娅真想踹医生一脚,“你是男人也可以提臀。” “可大少爷不上啊!你以为我不想吗?” 权利是最好的助兴药品,医生没好气地道:“大少爷性子内秀,你是他为数不多能调动外放情绪的人,可别装得跟贞洁烈妇似地,整些绕不过弯的死脑筋。” 性子内秀?枯枯戮山雇佣的人员真是对揍敌客家族成员自带八尺厚的滤镜。舒律娅真心建议医生鼻梁上挂着的平光眼镜可以换了,换成老花镜兴许有助于弥补他日渐衰微的视力。 回到工作岗位的女仆,好好地照看了四少爷亚路嘉。 因奇犽少爷是揍敌客家族的心尖尖,她作为被多名主子肯定的出色女仆之一,也被作为资源调过去侍候三少爷。 此时,距离因为她被调走,拿尼加的能力被发现还有半个月。 舒律娅照顾奇犽少爷期间,大少爷仍然肆无忌惮地来找她。 和当初她服侍五少爷柯特的形式如出一辙。他竟然完全没想过在自己重视的弟弟面前略微收敛。 兴许是越稳坐八方的男人,玩的花样就越花,但舒律娅没成想会搬到台面上,被大少爷当着熟睡的两个弟弟的面,干到两腿战战。 她的手肘撑着桌面,眼睛被蒙住了,全身的支点落在那出鞘的利刃上。 女仆的脚尖翘起来,被顶得一颤一颤的。再怎么使劲也够不着地板,全副感官全由男人支配调拨。 不知过了多久,遮住她眼睛的领带松散,接受杀手训练,老早就苏醒过来的两位少爷正对着她,她背后是他们身形高大的兄长。 她衣衫不整,黑白搭配的女仆装被撞得折痕满满,而伊尔迷只掀起了下摆,上半身一丝不苟得像是刚从晚宴退下的贵妇。他稀松平常地和弟弟们打过招呼,继续旁若无人地享受着自己的美食佳肴。 被掐着腰固定在书案前的舒律娅,逃不脱,挣不开,她的眼前白光闪烁,百倍加成的快感无论体验多少遍,都能在扬帆、掌舵的间隙,令她整个灵魂为之战栗。 舒律娅又羞耻又难堪,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依稀有几朵泪花从指缝间滑落,也不知是愉乐多点,亦是难过多点。 她连声哀求大少爷不要再弄了,请求小少爷们不要看她。 她像是路边毫无尊严的乞儿,没有蔽身之物傍身,只得豁出颜面祈求着贵人们的怜悯,希望在场的人能转过头去,离开书房。可是揍敌客家族,普通人在念能力者眼里从来就无所谓的颜面。 撑开甬路的物体因女仆的言语,愈发地壮大。混合着先前泄出过的露珠磨着,惹得女仆求饶的声调都颤着声。 舒律娅不知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陷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不是叫这个名字,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穿越者。这个世界也不是真实的。 至少,对上辈子来说的她不是。 念钉被拔除的舒律娅,想起来许许多多的事。 包括被催眠的记忆,被糊弄着吞着以为是法棍的棍状物。 那些因缺少了过去的记忆,失去了常识后知后觉的乌糟事,五少爷每次找她玩的游戏,以及最罪不可赦的…… 伊尔迷下达指令,让被控制状态的她杀死周遭的人的事。 还不止一次。 有次舒律娅在逛商场,销售柜台的人员要拉着她照顾生意,伊尔迷走过来,简简单单一句,“把在场的人全杀了。”是运用了念能力。 被念钉刺入的女仆,忠实地完成了指令。 在场的人员全部被她杀绝,连包含在指定词“他们”之内孕妇肚子里的孩子,也被她活生生地掏了出来,在连着脐带的情况下掐断了脖子。 在浴室清洗的舒律娅沉默了。 枉她自以为守住了底线,原来早已泥足深陷。 身在泥潭,怎么可能濯清涟而不妖?她满手血腥,拿什么去夺未来拼朝夕? 有的人,明知在特定条件下,善良无用,柔弱可耻,但她遵循了道德法规了一辈子,纵然一朝穿越,被硬生生地拉扯成两个部分,哪怕躯壳被玩坏了,心灵被践踏得不成模样,也无法割舍为人的底线。 可她所谓的底线,早就被伊尔迷大少爷再三地践踏、贬低。 她视若珍宝的,他弃之如敝履。她小心呵护的,他折断在朝夕。 她是怎么应对来着? 哦,她不想麻烦、耽误到别人,因此拒绝了杀手先生的救援。 她一步错、步步错,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这个不堪入目的局面。 天地间为何有她这样无药可救的蠢物?像她这样的人犯下无数杀孽的人,为什么还不以死谢罪? 她的期盼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她的坚持在事实面前毫无用处! 舒律娅、现在应当称作世初淳,恢复记忆的世初淳,没办法维持住呼吸。心口宛如被巨大的岩石压着,灾害性质的洪流席卷了全身。 女人的双眼看不见,鼻子失去了嗅觉,嘴巴被整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观糊得满满当当。 承担不了残酷事实的她,开始质疑起自己的经历。反对自己悲惨遭遇的她,开始将发生的一切视为虚拟。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都是假的! 她只是在做一场持续的噩梦,梦醒之后所有屈辱的、悲伤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人要如何从梦里醒来?发疯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物品的世初淳,神情癫狂地踱步。 比如,在梦境从高处摔落,人在现实中就会有掉落的预感,猛然苏醒。 疯狂啃咬指甲的女人,不承认这个人欲横流的世界,她拒绝面对现在混乱难堪的处境。 是不是这张脸?世初淳对上镜子里与大少爷同出一辙的黑眸黑发。她当即拔下充当发髻的飞镖,刮破自己的脸颊,当发簪尾部抵到下巴时,沿着喉咙毫不犹豫地就是一刮。 枯枯戮山有优秀的医疗团队驻扎,加之时常“关心”舒律娅情况的柯特少爷的监视,人自然是被抢救回来了—— 大少爷的欲壑玩偶,三、四、五少爷看重的对象,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损坏报废? 这么多年以为她想开了,没想到又钻牛角尖的医生瞪她,直接告诉她,“这命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我告诉你,舒律娅,别不识抬举!” 女仆面无表情地咬了舌。 远在异国他乡的伊尔迷,接到五弟的来讯。陡然爆发的念能力遮天蔽日,似是一滩充满瘴气的沼泽地。 “阿拉阿拉。真稀奇。”红色头发做小丑装扮的男人蹲在地上,笑着仰视身边的同伴。“伊尔迷,你是在生气吗?是谁,做了什么?值得你这般动怒?该不会……” 是那个花费他的心力,特地学习了刺青技术的女仆吧? “没什么。” 犹如黑泥化身的揍敌客家长子,浑身覆盖在阴森森的气息之中。此时此刻的他,比起枯枯戮山内被严加看管的拿尼加,更像是来自黑暗大陆的物种。 “只是养的宠物不乖,用利爪挠伤了自己罢了。” 他会用准确无误的行动,充分告知他的仆人她早已忘却的本分,提醒她仆从的身体发肤全数不属于她自己,归属权只在她主人掌中捏着。 没关系,每一个宽洪海量的主人,都会原谅他愚笨的、不安分的,连最简单的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女仆。 既然舒律娅连最基础的义务也做不好,那就无怪他严肃地、认真地教育一番,叫她此生此世,再无犯下类似错误的可能。 照常完美地解决掉任务的男人,乘坐家用直升飞机,返回登托拉地区。 他打几千米的高空一跃而下,脚底荡开的气旋立即夷平了一栋别墅。他走进五弟的房间,看到先行代替自己责罚女仆的柯特。 “不好意思,大哥。”撩起和服的少年,施施然放下衣摆,冲他咧出一个示弱的笑,“我只是太生气了。” 伊尔迷幽深的瞳孔审视着寝室内的景象,脑袋一歪,片刻后转正了,手指拨动因走得有些急了,导致些许凌乱的长发。他做出了柯特始料未及的答复。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弟弟。”《 》 169、第 169 章 与颇为惊异的弟弟擦肩而过,伊尔迷在擅自寻死的女仆眉心一点,锋利的念钉扎进她的头颅。世初淳的意识不断地下沉,再下沉,然后……完全的失去了自我。 后来是一片混乱,乱了伦理与纲常。 原来人看到的地狱底下,还有一层炼狱。偶尔得以清醒的世初淳、啊,是舒律娅…… 世初淳,是谁? 舒律娅、又是谁? 在她身上的人……是谁? 旁边的……又是谁? 沉凝的思绪没法再转动,厚重的负累一层裹着一层。勉强粘合的意志一次次被打散,直到粉碎得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意识,一朝壮烈也换不来终结的回馈。 维系着女仆常理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悉数覆灭。在其上搭建出的灰色地带,严重地违背了伦理道德,空缺的部分以数不清的情慾填满。 她为何会沦落至此? 能不能逃离这个地方? 脚踝和手腕的金链子摇摇晃晃,又有一人欺身上来。 继身体之后,脑子也被全盘弄坏掉了的女仆,在被彻底地打碎脊梁之后,学会了不向宿命问缘由。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看不懂、听不明、张开口也只有细碎的、如泣如诉的音符在敲动。最后,她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大概只是个袒露自己到毫无遮掩余地,供人赏玩的蝴蝶罢了。 横滨街头,乘坐出租车前往擂钵街的女生蓦然坐起身。 她面部参加舞台剧装扮的精致妆容,由于额间分泌的薄汗浸湿,鲜嫩的唇瓣被整洁的牙齿咬出欲滴的血色。 什么鬼啊!坐在计程车后座的世初淳都要暴走了。 她自杀失败后,伊尔迷到底做了什么啊!他怎么能那样?有他那么丧心病狂的存在吗? 什么叫做惩罚她啊! 让柯特、柯特、柯……那样,虽然的确是对她的身心打击很大,不是一般的大,但是一般人怎么能想出这种……好吧,伊尔迷确实不是一般人…… 总之他神经病啊! 他是不折不扣,实至名归的神经病啊! 混蛋伊尔迷,该死的伊尔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地有病! 他爸爸、妈妈,席巴家主和基裘夫人…… 不对,他们全家都有病!全家!淦! 对,就是包含奇犽和亚路嘉、拿尼加、柯特。 她今天就开地图炮了,轰死揍敌客家族也不为过。 每次她犯错,应该说,伊尔迷认为她犯错的时候,就会把她抱给柯特,说什么柯特也了解他的处罚方式了,懂事的弟弟愿意代哥哥效劳,令他相当欣慰…… 伊尔迷说的话是不是自己听不见的啊,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怎么会有他那样的疯子,还是有某种特殊癖好的疯子,命令亲弟弟在自己的面前,甚至和他一起……最后是三个人……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舒律娅超常地愤懑,偏拘在狭隘的出租车内部,遵守着文明准则无从宣泄。 混蛋!疯子!脑子秀逗了! 伊尔迷的脑回路怎么长的,脑洞联通大宇宙的恶意吗? 宇宙都没有他那样大的黑洞,世界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都没他的思想深邃! 他就是个……他就是个神经病啊!混蛋! 有一百句脏话要飙,偏偏受限于贫瘠的词汇量,且本人被气炸了的因素无从宣泄。 “怎么了,舒律娅?” 收束的记忆记忆片段里,男人的声音忽远又忽近。 他强壮的身躯、无机质的嗓音,揉碎为漫上沙滩的海浪,昼夜不舍地拍打着她,猛烈如虎的波浪激荡得她浑身发颤。 “舒律娅不是很喜欢看柯特,喜欢他柔弱的外观吗?” “舒律娅不是觉得他长得好,比现今的我更加地称你的心意?” “为何现如今不敢看他了,我都让你看个够,看仔细了,你还不感到满足吗?” “贪心的孩子,需要受到更多的惩罚哦。“全然自说自话的男人,双手按在她的腰间,压着她的身子往下沉,”你看,这不是能完整地吃下的吗?能同时接纳我们的舒律娅很了不起,对吧。” 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艹。 柯特为什么不反抗—— 也对,莫说作为弟弟的柯特拿伊尔迷没办法,便是伊尔迷的父母,揍敌客家主席巴和基裘夫人也拿他们逻辑自成一体,全方位立体防御的大儿子无可奈何。 何况柯特也是个小变态,年纪轻轻好的不学,尽学些有的没的。 那种明明撑满了,吃不下去了,还被摁着肩,被人用力往下压,最后顺着黏黏糊糊的液体,一股劲冲进去的饱腹感……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她为什么不发疯,换谁到这种处境能不发疯! 到头来受伤的只有她一个人是吗? 牺牲她一个,愉悦千万家? 因为她是个不起眼的,小小的,没价值的女仆,因而为柯特五少爷、伊尔迷大少爷做出贡献,就是她存在的意义了? 因为她是个没有能力反抗的,连念能力觉醒也做不到的普通人,所以就活该被剥削、被占有,被肆意妄为? 一件不合理的事重复的次数多了,人的抵抗心理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磨。 本来到中期,记忆里的女仆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被分享的事实,认为柯特一个人,也就算了。 不想算也得算,被重新封入念钉,禁止自杀的舒律娅,压根没有逃离困局的方法。 好心替她取出念钉,却差点让她丧命了的奇犽少爷,再看重她,也断然不可能再为她提供援助,免得好心当作驴肝肺,反叫她再寻死一遭。 之后,之后…… 为什么拿尼加也来掺一脚啊!还有亚路嘉! “果然,舒律娅不会拒绝同性的呢。不论是对你做什么。” 扶着天真烂漫的四哥,让他与自己犯下一样的罪行的柯特,在共犯的联系间,享受到了报复带来的无与伦比的餍足感。 命犯女装大佬的女仆,原本脆弱的神经都要碎成渣了。偏偏揍敌客家族盛产的就是女装大佬。 基本沦陷的女仆,偶尔会在天光乍现的空隙里清醒几秒钟。 她强打着精神,抗拒着一前一后包围自己的,穿着女装的四少爷、五少爷,把求助的目光望向门口站着的,同样穿着女装,是旗袍样式的大少爷伊尔迷,浑然不觉对方是这一混乱场景的罪魁祸首。 前方是清醒了,却没完全清醒的仆人,后面是办理完手续归家的伊尔迷,自作主张的柯特不说话了。作案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他获得了大哥的赞许。 “是我忽略了。” 执行完任务归来,被撬了墙角的男人走过来,披肩的长发随着他的走动轻微地晃。 “生下来自黑暗大陆的生物的子嗣,会赋予揍敌客家族至高无上的价值。我应该早点想到这个方法的。”伊尔迷对自家话少心思多的弟弟的做法,表示了肯定,“柯特,你立了大功。” 他弯着腰,一下下抚摸着女仆的脸,似在鉴定某种孵化珍宝的仪器。“舒律娅,亚路嘉和拿尼加都很喜欢你,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单手握成拳头,在另一个摊平的手掌前捶了一下,“原来如此,我知道怎么让奇犽结束掉他那愚蠢的旅行,心甘情愿地回来当家主了。” 伊尔迷左手手指划到了舒律娅的腹部,右手解开自己的盘扣,“下代继承人也会有眉目的。” “恭喜你,舒律娅。你终于为你这毫无贡献的人生,找到了专属于你的价值。”男人微笑地在女仆嘴角亲吻了一下,续道:“一切为了揍敌客。” 后来的事情发展如伊尔迷的计算。 为了自己重视的亚路嘉、拿尼加,奇犽告别自己的朋友,回到枯枯戮山。 他被伊尔迷的计谋困在了此处,最后如众人的愿望当上了家主。 不多时,银发的新任家主也加入了这场奏响着混沌与欢悦的盛宴。 光线晦暗的密室里,永远下不了的床。交叠的人影,拉扯的床帐,被喷溅的污浊…… 真是糜烂不堪的场面。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世初淳是打出了奇犽的家主线,附带cg《被网住的蝴蝶》。 因浓郁的香水味在车上昏昏欲睡,打了个盹的世初淳,宛如亲身地经历了一回炼狱。 过往的片段挥之不去,洋溢胸腔里的愤懑、屈辱、不甘,叫用刀跺鸡肉,刀片硌到鸡骨头都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良好公民,满门心思斩草除根。 她要杀人,她怎么就杀不了人?! 她想说舒律娅不要自尽,冲上去,干掉伊尔迷啊! 又明确地知晓自己只是一时意气,无论是对方还是自己,两个人加起来都动不了伊尔迷一根汗毛,何况舒律娅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失忆状态下,不同境遇里走出的她。《 》 170、第 170 章 伊尔迷看到她,只会兴奋地认为能调弄的对象增加,给揍敌客家族开枝散叶的苗床多了一个。掌握拿尼加,把控下任继承者奇犽的筹码加注,仅此而已。 只是,只是啊!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世初淳额头撞着出租车的车门,三秒、两秒、一秒,覆灭的轮回跟着收束的印象被遗忘、埋葬。 少女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疑惑自己刚才义愤填膺的理由为何。 出租车散发着憋闷的空气,车内充斥着女性杂七杂八的香水味道。世初淳按动车窗升降按钮,车窗没动。两边车门是紧锁的状态。 正前方计程车司机戴着灰色口罩,戴了顶遮掉大半张脸的鸭舌帽。 他通过后视镜,窥探从昏迷间隙苏醒的少女,如罪恶的死神向他在劫难逃的猎物挥舞夺命的镰刀。 今天横滨照常水深火热,十字形谋杀案的施暴者至今也没有被抓到。 小有名气的演员羽岛幽平受聘请的小助理所托,救助到了被送上解剖台的女艺人圣边琉璃。 得知喜爱的艺人出事,池袋都市传说塞尔提当天心情复杂,没有出门工作。 她既为出事的圣边琉璃担心,又为两名自己喜欢的艺人能建立连接而感到高兴。左思右想,点开了生活在别处聊天室的窗口。 没池袋都市传说干扰的计程车司机,顺利地绕道。他载着上了他抢来的车辆的倒霉乘客,行驶向自己的屠宰场。 今日,坂口安吾没按照原定规划,前往并盛中学,观看好友织田作之助女儿的演出。 他无可奈何地失了约,他的身份与职业规定了他不能随心所欲,得万事为自己潜伏的职责服务。 坂口安吾与来自意大利,隶属彭格列家族的门外顾问拉尔·米尔奇,也就是世初淳同校同学泽田纲吉的亲生父亲的下属进行会谈。 会面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掏出对方约见面的谈话中心——收在他公文包夹层里的一张图片。 那是一位年轻女性的照片。照片里的女性姿容清艳,周身萦绕的气质却偏向于绮丽那一挂。 她左眼底有由某人细致地刺青的图案,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两颗水润的黑眼珠暗沉沉的,仿佛吸纳了世间最纯粹的黑暗,偏生勉力地保持住内里的一线光明。 据彭格列的门外顾问团队介绍,照片中的人曾经担任揍敌客家族的女仆,先后侍奉过枯枯戮山大宅子的大少爷、五少爷、四少爷、三少爷。 她名作舒律娅,在原先工作的地区有个绰号,叫做蝴蝶。原本也作为揍敌客家族的大少爷伊尔迷的掌中蝶起舞着。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舒律娅在某日借助外力,叛逃出境。 她连夜离开登托拉地区,使用他人的证件,乘坐飞艇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远赴异都,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她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是远赴意大利,寻求彭格列首领九代目timoteo的庇护。 总结舒律娅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她的经历不可不谓之传奇。 哪怕现在这个都市传说、咒灵、吸血鬼各种奇异生物共生的,群魔乱舞的时代,放出舒律娅的生平履历,也是能被众人当做茶余饭后的下酒菜。 但凡讲起女性,人们总忽略她的功绩,专注她的骂名。他们对她为彭格列暗杀部队做出的勋绩,以及提供的各国政府要员秘辛不感兴趣,只热衷于探寻她旧去的、新来的风月事。 舒律娅摇身一变,由枯枯戮山平凡的女仆,成为格列首领九代目的夫人,彭格列热门继承人xanxus的继母。 她穿着通体黑色的礼装,头戴纱制小礼帽,由继子进行吻手礼时,她的继子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两人的手掌隔着网格手套触碰,年轻继子的面部在蓦然燃起的死气之炎里显露得尤为恐怖。 他冷笑地质问美貌的继母。“怀着我的孩子,嫁给那个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头子?” 而女人只是漠不关心地收回手,“你喝醉了。退下吧。” 彭格列捏造了舒律娅本人死亡的假象,蒙蔽了揍敌客家族、幻影旅团和□□诺斯拉家族。 她过了一段清闲的日子。偏她的继子纠缠不休,主要是对继承人的位置纠缠不休。 别的不说,单靠她嫁给了彭格列九代目,还身怀六甲,不管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他的,还是九代目的,亦或者谁人的骨血,出生了都有和xanxus与抢夺继承人位置的风险。 这女人和孩子不能留。 打定主意的xanxus命令从属于他的暗杀部队,屡次进犯。结果毫不例外地全叫九代目夫人四两拨千斤地打了回去,里面一位贪钱的成员还被收买了,老老实实地待在人家定制的婴儿床内流着口水啃金币。 叹惜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舒律娅活着一日,她存活的消息就有走漏的概率。 闻风而来的揍敌客家族赶到意大利,与彭格列展开激烈交战。 在彭格列付出死伤惨重的代价之前,难得过了些年安生日子的舒律娅,再想掩耳盗铃,假装自己被蒙在鼓里,也终究是忍受不了他人为了自己而牺牲,于是自觉地窥见了鼓破的一刻。 那个她服侍了许多年,也支配了她许多年的男人,在得知她的死讯,亲眼见到她的“尸体”后,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相信,固执己见地寻找了她许多年。 横隔经年的光阴,似乎改变了一些,又似乎从未转变过的大少爷,向她伸出手,偏已经尝过自在滋味的,他曾经的女仆,现在的自由人,是绝不可能再折返回去,继续做他掌心一只蒙昧地舞动的蝴蝶。 世初淳果断地举起随身携带的装载着死气之炎的枪械,连射五发子弹。男人的念能力屏障完整地防御与弹开不同体系的能力进攻,沉静的面色没有半分波动。 直到,她将枪头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大少爷,您是我的人质吗?” 过往戛然而止的问话,时隔多年,再次被提起,两人的身份不再尊卑有序,其中一方已然换回名字,找回了自己,“我是制约您的有效人质吗?” 她不再违背自己的本心,唤他那个亲密的名字伊路。她与他两颗心之间,原本就没亲密到能互通昵称的地步。 “有本事来地狱抓我啊,伊——尔——迷。” 世初淳朝着摆布了她的前半段人生,终归摆布不了她的终场的男人,挤出一个挑衅的笑。随后摆出一副恍悟的模样,“啊,差点忘了。有您的地方,就是我的地狱啊。” “砰——” 距离的远近,决定附加了死气之炎的子弹速度快过念能力者出手的念钉。 别墅底下以死气之炎驱动的无数炸弹大爆破,出动了三个兄弟的揍敌客家族成员无功而返,是连人体烧剩的骨灰也抢不到手的大败而归。 三人之中的银发少年恨恨地捶墙,大为恼恨,“早知道就带上亚路嘉了!” 明明答应了他们,要带舒律娅回去的! 假如拿尼加在的话,就不会…… 逝者长已矣,一味地追溯过往无益于往后的发展。舒律娅死后不出一个月,xanxus组织暗杀部队发动“摇篮实践”举大计失败,反被养父彭格列的九代目冰封。 为长者讳,为逝者讳,为尊者讳,被称作舒律娅的女性之于彭格列门外顾问可谓是三样集全。 关于九代目夫人的历数情.事,彭格列的门外顾问当然不会对坂口安吾一一道明。 坂口安吾能了解得七七八八,得归功于异能特务科和港口黑手党二者的情报皆汇总于他。 人活得久了,竟有一日能因双重间谍的身份得到便利。向来吃力不讨好的烦难工作,奇妙地让他多获取到了适量的线索,情报员的手指在泛黄的老照片前摩挲。 照片中的女性的容颜,她的形象,哪怕经受风霜无情地侵蚀,依然保持着奄奄一息的明亮。便是经受过无尽摧残,身心被腐蚀到恢复不到从前,连低眉垂眼都满溢着挥之不去的色气,切近她的人还是能一眼认出她。 正如改头换姓之后的,这名女性的名字,坂口安吾再熟悉不过。 她的名字……来自港口黑手党的情报员略一闭眼,是世初淳。 这就是今日坂口安吾放了世初小姐的鸽子,来见彭格列门外顾问成员拉尔·米尔奇的主要原因。 ……其实这也仅仅是自我满足的安慰罢了。 不论坂口安吾愿不愿意,是出于什么初衷,源于何目的,今日彭格列的门外顾问到访,他是见也得进见,不见也得见。 不止是异能特务科的长官要他来会见拉尔·米尔奇,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也对远在意大利的组织千里迢迢跨国而来的目的感到好奇。 三大组织侧目,一个地点会晤。距离旋涡中心最近,也正正好夹在两大组织之间的坂口安吾,无可避免地担任中间人。 他背负的难以明说的多重身份,注定了他会因自己的职业与个人的情感,先后地背叛对他坦诚相待的友人。 世事百态,哪里是一句无可奈何能够倾诉得清的。《 》 171、第 171 章 坂口安吾原本的主张是彭格列九代目夫人是世初小姐的姐姐、亲戚一类。 二人容貌相似有了来由,关于名字相同,是巧合或是亲戚间混用同样的姓名,此类由头情有可原。 再不济,就是克隆人等较为匪夷所思的思路。 没想到彭格列的门外顾问提出的设想,比他预设的还要天马行空。 坂口安吾捏着掌心里的照片,锋利的尖角划破指头,他也没发觉,发觉了也不会在意。比微小的创口更需要他面对的,是揭开了好友女儿身世之谜冰山一角而带来的激荡。 世初小姐。坂口安吾在心里默默地问着,不清楚是在问自己,还是问世界,亦或者问暗含期待来邀请他,反叫他放了舞台剧邀约鸽子的世初小姐。 假如过去的你,绑架了现在的你,那未来的世初小姐,又当何去何从? 负责联络的手机震动。坂口安吾打开,瞟了眼讯息。只一眼,尘埃落定。再多的思量亦是无用。 彭格列门外顾问的成员拉尔·米尔奇直来直往,说他们此番前来,是来带回彭格列的夫人,世初淳。 “我们避过暗杀部队的耳目,展开调查。揍敌客家族那边虽说有我们的成员阻碍,可他们家二儿子糜稽的技术力也不是吃素的。我们快要隐瞒不住了。” 在紧急情况下,从彭格列门外顾问首领泽田家光那移交了权限的拉尔·米尔奇,简易地陈述实况。 她抓了几把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即使有揍敌客家族内部有我们安插的人员从中斡旋,即使他们家的四个长辈不插手,二子不干预,三子、四子在旅行,剩下两个抵力地冲家族业绩……” “按我的估算,不出五个月,快的话三个月出头,揍敌客家族成员就会得到世初夫人还活着的消息。” 事实上情况兴许更糟,他们家最小的孩子拥有一项念能力,能专门探听、监测指定人员的情况……指不定那一位早就发现了原本死去了的女仆,他们的世初夫人复活了的消息。 揍敌客家族的长子一旦得知此音讯,新一轮战役就会爆发。他们必须得在对方觉察出这一点前,找到九代目夫人,接回意大利本部安妥地保护起来。 这次,彭格列再也不会让世初夫人基于他们护卫不周的缘由而牺牲。 会晤现场惨淡的灯光打在坂口安吾镜片前,成管的黄灯照得黑夜如骤至的黄昏。 坂口安吾摘下眼镜,擦了擦镜框边缘,是一声模糊的拒绝,“不用了。” “我们千里迢迢而来,难道是听你一句拒绝吗?”随从留着半长发的少年音量提高。他还要再说些什么,拉尔·米尔奇的手横在他面前,阻止了他未开口的进犯之言。 门外顾问旗下第一负责人的拉尔·米尔奇见多识广,看出了与自己对接的人员表情不对。 她开口问道:“是世初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吗?”语气却是笃定的。 “都结束了。”坂口安吾没多做解释。他放下自己费心整理归纳的稿件,转身离开。 自打接过卧底横滨一事,坂口安吾就难说自己一路行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 至少,当他在lupin酒吧,与织田作之助、太宰治,喝的每杯调制好的酒,内心畅快的同时又感觉如饮鸩酒。在二层楼小屋里,拜访四人共同居住的家居,吃饱喝足间其乐融融,又似乎暗自心沉大海。 他遵从自己的身份,完成应尽的职务,此中辜负的,唯有披上这层假皮的人邂逅的人们的信任。 轻许诺而重实际。 辜负世初小姐的信任,本是无可非议的一件事,当天秤的另一端,摆上了他介入就大概能够挽留的性命之际,坂口安吾坚定的信念也有了片刻的动摇。 不,他没有错。情报员对自己说。否则,他这些年的勤勉是为了什么? 重新坚定自己信念的坂口安吾,坚定履行自身责任的时刻,也明白自己方才的行为其实是在违背过去的守则,内心却不想掉头回去弥补。 情报员走在酷寒的晚风里,冬季的白雪飘飘洒洒地落在他的肩头。 城市的光大规模扫射,污染视觉,成年多时的男性扬起面颊,摘下眼镜,面上浮现了少儿时的惆怅。 他不知自己心头蔓延的酸涩,是为了故去的世初小姐,还是不远的往后必将分道扬镳的两位好友。可不管他如何想,如何地遗憾,他身处在这个位置,要做的事也不会有丝毫的变动。 时间朝前倒退几个小时,同片天地下的另一个场景,繁华街道背后,隐匿着脏乱的街巷。 本该乘坐出租车前往目的地的世初淳,永远抵达不了她要抵达的终点。 她被人抓着头发在地面拖行,周身昂贵的布料叫尖利的刀刃切开了,污臭的黄水漫过被烟头烫出疤痕的肌肤。 皮囊底下贮藏的内脏器官跟着身躯主人的移动不间断地颠簸,有些零散的器官被蛮横的暴力运输撞飞到了外头。 她被扔到垃圾箱上,刻下最后一道象征着赎罪的伤口。 像是平常料理连着骨头的鸡,刀头会卡到难啃的骨架,须得加把劲,用力碾磨,才能完整地斩断骨头,剥离内里起保护作用的脂肪组织。 或许在杀人犯眼里,女生和人类平时烹饪的肉食没有什么不同。 哒哒哒。罪犯哼着小调离开。 哗啦啦。破开的肚皮张开似海星。 比撞上连环杀人犯还要恐怖的,是在失温、大出血的煎熬里苦苦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脸没有知觉,大概是肿了。左眼看不见,也是,被扎瞎了。要是她能行动的话,能不能在垃圾桶里翻找针线,把自己的肚子缝起来? ……大约是做不到的吧,得专业的医生来才行。 麻生班长的东西,还不了了。 有人接孩子们放学吗?太久了没等待接自己的人,会不会哭?要是幼儿园的老师们愿意抱抱他们,安慰安慰就好了。 织好了的围巾送不出去了,为了赶上节日赠送,她都织出了腱鞘炎……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破碎的生命沙漏流空之前,世初淳无可避免地想起了织田作之助。放下他,快马加鞭离开这个国度就能更好地生活,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犹豫起要不要那么去做? 是他用擅长枪术的手,专心致志地为幼年的自己梳头发的时候?是他坐姿端正,对着手稿思考自己的著作的时候?还是他拍着幸介后背,认真地哄孩子睡觉的时候? 与织田作之助相处的点点滴滴,细水流长,深入血脉与骨髓,叫每道呼吸都伴随着隐痛。 她应该要无情一些的,对自己也好,待旁人也罢,不然就免不了担心与对方的距离,远了怕生疏,近了惧生情,一旦试图下决心做些什么,在挣扎的时分就会遭遇到迎头痛击。 奋斗的,徒劳无获。付出的,没有结果。 现实生活怎么就与理想的愿景背道而驰,出现欢愉轻松的迹象便有崭新的沟壑等着人跌落? 当鹅毛大雪彻底带走她的体温,少女一直想不到的,她的围巾要挑什么颜色的难题得到解决。 就挑织田作之助头发的颜色好了。 鲜明的,如长夜里原始部落人围着跳舞的篝火,欢腾且热闹。光看着,就让人乍生欢喜。 她是很喜欢的。 白雪纷纷,千里相送。包装好的花束脱手,红发青年愣愣地站在巷口。 流窜多地作案的,瞄准女性乘客下手的罪犯……构成了今日杀害自己女儿的种种要素。新闻发布会的只言片语,每回听来何等地遥远。现在却是那么的近,近到分分秒秒绞杀他的筋骨。 织田作之助震动的瞳孔,倒映着被扔在四边形垃圾桶里的少女。她的衣衫凌乱不堪,肚子划了道十字形的缺口。 报刊新闻里报道的,本该离普通百姓十万八千里遥远的人祸,一旦降临在某个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没有半分的侥幸可言。 他的女儿,那么爱干净。明明有毛毛躁躁的小脾气,却总是收敛得很好。比起懒惰,多的是怠倦。由于怕麻烦因此三缄其口。 她本来应该平平安安地待在家里,接受他赠予的玫瑰。 在路口的转折点,织田作之助收养的,作为见证者的女儿世初淳,也不辞辛苦一路陪着他走到这里。然而,现在全都毁了。 可笑他一个抛下血腥过往的杀手,竟然妄想伸出手拥抱簇新的人生。 织田作之助脱下外套,裹住了沾满污渍的少女尸体。他为女儿擦掉脸上的污垢,可沾染了污垢的白色只能越描越黑。 复仇、杀戮、毁灭、新生,似太过遥远……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带女儿回家这件事而已。 不过没关系,织田作之助想,他会一一清算的。 品尝了失去的空洞就想要抱得更紧,陷入困窘的命运网络,被束缚的焰火则会燃烧得益发红火。 他会洗干净女儿,让她清清白白地安睡,然后由他亲自送那个夺走自己女儿的恶鬼下地狱。 下水道冲刷的气味刺鼻而恶臭,每时每刻无不在污染着路人的嗅觉。红发青年地打横抱起孩子的尸体,一脚踩过他费心购买的花束。 粉红色绸带松开,露出彩带外头的玫瑰,细数共有十七朵。 九十九朵玫瑰唯独露出这十七朵,象征着绝望的、无可挽回的爱。 ——我爱你。这件事让我感到绝望。 ——我深爱着你。尽管无可挽回的结局,终末推着你共我,陷入无穷无尽的绝望。 ——我切肤地痛爱着你,无时无刻。而你我的终点,似乎永远只有无可挽回的绝望书写。 昏暗的夜色险恶如狼,独有白雪由始至终皎洁地飘落。 比罪犯本人更懂罪犯的港口黑手党干部太宰治,比黑暗的构筑尤显黑暗。他食指一勾,剩下的弟子横滨不吠的狂犬嘶吼着,冲向了夺取他、他们羁绊者的十字形谋杀案的罪魁祸首。 平素剥夺他人的人,终有一日品尝了被剥夺的痛感。易地而处,也无法做到相互理解。 愤然地发动死亡审判的豪杰们,实力再强盛也唤不回逝去的生命。这大概是人生常态。《 》 172、第 172 章 “舒律娅,怎么了?”居住在枯枯戮山的揍敵客家族成员亚路嘉,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刚睡醒没多久的孩子,声音还夹着浓浓的困倦。 女仆抵住喉管的簪子停住,被血色浸染的眸子眨了一下,忙捂住自己破相的脸。“别过来。”她不想自己损毁的容貌吓到小孩子。 “舒律娅,你受伤了,是谁欺负你了吗?”亚路嘉不退反近,站在她脚边揪住仆人的裙摆,“我们和哥哥说,他会帮你教训对方的。舒律娅,抱抱——” 在她腿边撒娇的孩子,不日前发动了一着不慎,能使揍敌客家族死无葬身之地的大能。 无意间通过拿尼加三个强求的管家,还没来得及富得流油,营利的钱财就被主人们缴获。没能应允拿尼加三个强求的实验者,没有向其许下一个愿望的时机,反妨害了自己,牵累挚爱亲朋。 揍敌客家族成员对拿尼加的能力做检测,实验对象分别是无辜的游客、服侍他们的管家和其余闲杂人等。以众人的性命为筹码,堆垒出一个事件成果。 在某次达成一次性牺牲六十七人的事件后,他们下令監禁亚路嘉。 揍敌客家族不再承认四子是他们家族的一员,他们笃定那是邪恶非常的存在。就连疼爱亚路嘉的奇犽,也叫伊尔迷植入念钉,彻底遗忘了枯枯戮山第四个孩子。 从那日起,亚路嘉只能待在再也出不去的房间,等永远也不会来探望自己的家人。若无意外发生,他今后长大成人、疾病死亡,也只会待在这间屋子里。 幸好还有拿尼加陪伴,才不至于显得那么孤苦伶仃。 没由来的酸涩涌上心头,世初淳也不清楚这股悲伤是为了面临终生囚禁的亚路嘉,还是为了身在异乡身不由己的自己。 她蹲下身子,拥抱住被迫与亲近的哥哥分别,在布满洋娃娃的居室里被亲人们视之为洪水猛兽的孩童。他还这样小,就再不能与家人相认,同外人见面。 世界的风景还没在他眼前铺展开,就永久地闭合了。他依恋、喜爱的对象甚至连最基础的记忆也不能拥有。 这就是揍敌客家族。 自从奇犽显示出才能后,侧重点一直放在奇犽身上的基裘夫人,出于对四子的愧疚或是刻意监督等因素,把女仆从奇犽身边调回亚路嘉跟旁伺候。 为了不留下破绽,她命长子封印掉奇犽脑海中关于舒律娅的所有记忆。实习生管家卡娜莉亚注视着一无所知的少爷,满腹的话语说不出口。 只要许下的是微不足道的、治愈他人的愿望,拿尼加就不会危害到任何人。准确来说,有害的不是拿尼加,而是利用其能力满足自己私欲的人们,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揍敌客家族成员。 “要是大家都能友善地接纳拿尼加就好了。”他们只是一对尚且年幼的孩子,此后却要在屋子里待上一辈子。 “舒律娅,喜欢。舒律娅,喜欢!”切换为拿尼加的稚子,双手勾住她的肩膀,来自黑暗大陆的术法发动,女仆额头、脸颊的伤痕很快消失无影踪。 感知到伤口不见了的世初淳笑笑,抱起孩子。被风霜侵蚀的笑容,叫日久天长的磋磨增添了不少凄楚。“谢谢你。” 见过太多人惊恐的面孔,鲜少能收到善意的孩童,顶着张过分苍白的面容。其空无一物的瞳孔弯起来,受限于词汇量贫瘠的缘故,不知疲倦地复述着自己的话语。 拿尼加脸颊蹭着目前唯一肯接近自己的女仆脖子。“喜欢、舒律娅。喜欢、舒律娅!” 世初淳摸摸孩子的头,“嗯,我知道的。我也喜欢拿尼加。” 若是搁在从前,结束夺命训练的揍敌客家族三少爷奇犽,就会倚靠在门边,摆出一副酷拽的形象,质问:“那我呢?” 被逗乐的女仆会听到拿尼加说,“喜欢奇犽,最喜欢,非常喜欢!” “那你呢?”奇犽不会放过旁听的仆人,“你……” 该能顺从说出口的话,欲言又止。男孩偏过头,嘟囔着说:“算了。” 女仆会眨眨眼,抱着拿尼加弯腰,“是问我吗?我也喜欢三少爷的哦。” “不要拿我当小孩!” “可是……”您的确是孩子没有错呀。 “叫我名字。” “奇犽少爷。” “我说,叫我名字!” “奇犽。” “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名称替换掉。”奇犽煞有其事地一步步纠正着她。 “我也喜欢奇犽。”女仆如是说。 “呵。骗人。”银发男孩倔强地扭头,通红的耳根外显着他的臊意。 “是真的哦。”女仆认真地表述。 但那些都过去了。 奇犽忘却了亚路嘉和拿尼加,她记起被伊尔迷封存的记忆,泄露了自身秘密的两个孩子之后会被长久拘禁于此。情意的真与假,在残酷的现状面前,实在太过无力。 她拍着孩子的后背,哄人入睡。在心里默默承诺,她一定会让亚路嘉和奇犽再次相遇。 亚路嘉和拿尼加不应该整日被关在重重大门深锁的居室里,奇犽也不该因自身的年纪较小,就由他的长亲们全权决定了自己的思想与未来。 有的人,即使自身遭受到严重不公的待遇,也不会秉着世界就是不公平的理念去践踏与折腾他者,反会捍卫拥护心中的道德与正义。 在世初淳思考出方案之前,被她杀死的人的幻象,总在女人跟前、梦里飘荡。 她整宿整宿地做着恶梦,经常看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 死去的婴孩与失孩的妇人哀嚎地爬向她,惨死的逝者们集体抓住她的小腿,要将世初淳一寸一寸地拖向罪恶的沼泽。 因为是伊尔迷少爷操控的,所以她就能纯良地脱罪。 因为她本意不想这样,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所以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此安度此生吗? 不,不能这样,世初淳的心不允许,死去的亡魂们深陷九冥也不会准许。 为什么她会穿越?为什么她有口难言? 为什么她空有一双明目,分辨不出侍奉的人好赖;为什么她长着对耳朵,听不见哀鸿遍野? 世初淳心神俱裂。 为何要置她于此地,却不赐予她相匹配的本领?为何欺辱她的躯壳,践踏她的自尊,临末了,还要彻底扼死她的心灵? 就因为她有眼不识泰山,一叶障目,就不得已识乾坤大者的怜悯?就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身在女仆的职业,就非要全盘接受少爷们的侮辱与欺凌? 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后悔…… 占据大脑的几个字,排列成攻城拔寨的骑兵,击打得女仆步步溃败,让她久久难以释怀。 她打开当初与杀手先生缔结联系的聊天软件。如杀手先生所言,他的联络方式从那之后就废弃了。聊天界面停留在最后一句。 【世末小姐,请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杀手先生……” 砸毁寝室内能砸的物品的世初淳,用布满伤口的手,抓住自己的手机。 鲜血淋漓的手掌攥不紧机体,电子设备总顺着液体滑溜出去,印证了越是用力地抓紧,所握之物越是会离她而去。 “我后悔了。” 女仆被困在有违自己观念的世界内,躯壳、灵魂,均身陷囹吾。 她待在散落着瓷器碎片的居室里,脚掌嵌了几片玻璃也没有所谓。浑然沉浸在翻江倒海的悔恨之中,像个疯子一样地自言自语。 “杀手先生……” “杀手先生——” “杀手先生……” …… “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 亲手拒绝了救援,而后陷入无底深渊的女人,惴惴不安地捧着自己的手机。 她是即将跌落地狱的囚徒,紧紧抓住连接人间的一根纤弱的蜘蛛丝。她忏悔,她呜咽,也明白自己的告罪来得太迟,根本无济于事。 缘何人总是涉入同一条河流,叫历史来见证她周而复始地重蹈覆辙? “杀手先生,我后悔了……” “杀手先生,我后悔了——” “杀手先生,我后悔了!” 世初淳无意识地磕着墙壁,试图在幻象与现实里找到平衡的点。 这里的人都过得挺好的,只有她食之无味。 他们不需要救赎,他们享受这地狱,只有她,苦苦受着凌迟的刑罚,身心遭受煎熬。 可后知后觉的悔恨,反不了悔。 皓月当空,寒星孤影。山林的鸦雀撕心裂肺地鸣叫,为下定决心的某人奏响奇异的悲歌。 世初淳事先赶走无关的仆人,自己准备好晚宴,摆好烛光晚餐,吩咐除了伊尔迷少爷之外的人不能进院。 她脱下女仆的服装,换成自己购买的红色小礼裙。伊尔迷在这时也到了。他穿着一身蓝西装,袖口沾着黏稠的血迹,大概是刚在宴会干掉任务目标乘坐直升飞机回来的。《 》 173、第 173 章 “伊尔迷少爷,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舒律娅找了个位置入座,略一颔首,示意大少爷就座。 “是吗?”伊尔迷顺势坐下,掏出揣在西装内口袋的盒子,“那我们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大少爷要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女仆的声音幽幽的,与他往常听到的声音略微有所不同。而伊尔迷心里有事,只注意到仆人半点没有把目光放在那特殊材料制作的锦盒上。 他素来以自我为中心,能关注三样东西,便是力量、家族、奇犽。 奇犽在家族之中,又独立开,形成一个在他掌控之中,是个有少许区别的物事。 舒律娅……舒律娅大抵是个例外。 也只是个例外。 旁的她一个也别想多得,他也不会仁慈地赐予。 伊尔迷简单地算作是自己指定的女仆狂热地崇拜着自己,她一厢情愿的事儿,哪有他低头迁就对方的道理。 “坏消息吧。”男人起初欢欣的情绪有所降低。 世初淳摸摸自己平坦的肚皮,“我怀孕了。” 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以最平淡的方式叙述出,风尘仆仆的男人陷入少有的凝滞状态。 他素来灵敏的神经犹如勤恳多年的大本钟,一朝停摆,中和掉沉睡火山一般的沉寂目光,伊尔迷没能及时询问好消息是什么。 女仆自顾自地续上了她说的话,一如伊尔迷大少爷时常做的那样。全然忽略旁人想法,单一地输出自己的观点。 也只有在学着大少爷做事之后,她才察觉到活得唯我独尊是多么舒心。专门服务与爽利自己,给他人找不痛快。“就是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你说什么?”与她面对面就座的男人,单手捏碎座椅右边的扶手,说话的尾音似乎带了点疑惑。 他左手握着的盒子从放置的桌面砸落,掉出里头一对内侧镶嵌着姓名缩写的戒指。戒圈的原材料是世界七大美色之一的水晶羽骨。 水晶羽骨含有剧毒,色泽纯如黑曜石。揍敌客家族的成员自小就在服毒,本身对毒素免疫。 专属世初淳的那一个戒指的毒素被封存了,表面糊了层全面保护膜。以女仆的手段,是万万打不破膜体,触碰到里面含着的剧毒的。 至于赠送人的戒指,为何要采用富含烈性毒素的材料。以伊尔迷的见解来看,一来,他认为世界七大美色之一的材料,才能衬得起舒律娅的美丽。纵使在伊尔迷心里,她的存在排在许多东西之后。 当真是相当矛盾又和谐的辩词。 二来,他赐予舒律娅,勉强可以称作为“宠爱”的情感,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剧毒。即便他本人以为那是他最大限度能做到的宽宏大量。 定制戒指戒圈边缘嵌进了采自世界七大美色之一的液钛矿石。 液钛矿石通体呈水兰色,到傍晚还会发出微弱的光泽,像是冬湖凝结的冰,散发着淡淡的幽蓝。 伊尔迷认为蓝色很适合舒律娅。适合这个被他疼爱、摧毁,一颦一笑,尽在他掌控的女仆。 男人深黑的眼瞳映照着舒律娅的形容,眼神冰凉过寒武时期的凛冬,“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哦。” 他克制着自己的脾性,循循善诱,单从外部表情来看,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状态。世初淳都不明白他为何年纪轻轻,总钟爱扮演长者的角色。 伊尔迷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长辈,耐心地劝导不成熟的晚生,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舒律娅,信口开河吸引大人的关注,是小孩子才会做的鲁莽行径。” “我给你机会重新再说一次,你要好好说,从实招来,你宽大的主人会一一包容你的差错。” 世初淳偏偏不顺着他的意。 “是伊尔迷少爷的呢?还是红发小丑的呢?是一夜情的刺青男呢?亦或者有过一面之缘的谁谁谁都可以,只要不是您的就行。” 在作死边缘来回踱步的世初淳,早失去了活着的动力。她眨眨幽黑得映照不出半点光亮的眼睛,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似乎真的想不明白,也实打实地感到了困惑。 唯有嘴角挥之不去的笑意,是自寻灭亡的旅鼠,在舍身投海之前,抛却沉沉的死气对高不可攀的天穹展露出锋芒一击。 “可怀疑的对象太多,着实是令人苦恼。” 这个孩子是谁的,暂且没有定论。揍敌客家族成员体内毒素太多,与普通人交合难以孕育后代。这也是这些年以伊尔迷某方面叫人头疼的勤勉,世初淳却仍然没有怀孕的重要原因。 为控制欲强到无边的伊尔迷,一口气戴了这么多顶绿帽子。大少爷光想到自己的所有物被外人占有,恐怕会气愤得失去理智吧。舒律娅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她损耗自己的身躯,只为给憎恶的人添添堵,好降低他丁点的理性,使另一个计划的成功率提升。若非有益于奇犽和亚路嘉相见甚至逃匿,这买卖未免太不划算。 “哐当”一声,与她面对面的男人挥手劈开楠木桌子,陡然爆发的杀意化成实质,庞大的念能力瞬时淹没掉整间房屋。 世初淳看不到,感受不到念能力的存在,可她身边忽然爆开的柜子、裂出缝隙的墙壁、地板,无不在宣示着揍敌客家族长子暴涨的怒气。 伊尔迷从来不是一个良善之人。相反,他草菅人命,感情淡漠。就算要他亲手杀死现下不被家族认可的亚路嘉,他的内心也不会有丝微的波动。 他是揍敌客家族的路标,普通人的飞来横祸。 出行的人好端端地在路边走着,就有几率被他制作成了只能听从命令的“针人”。便是辛勤服务大少爷几十年的管家,伊尔迷也会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尽情地拿管家们去做人命实验。 春河里管家就是这样死的。她,也只是他手里一只试验的小白鼠罢了。 “你是在试图激怒我吗?舒律娅。” 伊尔迷万年不变的声调失去了平日的悠哉,平添了凝重得宛如制作瘴气的泥沼。听觉上大约是喉咙口多含了颗冰块。“你莫非对我有什么不满?” “伊尔迷大少爷现在才分辨出来?”世初淳故作惊异。 她贩卖了自己所有能卖的、不能卖的,耗尽全力才配得上与他同坐一个谈判桌……而对方明显不这么认为。 恶意的嘲讽与直白地表述全都没有意义,伊尔迷大少爷只会听进他想要听取的字句。本来为了拖延时间准备的话裹在肚子里,她本人已经失去了钓鱼的乐趣。 这种无聊的戏剧究竟要何时才能落幕,为自己安排了终场的女仆,在心里默默地倒计时。 “普通人中了我的念钉,都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对你已经很好了,还替你留存了自我意识。舒律娅不该感谢我吗?忘恩负义难道是你的职业操守?” 伊尔迷摩挲着自己的掌心。被亲近的女仆激怒的大少爷犹如他被木刺扎进指缝的手,不打算一下拔出损坏事物的飞屑,而是反过来将其摁得更深。 亲品其味,来日方能通彻吸取鉴戒。 埋藏在地砖下的定时火线应当正在燃烧,世初淳反问:“您的意思是说,被利用、被玩弄的我,还得对您感激涕零?” 伊尔迷大少爷拧巴的情爱,强硬地摁在她身上。精神操纵、肉體改造、常识修改、抹除记忆……从不理睬她答不答应,也不惧怕吓跑谁人。 体面、凡俗的爱恋,绝不可能会发生在伊尔迷身上。 他对爱的诠释是独占与霸道,毁灭与晦暗,是一方一厢情愿地倾注,另一方不管愿意与否必须得全盘地接受。 在世初淳看来的,在她认知里太过残忍的做法,已是伊尔迷能做出的最大宽仁。 伊尔迷自认为自己从没伤害过舒律娅,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改变女仆的纯真,将之塑造成长为更加优秀的,符合枯枯戮山期望,满足他的期待的女仆罢了。 舒律娅会因此受伤、损害,也只不过是她的心灵与外在不够强大,还需要他继续打磨。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控制得不够彻底,反叫掌心的人偶生出了异心。 “感激涕零不必,我为舒律娅着想的事,无需你回馈真意。纵使你反咬我一口,譬如现在……”伊尔迷十指交叉,托着下巴,做出一副好商量的姿态,语气依然是不容分说的。 “没关系,我们做到它流产就好。” “所有被侵占的,由我一五一十地覆盖掉。”男人一把扯开上衣扣子,扎在领带前的念钉由于他的暴力拆迁,噼噼啪啪地掉落,仿佛音乐厅里跟着指挥家齐奏的乐音。 “错的是那些迷惑了你的爬虫们,我会一一找到他们,捏爆他们的脑袋。等一切结束之后,你还是我的舒律娅,我不会怪罪于你。” 当然,有前车之鉴在,他从今往后不会叫女仆见到除了揍敌客家族成员外的任何男性。她会再次拥有一个孩子,而那个胚胎绝无沾染到其他肮脏血脉的可能性。《 》 174、第 174 章 “错了。大少爷。您大错特错,从来都是如此。” 当前进和后退的道路,通通被堵死,存了死志的女仆,破釜沉舟。她对伊尔迷言下的威胁之意,并不畏惧。在极其严肃的氛围下竟然笑了出声,“不过,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您一如既往是个人渣这件事。” 她既不是他的,也不是舒律娅。恰如他不是他口中能与她相互交换昵称的伊路,她也不会戴上那枚戒指。现实荒诞而残忍,还不快从臆造的幻梦中警醒? 心里的想法世初淳不会向谁诉说,和谁诉说都没有作用,事到如今,只得以鲜血抹除杀孽,用杀戮呼唤废墟。 这场漫长的噩梦,到了该清醒的时候。 “你会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冷不丁地抛出重磅消息,女仆并无威慑的意思。 她在地砖下埋了足以轰平整间屋子的念能力载具,只要引线烧到尽头,所有的爱与恨就会统统熄灭。 伊尔迷放出勘测情况的“圆”探知,了解到女仆说的是实话。 他的生命受到威胁,本人却没有相应的紧迫感。性命危在旦夕,仍活络着理智分析的头脑,“你恢复记忆了。” “是奇犽做的。奇犽——我明白了。” 男人逐句分析,“你没有替他取出念钉的能耐,却可以唆使他去探望那个怪物。为了保证计划的可实施性,免得刺激到他本人。你不会同他见面——是用书信的方式。” “奇犽怀疑书信的来意,但依照他的性子,必定会去一探究竟,使用你给予他的便利……结论是,他们会在今夜逃跑,以我的院子被夷为平地的响动,做逃之夭夭的烟雾弹。” 对奇犽的重视程度仅次于揍敌客家族的伊尔迷,立即动身。以他的脚程,两个院子几十分钟的距离能极速缩短在五分钟之内。 女仆漠视了扭头就走的男人,没有挽留的念想。假若和他死在一处,那真是下了黄泉都不叫人安心。 爆炸控制器在伊尔迷踏出院子时,激发连锁反应,伊尔迷使用念能力包裹住身体,让他得以在能瞬间融化人体的高温内顺遂地存活。 没等他冲出屋子,一重高过一重的热浪就吞没了他身后的房间。 舒律娅恢复记忆之后会怎样看待自己,伊尔迷不关心,不在意。 爱恨情仇都是感情的赋予,情天恨海总好过平淡的日常。能够永远待在舒律娅心里,情意与憎恨又有何相关?无非是换种形式存续。 通往离开通道的装置按时触发,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回响大半个枯枯戮山。 热焰喷发的余波,震乱揍敌客家族长子的长发。 他运算着抓住弟弟,惩治女仆的脑子空了一瞬,该坚定不移地迈出去寻找奇犽的步伐顿住,连他本人都整理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当下最重要的事,是去找回奇犽,重新囚禁那个怪物……本该是如此的。 区区一个女仆,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换下一个,本该是如此的…… 一个随时能够更换的代替品,断不能和揍敌客家族众望所归的继承人重要性相比拼。 卡顿了几秒的大脑,飞速转动着。伊尔迷终于意识到,他的仆人这回是被惹急了,动狠了,存心要炸死他。 在炸死他前,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散去无辜的同事。居然把那群废物放在他的安危之上,看来他从头到尾都被小看了呀。 装置是谁提供给她的?家里仆人最方便的渠道……黑网交易? 舒律娅在黑网购买的专门针对念能力者的运作装置,轰开刚结束任务不久的伊尔迷支起的屏障。 须臾,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撩起沾了灰烬的头发,别在耳后。 他毫不犹豫地撤销防御,转过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几乎是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踏进火海的男人,在浓烟与烈焰中,脚底踩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掉落的特制锦盒,遇火不融。 由七大美色的原材料制作而成的钻戒和戒圈,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两枚相依相偎的戒指,丑兮兮地融在一起,是死了也要相亲相爱的黏糊情态。 离他有十几步远的女仆,看到他返程回来,感慨天公不开眼,竟叫他这个恶贯满盈的恶人活了下来。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你以为自己的手就一丝不染吗?舒律娅。” 伊尔迷的衬衣被烧毁了大半,露出精壮的、沾了黑灰的身材。每一块发达的肌肉都表明着主人的严于律己,“别忘了,我懒得解决的人,全部交由你一个个亲手杀死了。” 哪怕是危急关头,杀手世家的长子依旧说不出什么好赖话。 他将仆人的罪状一一道来。 “你是真听我的话啊。” “前一秒以为你求情了,自己就能逃过一劫的女童,下一秒就死在了好说话的你手里。” “她死的样子你还记得吗?还有别的老人、孕妇、弱者,你全部都想起来了吗?需不需要我挨个说与你听?” 世初淳站在原地,任由鼓噪的热风带走她的喜怒哀乐。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掰着手指推算。她待在伊尔迷身边的时间最久,也时常被对方逮着一通教育。 可惜优点没长进多少,缺点反倒一学一个成。 正如现在这般用冷冰冰的语气,坦白内心的真实想法。遣词用句依然彬彬有礼,可那是对死者漫不经心的礼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次看到您活着回来,我都觉得太可惜了。” 闻言,伊尔迷没有受到打击。反而加深了对女仆的情意。 女仆孤注一掷的作为,恰恰验证了他对女仆的塑造有成。他是她当之无愧的君主,她承托了他矫饰的情谊。 死亡的脚步声迫近,伫立在火海中央的女人,由衷地感慨着。她眼神里固有的温软、柔情,悉数消散,只余留了仿若凝着千年不化的坚冰。 天花板被高温熔断,大块的柱子崩塌。伊尔迷下意识地向舒律娅伸手,“过来!” 他习惯性地用念钉支配人的意志,暴力瓦解人的思想。在粉碎其筋骨血脉之后,再由自己亲手揉捏出一个乖巧的傀儡。 伊尔迷忘了,扎着念钉的女仆尚且不能百分之百听从他的指令,遑论拔除念钉的她。 若年少时他问女仆,“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会得到一句“非常固执的大少爷”是女生就好了,那现在只能得到“十恶不赦的歹人,牢底坐穿的罪犯,避之不及的毒物。”的判断。 理所当然的,女仆没有理会他,单是站在原处。 她隔着焚烧的劫火,凝望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纠葛最深,也是她最痛恨、最厌恶的男人,忽然觉着没有什么意思。 生物的本能是求生,但生活的苦吃得多了,尝什么,都觉不出个甜味。那徒劳的挽留仅仅是徒增余恨。世初淳放弃撕毁大少爷自控到劲厉的理智的打算。 拥抱着就等同于拥有吗?互相亲吻就等同于亲密无间? 人的心倦怠久了,就失了所谓。复仇成败与否都不能消泯她犯下的罪孽,赎罪过程也没法帮助她逃脱内心的拷问。 让伊尔迷这个疯子自己玩去吧。 许是置身于火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缘故,世初淳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变成一张逐步减轻分量的纸张。待这弥天的大火熄灭,她也会跟着化作一捧可有可无的灰烬吧。 前方的路太长,她就恕不奉陪了。世初淳转身,迈进了烧得更加旺盛的区域。 轻若鸿毛的舒律娅,他并不怎么在乎的舒律娅…… 傲慢,也有傲慢的资本的伊尔迷,从不认为自己会被一个一眼能看到底的无趣女仆动摇。 偏偏事到临头,那些从来不过心思的惦念,察觉到了也挽救不回,伸出手也没能挽留,于是在喷薄的热流里,一瞬间颠覆了主仆的隶属关系。 她是她命运的主人,他是他罪恶的奴隶。 伊尔迷剩余的体力不足够他支出念能力,支撑住接下来的防护。他的女仆凡胎肉骨的身躯,决计撑不到他冲到她身前阻拦冲击波的一刹。 按伊尔迷以往的做法,运筹决策,应当在此时退下,回头再来收拾舒律娅残缺的尸体。 可他的身体违抗了平日有条不紊的理智,大脑背离了他这辈子一笔一划刻画下的具有章法的准则。在视线捕捉到舒律娅转身离开之时,伊尔迷的脚就踏进了烈焰飞扬的火场。 高温、气流,红火、烈焰,足以使冰山沸腾,岩石消融。 再顽固的铁水,也会在这块激荡的炼狱之景内蒸腾。脑海里闪现的琐碎过往,细细数来,竟像是大梦一场。 全程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的女仆,近乎宁和地踏进了火场正中央。像是以自身为诱饵,邀请自愿上钩的垂钓者,步入名为死亡的陷坑。 他对世初淳抱有什么样的情感,伊尔迷从来都不曾在意过。 是逢场作戏,还是单纯到极点的把控,胸臆满溢开的,得不到就燃烧得心火旺盛的占有欲? 客观条件允许,舒律娅恰好被他指定为女仆。 主观上,舒律娅事事得让人教导,是纯净的、朴素的,待教化、打磨的原石。 别人说什么她都信,鲜少有所怀疑,怀疑了也会基于对他人的信赖加以否定。 她不晓得反抗为何物,除了后来两人发生的一些争端。 她是他能完全掌握的所有物。 她是他称心如意,单此一个的女仆。 她是他的战利品、便利物,是他伸出手就能拥入怀抱,凑过去就能一吻芳泽,品尝到她嘴里糖果味的最佳甜品。 二人有关键的利益链接,是舒律娅的核心价值。伊尔迷坚定地笃定这个概念。 人和物品不一样,不能这样简单粗暴地划上等号,人与人之间不能草率地衡量价格,明码标价。伊尔迷不明白,他永永运远不会明白。 肉眼可见的家具尽数燃烧,地板蹿出的火舌吞掉了五分之三的空间。室内横冲直撞的气流一经接触,足以立即烤熟人的皮肉。 伊尔迷与女仆隔着一道长廊的距离,中间是累累火海。 轰然一声爆燃,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裹挟着暴动的气流,让整个寝室化成了燃得旺盛的炉镗。 本该是八风吹不动,不为揍敌客家族与力量之外的尘俗诸事所影响的,枯枯戮山的大少爷人,在意识过来之前,已经踏进火海。 他要去抓住那个胆敢忤逆他,折返在回死生间隙的女仆,最后抓到的,只有一把没落地就化成飞灰的头发。 以前舒律娅为他穿衣服,被尖锐的钉子勾到,与他的头发连在一处。找剪子耗费时间,舒律娅为图快捷,就干脆一把扯断了两人缠在一起的发丝。 舒律娅曾说过,在某个古老的国度,流传着两个人的头发能联系着就能长长久久的诗句。她说完,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传言,手下的动作利索,断得毫不犹豫,想来是万万不想与他有什么牵扯。 伊尔迷想着,就着低头的姿势,凑近了她。 舒律娅一回头,两人的唇齿相贴,他咬破她的嘴唇。 女仆愣了一下,仰着头要往后退,被他右手揽住了腰。 他问:“痛吗?”再贴过去,舔掉唇瓣溢出的血珠子。 他埋在舒律娅的肩头一会,抬起脸,加深了这个吻,用的是她哄骗那个被囚禁的东西的说辞,“亲亲就不痛了。” 以前的繁枝细节不以为意,宛若进食时,吃鱼喉咙卡到了鱼刺。人囫囵地吞了下肚,慢慢积累成了想起来就能穿肠烂肚的积石。 倘若他对舒律娅的情感,可以称之为爱,爱是占有,爱是横暴,爱是全面压制,无底线地操纵,爱是自我满足,挤占掉对方的生存空间,将人的灵魂与内在完完整整地吞噬掉,与自己完美地融合。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所谓的,以爱之名? 冲天的火光焚毁女仆的肉身,烧光他所有的疑问,舒律娅眼角下交错的蝴蝶蹁跹,领着她的灵魂,飞向自由的港湾。《 》 175、第 175 章番外 超时空救兵 上 圆头细身的念钉擦过小男孩的脸颊,就差一步,就可以连着他的头皮将人钉上墙壁。 不足三岁的孩子,在本该上幼儿园的年纪,躲避来自血缘至亲的致命攻击。在接受训练的过程中不留神扭伤手脚,尚未发育完全骨骼折断,获得的不是温声安慰,而是严厉的训诫。 小男孩趴在地面上,恨恨地咬着一排细稚的牙口。他爬起身,躲开揍敌客家族长子、他名义上的父亲的探问,扬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把妈妈救出来!” “小易。” 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蹲下身,迁就儿子的身高。纵使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来自亲生儿子的杀机,他面上也没什么特殊的波动,只是循序渐进地教导着,说不上耐心不耐心。 这伪作和平对谈的表面功夫,实际上依旧是不改变本质的一言堂。伊尔迷拍拍儿子的头颅,足以捏碎人脑袋的手掌一整个掌控住孩子的后脑勺。 “我和你说过不行的吧。不能对家人下手。” “我的家人里,没有你!”被称作小易的小男孩厌恶地撇过头,不去看运筹帷幄的男人,与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亲生父亲。 “不愧是我的孩子啊。”男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嘴角勾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只是扬起幅度过于小,是趋近于无的程度,比起出于长亲的温和,给人带来的观感更多的是恐怖。 “说起来,你不是想要救出妈妈,而是独占她。对吧。你是我教出来的孩子,世界上没有其他人会比我更加了解你。剖开你的皮肉,里面流淌着的也是和我一样的血脉。” 伊尔迷眼珠子折射着纯粹的黑,跟吸纳了外在的光似地,蓦然看过去,是丢弃在寒潭里的黑曜石,发不出半点响动。他就着这个姿势,抓住儿子的头发揉了几下。 “很无奈,妈妈她只爱我一个人,这个事实永远也不会改变。如今的你也太过弱小,只能被我一直、一直压制着。你想要达成的事,一件也达不成。反过来,若要忤逆我的意思,我保证会让你吃够教训。” “哦,对了。”伊尔迷指了指他们斜前方那个怯弱地捧着书籍,与小易一同出生的女孩子,“她也在你的家人名单里吧。那个不知来源的杂种。舒律娅说了,要保护好她,对吧——” 也不对。舒律娅的神智在孩子们记事前,就被他摧毁掉了。完完全全,一丝不剩。 那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要怪都怪舒律娅脑筋转不过弯,轻易走了极端。 他从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女仆性子太过软弱。 好不容易拼尽全力一次,让人涨了见识,还是在抛下怀着揍敌客血脉的大事这个重磅消息之后,就干净利落地布下以自身性命为引诱,勾着他共赴同归于尽的陷阱。 折不进他的生命,就一蹶不振到自己去自寻死路。着实是太不应该。他也不是那么的生气,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的不满而已。 既然舒律娅本人都不知道怎么去珍惜自己,就由他全盘接手。既然舒律娅走的全是错误的道路,那就由他来,他绝对会让她走上有且只有一条正确无比的坦途。 她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用听,只需要追随他的脚步,遵循他的意志,在他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在他的触摸与掌控之下就此度过余生。 这样就足够了。 像他这般好说话的主人,有心联结着这样平和顺遂的因缘,舒律娅若是清醒着,想必是万分感恩的吧。 他也不需她感激涕零,上演以身相许的戏码,她本来就是他的。只是,连些微的动容也没有,一脸的麻木也未免太超过。 可惜现下不论外界有什么响动,诞下三胞胎的女仆都没有什么反应。她的躯壳被他损伤,心灵也全数被捣毁,剩下的,所谓的灵魂也没有影踪。 “你对她出手的话,我就杀了你!”小易双手平举,拦在瑟缩成一团的妹妹面前。 “是吗?”成年男性单伸出一只手,按在儿子的头颅上。 那只能拧爆九尺壮汉脑袋瓜的手掌,完完全全地覆盖在两个小孩的头顶,若无意外,终将成为毕生投射在他们身上的阴影。 “还要多努力啊。”伊尔迷拍拍儿子的肩,卸掉了外放的威胁性质的念能力。“我们去看舒律娅吧。” 囚鸟远眺晴空,挣不出揍敌客家族长子亲手打造的樊笼。囚鸟的孩子依然是囚鸟,纤弱的羽翼纵有生长,从里面也挣脱不开笼罩枯枯戮山的天然牢笼。 那么,从外向内呢? 三胞胎之一,主仆身份有别的红发小女孩,靠哥哥姐姐的力量在揍敌客家族之外的地方活了下来。她在游客们丢弃的纸张里,捡到一张小纸条——唯有你能够拯救你自己。 这时,天卷雷云,疾光电掣,雷暴的正中心倏然掉下来一个人。 在落地被砸成肉饼之前,从高空紧急降落的人摸摸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没有找到降落伞装备。 她掏出挎包里存放的精灵球,声音被狂风撞得支离破碎。 “出来吧,七夕青鸟!” 一道金黄色的光跃动了两下,龙系与飞行系的神奇宝贝于雷光与闪电中登场,在风暴中心舒展开软绵绵的,看上去就很好趴着休息的羽绒翅膀。 神奇宝贝闪亮登场,亮相的刹那,立即判定好当前局势。 它在遮天蔽日的高积云中,不费吹灰之力地锁定目标。椭圆形的,黑不溜秋的眼珠子眨了一下,一个俯身冲刺,跟上了与正电拍拍和负电拍拍一同降落的持有者。 呐喊着口号的电属性神奇宝贝正电拍拍和负电拍拍,紧紧揽住持有者的肩膀。 它们一粉一蓝,一左一右跟随着自己的同行伙伴,两只长耳朵卷起来,拢成条状。直到它们与自己的持有者乘着七夕青鸟,在地面平稳着陆才齐齐松了口气。 “火箭队真会给人找麻烦,这下又和小智他们分散了。”这行队伍里唯一一个的人类从七夕青鸟宽大的翅膀上下来,揉揉自己的老腰——欸,她的手…… 没有褶皱,没有干瘪,不复苍老。她返老还童了? 她该不会又死了吧?可是,狩猎凤蝶它们还在啊。这是怎么一回事,时空错乱,还是什么其他的缘由? “妈妈。”跟旁一只小手抓住了她。 妈妈这个词,似乎不同的时空、地点,几乎是全世界语言通用。异世界的道馆主弯腰,打量了会依稀是在喊她妈妈的小孩子。 红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珠。浑身脏兮兮的,随身衣物破破烂烂,四处都有洞,充其量顶个装饰作用。像是深山老林里面被狼养大的啃树皮、吃野果长大的野孩子。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怪可怜见的。女人心生怜悯,柔声问道:“小朋友,你妈妈在哪里呢,迷路了吗?这里是哪里,你知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没有得到回答,同一个世界的语言尤且不通,何况她度过是降落到其他的世界去了。诸如此类的情况道馆主大抵习惯。 异世界旅客有随身携带备用的衣裳和食物,在试探过后,她给小孩子洗了个澡,换好自己动手修改、裁剪、缝制的儿童衣衫。 她给小孩子喂食,又用正电拍拍和负电拍拍使用招数帮忙,为孩子充电,让幼童精力充沛后,清洗梳理一番,总算是有了点人的模样。 许是女人提供了食物的缘故,小女孩对她毫无来由地信任。 不论什么时候都专心地盯着她,跟在她身旁,全程揪着她的衣角。半夜睡觉了,摊开两个睡袋,也一定要同女人挤在一起,也不嫌大夏天热得慌。 大概也有幼童想从成年人那汲取安全感的因素在。 世初淳胡思乱想着,放飞出去找路的狩猎凤蝶回报,它找到了一所大房子,沿着既定路线一直朝前走就能走到。 异世界的旅客单抱着小女孩,走了两天半,终于看到了狩猎凤蝶打手势比的那所大房子——这也太大了。这座山都是他们的吧。 本该见多不怪的世初淳,仍是不经意地怪上那么一怪。她摇头,晃掉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想要上前一步问路。被小女孩拦住。 小孩子双手铆足了劲揪住她,死活也不给她进,仿佛那不是一栋一动不动的大房子,而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洪水猛兽。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危险吗?” 一身劲装的女人贴贴孩子的脸,利用肌肤之亲安抚惶惶不安的孩子,“没关系的,我本人虽说不是那么强劲,但是我的小伙伴们很强的哦。相信我,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有坏人的话,我的伙伴们会把他们统统打趴下的。” 狩猎凤蝶和正电拍拍、负电拍拍齐齐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毕竟是个陌生的环境。世初淳想了想,提醒狩猎凤蝶隐蔽自己的行踪,去巡逻侦查。 “谜你丘。”她释放出幽灵属性的神奇宝贝,为自己久违的一人陌生旅程加上第二层保险,“在暗处支援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记得为我们兜底哦。” 小女孩揉揉肩上趴着的正电拍拍,在神奇宝贝与长着和妈妈相同长相的女人支持下,鼓起勇气。 她反客为主,一反常态,主动牵着世初淳找到屋子暗藏的密道。她带着女人往暗道深处走。世初淳不疑有他,跟着孩子走进去。 两人经过长长的廊道,七拐八拐的,艰难地拐进了一个稍稍宽阔的岔道口。 小女孩双手举起地面的石头,铺在墙角垫着。人站在上头,抓住墙上一块浅色的砖头,开启一个小口。小孩子谨慎地左看右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打开暗门,带她走了进去。《 》 176、第 176 章番外 超时空救兵 下 人为打造的密室空气并不怎么流通,似乎每道裂缝里都交杂着石楠花的味道。长长白纱式样的帷帐遮挡住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视线,唯有接近天花板的窗户隐约透进来几缕亮光。 总体而言,是个昏沉,四处逸散着糜烂气息的居所。 “那个,不好意思。初来乍到,我也是无意叨扰。”唯恐失了礼数的误闯者,心渐渐地沉,“我不小心误入了这里,请问,这儿是哪里呢?我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 始终没有得到回答。世初淳的心下意识揪紧。 她拿绢帕捂住鼻子,走得近了,能辨别出床上躺着一名女性。 这会不会就是小女孩的妈妈?答案是与不是,在看清对方的状态之际,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床上的女人坐着,身穿着露肩单衣。 缎面材质的睡衣松软地贴着肌肤,自脖子往下能看得到斑驳、显目的青紫色吻痕,作草木丛生状,在她因太久不见天日而没什么血色的白肤色上,荆棘般地野蛮生长。 还沾着些许没清理干净的稠白黏液,似依赖着血肉在尸骸上长出的至毒蘑菇。 密室里的女人靠着,背后垫着足以揽下两个她的枕头。 她的脸朝向窗外,漆黑的眼眸虽然是睁着的,但是毫无神采。眼里没有映入任何的东西,仿若世间万物早在许久之前就燃烧殆尽,只剩下劫数难逃的余灰。 哪怕她走到了对方的身边,女人也没有一丁点反应,好像她这个人是不存在似的。 “这是你的妈妈?”世初淳的嗓音隐隐有些颤,免不了鼻子酸涩。 小孩子不能分辨世间事,单高兴地收拢起自己采摘来的鲜草花,放在妈妈的床头。她重重点了头,指了指自己的母亲,“妈妈。” 她爬到床头,贴着女人的脸,亲昵地蹭了蹭,重复了一句,“妈妈。” 纵使小女孩自出生以来,血缘至亲从未回应过自己半句,她看待对方也分外地亲近。 现在,她有两个妈妈了。一个依然在床上躺着,没有回应,一个会抱着她,和她说话。 “好孩子。”世初淳摸摸孩子的头,“好孩子会有上天的奖励。能得到很多很多的糖果与帮助。” “你的妈妈生病了吗?”她单手抱起小女孩,让孩子坐在自己的前臂,“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承诺。” 世初淳放出花疗环环,让治愈系的神奇宝贝治疗心神不属的女人。 看来这片别墅区大归大,但不适合治疗病患与儿童的身心健康。她决定要把这个女人和孩子带出去,带到能够让她们安乐的舒适窝。 假如抵达的新世界没有那样的场合,她就自己创造心目中的天国。 “冰九尾,拜托你了。”世初淳双手抱起床上的女人,放在冰属性神奇宝贝九条蓬松的大尾巴上准备搬运。 她刚松开手,一缕鬼火升腾,是谜你丘的技能。 与此同时,一个形如飞镖的抛射物贴着她的肩头蹭了过去。之所以没命中,是被谜你丘的能力干扰,否则这会儿她应当被钉在墙上做活体标本。 兴许下场会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为什么——” 从暗处显露身形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与自己的女仆长相相差无几的女性。远山般的眉眼叫短暂的疑惑中和,形成一种纯天然的呆滞感。 一时竟让人觉着有点可爱。真是毛骨悚然。 伊尔迷的呆毛晃动了两下,有如实质的视线削作刻薄的剑刃,在室内两个相貌相同,气质天差地别的女人间,来回梭巡。 他一句话未说完,先行放弃。是念能力系的攻击,先天后天的要素叠加也无所谓。 男人迅猛地冲上前,只消一瞬就抵达了世初淳跟前,“来都来了,不论这个还是那个,起因为何,就统统留下吧。” “恐怕未必事事都如您所愿。”金铁交鸣的击打声中,行到水穷处迸发出生路。已侍奉过三任公主殿下的古代仆役现身,手持双刀抵御伊尔迷的进攻。 前脚还在平安京带半妖的仆役,后脚就被传送到这陌生又熟悉的时代。 不论是哪朝哪代,哪个世界,拥护女性和孩子,已成了今日第二位到访者的不二准则。 伊尔迷被震退几步,右肩膀中了嵌毒的簪子,是舒律娅的头饰。接着眼前一花,他曾经既做奖赏又做惩罚的长鞭掠过他身边,带走了他身后的两个孩子。 舒律娅,醒了?用他教授的招数,趁他不备,连同外人一起对付他?世初淳审夺形势,果断抱走漩涡中心的女人。 想跑,没门。男人周身气息一沉,鞋底在地板踏出裂纹,那纹理蔓延到墙壁,直通天花板,连同屋顶也纷纷掉下墙屑,隐约有崩塌之势。 公主殿下的古代仆役,兼任她们撒手人寰后养大她们孩子的,将自己的人生活成血泪史的带娃奶娘,妖刀和退魔刀在手,抗怪抗的是不留余力。 假若她误闯的住宅主人肯让她一个入侵者如此称呼的话…… 又来一个。眼见刚出场没多久的神秘女人,带走他的女仆,现今又多了个阻扰他的女性,照旧长着和他的仆人相差无二的脸。 克隆人、复制体,还是女仆家族盛产三胞胎,才能制造出她们这样似是而非的造物。 这一个与那一个有什么区别,得到这个就是拥有着的话,也就不该有非要去追寻那一位的想法。可在那个女人抱着他的女仆离开时,伊尔迷仍然忍不住贴着靠近脖颈的刀锋,去够舒律娅的手。 分明是苏醒着,却在抗拒着他的舒律娅,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的回应。她偏过头,单抱紧了自己的孩子,看都不看他一眼,伊尔迷在几乎割喉的锋利间,品尝到喉咙里翻滚的血腥味。 阶级、立场、地位、身份、力量、意志的不对等,光靠一人的消亡,另一位至死也不能幡然醒悟。亲眼见证其中一方的离开,剩余一方放任自己命悬一线也要挽留,纵然如此也做不到大彻大悟。 偏许是死性不改,无论如何也不会悔改。 揍敌客家族长子绝不会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倘若要说哪里有什么差错,便是他者的错。 若世间规则忤逆他,就修改世间规则,若人事情感有违背,那就违背人事情感,谁都没资格让他有所进步。 源源不断的黑气自男人背后崩腾而起,疯狂地压缩着室内空间。墙壁、桌椅、床铺全数被暴涨的念能力碾为粉齑。半密封的居室渐渐透出一两点光,逐渐让光吞噬了内部的黑暗。 能顷刻压缩掉人体内脏器官的念能力,撞上妖刀刀鞘展开的结界,令其铺天盖地的进攻完全失效。身着和服的女人右脚向后挪动,退开一小步距离,她抽出了尺寸稍短退魔刀,拉开挥舞长短刀的起手式。 “这回的公主殿下似乎遇到了不得了的痴汉。” 在妖刀制造出的结界下不受其影响的仆役,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她不动声色地张了下口,深觉眼前这家伙放在平安京,也是个能让阴阳师们头疼的大妖怪级别。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贞子? 好像种族不同啊。 离地的百米高空,世初淳俯视着下方的分岔路口,再瞅着由七夕青鸟载着走的一大三小、等等,怎么多了两个? 世初淳瞅着凭空多出来的黑发小男孩和黑发小女孩,再回看被破坏光线穿透了的房屋,思索是损坏费赔偿麻烦,还是拐带人口方面的问题比较麻烦。 刚才那个男人一招差点没在她脑门开个洞的招数,就当做是她给他的安土重迁的费用吧。还好没有伤到年幼的孩子,否则她非得叫狩猎凤蝶在他的胸口开个洞。 不要小看神奇宝贝们的战斗力呀,她的伙伴们可可爱爱,但是真动起手来,也能让人没有脑袋。 至于这几个妇孺,她就先带走了,也没有还的打算。 毕竟老弱妇孺在世初淳心里是放在第一位,成年人要靠后站站。 世初淳救出的人在正电拍拍和负电拍拍的加持下恢复了明艳的容光,似从湖泊底部透出微微的泽润。三个小孩看到清醒了的妈妈,全趴在她的胸口哭。 为此时的安逸留驻一些时间,世初淳微笑着,在晨曦的照耀下,滋生出几分闲情逸致。 在橘黄色的光晕下,纤毫毕现的鸟羽交织出五彩的颜色。异世界旅客从挎包里掏出一根自己削的笛子,抵在唇边轻轻地吹奏。以自然的语调,演唱一曲自由的歌。 “我以我心证我道。”失败多少次也好,一无是处也难当。大多数人希冀能安享晚年,只是鲜少有人能够做到,更多的是事与愿违,落了个风烛残年。 她开罪那不知名的屋子主人,也不介意开罪得再狠一些。女人和孩子在她这里是第一位。 “我衷心地祝福你和孩子们。”世初淳说:“人们常说父母在,不远游。既然你的孩子都在,我们走一走又何妨?” “我这些年积攒了一些积蓄,渐渐累积成了财富。养一、二、三个小孩,加上一个你,绰绰有余,再来十个我也养得起。到我的世界去吧。我们可以在那里开启一段非常、非常美妙的旅程。” 在神奇宝贝居住的世界,无需瞻前顾后,只要一心栽种下根,就能培植出一盆万年青。 那里不会有牺牲,不会有痛苦,没有血肉模糊,也没什么痛哭流涕,是非常舒适,和平美好的宜居之地。 红豆杉博士也会在那边帮忙开启通道,送她回去。 嗯……会的吧?以她和红豆杉博士的交情,只要对方不沉迷于研究,就会在小智他们的拜托下查询她的降落地点,然后实施救援计划。 是的,只要那个终年沉迷研究的人不沉迷研究…… 忽地,有什么东西闪了下世初淳的眼,她余光一瞥,见到女人右手中指上戴着枚戒指。当她考虑要祝贺对方新婚燕尔还是分手愉快的时候,恢复神智的女人拔出指头被强行戴上的指环,毫不犹豫地丢到飞鸟下方。 指环的光辉在日晕的闪耀下一闪即逝。《 》 177、第 177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在无数个悲恸的,因看不到希望而走向悲剧的时空里,定然会存在着某个时空,是受到诅咒转化为婴儿的杀手先生回应了绝望的女仆的吧。 “好了,世末,应当说,世初小姐。” 变了音色的杀手先生通过加密语音,与恢复了穿越前记忆的女仆进行交谈,“你所掉的眼泪就由我、我们亲手拂去吧。” “让美丽的女士掉泪,是身为绅士的我的失格。” 杀手先生明显低龄化了的声音,如清风拂开了遮挡世初淳耳目的云翳,“请世初小姐再坚持两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我保证你会有一个全新的,不一样的人生。” “杀手先生……”世初淳鼻头发酸。 她捂住了嘴,吞下了从口齿泄出的哽咽声。 “叫我里包恩吧。” “里包恩意为重生。作为杀手的我,当下也能展开新的人生,没道理本性良善的世初小姐不能拥有。”里包恩的笑声通过话筒轻轻地震动,“和过去的愿景一样,当下的我,依旧保持着与过去同样的看法。” “我认为像世末小姐这样的人,应该在特别和平、安全的地区,自由自在地生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被揍敌客家族的子孙辈蹂躏得丧失了人格的女仆,又遭到仆人们多年的冷遇。 她到头来只能机械化地、反复地道着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 电话那头,变成了婴儿的杀手里包恩,勾了勾自己打着卷的鬓角。 “以我的印象,世初小姐当初是为了我们,才放弃了逃离的计划。现下我想要向世初小姐确定的是,你这回真的会放下全数的顾虑,毫无保留地同我走,是这样吗?” “我会的,一定会。” 世初淳捧着手机,像遗失了一次,因而倍加珍惜地攥着勒紧自己脖颈的绳索,一松一紧全由对方的节奏把控。 “假如你们带不走我的人,也拜托,请把我的尸体带走!里包恩先生,我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一分一秒也不想。 “如您所愿。世初小姐。”自始至终没有透露过自己为何得知世初淳真名的里包恩,也明白向自己求救的女性,此时此刻毫无追究的念头。 他换了个轻松的语调,试图驱散压抑的氛围。 “然则,我还是希望世初小姐能再坚强一些。带回尸体不是我回复您的本意。陷入永恒的安眠的露切,也不会想那么早地见到自己帮助过的世初小姐。” “帮助您,是首领的遗愿。” 露切,那个在独立卫生间帮助了她的女性? 世初淳已然想不起露切小姐的模样,对方具体帮助自己的过程也全部遗忘掉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记忆就消散得很快。记不住陌生人,记不住昨日的事,是这些年被多重迫害遗留的后遗症。 “我很抱歉。”女仆低下眉头。 “不用抱歉哦。世初小姐。” 看惯了生死离别的杀手,如自己成年时般,单手压住了自己的帽檐。 “她有个孩子,叫做艾莉亚,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子。未来想必会长成优秀的首领。她现时就在我的身边,本次营救计划,也有她积极参与的要素。大概率会由她一手促成。” “谢谢里包恩先生,谢谢艾莉亚小姐,我真的……无以为报。” 受揍敌客家族由上到下、日久天长的打压影响,世初淳的卑微与不自信,多比似湖泊表面飘浮的浮游生物。 她依照掌权人的意志,拼了命地要从自己身上找寻可被利用的价值,浑然忘却了人并不是依靠价值才能被尊重。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够给予你们的,我的人体器官还是……” “够了!”一个稚嫩的女声插入对话。“你是和我同个性别的女性对吧。世初,是叫这个名字没有错吧?” 露切小姐的女儿艾莉亚,果断地插入二人的对话。 “我,吉留罗涅家族首领,阿尔克巴雷诺的第二任大空,艾莉亚,想要援助和我同个性别的女性,难道还要磨磨唧唧地找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的母亲露切帮助过你,你定当是有可取之处。即便你平凡、庸碌,也有获救的资格。受到我母亲帮助的你,若我对你的苦难视而不见,将来要如何去天堂见自己的母亲?” “艾莉亚小姐……” “行啦。我们要指定作战计划了。世初就凝神地倒计时,耐心地等待着我们营救就可以了。以我们——啊,是他们——世界最强的六个人。” 假若母亲在世的话,估计会做得比她优秀得多吧。女孩子忍不住地想。 没一会,艾莉亚就抛开了这个念想。 她是她,她的母亲是她的母亲,母亲能成为被六位至强者认可的大空,她也可以。 说实话,艾莉亚对她的亲生母亲露切的印象没剩多少。她有印象时,母亲就是个小婴儿了,一个比她还小的孩子。 母亲在世时,常常会念叨起她曾经一起同行的六个伙伴。偶尔会讲到一个名字,世初淳,以某种悲情的,她品不懂的语气。 母亲说,那是她遇到的,最悲哀、最无望的孩子。能做到的话,她真想带那个人离开那块阴恶的环境。 可是,能预知未来的露切,也无法准确地评估出人心。 是永久地陷在深谷底端,不见天日来得绝望透顶,还是见识过人间的五色光景,再次堕回水深火热的坑底愈发显得悲苦无比。 她到底要做出、能做出何种选择,才能不令世初小姐心碎而死?还是不论谁来,怎么做,悲哀的命途终究会一刻不停地上演。 遗憾的是,露切当时怀着孩子,亦有自己的路途要走。 她要与里包恩他们一起,领取自己身为世界最强者之一的使命。拥有预知能力的她,响应彩虹的召唤,在启程伊始,就明悟了自己踏上的是注写自己短寿生命的旅程。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要属她的孩子艾莉亚平安无事地出生这件事。 冥冥中自有天意,每个人都逃脱不过。 阿尔克巴雷诺大空的诅咒会让露切的寿数缩短。 等她死了,这个诅咒就会转移到她的女儿艾莉亚身上。艾莉亚会跟着继承大空的身份,直到女儿死了,诅咒转移到艾莉亚的下一代…… 世世代代,永无止休地延续。 在启程之初,就预知到了未来的露切,踏上了响应彩虹召唤的旅途。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对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怀以深深地愧疚。 而今,露切故去,艾莉亚长成。 拒绝了上一代的邀约的舒律娅,找回自己的名字,向第二代的她发出了请求,艾莉亚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艾莉亚不明白母亲的重重考量来自何处,归于哪方。她的想法简单明了——母亲生前没能救出的人,她来救。母亲没能完成的愿景,她来完成。 完成了这件事之后,她也能继承母亲留给自己的重要传承,成为一个合格的阿尔克巴雷诺首领,引领吉留罗涅家族,前往更合格的方向吧。 艾莉亚向揍敌客家族下单,引开了揍敌客家族的四位长辈。 过犹不及,剩下的揍敌客家族人员,艾莉亚和里包恩商讨过,没多做调动。 好在揍敌客家族的长子伊尔迷,是个不折不扣的接单达人。他压根就没回家,还顺带拎走了自家五弟柯特,带着人出去一起执行任务。 枯枯戮山剩下一堆孩子和仆人,分别是二子宅男,三子奇犽,和不被允许出房间的四子亚路嘉。 那头阿尔克巴雷诺紧锣密鼓地筹划着捞人,这厢的世初淳捣鼓着自己的行囊,也摞出了自己的盘算。 枯枯戮山的佣人们包吃包住,卖命的工资亦是非常的丰厚。 她日常完全没有需要开销的部分,就算被带出去做任务,出行费用也由揍敌客家族一手包了,她只在购买自己所需的东西时才会出现花钱的情况。 故而这些年来,世初淳满打满算,攒下了一笔数额异常可观的钱财。 她尽数换成了易携带的珠宝,好随身携带。 计划开始当天,世初淳哄完亚路嘉入睡,居住在同个躯壳内的黑暗大陆生物,拿尼加睁开了眼睛。 拿尼加照常向喜爱的女仆讨要亲亲和抱抱。一通折腾完,世初淳的手脚软得不像样,裙子的里衬也全湿透了。 她哆哆嗦嗦地回到房间,更替掉职业装扮的衣衫。人缓了大半天,艰难地想起自己貌似遗忘了什么。 这些年,除了大少爷的压榨迫害,还要再加上一个五少爷,闷声不响地折腾她。二人双管齐下,弄得世初淳神志不清,身躯堕落。 她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令人摆布的傀儡,最终毫无悬念地落入操作系念能力者的股掌之中。 世初淳打开手机,查找自己每日记录的备忘录。 备忘录隐在文件夹内部,藏得很深。记录的词语用的是她上辈子家乡的语言。要挨个拆解开了,使用拼写方法。 她那个世界的人来了,也得缓些时辰才能看得懂。《 》 178、第 178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世初淳本来使用备忘录,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的事。然而渐渐地,她遗忘掉了备忘录的存在。好在,这荒谬的日子就要迎来终结。 翻找备忘录,重新找回记忆的女人,按着自己先前的记载,摸索出这两个星期自己要善后的事全数处理完毕,只差在今天独身前往城市一事。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五十六分。 庭院的柏树亭亭如盖,绿意如新。三少爷奇犽和管家卡娜莉亚在空地操练对打,房间里,世初淳整理着自己攒下来的珠宝,收进隐蔽的荷包,藏在宽松的便服内侧。 她要借出行的名义光明正大地离开枯枯戮山,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走出枯枯戮山大宅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管家们各自有服侍的主人,大多时候不怎么特地约束下人。 总管家梧桐对世初淳敬而远之,负责三少爷的管家实习生卡娜莉亚,与她倒有几分交情,不会专门刁难她。她目前侍奉的奇犽少爷,在几名少爷里也是能排上挺好说话的名次。 然而,根据墨菲定律,不想出意外的紧要关头,往往会出现意外。 以往不用哄睡服务的奇犽少爷训练完,今天偏偏破天荒地要求侍奉自己的女仆给他讲故事。 世初淳绷紧的心弦崩了一条,随即稳住思绪,镇静地应下了。 她为奇犽少爷处理完伤口,给男孩更衣洗漱后,替他盖好被子。她掏出睡前故事——一成不变的童话书籍。 对此,男孩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三岁小孩都不听童话故事了,为什么我还要听?” “因为讲的人是我呀,奇犽少爷。”世初淳翻开书册,“我喜欢美好的、大团圆的结局。”现实已经这般苦涩,何不投身于畅想里,暂且逃脱世俗的苦闷。 上次讲完童话故事的经历,忧喜参半。 忧的是她在奇犽少爷、亚路嘉少爷面前,被大少爷透个了遍。整个人落得湿淋淋的,不成体统。 喜的是她恢复了穿越前的记忆,拿回了自己原本的人格。即便后者带来的难堪与苦痛,不失为另一种新型的折辱。 反之,正是源于她拿回来了记忆,才有了向里包恩先生求助,离开枯枯戮山的契机。为此,她应当感谢助她一臂之力脱离苦海的奇犽少爷,哪怕奇犽少爷也是带给她痛苦的揍敌客家族的一份子。 恩与怨,常常混合在一起难以分清。奇犽少爷也确确实实叫她羞窘过,尽管那并非三少爷的本意。 “今天就不听故事了。”揍敌客家族三子百无聊赖地摊开双手,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型,“按舒律娅上次说的,《十二兄弟》的故事接着往下说吧。” “下面没有了呀。奇犽少爷。”世初淳合上书册,“国王与王后冰释前嫌,小公主也替十二位哥哥解除了诅咒,是个令人向往的、圆满的合家团聚大结局。” “啊,好烂俗。”三少爷发出嫌弃的声音。 女仆替他理了理翻飞的衣领,“我倒是觉得不错喲。” 倏然,奇犽想到了什么。 “故事里的情节,小公主采摘十二朵百合花,是想要让哥哥们高兴。到头来,为原本就不幸的哥哥们降下了诅咒。这是不是意味着心怀期待的同时,也会有突发性的灾厄在不远处来袭。” 觉察出女仆近来状态不对的银发少年,说道:“舒律娅,你不觉得自己与小公主一致,最近很少说话,也很少做表情吗?” “欸?奇犽少爷是在夸我吗?”世初淳摆摆手,否认这个在她看来非常荒谬的说法,“我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民哦。要说公主的话,奇犽少爷才是揍敌客家族当之无愧的小公主。” 迎接三少爷恼怒的眸光,世初淳屈服于三少爷的淫威,立马改口。“就当、就当我是小公主……”女仆顺着主人的意志说了下去。“那不就意味着我正在遭受着折磨,被众人架在邢台前拷问?” 这一点倒是没错。 “这也预示着有受诅咒的人,即将前来。”营救她出这一个群魔乱舞的魔窟,令她脱离这一场燃烧了经年的大火。世初淳眯起双眼,“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还有,我要纠正一点。”女仆举起一根手指,“上次我说的,公主相当喜欢自己的家人,家人是最重要的,这方面是有缺漏的。请让我临时打个补丁。” 恢复记忆的她,和没恢复记忆的世初淳,同一个故事背景下,产生的感悟总归是有区别的。 奇犽以为她要说关于国王的事,既希望女仆多说一点,又希望她一言不发,不要提到那个在他心中被划为与大哥相关的角色。 “我以为,小公主最重要的,是自由。”手指翻动着合并的书页,女仆的声音幽幽的,似午夜时分,于掌心之间流逝的月华,“性命固然珍贵,自由更具备意义。” 瞥见奇犽少爷黑下来的脸,世初淳当即闭嘴了。把人气清醒了,可不符合她找书讲故事的初衷。 在她走之前,她还想最后一次让孩子们睡得安心。及至他们苏醒后的事,那是枯枯戮山大宅子的女仆舒律娅的事,关她一个海阔天空的自由人世初淳有何干系。 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可别瞎掰扯。 “舒律娅呢?”银发少年捉住了她的袖子,“假使你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羽衣,你也会做出童话里十二兄弟的公主、国王的王后那样的选择?毫不迟疑地从凡间飞走,前往遥不可及的天宫?” 童话和神话记混了吧,三少爷。不要虚构些奇怪的情节出来,为她增添解释的负担啊。她根本没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衍生故事…… “奇犽少爷。” 世初淳沉思了片晌,给出答复。 “现实不是理想的童话,它远比作家书写的故事无情。我并非生来高贵的小公主,枯枯戮山也不是高墙林立的王宫。没有人能代替故事里的主人公做出决定,讲述者也不行。” “狡猾的答案。”奇犽哼了一声,对女仆的敷衍表示不认可。 他抓着仆人袖子的手,触向她的脸颊。世初淳要躲,可怎么比得上揍敌客家族成员日积月累训练出的速度。 他飞快地在贴身女仆的左眼底抚摸了一下,那只暗红色的蝴蝶顷刻鲜活得仿佛浸染了潮湿的暖色。 筛过窗柩的夕晖构成朱顶雀头顶的一抹鲜红,晚照描绘了女仆眉眼,似在为她的素颜着妆。世初淳骤然倒吸了口凉气,黑蒙蒙的眼珠子似被纯净的湖泊淹没,登时弥漫开一片水汽。 趁着女仆失神的空隙,奇犽郑重地做出承诺。“假以时日,我必当会打倒残暴的国王,接收被冷落虐待的王后,让她恢复成往日无忧无虑的模样。” 同样的,继承揍敌客家族血脉的他,也断然不会叫自家手把手驯养出的蝴蝶,在自己掌中独自高飞远走。 “假如有一天,我带亚路嘉离开揍敌客家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银发男孩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仆役。 他面上刻意表示不显,发红的耳朵根部却暴露了心思。是明目张胆地期盼着女仆的回复。 仿若倒影着万里晴空的天蓝色眼眸,让人禁不住沉溺。世初淳注视着,不忍开口拒绝,也不愿意随便撒谎应承。 她只道:“假如那一天真的能来临,奇犽少爷到时再来问我吧。” 那时她都跑没影了,奇犽少爷要到何处寻人,就不关她的事了。 这毫无疑问地是一种延迟的欺骗,专属于大人的,类似于架在毛驴前的胡萝卜的谎言。 没有得到肯定答案的奇犽,独自生着闷气。他别扭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女仆,用被褥把自己卷成毛毛虫。 他本来想要和女仆说好多好多说不完的话。 在枯枯戮山没有朋友的他,每天睁开眼就是高强度的搏命考验。 控制欲强盛的大哥和妈妈,一人一招,出手的频率紧密得他快要发疯。能叫他舒缓些的,唯有亚路嘉、拿尼加……和专门照看她们的仆人舒律娅。 可是,舒律娅拒绝了他。 没当面承诺,便是一种无声的拒绝。谁不知道呀! 奇犽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从来没想过万事留有一条退路。 揍敌客家族教授的杀人技巧,授予子孙后代的知识才学,包括他学习的、遭遇的拼杀教程,教会他的也仅仅是逮住了猎物就不管不顾地咬死而已。 他原本想告诉女仆的,“舒律娅,你要忍着,有耐力地等着我。” “不要反抗大哥,柯特再教训你,你就来找我。期间,不要出差错,不要让我……后悔帮你拔出念钉。” 这些掂量好的台词,全数失去了出口的意义。 受着万千宠爱的三少爷,头一回吃到闭门羹。啃到心里,闷闷的,难受不已。羞愤、懊恼涌上心头,像是五颜六色的焰火塞进一个闭塞的木桶。 他把自己的脑袋闷进被窝,用宽大被单将自己的躯体捂得严严实实,“我要睡午觉了,这次再打扰我,我就惩罚你!”《 》 179、第 179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不要以为我没罚过你,你就可以轻视我的决定。我动起手不会比大哥、柯特轻的!我说到做到!”从被窝里传出的声音与话语如此的孩子气,很遗憾这就是他与她最后的联系。 女仆不以为意,替三少爷重新掖好被子,衷心地祝愿,“祝您有个好梦。” 诈死计划成功的话,她后半辈子都不会打扰他。 踏出名为黄泉的试练之门时,世初淳宛如被无望的深海淹没的人鱼,终于可以浮上岸唤气呼吸。 每天睡着是相似的,有些微不同的噩梦,睁开眼是一成不变的日常。 这样做不能改变什么,那样选择也没有什么区别。想要划烂脸,割断手腕的冲动愈发强烈,见到奔腾的车流忍不住要纵身一跃。 但凡有哪个东西脱离安排好的计划轨迹,刹那间滋生的压力暴戾得劈开了大脑神经。控制不住自己不断地纠正、修改,要把它修复成原来的模样,在意识到自己心理生病的时刻,更多的是想要解脱。 要踏进枯枯戮山者,需要有强大的实力才能推开大门,要离开却无需具备相等要素。 和孩子们讲诉过的经典童话,有个很经典的故事。 年幼的美人鱼对落水的王子一见倾心,她甘愿为他失去在海洋里畅游的鱼尾、动听的歌喉,宁愿在放弃无拘无束的海洋,在陆地上每次迈步都像是在刀锋上走。 假如美人鱼有反悔的机会,假如她知道善意地付出不会获得相应的回报,会不会在暴风雨来临之时,看到船只崩裂坍塌的瞬间,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水底宫殿? 读物浏览千百遍也无法确切地明白主人公的心意,假如她是美人鱼,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定会在救完王子之后,毫不眷恋地跳回海中。 她不会再叫他那面若好女,正中自己喜好靶心的容貌蛊惑,而忘却了能出海巡逻的人类,手上必当沾染了不少她同类的血肉。 世初淳耗了些功夫,离开枯枯戮山的管辖区域。她搭乘游览巴士,抵达附近的城市。刚下巴士,有个五短身材的小婴儿亦步亦趋地走在她的左侧。 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自己走路了?她的家长呢? 女人不由得在跑路中途有些慌神,迷惘自己要不要先暂停路程,替迷路的孩子找到对方的家长。 在紧要关头还会不由自主地担忧他人的安危,这股良善大概就是里包恩和首领援助她的源头。不到世初淳膝盖高的小人,沉声提醒世初淳不要低头和停步,要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我是拉尔·米尔奇,是里包恩找来的援助你的人。跟着你的人,可乐尼洛会妥当地解决掉。” 可乐尼洛是谁,是也是里包恩先生请来的,和拉尔小姐一同援助她的人?这算是非法奴役童工,还是拉尔小姐是天才儿童?如果拉尔小姐这个年纪能跳出婴儿的框框,勉强抵达儿童的岁数的话。 拉尔小姐是患有侏儒症的人吗?她口中的可乐尼洛,也是有同样症状的?是的话,他们的身高垒起来,是否能有奇犽少爷高。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世初淳抛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想。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是她自己开口求助的里包恩先生,亲自点头同意的死遁策划,也是她采取落实的行动,不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世初淳都会自个咽下栽种的花苗结出的果实。 当人在海底潜游,偶尔会误以为正上方聚集的鱼群是旷野上辽阔的星空。只有在被啃噬、吞没之际,才能彻底地领悟自己深陷于海底的囚笼。 上浮或者下潜皆是无用功。 世初淳相信艾莉亚小姐和她的伙伴们。他们千里迢迢抵达巴托奇亚共和国,来到登托拉地区,救援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份如山沉重,比海宽阔的恩情,当真让她受之有愧。 “放心吧。” 看出自己支援的人的紧张,拉尔·米尔奇出声安慰。 “可乐尼洛那家伙,可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优秀弟子。那些跟踪你的人加起来,还不够他打牙祭的。我保证会安全地送你上乘坐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的交通工具。” 不止能带她离开登托拉地区,还能帮她一并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岂止是帮大忙之说。世初淳当即做起了拉尔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应声虫。 要乘坐轮船时,拉尔·米尔奇接到一通电话,是首领艾莉亚打给她的。 艾莉亚让她们两人更改第一套企划的路线,揍敌客家族的长子伊尔迷正带着五子柯特返回。乘坐飞机的话,四人有百分之二十六的概率可能会伊尔迷的念能力侦查到。 念能力能侦查、防御、进攻、强化自身……总体而言是个对自身友好,对敌人大为不妙的能力。 许多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撞上还好,撞上了就是百分之两百的麻烦。从事海军水下行动突击队职业的拉尔,为了安全起见,立刻引着世初淳离开渡口。 艾莉亚小姐在伊尔迷少爷身边安插了眼线,还安插成功,能顺遂地传递出消息。操作的制定和执行,在各种层面上都好厉害。 不由得慨叹的世初淳,被拉尔带去中转地点,第五次更换掉身上的服饰。 “你带的珠宝轻便是轻便,价值不菲也是价值不菲。”替她拉拉链的拉尔说。 这种婉转的说法,往往下面会有转折。世初淳没吭声,静静地等着拉尔小姐的下文。 “不过——”拉尔一把将细小的拉链拉到顶端,隔着提花布料在世初淳后背拍了一下,“为了提高我们的撤离安全,最优的选择是抛下它们。” 金钱和自由,前半生攒下的收入和后半生到来的幸福,孰轻孰重,世初淳很快判断出来。 她毫不留恋地扯了行囊,要扔掉随身携带的珠宝。拉尔抬腿一蹦,轻盈地跳到她的肩膀上,打了个响指,“玛蒙,出来。” 和拉尔相同体型的,五短身材的小人漂浮在半空中,是与她同为彩虹之子的幻术师。 平日总爱披着斗篷装神秘,没人看过他掩藏在兜帽下的形容。 被她称作玛蒙的小人飘着,声音与其显露的外貌特征一致,是属于雌雄莫辨的那一挂的,“喊我有什么事,拉尔。我可不是你的召唤兽,让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要使唤我,可是要付出代价的。”玛蒙摊开手晃了晃,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拿钱来的手势。 世初淳很佩服对方能用那样小巧的手掌,做出那么生动形象的动作。 拉尔把护送对象随身携带的珠宝扔给他,“这些你收着。” 被遮眼帽盖掉了上半张脸的玛蒙,露出的下半张脸嘴角正要上扬,就听到拉尔补充,“不是你的,你先替世初小姐保管着。之后我会向你索要。” “给了我的东西,我可不会还的。”玛蒙麻溜地收起到手的珠宝,生怕晚一步叫原定的阿尔克巴雷诺成员之一的拉尔拿了去。 没有什么能比沉甸甸的宝石分量,更切合他的心意。当做他跑一趟的酬劳也无妨。不做免费义工的玛蒙,收了钱,好办事。 他替世初淳、拉尔二人施了变身的术法,他自己则变成了世初淳的模样,负责接下来的金蝉脱壳进展。 “得了吧。” 拉尔耸耸肩,检查她和世初淳的伪装是否完好。“谁不知道。除了暗杀部队瓦利亚首领xanxus的命令之外,你只听从金钱的诏令。” “若非你加入了瓦利亚,和揍敌客家族也无明面上的血缘关系。我倒要怀疑你是揍敌客家族遗落在外的兄弟。你毒蛇的外号和他们家的抗毒性特征也匹配。” “我就勉为其难当做是夸赞。放心吧。我的伪装完美无缺。” 玛蒙咬了口红宝石项链,确认其货真价实。“揍敌客家族的吸金能力十分强悍,加入他们家族能挣出大把的戒尼,别说改个姓氏了,改变血统也无妨。” 幻术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他首先肯定了自己的幻术能力,又忍不住抱怨,“真不晓得boss在想什么,竟然答应了里包恩的要求,让我来协助这个女人。” 嘛,看在她身上有着他喜爱的财富的份子上,他就原谅她让他大老远地跑这一趟的艰辛。“我会让你死得轰轰烈烈的。我想想哈,是要剖开你的皮好呢,还是割开你肉好呢?” 世初淳后退了一步。 拉尔在她肩头坐了下来,点明那是指伪造尸体,需得她的一些组织支撑,才能骗得过她那个本就擅长乔装打扮的主子。 拉尔递给她一把匕首。世初淳立马切下自己的长发,径直砍到了脖颈的位置,没有半点的不舍。 假若人与人的关系也如这要断就能断的毛发…… 谁又能说人与人的关系不正如这要断就能断的毛发? 哦对,柯特少爷的能力,他们打算怎么解决? 柯特少爷的有个招数是剪纸。只要剪成了某个人的形状,就可以得知其处境,连他们的对话都能只字不差地探听得到。 “你方才说两位少爷正在返程路上,也就是说——”《 》 180、第 180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两位操作系的少爷现在不在执行任务之中,他们闲暇着,没有多余的事干。女人蹙着眉头,免不了有几分忧心。 “这就是里包恩不惜向瓦利亚暗杀部队借人,也要让我们带上玛蒙的原因之一。” 只是单纯地制作替死的尸体的话,有上千种方法。 可要瞒天过海,顺利地遮蔽揍敌客家族的耳目,带烙印了他们标志的人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却是有万千的要素需得仔细考量。 棋输一着,跑得了一时,也跑不了一世。首领要的,是世初淳永远的自由。 拉尔带领世初淳转去乘坐轮船。 他们有多重的筹备,海陆空三条路线都安排好了相应的撤离路线。掩人耳目的烟雾弹也布置了不少。 取到的船票也是老早就定好了,不仅定好了,还包揽了不同的时间、地点,将能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的班次定了个遍。 只要能离开巴托奇亚共和国,轮船抵达的地点、时间其实没太大的所谓。 “接下来的路我不能陪你了。” 右脸有着伤痕的拉尔,送世初淳上了渡轮。她注视着左边脸颊留着疤痕的女人,如同照着长大后的自己的镜像对应面。她似乎稍微明白了首领安排她来接应世初淳的理由。 “你下飞机之后,会有人来接应你。记住,走了,就不要回头。万事有我们,不要辜负你自己的努力。” “拉尔小姐……”世初淳想要拥抱她,又怕自己糟糕的身体激发的反应会拖行程的后腿。“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请一定让我报答你们。” 拉尔笑笑,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要去接自己的弟子可乐尼洛,同时为世初淳的诈死事宜查缺补漏。 同一个时刻,即将在巴托奇亚共和国降落的飞艇上,乘载着揍敌客家族的两名成员。 五少爷柯特玩弄着人形的剪纸,大少爷伊尔迷手里握着方正的锦盒,里面包装着以世界七大美色之二为原材料制作而成的一对戒指。 全程忍耐着的柯特,没忍住揉碎了没成型的女仆剪纸,问了出口,“大哥,你手里拿着的是?” “柯特。”伊尔迷随手拨弄着自己的长发,单看外表,他不显山、不露水的气质确乎是挺能糊弄人。 “明知故问并不能表露你的谦逊,适当的装傻在明眼人眼里偶尔也会弄巧成拙,造成不利的后果。但这统统没有关系。” 一开口就给亲属造成极大压力的大美人,还未真正地泄出他千分之二的威势,“我是你敬爱的哥哥,你是我宠爱的弟弟,你纵然有千百般的不成器,我也会尽到自己兄长的职责,好生地教导你。” “是我失言了。大哥。”柯特权衡利弊,当机立断地承认错误。 “没诚心的致歉,并不能为你增添骨气。回去之后,你需要多加锻炼了。柯特。”三言两语定下了幼小的弟弟的责罚,伊尔迷把弄着手头的盒子,犹如老道的垂钓者,静待不争气的弟弟上钩。 果不其然,沉不住气的柯特,罚都领了,焉有不问明白的道理,“盒子里装的,可是大哥准备要送给舒律娅的戒指?” “是的哟。”伊尔迷摘下马甲前穿过的念钉,夹在两根手指之间,“那又如何。” “大哥该不会是打算娶她吧。”柯特咬着后槽牙,带着自己也说不出口的焦灼,“娶一个女仆,一个连念能力也觉醒不了的低贱玩意?” “你怎么会那么想?” 伊尔迷托着下巴,不动声色的样子,像是自己的弟弟说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连念能力都觉醒不了的人,是不可能进揍敌客家族大门,为家族成员生儿育女的。” “你若有此等危险的想法,还是交由我来趁早打消的好。爸爸和妈妈是不会同意的,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污染揍敌客家族珍贵的血脉。” 那你和舒律娅这么多年的乱账,到底算什么……柯特深谙自己不能用寻常的逻辑,去挑战大哥自成一体的逻辑体系。他放弃迂回的问话,直击主题。 “那大哥何故要送舒律娅戒指?” “哦——是这回事啊。” “舒律娅好像很喜欢戒指,带她去拍卖会、展览、舞会时,她虽有意转移视线,但在短期记忆失灵之后,总不自觉地专注地盯上一段时间。” 他不喜欢女仆把视线放在除揍敌客家族成员以外的任意人、事、物之上。 伊尔迷自认是个称职的主人,仆从在他许可范围内索要的,他也会尽可能地准允。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世初淳渴求戒指的真正意图,也忘记了对方根本没和他索要过类似的财富。 她需求的,他全剥夺。她不用的,他强迫她收取。柯特对大哥的回以沉默。他鲜少有这样无言以对的时刻。 他知晓大哥漠不关心的皮相底下,绝不可能是对舒律娅动了恻隐之心。大哥从容自持,也断然没有被揍敌客家族成员之外的人员扰乱心弦的缘由。 坚硬的冰块可能会消退,千里的白雪兴许会融化,唯有大哥不变。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恶鬼,吸食着他人的血肉,追逐着至高无上的强者。他高高在上,置身事外,看似对家人很爱重,实际最看重掌控。 他的本性冷漠,世间无人可撼动。这样的人,情与欲方面常常是走极端的,绝无各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余地。 大哥理性而放纵,恣意而不看人眼色。他全无底线可言,其本人即是无底的奈落。以大哥的性子,也决计不会为了谁,打破自己的原则。 怎么办,舒律娅。不久后就要回到枯枯戮山接受惩罚的柯特,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被大哥看中的你,可悲到我都快要怜悯了。 大海广阔无垠,托举星辰。旭日东升,霞光四溢。 远离巴托奇亚共和国的女人,坐了六天的渡船,刚下船只,就被指引着搭乘汽车转运。之后的时间,除开基本的吃喝保障和洗漱睡眠,世初淳都是在不断地转移过程中度过的。 三个月后,站在道路尽头,负责引领世初淳本次行程的人,是一对年纪尙小的孩子。 他们一男一女,女孩叫做碧洋琪,自称是里包恩先生的爱人,愿意为里包恩先生付出所有,遑论护卫人这点小事。 男的做不了自我介绍,他口吐白沫晕厥了过去,由姐姐碧洋琪单肩扛着。 文化地域差异吧,里包恩先生竟然和这么小的孩子谈恋爱。世初淳摁住自己报警将疑似有某种不好癖好的杀手先生绳之以法的冲动。 她冷静下来想想,里包恩先生现下似乎变作了婴儿,谁该被送进监狱这件事,还真不好说。 舟车劳顿,又借恩人们的力才能逃出生天的女性想。兴许里包恩先生和碧洋琪小姐两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差点反戈一击的出逃者来反对。 出门逮住离家出走的弟弟的碧洋琪,途径亚平宁半岛,被里包恩一问,她便什么都吐了个干净。面对爱人里包恩的请求,她也无有不受。 纵然护送一个看起来和里包恩交情不浅的女人,让碧洋琪的心情不大美妙,可陷入热恋的情侣,怎么会忍心拒绝爱侣的委托,只要是里包恩的要求,上天入地,她都会加班加点完成。 碧洋琪认为,本次旅程开启得十分顺利。 闹脾气的弟弟一见到她就激动得晕了,里包恩拜托她接的人,她也轻松地接到手。剩下来的,就是送世初淳去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过程。 以现代交通工具十四天内能抵达的路程,三个人在路上走了七个月。 行程长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碧洋琪同父异母的弟弟,狱寺隼人一见到他的姐姐就会捂着肚子晕厥,大多数时候醒了就晕,极其拖慢路程。 另一个原因是世初淳的行踪不能暴露,碧洋琪得尽可能地采用偏僻曲折的路线,尽可能掩人耳目地前往他们的目的地。 后者的进度大概率是无解的,真要解了,估计就废掉了阿尔克巴雷诺的大空,艾莉亚费尽千辛万苦为世初淳规划的出路。 前者的话,世初淳观察出狱寺隼人晕厥的起源之后,倒是想了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让狱寺隼人戴上遮眼的眼罩,需要赶路的时刻,她就当他的眼睛,牵着他的手,领着人走。 其实最优选是男孩的姐姐牵着他走,但碧洋琪之于狱寺隼人,大概就等同于亚历山大的那个压力山,她正是狱寺隼人屡次晕厥的来由。真让两姐弟接触,这趟旅程估计未出发就崩了。 全程戴着手套的情况下,隔着加厚布料接触人的皮肤,是在世初淳接受范围之内的。 有碧洋琪在场的日子,狱寺隼人无论是吃饭喝水,还是更衣洗漱,世初淳一一包揽了,也算是勉强为三个人的旅程出一份力。 她伺候人伺候惯了,四位少爷都挨个服侍过来了,不差这一、两个。《 》 181、第 181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狱寺隼人本身也是颇有家底的富贵人家的孩子,被人服侍是习以为常。他离家出走多日,吃了不少的苦头,乍然受到良好的对待,在直面亲姐姐的巨大阴影下,竟然生出几分受宠若惊。 这趟旅程算是顺遂地开了头。 三人转山转水转人家,日常的伙食是必不可少。 起初,碧洋琪自告奋勇,卷起袖子要做饭。世初淳不想奴役童工,又架不住女孩子的热情。岂料碧洋琪制造出的饭菜,通体弥漫着一股试试就逝世的腐烂气味。 那一团团争先恐后涌出的诡异物体,很难让人相信它们是用正常的蔬菜肉类制作出来。 当世初淳目睹到溅在地面的汤汁,融化掉瓷砖铺成的地板时,她内心的抗拒就由八十分,上涨到了一百六十分。多出来的六十分纯当做额外赠送。 本着人家含辛茹苦地制成的饭菜,好歹尝上几口的想法,世初淳屏住呼吸,拿着勺子去舀。然后…… 银质的勺子迅猛地变为了黑色,接触到料理的凹陷部位整截断裂。 天地良心,里包恩先生让碧洋琪小姐送她上路,是字面上的送她上路,而不是衍生出的真的想要送她上路的意思吧。 他们的目的地是在西方没错,但是也没中途让她早登西天极乐的必要吧。 “那个人做的东西你还敢吃啊!”听到响动,以为姐姐发动了招数的狱寺隼人,摘下眼罩。 他精准地打掉碧洋琪制作出的一桌食品,大片地板噼里啪啦作响,肉眼可见范围内,菜肴覆盖的地方集体消融作浓郁的黑色,隐隐有刺鼻的物品被腐蚀的味道。 男孩抬头,看到碧洋琪的脸。白眼一翻,口吐白沫。 世初淳拉着他,远离具有硫酸效果的食物残渣。她瑟缩地抱住全程仅剩的柱子,表示以后还是她来做饭吧。 不愧是里包恩先生介绍来的孩子,专门护送她的人员,这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 之后的日子,不论碧洋琪小姐有多少次毛遂自荐,表明自己要一展厨艺的决心。 世初淳都会耐心地劝解她,谨慎地包办掉一日三餐,偶尔来个饭后点心,加餐成一日五餐也行,总之不能让碧洋琪小姐亲自动手下厨。 若不是枯枯戮山实在不是寻常人待的地方。好吧,碧洋琪小姐也不是什么寻常人。总之,若非揍敌客家族的行为模式,伦理观念实在是太不走寻常路,她定会推荐碧洋琪小姐去就职。 擅长制毒料理的女孩子与习惯服毒餐食的一家人匹配性极高。 旅行开始的前两个月,姐弟两人里的弟弟狱寺隼人的远遁欲望空前强烈。他要反抗,也不想回到原先的家族,可惜坚定的意志每次撞上碧洋琪的脸就折戟沉沙。 甭说有用的战斗力了,光要他两腿站直都挺费劲。 四个月时间过去,能屈能伸的狱寺隼人,中缓了逃跑计划。 这只是养精蓄锐,暂时的休息。男孩对女人再三保证。他打算到这趟旅程的终点站后,再寻觅时机溜之大吉。 地图上也没有记载的山沟沟,河流湍急,声声催人。夏夜寒星沉落,陡峻的山崖地势凹凸不平。女人踩上比膝盖高的石磴,空出两只手来搀扶他。 “那加油吧,狱寺少爷。” 六个月时间弹指而过,狱寺隼人的头发长长了,落到肩膀上。 世初淳给姐弟两人各自买了发带,碧洋琪婉拒,表示散发才能表现出女性的魅力。她要让爱人里包恩随时随地为自己神魂颠倒。 里包恩先生能不能隔着大洋两岸对碧洋琪小姐神魂颠倒,世初淳不清楚。 可她观望端着拼命宣泄着毒气料理的女孩,确乎是感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神魂颠倒。毒料理产生的气体自然也是带着毒素的。 受大少爷、五少爷、管家、仆人们的影响,哪怕在拔除念钉之后,世初淳的生理和心理都严重地受到了影响——她穿越前的记忆大篇幅地消失了。 目睹碧洋琪小姐的多番操作,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了世初淳。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年少时一大堆臊死人的黑历史。 当真是羞死人了。黑历史就该钉在棺材,埋进土里,永生永世遗忘掉才好。 被穿越前的记忆折磨得不轻的世初淳,挑了杏仁色发带为狱寺隼人系上,超出脑袋范围的银色头发被她扎成一个可爱的小啾啾。 来自意大利的名门子弟看起来不大习惯,却没办法对拥有着和他母亲一样文雅气质的大姐姐使小性子。 何况……他不是真的不喜欢。 犹记得初次见到世初淳,四野云雾遮绕,远方乌云滚滚,似乎隐喻着不详。冬日乍然响起闷雷,微弱的电流在云层里翻搅。 打帆船走下来了一个女人。她落地的一瞬,仿若连天地也跟着敞亮。她是碧清的湖泊上一轮幻月,由永不下舵的幽灵船涉足人世,可到底也是似近还远。 少年情长,儿女情重。 尽管姐姐碧洋琪接到的女人,在尽量地减少与他的肢体接触,狱寺隼人还是能从世初淳体现在方方面面的无微不至,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关切。 蒙住眼睛,视觉感官被全面封闭,将自己的全副身心交付与一个成熟到浑身逸散着香气的异性的状态,对狱寺隼人来说是极其陌生。 可他在两个年龄压自己一头的女性眼皮子下,依然是照做了,且得到了远比想象中要多的回报。 世初淳回应他,回应得如鱼得水。往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她先注意到了。 他想要擦嘴,世初淳先递给他纸巾,他刚觉得热,就有凉风拂袖。 许是多年女仆经验的积累,世初淳各种方面简直不要太合他的心意。以至于狱寺隼人处着处着,都萌生了抵达艾斯托拉涅欧家族之后,邀请她和自己共同浪迹天涯的心思。 少年不晓得自己这辆预备执行计划的车,从一开始就抛了锚。 春景怡人,桃红柳绿。抵达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第二日,碧洋琪和与他们交接的理事人员对话。 狱寺隼人收拾包裹抓准时机跑路,踏出屋子的时候,鞋尖一转,跑到了世初淳的寝室,叩响她的房门。 他一时也不知这叩门叩的是单纯的屋子,还是她与他的心房。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模样的男孩,扒拉着门窗。人眉角紧绷,单出现就泄露了实际的心声。 他直勾勾地盯着房间里的女人,银灰色短发有如沉沉流水,在寒峭的夜晚倾泻而下,拥有与被询问者乌亮的长发有天渊之别的流动感。 刚沐浴完的女人身着浴袍,闻言,颇为奇异地眨了下眼。浴室高温的水汽为她的肌肤增加了几分水灵灵的光泽。 舒律娅模糊地意识到这句话似曾相识,她逃离枯枯戮山那天,要入睡的奇犽少爷貌似也是问了一句与这个句式类似的话。 她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假如那一天真的能来临,奇犽少爷到时再来问我吧。” 那现在,她要怎么拒绝狱寺隼人呢。 有的话,没等拒绝就知晓了答案。尚在发育期的男孩手抓着门缝,用力之深,都要将五块手指甲掀翻,可到底是心存侥幸,倔强着说不出一句“你不用说了。” 无边的月色遥遥,本用干燥的毛巾擦拭头发的女人,不再梳理自己湿漉漉的长发。 她先用毛巾捧出狱寺隼人自己折磨自己的手,再拿出新的手套为自己戴上。而后替一同旅行了七个月的小伙伴散落的头发扎起小啾啾,“下次吧,狱寺。” 散发着蔷薇精油气息的女人站在那儿,犹如一抹幽兰凝成的游魂。 她轻声细语,温和程度堪比呵护一个不知事的孩童。“下次狱寺再邀请我,无论前程如何,我必定会跟你走。” 她竟然还是把自己当做不知事的孩子!过度饱和的期望,催生了浓郁的失望。深谙世初淳的照顾,是以长者看顾晚辈的成分居多,被拒绝的狱寺隼人依旧没办法接受。 他猛地抽回手,沉下面色,形似一株本可健康成长却被陡然断了水源的宿根。 他想一把抓住世初淳的手,不管不顾地强拉着人走,又深知自己的执着可笑至极,他也不是那种被拒绝了,还自轻自贱地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不过是……不过是…… 斑斑点点的萤火虫点缀幽夜,提拉着青绿色的灯笼。狱寺隼人无处安放的手往后脑勺抓,试图扯掉那根缠着他的头发,又像在捆住他神经的带子。 他才不会和区区一个同行者一般见识! 狱寺隼人碰到脑后系的发带之时,烦闷的心绪竟奇迹般地平和了下来,如同世初淳本人这七个月对他无声而深远的潜移默化一般。 扎得松紧有致的发带,顽固地别在他的后脑那里。正如前不久他固执地以为世初淳会同着他一起走。 怀揣着某份尚且不能明晰的情思,在发掘之前先一步储藏,在被委婉地谢绝的同时,感知到了浓重的暴戾与自我厌弃。 内心强烈挣扎着的男孩,和先前知晓了母亲被谋杀的消息一样,扭头逃离了令他不知所措的环境。《 》 182、第 182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真是的。那个孩子,到底还是不成熟。”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暂且规避的困境,必当会在未来的某一日加倍地奉还。 得知弟弟再一次逃之夭夭的消息,碧洋琪本来费心制作出的犒劳弟弟的晚餐全喂了垃圾桶。 具有强腐蚀性的有毒料理,瞬间融穿混泥土地面。女性青碧色的眼眸看向尊重隼人意愿,放跑自己弟弟的世初淳,“我本以为你能让他有所改变,看来是我太高估你了。” 狱寺少爷跑得太及时了。世初淳心惊胆战地瞅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料理。 暮春风光多彩丽,莺啼燕语,不思别离。阿尔克巴雷诺之一的威尔帝,在会客大厅等候着世初淳。 他接下里包恩的个人数据作为研究资料,报酬是替世初淳检查、改善她身体的状况。 “是要替我整容,换成另一副模样吗?”世初淳试探着问。 她看见穿着白大褂样式的威尔帝,误以为对方是医生之类的职业。后来经过艾莉亚的介绍,世初淳才知道威尔帝是一名科学家。 一名疯狂的,为了科学而献身,能够毫不留情地献祭掉合作伙伴包括自己的科学家。 为了科学而献身,也不是这么个献法吧。世初淳听完艾莉亚的评价,觉得艾莉亚小姐的说法听起来不像是科学,反而是接近封建迷信的献祭邪神的手法。 “不是整容哦。” 里包恩通过对话机向她讲解自己的计划,“我们既然齐心协力地救出了世初小姐,没道理让你改名换姓,抹杀自己的本来相貌,换取重头来过的机会。” “安心吧。养好身子后,你可以依照自己的原貌,堂堂正正地,光明正大地在你选择的新世界大胆快意地呼吸。” 多人连线的视频通话,成员包括里包恩、可乐尼洛、玛蒙、威尔帝、艾莉亚、拉尔·米尔奇和世初淳,也正是因为有他们这些被诅咒的彩虹之子存在,她才能走到当下这步。 在世初淳认知到之前,两行清泪已悄无声息地落下。她的左眼朦胧一片,右边眼睛又续上了一行透明的泪水。 她看不清楚被诅咒了的阿尔克巴雷诺们,内心却被源源不绝的暖流充盈得暖洋洋。 七个人的对话连线鸦鹊无声,五名阿尔克巴雷诺整齐划一地别开目光,不再看被揍敌客家族两位少爷教养得显得格外风情的女人。 他们转移了目标,齐齐望向同样方才说话的里包恩,眼神的大意是“瞧瞧,是被你说哭了的吧。” 同样回避了对视的杀手先生,埋下头,以常年不离身的帽檐遮挡住自己和其他人的视线。 半晌,趴在他左肩的宠物列恩变作了枪械,顶着帽子,往上托了托,“擦擦眼泪吧,世初小姐。我等筹谋计策带你出来,是为了让世初小姐欢欣的。”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世初淳下意识地道歉。 揍敌客家族刻印给她的印记,深入骨髓——要不断地承认不属于她的错误,不断地接受着超出她接受范围的惩罚,而不能替自己说情。 她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怎料越擦越多,连说话也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她只得背过身,遮住自己眼睛,待气息平息了许,方道:“我很开心的。” “请一定让我报答众位的恩情。” “等你养好身体再说吧。”多人视频通话就此关闭。 约定在艾斯托拉涅欧家族进行诊断、治疗的事宜,是威尔帝定下的。他在这个地方有本职工作要做。 科学家一边忙着手头的工作,一边隔三差五地遵循与里包恩的约定,负责检查、监控世初淳的身体状况。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世初淳的身体被大规模地被损耗过,敏感程度与损耗程度极其凶恶,不具备可逆性。 她过往残缺的记忆没办法找回,短时的记忆有概率缺失,反复刺激的长期记忆才能留存。 敏感度方面,世初淳要么找个深山老林,孤身寡人过一辈子,要么减少和人的接触,免得被碰到了,暴露一脸痴态。 记忆方面她可以写写日记,多锻炼下短时记忆,效果应当不大明显,估计不出半年就会完全忘记自己有日记这种东西。两者都可以靠威尔帝配置的药物,每日服用,加以控制。 也仅仅是控制。控制住不再大幅度地恶化,而没有一丁点好转的可能性。 “恭喜你。” 擅长利用人的科学家,讽刺起人来也不失口才的凌厉。 “在彻底变作丧失脑干的性能玩偶之前,能靠其余的阿尔克巴雷诺的帮助,找到了我这位世界最伟大的科学家。而这,也改变不了你曾经纸醉金迷地堕落过的事实。” 纸醉金迷,还真没有。被迫性荒淫无度倒是没能避免。 七个月相处下来,和她滋生了友谊的碧洋琪自责地道:“我若早点送世初来的话……” “那我们就没法共同浏览沿途经过的各种秀色风景。”世初淳摸摸碧洋琪的头,特质的皮革手套光滑,“和你们姐弟两人走过的这七个月,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轻松惬意的日子。” “重在当下,不论以后的我变得如何,如今回想起来,也只会觉着有甘美的时光,而不是充斥着漫无边际的苦涩。” “可以了。威尔帝。”阿尔克巴雷诺首领艾莉亚插话,“无谓的批驳到此为止,为我们展示你引以为傲的本领,或者承认你是个面对问题只会抓耳挠腮的小鬼。” “激将法对我可是没有用的哦。”科学家摆弄着自己的白大褂。 在碧洋琪的见证之下,里包恩、艾莉亚和威尔帝三位阿尔克巴雷诺商讨着世初淳的治疗措施。最后采取刺激疗法加温和水疗两个部分的混合疗程。 前者刺激疗法激发世初淳体内容易遗忘的神经,让她先一步在考察期内重复地过着金鱼的生活。 在刺激疗法期间,她的记忆会变成日抛性的。等结束疗程之后,就能靠自己正常地步入生活。而不是记不住刚见过面的人,想不起刚才做过的事,如此迷迷瞪瞪,不清不楚地过完她接下来的人生。 后者温和水疗旨在治疗她敏感得不像话的躯体,让她能增加些许抵御的能力,不至于连风吹耳垂,都会腿软得险些走不动道。 碧洋琪自己也有事,她在艾斯托拉涅欧家族待了两个月,就离开了。进行治疗的世初淳每天写写日记,散散步,再投喂几个艾斯托拉涅欧穿着的小孩子。 可惜治疗期间,世初淳每天的记忆过了十二点就自动清零。她到第二天,就忘了自己有写过日记的事,等傍晚了看到日记本才会翻阅,记录下自己的日常。 世初淳每日迷迷糊糊地重复着生活,连和自己打招呼的孩子们的数量正在显而易见地减少的事情都不清楚。 事实上,她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真是太笨了!那个女人是不是伙同大人们一起耍我们啊!”城岛犬暴躁地接过女人日复一日给他们递的糖果、蛋糕,剥开薄膜,胡乱地塞进嘴里,“这么多天下来,怎么会连名字都记不住!” “她的脑子坏掉了。” 被家族进行人体实验,压弯了脊梁的柿本千种,指了指自己脑袋。他举着自己修修补补总齐全不了的断指,“我看到一个科学家盯着她,在她身上采集数据,做抽取实验。” “她可能和我们一样,正在进行着某种残酷的实验。” 三人组里剩下的一个总是被世初淳扎成凤梨头的孩子,冷着脸。沉默不语。 他是所有被实验的最有主意,也最疯狂的一位。 没有谁人能够算无遗策,在谜底揭晓之前,没人能在剧目上演期间知晓最终的答案。 艾斯托拉涅欧家族一心要达成的实验终将成功,让即将烧尽的生命死灰复燃。可他们巴望着纳为己有的力量,会反过来一举烧光家族重新崛起的希望。 应承了阿尔克巴雷诺大空艾莉亚的指令的威尔帝,收取了里包恩提交的数据担任酬劳,可这不意味着他会乖乖地按照那群人的要求去执行。 世界所有事物是他的实验材料,任谁也没办法更改。 趁里包恩那边忙着意大利本部的活计,艾莉亚帮忙收拾揍敌客家族的诈死后续,威尔帝尽情地在世初淳脑子里挖出他想要的讯息。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她和里包恩是怎么认识的,揍敌客家族成员的秘密绝招以及个人数据之类的消息。 这些损耗加剧了治疗对象身体损耗加记忆消退,导致她的记忆降到了只能保留不超过十二个小时的水平。 虽然误打误撞地中了刺激疗法的轨道,但是这并非威尔帝的本意。 他可没那么好心去扶持一个无足轻重的试验品。正如生产特殊子弹为产业的艾斯托拉涅欧家族,面临禁止生产特殊子弹的指令,为求生存,转过头聚集起家族内部的孩子来做人体实验。《 》 183、第 183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人可以不被当做人看待,不合理的手段能将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削作趁手的工具。这一点不论世界各地都相同。秩序的背面是混乱,正义与邪恶不成对抗。 都是黑手党了,怎么还能奢望从他们的手下祈求仁恩?盲目地追求科学的尽头,道德也沦丧在衡量的功利尺度之中。 某天世初淳醒来,实验室的门开着。她照常忘却自己这里的理由,也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回来解答她的疑问。 她扶着迷迷糊糊的脑袋,光着脚走出去,踩到一大滩的血迹。应该打满马赛克的尸体、肉块扭曲地堆放成小山丘。 女性心神震荡,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的心跳声砰砰跳动,凝聚为滴滴答答地走着的时针,又或者是放在灶台上煮熟的老式烧水壶,耳朵能听见咕咚咕咚的沸水声。 世初淳找到了两个幸存的男孩。分别是城岛犬和柿本千种。 她撕下手臂、小腿的布料,作为临时的纱布替两个孩子包扎伤口。两个骨瘦如柴的小孩踩过成堆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跟着她走。 路上看到七零八落的尸体,两个孩子恍惚间隐隐泄出了愉悦的笑。放在他们尚且天真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诡异。 “身为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人,不思为生死存亡的家族做贡献,你竟然敢——”一个中年男性面目狰狞地嘶吼着,要朝捂着右眼的男孩下手。“你这个怪物,你就不应该从实验中活下来!” “咚——”的一声,中年男性应声而倒。 “什么人啊,和小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砸晕中年男人的世初淳,高举着花瓶。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路上捡到的两个小孩子。 她抬脚踹开对孩子下手的渣滓,检查最新遇到的第三个小孩的伤势,嘴里安慰着:“不听,不听,他是王八蛋,不要听他讲话。” 许是遭受袭击的缘故,留着凤梨头的小男孩对成年人很是戒备。他甩开世初淳的手,呵斥一句,“滚开!” 世初淳哄了好半天也没哄好,被城岛犬和柿本千种称作“骸”的人倒是先晕了。她为人包扎好流血的右眼,然后背着他,带着两个小孩四处搜罗出口。 期间骸醒了几次,见城岛犬和柿本千种俱在,倒也没像一开始那么抵触。 他的头埋在她的肩窝里,介绍自己叫做六道骸,别的就什么也不肯说了。反倒是世初淳被男孩的毛发刮过脖子,本来稳固下盘倏然卸了劲,跌了几步,险些没摔倒。 成吧。六道骸还是晕着比较方便她人工搬运。他若是醒了,就得换个人晕了。脑子还是一片混乱的世初淳想。 世初淳在装着大规模医疗器械的隔间,找到未拆封的纱布。里面配备着各种先进的装置,与之相反的,是手术台前死去的孩子们纷纷流露出的不胜其苦的表情。 每一个被迫进行人体实验的孩童都死不瞑目,狠心对他们下手的成年人们如今死无全尸,不晓得能不能叫他们安息。 空气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世初淳让三个孩子在门口待着,自己走进实验室。 她戴起手套,替每个孩子们合上眼睛,诚挚地盼望他们的伤痛能够被抚平。她挑拣更换的绷带、纱布和药品出门,出来后替城岛犬和柿本千种涂抹好药,在伤口上覆盖上新的棉织品。 她拆开遮挡六道骸右眼框的纱布,猝不及防地与一只血红的眼珠子对视上。 见她明显怔住的模样,瘦伶伶的幼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有意为之,想要观看女人反应的男孩,单手藏在身后。他以幻术凝出五条毒蛇,刻意压低的童音显得怪异非常,“怎么了,觉得我很可怕吗?” 世初淳暗骂了一句实验者们,一群人渣。她双手捧着六道骸的脸,直视着男孩子的轮回眼,“没有的事。六道特别地好看,是全天下第一好看的小孩子。” 原本杀机四溢的男孩明显被噎住,本来阴沉的面色是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故而拧巴成一个古怪的形态。 有血缘关系的同族者尚未将他们当做真正的孩子看待,稍加恩慈与怜悯。一个每日记忆保留不超过十二个小时的人,却将浑然陌生的他们视作无害的孩子真心地善待。 世事如此,仿佛一个天神专门拿来奚落世人的玩笑。他该欢心吗?还是讽刺居多? 六道骸放出毒蛇去寻觅剩下来的活人,一一找出来五马分尸。像他们切开孩子们的躯体,嵌入新型的子弹。又或者在清空弹匣之前,绝对不会放过千疮百孔的尸骸那样。 一心清空道路,神挡杀神的六道骸,避开好心带着他们寻找出路的女人,在幸存者们身上发泄他旺盛得快要爆炸的杀欲。 是以,记忆缺失的患者带着三个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试验品所到之处,都是一堆散碎到拼凑不起来的尸体碎片。 在血腥气重得仿若人间炼狱的别墅区,虫叫声也稀稀落落。 企图进行自救的艾斯托拉涅欧家族,任意地牺牲年幼的孩子。 一大批为了保持自己的权利、地位的成年人们,在下一代身上点燃火苗,冷眼旁观着他们痛不欲生,直至旺盛的火苗燃到自己身上为止。 而那时火势已长驱直入,焚烧成了足以颠覆整个家族的灾难。 背着灾难本身的女性毫不知情,她见六道骸对自己书写着数字的眼睛很是在意,总捂着不见人,就尝试着开口缓和气氛,“你的右眼是充血导致的话,出去之后我们就去找医生治疗。如果是异瞳,红眼睛也是挺酷的,你看其他人都没有。” 回应她的,只有从后面勾住她脖子的双手。似要牢牢地拢紧她,又似谁时随地要将她扼死。 等到拆解机械的零件都松落,沉闷到要扼杀人神智的道路尽头,是阿尔克巴雷诺之一的威尔帝。 助力每一个有趣实验的他,在被试验品反噬的死亡区域进行漫长的等候。在等候方面,他极其具有耐心,只为检验自己一系列精密操作后展现的成果。 “能在反复切割缝合、摧毁重塑的人体实验底下存活,担任轮回之眼的匹配型,幸存者,看来你适应得还真是不错。” 威尔帝审视着摧毁了自己同族人的三个试验品,谛视的视线有如专心致志的工匠,挑剔着自己费尽心思打磨出的成品。 “辛苦你把它们带到这儿来,你的任务完成了。”威尔帝看向世初淳,“你的双套疗程结束了,就此退下吧。” 他打了个响指,世初淳脑袋霎时头痛欲裂。 女人难受地屈膝蹲下,看上去像是在俯首称臣。她左右的两个小孩要去扶她,又因威尔帝的话收回了手。他们的表情惊疑不定,是疑心自己交托出信任后,再度遭到了背叛。 世初淳强忍着疼痛,慢慢地放下背上的孩子。六道骸没被纱布缠着的瞳眸神色未明,搭在她肩膀的手勾成爪子,隐隐有要掐住她喉咙的趋势。 果然,成年人都是不可信的。这个世界……并不足惜。 “威尔帝。” 单膝下跪的女人横手,挡在三个小孩面前,治疗的副作用使她头昏眼花,七窍流血。 女人面色冷凝,“你热爱检验研究科学,为什么不热爱一个个具有实体的人?你追捧抽象玄妙的概念,何不正视在你面前受苦受难的幼儿!” “你在说什么天真可笑的话?”科学家扶正了自己的圆框眼镜,“世间万物全是供给我消耗的材料,人类也只是配合我实践的基石。就凭你们一群毛没去全的古猿,也配与科学相提并论?” “小孩子是天使。你该不会是抱着这么肤浅的看法吧?”一头绿色短发的威尔帝冷笑,“你以为自己救下了天使吗?不,或许唤醒了恶魔也说不准。” 外来者入侵的界面提醒着科学家变数叠生,他扶正自己的眼镜。 威尔帝审视着毁灭掉自己家族的六道骸,再看看他身后两个龇牙咧嘴的小跟班,按下操控的按钮。 算了,他今日就见证到这里。阿尔克巴雷诺的半成品拉尔要来了,他可没心思和一群结束了观测资格的耗材们多浪费功夫。 他的时间很贵的。 科学家操纵巨型机器人自别墅区地底钻出,加速这个古老家族的灭亡。不论多么庞大的势力,在摧枯拉朽之后,也不比被踩断的一根枯枝能发出的吧嗒声更为响亮。 厚重的墙壁逐渐龟裂、崩塌。只见晨曦的阳光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迅速组合成金乌的轮廓。旧事物走向覆灭之际,身处其中的居民能听见它跌落谷底时的苍茫回声。 受劲烈的噪声影响,世初淳双耳鼓膜穿孔。多重治疗的副作用让她产生耳鸣,头晕目眩。 她迷糊间感知到自己一路背过来的人,虎口卡住她的脖子。在收紧到她完全窒息前,又突兀地松开了,放了她一命。 许是出于对世初淳的不信任,道不同,不相为谋。在威尔帝离开后,六道骸盯着同为试验品,同时也站在了他憎恶的成人行列的女性很久,转身离开。 她捡到的两个孩子,较沉默的那个率先跟了上去。另一个站在原地犹豫了会,也跟着走了。 女人费力地睁着眼,只直到眼前的景象被浑浊的阴影覆盖。《 》 184、第 184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近处有纸张翻动的窸窸窣窣,远了是火车咕噜咕噜地顺着原野奔驰。接着恢复视觉。朝霞拽着初阳跳进窗栏,荒漠在夕照的辉映下彰显酷烈。 牧羊犬放牧的牛马羊数量多达成千上万,浓缩在草原广袤的尺度上,比例尺小得可怜。只余留几颗不起眼的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沾染就被高度发达的运输工具远远抛在身后。 自然景观的壮丽当前,那些烦忧、吵嚷的事都仿佛离人而去。 在连河流都能浸染的云霞底下,似乎受过的苦难也能随之消逝,一如所有的人造建筑都会在天然形成的宇宙里黯然失色。 “醒了?” 一手转移她到火车上,绕路通往新国度的彩虹之子,是世初淳的老熟人——拉尔·米尔奇。她也是本次负责陪同照料,确保世初淳醒来后,能第一时间确认她情况的最佳人选。 见人清醒,拉尔放下报纸,打开了多方对话通讯。 阿尔克巴雷诺的大空艾莉亚,面露愧色,“没能及时了解到威尔帝的不受控,是我的疏失。这些时日让你担惊受怕了,我很抱歉。” 通话的另一方里包恩压住帽子,食指触碰到帽子的颜色分割线,杀手先生向她承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保证让威尔帝那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不是您们二位的错,是威尔帝自作主张的不是吗?您们两位已经帮助了我许多,我当真是受之有愧。”车厢经过一湾冰蓝的湖泊,世初淳咨询其余三个孩子的下落。 拉尔沉默了会,说,她赶到之际,全场只有世初淳一个幸存者。她问:“世初小姐,假如你所救的人,杀了别人,你当如何?” 上升到如此奥妙的问题,要回答也得三思。世初淳斟酌了会言辞,缓缓诉来。“这得看情况吧。救人的理由,杀人的理由,得挨个拆分才行。” 要她见死不救,除非对方得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不是帮杀人者开脱,也不替受害者谅解,至少先看杀人者是否事出有因,被害者受难的缘由为何。 当然,尝试剖析、评论这些的人,都太傲慢了。包括她在内。 杀人即是杀人,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掩饰不了谋杀一条性命的罪孽。 “我既然救了,证明当时的我判定对方是个值得活下来,应该活下来的人。至于他犯下的错误,法律、谁人惩治也好,没有也罢,是他的错误,不是我的错误……” “这样说的话,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 “回答得很好。”拉尔提起自己破破烂烂的披风,“以后你遇到什么事,都要谨记现在做出的答复。” “是那三个小孩做了什么吗?”世初淳照着拉尔小姐问话的思路推测。 拉尔只让她安心修养,没解答她的疑问。 下火车后,世初淳居住进了彭格列旗下的医院。拉尔小姐以门外顾问成员的名义,让医院为她做了详细的全身检查。 确定威尔帝确乎是完成了他的使命,也没在世初淳身体里安放些莫名其妙的设备,拉尔就按着另外两名同伴的要求,送人搭上前往异国的飞机。 “飞机上有我们的人接应你,他叫做史卡鲁。你把他当做跑腿小弟使唤就可以了。人是聒噪了点,办事能力还是有的。” 拉尔嘱咐她,“史卡鲁会送你抵达并盛町,我们阿尔克巴雷诺最后一个伙伴——风那里。和罗里吧嗦的史卡鲁、剑走偏锋的威尔帝不同,他是个相当靠谱的人。你大可相信他。” 一大袋奇珍异宝放进世初淳手里,拉尔解释:“这是当初逃亡时,你带着而我丢给玛蒙的珠宝的等价物,为了防止揍敌客家族追踪,我换算成了相等价格的珠宝。你可以放心使用。” “玛蒙是个财宝吃到嘴就不肯吐出的贪财鬼,追着玛蒙拿回珠宝耗了我一些时间,才会拖延了和你见面的时间。” “非常感谢你。拉尔小姐。”世初淳双手举起小人儿,当场给拉尔小姐来了个举高高。 在人满脸黑线时,不好意思地放她下来,表示自己不小心激动过头。 “没什么。” 拉尔浊色的奶嘴挂在外套前,令她的脸色也跟着布上了淡茜红,“接下来你有很长一段日子得和风一起,待在他所在的并盛町,他才能护卫你的安全。” “也就是说,你的自由是有限度,有范围的,直至你的死亡消息彻底被揍敌客家族那边接受,且他们彻底揭过“舒律娅”这个人为止,这样的生活,你能接受吗?” “为什么不呢?” 成年女性一展笑容,包裹着头发的青绿色丝巾随风飘扬,随着纷飞的柳絮,沉下了岁月的从容,“能再次被尊重、正视,当做人来看待,而不是会被随意轻贱、侮辱的所有物,已是我的最大幸运。” 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逃脱枯枯戮山,重头再来的机会。 “不是的。”短手短脚的小人握紧了拳头,拉尔重复了一遍,“给我清醒点啊!世初!” 在女人疑惑的眼神中,或多或少得知了世初淳过往悲惨境遇的彭格列门外顾问组织成员,带着积蓄的怒气与愤懑。 她替与自己同个性别的女性打抱不平,“你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过上好的生活。再以这种自暴自弃的口吻说事,我铁定要拉你下训练场!” 拉尔小姐是个好人。 一路走来,已然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的女人笑笑,寓意着生机的新芽自她原本枯竭的躯干里生根发芽,“借你吉言了。拉尔小姐。” 世初淳询问拉尔的工作地址,筹备等自己安顿下来了,给她写信和逢年过节寄送礼物。 里包恩先生、艾莉亚小姐,可乐尼洛也有一份。 临别关头,世初淳捋起碎发,俯身在女性彩虹之子耳边轻声地说:“拉尔小姐,你好漂亮。心地善良得愿意帮助素未相识的我,人也好看得像是日落的余晖。” “啪——”拉尔条件反射地随手拍了回去。 看着一脸懵地捂着脸蛋,并不委屈,只是茫茫然的女人,阿尔克巴雷诺的编外人员臊红了脸,替自己辩解,“谁、谁让你忽然做出那么……那么……让人受不了的举动!还说出那么、那么……的话!” “总之我不管你了,赶紧上飞机,飞往你的自由之旅吧!” 平白无故地被收敛了威力的小拳头击中,世初淳疑惑地和拉尔告别,进入登机口。 她在飞机上遇到了拉尔小姐口中的聒噪的小朋友史卡鲁。 或许是缩小化的大朋友? 阿尔克巴雷诺的成员各具特色。世初淳为全程喋喋不休,嘴皮子从没停过的史卡鲁续上了第十八杯水。 史卡鲁志得意满地认下了他自认为十分顺心的小弟,高调地表示他会好好关照她的。 在乘客们夹杂着不满、疑惑的视线里,世初淳只得报以歉意的微笑,向他们一一做出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的手势。 她如同一个带了顽劣幼儿出门的家长,倾听着史卡鲁的奇思妙想,以及他未来升任卡鲁卡沙家族老大,脚踩阿尔克巴雷诺成员的远大畅想。 世初淳能说什么,只能微笑着听着,在人停歇了,隔着坚硬的头盔瞄着她时,给予捧场的回应。当史卡鲁闹腾累了,睡着了,她跟空姐讨了毛毯,为他取下头盔,盖好毛毯防止着凉。 即便这点小风小寒对拥有不死之身的史卡鲁来说,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可是恰如拥有不死之身的史卡鲁,被打碎了脑袋还是会死一样,世初淳不认为人生旅途经受的每点小风小雨,因为造成的损害低,就可以不在乎。 往前的种种此时再回忆,仿若一场轻飘飘的梦境。为了确保以往的错误不再重演,哪怕是一磕就碎的鸡蛋也要卯着劲振作,以供下一次生活的金刚钻来袭。 阿尔克巴雷诺家族为她开拓了新的道路,世初淳也没有理由再去回顾过往的不堪。史卡鲁领着世初淳,找到了同为阿尔克巴雷诺的成员风。 在找到合适的房子前,世初淳和史卡鲁住在风的家里。 风打坐时,她看书,史卡鲁摆弄着世初淳买给他的大玩具,三个人也算是处得其乐融融。 世初淳拿拉尔小姐还给她的钱,买下并盛中学隔壁的房子,一整栋。她单靠着收房租就能有滋有味地度过以后的人生,这件事在几年前,于她而言是件梦幻的、不可思议的事。 在房子按着她的规划的装修期间,世初淳询问史卡鲁有没有喜欢的房间样式。她会为他留一层楼。 抹着紫色眼影的史卡鲁,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描述自己想要枫丹白露的建筑风格,然后张手要抱住世初淳,吓得世初淳连忙抓过旁边盘坐的风做替身人偶。 她连忙道歉,询问风先生要不要也搬过来,这样他就不用付房租,她也会单独给他划一层楼居住。《 》 185、第 185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被同伴黏糊糊的鼻涕蹭了一手,风好脾气地没拍开拿自己的长袖子擤鼻涕的史卡鲁。他转过头,款语温言地回复世初淳,“无功不受禄。” “风先生帮了我很大的忙哦。”世初淳掰着手指头,“安定的生活、和平的日常,都是搭建通往美好未来的桥梁。倘若没有风先生的支持,我是走不到这一刻的。” “还请风先生接受我的不情之请。您搬过来的话,于艾莉亚小姐拜托您看顾我的请求,不是更轻便了吗?” “还真是让人没办法拒绝的邀请。”风慨息。 在两人谈话期间,史卡鲁兴奋地讲诉起自己是如何构思的房间室内设计。他怀抱自己拉风的头盔,活像两块成了精的陀螺在打转。任谁看了不说一句,着实是个性情中人。 三个月时期一过,史卡鲁离开并盛町,但他闲来无事还是会跑回来和世初淳住在一起。 史卡鲁身边除了唯命是从的下属,就是自己得听命的前辈。日子过得说威风也威风,说不是那么畅快,也有憋屈的地方。 在他看来,好使唤的,还能沟通的世初淳,算是卡在其中的一个相当不错的倾吐对象。能耐心地听他喋喋不休的输出,也不曾打压、无视过他。 购买的建筑装修完毕耗了一些时间,风退掉原定的房屋,和世初淳一起住进新房子。 她购置了并盛中学旁边两条街空闲的店铺与空置的大楼。 店面依照她的喜好,开了面包店、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零食店、精品店等等……她雇佣了相应的店员看店,招聘的人员全数是女性。 有些买下的建筑被世初淳装修成学区房,售卖给带小孩上学的家长们。单靠学区房的收入,她就能当一个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包租婆。 除开那些会被惊吓醒来,彻夜未眠的夜晚,她的小日子也算是过得滋滋润润。 掂量着剩下小半袋的珠宝,世初淳从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戒指。女性盯着指甲盖大小的戒指,迷惑这么小的戒指要給谁戴。 躺在折叠椅的女人眼睛一亮,眼波荡起的涟漪比身旁游泳池里的水还明澈。她手掌撑着扶手,支起上半身,喊道:“风先生!” “有什么事吗?”风正在喝世初淳制作的家乡早餐。 同在异乡为异客,风先生本身也是非常好说话之人。即使此故乡非彼故乡,千年前的月亮不能照到今时的人。他们二人仍然相处得相当地愉快,遑论他们本身就是温柔的,秉性相投的性子。 风从油条、包子、麻球、炸麻花、糯米麻团的家乡早餐里抬起头,便见戴着白手套,穿着夏季清凉服饰的女人拎着库存不足的珠宝袋,向自己而来,她的左手拇指、食指还夹着某样亮晶晶的东西。 “怎么了吗?”风复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只是想送风先生一样东西而已。”世初淳问:“我可以碰您吗?” 风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 以这一年来他对世初淳的认知,世初小姐应该比起任何人都抵制肢体的碰触,他也并未多想,张口应了下来,“当然可以。” “谢谢您的体谅。”世初淳牵起娃娃大小的风先生的手,在他右手中指套了个闪闪发光的戒指。“果然,正合适。” 有种微妙地满足了幼时过家家的念想,对方还是个可爱的会说话、做动作的大活人,这种感觉更奇妙了。阿尔克巴雷诺的成员们若非自身强大,估计早就被变态收藏家门放进橱窗。 风的心情也很微妙。 他是个武道家,不会明白右手中指戴的戒指是名花有主,未来光景美好的含义。可他的伙伴阿尔克巴雷诺之一的拉尔·米尔奇曾经期待过。 而那样熠熠生辉的期待,也随着他们的诅咒,以及替代拉尔承担诅咒的可乐尼洛中止。 因同伴的原因知晓了戒指佩戴含义的武道家,摸了摸自己红色的奶嘴。 他并没有多想,也能分辨得出来屋主看他的眼神,没有掺杂丝毫暧昧的情愫。 先不说名花有主这个奇特的定义,未来的美好光景这类济楚的蕴意,他本人倒是挺钟意的。何况这是世初小姐在他允许的前提下,亲手为自己佩戴的礼物,他不大好当面婉拒。 然细心观察的他,哪怕是蝴蝶翅膀轻轻地振动,停靠在他肩膀,那点微小的起伏也足以让他停驻。 风踌躇了会,还是说:“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于理不合。” “合的。”世初淳舀了碗豆浆喂他喝,“同在异乡为异客,风先生的存在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慰藉。” 身着红色唐装的武道家闭了下眼,落地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清晨麻雀的啼叫与往日相同,又似格外地绵长。生长在树杈的异木棉落了,鲜嫩的橘红花瓣浸入冰凉的池水,好似一条条活泼好动的锦鳞回归湖泊。 风收回手,长长的袖子遮住佩戴在右手中指的戒指,双手交握在胸前。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未动,对面大楼庆祝男孩节的鱼形幡也没摇摆。 风能忍,幡未行,也不意味着能遮掩仁者心动。 “世初小姐客气了。以后直呼我名就好。” “好的,风。”世初淳爽快地应了。她喝着豆浆,使筷子夹了炸好的油条吃。 有了丰厚的资金,世初淳没天天下厨。只在兴致来了时下厨捣鼓点东西。 她家里家务全包办给家政公司处理,一日三餐是聘请来大厨,她先试过对方的手艺,接着告知厨师自己和风先生喜好的饮食,有时和厨师打招呼自己要吃什么菜色。 有钱的滋味美妙到不行。躺着就能收钱,如无意外,后半辈子再也不用工作,世初淳生活舒适到自己都快要觉出几分惶恐。 每次遇到幸运的事,就害怕祸端如影随形。身处平静和谐的生活,担忧着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天灾人祸,粉碎掉目前拥有的所有。 她真的能安享现下的宁静时光,而不是生死时速的窃贼一样,度过的每分每秒,都要以日后的痛彻心扉来补偿吗? 假如面前的美好只是镜中月、水中花,麻烦投她进虚饰的棱镜,尸首浸没在湖水之中,也千万不要将她从甜梦里唤醒。 逢年过节,世初淳会给里包恩、艾莉亚、可乐尼洛、拉尔·米尔奇、史卡鲁、玛蒙等人寄写贺卡和礼物。附赠手写的书信问候。 风就没千里迢迢地寄礼物,她可以当面送。 里包恩写信回复她,玛蒙就算了,为什么史卡鲁也要送? 史卡鲁对此很不满,“什么叫做‘玛蒙就算了,为什么史卡鲁也要送?’护送世初的路线,我也是有出力的好吗!你们能有的,我怎么不能有!” 他的抗议照例被里包恩忽略掉了。 不甘心被忽视的史卡鲁,得意洋洋地宣布,他在世初淳的房产底下可是拥有一层楼的呢。 多人视频通话里,在其余五名阿尔克巴雷诺的注视下,世初淳土下座表达歉意,“您们五位相应的楼层已然准备完毕。随时可以领包入住。” “哟呀呀。”七个人的视频通话横插进第八人,科学家威尔帝的眼镜亮如闪电,“对于抑制了自己病情的伟大的医生,身为病患的世初小姐不应当有所表示?” “作为伟大的科学家兼兼职医生,您也不欠这一层楼吧。”世初淳答道。 “那他们作为世界最强者,和最强者的子嗣的阿尔克巴雷诺,也自然不欠缺。”威尔帝冷哼,“看来是上次的不愉快经验,让世初小姐对我生出点意见。” “是这样的。”世初淳直白地承认了。“您与我的观念相左,终属殊途。有您在的场所,我会担心自己和身边的同伴为您所害。” “简直坦诚到伤人的地步。”威尔帝嘲讽地勾起嘴唇,“莫非世初小姐就以为他们的双手能干净到哪里去?同样是混黑手党的人,无论是你,还是我们,都逃不过。” “滋啦——”置气的科学家抬手切断了全部人的通讯。 世初淳都不明白威尔帝在闹什么别扭,可能是做坏事的人都不喜欢自己被厌恶的事情被当面拆穿。 她在并盛町待得挺好的。就是距离并盛中学近。有个缺点。铃声会打扰到日常睡眠。 风还好,他勤于修炼,外部的响动对他造不成干扰。世初淳不行。于是她叠加了防噪音玻璃,再买来睡眠耳机,方便自己入眠。 世初淳在自己居住的楼层养了攀缘花。诸如三角梅、铁线莲之类,开花时节五彩缤纷的花朵,装扮得屋子外侧煞是好看。 攀缘花吸收够养分,晒足光照,自由地爬到了屋檐,风有时轻跳跃到屋檐,在上方待着,世初淳就顺着搭建的梯子,爬到屋檐上去叫他吃饭。 这日,到午饭时间,世初淳在游泳池、房间、客厅等地,没找到风先生,就顺着梯子爬到屋檐上,发现了一个放大版的风先生。 秋景萧瑟,独自躺在屋檐的少年,外套边角有被灰尘污黑了的痕迹。他一张未完全长开的俊秀有加,在金轮的照耀下浮现出旭日东升的光泽。《 》 186、第 186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放大版的风先生,应该说,放大版的风先生少年时期,区别在于对方没有长辫子,是穿了身学校制服的并盛中学的学生。 城市街道错综复杂,形成不断向外伸展的机械活络着它的骨架。万里晴空一望无垠,初冬的每一缕阳光都恰到好处的温和,替少年稍嫌寡淡的唇色晕染出暖辉的轮廓,不至于显出几分生人勿进。 世间竟然有如此相像之人,是有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还是纯粹的冥冥之中的巧合?世初淳错愕地打量着男生,不知该认为对方是风先生的私生子,还是风先生才是对方的弟弟。 感知敏锐的男生,睁开一双凤眼,凌厉的视线直直向她射来。 望着几乎与她朝夕相处的人如出一辙的面容,世初淳下意识地说出了招呼风先生吃饭的说法。“可以吃饭了。要来吗?” 在男生下撇了嘴唇时,她忙中出错,使出了平时哄史卡鲁的方法,补充道:“很好吃的哦,管吃管饱,不骗人的。” 戴着红袖章的风纪委员长,似是从来没见过她这般不会看眼色的人,一时失了言语。 世初淳正琢磨着说点什么,吃回自己乱上加乱的邀请。大大咧咧躺在她房顶午睡的男生就率性地坐起身。 他站起来,跳到她爬上来的梯子下,略微停了一停。他摆出一副不像等人的模样,却又切切实实地不耐烦地回头看她,明显是在等着她领路。 是她拐带了中学生,还是中学生拐带了她,琢磨着这个疑问的世初淳,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解释自己认错人了时,她原本要邀请的风先生已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里享用午餐。 风和男生对视了一眼,男生懒散的气质陡然消散,双臂平撑,露出底下一对浮萍拐,是立马要约架的架势。 “你,很强。”并盛中学风纪委员长原本冷淡的眉宇显出几分兴奋。他热血上头,大有立马大闹一通,拆掉别人家客厅的架势,完全不顾及这是别人的地盘。 同为屋檐爱好者,又都独来独往的缘故,风先前见过这个叫做云雀恭弥的男生几次面,他掩藏了气息,都没叫对方发现。 他彬彬有礼地咬掉了嘴边的灌汤包,香浓的汁水溢满口腔,回味无穷。 武道家不怎么需要思考都能明白过来,世初和这名学生碰上了面,大概是去屋檐找他时,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认错了人是情有可原的,认错的情况下出于补偿心理,做出相应的弥补也是理所应当。 推演出二人结识经过的风,一如既往地成熟稳重。 他得出了云雀恭弥不会伤害世初的结论,自己左右吃饱喝足了,没必要在这给世初添乱,使好斗的学生与他交缠起来,砸了世初精心设置的房子。 权衡利益,风抽出纸巾擦擦嘴,消失在原地。没能捕捉到对方是如何消失的云雀恭弥,脊背僵成一条直线。 风纪委员长不是个会随意气馁,或是自轻自贱的人,他稍稍冷静了一下,就平静地坐下来吃掉屋主人盛给他的饭。 既然那个强者能出现在这,意味着他与这个房子的主人交好,或者这间房子有某种联系。如此,他守株待兔就好了。 打定主意的云雀恭弥,一有空闲就来世初淳的家串门。偏他是个学生,还是并盛中学严格抓纪律的风纪委员。风只要在挑他上学、放学期间回来就可以。 何况,武道家风真心要掩藏气息,以云雀恭弥的本领,目前还完全捕捉不到他流动的迹象。 两人份的正餐多了一人,世初淳特地交代了厨师多做一份。 她起初没想过会多一个蹭餐的食客,没想到男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行为举止是半点不客气。 新来的孩子似乎在找寻着什么,游刃有余的,也不是个会轻易改变决定的性子。 对外赶客,还是赶一个和风长得如此相似,却“风餐露宿”的学生,以世初淳的良心是做不到的。 以她日渐增长的收入,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遑论单纯地提供一日三餐的饭食。 云雀恭弥并不是个开口解释自己规划的性子,风也是个随心所欲,来去如水的男人,世初淳本来不大能理解,久而久之,通过风的避让也知晓二人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因善心给附近中学的学生提供了三餐没错,还不止一个,包括那个经常受到欺负的学生泽田纲吉,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好意,是以给身边亲近的人带去困扰为前提的。 “云雀,你……”不惹事,也怕事的世初淳,尝试着找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长。想要让他如果要找事的话,以后就不要来吃饭了。她招待不起。 然而,不找事的云雀恭弥,就不是云雀恭弥了。孤高的云向来肆意妄为,流动的方向只能由他自己把握,要停驻的天空也由他任意抉择,从来没人能约束得了他。 “管吃管饱?”男生清冷的神情浮现出一丝嘲意,衬得他皎洁如玉的面容裂出了恶劣的缝隙,“小动物本事大了,忘却了初次见面和我说的话。” 他活动自己的胳膊,“需得我一字一句,替你回忆?” 小动物是什么鬼,不免替他羞耻的女人摩擦着双臂,好减轻自己双臂竖起的汗毛。她不由自主反思自己年少时是否也是这样,张口说话就令人鸡皮疙瘩快掉一地。 话说,他和她差辈了吧。不应该叫她世初小姐或者姐姐、阿姨之类的吗?虽然云雀恭弥看起来也不是这么文质彬彬的礼貌性格就是了。 脑袋里的零件咔吧咔吧作响,拼命回想自己自己少年时期是否也是类似的说话风格的女人,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退而求其次,“叫我老板娘吧。” 云雀恭弥对她的要求不予置评,“并盛中学两条街的店面都是你的。那,这些年亏欠的保护费一次交齐吧。”他冷酷地向自称老板娘的女人索求钱财,“否则,就拿一日三餐抵押。” 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长为什么能够明目张胆得收取周围店铺的保护费,确定这是保护,不是威胁?世初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礼貌地询问了一下价格,得到了一个非常不礼貌的价格。 这真的是保护费,不是高利贷吗?也太贵了吧!看在大家都这么熟的份上不仅没打折,反而翻倍增长吗?是在给她下马威看吧。 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前人的经验诚不欺我也。 要钱没有——其实是有的。要命一条——正在珍惜中的世初淳,扬起营业性笑容,“欢迎下次再来。” 她决定回头就卖掉并盛中学旁边的房产,另外找房子收购。 走到门口的男生回头,提醒道:“整个并盛町的地产,都在我收保护费的范围之下。你以为自己能翻出花来吗?” 现在的中学生好可怕,都会威胁成年人了。世初淳冷汗都要下来了。 话说他一个中学生,哪来的势力和武力值镇压整个并盛町的……世初淳百思不得其解地折纸飞机。 折到第三十六只时,庭院外靠近并盛中学的围墙传来叫骂声。 “废柴纲,无用的阿纲,蠢纲,四肢不勤的家伙,活这么大,脑子纯属一个没用的摆设。”校园的霸凌者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小腿大力地踹向他们围在中间的身形瘦弱的男孩子。 “哈哈哈哈,哭了啊,好没用啊!” “再多踹几下就要尿裤子了吧!废柴纲!” “一无是处到这个地步,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害臊!” 霸凌者们趾高气昂地嘲笑着被他们欺凌的男生,一只纸飞机蹭过为首者的脖子,皮肉的撕裂感顷刻让他的笑声突兀地停止了。 霸凌者的头头摸着自己的脖子,一条血线切割着他的手腕。 到底是个中学生,恃强凌弱,遇到弱者时撑得派头十足,真撞到强大的人,就立马吓得魂不守舍。 “下一次,是你的眼珠子。” 轻松翻过围墙的世初淳,在他们面前落下来。草叶的踩踏声与手套摩擦的拍打声接连响起,被成熟的女性化声线完整地盖了下去,“好了,现在应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们错了。”见来者露了一手,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霸凌者们,一股脑向冷不丁地伤人的世初淳鞠躬致歉。 “错了。”仗义相助的女人眼神冷似冰霜。 她知晓自己所说的话对泽田纲吉并无半点助益,自己并非霸凌者的父母,也不是受害者的长亲,她的所作所为某种程度上也是强者对弱者的压迫。 若非她是成人,他们是孩子,压根唤不回这一句不过心的歉意。可是泽田纲吉需要,他受伤的心灵需要着一声道歉抚慰。才不会在午夜梦回时受困于内心架起的樊笼,终日在日光的阴影下抱头鼠窜。 “你们应该向没犯下任何罪行,却遭受到你们伤害的受害者道歉。”《 》 187、第 187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霸凌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场合,校园、职场、乃至家庭都有它的身影。 高位者对低位者的碾压,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排挤,推搡、哄笑,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取乐的道具,被揭发时也会若无其事地当做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 往往施暴者会将自己的恶劣行径忘得一干二净,等来日被询问了,也顶多说上一句,“不了解。”、“忘记了”、“我们只是关系不好。”、或者皱着眉头,捂住鼻子,像闻到下水道爬行的臭老鼠气息。 “哦、那个人啊,整日孤僻得要死,阴森森的,怪吓唬人的。” “什么霸凌,别开玩笑了。纯粹是那个人不合群,丑人多作怪。” 诸如此类事不关己的说法。 他们不会反省,只会忘记。最多摆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强硬地掀开过去施加给受害者的疤痕。在人家复发的心理障碍上狠狠踩上几脚,要求对方冰释前嫌,原谅他过去的胡作非为。 不谅解就是不大度,小心眼。 要怎么才能处置这些人,叫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明白被欺凌者的苦痛与悲哀,明确他们的作为造成的不可逆的伤害,通常离不开社会环境,家长、教师等成年人的参与。 然,该成人们介入的,扮演的角色,他们大多缺席。 成年人也有成年人的不易,每天光是要活着就耗尽了力气。当大人们疲于生活,抱怨自己的劳累,被同学们装进受欺负的盒子里的孩子,就说不出求助的话语。 有时鼓起勇气说出来,得到雪上加霜的敷衍。 “他只是和你闹着玩而已”、“为什么别人就折腾你,不折腾别人,你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话语不绝于耳,比起耗费精力调查、探讨、解决,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更方便快捷。 如此,那尚且留着一丝丝缝隙的盒子就会彻底地封闭。只留下被霸凌者独自一人留在黑暗里。 霸凌不是一个人完成,而是由整个社会环境一起构建出的现象。 家庭长辈缺位、学校自我保护教育不到位、法律护卫不周、知识科普落后、社会机构少有跟进、求助热线没宣传到家家户户等等,导致看着同学被欺侮的学生们,目睹霸凌行为也只能选择自保,别过脸漠视。 帮助他的话,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人人自危,就得人人目不斜视,忽略正在进行的暴力,方得以保全自己。这种想法,本身也是对成年人们和社会秩序的不信任。 不论哪个世界都一样啊。除非人类灭绝,否则恶行不会停止。 欺负人的混混头头擦着流到手腕的血,恐惧地向自己轻视的废柴纲求饶,“废柴、啊,不对,阿纲,对不起,我们错了!对不起,请原谅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说完,抛下小弟们灰溜溜地跑掉了。小弟们见老大跑了,统一喊着“老大,等等我们”,嗷嗷地连滚带爬地追过去。 世初淳心疼地蹲下身,替泽田纲吉擦擦脸颊的泥泞。 她的手套染到了污浊,就换另一只手牵起瘦小的男生,用行动为对方传递温暖,“泽田还没有将自己在学校受到欺负的事,和家长说吗?” “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性情怯弱的男生本来还能忍住,可没人关心还好,一旦被频繁欺辱的人遭受过斜风细雨的打击,再感知到春日般的温暖,就会变得更加地脆弱、感性,难以释怀。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吸鼻子,“我的成绩本来就不好,不想让自己的事、学校的事,再让妈妈操心。” 单亲家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世初淳也不好置喙。她领着泽田纲吉回家,和以往每次遇到他受欺负一样,递给他换洗的衣裳,替他包扎伤口,留人小憩、玩乐。 由于泽田纲吉和云雀恭弥的缘故,她和风两个成年人,嗯……应该说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小婴儿,家里却收着两大柜子的中学生制服。 基于她是成年人,风是婴幼儿体型的缘故,总而言之,家里集合了成年人、少年、婴孩三种年龄段的人,就差个老人来凑成人生的一整个阶段。 世初淳没留人吃晚饭,泽田纲吉要回去陪他认为丧偶了的妈妈。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男生有男生要回去的码头,世初淳会担任他临时的避风港。 当她出手把霸凌的学生送进少年刑务所,泽田纲吉被欺负的事也消停了许多。安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风接来了自己的徒弟一平。是个可爱的高度近视的小女孩。 一平很喜欢世初淳店铺里贩卖的千层派,小孩子抱着新到手的玩偶,对一见面就送了她好多好多东西的老板娘冒着星星眼。 她认为老板娘所有店铺里的糕点、茶饮都好好吃,玩具、文具也很有趣,她都很喜欢,连老板娘这个人,一平也喜欢得不得了。 风失笑,摸着被夺走了心的徒弟椭圆的头,心道,是他带出来的杀手没错。可归根结底,还是个给颗糖就能拐跑的小孩子。 世初淳初次看到一平,抱着她,好半天不肯撒手。 她的家乡,可能永远都回不去,她的记忆,也正在缺失之中。唯一能抱住的,唯有又多了一个的异乡人,还是和她同个性别的女性。 大抵是上天对她这一路风雨兼程的怜悯。 拥抱着信任的人的切实依存感,对于曾经在揍敌客家族无依无靠的女仆来说,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是想也不敢想,动了念头就会被惩治,说出口就会被严加管控的禁忌。 “风先生,一平。” 世初淳一手揽一个,抱着两个可心的小人儿,隔着布料感受着他们传递过来的温度,蓄满了泪珠的眸子有若倒映着整条银河,要费老大劲才能抑制住不外流。 “能遇到你们真的是太好了。” 大概她一辈子的幸运都用在了这里,满目疮痍的伤口似乎都要痊愈。 一路走过来的,那些不能原谅,不能放心的过去,好像也可以稍微释然,轻轻放下。能忘却那些糟心的过往,重新开始新的旅途。 风和一平两个师徒对视了一眼,他们各自伸出一只手,拍拍世初淳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拥着自己悲伤得难以自抑的女人。 一平在世初淳的房子住了下来。世初淳为她买了多到爆的可口的食物、漂亮的衣衫、特色的玩具,还有特殊定制的和风一样方便的修炼的服装。 她还特地办了自己旗下店铺的卡给一平,让她有什么想要的,拿这张卡就能无限拿,搬空整间店铺也没有关系。 “世初。”秉持着慈母多败儿的观念,风不建议世初淳这般地溺爱他的徒弟。 然,风也并非是具有教育意义的严格君父,尽管他能将一平锻炼成一个千锤百炼的杀手,也多是宠爱与训练并齐,做不到真正狠下心对待幼小的孩子。 好在一平自身控制力强,不会恃宠而骄,而是勤奋地用功,愉快地享受。 当世初淳知晓一平特别喜欢自己的师父风,她就照着风的样子,缝制了风的娃娃给她。 那段时间,即便世初淳和风说过她会观察他,但是风也没想到自己就差被盯出花来,没事还被托着腋下举起来掂量掂量。 风头一回在人类超长待机的专注度下险些败下阵来。 幸好和他长相如出一辙的云雀恭弥,为他分担了一部分视线。 世初淳看不到风的时候,就会专心地盯着云雀恭弥,边盯,边缝制娃娃的细节。 每天都能见到两个师父的一平,每次都会兴奋得眼冒爱心。她抱住世初淳的腿,无意识地启动额头上的筒子定时炸弹。 世初淳依照自己在揍敌客家族学到的知识,点一下一平脖子后面的穴位,让人昏睡过去。她思考了一平喜欢风和云雀两个人后,就为孩子缝制了风版玩偶、云雀恭弥版玩偶。 一平高兴得每天都背着两个玩偶修炼,老板娘为她缝制了方便背负的肩带,一个搁在前头,一个负于后背。睡觉时就解下来,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抱着。 “什么啊,托儿所吗?哪来这么多的小孩子。”来串门的史卡鲁敲敲自己的头盔,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孩子中的一员。 风纵着他们,见状也没说什么。 风纪委员长云雀恭弥托着下巴,淡淡地发号施令:“也给我一个。” 收保护费的小霸王也童心未泯,世初淳瞅着云雀恭弥大为惊异。 “你缝了我的玩偶。那我要你的玩偶。很公平。”云雀恭弥丝毫不认为自己的索取有什么过分之处,“以十日为限。” “好吧。”世初淳没做挣扎。 她自认为成年人对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总归是要有些耐性的。“你想要什么样的玩偶。” “我说了。”云雀恭弥抬眼,爬山虎的枝蔓爬上窗格,“我要你的玩偶。” 这和没解释有什么区别。 疑惑到要打结了的世初淳,解开毛球一般的思绪,“是说要我制作的玩偶,还是要我制作出的,以我为形象的玩偶,还是什么形象都可以?”《 》 188、第 188 章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云雀恭弥不动声色地觑着她,清贵的模样好看得不像个一言不合就拆家的人。 还是专门拆别人的家。 “好的。”她的玩偶就她的玩偶,大不了做成一批四个,风、一平、云雀和她,一个都别想跑。世初淳提问:“史卡鲁要么?” “本大爷才不要小孩子的玩意!”一身皮衣衣裤的史卡鲁,哼哼唧唧地啃着糊满咸奶油的蛋糕。 好的,制作一个章鱼的娃娃给史卡鲁。 增加大额劳动量的世初淳,制作完第一批玩偶就交给了云雀恭弥。 对方神情自若收入怀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四个和一平等身的玩偶藏进他拉风的制服外套。 风收到自己、云雀和徒弟的玩偶,颇为惊异。他特别有礼貌地向她鞠躬,用不大标准的家乡话道谢。 “还有这个。”世初淳掏出自己的玩偶,手指勾住娃娃软绵绵的手臂,塞进他的怀里,柔和的女声恰似山间潺潺的流水,“您愿意收下我的这份心意吗?” 清寒的月色笼住了风的身形,他双手扶着与自己几乎等身的人偶,长长的袖子拖在地上,是抱也不是,撒手也不合适,与屋主人对视的一瞬,似捕捉到了流动的光晕。 该嘱咐的叮咛,半句也说不出口。史卡鲁制造的嘈杂声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在不为人注目的小小角落,他们二人兀自构建出的私密空间内,是单独开辟出的铁路钢轨,行驶向了不足以为外人道之的方向。 风神色复杂地瞅着多次给自己出难题的女性,对方也是浑然未觉,并无存心刁难自己的意思。是以诡谲的暗流悉数触礁,风揩拭着自己的袖子,将玩偶抱在怀中,形成一种珍重爱护的手势。 “我愿意的。”放下了坚持的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似有什么东西难以为继。随之放下的,还有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待银装素裹,天地另披新装。世初淳剥夺了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的抚养权,为失去右眼和部分内脏的女孩凪,续上庞大的医疗费用。 不能养育,何故生下。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为人父母缘何不懂。这大概是古今中外为难万千子女的千古谜题。 世初淳的可用资金全砸进凪的医疗费里,思虑着能解决疑难的人。 威尔帝是一个,他是个动手能力极强的科学家。可惜思维逻辑太过疯狂,完全不受控制,还有违约的风险。他要背地里搞鬼,寻常人也看不出来。况且上次会谈,他们都谈崩了。 第二个人选是同为阿尔克巴雷诺的玛蒙,他的缺点是太认钱,优点也是认钱。世初淳尝试着通过同为阿尔克巴雷诺的风联系到他的人。 令人遗憾的是,风和玛蒙好像关系不大好的样子。她一提起玛蒙,风就皱眉头。还板起脸教育了她半个小时。 一直表现温和的人蓦然冷起脸,效果是十分吓人的。纵然这吓唬的对象是个短手短脚的小孩子,搁在经受过千锤百炼的武道家身上,气势只增不减。 何况是风这样的世间最强者。 他的肃正与先前的宽容形成鲜明的反差,板板正正地,让世初淳回想起了在揍敌客家族被教育的时光。 ——舒律娅,回复我,你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的女人,没忍住下跪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做错了,请原谅我,少爷,我下次不会再犯了,求您不要惩罚我……” 惴惴不安的女人,瑟缩着双手,抱起头,呈现出保护自己的姿势。她的大脑失去转动的能力,迷迷茫茫地想要磕头请罪。 来访的云雀恭弥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大门,一眼瞅见不断道歉的屋主人,再看看维持不住冷脸的武道家,在抽浮萍拐大闹一场之前,先凑近了瑟瑟发抖的世初淳。 世初淳已然看不见他,看不见他们。她的身心沉浸在过往深入骨髓的恐怖里,所见所感皆被回忆操纵。 她仿佛回到了枯枯戮山,回到了那个宽敞明亮,却血肉横飞的大宅子,她眼前站着的云雀恭弥被她幻视成了大少爷伊尔迷,身后站着的小个子是男扮女装的柯特。 由于对应着幻象的风、云雀恭弥是真实存在的人,是以陷入幻象的世初淳更加身临其境,目睹的幻也觉更为逼真。 世初淳岌岌可危的理智摇摇欲坠,或许本人早就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当云雀恭弥朝她伸出手,她脑海里回荡的全是被大少爷的手玩弄到潮起彼伏的画面。 她害怕得想要后退,可身体的记忆一寸寸警示着她做出逃离的举动,会遭受到极端残虐、严酷的责罚。 世初淳顷刻间被吓得不能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少爷伸出了手。 他伸出他那只能遮蔽她天日的手,那只能一把扼住她喉咙的手,他那只能让她窒息,也能放她喘气,会加倍地折磨着她,绝不会高抬贵手的手,要落在她的下颌骨。 世初淳无意识地采取了往日最有效的,最能讨好两位少爷的方法。 她在那只有棱有角,骨骼均匀的手凑过来,要触碰到她肌肤时候,含住了他的手指。 身体还颤得不停的女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来者。依照着两位少爷的喜好,调弄了许久的女仆,由下往上凝视着人时,确实是很能唤醒自控能力强的人一些不当有的慾望的。 尤其是肌肤的接触给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唤醒了潜伏在她体内一些被揍敌客家族的两位少爷调养到极致的特质。 云雀恭弥眸色一深,没及时抽回手指。他放任世初淳含着,咬着,像无知的稚童吸食着一根糖果,悉心服侍着,他要开口,只提了一个字,“你……” 就没有下文了。 云雀恭弥知道,他无法从现在的世初淳口中得知答案。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她,探向她身后的武道家,“怎么回事,她被谁驯养过?” 不是询问被谁驯养过吗,而是询问是被谁驯养了。才会驯化成这副全然无依的,折断了骨头,软出一身媚态乞讨爱怜的惑人姿态。 拥有着自由意志的人,在记忆深处形成了一只听任摆布的木偶。不论逃多远,牵引的线都在大少爷的手中。思及此,她就浑身都使不上劲。 风一个手刃下来,在云雀恭弥发觉前,率先劈晕了世初淳。女人顺势而倒,在落地前被男生接住。 几乎同时伸出手的风,迷茫地举着自己幼小到不足以构成一个怀抱的手。 云雀恭弥把世初淳抱回床,风替她松了脑袋后背扎着的发髻。 遮光的窗帘一拉,特殊材质的瓷砖显露出天蓝色的纹理,在室内编纂出一派迷濛的景象。女人陷入软趴趴的高床,在棉被里压出不规则的褶皱。 云雀恭弥眉峰紧锁,将自己的手从她的脖颈后撤了出来。 昏睡中的女人双眉蹙起,偎依着枕头。她苍白的脸色映照着鱼缸的水文,在名为揍敌客的家族在世界上彻底拂除之前,绝对逃脱不了名为现实的梦魇。 风的两只手掌捂住她的耳朵,云雀恭弥揩去她眼角的泪花,两人的视线交错。 世初淳久违地做了一场噩梦。 她梦见了阴森森的枯枯戮山,梦见了面无表情的伊尔迷少爷,梦见了手段花样百出的柯特少爷。 她梦见自己其实由始至终都没有逃出过枯枯戮山,所谓的杀手先生变成里包恩,不过是她恢复记忆后,从受损的穿越前的记忆里硬塞过来的,欺骗自己的片段。 陷入绝境的女仆,为自己编织了一场幸福的梦境。 幸福到她遇到的人基本都是不会伤害她的,结识的伙伴们基本全程都在帮助着她,偏只要一睁开眼,她就会发现自己重新回到永远逃脱不出去的连绵山脉。 根本没有什么并盛町,没有两个同在异乡为异客的故乡人。 深陷梦境的世初淳,越挣扎,越没法从大少爷的怀中逃离,她越崩溃,柯特少爷脸上的笑容就越欢实。 她的手推不动了,腿蹬不了了。支撑着她的世界逐渐崩塌,连自我维持的人格也渐渐地消解。 世初淳张口发不出声音,睁眼看不见东西,她有耳听不见周围,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间,一步步无助地下落,下落,再下落…… 围绕她的黑水往外一圈圈动荡,晃花了大少爷神秘莫测的猫眼。 “老板娘,老板娘!老板娘——” 怯生生的,急切的,清脆的童稚声线,拼凑出一根飞矢,刺穿似乎永远遮蔽的永夜。世初淳吃力地睁开黏着的双眼,笼罩她视野的迷雾散去,令人窒息的黑烟消退,是一平可爱的鸡蛋般的脸。 小孩子身着鲜红的对襟马褂,睁着眯成两条缝的眼。她头顶竖着的长辫子摇摇摆摆,风先生和云雀恭弥的玩偶在她的身前、肩后搭着,脸颊透着健康朝气的红晕。 一平为她加油打气,原地打了一套拳,“不要担心,老板娘。一平很厉害的,有坏人的话,一平会负责保护老板娘,使用饺子拳打倒他的!”《 》 189、第 189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是虚假的梦境还是真实的场景,伸出手就会破碎,还是张开双臂就能怀抱?观望着以为不真实,要触碰惶恐是镜花水月。有所期待才会愈发地畏惧。 女人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仿若生怕惊动了一池静水。 她几近虔诚地,在不会触发敏感的安全距离里,认认真真地察看着一平。 她在竭力地辨认着小女孩的真假,观测期间全程不敢眨一次眼,唯恐一闭眼回到那个凌迟她的噩梦,或者说是叫人惊惧的现实里。 世初淳太害怕了。 她怕现时的和美现状仅仅是幻梦一场。 她怕哪有什么机关算尽的阿尔克巴雷诺大空计划,她所拥有的,拥抱的,热烈揣紧的,只是揍敌客家族一个小小的女仆,为了逃避现实所做的梦一场。 她怕自己睁开眼,会看到一手遮天的伊尔迷少爷,她怕回到枯枯戮山,回到让自己永无宁日的绝望之中。 “做噩梦了吗,老板娘?” 被师父喊来的一平,看到对自己亲厚的女性这般狼狈,头一回没因为同时见到师父和云雀恭弥情绪激动而激发筒子炸弹。 共情能力强的小孩子,体贴地抱住老板娘。她解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玩偶,放进老板娘的手掌心。 “老板娘,这个是师父,这个是云雀先生。”幼小的一平一一介绍,生怕老板娘记不住人名。浑然忘了世初淳是个纯然的大人,连她抱着的布偶也是老板娘自己亲手缝制的。 小孩子推己由人,揣着的是一副殷实的善心。 “老板娘是不是害怕自己一个人睡觉?一平之前也是。梦里有鬼怪、老虎、怪兽的话,老板娘可以抱着他们,师父和云雀先生就会负责打退他们的!师父是我在世界上遇到的最最厉害的人。云雀先生的话是超级超级好的人……” 心脏的跳动声连到耳朵,胸膛因有回响的喧闹竟平添了疼痛感。 世初淳静静地听一平说话,专注地盯着对方。她倾听过程中无声无息,有意识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除了若有若无的吸气声,单从收敛的表情分辨不出她是否听了进去。 悲恸时从未呼天抢地的女人,哪怕哭了大部分节点也安安静静。像是哭的人不是她。她有意将哭泣的人与自己分离开,勉力坚忍,好似这样就能剖开她谨小慎微地掩藏的难过。 饶是有意在人生画卷上,特地缩减悲哀色调的女性,一朝惊惧发作,也须得缓好久,才能稳定自己的思绪。她腾出力气摸摸小孩子的辫子,“一平。谢谢你。” “不用客气。”小孩子奶声奶气地答。 自觉有失的风,联系了拜托自己照看世初淳的里包恩,从他那了解了世初淳过往的大体经历。 他同影视剧里柔情侠骨的侠客相当,果敢决断。不忍心观看他人的不幸,若是出了差错就会尽力去弥补,或是对自己的友人投以拙朴的报答方式。 他给世初淳留下了一封信,向她致歉,说玛蒙行踪不定,他会自己动身去抓玛蒙。在夏蝉凋落之前,她保证能听闻到好消息。 风说她的安全问题会有值得信任的人接手,让她不用担心。那个人是谁他先卖个关子,在那人抵达致歉,云雀恭弥和一平也会保护好她。 风于信件末尾如此写道。 风先生的来去,如他的名字一般的自由,叫世初淳好生艳羡。 她转念一想,本应来去无牵挂的风先生,也有他挂念教养的徒弟、看不顺眼的对象,办起事来处处妥帖周备。这也算是风先生不为人知的一面。 人不止只有一面。自己眼中的自己,实际中的自己,别人眼中的自己,在别人面前时的自己。凡此种种,交叠出不同的曲面,谁也不能完全地剖析出哪个才是真切无疑的代表。 也正因如此,人性才绚烂多彩。 “——抱着必死的决心表白!” 大清早的,男生的嘶喊声响彻并盛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并盛中学门口,世初淳为云雀恭弥整理着制服外搭,回头看到只穿着四角裤的泽田纲吉。他头顶燃着火焰,光着脚快速地奔跑过来,停留在校门口。 世初淳前面是经常到她店面光顾的女生笹川京子,旁边是维持校园纪律的风纪委员长。 她叹了口气,抬手解开自己的长风衣外套扣子。 泽田纲吉的视线扫到他们这块区域,大跨步地向他们走来,嘴里高喊着:“抱着必死的决心表白!” 下一秒,他大力地埋下头,鞠躬,自顾地伸出手,“请和我交往吧!” 听到告白语的三人愣了一瞬,笹川京子先一步看到泽田纲吉只穿着四角裤的装扮。她率先尖叫出声,捂着脸,跑进并盛中学。 死气弹五分钟时效一过,泽田纲吉头顶的火焰熄灭。膝盖以下凉飕飕的他,在众人指指点点中愣在了原地。 慨叹着这年头学生真是青春活力的世初淳,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泽田纲吉身上。她在他发愣时,帮他抵挡旁人的视线,替泽田纲吉穿好衣服。 “先到我家换身制服吧,走几步路就到了。”世初淳与云雀恭弥告别,隔着手套牵起泽田纲吉的手,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云雀恭弥站在校门口,攥着浮萍拐的手僵住,久久方收回目光。 由于泽田纲吉总是受欺负,造成早退、厌学,不想上学。世初淳是出手处理了几回,却架不住学生们欺软怕恶的心理,她也并非泽田纲吉的监护人,不能找到学校教务处那,要求老师处置。 可恨的是那堆老师还有可能变成取笑学生的帮凶。 世初淳遗憾自己没钱买下并盛中学,彻底整顿掉这个存在着校园暴力的学校。她对这个没了父亲,母亲又不够关注的孩子,难免多一些悲悯与同情。 泽田纲吉厌学,早退,又不想回家时,她会招待人在家里坐坐,让他和治愈人心的一平玩。日久天长的,她的楼层也备下了专属于男生的房间。 独属于他的房间里,备满了泽田纲吉喜爱的玩具、游戏、漫画、模型、衣衫…… 关于凪的房间也备好了,介于女孩子害羞、内敛的性格,世初淳单独为她划了一个楼层。 楼层的建筑风格,房间的装修全依照凪的喜好来。 当营救猫咪失去了珍贵的右眼和内脏的女孩子,听到被父母漠视,甚至互相退让,不肯接收的自己,能拥有完美到超乎自己想象的归宿,她确乎是情难自禁地红了眼。 “您不怪责我吗?” “怪责你做什么呢?” “是我自己跑去救猫,出了车祸……” “那是你善良的表现,要夸奖还来不及呢。不过下次的话,希望你也为自己的安危着想,我会很担心凪。” 靠吸氧机和一大堆仪器维持生命的少女,双眼红得抠出来能当红宝石。 世初淳喜欢和凪规划未来时,对方抱着生机的、恳切的眼神。万事俱备,只欠会被风带回来的玛蒙这股东风。 没过多久,她得知了代替风前来的,是里包恩。 “准确来说,不是来代替风。”一身飒爽黑西装的小婴儿站立着,“我是来担任蠢纲的家庭教师的。” “用蠢纲的话来称呼人,不是太好吧。” 即使讲话的对象是营救自己的大恩人,世初淳依然忍不住为成长道路中本来就受了很多委屈的泽田纲吉辩驳,“里包恩先生是没有恶意,可是这个孩子听到了也会受伤。” “他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伤痛了。” “世初小姐怎么就知道我没有恶意?”一袭黑西装炫酷不已的小婴儿,一脚踹翻了自己的新收弟子,“比如现在,世初小姐越替蠢纲说情,我的恶意就越大……” “作为彭格列的十代目,往后踏出的每一步都注定伴随着切肤的阵痛。” 至于那个连自己亲生父亲的生死都没能整明白,身为彭格列十代目候选人却能在基础学院较量里频繁处于下风的学生,要他如何不认为对方蠢。 “里包恩先生……”世初淳简直手足无措。她连忙蹲下身,隔着手套检查被踹飞的泽田纲吉有没有磕到哪里。 她担心自己说的话会不会反过来损害到泽田纲吉的利益,也不能确定自己的维护,会不会转变成捅伤泽田纲吉的利刃。唯一清楚的认知,就是好好保护泽田纲吉,尽量让他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世初小姐。” “黑手党的社会可没有你想象中的简单。那里到处充斥着血腥与暴力,远比他先前遭受的校园霸陵要险恶、危险上一万倍,是以生命为赌注,亲人朋友做砝码的残忍较量。”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到时一朝失势,出事的可不仅只有他,还有他重视的亲朋好友乃至街坊邻居。何况蠢纲还是堂堂彭格列未来继承人之一,你总不能护着他一辈子。” “可是,”检查没有问题,世初淳扶起被踢倒的泽田纲吉,“那也不是他想要的。” “难不成他明确地拒绝,就可以回避自己与生俱来的命运?”里包恩板着脸,冷酷地道。《 》 190、第 190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听到了吗?蠢纲。” 里包恩越过一脸纠结的女性,反过来,质问缩在世初淳身后的弟子,“她把你看做小孩子庇护,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下去,真的会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 “被心善的老板娘当做一个小孩子看待,就此窝囊地度过你的一生?” 尽管现阶段的泽田纲吉,还没有激发彭格列继承人生来具有的超直感,他也绝对不想世初淳一直将自己当成孩子对待。 此中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暂时还不清楚。 唯有一个认知清晰不已——他才不要一直被老板娘当做小孩子看待!那种事情……他坚决不能接受! 重新振作起来的泽田纲吉,半推半就地同意了里包恩的锻炼。 他在家庭教师的魔鬼训练之下,认识了狱寺隼人、山本武、碧洋琪等伙伴,乘载着彭格列的车架无可避免地驶向既定的八兆亿轨道上。 天光微熹,地平线在轮转的气象里复苏。 低矮的楼房俯下笨重的身躯,埋进苍茫的市区。数不尽的车辆奔驰发射,抛下一道道漆黑的影子。红绿灯朝九晚五,在稀薄的晨雾间指挥交通。 世初淳捂着耳朵,站在二楼阳台,从上往下看着久未会晤的两姐弟。难怪最近总是听到爆炸的声音。 她招待他们和泽田纲吉、山本武、笹川了平五个人吃了顿饭,山本武对她聘请的厨师的料理赞不绝口,还亲自去厨房和人讨教。 碧洋琪平静地吃着饭,对下厨的事兴致不大。她右边躺着个见到姐姐就晕的狱寺隼人,一切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世初淳见他们有常住并盛町的打算,递给他们每个人一张在自己店铺消费面单的卡。 里包恩是一见面就给他了,云雀恭弥、泽田纲吉两人是早就有了。最开始有的那个人是一平,其次是风先生,接着是热衷串门的史卡鲁。 “我没有吗?”等众人散去,漂浮在半空中的玛蒙开口。 带他回来的风默不作声地倚靠着窗沿,闭目养神。 “自然是有的。”世初淳微笑地递给他卡片。 “这点小恩小惠要收买我,差太多了哦。”玛蒙说着,本着递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先啃一口的道理,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黑金卡面的免单卡。 “加上这些呢?”世初淳拿出先前剩下的珠宝袋。 “当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玛蒙狮子大开口,“不够的!” 世初淳在玛蒙眼里,就是曾经入口了,吞进喉咙,塞到胃部的肥美食物。 怎料拉尔那个家伙,能带着可乐尼洛四处撵在他的屁股后面跑,追到瓦利亚也没放过他。硬是把他打吐了,吐出了自己咽下的美味。 现下,她这只煮熟了,吞进肚子还能插上翅膀飞了的菜肴,自己来寻他了。结果风跑出来,不仅破解掉他骄傲的幻术,还逮住他本人,强行抓着他实行跨国救援。 当前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好像生怕他贪心上瘾,舔了自家的生财有道的宝玉几口。 坐拥金山,只能看,不能吃,也不能拥入怀中,对于一个贪钱的财迷是多么地痛苦。 而他的金山、能下单的母鸡还在看他,示意他答疑解惑。 他又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 “我要这个数。”玛蒙做了个手势,“加上那袋子珠宝,我就替躺在医院的女孩补缺她内脏缺失的部位。右眼睛嘛,得加钱。” 世初淳计算了一下讨价还价的空间,思索着拜托风先生打人一顿压压价的可能,最终还是选择了和平解决问题。“成。先补充内脏,要永久性的。麻烦您了。” 玛蒙这才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替凪填补了她遭遇车祸缺失的内脏器官,捧着珠宝袋的表情别提多兴奋。 世初淳没忍住抽出纸巾,替他擦拭嘴角流下的口水。 作为让风强行带人来的主事者,世初淳做了东道主,留玛蒙在家里住下。玛蒙在自己独立的居室住着,为即将收取的大笔欠款欢天喜地。 她先结算了内脏的钱给玛蒙,再找人变卖手头的房产、店面,为雇佣的员工们结算工资。 近些日子,世初淳过得很忙,到处与人联络变卖东西凑钱。 她在路上看到了熟悉的人影,似乎是自己待过的艾斯托拉涅欧家族救助过的两个小孩。她极速追上去,那两人却没了影踪。 途中,世初淳遇到狱寺隼人,她打了个招呼,匆匆而过。 长高了、长大了的男生,在世初淳擦肩而过时,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量大得她胳臂都吃痛。 狱寺隼人智商是属于高等生,平时在校学习成绩优异,外貌形象却往不良少年发展。近些年在外混迹惯了,行为表现也靠着街头随时随地找茬的街溜子发展。 “这么多年没见面,你就没有要和我说的?” 怒目切齿地质问的少年,一把抓住世初淳手臂,怒视着自己提出邀请却惨遭拒绝的人。 他本来明确了他们两人下半辈子可能都无法碰面,偏偏在自己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十代目身边又再次相见。银发少年暴力地钳着女人的腕部,表情拧得活像她欠了大笔的债款跑路。 也没多久吧。上次……啊,上次碧洋琪在场,狱寺隼人晕掉了。世初淳只能在紧要关头抽出空闲,来哄闹别扭的小孩。 狱寺隼人一边觉着受用,一边因为自己这么容易被安抚,又闹起脾气。 感觉自己在碰一株含羞草的世初淳,被男生伸缩自如的尺度整得手忙脚乱。后面还是碧洋琪出场,给了自家弟弟一个亲切的见面杀,才结束了这场并不怎么愉快的会面。 狱寺隼人本人并不想要晕倒,奈何架不住常年积累在身的本能。 他晕厥前,蛮力地拽着世初淳的手腕,大有将人也摁晕了陪自己一起,两人倒在一处也行了的狠厉。 碧洋琪含情脉脉地扛起自己的弟弟,负在肩头,“对不起啊,隼人给你添麻烦了吧。” “还好啦。”时隔多年,再次被碧洋琪爽快的举动惊愕的女人道:“碧洋琪带他回去吧。” 内脏功能恢复的凪完成复建,搬入世初淳的家。 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泽田纲吉,与伙伴们一起结束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并盛中学学生袭击事件。 世初淳卖掉手头可变卖的资产,只剩下自己正在居住的房子。她终于凑够钱,要玛蒙为凪补充右眼,却遭到了女生的拒绝。 凪说自己要改名,改为库洛姆·髑髅。她说自己有了要死心塌地,终生要追随的人。 她要加入黑曜中学,成为那里的学生,还要和自己的两个伙伴——两个男生一同居住。 乖巧的女儿迟来的叛逆期?世初淳两眼一抹黑。 不对,她是成了凪的监护人,却没有无痛当妈的喜好。 世初淳稳住自己的心神,表示改名简单,凪自己决定好了,她就会带她去修改相应的证件。 加入新的中学,成为学校的学生也没问题。凪、库洛姆这个年纪的孩子,是该好好地体验学校,与一群学生们共同上学,获得自己的朋友。 入学的手续她待会就去察看。 其他的……有了要死心塌地,终生要追随的人是什么。确定不是被骗去传销窝点,或误入封建迷信的场所,还是被资深的骗小女生的男人糊弄? 未成年少女和不沾亲带故的三个异性一同居住,这样大胆不靠谱的建议,暂且不论实施的可能性,她先前也没见库洛姆介绍过有熟识的人,怎就平白无故蹦出来了两个人,还都是异性,还要和库洛姆同住,是正经人吗? 收养了少女的监护人忧心忡忡,一通分析下来,相当贴合纯情女生被拐骗的刑事案件。 不晓得回旋镖总有一天会镖到自己的世初淳,眉头越皱越深。 她做出退让,女儿要和其他异性同居,可以,但不能搬离这栋楼,去到外头。不要和她分开,得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活。 她会出楼房免费提供他们入驻,外加包下他们的一日三餐,只是库洛姆要和她的伙伴们分开不同的楼层居住。 还有,那唆使女儿独立出家庭的几个男孩,若在青春荷尔蒙萌发的年纪,有不相宜的冲动,护女心切的世初淳,非得当场为几个小孩表演个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在枯枯戮山跑出来的女仆,有一定的动手能力。她对付不了揍敌客家族经受过千锤百炼的少爷小姐,教训教训这几个未真正踏入过战场的孩子还是可行的。 下定决心的库洛姆,握紧手里的三叉戟。“世初大人不同意的话,我就自己搬出去住,不会叨扰到您。” 她要自己发展力量,而非使自己的存在成为世初大人的负累。 儿大不由娘。世初淳身形一歪,好心的风和一平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玛蒙乐于在旁看热闹,完全忘了这个小女孩关系自己的钱财何去何从。《 》 191、第 191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kufufu,我来做解释吧。” 一阵烟雾弥漫,代替库洛姆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个年龄相仿,身着黑曜中学制服着装的学生。 他脸上挂着狡狯的表情,身后站立着自己逃出艾斯托拉涅欧家族携带的两个试验品——城岛犬、柿本千种。 “这个孩子与我做出交易,我有她的身体使用权,保障她的身体稳定,以此来达成你无需付出再多代价的目的。” 注意到他们三人同框的世初淳,久远的印象被唤醒,她认出这三个人是自己在艾斯托拉涅欧见过的幸存者三人组。 明白了库洛姆目的的世初淳,也尊重着自己收养的孩子的决定。 她让城岛犬、柿本千种在他们居住的大楼住下,也有意弥补三个颠沛流离的孩子。 “等等,我的委托,我的珠宝!” 好戏看到自己家了的玛蒙,好像围观房子着火,到头来发现着的是自己家的可怜人。他愤愤不平,强烈谴责,做发射的炮仗,在世初淳家的屋顶“嗖嗖嗖”地飞来飞去,极度咬牙切齿。 “不能原谅!你们会后悔的!我会让你们这群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的家伙吸取到教训!” “师父,见异思迁、始乱终弃是这么用的吗?”一平好学地询问自己的教导人。 “他向来只会一些旁门左道,所言所行是做不得数的。”风拍拍弟子的头,“一平不要学。” 应玛蒙所言,随着泽田纲吉口中死掉了的父亲泽田家光的复活——其实根本就没死。 泽田纲吉的妈妈语焉不详,导致泽田纲吉单方面以为自己的父亲死掉了,被动成了单亲家庭,沉溺在幼年丧父的哀痛之中。 总之,在被迫入坟,且无障碍复活的泽田家光的干涉下,彭格列继承人的争夺战就此打响。 对手是彭格列家族的暗杀部队,玛蒙作为幻术师赫然在列。 里包恩委托世初淳以揍敌客家族操练的方式,教训一下他手下这几个有待打磨的毛头小子。 “他们还是一群孩子,就要和暗杀部队对打了吗?”这太残忍了吧。世初淳面露担忧。 彭格列家族暗杀部队怎么好意思的,纵使打赢了一群中学生,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赢得虐待未成年的喝彩吗? “世界的残酷并不会因为人的年龄、身份有所优待。”遑论彩头是许多人望之莫及的彭格列十代目地位。 彭格列家族暗杀部队好说歹说,也是彭格列的一部分。 不忍自己的组织在世初淳的心里分数一再下降,里包恩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她要训练的人,对象都是她十分熟悉的学生。分别是泽田纲吉、狱寺隼人、笹川了平、山本武。 泽田纲吉,拥有彭格列血统的后代,本次继承人争夺战的候选人之一。 狱寺隼人,意大利家财万贯的黑手党,贵族出身。 山本武,战国时代时雨苍燕流的杀人剑法的继承者。 反而是拳击社主将笹川了平平凡的身世背景,在他们三人之间显得像是走错了场合。 世初淳观望着经常热血地拉拢学生们参加拳击社,现下也热情地投身于锻炼之中的笹川了平,认为自己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和自己一样喜爱草莓刨冰的人,生活也要甜滋滋的好。 “里包恩先生。”剪了齐肩发型的女人,用青绿色的藤蔓绾起头发。她看看还是青春年华的中学生们,“用揍敌客家族的手段操练的话,他们未必能活下来。” “可以的。有什么招数尽管使上来吧。”里包恩按住了自己的帽子。“我一手训练出的人,不会脆弱到这种地步。世初小姐也要相信他们才是。” 既然是里包恩先生的委托,世初淳也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偿还海洋般壮阔的恩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坚信担任家庭教师职责的里包恩先生,断不会做出妨害少年们的行为。 她从揍敌客家族那里看的、听到的酷烈方法,兴许真的能帮助这四个孩子迅速地成长,成长到能足以对抗一个成熟的黑手党组织的暗杀部队。 不,不是为了暗杀部队。世初淳下意识想,没有她的训练,泽田纲吉他们也会赢得胜利。 里包恩先生看得远,应当是觉察到了更多她不知情的危害。 此番历练,是要积累更多的经验。在前进道路上击碎越多的障碍,前方的路途就越是通达。 “好的。里包恩先生。” 世初淳约来了与泽田纲吉交好的两个女生,笹川京子和三浦春。再邀请居住在泽田纲吉家的小孩蓝波、女性碧洋琪。 她带他们逛街购物,看电影、玩游戏城,再让他们吃饱喝足,看着三个女生和一个幼儿昏睡的形象,拜托库洛姆和一平帮自己一个忙。 【规则一、碰到我就输。】 【规则二、没在规定时间内制服我就输。】 【规则三、你们失败的结果,是他们四个人的命。】 泽田纲吉、狱寺隼人、笹川了平、山本武四个人的手机各自收到了笹川京子、三浦春、蓝波、碧洋琪被绑票的信息。 四人大惊失色,分散开来去找寻其他四人的下落。 他们确认了笹川京子、三浦春、蓝波、碧洋琪四个人消失无踪的事实后,又在苦恼着发短信的人是谁,在哪里能找到人质。 “思维能力也是团体合作的必要因素哦。”里包恩穿上了裁判的服装,打响了争分夺秒的人质解救计划。 “里包恩!”泽田纲吉头疼地挠着自己的脸,“谜底不清不楚的,发短信的人也不知道是谁,要去哪里找?失败的下场是真的吗?是骗我们的吧!” “冷静点。”里包恩飞起一脚,踹飞目前还不靠谱的团队首领,“你的侥幸,可能会要了他们四个人的性命。” 他的学生还是得多加训练啊。 家庭教师里包恩提醒自己的弟子,“身为首领,不能认清现实,一心想着逃避,或者等着其他人职支援,只会让自己的团队变得更糟。甚至让自己的成员死于非命。” “你能承担相应的后果吗?” “我都说了我不想当首领啊!”泽田纲吉抓耳挠腮,又强自镇静下来,思考乱成一团麻线的现状。 他与朋友们商量好,先各自去寻找有用的线索,再约好汇合的时间、地点,无论到时有没有找到线索,都要汇集在一起讨论营救人质的方案。 半个小时后,泽田家。 泽田纲吉在母亲泽田奈奈那里,了解到蓝波是被碧洋琪带出门的,碧洋琪说自己的朋友约了她和蓝波。 笹川了平给出线索,说自己的妹妹说今天只会在学校旁边转转,不会去其他的地方。 山本武打听到三浦春曾说过,之前那个开了两条街店铺的老板娘约了她们。 笹川京子的朋友黑川花为狱寺隼人提供线索,说她傍晚看到了老板娘和一些人在一起看电影。算是佐证了山本武得到的消息。 四人一碰头,心事重重地来到老板娘的家。 他们敲门没得到回应,急不可耐的笹川了平担忧妹妹心切,一拳打破大门,破开了洞,手伸进去开锁。 说着“这样不好吧”的泽田纲吉也跟着进去,他们在客厅拿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迈出了第一步。然后呢?被卷入风波的幼小的侦探们。】 狱寺隼人的脸黑得厉害。 自己亲爱的妹妹危在旦夕,笹川了平焦虑得要暴走了。 “老板娘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她不会、绝不会绑架了京子他们,对他们下手的!”这么说服着自己的泽田纲吉,再不愿意接受也无济于事。 沉重的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几名没接受过亲友背叛的学生们拒绝面对。 现在,比起老板娘是否真的会对蓝波他们下死手,更重要的是下一步,老板娘他们的人在哪里。 要解救碧洋琪他们几个人,至少得先知晓他们身在何处。 “我想,我知道了。”平时一脸爽朗的山本武,在摊开来的周边地图驻足。 他抽出从父亲拿来的竹刀,抵住底板。刀子的本体是一把战国时代流传至今的宝剑,时雨金时。 稳固的剑柄握在手中犹如土堤修筑,颀长的剑身胜过不谢的松树。在日光照映下焕发出冰蓝的光泽。山本武拿起沙发上折了一角的宣传广告,上面有块位置画了个圈,对应学校附近的一座廖无人烟的大山。 心焦如焚的几人往山那边出发,却运气不佳遇上了天落大雨。 扎营野宿的人们纷纷躲避,有的好奇地瞅着他们几个学生往深山里头去。纵有阔叶树指路,沿途所见景观肉眼可见地萧疏。 抵达山顶时,距离绑票限定的时间,只剩下三个小时。密集的雨水让四周笼罩了一层白色雾霭,分辨不出路况。四个人焦躁难当,繁盛的群山却依然被无尽的绿色吞没。 “可恶!”自听闻妹妹下落不明的噩耗伊始,笹川了平凝重的表情就没有松懈过。他一拳砸在裸露的山体面前,赫然砸出一个黑簇簇的通道。 山内部藏着一个基地。认知到这点的四人,毅然决然地踏进去,赴这场老板娘为他们亲身打造出来的,以背叛为源头,用拉扯的羁绊实行绑票的试炼。《 》 192、第 192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敢伤害京子的人——”笹川了平面部线条冷硬,像是冰箱里放置隔天的面包片,“不管是谁,我都极限地不会放过他!” “正好。”心力交瘁疲惫到极点,反倒触底反弹。泽田纲吉握紧了拳头,“我也有话要当面问问老板娘。” 当闯关的四人过五关,斩六将,走到通道的尽头,他们发现一条道路分叉出了上、中、下、直入四条通道。他们面前出现一块大屏幕,显示出他们焦急寻找的老板娘的身影。 “可喜可贺,你们终于走到这里了。” 褪去温柔面色的老板娘,和以往留给他们的印象相去甚远,仿佛冬日里刺骨的风,清晨凝结出的霜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实际上是由冰雕制作而成。 她平淡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也掺杂着寒冬料峭的冷意。缠在她头侧的通草花,似乎也蕴意着凋残。 “你们太慢了,等得我都没了耐心。” 老板娘轻声漫语,单听她的语调,不细听其中的言辞,是会让人误以为她在说些什么情思爱语。然而她就这样带着情话一般的语气,吐出的字眼全是扎人心的透心凉尖刺。 “来吧,每个人任选一条路,看看你们所珍视的人们……会如何地在你们跟前凄惨地死去。” 大屏幕的视频分裂成四个,分别居于不同的通道口。 中间的通道照着笹川京子的房间,有可疑的气体正密密匝匝地通过通风口灌入。 下面的通道放映着三浦春的房间,她头顶的天花板一寸寸下降,到了一定时间势必会形成狭隘的缝隙,将昏睡在其中的女生活活地压成人肉饼干。 上面的通道对应着碧洋琪的房间。 房间里蓄了大量的水,碧洋琪被捆住双手,绑在一条杆子前。 水淹过她盘坐的下半身,正在往上不徐不缓地涨着,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完整地淹没她的头顶。 直入的通道是蓝波的房间。 大肆留着口水的小孩躺在一个软卧上,睡得香甜。他的正下方嬉戏着一群蛇类,它们似乎发觉了自己头顶几十米的地方有个活物,正顺着杆子爬上去捕捉。 “你这家伙!”凡事喊着极限的笹川了平,妹妹的生死安危在眼前,什么也顾不得了。 笹川了平自年幼时,就发誓要保护好自己的妹妹,不叫京子再为自己的争斗儿哭泣。 他决心不能让妹妹担忧,更从未设想过他这个一心想当好的哥哥,反过来让无辜的京子陷入了危机,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诛心的打击。 他怎么能够因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让亲生妹妹陷入了险境之中! 笹川了平冲进正中间的通道,狱寺隼人也咬着牙,跑向亲生姐姐的碧洋琪所在位置的通道口。 “怎么办?” 今日换了装束,巧心打扮的女人,打量着显示器前犹豫不决的两位少年。 为追求符合恶人的扮相,世初淳今日整体着装配饰大部分是由黑色构成,其间夹杂了友情赞助器械的史卡鲁的小心思,加了与他配色相同的紫色。 黑紫色的网格手套交叉,是一副闲适的,等待他们做出决定的姿态。 老板娘面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两个人为自己的亲属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剩下来的,是与你们无关紧要的两个人质,你们要怎么做?” “才不是无关紧要!” 泽田纲吉大半个身子隐藏在隧道的阴影里,翻腾的怒气与压抑的嗓音,使世初淳隔着监视器也能探知到他身边隐隐浮动的可怖气息。 “就像老板娘一样……她们、你……全部都是我、我们无可替代的!” 听着泽田纲吉的发言,素来镇静的山本武当下做出了决定。他跑向通道口下方,飞快地丢下一句,“我去救三浦春。” “她就拜托你了。”信任着自己伙伴的泽田纲吉,沉声唤出自己家庭教师的名字。“里包恩。” 里包恩此行并没有跟着他们,明面上是这样的。可泽田纲吉清楚,里包恩不可能真的没参与到这件事来。 甚至,他开发了一段时间的超直感告诉自己,以老板娘温吞不管事的性子,这桩糊里糊涂的人质绑架事件,有极大可能就是里包恩一手推动的。 把无辜的笹川京子、三浦春、蓝波、碧洋琪和老板娘统统卷了进来……就为了——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拉着他的伙伴们卷入的指环争夺战! 泽田纲吉不知道自己要生谁的气。 是生总是不顾他的意愿,强行训练着他,一路走来也切实地教导了他许多的家庭教师里包恩的气,还是生向来对他很好,不论他是众人嫌弃、漠视的废柴纲,还是稳打稳扎进发的彭格列继承人的老板娘的气…… 还是生他自己、彭格列、暗杀部队,亦或者他那个多年不归家,一回来就把他平和的日常搅得稀巴烂,也没给出半句解释的父亲泽田家光的气! 可目前要做的事无疑是明确的,目前为止,有且只有一条——挫败老板娘的自信,打破她布下的棋局。 他不会让无辜的女生们成为黑手党争权夺利的棋子,也不要让里包恩为自己铺垫的道路,拉进蓝波这样一无所知的小孩,更不要让善心的老板娘为了他们,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 他有自己的决心,自己的意志,并且会由始至终地贯彻到底。阻挠他前进的,不论是谁布置的,谁应允的,都会被他统统粉碎掉! “砰——”里包恩手中的死气弹射出,正中彭格列十代目的脑门。 泽田纲吉额头蓦地冒出一团火焰,橘红的,鲜亮的,如同他此时心头燃烧的斗志一般,是主调和的大空,包罗万象,无所不容纳。他的气质变得沉实、稳重,披上死气之炎的色泽,却委实像极了另一种奇异的复生。 倒计时一分一秒流逝,泽田纲吉双手下压,掌心喷出烈性的火焰。足够撑着他一口气取消了走路、跑步等耗时耗力的步骤,直接飞行到通道口的终点。 爬到蓝波脚底的五步蛇张开血盆大口,下一秒即被大空发射的几乎要与枫叶争红的火焰吞噬。 眼眸布着理智与神性的泽田纲吉,抱起穿着奶牛装的熟睡孩童,他听到安装在墙壁的扩音器设备里,播放出其余几个路口的伙伴们的呼救。 是故意放给他听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伙伴们身处的三个房间的投影。 “极限的……振作、振、振……不行,我要走不出去了。” 中间通道口,笹川了平扶着自己的妹妹,身体由于吸入了过量的具有麻痹效果的气体,始终没办法走出房间大门。 本该一进门就晕倒的他,凭借着常人难及的意志力强撑了许久,终是没撑住,脚脖一扭,昏倒在当场。 “水、淹掉了出口……” 上面通道的狱寺隼人拼命给碧洋琪解掉绳索,却不知绳子用了什么材质,半天也解不开。 水平面此时已全然淹没他的下巴,男生漂浮在水中,吃力地托着昏睡中的姐姐,叫她不至于被水呛死,可这样一来,他也缺少了自救的渠道。 狱寺隼人的炸弹在来的路上被水浸湿,压根没办法炸毁墙壁,疏散水流。 下面通道的山本武也遇到了难关。 他拉着昏睡的三浦春,天花板的距离和地板之间,只差他手中化成原形的时雨金时的长度,苦苦地支撑着。 “咔擦——”传世的剑刃出现了裂缝。 要到此为止了吗? 对胜利失去信念的三名守护者,初出茅庐,在认为自己可能会输掉的时刻,就注定了败局。 笹川了平彻底地晕厥过去,山本武艰苦维持的剑身崩裂,狱寺隼人整个身子淹没在水中。 昏倒的笹川了平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妹妹笹川京子,山本武看见父亲留给他的家传刀具破碎时脸上愕然的表情,狱寺隼人在水中苦苦挣扎着下坠的场景,彻底激发出泽田纲吉的怒火。 他一招零地点突破,冰封四面八方的墙壁。再融之以纯粹的、炽热的、以纯正的愤怒转化而来的死气之炎,瞬时打通阻隔在四个房间的通道。 狱寺隼人所在房间的水集体涌向其他三个房间,算是解除了他与碧洋琪即将被淹死的危机。 笹川了平的房间涌入大量的水,瞬时冲散掉空气里弥漫的气体,拍醒了昏睡的运动健将。与此同时,压在山本武头顶的天花板,也离少年远去。 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山本武,拿着断掉的时雨金时,拉过自己救下来的女生三浦春游走。 他明确自己兴许辜负了父亲的寄望,可若是辜负同学的情谊,见死不救,父亲也不会认可他的。 碎裂四个房间通道的泽田纲吉,一个手势发射凝聚成团的招式,爆裂掉厚重的墙壁。他盯着暴露在眼前的第五个房间——空荡荡的,表明幕后操作者已然舍弃操作室,离他们而去。 “不会让你逃走的。”《 》 193、第 193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动了真气的泽田纲吉,把蓝波交给全场唯一算得上是清醒的山本武。他没时间安慰自己受挫的同伴,也坚定他们有自我愈合的动力。 逃跑的始作俑者正在远离,正紧咬不放的倒计时也是一个隐患。 酷热的死气之炎打双手掌心升腾,泽田纲吉双手下压,自成两道鼎盛的气流,托着没有翅膀的他奋起直追,飞往肇事者逃离的去向。 好大的阵仗…… 乘坐着热气球的世初淳,眺望临时基地冒起的浩瀚尘烟。二人前方是被破坏殆尽的试炼基地,后边是融金的落日陷于漫漫黄昏。 在逃难的路途欣赏着日出的风景,是件过于奢侈的幸事。如果没有后面以每秒为计量单位缩短距离的追击者,世初淳当真是能慨叹一句无限美好。现下展现在她跟前的壮丽山河,确乎也是副优美壮阔的画卷。 她再三地感谢赞助商史卡鲁提供的便利,连收尾也没忘记领着人家逃之夭夭。 “怎么可能!”那小子!戴着头盔的史卡鲁慌了,“前辈也在,是他背叛了我们吗?” 世初淳手持望远镜,打量着坐在泽田纲吉肩膀,为十代目的续航费心添砖加瓦的里包恩先生,替人解释道:“倒也未必。里包恩先生的话,是不会背叛的哦。” “他担任泽田的家庭教师以来,就从来没有站过除了泽田以外的人了,不是吗?” “怎么会如此!” 被镇压自己的前辈背刺了的史卡鲁,又遭遇到同个阵营的战友强力一击,他这个狗头军师急得团团转,“前辈是鬼迷心窍了吗?彭格列的首领都这么会迷惑人心的?” “他是狐狸精吗?!” 哪里,泽田是可爱的松鼠。 “好啦。”世初淳拍拍小婴儿的头盔,硬邦邦的摩托车装具拍起来并无太舒服的手感,“趁着他们还没到,我们先跑吧。晚了,大概率就来不及了。” 纵使是早些时辰落跑,也未必能跑得过彭格列十代目一心一意的追击。 为防被人追踪,世初淳此前特地预留了备用的烟雾弹。 见到泽田纲吉的确是在伙伴们身临险境的局面下,快速地冷静下来,掉转过弯来追攻她这个幕后指使,世初淳心中也不晓得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多点,还是吾儿叛逆伤透吾心多点。 泽田纲吉是冷静了,还是气疯了,不好说。总之少年策马扬鞭地追出来,看架势,不追上是不死不休的。 她还是赶忙逃跑,跑得越远越好。被抓住的话,感觉会有什么不太妙的事情发生…… 额,这个关键时候,直言自己是听命行事的话,能争取判个缓刑吗?世初淳思考了两秒出卖里包恩先生的念头。 靠着发散思维缓解下落的恐惧,老板娘放出烟雾弹,搅乱追踪者的视线,自己则带着史卡鲁提着一口气往下跳。 跳下之前,世初淳询问史卡鲁是要待在热气球上,还是要跟着她一起。 史卡鲁两腿战战,但还是强撑着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因为世初淳本人心虚,才跟着她走的样子。 “当然是跟着你走啦,我要保护我的小弟的嘛!”在世界最强者里的食物链底端史卡鲁,理不直、气也壮。 不过,他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保护世初淳的。 世初淳是在认识他的人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他的小弟,却在结识了他所在团队的所有人,且看过其余阿尔克巴雷诺成员对他的态度之后,仍然保留着一开始的谦逊与温和,从没有把他当做跑腿小弟看待,也没紧跟着奉承着讨好他的人。 待在她身边,能让史卡鲁感到舒心。他也是真心希望世初淳能过得好。而况,世初淳今天要扮演与学生们敌对角色的恶女形象,还特地换上相匹配的装束。 史卡鲁专门为此筹备了和自己同样配色的黑紫色酷炫风格的礼装,世初淳也没有异议地换上。换作其他阿尔克巴雷诺的成员,早丢了他预备的东西,自己独断专行地做出决定。 瞅着女性佩戴着的项链、首饰,是与自己配套的,耳坠、头花是风配置的,整体风格统一,风那个家伙也很好说话,没和大家一同欺负他,和他争抢些什么。 不对不对,是没争过他!史卡鲁想要享受自己靠着世初淳,在阿尔克巴雷诺内部终于扳回一城的喜悦感。 他才不承认风有恃无恐,根本就没有和自己争斗的意思。 世初淳却没想那么多,她对高空往下跳心有余悸。可尽管再畏惧,该面对的,不论早前、之后,还是避免不了面对。 她戴好护目镜,确认方圆十里内的视线全体受阻,就抱着戴着防毒头盔的史卡鲁一股脑朝下方跳。 飘在半空的时刻,她快速地打开降落伞,一边忍着高处下坠的心悸感,睁着眼睛观察下落的方位,一边忍受着心脏被悬着提起来的紧迫压力,提防后头的追击者。 假如可以,世初淳当真不想来一次这般刺激的高空逃脱。对心脏非常的不友好。 不巧的是,这回她好像真的惹怒了向来受欺负的受气包泽田纲吉。 禁忌边缘被触碰的少年,一朝发怒,远比他自己被欺负时还要恐怖一万倍。 像是无害的小兔子张开嘴,变成了气吞山河的巨大捕食者。威迫力超过了先前展示的总和。 果然,伤害了自己亲近的人,比伤害了自己还要严重者,不止她一个人啊。世初淳略感欣慰,更多的是心虚。 “对不住,世初,明明信口开河,和你夸下海口,说他们绝对逃不脱我的陷阱。”大感失策的史卡鲁垂头丧气没过一秒钟,就立马振奋起来,“下次吧,下次我绝对会打败他们给你看!” “他们不过就是一群还没成长起来的小屁孩而已!我可是鼎鼎大名的史卡鲁啊!” “不是这样的哟。史卡鲁先生。” 世初淳不能理解明明很害怕,在下降过程中还要强撑面子为自己许诺的史卡鲁,可依然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感激了一番史卡鲁的好意。 “你能为我的策划提供技术援助,答应我,帮助我,为了我踏入这次的计划,本身就是帮大忙。” 她话锋一转,清透的音质转为伶俐,“泽田他们也不是小屁孩哦。” “孩子们尚且在成长之中,通往的成长道路或许曲折艰险,但未来应当是光芒万丈。至少,我是这样热烈地期待着的,也时常为了他们担忧。” “分明只是一群正值青春年华的少男少女,肩头却要承受着那般艰苦的重担,让人觉得心疼。被推上彭格列首领的泽田他……” 谈起泽田纲吉,女性的声音低了下去,飘逸在无处不在的空气微尘之中。 “他本身是厌恶、憎恨强力者压迫弱小者的行为的人。由于狠吃过相关的苦,他本人也本性良善的缘故,就更不想要让其他无辜者品尝到相同分量的苦涩。” “……我这么说的话,史卡鲁先生能够明白吗?” 世初淳体贴地停下了讲述的话语。 “我、我、我当然明白啊!” 史卡鲁梗着脖子回答,“本大爷是什么人啊,不死之身的史卡鲁!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我怎么可能不会懂,只是在糊弄……不对,只是在让着世初而已!” 看来是不明白啊,世初淳失笑,没多加辩解。 她抱着史卡鲁降落在一片空地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刚稳定好身子,就打量着周遭环境,考虑要往哪边离开比较好。 这时,世初淳身后传来草木被践踏的声音,是有重物与她一前一后落地的声音。 老板娘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沉了的声音。 她试图说服自己,和自己一起降落下来的,是飞鸟、鱼类、蝙蝠、海鸥之类的生物。 是灭绝已久的恐龙也行。总之,不要是沢田纲吉本人就可以。 人在极力想要逃避现实之际,确实是什么都能想得出来。 可惜,她想象中的飞鸟、鱼类、蝙蝠、海鸥、恐龙,都不具备相应的出现条件和等分的重量,即便如此也想掩耳盗铃的世初淳,动作僵硬地迈出了一步。 “你想要去哪?” 变得沈着、稳重的少年嗓音响起,进入死气弹模式的泽田纲吉,眼里闪烁的橘红色眸光镇静、殷实,给人一种力量感的同时,也携带了无形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压迫。 “不,你以为,自己还能去哪?淳。”《 》 194、第 194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痛失长辈尊称的世初淳,第一反应是自己方才对史卡鲁说的话,泽田纲吉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如果他听到了,又是听到了多少? 随即她才意识到自己没被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如往常一般称作老板娘,惋惜自己伤了泽田纲吉的心,以至于男生都不愿意同往日一样尊敬她了。 然,戏台子搭好了,坏人就得做到底,做实了,遑论委托她的里包恩先生当前就跟在泽田纲吉身边。 “规则第一条,碰到我就输。”世初淳不想回头,也极端地想要逃避现实。 哪怕现实就在她身后,转过头就能看见。 但是为求达到训练的效果,成年女性还是在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之后,转回身子。 “泽田,牺牲了你的友人,来到这里的你,要如何夺下指环争夺战比赛的桂冠?你该不会是什么都没有想,哪怕朋友、爱慕之人都为你的莽撞付出代价,也要凭借着一腔意气,跑到我这里来吧。” 拉满仇恨值的话过了几次草稿,达到张口就来的效果,世初淳一口气说完,顺畅无比。本身就捋顺了、背熟了的台词,在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 ……个鬼啊! 泽田纲吉额头、手心的火焰燃烧得更旺盛了! 泽田纲吉肩膀上坐着趴着绿色蜥蜴的里包恩,她怀里抱着戴着头盔的史卡鲁。 一人对一人,里包恩明显强过史卡鲁,史卡鲁光看见里包恩,对方都不需要出手,他就能当场跪下来喊前辈。 剩下的,因一时的激愤开辟了新绝招的泽田纲吉,各种明显上升的素质也明显比世初淳高出一个阈值。 她是在揍敌客家族学会了暗杀的招数,身体的状况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锻炼没错。 可她本人受到的伤害远超过对应的提升量,人也只达到了普通人级别的高度,怎么样也赢不过夸张一点可以呼风唤雨的彭格列黑手党成员。 为什么她一个普通人,身旁的人一点儿也不普通啊?! 世初淳都要抓狂了。她现在双手上举,表明自己其实是个良民还有得救吗? 成年女性瞄了眼泽田纲吉双手激发出的,足以闪瞎人眼球的死气之炎,回答自己。 埋了吧,没救了。 “你的回答是这样吗?真是叫人失望啊。” 损伤情谊的事做都做了,临到关头,泄了气就不好了。本着里包恩先生交代自己的事情,要做就要做完,要做就要做好的决心,世初淳发动了肢曲。 肢曲是揍敌客家族的一种暗杀术。 首先,发动者要由某个方向固定移动,轻缓的脚步放松敌人的警惕,起到麻木敌人的成效。 接着,发动者周围会出现许多个与本人相同的幻影,以此达到迷惑敌人的目的。 世初淳当初学这招学得异常地艰难,伊尔迷少爷又不是个知道她学来困苦,就会轻易地放过她的类型。 伊尔迷可以是一个严父、狠师,却绝不会是一个气度宽宏的教职人员。 当他认为鸭子能飞天,就会全心全意地认定鸭子是能一飞冲天的动物。 他不会认为执意让鸭子一跃而起的自己有什么问题,只会反过来觉着飞不上天的鸭子有问题,或是他教育鸭子飞天的环节中出了哪些问题,只要纠正改错就可以。 最终,世初淳还是艰难地学会了肢曲。 伊尔迷少爷名为矫正,实为镇压的暴力行为过了好几顿之后,他发现打断女仆的骨头,能够叫她产生恐惧的心理,让其希冀能飞快地解脱这层苦痛,达到一定程度的飞跃。 可那是对于他本人的畏惧,而非学习进度的真正提升。 他本人并不情愿叫自己的女仆远离自己,尽管他做出的种种行为无异于是在推远随侍的仆人,可伊尔迷本人依旧坚持认为,那是常人不能理解的沉重爱意,世初淳肯定对他也抱着相同的情感。 “真是拿你没办法,总是这样爱对我撒娇。” 长发过臀的成年男性,解开上衣纽扣,露出胸前块块发达的肌肉,“舒律娅这么喜欢同我处在一起的话,那我们——就好好相处吧。错误一次,我们就来一次——” “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不止一次被伊尔迷少爷无底洞似的,压根没有下限的下限惊呆的世初淳,再次被吓得六神无主。 很快,她就没有相当的顾虑了。 □□得神志不清的女仆,在大少爷重复来了十几遍之后,久违的半身瘫痪的梦魇重新缠绕上她。 那种浓稠的实质化的幽灵魅影,是完整地笼罩住深山的夜色,逼迫着不想再次残疾的世初淳发愤图强,终于学会了常人难以学成,但放在念能力者里十分常见的暗杀术。 伊尔迷少爷点点头,对此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反之,他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是有些遗憾的成分混杂在其中。 就是不清楚是对女仆缓慢的学习进度感到遗憾,还是对没能继续幕天席地的野合感到遗憾。 再次刷新对大少爷的认知的世初淳,则是对伊尔迷少爷天上地下,独此一份的教育方式绝望。 四周急剧上升的温度,宣告着泽田纲吉的招数已然准备完毕。 他双手凝出浓度、纯度极高的死气之炎,一经发散,立即包围了世初淳四方八面,让她上天入地,逃遁无门。 泽田纲吉本人上前一步,左手放在了老板娘的肩膀。 少年的眼神镇静有度,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他抬手,捉住被世初淳抱在胸前的史卡鲁的头盔,连头盔带人稳当地放在草地上,“抱歉,目前我只想和淳单独两个人,好好地谈一谈。” “你这家伙!我会保护好世初的,别想把我赶出世初身边!”失去重心的史卡鲁,一脑袋栽倒在地。他叫嚣着,死命把自己撞进草地的头盔拔出来。 他抬头,撞进那双彭格列世代相传的焰色眼睛,一下子就噤声了。 喂喂,你的保护周期也太短了点吧!世初淳简直没话讲,她也确实是说不出话了。 泽田纲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世初淳藏在多个幻影里的本体,还用零地点突破初代版本绝对零度,冻结围绕着他们的死气之炎,有条不紊地封锁了她的退路。 他握成拳头的手松开,崭新的手套放在老板娘的肩头,又挪到了她的脖子、下巴、脸颊,直到擦掉了她眼角涂抹的与史卡鲁同款的紫黑色眼影。 像在擦拭掉某种令他难以忍受的,带着旁人印记的东西。 怎么可能……这么快地分辨出—— 彭格列世代相传的超直感,她怎么忘了这点!世初淳大觉失策。 超直感,是隶属于彭格列家族世代传人的一种本能。是可被动、可主动发动的直觉。往往能分辨出真假,帮助继承人脱离当前的险境,识破前方埋伏的陷阱。 能使出来的后招都被用完了,世初淳就跟子供向的反派角色一样,在退场前务必嘴硬,“你失败了。”世初淳眼势保持住计划开始后的冷漠。 “按照规定,你们之间无一人通关,包括你这个首领——泽田,你本来有成功的机会的,为什么甘心错过?” “淳,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本该是戏剧主角的泽田纲吉,却压根不接她的戏。 他以手套遮挡住了她漠然的视线,也控制住自己起伏的情绪。“我才要问你啊,”忍受到极限了的泽田纲吉,近前一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她分明是知道的,彭格列继承人的位置,他从来都不稀罕。 “为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改不了天真的毛病?莫非往后你的同伴危在旦夕时,作为首领的你还能问出类似的问题?”世初淳板着脸训斥他,这是她第一次对总是遭遇到外来压力的孩子说重话。 “强硬地逼问出结果,就能于危急的事态进展有所助益?” “你正在参与的,就算本人不想要去参与的争端,难道是你单方面说要放开,就能轻松地化解掉矛盾,双方静下心来谈谈就不会发生流血战争的场合?” “泽田。学生的梦该醒了,欢迎你来到大人的残酷世界。这里并不美妙,反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背叛、欺辱。善良如你,要如何能做得好一个首领?如何带领彭格列,走向你不希望发生争端的方向?” “我是说——听我说,淳。” 泽田纲吉触碰着世初淳的脸,他的脸凑得很近,几乎到了鼻息可闻的距离,但始终保持着几厘米的间隔,处于一种让世初淳无法避让,不得不直视他的位置。 “我能感受到淳的矛盾与自省,你也不想要伤害我们的——这种事情,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泽田纲吉撤掉遮挡两人视线的手,用一种悲悯的,包容着万事万物的眸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女性。宛若天地倒置,日月陨落,河川逆流,此时此刻,他眼里只装进了她一个人。《 》 195、第 195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不论是我,还是狱寺隼人,亦或者有着直觉的山本武。纵然是与淳交往最不密切的笹川了平,都清楚淳的为人,你绝不会有心去伤害妇女、孩童。” “便是有人胁迫你,逼着你去做。淳也会宁可自我了断,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淳不必这么地勉强自己。” 错了,她做过的。用这双手,这个身体…… 泽田纲吉,孩子们的信任,于她而言算什么?伊尔迷在她脑子里动的手脚,对她下达指令,要求她杀死无辜路人的性命。 被剥夺了今后的人生,至死也不敢相信的人们,连坟墓都未必有得寻找,大概这会化作了孤魂野鬼到处飘零。总有一日,她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偿还。 而现在,这个孩子、这些孩子却纷纷表示相信着她。尽管他们结识共处的同伴、血脉相连的亲人,受制于她…… 尽管他们亲眼见到他们的亲朋遭受到危机,亲耳听到了她的威胁与逼问,也仍然不改赤诚之心,诚恳地寄望着,笃定着她不会做出伤害亲近者的事……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们算什么,她努力维持、伪装、规划的、计算的本次试炼是什么? 她使用了枯枯戮山学来的,她讨厌、憎恶的招数,试图扶持匡正、不惜拔苗助长以达到锻炼学生们的伎俩……是不是到头来只扭曲到了她自己? 几乎要被少年蜜糖色的瞳眸包裹进去的世初淳,脸颊也近乎要被他隔着手套传递过来的温度整个融化。 “你又知道些什么?” 隔着手套的触碰,不至于让世初淳发作痴缠的病症,她想要后退,被泽田纲吉的虎口固定住了下颔,后退无门,一双明目睁着,直直地望进泽田纲吉的眼底。 轻颤的唇齿总归是说不出伤害人的话语,何况对方是心肠柔软的泽田纲吉。 她只得直视着这个她倍加照顾的,印象中总是受到外界的欺负却不改良善本性的孩子。对方眼眸含蓄着海纳百川般的宽和,分明是哀悯。 “突然叫我淳,以为这么亲近,就能够让我放掉他们?” 世初淳试着摆出一张冷脸,好维持住自己面上摇摇欲坠的面具,“你以为单凭输出嘴上功夫加苦肉计,或是卖点好脸色,就与施暴者亲近,能从死局里钻研出一条生路?” “别太纯真了。黑手党的社会不是学校里拿到了就能下笔书写的试卷。人生的试题不是你写出来,正确就得分,错误也无妨,大不了重新补考,重新来过的答卷。” “人生是不可以重来的,泽田纲吉。” 世初淳叫出了自己一直看顾的男生的全名,用一种怅然的,莫可奈何的语气。 “那你教我啊!” 泽田纲吉头顶的火焰熄灭,死气弹的五分钟时效过去,里包恩也没有补充的意思。 这意味着目前正常状态下的泽田纲吉,即使是她,即使是在枯枯戮山食物链底层,不被看好,被众人轻视的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杀害掉他。 杀死他的躯壳,毁灭他的灵魂,摧残他的精神,再覆灭他眼里的亮光。 “就像当初那样,就像里包恩没有到来之前那样。哪怕与我并没有半点血缘上的关系,我们二人之间本身也应当不存在什么交际,淳却自顾地为我打抱不平,带我回家,安慰我,劝导我,给我提供逃避的居所,赐我一往无前的勇气,留我可以回去的安身之地。” “难道里包恩来了,我的家庭教师到场,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难道我的妈妈终于等到了爸爸,那个总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到来,宣布我为彭格列的继承人之一,我和淳的关系就会拉开距离?不仅变作了全然陌生的陌生人,还要顷刻间转换为仇敌,你死我活不成?” “告诉我啊,淳。” 恢复了弱小身躯的男生,他的精神、灵魂并不弱小。 他蜜糖色的眼珠子熠熠生光,是烧得灿烂的黄昏,黑夜里燃着的烁烁明灯,是一切可以指引人前进的灿然火炬,能引得人飞蛾扑火,为其燃烧生命也在所不惜。 “世间哪有这种道理?世间不该有这样的道理!如果有,那就由我亲自来捣毁!” “阻碍在我与淳之间的障碍,我会全部扫除掉,正是因为有淳温柔无比的对待,才撑起了现在的我、现在的我们,为了守护身边微小的幸福而战斗。” “里包恩说,我适合做首领,我的决定就是彭格列的决定,我听不懂,也理解不了。倘若我的意志就是彭格列的意志,继承彭格列就必须推远亲近的人,我绝对不要!我不要失去淳,牺牲身边的人,唯有这件事万万不行!” 世初淳得拒绝他的。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她理应拒绝他的。 折辱他,警示他,教他重重地吸取到教训,告诫泽田纲吉,在他本就坎坷的人生道路上再狠狠地吃个苦头。 叫他知晓亲近者也会背叛,首领应当为了自己的家族着想。事事以成员为先,并非为了一时意气,抛下并肩而战的守护者们,而是深谋远虑,秉着斩草除根的念头,有必胜的把握之下再单枪匹马跑来偏僻的地方追击。 假如她真的是坏人怎么办,假如她设下了陷阱怎么办? 她筹备计划,还没真正用上杀手锏,这群孩子就已被击溃了大半。孩子们深陷黑手党的淤泥,却还保持着某样天真的信仰。 初生的团队遇到彭格列千锤百炼过的暗杀部队,要吃多少的苦头,乃至有随时随地付出了性命的几率。那到时他们的亲朋好友,又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厄运? 可是世初淳说不出来。 她注意到受伤了的泽田纲吉,依然怀着希冀看待她。 他向从前一样注视着她,以一种哀求的、难过的目光。 凝望着她的泽田纲吉,使她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蹦不出唇齿。 她说不出来泽田纲吉的理念太纯粹,会使他行走的道路万分地曲折。他怀揣的慈悲向善的观念,按她过往的经历来说,是一种毫无用处的累赘。 说出口了的话,她无异于是在向往昔伤痕累累,却仍然抱着一丝善念的自己举刀,也是在抹杀她所喜爱的孩子们的灵魂。 她不能这么做,世初淳做不到。被丢弃在昨日的她,正死不瞑目地盯着自己。 悲哀填塞了世初淳的心灵,泽田纲吉继续说了下去。 “告诉我,淳曾经经历了什么,是什么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泽田纲吉牵住她的手,两人隔着双倍的手套紧紧相依。 “你所学会的招数,留下的疤痕,是谁伤害了你,是谁在折磨着你,困扰你梦魇的人是哪位,束缚着你心灵的人又是谁?统统都告诉我吧。” 少年在无需借助外力的情况下,顺遂地点燃了死气之炎。 彭格列十代目的火焰在他身上照耀,弥漫出一种温暖、柔和的光辉,“我会抚平你的不安,让伤害淳的人们付出代价。” “我认输。” 星河流泻轮转,万千气象如新。高木苍劲,在众人身后招展,世初淳看向里包恩,“太犯规了,泽田他们输了也不认账,出局了还在局中,这样的敌对者,我不可能会赢。” 错了。女人在心里说。 是敌对对象是自己在意的,关心的孩子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场赌局,她得不到胜利。 里包恩先生拜托她的理由是什么? 是助力学生们认清现状,了解到他们与强者锻炼方式的差异,还是在为了未来的什么做着准备,亦或者为了替她解开心防,她都不能确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 她赢不了泽田纲吉。 没有人能逃脱温柔。她也不例外。甚至因为以往收到过严重的伤害,故而愈发地沉迷人们赠予的柔情软意。 冷瑟瑟的晚风催促学生们回家,局面稳定下来之后,泽田纲吉才从主动赶来的山本武他们口中了解到,刚才发生的人质营救计划其实发生于虚实之间。 人是真的,伤害是假的。是由库洛姆制造出的幻境。 他们四人救人心切,哪怕明知世初淳不会真正伤害到人,可当他们目睹自己在乎的人们身陷险境,一瞬间产生的焦虑也会让他们对幻象信以为真。 当人双眼亲眼确认过,心里产生相应的情绪之际,就意味着他很难逃脱雾之守护者设下的幻境。 “做得好。库洛姆。”既当考官,又当裁判的里包恩,开口:“看来库洛姆是这场试炼里唯一成功晋级的人。” 他飞起一踹,正中泽田纲吉的脸颊,将自己不争气的学生踹飞三尺远,“蠢纲你要一蹶不振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点来锻炼,好速速击败暗杀部队。” “淳。”被里包恩拽住领子,在地上拖着走的泽田纲吉,像是被带走了光与热,整个人哭丧着脸,“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我有话对你说。”《 》 196、第 196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不叫老板娘了吗?她接受个委托就丧失了身份,是被记恨了吗? 也是,她做的事情这么地过分……生她的气也理所应当。世初淳无精打采地垂着头。 “不用想太多。”风的手从长长的袖子里伸出来,拢着世初淳的衣角安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真正地对你感到愤懑。你的存在,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 世初淳将风先生举高高,又抱着一平吸了半天才舒缓了心情。 做了训练官的世初淳,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场面,因此没去现场围观学生们与暗杀部队的激烈战斗。 庆祝指环争夺战胜利的宴会,她以自己并没有实际性帮上什么忙的由头,原本也要推脱掉,结果宴席当天被碧洋琪半打包式地扛上了来接人的轿车。 宴席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觥筹交错声不断。被暗杀部队一举推到明面上的彭格列十代目与他的守护者们,理所当然地要在黑手党的世界里接受各种目光审讯。 有的人载欣载奔,要从看起来分外好拿捏的新继任者那儿,求个庇护的允诺;有的人阿谀奉承,阳奉阴违,口头上聊以颂赞,背地里不知要咋地下手。 既抬脚踏入了这趟浑水,不论怎么洗涤都算不得干净。这些都要泽田纲吉他们在经历中一一认识、辨别。 若仍旧保持着木然的学生样,迟早会被这乌糟糟的名利场吞得骨头渣也不剩。 眼不见心不烦。世初淳瞅着闹心,以为人情交际,场面功夫,自万古以来就是麻烦。倒不如找个闲散的地儿,原地退隐,过个清闲日子算了。 她摘掉脖颈系着的黑紫色丝巾,让自己透透气,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踏着交际舞的红男绿女塞成拥堵的车流,整体场面灯红酒绿,好不闹腾。 黑暗地带的消息大体互通,彭格列内置的暗杀部队虽然被惩处,但是也免不了有同行的消息漏进来。 在一连串小道消息里,最打眼的,是枯枯戮山素来活跃的长子伊尔迷,近几年来沉寂得厉害。据说他回航的路上,接到年少时一同长大的女仆身死的讯息。 纵然亲眼见到了尸首,他也死活不信。人亲手解剖了贴身女仆的尸体,挖出污臭的脏器掐碎,笃定地下了女仆还活着的结论。 还真是有伊尔迷少爷的风格。挖着小蛋糕的女性泰然地听了一耳朵,表现得跟个局外人似地。她现下也确乎是个局外人了。 大少爷不会因谁人的死亡发狂,只是冷静地疯癫而已。 利用诈死逃脱了困局的外人事不关己地评断着,多自在。 现今的安逸生活来之不易。若什么都丢不开,舍不下,单一沉湎于过去,人就没办法往前走。 听闻厌恶的旧主资讯,反推动自身心境阔达,世初淳接收到劳顿的少年郎向自己投来的求助目光。 她清晰地窥见对方满是为难的表情,心绪绞得浑如螺钿。 ——我答应你。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带你逃走的。 女人摸摸脸上严实盖紧的假面,人举着芒果牛奶榨成的饮品一饮而尽。她拨开一群政要要员,在众宾客诧异的眼神里,向在她看来是被欺侮了的孩子伸手。 少年愣了一秒,忙不迭地回握住她的掌心。 两人的手掌隔着双重的手套交叠,她一手揽住彭格列十代目的腰,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絮絮,“我们逃走吧,逃到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脸颊边有风轻轻地吹过,激荡的热意爬上泽田纲吉耳朵。他郑重地点了头。 世初淳一个潜行,果真带着舆论中心的十代目逃走。 有试图上前拦截的,一致被他的守护者们不动声色地拦住,敢违背十代目的心意,为难那两个人者,就是在向彭格列挑衅,也是和他们开战。 有不死心的人,要出声喊住彭格列下任继承者,人一抬头,瞥见了被领着走的少年沉静的双瞳。 先前他蔑视的,貌不惊人、言不压众的彭格列十代目,有一些特质在改变。 身为东道主,他不温不火地任由人牵着,退出本该发光发热的主场,本是极大的不合格。然,两人双目对视的一刻,充斥着不满的风言风语都止歇。 令要出声挑衅者不自觉地臣服,拜倒在对方无所不纳的大空之下,在其内蕴的,比太阳还要辉煌夺目的死气之炎照射之中,叫双眼滚出沸热的泪水。 破坏筹备已久的晚宴,世初淳具有一定的心理负担。 可这样沉如水的责任,万万抵不过自己心疼的孩子。内心发酵的情感顿时点燃了催化剂,纵有千军万马在列也阻挠不了她的决心。 两人甩开宾客,跑了十几分钟,躲进偏僻的噬尾之蛇的花园迷宫。歇歇脚的世初淳松开手,捶打几下猛踩高跟鞋而发酸的小腿,问泽田纲吉先前说的战斗结束之后要和她说的话是什么。 夜色下的草木呈现出一股浓稠的深绿色,类乎许多块绿碧玺拼凑出的光艳首饰。满天星辰害羞地眨眼,白的、银的闪作一片,云一推,就朝心坎垮塌。 泽田纲吉张开口,发出的声音被漫天烟火淹没。 天朗气清,泽田纲吉说出口的话,几乎与寂寥的草木同化。山河日月引作见证,明灿的焰火光彩溢目。 没直言时挂记,说出口还惦念,在少年半是犹疑,半是诚挚的言语中,瞬息的激情被迟来的羞赧冲淡,绯红的耳根子留下主人羞臊的印记。 完整地吐露也被全盘截停了的表白,在喧腾的礼炮声里,同心脏一齐热烈地跳动。在短暂里永恒,于美好间流逝。 有些情感付出了就付出了,没回音本身也是一种回应,自己心知肚明即可。 万事万物应似飞鸿踏雪泥,话说出口了就告一段落,也不一定要巴望非得有个分晓。 新一代彭格列首领以及他的守护者们走到明面上,经历了重重考验终于叫众人信服。在质疑的声浪尘埃落定的几个月后,世初淳收到来自暗杀部队成员的招呼。 是个老熟人了,先前她拜托风先生千里迢迢请来帮助库洛姆安装器官,中途被六道骸截胡了的大冤种——玛蒙。 玛蒙在她家拥有独立的一层楼,是故暗杀部队全员到齐后,齐聚居住在她的家里。学生们也会来她家里做客,无意间使得两个火拼过的团体成了楼上楼下的关系。 世初淳忘了自己和暗杀部队的头头xanxus以前见过面,可惜对方明显对她这个人印象深刻——负面印象的深刻。 “是你啊,不知羞耻勾引老头子的女人。”衣领挂着鸟兽羽毛的男人出言不逊。 世初淳搜索了下被清得七七八八的记忆硬盘,老头子是谁啊,勾引又是什么东西,怎么又见勾引? 伊尔迷少爷说她勾引他也就算了,反正伊尔迷少爷的脑回路连他的亲生父母都一个头、两个大,要搞懂还不如去挖矿来得轻松快活。 她单纯喝口水,喝杯牛奶,光吞咽的动作,嘴角残留了奶渍和白水,有了润泽的脂光,伊尔迷少爷就在那解腰带,说她青天白日的好兴致。 到底是谁好兴致,且兴致不要太好,太高昂,昂到日落西山也未休止…… 女人皱着眉头,收回旧去的回忆。 好奇怪,是在宴会听到大少爷的消息,还是之前被风先生刺激过的原因,她偶尔会回想起伊尔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存在即意味着她的不幸。 她是不是不小心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世初淳心有不安。 “你在想什么,不是要假装不记得我吧?” xanxus冷哼一声,“也是,看那个老头子没救了,转头勾搭上新的一任。我就知道,你必定是对彭格列心怀不轨。你记住,有我在一天,彭格列就不可能落在其他人手上。” 说什么大话,彭格列不是早就落在泽田纲吉手上了吗?世初淳懒得反驳他,也不与被关押了几年后再度被放出来的男人对视。 怎么走了一个,又来一个。黑头发的男人都这么自恋加自大的吗?怎么不照照镜子去水仙,或者克隆个副本自娱自乐,非得要祸害别人? 世初淳瞅着拦在楼道间,压自己好几头的男人,忽然想起来久远的本来遗忘了的记忆。 独立卫生间,被推倒的自己,撕扯开的裙子,往下探索陌生的手…… “是你啊,大变态!进女洗手间撕人衣服的流氓!” “什么,boss,你进女洗手间?” “什么,boss,你撕女人的衣服?我原本以为你只会撕男人的,你变了!” “boss,终于有人说你变态和流氓了呢,呵呵呵,不愧是我家boss。” “撕女人衣服怎么了?听个响不行吗?boss乐意撕,有大把的女人凑上前,他还不要呢!” “……” 这是暗杀部队的成员们的说法。 他们看起来与有荣焉,将变态、流氓的称号,彻底焊死在自家首领的头上,是半点没有为他申辩解释的心思。 要他们看,不够变态,不够流氓,还当不起他们的首领,让刀里来、火里去的暗杀部队心悦诚服。 其中一个成员大块头,还特地撕掉了自己的上衣,替自家首领呐喊助兴。 他本来还想连同裤子一起撕了,可大家普遍没有旁观一个壮汉当厅遛鸟的癖好,连他的同伴也不情愿让自己一双好端端的眼睛被荼毒,就联手压住了他作乱的手。《 》 197、第 197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他们的首领撕了你的衣服?” “闯进了女洗手间?不要脸!” “讨厌,大变态、混蛋、臭流氓!” 这是学生们这方的说法。 接受学校教育,且拥有着一定道德标准的少年少女群情激奋,表达了强烈的抗议。 他们具备的涵养导致他们遣词造句相对文雅,谴责的效果堪比毛毛雨,对上见惯大风大浪的暗杀部队成员们统统失灵。 暗杀部队里一个个是油锅里滚过好几遍的老油条,油盐不进,骂他们的话听在耳里顶多像是调情。 学生们对打败暗杀部队的决心更重了一些,尤其是库洛姆,简直燃起了熊熊火焰。 泽田纲吉、狱寺隼人的气焰也不差,要不是没到固定的切磋开局时间,他们估计就要开打了。 ……事实上也没撑到,两方人马继指环战争后,再次打得不可开交。 战斗最后以学生们的胜利告终,世初淳收到了一个战败的,眼冒金星的玛蒙。 女人抱着小小的,耷拉着脑袋的彩虹之子,听着楼上的鸡飞狗跳,数着彭格列方面的维修费用,心想,世界最强者也被打败了,库洛姆和六道骸的组合真厉害。 轩然大波一波接着一波,防不胜防。工作日,世初淳约了工人,定好排期,尽快加装隔音玻璃。她要被楼上暗杀部队们产生的噪音吵死了,甚至想要连夜换间房子住。 反正她房子多了不愁。 作为姗姗来迟的打赢继承战的奖励,里包恩组织所有人来了一场温泉旅行。 参加人员包括泽田纲吉、参加指环争夺战的六名守护者、阿尔克巴雷诺的六名成员,风、里包恩、史卡鲁、玛蒙、可乐尼洛、拉尔·米尔奇和编外人员笹川京子、三浦春、碧洋琪、一平。 “凭什么连他们也参加了!”狱寺隼人指着男汤里浸泡着的暗杀部队成员。 “彭格列独立暗杀部队犯下的罪行,自有人审判,他们也为此折损了不少。不论如何,暗杀部队都是彭格列不可切分的一部分。九代目日前也脱离了险境,对自己的孩子表达了谅解。” 里包恩泡在温泉里,淡然地任由彭格列内部分庭抗礼的成员们混战。他浅浅地抿了口温热的茶水,自己的解释也没人听也不打紧,他也乐得清闲。 男女是浴汤分开,女性那边则是安逸得多。 为避免肢体接触,世初淳和女生们打完招呼,自己找了间独立的浴池泡着,刚好夹在男女浴池中间。 只听轰隆几声,隔开浴池的竹排连片倒塌。手持双枪,击毁了竹排底部的xanxus不屑地扬眉,在氤氲的水汽退散后,灵敏的视力捕捉到一道身影。 水浪翻飞,骤闻巨响的世初淳,首先感知到的是刺骨寒风。 她沉下身躯,将身子更深一点泡进温泉,免受冷风侵袭。回头,同样也看到了望过来的xanxus。 世初淳深吸一口气,手掌摸向脑后别着的发簪,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有几滴水珠沿着她的脸颊下落,“没想过过了些年,你还是半点也没有长进。” 年纪不大,胆色不小。 当然,她明白这里面有极大的可能不是暗杀部队的首领故意为之。他追崇强大,除了彭格列之外绝无旁的心思。可他破坏温泉墙壁的行为是毋庸置疑的,就勿怪她一棒子打死了。 如瀑的秀发随着抽离的发簪垂落,这些年留至及腰的长发有的飘在水面上,有的顺着女人的手臂滑下,沿着绰约的人体曲线没入热腾腾的泉水之中。 三根发簪顺着她的动作发射出,不知为何,以往嚣张跋扈的xanxus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反抗。 是不屑,还是傲慢不好说,众人只见他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地审视着浴汤里向自己出手的女性。 磨得圆滑的簪尾擦过xanxus的脸颊、脖子,留下两条疏浅的血线。剩下一根发簪直取他浴衣衣襟的位置,擦过了,是个小惩大诫的意思。 从中可以窥见动手的人是个即便被屡次冒犯,被众人旁观了,意上眉头,也不会朝人下死手的性子。 分析世初淳的性格如此简单,被发簪挑掉浴衣绳结,连带着露出大半个肩膀的xanxus,布满疤痕的长臂一捞,抓住了那只要从他身后溜走的簪子。 阿尔克巴雷诺之一的史卡鲁,醒过神来,放声喊着:“你们不许看!” 奈何小婴儿身无别物,只能采取来回走动的姿势,试图遮挡众人的视线。结果没留意到脚下,被绊了一跤,人摔进水里,还险些被呛死。 世初淳心疼地把小婴儿扶正过来。 同为云属性,云雀恭弥是孤高的浮云,到了史卡鲁这,怎么变成了逗比属性了。说起来,同为世界最强者,他在一群强人里面,也确实是跳脱得很清丽脱俗。 比之史卡鲁的急躁,暗杀部队成员们倒是没有诸多的顾忌。 他们要么大大咧咧地直视着披着浴巾的女人,要么不感兴趣地泡着富含矿物质的泉水,放松身心。 泡汤的兴致被打散,世初淳撩动沾湿的头发,支起浸在池水里的下半身。 她无视掉他人直勾勾的视线,光裸的脚丫子刚踏上触感分明的鹅卵石台阶,就见狱寺隼人涨红了脸喊,“十代目,你怎么流鼻血了,暗杀、敌袭?是不是你们暗杀部队干的!” “快别说了!”被狱寺隼人的大嗓门一张罗,泽田纲吉都快要羞愤欲死。 偏偏这时候,听到响动的女人停止了动作。她维持着一脚踩在鹅卵石上的姿势,被泡得粉红的圆润脚趾泛着水光,向上顺着小腿的曲线,可以摸索到湿润的浴衣。 由于两腿分开的动作,被拉到了膝盖位置的浴衣,倾斜着向下,没入弥散着水汽的泉底。 笹川了平双拳攥紧,做出进攻的姿势,又放松,不自在地别过来头。 向来镇静能拿住场子的山本武碰到她的目光,朝世初淳笑笑,一脸天真无邪,受白色的雾气隔离,神情里似乎掺和着她看不明确的要素。 里包恩瞅着一群脸红心热的中学生们,遗憾地摇了摇头。在抵御诱惑方面,彭格列的十代目和他的守护者们还得多锻炼锻炼。 澄净的汤浴争吵不休,本着非礼勿视的念头转过了身的风,忍不住出手。他一拳激起千层浪,遮蔽众人视线的同时,短手短脚地领着世初淳往外走。 在一堆吵吵嚷嚷的杂音里,女汤里的碧洋琪、一平、库洛姆、三浦春、笹川京子、彩虹之子们擦了擦脸,感慨隔壁场子好热闹。 时间一天天过着,世初淳迎来了自己喜好的、向往的和平生活。 一平和蓝波被世初淳和泽田纲吉联手送去幼儿园读书,送完小孩上学的世初淳归家,瞥见云雀恭弥养的小黄鸟,在他的头顶扎窝。 小黄鸟长成一团,养得胖嘟嘟的,原本是六道骸阵营里的宠物。 在六道骸与云雀恭弥进行对战后,被云雀恭弥收服,并在风纪委员长的教养下学会了唱并盛中学的校歌,还聪敏地学会替主人传递讯息。 它还有个可爱的名字,叫做云豆。 躺在藤椅前的云雀风纪委员老神在在,世初淳没忍住伸出手摸摸可爱的小黄鸟。 遗憾的是,回避陌生人的云豆飞了,她摸到了云雀的头,还把人摸醒了。 世初淳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抱歉。我只是想碰碰云豆,你继续睡吧。” “你只想摸云豆?” 云雀恭弥不知哪来的胜负欲,夺回她的手,放在脸颊边。许是初醒的缘故,女人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有种冰雪消融的柔和感,清清凉凉的,脸颊无意识在她的手套心处蹭着。 “你的意思是我比不过云豆?” 胜负欲,或者说,公主病? 听到落花声音都能醒的云雀恭弥,的确是比豌豆公主还要公主。世初淳飘忽了下思绪,忽然想到了网传的鉴定迪士尼公主的方法。 除了没有魔法长发,也没受过诅咒外,云雀恭弥拥有着魔法的双手,小动物亲近,曾经被人下毒,被绑架,难题靠男人解决——毕竟他自己就是诸多buff加成。 看来云雀恭弥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没有错。 “您自然是最好的。公主殿下。” “……你找死吗?” 彻底苏醒的云雀恭弥松开了她的手。 当彭格列十代目与他的守护者们打响名声,彻底闻名于世。泽田纲吉参加仪式,正式担任彭格列首领并接受内部要务。 黑手党内部事情忙得他团团转,他后面也跟着泽田家光和泽田奈奈转去了意大利就职。他在临走之前,向世初淳再三承诺会定期回来看她。 她是被当成了老无所依的孤家寡人了吧。世初淳思量着,以为握着她手的这位,就是被她一手带大,现如今即将远离家乡的游子。 儿大不中留啊。 莫名有种被可怜的感觉的老板娘,向泽田纲吉表示她会按时给他写信,寄礼物,让他放心。 再漫长的校园时光,终归会迎接落幕的一天。再依依惜别的人,也免不了分离的一刻。 热血的少年奋斗,终究会随着成长而消减。毕业了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学校,离开并盛町,唯有一心守护着并盛中学的云雀恭弥留了下来。 世初淳问长至青年的风纪委员长今后打算,云雀恭弥擦着自己的浮萍拐,直视着她。 看到女人以为自己脸上沾到了什么时,方说,没什么打算。《 》 198、第 198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年末,世初淳盘点自己的产业。和她一起过年的云雀恭弥,穿着天蓝色天空与白云图样的和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就饮,“成果如何?” “挺丰厚的。”世初淳掂量着这些年的收入,随口回答:“能买十个你。” 她反应过来后,意识到这句话可以列入骚扰范畴,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请你宽宏大量,不要把我当做侵扰孩子的奇怪大人。我以后一定会谨言慎行。” 呃,听起来是在做错事的人还在恬不知耻地狡辩…… 果然,人相处久了就会失去分寸。人最好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世初淳思忖起了暂时不要和云雀恭弥天天碰面的计划。 “不要想太多。”云雀恭弥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掠过她额前的碎发,明明没有任何肌肤的接触,却引得世初淳两条胳膊升起鸡皮疙瘩,腿部以下全软了。 “没关系。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成年了的男人说:“对你。我姑且可以算作免费。” 什么?世初淳奉承的话早就刻进了基因,“怎么会……云雀你倾国倾城。”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破坏气氛?” “哪有的事!” 光阴沉默不语,在奔走的年华里开出成长的枝桠。欲伸手攫取,也留不住多少芳香。 坐稳彭格列首领位置的泽田纲吉,说一不二的手腕让意大利各个黑手党家族心悦诚服,可即便如此,遭遇的糟心事也是只增不减。 帮派的斗殴,勾心斗角,少年时拼命要获取的指环——彭格列指环,在此时反成了最危险的存在。 无数人为了彭格列指环抢得头破血流,甚至它的本身就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利益与杀戮。纵然泽田纲吉作为黑手党首领三令五申,多次颁发禁令,私底下开展的战斗仍旧屡禁不止,还搭进了许多无辜群众的性命。 山本武和笹川了平、狱寺隼人他们,为了协助泽田纲吉,也无一不前往意大利支援。 然,他们也为彭格列指环付出了不等的代价。山本武还为此险些被砍断脖子。好在同伴及时协助令他躲过了致命的一击,只在下巴处留了道疤。 经历一系列波折过后,泽田纲吉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惊呆众人的决意—— 他要摧毁彭格列指环,从源头处,消灭这个不合理的物品。 他要继承的力量,绝不是这股不断为亲近的人带来纷争和祸乱的力量,他要带领的彭格列,也绝不是现在这个你争我抢,引起血雨腥风的彭格列。 这违背了他少年的理想,背叛了他一开始继承彭格列的初衷。 听到风声的,向来听从他的库洛姆,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她亲厚的boss的身边。 日久天长,积累了上位者气势的彭格列十代目,询问他身边的部署。“库洛姆去了哪里?” 常年附身在库洛姆身上,与彭格列黑手党保持若即若离距离的幻术师六道骸,在泽田纲吉跟旁现形。他耸耸肩,只道:“库洛姆的心思,kufufu,知人善任如你,真的不清楚吗?” 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从什么地方结束。并盛町。年轻的彭格列教父深吸一口气,在云雾缭绕的夜色里闭上沉重的眼皮。 彭格列首领暂停指环的召回与销毁,向下属们交代一些事宜,自己则独身一人乘坐飞机飞往并盛町——塑成他本人的,带给他伤疤与阅历,拿下彭格列指环,也和伙伴们结下情谊的城市。 他有多少年没回到这里,泽田纲吉本人也数不清。 成年男性环顾着陌生中夹杂着熟悉的场所,心头浮现出一种奇妙的感受。是怅然若失,亦或者失而复得,单薄的言语也分辨不明。 泽田纲吉走过一条条狭长的街巷,站在一个个拐弯路口,回忆起年少时的点点滴滴。 过了这么些年,幼稚的孩童长大成人,熟稔的街坊邻居有的搬走,有的留居。 他走进曾经就读过的,本来异常讨厌,后来因为结交了许多伙伴才变得多滋多味的学校并盛中学,最后走进他向往的,而这些年近乡情怯反而没再回来的老板娘的家。 老板娘正在被自己名义上收养的孩子——库洛姆,整个人压在沙发上。 库洛姆用嘴咬下了自己的监护人手上戴着的,时时更新的手套,坚定又半强迫地替她戴上自己拥有的雾属性的彭格列指环。 开门声异响,屋内两名女性动作一致地朝踏进屋子的人看来。 泽田纲吉:“……”他打开门的方式不对吗? 彭格列首领后退一步,关上大门,重新打开。老板娘还是被自己的养女压在沙发上。 “库洛姆,你在做什么啊!”被往日的情绪带动,又被现况冲击的泽田纲吉,一时有些抓狂。他有几秒钟似是回到了年少时遇到什么事情都大惊小怪的年纪。 你什么时候这么放诞不羁了,啊……他这个守护者的性情好像素来是这般扑朔迷离,令人捉摸不定。 被强行戴戒指的世初淳,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是很高兴自己的养女归来,与自己共度美好时光。但库洛姆一踏进家门,就把她推倒在沙发上,要给她戴戒指这种行为也太超过了吧…… 她们是大半年也没见过面了,也不至于热情成这个样子。 想家了吗?想妈妈? 佩戴指环过程中产生的肢体接触,导致许多年未触发的快感,犹如突如其来的雪崩几乎要将世初淳撂倒。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戴指环,而是在启动某种高潮连接器。指环从指甲套进,磕到指骨,箍紧了指尾,一套流程下来,世初淳简直要宽舒到掀翻天灵盖。 在库洛姆终于为名义上的监护人戴上了指环之后,常年附身在她身上显形的六道骸,也切换了人格出来。 他低着头,凝视着软倒在长条沙发上的女人,kufufu地哼了几声,是个一如既往,又似乎有了些许不同的笑。 他抬手,指头打这个和自己,和其他两个人,和库洛姆有着特殊意义的女人额头滑过。 六道骸本人心想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可他的行动无异于是告诉了所有人答案。 是的,所有人。 等泽田纲吉醒悟过来的时候,世初淳的家里已然聚集了除了他之外,不,应该说,是包括他之内的所有人——现任彭格列的守护者全员以及首领。 过去曾占用这块地盘当做据点,摘取了彭格列指环战争的桂冠,也赢下了大大小小无数的少年少女们,长大成人,又在今日齐齐在这里聚集。 在短沙发、在窗台前、在岛台边、在廊道口……在这个承担了他们回忆的,也是开启了继承者新一轮纷争的老板娘家里。 前行的道路波诡云谲,利益与物欲和烟花一般闪现,总会迷惑人眼。太多的厮杀兵戈难免模糊了生命的价值。他们走得太远,远到快忘却了自己出发的原因。 是为了守护伙伴,捍卫和平。为了自己的亲人、朋友不再受困,使自己强大到足以保护身边的珍视之物。 为什么会忘了呢,这么简单的问题。在久未谋面的老板娘处找回了初心的彭格列成员们,一致看向他们的首领。 以往走在前头,带领守护者们赢得彭格列指环的十代目默不作声地思量。他沉吟了会,因自己的姗姗来迟激起一点悔意,人扶住了额头。 他是做出销毁彭格列戒指的首位发起者,也是最后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看来,独断专行的他,有时也会一叶障目,看不出自己的心意。 其他负责校对也身为他的伙伴的守护者们,协助他飞得更高更远,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也能看得更加广阔一些。 譬如,云雀前辈。 彭格列孤高的云,克制着自己围观雾之守护者六道骸将封印戒指的锁链,覆盖在世初淳的手上,而不是上前与他打一架。开启了云雀集团,长久驻扎在并盛町的男人走上前,代替了六道骸的位置。 云雀恭弥并没同往常一样,一见到六道骸就开打。在彭格列首领下达了销毁彭格列戒指这般重大决议时,云之守护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表面上对彭格列的做法漠不关心,其实早就是彭格列的一员,至少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至于云雀恭弥本人是不是这么想的,也许只有他本人才明了。 云雀恭弥摘下自己的戒指。一个简易的动作,由他做来,彬彬有礼,如同在举行着某个重大的仪式。 他将世初淳的手托在自己的手掌上,隔着手套慢悠悠地替人套上指环。像是他的匣武器战斗形态一般,演化出的镣铐紧紧地铐牢了自己的所有物。 然后,他掏出锁链,把属于他的那份彭格列指环封印。 风纪财团的创立者退了下来,由狱寺隼人顶上。他仰望着自己俯首称臣的首领,“十代目,抱歉,我……可能要有史以来,第一次违抗您的命令。” “没什么的。”泽田纲吉揉揉自己的鼻梁,“你所想的,是你所能做到的。大家一起做出的决定,便是我们彭格列一致的决策。” 狱寺隼人走上前,接近被快意冲昏了头脑的老板娘。《 》 199、第 199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狱寺隼人摘下岚属性的彭格列指环,替自己年少时想要带走,至今也没能成功,好像也只能一直这么分享下去的女人,戴上属于自己的指环。 他心里藏着的那点私心,或许众人皆知,唯独她不知。 或许她知晓,只是由于她一直将他们当做孩子看待,所以故意装作不知。不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偏也只能到这里为止。 这样替她戴上戒指,大概也是成全了他某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那点不能与人道之的惦念,也会跟着这条锁链一起被封印掉。完完全全,不见天日。 恰如十代目下达的指令,摧毁而重生。 山本武代替了狱寺隼人的位置,他摸摸后脑勺,好像是年少时一样天真。人感慨着,这场他愿意拿命奉陪的黑手党游戏,总有转折点,现在也就到了那个时候吧。 想想也是。以老板娘为起点,拿到的彭格列指环,依照小伙伴的意愿们,回归到她的手上,又有何不可。 这么想着的山本武,畅快地脱下指环,替世初淳套上。 意识混淆到没办法思考,被席卷的舒畅浪潮冲至巅峰的女性,眼波流转,无意识地看向靠近自己的人。那一眼,令下疤横了条伤疤的男人忍不住呼吸一滞。 现在的他,不是当年那个在温泉因成年女性的风情晃不过神的小孩子。可没办法对老板娘无处安放的魅力强大到视若无睹的水平。 “啊,大家都选择这么做吗?和我想的一样嘛。”笹川了平打了打自己的拳头,“既然如此,就极限地解决掉吧。就在今天。” 他脱下自己的戒指,替老板娘戴上,并且在心里向老板娘再三保证自己没有冒犯的意思,也希望自己的女朋友不要在意这点小小的细节。 他真心只对女朋友一个人忠贞! 六位守护者的目光,一起投向最后没有做出动作的男人——彭格列的首领,十代目泽田纲吉。 习惯接受人们目光洗礼的彭格列首领,顶着众人的目光,郑重地摘下了大空属性的指环。 许多年过去,他经由岁月沉淀,打磨出经验,变得稳重、自信、大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霸凌者打哭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受着伤,来找老板娘求助、找安慰的小毛孩。 他成长到了能够庇护她的年纪,资格、身份也全都拥有,然守望着他的女人,却从来没对他要求过什么,好似他对她而言,仅仅是帮助过的一个孩子。 和库洛姆,六道骸三人组,或者其他什么人,没有什么不同。 得到的外物越多,内心珍贵的所在遗逝得越是飞快。泽田纲吉也是想到了这点,才迟迟地没有来找世初淳。 他担心身居高位的自己,受到彭格列争权夺利的人们的影响,也会将自己的欲望尽数地宣泄在了自己求不得的人身上,变成了他过往最为厌恶、憎恨的类型。 可是,现在他能放下了。 看清楚私衷的泽田纲吉,凝望着失神的女人。他郑重其事地为她戴上属于自己的那颗大空指环,过程庄重得像是在许一个承诺,一个联结了二人,捆绑了双方未来的诺言。 调和的大空,遇到了自己没办法调和的事物。在占有、控制等强欲的念头冒出来之前,他先一步用锁链封印住了它们。 他捧起世初淳的手,在她戴满了五个戒指的左手间,严正地在上边落下一个亲吻。彭格列黑手党的教父为他毕生所爱、追求的人,奉上了一生一世仅此一个的许诺。 一波波的浪潮迎面冲刷,躺在沙发上的女人再也承受不住。 昏迷过去的世初淳不知情,被带大的孩子抱到了床上。围观了全程的守护者们领悟首领的念头,在客厅当夜就拟定了应对的决策。 世初淳再醒来时,她已经被打包上了飞往彭格列新基地的飞机。 在旁的云雀恭弥解答,说风、一平想她了,邀请她去泽田纲吉建造的新大本营看看。 是这样啊。世初淳疑惑地摸摸后脑勺,怎么不同她说一声,她好收拾东西。走那么快做什么。 不过她很快说服了自己,毕竟那可是风先生和一平啊。她也有好久好久没看到小小的风先生和可爱的一平了。 “你喜欢小动物吗?你之前问我。”云雀恭弥勾着自己的匣武器小刺猬,任由它幻化出的小动物爬到提供自己饮食至今的女人手臂上,“喜欢。”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追加了一句,“非常喜欢。”声音轻得人听不见。 说起来,相似的一张脸,世初淳貌似更喜欢风。云雀恭弥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世初淳回答,风先生温柔,地域加成、性格加成、长发加成,她没有道理不喜欢。 奇怪的是,她越说,气氛越冷,莫不是飞机空调调节器坏掉了。 世初淳不疑有他,继续说下去,人没办法拒绝温柔,高冷在温柔面前溃不成军。“我是个成熟的人,我喜欢温柔,而不是——” “可以了。”云雀恭弥手动捂住了发声源。 这探亲一事,一探就探个没完没了,总不见个归期,世初淳索性在新的国度开了新的店铺。 诸事杂沓,甜品店来了位女生。 黑发黑眼,黑长直,本该是她穿越前最喜爱的发色。若非她遇到了极端扭曲可怕的黑长直,掰弯直至掰断了她的喜好。她应该是喜好这种类型的。 可惜而今看见了,只觉得万分的恐惧。 “不好意思,不是针对你……”她只是,有那么一丢丢、嗯……不是一丢丢,应当说是非常庞大的心理阴影。世初淳为自己的失态对女学生致歉。 “没关系。你总是这样。”穿着校服的女生一拂长发,平静地点了杯咖啡喝。若是仔细一听,就能从她熟稔的态度推测出不对的苗头。 偏偏对方说话的语气、表情,和世初淳害怕的那个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给她造成的冲击冲淡了这点值得在意的端倪。 “总是?”世初淳挑眉。她印象中,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来着。这个女生之前有和她见过面吗? “没什么,忘了它吧。”打包了蛋糕的女生说,“好好享受你最后安定的时光。要知道,连彭格列首领的超直感都无法规避的,是命运啊。我先行告辞了。” 超直感,阿纲吗?他们认识?世初淳原本打算找个时机问下泽田纲吉,偏偏彭格列事务繁忙,总也抽不出时间聚上一聚。 与那名女生的见面插曲,隔了些时日被老板娘遗忘。她的平静生活闯进一个奇奇怪怪的生物,带动得原本寻常轻松的异国日常奏响出奇异的曲调。 “你要成为魔法少女吗?” 自称丘比的生物口吐人言,它两只前爪踏在收银台前,与人造玩偶相似的外形可可爱爱,能轻易俘获许多的少女心。 做出询问的丘比俏皮地歪了歪头,永远保持着同个弧度的上咧的嘴角,两只玫瑰色的眼珠子折射着炽光灯,大抵倒映着与它签订契约的魔法少女们的血泪。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魔法少女的说法。 在揍敌客家族和里包恩先生那看了太多奇妙生物的世初淳,对奇怪的东西会开口说话这件事接受良好。 只是,以她这个年龄,报名魔法少女这件事还是太远了吧。都差辈了。 女人打量着眼前的丘比,“魔法少女的前提,得是个少女吧。”她少女都毕业多少年了。 “原则上是这样的。”只是一根趁手的柴火,只要消耗她时产生的能量庞大到足以提供宇宙的需求,不论她岁数长短它都会乐于接受。丘比当然不会这样回答。 “有个名为法布的生物,在它那里,男孩子也能成为魔法少女,怀孕的妈妈也可以的哦。更别提身上的因果律如此丰富的你了。世初淳。”丘比歪着自己的脑袋,“我找了你好久,总算是找到你了。” “当初我和不死打赌,谁能先找到你。他和敲门者决斗,陷入永久的沉眠之中,目前看来是我胜利了,我先他一步找到了你,既然如此,世初淳——” “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 “我会实现你许下的愿望,同样的,你也得回馈我需求的——”绝望。 停。这话题跳跃得太厉害了。男孩子、孕妇成为魔法少女是什么离奇的新闻。 啊,不对,也不用震惊。魔法少女包容性强,是件好事。可这样的消息放出来,不代表能够砸得她昏头转向,立马答应了成为魔法少女的要求。 还有,不死,是什么,或者说,是谁?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个人名。以丘比的说法,对方好像,额……可能是个和丘比一样的奇妙生物? 再者说—— “总感觉自主上门极力推销,听起来有利无弊的东西会付出某种惨痛代价。” 世初淳总觉得心有余悸,也不知道是什么余悸。有纷杂的碎片灌入大脑,未来得及进行解析就被碾碎。无以名状的悲痛在大摆盛宴之前就散了席。 “是这样啊。”接下话茬的丘比耐人寻味地停顿了会,它依然戴着微笑的假面,没有气馁,甚至固执己见,“那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室外疾驰的车辆在自顾自上门推销的生物身上,打出斑驳的阴影。 和德累斯顿石板并列两大骗局者的影子倾斜,织出隐天蔽日的阴翳,将自己靠近的事物尽数包裹其中。 它挂着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对在异世界漂泊不定的旅人做出判词:“我相信你会有朝一日会和我许愿,成为魔法少女的。” 它看过太多的人类,在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时,哪怕是同魔鬼做交易,也会毫不犹豫地献祭自己的全部。 不到最后一步,人不会知晓自己能有多么地疯狂。 到时,它就能见证美好的愿景凋敝时宏大、壮观的景象。《 》 200、第 200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让人惶惶不安的奇妙生物离开后四、五日,碧洋琪制作的糕点毒翻了一群彭格列成员。她拨拨自己的卷发,毫不心虚,“长得美艳的女人,大多都带着毒。” “哪有这回事。淳她就……”泽田纲吉叹息着,唤来人员带昏迷的成员去医治。 他琢磨着每日的进程,不知不觉走到了世初淳房间外。 这时,世初淳正扶着晕厥过去的库洛姆,雾之守护者体内的六道骸感知到宿主遭遇到危险,被动苏醒。一团白雾散去,她怀中身娇体弱的女生变作凤梨头的男性。 世初淳松手,新登场的六道骸“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 “kufufu,世初小姐也太差别对待了吧。”刚现形没几秒的雾之守护者开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重女轻男?” “不好意思。”世初淳解释那只是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她太小题大做了,实在不好意思,是以连忙去扶他。 六道骸微笑,“还不如不解释。” 两人思考起库洛姆忽然晕厥的原因,六道骸得出的结论是遭受外部攻击。至于攻击的手法……他手指抚过世初淳嘴角残留的血液,在人战栗的余韵中轻舔指腹的那点鲜血,发出“果然如此”的慨叹。 没等她问出个一二,六道骸也倒了。 得出结论就不用亲身实验了吧!世初淳只得揽着重新展现出原形的库洛姆,让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勉力扛着人去就医。 没有肌肤接触,只隔着布料,暂时可以接受。 世初淳猜出了库洛姆昏迷的原因——她在揍敌客家族生存那么久,或多或少点满了抗毒性。 她被揍敌客家族的饮食和大少爷灌出了一些自带的毒性,因嘴唇受伤的缘故,沾到润唇膏,她又借给库洛姆自己的润唇膏,才弄倒了雾之守护者。还是两人份的。 围观了半程的云雀恭弥走过来,冷笑,“不过如此。”他低头,在世初淳的嘴角碰了下,舌尖挑过她破损的位置,然后,他也倒了。 这种时候就放下你那该死的胜负欲吧!一左一右压了两个成年男女,世初淳支撑不住,眼见就要摔倒,被人一手抓住。 很不幸的是,三拉一,世初淳那边赢了。拉她的人被拽着撞上了她。世初淳唇齿一痛,似乎与什么碰撞到。 不明所以的泽田纲吉救出差点被压垮的世初淳,免其遭压倒的命运。 他向她询问事情的经过与起因,世初淳一一解答。两人分别扶着昏睡的两个守护者要去找夏马尔,走到一半,泽田纲吉的身形摇摇晃晃。 “阿纲,你该不会……也?”不是也要倒吧。 “对不起,刚才扶住淳的时候……”话没说完,泽田纲吉也晕了。 她一个人扶不了三个啊!世初淳思量再三,决定先放下人,自己去找医生来医治方便快捷。 女人走没几分钟,她房间外的走廊前,路过热血十足的笹川了平。 他捧着一大堆压得满满当当的零食,有几包不慎掉落在地面。他弯腰捡起时,误把世初淳弄掉的润唇膏也放进去。他本着不能浪费食物的意愿,一边做着高强度的训练,一边哐哐往嘴里投喂零食,没多久就晕在路上。 “你们背着蓝波大人在玩什么游戏?蓝波也想要加入!” 没有从众人的昏迷察觉出怪异的少年,左瞧瞧,又看看。雷之守护者被大人们保护得很好,身在五毒俱全的黑手党,也纯洁得手头没有沾过一丁点鲜血。 加不入众人的他在一旁撒泼打滚,期望引起成年人的注意。结果没半个人理睬他,他哭闹了会,就贴着守护者们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身为十代目出色的左膀右臂,狱寺隼人发现晕厥的笹川了平,并扛着他找夏马尔医生。当他见到晕倒在路边的十代目,立马高喊着十代目的几个字,果断扔掉自己的同伴,扑到首领跟前。 为了十代目义不容辞!狱寺隼人替首领做人工呼吸、心肺复苏,一通折腾后也晕了。 带着医生与里包恩先生回来的世初淳,定睛一看,彭格列六名守护者加大空全倒了,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没这么多人吧! “真叫人害臊啊。大家。”了解完始末根由的婴儿杀手,用□□顶着自己的帽檐,“长这么大了,还是一副老样子。等他们醒了之后,要进行魔鬼训练才行。” 因晕厥的都是彭格列重中之重的成员,不能出一丁点差错,夏马尔医生治疗的过程尤为漫长。 世初淳想起经常会藏在云雀恭弥身上的云豆,怕不小心被压扁了。她上上下下搜索,在云雀的裤兜,西装上衣两侧口袋、胸前口袋找云豆。 没找到。 会不会藏在胸里面?她轻轻拍向云雀胸口,平坦的,没有。 “反倒世初小姐本人也许会构成猥亵的罪名被拘捕呢。”里包恩轻飘飘地投下语言炸弹。 世初淳赶紧举高双手,表示清白,她挠挠自己的脸,“怎么说呢,长大的云雀,成熟了没错,但没有年少时讨人喜爱——啊,这不是说成年的云雀魅力减少的意思。” “噢——我明白了。”里包恩意味深长地接话:“世初小姐喜欢幼齿的。” “别了吧,说得我跟变态一样。”话说回来,为什么少年的云雀可以,长大的不可以,前任主子伊尔迷也是,她能接受少年的他,但是长大了不行。 完蛋了,难道她真的更喜欢年轻的,她是变态吗?世初淳深刻地反躬自问。 女人瞅瞅虽然不是自己故意,但是的确是她为起因,毒倒了彭格列的重要成员。她问里包恩先生,“不把处理掉我吗?” 真缉拿了她,彭格列才会出大问题。杀手为她展示自己的武器。“我枪里的是死气弹。” 若中弹后没有后悔的事,人就真的死了。为此,他是不会对世初淳发射死气弹。“我担心世初小姐没有后悔的事。同样的,我也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这不就矛盾了吗?世初淳抓住其中的漏洞,也不是抬杠,只是好奇二者的权衡,“也就是说,如果我向你请求,杀死我……” “那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为难的请求。”里包恩用枪支压下自己的帽子,“不过,诚如我所说。世初小姐的请求。我都会一一应承。我没法拒绝你。” “我怎么可能对你请求?”她又不是疯了。 “话说回来……”世初淳斟酌着言辞,“里包恩先生是不是认识我,或者说,认识和我相似的某个人?是您的朋友吗?” “没什么,是过去了的事了。” 死者是没办法复生的。纵使拥有相似的容颜,同样的血液,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在流星街与他相识的人。 点滴随着重力作用飞快流逝,世初淳挨个排查晕厥的众人的身体状况。 回想当年在枯枯戮山举目无亲时,以为全世界也没有自己的本该无立锥之地。 是阿尔克巴雷诺成员帮助她逃出困境,风先生和一平驱散了笼罩在她心头的阴影,阿纲和他的守护者照亮和点明了她的人生,她愿意为他们付出所有。 这样想着的世初淳没意识到,接壤的海滨总有尽头,飞鸟打了个旋就不再往返。温馨的日子总有时限,透支光就会消失不见。 再和平的岁月,迟早会有面临终结的一天。 杰索家族和基里奥内罗家族合并而生的密鲁菲奥雷家族,在世界各地掀起战乱。而后,万象皆乱。彭格列岚之守护者接下首领的命令,前来带世初淳走。 “跟我走。” “去哪?” “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战火是四处引燃,何处才是安居之所?不论世初淳问发生了什么,要去哪里,都得不到解答。 隔着袖子抓住她手腕的狱寺隼人,凝瞩不转,单盯着她,祖母绿的眸色恰似漏夜里浮动的萤火,“你曾经说过,只要我再来带你走,你就会跟我走,我现在要你实现当初对我,对那个年少的我的诺言,你实现与否?” 异地国度,不变的是民众的哀嚎声。世初淳纵有再多的困惑,也只能深埋在心中。 接下十代目命令的狱寺隼人,携着世初淳东奔西走。 这种危急时刻,他本来应该在十代目的身边。偏偏十代目委托他,让他带世初淳远离打响的战争。 守护者是为了守护十代目而存在的,而十代目是为了守护身边的事物才登上彭格列的位子。当天下大乱,对同伴们的请求依然与年少时相同。 可桂冠早已落到他人手中。更甚者,他们起初品尝到的甜美果实,不过是为了此刻的落败做准备。 十代目的指令再加上或许掺杂着他本人那么一丁点私心,狱寺隼人在万分纠结中,被逼退到一角。他应承了。 而这场不是彭格列自主发起的战争,也不会由他们的个人意志结束。 在开战之前,彭格列任何一人都不知悉这是一场不可能战胜的战役。在迎战之后,败局已定的苦果将分散到每个成员亲近的人那里,让他们的亲属、同伴共同分担天翻地覆的滋味。 本次与彭格列敌对的组织,拥有与彭格列指环相当地位的玛雷指环,而他们的彭格列指环虽然没有被销毁,但在许久之前就被他们封印,几名守护者各自分散,要解锁也是大麻烦。 彭格列在开局时,就被注写了失败。密鲁菲奥雷家族首领拥有多时空知识共享的才能,他们在正式迎战之前,自身的招数就被破解了无数遍,他们能想到的应敌方式尽数失效。 狱寺隼人和世初淳被绑到万人坑前,高高扔下。在摔落之前,触目可见的是被吊在万人坑上的七个婴儿。《 》 201、第 201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那是……什么?”女人眼眸剧烈震颤。 岚之守护者捂着肚子划开的伤口,“什么也不是。” “里包恩先生……风先生……拉尔小姐……史卡鲁……玛蒙……为什么会被吊着?”世初淳的天地在旋转,被打破的额头不住地朝下渗血,双眸隐隐有被炭火炙烤的体感。 被砍掉半边臂膀的狱寺隼人,用剩下的沾着血的手,遮住她的眼睛,“别看了。他们已经没救了,不要再看了。” 不容辩驳的现状向世初淳宣告阿尔克巴雷诺已死的事实,而这一切早在她和阿尔克巴雷诺初代首领露切相遇之时,就有了预兆。 不论身处迷局的人怎样选择,通往的道路尽头都只会是一片黑暗。 露切生前疑惑的,是永久地陷在深谷底端,不见天日来得绝望透顶,还是见识过人间的五色光景,再次堕回水深火热的坑底愈发显得悲苦无比,这个疑问也即将在她死后的多年揭晓答案。 在残酷的战争机器面前,有心之人珍惜的生命要么被勒住脖子高高挂起,要么被踩进淤泥,攀爬不上。 蜂拥而至的敌人敲碎和平者的脑髓,蛮横的袭击者屠杀着无辜的百姓。再生机勃勃的苗圃也连天的战火焚毁,恶臭的尸首弥散着腐坏的气味,静观老态龙钟的城市等候它的衰亡。 避无可避地席卷进这场战斗的彭格列,跨出的每一步都被拥有多时空记忆的白兰勘破。几名守护者包括他们的首领的所思所想、行为逻辑、攻击招数,无一不被摸清、透析。 密鲁菲奥雷家族首领都不用亲自出动,他甚至连露面也欠奉。 单只要标明破解的方法,传授给假六吊花,假六吊花们再传授他们的下属,就能轻松地按照往前安排好的策略逐一打倒守护者们。 没有人能够在白兰面前隐藏自己的预谋。毕竟,谁也无法抵抗平行时空的自己。彭格列的成员们面对白兰,即是面对平行时空的,可以被无数个白兰试错的自己。 时至今日,没有人不明白这场战役彭格列必败无疑。无论人们是否明晰这一点,密鲁菲奥雷家族的进攻都不会稍稍缓解。 白兰·杰索更不会放慢他意图碾碎一切的步伐。 可饶是无知无觉的蝼蚁,在大象巨大的脚掌压下来之时,还是会选择争上一争。何况出生黑手党,从事于黑手党,披着血与铁走到今日的彭格列家族成员们。 令人扼腕痛惜的是,少年的风光早已随着年少的青春远去,成年的彭格列首领以及他的伙伴们,迎来了刻写着惨痛的时局。 在骤变下被挨个击破的守护者们,在疲乏的应付之下虚弱无比。他们如同一只只吃力挣扎的飞虫,被热带雨林里分泌的浓厚树脂捕获,迟早会干燥的空气下凝固成一颗琥珀。 无人能够幸免遇难。 她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觉醒了平行时空的记忆,毁灭到只剩下最后一个时空的平行时空记忆共享者白兰。 世初淳脚底垫着潮乎乎的尸体,双手扣得鲜血淋漓。 她爬不上万人坑的顶端,只能撕下自己能撕动的布料,替狱寺隼人包扎伤口。中途不断地反省自己应该多带一些药,多拿些水和食物,尽管当时的条件并不允许她那么去做。 没有后悔余暇,现实已然执行判决。 竭力的奋斗也不能在恶劣的环境下,强行挽留一条濒危的生命。她牵着手,走过幽谷山林的少年,靠着她的肩膀,渐渐失去呼吸。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清寒的月色依附在堆砌着泥土、血水的坑底,静谧得蝉声也缺席。狱寺隼人停止呼吸的时候,她触碰着岚之守护者的脸,睁大的瞳孔满是难以置信。 她给他做心肺复苏、人工呼吸,想尽自己看到过的抢救知识,巴望着能拯救珍惜之人的性命。最终还是无法。 满天星斗是那么明亮,却没有一颗能够指引她方向。严寒的苦地都走过来了,如何走不到温暖的田园? 世初淳像是被兜头套在一个黑布袋内,有绳索在她的脖颈处慢慢收紧。 忽而天空被星星扎出明动的光,那一闪即逝的光芒辉映着狱寺隼人沉静的,仿佛熟睡着的面容,不可名状的心绞痛猛烈袭来,竟然叫她有种被开膛破肚的撕裂感。 世初淳睁着眼睑,三番五次地试探着狱寺隼人的心跳声——什么也没听到。 忘却了的呼吸,在濒临窒息时躯体才倒逼意识唤起吐纳。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张开双臂,拥紧死去的孩子,恍若怀抱着自己毕生的无能与罪孽。 踩着泥地的人却似陷在云端,要让这坚实的地表全裂开,投入水深火热地??着求生的众生,人才能略略体会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接下来发生的事与噩梦无异,而此次噩梦再也不会苏醒,反衬托得过去的日子像是她一人在坑底编结出的梦幻泡影。 万人坑上陆陆续续投掷一些尸体下来,世初淳白天爬出去找食物,晚上找回来,与狱寺隼人坐在一起。 岚之守护者坐着,就跟睡着一样,怎么能叫人不心怀侥幸,企盼着他再次睁开眼睛?人怎么会害怕亲近者的尸体,怕只怕他永远离开了自己。 世初淳能在某些尸体上摸到有限的食物和水,有次她摸到了一根断了的发簪,瞧样式有点眼熟,低头仔细一看,是个老熟人—— 彭格列暗杀部队的首领xanxus。 “呵,他们那群废物,连个女人也保护不好。”身为阶下囚的暗杀部队首领大笑着,快要熄灭的死气之炎照着他脸部丑陋的疤痕,“彭格列就该我继承……咳——咳——一群没眼色的东西……” 没一会就绝了声息。 世初淳保持着摸食物的姿势,合上他的眼睛。 黑黢黢的万人坑是个天然的死亡监狱,哭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没过多久就渐次止息。 女人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只找东西,不看尸体。她找到食物就自己吃一小点,剩下的全数喂给狱寺隼人吃。 残存的理智告知她,身侧的男人逝世多时,那渔火一般乘着船只出航的情感偏偏死心眼地认为或许她多喂几口,多坚持一下,他就能活过来。 以前也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会不一样?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彭格列都能跨过去的。这次也一定可以。 狱寺隼人只是睡着了而已。他们这些人,总爱和她开玩笑,有时注意不了分寸,会开些过分的玩笑,一点儿没有把她当做长辈看待。等狱寺隼人醒了,她要好好说说他才行。 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一点也不好笑。玩笑要双方都觉着好笑才行。她会教训他,必当会好好地教育他,要狠狠地说他一顿,耳提面命…… 女人抹掉脸上的泪,爬回狱寺隼人身边,靠着他的肩膀坐着,尸体散发的腐臭味麻痹了她的嗅觉。 浅红腹蜘蛛倒挂着下垂,优哉游哉地编织着自己的网络,残雪栖居在枯朽的枝叶堆上,冻结了正在孵化的蚕蛹,世初淳又摸索到一些熟人的尸体。 她曾经假装绑架过的,在自己店铺里的光顾过的女学生,泽田纲吉他们的好友,三浦春、笹川京子,还有狱寺隼人的姐姐碧洋琪……她们散落着残碎的尸身。 世初淳试着呼唤她们的名字,没有应声,她探测她们的鼻息,没有呼吸。她摸着他们的脉搏,没有脉搏。 是把一块石头扔进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论如何探询都获取不到有效的回音。明知道结果,却一味地寻求应答,这种徒劳无益的行为是不是该被归结为愚蠢? 要想些什么,或者想什么都没有用。 要拜托谁才好,要怎么做才行,方能摆脱这次的困局? 这场永无止境的梦魇,比她在枯枯戮山的遭遇还要再严重一百倍、一千倍,远比当时遭受到的苦难迭加起来还要恐怖。 没有见过太阳的人,滋生的祈望也琐碎。在见证过光明之后,再重新堕回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就会陷进纯粹寂静的绝望,这种反差又怎能不叫人锐挫望绝? 正上方谁的死气之炎耀眼了一刹,至死也不放弃争斗。那闪耀的火焰灼烧着,转瞬犹如废弃的建筑物大片坍塌,落进深坑里,只余下星星点点的灰烬。 隐约中,世初淳看到了一颗头颅,飞了出去。是谁的?困顿在万人坑底的女性想不通,也不再思考。 一而再、再而三接收到刺激的神经,反过来导致身体出现强直,快要停止摆动的接收器,耳畔好像有谁在疯狂地尖叫,叫全世界的声音都停止,人间陷落,世人都置于炼狱内受刑熬难。 是谁的生,生不如死? 是谁在死,哀莫大于心死? 是谁在哭泣,痛哭流涕,掩面长太息? 是谁在哀声叹息,巴不得抠出自己的双眼。让眼睛从此瞎掉,耳朵聋了才好,最好心脏也停摆,停止到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不要再动弹为止。 在发疯边缘的女人,到底还是没有疯。这时候上空又扔下来了几具尸体,其中夹杂着一个即将变成尸体的人,笹川京子的哥哥,笹川了平。《 》 202、第 202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笹川了平的身体状况不容许他撑住自己坐起来,去确定自己妹妹的伤势。若是条件允许,万分关切妹妹的笹川了平,怎么会不自己亲自确认。 肚子被贯穿了大洞的晴之守护者,白花花的肠子暴露在外侧。世初淳费劲地捂着,想捞回去,胜似火锅里打捞油滑的面条,“京子她还好,她在等着自己的哥哥营救自己。你要加油撑下去。” “对不起……这一次,是真的到极限了。” 发力的治疗手段堵不住致命的伤势,笹川了平伸着手,向着虚空处摸索,“京子。明明说好不要让你哭泣的,但是大哥这回好像做不到了。” 啃食尸体的鸦雀低空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世初淳握住他的手。 探索有了着落,关心妹妹的男人得到京子尚好的回音,睁着两颗空落落的血洞。 “你就原谅哥哥这一回吧,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了。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下辈子、下辈子再来找我吧。大哥下辈子一定会求得你的原谅……” 笹川了平话没说完,就断了气。有一个人被扔了下来,是同为守护者剑士山本武。 拿剑的剑士被砍断双手,再也拿不起自己家传的武器。他引以为傲的手,倍加珍惜的剑接二连三地消失,世代相传的剑被折断的一刹,他一直以来的信念也被折断。 失血过多的山本武张着一双眼,想要说些什么,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 数不尽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滑落,世初淳尽力地替他擦拭,反而越擦越多越擦越多,犹如乱葬岗边不断涌生的鬼火。 起初,他假装以为彭格列黑手党是一款角色扮演的游戏,自个加入进去增添乐趣。后来他心甘情愿地为之献出生命,直至做出的承诺终究实现为止。 现下就是那个时候。 是啊,只要是游戏,终究是有gameover的一刻。他没能通关,也没能和自己朋友们通关,真的,好可惜。 下一次吧,下一次……再给他一些机会……他会带着自己的伙伴们打赢这场战役……所以,“老板娘,不要再哭了。你笑一笑,天会亮的。” 女人埋在他肩头痛哭出声。 夜晚的阴翳迅速吞噬掉天光,迫近的争斗使得牺牲者数量日渐激增。等到夕晖为坑底的尸堆涂抹出山峦的轮廓,数不胜数的虫蝇也在人肉的滋补下,吃得肥实长膘。 在某日看清被提拉到坑前的人时,世初淳拼了命张开手去接,形同凹凸不平的山脉上一道皱裂的疤痕。 雾之守护者掉下来,她接住他的时分,双手发出咔嚓的骨折声。 撑到极点的六道骸单手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他调整为一个较为端正的坐姿,透过渐沉的霞光,看见崩溃尽头的老板娘。他苦笑出声,“kufukufu,失败了啊。” 六道骸笑着,想同往常一样摆出一副必胜的笑容,但那些都做不到。 他被打败,彭格列也大败,输得彻彻底底。无论是彭格列首领还是他们自己,都败得一干二净,赔光了家底。 在这一场战役之中,只有一个彻头彻尾的赢家——白兰。以那个男人不知餍足的野望持续下去,这个世界也迟早要迎来终焉。 “库洛姆她很想你,我……” 口头时常记挂着的复仇,何时转换为依恋而不可知,六道骸倚靠着背后堆起的石壁,欲言又止,最终是选择了沉默。离别的时刻不一会儿就来临,涌现出的紫黑色雾气留下他的告别语。 “最后,就拜托你了。” 浑身被扎满血洞的女性雾之守护者在浓雾间映现,她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表皮,连平常戴着的眼罩也不知所踪。 失去下半身的库洛姆命在旦夕,六道骸的幻术帮助她维系了一段生命,偏其它可供拖延的伎俩已延长到了极限,在全面的溃败面前,没有人能够胜利。 先一步消失的六道骸也不能。 “老板娘……”只剩下说话力气的库洛姆,吐出微弱的声息。她费劲说的每个字都牵动着监护人的心绪,“我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 世初淳吸着鼻子,控制住自己的哽咽声。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什么梦?” “我梦见有个家族进攻彭格列,boss被打败,大家一拥而上,也被挨个击败,连同骸大人也……可是,我一睁开眼,看到了你,我就知道那些全部都是假的,是恐怖的梦境,不会成真。” 雾之守护者每说出一个字,她的生机就缺少一分。世初淳想捂住她的嘴,保留养女的生命,又希望她能多说一点,不要就此悄无声息地消亡。 苍凉的月色穿透岩壁,传情的晚星驱散薄云。两人眼睫毛挂着平添哀愁的浓霜,要开口唯恐言不达意,交握的双手有什么蕴含,又有什么在破碎,徒留生死相别的人坐立不安。 不再迸裂的断腿,流出的鲜血凝结成团。库洛姆回想起年少时,她和骸大人们每一次打赢争斗,监护人都会为他们举办欢庆的派对。殊不知被朝阳眷顾的地域,也总有叫极夜吞噬的时刻。 “老板娘你在这里,胜利就会归属于我们。” 追忆着往昔的女性,在唯一的听众面前诉说着潜藏在心中的安谧愿景。“我们会带回胜利的果实,老板娘会给我们庆祝,然后,我们一起去泡温泉,玩乐,玩枕头大战,开睡衣派对的……是这样吧?” 追忆着往日的雾之守护者,感应不到骸大人的存在,投身危机四伏的团体,就要甘冒在激流中粉身碎骨的风险。 “对。这场战斗是我们赢了。库洛姆。”认真听着濒死之人低声絮絮的女人,脱下外套,盖住养女的下半身。一滴不起眼的水渍划过半空,作融化的雪花混入尘泥。 “周围的环境好黑啊。” “天黑了,我没有开灯。” “老板娘。”成行的泪水自库洛姆眼角滑落,无法抑制的悲伤在她的胸口集聚,“我也……很想相信你,只是……” 褪去热血的外裳后,凶残的内里血淋淋地剥落在人们眼前。她没法不去看,监护人的泪水似摇曳的烛光闪动。 “库洛姆你只要像以往一样,一直信任我下去就可以。”世初淳拥抱着只剩下上半身的养女,像怀抱一株在恬美的年华里行将凋萎的紫荆,“你是我照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会欺骗你的。” 她轻轻地拍养女后背,是长者哄骗一个痛苦又困倦的孩童入睡。 弥留之际,快速失温的躯体让库洛姆不停地发抖。臀部下的血液濡湿她的裙摆,“老板娘,我好冷,好难受。” 皱起的鼻梁怕被人发觉,慌忙松开。明知对方已没有发现的余力,世初淳还是强忍着辛酸,遮住孩子的眼睛,“睡吧,睡吧。”她轻缓地摇着将要在自己怀里永眠的孩子,“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感知离别迫近的雾之守护者,缩在监护人的怀抱里。她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一个善举险些断送掉自己的人生,被父母厌弃,相互推诿,当时连她自己都要放弃…… 还好她遇见了老板娘,后来有幸遇到了骸大人、犬、千种,还有首领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原以为会寄人篱下的日子,想来也是她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库洛姆在冷飕飕的寒风里沉沉睡去,留下一声梦呓,“老板娘,好温暖……” 库洛姆的尸体开始发臭时,再被扔下来的是两个孩子。一平和她的青梅竹马——陪她一同长大的雷之守护者蓝波。 胸口撕扯开的空洞无异于遭受到巨大的撞击,偏偏没有实质性伤口呈现。世初淳望着这两个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耳朵如有钟鼓声齐鸣。 她心惊胆战地查检他们的伤势。蓝波死了,一平重伤不愈,恐怕活不到天明。 绝境的尽头还是绝境,互相依偎,加油打气也等不到天晴,世初淳抹掉一平嘴角的血,眼角有簌簌的泪水淌落。她想,倘若一平死了,她抹了脖子就去陪她。 小时候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当科学家、老师、发明家等等。憧憬冒险的逸闻琐事,以为自己会是说一不二的主角,能和一大群伙伴共同探寻前方。 旅途兴许会历经千难万险,到头来凡事必会顺遂通畅,可成年了,面对的只有揉成一团的纸展开后的模样,为没认清楚自身情况的人分辨生涯皱巴巴的现况。 纵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世初淳也会用一万倍的努力争取达成,可那是八十兆亿万分之一。 它不是开盲盒一样,开到就五十、七十多兆亿就能开启的道路,而是要碰掉全部能碰的地雷,不计其数地炸成齑身粉骨之后,才能取得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机会,找到最后被尘封于匣内的希望。 八十兆亿万分时空中终末,有且仅有一个的奇迹,她怎么能贪心到奢求它在此刻降临? “老板娘,对不起,你送我的玩偶,被破坏掉了。”女孩子抓住她的衣角,“我看到师父了,他在喊我,我也要去找他。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孤独。老板娘,你要活着,还有人在等你。”《 》 203、第 203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在恐惧下几乎要失语的女人,艰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要,求求你,不要抛下我。我是个无能的人,什么都做不到,既救不了谁,也改变不了什么,请让我要和你一起走!” “一平——” “……一平?” 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世初淳在并盛町过得太好,忘记这个世界的底色是残忍。命数它埋伏着,等待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嘲讽她的得意忘形,昭示相聚暗含着别离,幸福密谋着悲切。 以往的不祥预感尽数应验,往昔绽放过的微笑都要用悲哀的泪水要偿还。 人在过于凄断时张不了嘴,全身血管收缩,负面情绪一面倒。 神经衰弱的女人,泪干肠断。压迫精神末梢的旗帜竖起,致使她想叫叫不出声,想吼吼不出口。她的嗓子哑了,心被刀剑戳得千疮百孔,再多的眼泪都要在杀戮与死亡遍布的荒漠里干涸。 人到底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非得要经受这一切?!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生下来,活下去,然后验证活得越久收获到越多的不幸?非要人亲身体验生离死别,在肝肠寸断的轮回里徘徊不去,接着领会这就是别离? 理智被宇宙的黑洞吞没,世初淳站在崩塌的石崖之下,任由运数的乱石倒塌。 认识的人们一个个死去,众人留给她的只有一道道头也不回的背影。这样的世界……清醒又有何益处? 连这样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到底要多少人的尸体,才能填平那个疯狂家族的野心,到底要多少人的鲜血,才能填饱够白兰·杰索的胃口,让他肆无忌惮的行径就此停下? 他究竟要做什么,究竟是在做什么。因何要走到这一步,不惜杀死成千上万的人! 权利与地位,打赢不就得到了,为什么非得要杀这么多的人,拖这么多的人下水?! 仰头只有漫天彻地的血雨,没有哪个好心人会来给她一个解答。 云雀恭弥被扔下来的时候,往昔的同伴们正围着坐在一起。他们的尸体被整理得很好,有被融化的雪水擦拭过的痕迹。奈何人死得久了,难免有丑陋的尸斑显现。 有个人吃力地掰开硬邦邦的面包,挨个给他们喂食,瞥见他,轻快地踩着堆积的尸骸山跳跃过来,如履平地般自在无疑。 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没有惆怅,也抛却了仿徨的女性,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边。她触碰他的肩背,友好地打着招呼,声调一如往常,“云雀还在巡逻啊。库洛姆他们都在上学了,你还在外边,不用管风纪了?” 跟他们少年时一样,稀松平常的问候。当真是久违了。 故土的生活在他的脑际演示,经历时没觉得那么难舍难分,切割完方觉温馨不已,如在快要干燥的海绵内部拧出了脉脉温情,云雀恭弥收回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应了下来。 “嗯。今天有点累。” 成行的鲜血从他的腹肚涌出,男人的内脏器官大多数外露。他的表情还算镇静,似乎自己受的不是致命伤,而是沾了点无关痛痒的毛毛雨罢了。 他靠着女人的肩,蕴蓄的力量已不足以令他支撑起自己。平日眉宇冷冽的男人,生命垂危之际反倒缓和许多。他抚平自己打架打得皱巴巴的衣领,遮住要命的伤患,云淡风轻地如同拂去一颗沾染的尘埃。 “并盛中学的校歌,再唱给我听吧。” 女人无有不应。 萤火虫提着冷凄凄的小灯笼,在堆垒着血与肉的沼泽里寻觅。靠吃泥土、枝叶在万人坑里活下来的女性,在弥散着尸臭味的万人坑,唱起并盛中学的歌谣。 轻扬的歌声在无边无垠的尸坑里回荡,营造出诡异又宁和的境况。其余的幸存者们难以说清是悄无声息的阒寂可怖,还是娓娓动听的音乐叫人恐慌,光聆听着,宛若徜徉在早些年安和的时光。 可逝去的光阴与成长无异,是一旦坐上就没办法再行返程的车厢,只见沿途风景模糊,难觅归途。 “晨露闪耀的并盛,平平凡凡中庸最好。 总是谦逊平和,健康而坚强。 哈哈——一同欢笑吧,并盛中学。 你我大家的并盛,理所当然中庸最好。 总是形影不离,健康而坚强。 啊啊——一同前进吧,并盛中学。” 彻底安静下来的云之守护者,顺着女人的肩头滑落。女人摸摸他的脸,一时茫然若失,以她如今的神智,并不能具体分辨出那是什么,只晓得连同肩膀同时一空的,还有那颗不知何时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摇摇云雀恭弥的肩膀,唤不醒人,只得把他的脑袋放在大腿上靠着。 她拨开男人遮住形容的刘海,整理他褪去血色,只张着几根青筋的容颜,提醒他,“上学要迟到了哦。云雀。” 久久得不到回应。 “真是的,要人唱歌,怎么自己就睡着了?” “一个两个都那么爱睡觉。真是没办法。” 得不到回应的次数多到没办法细数的总和,该心知肚明的,真注意到了也只能徒增伤心。女人坦然地接受了目前的状况,她调整自己的坐姿,好让鲜少在人前展露出脆弱的云之守护者睡得更加安心。 能够相互取暖,事情就不算太糟糕。世初淳轻轻地拍打风纪委员长的肩膀,像哄着一个熟睡的孩童,个人组建成一个舒适的摇篮,摇着他通往无病无灾的梦乡。 幸福总是短暂,悲剧总会降临。世初淳依照云雀恭弥的要求,继续唱着并盛中学的歌谣,直至唱到嗓子沙哑,喉咙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为止。 她把好不容易找到的粮食拿给大家吃,但是大家都不回应她。她掰开罐头,铁片刺啦划开她的手掌。她就着血液给学生们喂食,可是他们的身体都硬了,连嘴也张不开,折腾了大半宿只有孵化的幼虫沿着她的手腕攀爬。 在经历时短暂,回忆又太过漫长的时间跨度里,落在个人肩头的大雪能在顷刻间冰冻血液。 穷达有命,被多次戏耍的女人,在自以为的出路尽头撞见消亡,于痛心切骨中仓皇躲藏。 她一直是很倒霉的,怎么能因为吃够苦楚,就能期待从上天那获得奖赏? 她怎么能忘记白兰·杰索的存在,他是戴着天使装备的恶魔,一经出场,定当要让她从天堂跌往地狱。 眼底留着倒皇冠的白发青年,登场即颠覆世界。 他刺目抢眼的白色,将她的视野染至乌黑。他高高飞起的翅膀,扇动她从天堂坠落到深渊,叫她若不忘记对方的存在,就没办法重新开始。 起初,揍敌客家族的女仆离开枯枯戮山,走向并盛町,她会在学生们的融和里获救,在密鲁菲奥雷家族打上门时灭亡。随着轮回次数增多,她会活下去,目睹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这很难说是一种赏赐,更应该被称之为变相的惩罚,以此告慰以往丧生于她手下的生命,要她明晰抱着荒诞的想法势必会被破灭,怀着不该有的期望就会被摔得四分五裂。 美梦会泯灭,噩耗里清醒,二者巨大的反差最终叫人癫狂。 在自我催眠的城堡里,一遍遍修饰现状,忘却现实的不堪的女人,疯疯癫癫地和一群腐烂的尸体互相倚靠。 偶尔有几个活人被扔下来,没挣扎几下就断了气,她会当做他们睡着了替他们整理衣冠。 失去乌托邦的照拂,方能明了承载幸福的舟楫也有行驶不到的远方。 在并盛町那些年,世初淳确实过得不错,至少山穷水尽之时还能保有幻想。 是包裹着粗糙砂砾的珠母贝,一次次磨合自己经受的厄难,力图将坚硬到划烂了贝肉的石头磨成柔美的珍珠。 娴熟地认人的疯子,不再满怀怨愤与哀戚。机械没有心就能持续不断地运转,她是一只听从指令无知无觉的八音盒的话,就能昼夜不舍地完成云雀的心愿。 在流响着榱栋崩折的地域,迷惘的疯子脑海滑过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不是一只八音盒? 白日的耀光照旧散落在万人坑底,关闭心扉的女性缩进会蒙蔽事实的阴影。 不论这个世界死多少人,以什么样的方式,天地都不会为之动摇一瞬。犹如浆洗了太久的牛仔裤,到最后显露出发白的颜色,破洞的口袋暴露着生活的贫瘠。 成年女性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片水渍。 下雨了吗?她伸出手,没有接到雨水。 真奇怪。大家都在一起了,为何心里面会下雨? 是喜悦的泪水,庆祝大家能够齐聚一堂吧。《 》 204、第 204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人降生为人,接连面临难以忍受的磨难。走一趟人生苦旅,在享受片刻的宁静过后,深切地体会到内心一片片凋零的滋味,继而在血肉上雕刻出花骨朵,亲眼见证养育的幸福鸟被扼断咽喉。 旷日弥久且无意义,被密鲁菲奥雷家族首领当做消遣的单方面屠杀里,说是一种变相的猫捉老鼠游戏也不为过。 之所以拖得无限长,不过是灭世者在百无聊赖的游戏时间,为终将降临的神罚增添折辱世人的刑期。 无论是谁,要怎样反抗,都是一场徒劳。纵有心帮助他人的新一任阿尔克巴雷诺首领尤尼也做不到力挽狂澜,白兰最终能赢得什么,他没有解说,但众人失去的,太多太多。 上苍照例三缄其口,验证先前投掷的福祉,只是它方便一网打尽时抛出的诱饵。回应疯女人的,只有坑上时不时落下来的一具具遗体。 偶然的清明引发精神阵痛,折磨躯体抽搐不已,她很快说服了自己,获得长久的安宁。 而这种自我欺骗的安宁,也终有截止的一日。 扎着双尾辫的粉发少女鹿目圆跳下坑来,没有持弓箭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好过分——” 她扶起自己经常关顾的店铺老板娘,略带沙哑的声音悲切而怜悯,“很抱歉,我们来晚了。学姐、沙耶香她们正在战斗,老板娘您还能动吗?我马上就带您出去!” “你……是谁?新来的学生吗?我好像认识你——啊,不对,我都没有出过国,怎么会认识你呢?”将记忆封锁在出国之前的女人,照常神志不清。 蹲坐在泥土地的她,仰视挥舞着弓箭的魔法少女,借由对方的手劲站起。 “为什么要出去,你也在躲风纪委员?”女人探询着少女原因,却并不准备倾听对方的回应。她早已习惯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没关系的,云雀是个好孩子。” “对了。库洛姆她们都在睡觉,我们要小声点。”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不能吵醒她们。我要待在这里,等着她们苏醒。” 魔法少女鹿目圆投以悲哀地注目,“如果,她们一直没有醒呢?” 疯女人亲切地望着朽腐的尸体,微微笑着,“那我就一直等下去。” 战斗的硝烟霭霭,紧急的局势刻不容缓,鹿目圆深吸一口气,“听我说,老板娘,对不起,我打扰了您。” “可是世界发生了剧变,白兰·杰索那个家伙带来了毁灭。魔女连二并三地诞生,到处散播着绝望。丘比让我们来找你,说你的力量能够挽回局面。”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小圆!还没好吗?!火力太强!要撑不住了!”上面有女生的声音传来,是她的同伴在呼唤着她。 鹿目圆挥动手臂,坐在她肩上的丘比轻巧一跃,跨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跳到老板娘肩头,它宽大的尾巴摇摆了下,随之响起的是少女具有感染力的嗓音。 “一直以来很辛苦吧,能够坚持到现在,你已经足够的了不起!”她踮起脚尖,用力地抱住精神崩溃的女性,“我要离开了,你要靠自己的力量醒过来才行!” 言毕,鹿目圆跳上去支援自己的朋友,魔法少女与密鲁菲奥雷家族的战争一触即发。 延展着死气的坑底,曾找上门来的不知名生物丘比,审视着在怆痛里沦没的疯子。它歪了歪脑袋,慨叹自己还是来得太晚。 它本来预备把身上缠绕着大量因果律的世初淳逼到绝境,再在危难关头出现,诱导她许下以灵魂代价的愿望。但神智若是被全盘摧毁,那就没法令她悟会正在逼近的危机。 宇宙延续乃是重中之重,在它看来,宏观的历史面前,个体的凄苦不值一提。 更别说魔法少女于它而言就是用之即弃的废弃物。它真正需要的,是魔法少女陷入绝望之际,转换为魔女时候爆发的巨大能量。 说实话,身为能够让情感转变为能量的族群之一,它实在不能明白世初淳疯狂的理由。 在它们的星球,情感是种罕见的精神疾病,如今看来这种判定是毫无谬误。 其中两种最极端的情感,爱是逢火不融的枷锁,恨是根蟠节错的迷宫。它们来到这颗星球催化此类疾病,放大到最大功效再行收割,大概也能称之为一类善举。 只是丘比忘了,疾病除了摧残人体之外,还会损耗内在的灵魂。一个再庞大的能量团,若是在内部就耗尽了就使不出劲。 丘比踩着女人的肩,循循善诱,“和我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不论你许下什么愿望,我都能为你实现。不管是要复活你珍重的彭格列家族成员,还是让密鲁菲奥雷家族灭亡。” 到嘴的鸭子没反应,丘比等了等,上方激战声渐渐挨近。 “世初淳,你不想他们活过来吗?”来自宇宙的生物转动粉红色的眼球,凑近丧失神智的女人,“你看清楚,你珍视的那些人,全都死了。你再掩耳盗铃,他们也不会复生。” “爱倘若真的那么了不起,为什么它不能够拯救你?” 一滴水液砸落在世初淳手背,丘比抬头一看,天空不知何时起飘起了濛濛细雨。 静止不动的女性,双唇干裂,从脸颊淌落的水液混合着血腥气,流到舌口,尝到了点苦味。她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疼得厉害的喉咙滚出嘶哑的声线。“真的?” “真的哦!跟我一起颠覆所有的哀恸与不平,将世界建设回原来的模样吧!” 处处透露着狡诈的生物跟传销没有什么分别,它说的话虚实混搭,最擅长保留,保留的还是其中极为致命的部分。 可是,天使也好,恶魔也罢,及时雨也好,饮鸩止渴也罢。 能让大家逃离面前困境的,纵使是罪恶滔天的恶魔,她也会迫不及待地与之签订万恶的契约。她愿意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代价,不论什么都行。 要她的性命、躯壳,就尽管拿去,请抹去发生的一切悲伤与不幸,挽回众生的性命。擦掉这些该有的、不该有的,令人痛彻心扉却无力挽救,刺心裂肝得连人生都失去光明的境遇! 不要让她看顾着长大的少年少女们的汗水,都流成凝稠的血泪。叫那些历经艰辛奋斗而来的胜利,演变成浓烈的绝境。不要让他们一路的苦痛,滚落为一个付之一炬的笑话。 不要让他们的努力付之东流。不要让他们……不要让她……后悔…… 后悔自己出枯枯戮山。 后悔曾经怀揣着期冀。 后悔自己……与他们结交,在灾厄降临之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拜托,不要那么残忍,不要对她,对他们,那么那么地残忍…… 她朝丘比伸出手,“我许愿让所有人——”沙哑的语句没说完。砰地一下,孵化者丘比被一枪打成碎片。 女性尚未许全的愿望骤停,进阶为魔法少女的路途粉碎于无。 打碎丘比,打碎世初淳期求与她最后一线生机的,是往日光临过她的店铺的一名黑发少女,名字叫做…… 晓美焰。 时间回溯者——魔法少女晓美焰一抚长发,冷漠地抬起脸,“应您的愿望,结束您可悲的、不该有的错误未来。” 每个决定诞生出不同的分支,每条分支演化出稍稍有所差异的时空。每个时空的彭格列都会撞上白兰,并且为白兰所覆灭,在走到整整第八兆亿个时空为止,这样的情景才能被改变。 那是涵盖了先前种种失败,经历悠长无望的路途才终于等候来的曙光——唯一仅有的一道曙光。世人通常将这一力挽狂澜的局面赋予奇迹之名。 八兆亿之一的奇迹。 人类怎么能够奢望奇迹会降临在你的身上? 人在愉悦贪欢时,总忘却有几多的欢笑,就要用双倍的泪水偿还。 一开始,彭格列阵亡,丘比出场,世初淳许愿他们复活。 复活的彭格列成员会再次被杀死,她成为魔法少女的肇因推演出的能力治疗与复苏,没有足以与白兰匹敌的战斗力。她拿不出战绩,本身的存在只会不断地使亡者复生。 她亲眼看着自己重视的人们一次次被杀死,一次次地活过来,直到双方都精神崩溃,她亲手终结掉亲善的人们的身家性命,在悲哀的仪式谢幕之时,沦为无差别攻击的魔女。 之后的轮回,她许愿让密鲁菲奥雷家族家族不会对彭格列的人们发动战争。密鲁菲奥雷家族家族转为进攻全世界,泽田纲吉带领着彭格列参战,大家都死了。 为了拯救许下的愿望,无一不导向毁灭的结局。 许愿白兰不存在也没有用,作为世界三大玩家之一的白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那个世界的下场最为惨烈,世初淳化身的魔女在击沉大陆之后,判处自己终生流放。 当悲叹之种承载不了污秽,世初淳遇到重复着时光回溯的晓美焰。她了解到魔法少女的真相,请求对方葬送自己的性命,可以的话,拜托对方回去,阻止那个许愿的自己。 这就是晓美焰出现在这里的原故。《 》 205、第 205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心愿没法被实现才是常态,能落到实际者,大多寥寥无几。 世初淳失去思考的本领。 她好不容易出现的,极有可能是目前惟一可以打破绝地的方法,就这么在自己面前被往昔光顾过店铺的少女打破,而碎裂它、碎裂她的人,好像在说……是顺从她的愿望? 谁的? 她的。 她是谁? 谁是她? 她在少女的眼里,究竟是哪位! 是什么人?凭什么擅自替她做好决定! 莫非她的厄境、她的悲切,彭格列家族成员、笹川京子、三浦春她们的厄境,他们的悲切,晓美焰看不到? 为什么不让她许愿?为什么要杀死丘比?为什么要破坏掉她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世初淳蓦然涌生出冲上去,撕烂掉眼前所见事物的冲动。 源于自己的力度卑微迁怒,突破不了困境只能纯粹地无能狂怒,源于自己无能为力而向他人发泄愤怒,惟其自己的弱小胆怯而向无关的旁者举刀。 可她有什么方法,她能怎么做? 她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一番无望的处境,她要怎么做,大家才不会死气沉沉地待在这万人坑里!她要怎么做,人们才会全部复活过来,朝气蓬勃地一如昨日?! 命运想要告诉她什么,只要前进,总有一天会走到死路? 卑小即是原罪,认识不到还尝试着前进就会掉进坑里,叫能想象到的路全数被走绝,餐风饮露的旅途到不了安稳的终点? 要用惨痛的现况教会她,道路的前方必定是绝望,有无数的悲伤与挫折等待着她,是这样吗? 晓美焰说,她自未来而来。 每次白兰都会毁灭彭格列,这是命中注定,不可回转的事。而世初淳,每次也会因为彭格列向丘比许下各式各样的愿望,最终成为魔法少女。 惜怜这只是饮鸩解渴。 丘比是个不择手段的孵化者,以缥缈的希求为诱饵,垂钓出悲观厌世的魔女。 不论怀抱怎样的冀望,换来的只有加重深邃的阻丧。实现的愿景会以另一种方式被损毁,致使世初淳由魔法少女转变为魔女,毁灭掉她赖以生存的世界,成为较之白兰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灾厄。 为了未来,为了世界,为了小圆珍视的这个世界,也为了过往向她求救,请求她阻止自己的老板娘,晓美焰必须这么做——在保证小圆的安全间隙,阻止世初淳向丘比许愿。 然而她一个没看好,小圆成了魔法少女,还带来了丘比与老板娘接触,送了双人份的大礼。 一个、两个都不听人劝,果然这个时空也会沦陷,白兰也差不多时候要动手了吧。 该化为乌有了,这个时间轴。做好重启准备的晓美焰,手放在左臂的盾牌前。 晓美焰望着被打碎、粘合,又再次被粉碎的女人,犹豫片刻,还是启动时光回溯。 魔法少女消失后,被她抛在身后的时空里,成年女性静止不动,僵成一座雕塑。 听完前因后果的人,枯坐着,连轻微的动弹也没有气力。 什么嘛。原来,搞半天,是她在作祟…… 是她拦住了自己的前路,是她覆灭了自己的未来,是她消抹掉了让彭格列的成员们重头来过的可能性。 那个她,凭什么替自己做决定? 凭什么? 凭什么! 晓美焰踩碎丘比的尸体离开,只留下一个愈发疯狂的活死人。 她一离开,彻底疯魔的成年女人就扑上前,拼着象征着期求的丘比残骸,混合着泥土一并吃下去。 混合着血水的土壤散发着陈腐的味道,她的手抓着土坑墙壁,扣得每根指甲外翻,黏着皮肉一起脱落。 橘红色的夕照渐渐沉落,映照着一派薄暮的光景。疯狂哭又不停地笑的女人,玩命地撞自己的头,既想要保持清醒,又想要永远陷入沉睡。 坑里的死人越来越多,逐步填平。世初淳踩着人们的尸体往上爬,终有一日顺遂地爬到地面上。人一出地面,仰头就能看见阿尔克巴雷诺们集体被吊死的场景。 瘦棱棱的月牙恰似溺水者的脸,惨白得渗人。偶尔漾出的几圈月晕,落在离人眼里也只剩下悲凄的叠影。 靠吃尸体活下来的疯子突兀地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每块器官都发出撕心裂肺的震鸣声。然后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人后知后觉地开始呕吐。 靠连续进食死者活下来的肚子,也呕不出什么好东西。她拿食指抠自己的喉咙,尽力叫自己保持清醒。她要把拉尔小姐他们放下来,总是勒着,他们会不舒服。 阿尔克巴雷诺众人死掉的日子隔得太久,绳索上大多数只挂了半截白骨,剩下半截身体不知道掉哪里去。埋头在尸堆里翻找的世初淳,先找到几颗小小的骷髅头。 她把他们并在一起,抱在怀里,像在唱一首安宁的摇篮曲。 抛尸的密鲁菲奥雷家族成员瞟见这笔疏漏,为首者手提长刀,在背后将其一把砍翻。尖利的利刃削断她一截小腿,追击者抓着她这只漏网之鱼的后领子,一路拖行。 女人的手臂、软组织大幅度受创,背部的皮被磨没了,火辣辣地疼,像是涂满了剁碎的辣椒,但还是没有死。 她为什么还没有死? 该活的人,一个活不下来,该死的人,偏巧死不成。而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在世初淳要被砍断脖颈之前,有人从后踢了她一脚,暮春野草发着暗绿,与泥泞交融出晦暗的景象。她被动跪在地面上,任由熟悉的蓝紫色长鞭子捆住她的手脚。 拖拽她的歹人被念能力刺中,一命呜呼。她身后站着谁,答案不言而喻。 可题目揭晓与否都无所谓,她不在乎了。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舒律娅。这一年年的,你倒是让我好找。” 揍敌客家族长子抽出绑着自己袖子的长绸缎,从后面绑住胆敢逃离枯枯戮山的女仆嘴巴。他抬脚,踩住诈死的仆人肩胛,没有刻意收敛的力道“嘎吱”一下,在须臾之间令她的肩部就此塌陷。 “那么,就让你仔仔细细看清楚吧,帮助你逃离枯枯戮山的,你依赖的人们的最终下场。” 人造坟场对岸,昔日闪动的死气之炎不复明耀。橘黄色的光泽忽明忽暗,预示着这是主人的衰弱。 疯癫的女性抬头,隔着万人坑,看到正对面的泽田纲吉,以及他身后架着镰刀的白兰。 过去的光阴形同虚幻,除了泽田纲吉之外的景物全被她屏蔽。屈指可数的理性回归,世初淳狠命地摇头,被蒙住的嘴只能发出零碎的嗡鸣声。 茫茫尸冢,女人与自己守望着长大的孩子遥遥相望。 他们头顶是彩虹之子们的尸体,身下是守护者和彭格列家族,以及他们成员、家人、邻居,陌生人……通统叠在一起,拼凑成伤心惨目的景遇。 世初淳发自内心地祈求,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迫切,巴望伊尔迷少爷的谅解,求他高抬贵手,放过泽田纲吉。 她错了。 伊尔迷少爷。 她错了。 大少爷。 她错了。 伊路。 假如伊尔迷少爷解开女仆嘴巴绑着的绸缎,有多少求饶、求情的好赖话,她可以说上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足惜,就是不要这样子对待她,不要这么对待她重视的人…… 不要轻率地抛下凡夫俗子的血肉,制作成名为可悲的器皿。不要让她迄今为止的努力沦落得可笑至极。 假如发生过的不幸,全都是针对她痴心妄想着幸福生活的惩罚,那请让她自己一个人受过,不要这样对待无辜的孩子,别对泽田纲吉下手。 拜托了,让泽田纲吉,让仅剩的这个孩子活下来,不要夺取他的性命…… 可是伊尔迷不会听她说的话。大少爷从不肯仔细听她说的话。 他只会扭曲、曲解,肆意地解释她的语句,按照他的心情,还原他的兴趣,至于当事人是如何想的,与他何干。 他完美地继承了揍敌客家族的血统,世界的存亡事不关己,能撼动他的只有符合自身的利益。 旁人的爱恨从来都是与他无关的,能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只有力量与家人。而她没有力量,也不是他的家人。 世初淳的不幸无法更改,伊尔迷的傲慢也不容缓解。 伊尔迷未来兴许能为了谁去改变他自己,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世初淳。他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任意妄为地施行自己的行径。 成年女性额头的血痂崩开,血哗啦啦地流。 她此刻的命途早在她踏出枯枯戮山,决意远遁的一刻就书写完成。准确来说,早在她在卫生间遇到初代阿尔克巴雷诺的首领露切时就被预见。 只是残忍的预言说出口,在它真正落实前夕,世人多愚,堪不破内里深埋的奥秘。 在终末的审判降临之前,洞悉自己结局的彭格列教父,满脸疲态,他环视自己的守护者、亲人、朋友、爱人…… 所求的未可得,得到的也全都失去。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他真的是……彻头彻尾的大失败。《 》 206、第 206 章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 泽田纲吉和世初淳隔着万人坑遥遥相对,一个浅笑,一个恸哭。 为什么要哭呢?成熟的黑手党教父想要抚去世初淳眼角的泪水,可是照他被打断的双手来看,是万万做不到的吧。 为什么在笑呢?眉目盛满哀情的女人,想不通泽田纲吉这个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死神的镰刀就架在他的脖后,密鲁菲奥雷家族首领踩着泽田纲吉的后背,高高地举起他幻化出的武器。世初淳拚命地挣扎,没能摆脱大少爷的禁锢,反加深肩头的塌陷程度。 如若昔日的举措全是徒劳,往日的付出皆无效用,既然如此,人何故还要去奋斗? 抛出的疑问得不到解答,入目只见彭格列黑手党教父的面容。 他诚心地祝福世初淳有与彭格列众人不同的人生,也期望在最后时刻的来临时能安抚她,让她宽心,给她留下较为平和的印象。 他真心地为她能逃过一劫感到庆幸,不管他自己是否处于厄境。 他不希望她为自己揪心,为此每次战斗前出发前都会对她绽放舒缓的笑容,力求于让她放松心神,不要时刻为他们担忧。 可是、可是…… 没有人能接受太阳陨落。 密鲁菲奥雷家族首领一个响指,大空的火焰恶意地解开绑住世初淳嘴巴的绑带。自觉形势一片大好的白兰,在彻底毁掉本时空前夕,打算畅听一会舞台上的人剜出心,用心头血谱写的悲歌。 在白兰疏于防备的时分,微小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升起。 “没办法啊。子孙后代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光看着,确实是令我于心不忍。” 秘奥的彭格列先祖彭格列一世giotto,通过世代传承的彭格列指环现身,与之出现的还有他的守护者们。 彭格列未销毁的指环在万人坑里聚集,只是多的是尸体难掩埋。 “那,就让你们做好最后的告别吧。彭格列十代目,还有,自动手记人偶小姐。” 彭格列最后一代守护者们尸体上遗留的死气之炎与初代的火焰相链接。 专属于彭格列家族的死气之炎炽烈地延烧,五颜六色的死气之炎飞驰到他们首领身旁,与守望着十代目与他的守护者们历练过来的女人周边。 初代与末代相结合的焰火在瞬息之内逼退白兰和揍敌客家族的成员。 “关键时刻逞英雄,早干什么去了?”发觉彭格列先祖还留了一手的白兰,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他没有一丝丝忧虑,还滋滋有味地观看敌人初代与后代携手上演的好戏。 他摧毁的时空太多太多,难免为彭格列们如出一辙的抵抗感到乏味。 借由彭格列指环呼唤彭格列初代首领和守护者们的英灵,这一招倒是挺新鲜。更别提现场活着的人一脸死相,死去的尸体异常活跃。 白兰本打不起精神的面孔转为兴致盎然,他举着镰刀的双手改为单手拿,左手从兜里掏出袋棉花糖,撕开包装袋,冲着嘴里扔一块。 逝世的守护者的死气之炎搭成桥梁,提供彭格列最后一世十代目泽田纲吉助力。他走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还活着的亲近者面前。 再相见就要分别,本欲携手度过的此生已无可避免地走到结尾。生命力急剧下降的十代目跪坐在膝盖以下被主人踹断的女人面前,是一声优柔地呼唤。 “淳。跟他走吧。” 语句里的“他”,指的是揍敌客家族的长子。 以泽田纲吉了解到的、感知到的来看,淳与揍敌客家族的人离开,她就能接着存活。虽然将来的日子可想而知地举步维艰。 如果可以,能做到的话,他也想像少年时期一般无往不利,护身边的人周全。 然而,步入成年的他,失却了幸运女神的垂青。胜利女神也不再光临。 纵使他们没有摧毁世代相传的彭格列指环,也赢不了在多时空共通记忆的白兰。胜负分晓,败局已定,胜利并不属于成人年龄的他们,至少不属于这时空的他。 “和他走吧。” 实非泽田纲吉特地拱手相让。是不这样做也别无他法,难道要怂恿淳和他一个将死之人共赴黄泉? 淳或许心甘情愿。可是,他舍不得。 “只有那一条路,不论如何,淳都要活下去。”泽田纲吉额头贴着世初淳额头,哀悯地宣告着彭格列家族败亡的事实,“我、彭格列已经没有未来了。” “怎么会没有未来!”生离死别在即,世初淳的身体和声音都在抖。心也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要听!你在这里,我在这里,现在就是未来!” 世初淳感觉自己站在悬崖绝壁上,每次往下掉落,以为这就是渊底,现况就还能再下落一些。 她被山崖上不停掉落的滚石砸得血肉狼藉,由里到外都是惨不忍睹的疤口。却已失去了躲避的念头,只待脚下踩着的不安定基底再次塌陷。 偏偏她一个断了腿的人,因再次见到亲切的孩子萌生出逃跑的切望。 “阿纲——”她反手抱住泽田纲吉,用她被砍断半块手掌的手,“我们逃走吧!哪里都好,跑到天涯海角、深山老林,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求求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拜托你,带上我,去哪里都好,哪怕是死,也请让我跟着你。别丢下我,别自己走……” “淳。我活不了了!” 彭格列教父沉声陈述着自己必死无疑。 懦弱也没关系,痛苦也实属常理。想回避,要结束,不想去面对,这都是正常的,他也有过这种时期。可现实不会因你蒙受过大量的伤害就轻饶过你。 泽田纲吉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与耳语厮磨贴近的是分分钟即将上演的别离,“在哭过累过伤心痛苦之后,直面你的命运吧。” 诉说着自己死亡信息的黑手党教父,克制而冷静。他望着女人的眉宇尽是怜惜,“白兰不会放过我,你明白的。” 生机里窒息,绝境中湮灭。 心痛如绞似刀山火海侵袭,世初淳猛地咳出一口血。 “这是什么命运!这怎么会是你和我的命运!” “我还活着,你怎么会活不了?你分明还在这里!”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离开枯枯戮山赢得的短暂自由,促使她进一步落入更深的囚笼。 这该死的浮云翳日,与奔丧何异,跨过一座山峰又遇一处深海,无尽无休的苦厄不可匹敌。 莫不是真的要她剖出心来,才有资格纵情享乐?还是说,光是存活就是一种莫大的不幸。 生者皆有罪,存活即受业、 往日的坚定付诸一炬,所谓的执着可笑至极。八兆亿分之一的奇迹,没有在这个时空降临。 在有且只有一个的少年,携带他的同伴们击破绝望机织的夜幕之前,困守在绝地的人们,是实打实地在凄风苦雨里打熬。被毁灭的时空里的人们,经受的苦痛实乃真真切切,刹那的孤寂即为永夜。 以往珍惜不过的生命,在目击耳闻自己珍视的事物挨个消失殆尽之时,也就丧失了相应的意义。 本该死去的奇妙生物丘比再次出现,旁若无人地在剑拔弩张的战场散步。可祈祷祝愿的心意势必凝结出诅咒的果实,真乃四面都是悬崖,随处可见峭壁。 被告知了孵化者真相的女性,万念俱灰。她跪在尸堆里煎熬,要张开口喉咙却已失声。 倘若为他人而祈祷的祝福必然引发世界的大火,那她就私我到焚尽自己为止。女人徒劳地伸出手,要许下最后一个愿望——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千百次、上万次地祈愿,如果她没有出生过就好了。如今她要把它变为现实。 彭格列世代相传的超直感在此时发挥作用,黑手党教父的手传递着藏在旧日里的温暖。 在一无所有的来,一无所有的去之间,专属彭格列的死气之炎包裹住世初淳,与她同行的伙伴握住她的手。是库洛姆的眼罩、一平脸颊的红晕,风先生的长袖子等温暖的回忆,在龟裂到全是割伤人的现状里,艰辛地粘合重创的伤口。 “淳,你后悔和我们相遇吗?” 在宿命里彷徨的女性不免哽咽。 从前她见到泽田纲吉的眼,便以为那是工蜂勤劳酿出的蜂蜜。从里到外裹满了浓郁的甜,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现下见了只觉得哀伤,一对上他的眼睛眼泪就忍不住要流淌。 “不后悔。但是大家都……包括阿纲也要……” “许下那样可怕的愿望是不行的,不是我们也会有别人,总有一个人能够阻止疯狂的白兰。成人的世界太过残酷的话,那淳回去吧,到我们学生时代去,在一切还富有希望的时候。” 可以的话,他想和淳做同学。他们会一起上学、放课,做学生们会做的所有日常。她会在一个健康的家庭成长,有疼爱她的家长。 如果能够再相见,年少的他有幸见到她,以他当时怯弱到看家护院的吉娃娃都能追着咬的性子,想必是要哭了吧…… 如果上苍愿意多加怜悯,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真是想想就叫人憧憬。 那是主调和的大空也协调不出来的事况,兴许幸福从来都是短暂而短暂。 泽田纲吉眼角的血滴在世初淳的唇上,眼睫毛与她的眼睫毛相碰,有一滴眼泪挣脱世初淳的眼眶坠落。 当血水融合的水珠在污血染色的红土地上,砸出一个皇冠形状。赞叹着彭格列家族还留有一点能耐的白兰,挥出镰刀,一刀砍下彭格列十代目的脑袋。 在人头与身躯相分离的一刹,世初淳发了疯似地扑上前,要保护她仅剩的同伴。 可还是慢了一步。 为什么,偏偏慢了一步? 温热的血液泼洒在女人的脸部,身躯,比连续下了好几个月的瓢泼大雨还来得气势汹汹。 断送延绵十个世代的黑手党家族的行动,连辞行都显得那么的刻骨铭心。天地都要为之开眼,透出潜藏多日的微光。 多么盛大的葬礼。 关注着学生们成长乃至崛起的女人,也亲眼见证了他们谢幕的一刻。世初淳的意志毫无疑问地清醒着,却比任何时刻还要沉沦。可纵然愤怒到失去理智,破罐子破摔也没法子破局。 在宿云遮蔽月亮的夜晚,连引路的星光也衰微。 留不下珍视的人们的女人,成了目睹彭格列分崩离析的见证者。 摧心折骨不足以形容。 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白兰·杰索…… 重复的呓语形同咒诅,彻骨的怨恨浓缩为毒药。 “白兰·杰索,你会失败的!你一定会失败的!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你毁灭掉多少个时空,不管你摧毁了多少的家族,你一定一定会被彭格列打败的!” 悲痛到双眼溢出血泪的女人,怀抱着无头的尸体。她任由沸腾的死气之炎灼烧自己的躯体,烧掉漫天彻地的凄惶、无助,让时代的灰烬下落,培育出新生的枝丫。 毁灭了无数个时空的密鲁菲奥雷家族首领,捧着被风吹到他手边的绸带,目送着一对男女的消亡,他知道,这不会是结束,“期候再次相会,哀世魔女。”《 》 207、第 207 章 失去摄服人力度的中原中也,被羊组织成员集体背刺。他使用异能力人为制造出斜坡,抵达沿海底部。 他双腿贴着地面,抓着女生的手颤个不停。额角分泌出的汗水划过英气的脸颊,在阳光的折射下泛出忽闪的水波,竟有几分雨后初晴的出彩形象。 先前与他短暂合作过的黑手党成员太宰治见到他,更精准一些的说法是,见到他怀里的女生,脸色一沉,人从蹲姿改为站姿,叱咤喑呜地向他走来。 “原来是你!”一见到太宰治,中原中也还有哪里不明白,“你早就预谋好了!” 纵使明知与他不对盘的家伙与世初有私,他还是下意识不想世初淳被对方夺走。 “加入港口黑手党,或者我们清缴掉达成合作的安保公司和羊组织。二选一。” 太宰治只用一句话就拿捏住羊组织的首领。 哦,应当要改为羊组织的前首领。不被组织成员认可的首领,还能厚着脸皮自带称谓? 羊组织是中原中也的软肋、依托,这件事不论羊组织成员有没有集体背叛他,向他、向世初淳下死手,都不会变迁。中原中也一霎犹如被农夫拿住了七寸的蛇,当即脱力松开臂弯。 太宰治虚搭在肩膀的风衣略一弯曲,从中原中也怀里接过失血过多以至昏迷的学生。他对耳麦里的下属下达指令,调动本次征用的车辆,目的地,仁和医院。 “五秒钟给我答案,我如今可没那么多的耐心。” “五。” “四。” “三。” “……” “我加入。” “早这样不就好了,当只听话的狗。”省得主人多费心思。 太宰治不看迫不得已委身于港口黑手党的新同伴,他轻松跃过露出水面的石头,钻进准备就绪的车辆,疾驰而去的保时捷在夕阳余晖下拖出长长的剪影。 许是造物主不满其苦心孤诣还没有具体结果呈现,要自己的创物明白殉情一事不必急切。 必然会驾临的死亡,它潜伏着、等待着,吸收悲剧的因果,强健自己的体魄。计日以待,不愁扼断不了和乐融融的家庭。 不知第几次进重症加强护理病房的女生,没隔几天就被转到普通病房。夜晚的月光苍白得吓人,荒凉地照在墙壁前,恰似渡了层凝结的浓霜。 织田作之助捧着已近枯萎的花束,见到自己昏迷不醒的女儿。 彼时心事蒙秽,情绪未明,耳边响起的是他许久之前与女儿的一通对话。 世初淳也不是随时随地都那么坚强。只是假使被生活重创,心理撑不起,天地就会塌陷。 只能勉强地支撑,惟恐摇曳了不定的心旌。在心绪不宁的情况下,还没来得及在挫折之中爬起身,就又被突如其来的打击狠狠地撞倒。 也有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候。人颓丧到不行,缩在角落里,发着漫长的不具备意义的呆。 应是要尽快振作起来,却连前进也失了动力。 由衷地体悟自己的失败,寄望变成一颗不起眼的蘑菇,撑起遮风挡雨的菌盖。 没有思想,就不会痛苦。任由路人们匆匆忙忙,步履维艰,自己就龟缩在阴暗的小天地里潮湿腐化。 那时的他,与始终注视着不停寻死的太宰,却始终没能做出什么实际动作的安吾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什么也没有做。 他该在心重得呼吸不过来的女儿难受时,给她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疏导、缓解孩子的心情,关心她是否会激发过度呼吸症候群症状,可他只站在心墙建筑的堡垒之外。 人不会停止后悔,也不会停止持续做让自己痛悔的事。 在大人不成大人,孩子不似孩子,连最基础的生存都不成保障的地带,要怎样做才合度,好从世界的刀光剑影里保护住自己的孩子,防避她不断内耗、消磨,抵御来自外部的威胁与侵害? 红发青年把枯败了的五朵玫瑰花放进女儿怀中,俯下身,在她额角印上一吻。 他想作为孩子生命的落脚点,长成一棵能为其抵挡风雨晦冥的松柏。他会疼惜她,关爱她,竖起茂密的枝叶,叫明灿的日华透进来,以实际行动讲解未必只有辛酸的人生百态。 诚如五朵玫瑰的话语——和你相遇,我发自内心的欢喜。红发青年突起的喉结上下滚落,“长到这么大真是辛苦你,谢谢你到我的身边来。” 奔波劳顿,最终兜兜转转还是被送进医院。因中原中也三进宫的女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良好的修养使她忍住对上天做出不良手势的举止。 她深觉自己与中原中也相性不合,这不是基于某种封建迷信,而是汲取了深刻的经验教训。或许,企望有所得,就免不了失去。 日光晃晃悠悠地倒进病房,擦得满地的瓷砖块块闪亮。 太宰治通过坂口先生,对她进行了一番不怎么友好的教导加问候。好在情报员为人厚道,人工筛选、润色出了得体的概要,还赠送她一副新配置的眼镜。 栗色镜框暗纹密布,细小的螺钉几不可见。碎钻装饰成明闪闪的晚星,绽露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太宰老师……”世初淳受宠若惊,“我会永远怀念您的!” “滴滴滴——”坂口安吾的手机震动。他点开扬声器,太宰治的嚷嚷声从里面传出,“我还没死呢!” “这就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的俗语成真?”世初淳默念阿门。 “是背地里不要讲人坏话啦。尤其是太宰君的。那家伙可精着呢。”坂口安吾认为无神论者一旦扯起信仰可谓是相当地乱来。 “通话还没挂断,我听得到的哦,安吾。” “哦,多谢提醒。”坂口安吾毫不留情地切掉通讯。 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织田作之助能来探望的时间少之又少。往往到了医院,世初淳早就服下具有安眠效用的药品睡着,二人的时间总撞不到一起。 他缴清住院费用,因有要务在身,加之家中几个年幼的孩子需要照料,每每是看到长女的睡相后就先行离开。 探病探得驾轻就熟的坂口安吾,为自己的熟练轻轻叹息。他赶上世初淳清醒的时辰,人瞄着女生,欲言又止,一副吃了辛辣芥末的形象。 别这么看她,她也没想到自己刚补完课程和排班表,立马进医院了啊……女生回避掉坂口先生探照灯一般打过来的视线。 天色渐晚,坂口安吾打开舍身取义的病人房门,“世初小姐,正视你的价值吧。” “你的行动正在影响周围的人,不光是织田作之助、太宰治、芥川龙之介……”恐怕,除了港口黑手党首领外的人也注意到了你,连同那个从异国而来的组织。 “你好自为之吧。” 世初淳住院期间,织田作之助新收养了三个孩子,二男一女,名字是真嗣、优、咲乐。 几个孩子们能玩到一起,热乎的劲头还没过去,就在体质弱的状况下,一个发烧,传染三个,担任监护人的红发青年忙得不可开交,连坂口先生也得搭进去照顾小孩。 同班女生来探望世初淳,麻生班长细数了她损耗的服装、鞋子、高昂的珠宝首饰的造价听得她呼吸急促,超想拔个吸氧机帮助自己吸收氧气。 三浦春瞅着风纪委员长快窒息了的表情,笹川京子体贴地捂住班长的嘴巴。 世初淳哆哆嗦嗦地承诺,“我会豁出这条性命打工还钱给您的,班长大人。” 麻生班长可不信这空头支票,“我没记错的话,舞台剧表演之前,你为了稳住云雀委员长,已出卖自己,足够为他为奴为仆一辈子,你所说的打工挣钱,是按下辈子计算吗?” “我……” 麻生班长单手越过病患脑袋后边的枕头,一手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出卖你廉价的劳动力已是无望,那换个思路,肉偿如何?”麻生香子冲她咬耳朵,“和我睡一次,你欠我的债务就一笔勾销。” 这也可以吗? “世初委员长稳住,不要动摇啊!”风间雪秋死命摇晃风纪委员长的肩膀,“不过是区区几栋帝都商业楼的价格!” “副委员长不要反向劝人啊!”京子拦住快把病患晃出脑震荡的风纪副委员长。 捞人的目的没能达成,麻生香子略有些失望。她振作精神,递上一张邀请函。“开玩笑的啦,你陪我参加一场宴会,担任我的女伴,你欠我的债就一笔勾销。” 三浦春探头,“我们没有吗?” “都有。”身为麻生财团的大小姐,各个知名集团的宴席邀请简直收到手软。麻生班长亮出其他宴会的邀请函,作新春红包状徐徐展开。“你们随意抽取。” 好险,差点就完蛋。世初淳翻弄手里的邀请函,落款是铃木财团。 她倾家荡产,加上织田作之助倾家荡产也不够赔给麻生班长的。欸——坦明之后感觉好像有点悲惨? 额……不是一般的惨。 总之,有挽救的机会实在是太好了。一口答应下参加展览会的世初淳,转念一想。话说回来,她也没有什么家产能拿出来赔偿。 想想更糟心了呢。病患心神疲惫地送走几位探病者。《 》 208、第 208 章 手机弹出几条新闻标题。 “沉睡的毛利小五郎打破出租车谋杀案件”、“佐藤警官顺利获救背后——”、“惊险:女高中生一脚踹飞歹徒!”的标题,说的都是同一条新闻内容。 看来柯南和小兰还是稳定发挥。 她再往下翻,“郎才女貌:羽岛幽平和圣边琉璃独家照片!”、“英雄救美:男明星为了女艺人,不惜正面对上演艺事务所!”,说的也是同一个新闻。 想必是羽岛先生营救出了那个受罪中的孩子,确乎是可喜可贺。 好消息接二连三,世初淳来不及庆幸,病房外就传来孩子的奔跑声,“医院大探险!少年侦探团,出击!” 孩童制造出的杂音此起彼伏,引得女生打开房门察看情况。 “没有死人,好无聊。”尖头圆身的男孩双手背在身后,托着自己的头,“以往我们去到哪里都会出现案件,今天医院却是风平浪静的,一点风波也没有,太没劲了。” “是啊是啊。”一个瘦小的男孩附和。“是柯南没在我们身边的原因吗?” 医院里出人命案子,还是不要吧,考虑下他们病患的感受好吗?身体不舒服还要遇到案情,真出事了,那才非常要命。世初淳心下一转,决定关上房门。 “等一下——”少年侦探团里的小女孩冲出来,以身子作为障碍,阻拦住她的动作,“姐姐你好奇怪,一看到我们就要关门?超级刻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好可疑!” “肯定心里有鬼!” 其他两个孩子齐声讨伐。 她是怕自己多说几句话,遇到犯罪现场,就变作了货真价实的鬼。世初淳头靠着窗,以为今天怕是在劫难逃。 话说回来,这群孩子有立场指责她吗?对事件的热衷于好奇,已大大拉高了他们接受世事的阈值。平淡就觉无趣,死亡引以为新奇,这些孩子们没问题吗? 世初淳打开门,按着自己被刺中的部位蹲下身,使自己的视线与几个小学生平齐。 她先和小女孩温声说:“下次不要冲出来用身体拦门,很危险的。”再同两个男孩子道:“你们几个人说的话太吓唬人了,光听着就令人毛骨悚然。我还在养病,不想也不能掺和到危机事件之中。” 逃脱危难的佐藤警官,做完体检路过。她出面训斥几个小孩子。“元太、步美、光彦,不能打扰医院里的病人。” 急匆匆赶过来的阿笠博士,大喘着粗气,跟她们两人鞠躬道歉。 世初淳摆摆手,说没有什么。 阿笠博士寒暄,“佐藤警官马上就要回归工作了吗?” 刚安静没几秒的三个小孩大叫出声:“好辛苦!” 元太垂头丧气,“大人的世界都是这么累的?” 光彦也垮了肩膀,“我都不想长大了。” “我还是挺乐意长大的。”步美扭捏地抠着手指头,“我想要快些长大做柯……做新娘子……” “那我也想要快点长大。”瘦伶伶的男孩看了眼步美,小声地道。 好复杂的多角关系,一年级的小朋友都想得那么长远的?世初淳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这个年龄段时在做什么。 好像是在玩泥巴、垒石头,还往上头插三根筷子。后面没一会就被姨妈嫌弃晦气踩掉。 现在想想,她都要佩服当年想一出,是一出的自己。 世初淳转念一想,这个国家的人们是不是凡事捣鼓得太着急? 小朋友们想着结婚,芥川龙之介等年龄段的人已经为工作赴汤蹈火,织田作之助果断跳过婚姻领养孤儿……难道就没有舒心自在的活法吗? 心里有个念头默默地回答,有的,只是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 佐藤警官说,她来这家医院除了检查身体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是探问未正式转入部门就出事的同僚。 那位同僚本是隶属机动队□□处理班,在转进他们刑事部搜查一课前,收到关于好友萩原研二牺牲的爆炸案的线索。他应线人要求来到这座城市,而后遇袭昏迷。 他沉睡多年,几个月前方悠悠转醒。做康复运动至今,终于能出院重归工作。佐藤警官受目暮警官之托,来接待她延迟几年报道的新后辈入队。 这也是她此番来这座城市的起因。 后辈,爆炸?世初淳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 三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表示自己也要去,他们推来轮椅捎带路上遇到的病人一起同行,后面他们推不动了,就转为监管他们的阿笠博士推人。 被推的世初淳全然找不到拒绝的时机。 对孩子们的大探险一向默默提供支持的阿笠博士,边推边和世初淳讲解自己探讨复兴的抗敌装备——立体机动装置。坐在轮椅上的女生忧心忡忡地应和,总有股自己在证人、被害人、嫌疑犯间来回横跳的愁虑。 出院的警官住在五楼最后一个单人病房,一群人闹哄哄地拥到最后一间房间,穿戴好正装的成年男性回头,椭圆形的墨镜悬挂在他的鼻梁前。 “你就是这次来接我的警官,佐藤美和子?”松田阵平不满地扫视过几个声音比人大的小学生,“这几个小鬼头是怎么回事,小学生组团出游?” “他们是我凑巧遇到的学生而已。松田警官,我是佐藤美和子,应目暮警官的要求,前来接你到东京报告。” “真是,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特地找人来接。目暮警官真爱瞎操心。”男人口头抱怨着,无视反对他的小孩子们的吵吵闹闹,捞过自己的西装外套就往病房外走。 松田阵平……摩天轮……爆炸……怎么会! 魂惊魄惕的女生坐在轮椅上,跌宕的心神无以复加。她整个世界观陷入激化的动荡。男人经过她旁边时,她伸出胳膊,抓住他的手腕,“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分明该在剧情开始前就被炸死了啊! “做什么一副青天白日里见鬼了的表情,好似看到棺材里僵化的尸体跳出来。” 没尝试挣脱被女患者钳住的手,松田阵平顺势弯下腰,观测着阻挠自己离开的病人,“我对你毫无记忆,而你看起来对我印象深刻——你知道我。” 他嗤笑了一声,“在我接到那通电话之前,我以为自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除了警视厅的同事之外,没什么人认识。但是,”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隔着深色墨镜也能窥探出其间的警惕。 “接二连三有年轻的异性在我不知道对方的前提下,知晓我的情况,是我的证件被摆上相亲网站了?” 威吓十足的话在最后似乎归于一个轻飘飘的玩笑,而说话的人依然保持着警戒。 世初淳的心十分沉重。 这就是你在仁和医院附近打工的原因吗?安室先生。 回想起安室透望向剑道部成员的落寞眼神,女生闭上眼。“对,也不对。我见过你,而你不认识我。仅此而已。”这是实话。 “真有意思。”饶有兴味的男人反手握住世初淳手腕,指尖摁在她脉搏处探听她的心跳频率,以此辨识和窥探真实与谎言的界限。 他隔着墨镜紧盯女生的双眼,不放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变化,“提供研二死亡线索的线人击晕了我,自己被杀手干掉。醒来后我不记得的人,反而都听说过我。” 世初淳垂下眼帘,躲避他的探试,“每个人活着,多多少少会遇见超乎意外的事情。就算是再算无遗策的策略家也不例外。” 每个人在不同的节点都得做出某个选择,通常不管选了哪条路径,事后都会为自己没有踏上的那条道路后悔万分。在岁月的磋磨中,畅想着那条自己未曾涉足过的小径何其幽美神秘。可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当下,又不得不挑个相对不那么令自己懊恼的选项。 对着虚空追问答案,怎么也得不着题解,世初淳掏出手机,解锁屏保密码。“松田警官什么时候启程,近期有空吗?有一家味道上佳的咖啡店。我想邀请你一同前往。” 女生语速极快地说着,述说的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她展出的手机高清壁纸,暖橘色的室内灯光发散,小麦色肌肤的服务生繁忙操持,像是松田阵平警校记忆回溯出的投影。 “和我约会吧。松田警官。” 对面楼一声尖叫,佐藤警官出于职业素养立即跑下去查看。 沉睡多年,警察素质未消退半分的松田阵平,按下看到照片时的震动,攥着瞬时摁紧的手指收回目光。他暂时放弃对女生的探查,紧随佐藤警官其后。 少年侦探团成员也当即抛下世初淳,要急忙跟上。他们无意间撞到女生坐着的轮椅,哐啷一声,合金轮椅在擦得光滑的地砖滑出去。 现场的少年侦探团成员和阿笠博士,可谓是老的老,小的小,又没有江户川柯南这位返老还童,能蹬滑板追车的人士镇场。 故而轮椅在前面飞,老少们在后头追,仅凭几个小孩和老人的脚程压根儿追不到。 轮椅撞上扶梯转弯口停止,移动不方便的世初淳整个人被抛飞出去。沿着无障碍通道滚到下三层,再醒来,破了个大口子的额头缝好了针,绑着一层又一层的止血绷带,左手骨折。《 》 209、第 209 章 这百分百的触发案件率,着实夸张过头。没探病不要紧,一探病,命先去了大半。 女生挨过子弹,加被掺和老鼠药的刀刃穿过的伤口再度崩裂。人稍微动弹就立时麻痹半边身子,体会到不亚于五雷轰顶的滋味。 出院日期惨遭推迟,世初淳口渴连倒杯水都麻烦。 她单只手打着石膏,健全的另一只手按动召唤护士人员的按钮,房门打开,一只小手端着烧开的饮用水,是戴着眼镜的小学生柯南。 有幸见得童年敬佩的偶像,她半是喜半是忧。尤其是余光瞥见同棒槌形状类似的左手臂,世初淳就深感完蛋。 遇见少年侦探团她都打上石膏,这会儿遇上正主,岂不是更惨? 世初淳摸摸自己的脑门,以为上边贴了个大写的危字,不禁正儿八经地思量起要如何在打行动不便的状态下便利地跑路。 打住,蒙受他人的恩惠,要先行致谢。她收好自己的胡思乱想,接过温热的水,说了声谢谢。 送完水的江户川柯南替自己的朋友的过失致歉,他刚要开始说话,忽地有颗石子砸破窗户,玻璃碎片噼里啪啦地碎一地。 受到惊吓的世初淳被吓得一抖,手里端着的水洒出大半。 机敏的小学生第一时间跳到床上,借床体高度逼视袭击者方位。 有人从对面楼倒下,受新一轮案件调拨的侦探不由得大惊失色,他紧急出动,冲到窗户前查验后就急匆匆地闯出房门。 聘请的护工敲门进来,“要推你出门走走吗?” “麻烦先帮我换件衣衫吧。” 入夜,在小兰的闲谈里找出破案关键的柯南,解决掉伪装成自杀的密室谋杀案。他再来探望白天没来得及说完话的世初淳,眼尖地发现她身上不妥当之处。 “姐姐。”扯着声调故作天真的小学生,该说是委婉还是直白地做出提醒,“你的眼镜好漂亮呀!上头的螺钉还会一闪一闪,发着红光,像是监控器一样!” 他比了个思考的姿势,然后大声地宣布:“我想起来了!电视上播放过,这类微型仪器还具有窃听监视、定位显示的功能,超级不对劲的说!” “咳咳咳——”被水呛到的世初淳又洒了一床的水。 确认女生对此一无所知后,柯南仰着笑脸,丝毫没有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的自觉,“姐姐,能让我看看你的眼镜吗?” 世初淳拿不稳水杯的手颤颤巍巍得递给他眼镜。 送眼镜给她的坂口先生是多面间谍,却未必会把探听情报的心思放在她身上。那能动手脚,也会去动手脚的,极大几率是太宰老师。 他是最初的赠送者,具备相应动机,还有机会在上面动些精密的小动作,他也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只是,随便怀疑人会消解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前提是太宰老师与她之中有这个东西。 江户川柯南不知打哪掏出工具刀,利索地拆掉监听设备。他手脚麻利地操作一通,对上她的目光就摆出一副“这是什么,好漂亮,我看不懂”的表情糊弄过去,她一挪开目光就进行暗箱操作。 做好事也要瞻前顾后,真不容易。世初淳只好推说自己想上洗手间,支开自己与护工。 她在洗手间等了等,再出来时,柯南就若无其事地还给她栗色眼镜。 一名与柯南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灰原哀推门而入。担任她监护人的博士,挺着大肚腩,跟在她身后,世初淳记得阿笠博士会研究各种科技道具。 到底是自己看管的孩子惹出的问题,阿笠博士羞赧的同时,由衷地感到抱歉,“有什么我们能为你做的吗?” 灰原哀审视着被少年侦探团误伤的女生,不知为何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她心下焦躁不安,不自觉多看了几眼,苦思冥想这个人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等下——她想起来了。 黑衣组织的目标,长生不老、永葆青春,在某个人身上得到实现。 那个人是研究计划的核心,也是boss对他的理念坚定不移的基石。她曾在自动手记人偶留下过照片,且有记录表明她多次死而复生,一直存活到现代。 流星街和枯枯戮山有她活动过的痕迹,她的名字是…… 青天白日的,灰原哀被吓出一身急汗。纵没有直接确凿证据验证她的猜测,对黑衣组织的警铃大作亦是惊惧得她呼吸急促。 不行,不能和这名女生接触!和她多接触一秒就多一份面对黑衣组织的几率。 组织必定不会放过他们的目标,以紧急事态应对的灰原哀,想着赶紧中断柯南、少年侦探团和这人的联系。 她放在阿笠博士后背的手掐了监护人几下,暗示他快些走人。 可惜阿笠博士揣着游泳圈般肥大的腰身,自带皮糙肉厚的屏障。尽管灰原哀手头下足狠劲,自己都吃痛了,阿笠博士也压根没感知到小女孩铆足全力下的手劲。 “哦对,阿笠博士。”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摸摸额头的伤,朝他们露出个温和的笑,“有件事我想拜托您。” “素闻您有天才发明家之称。”虽然是自封的。“也确乎发明了许多玄幻奇妙的道具。”滑轮可与赛车竞速,足球能与炸弹比拟,不可不谓是少年侦探团格外坚实的后盾。 “博物馆摆放的远古抗敌装备——立体机动装置,我写出运作原理及内在运作逻辑,您能在此基础上,用发达的现代科技,改良成短刀具的城市间快速移动设备吗?” 少女注视着伟大的发明家,两只眼眸跟黑曜石一般纯净无杂质,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错觉。所有的光芒都在里头消失,希望的火炬侥幸点燃了也会被无尽的黑夜吞噬。 “还原并改进立体机动装置的您,交给我这个设备。我会为您演示古旧仪器的运作过程,拍摄讲解给您。届时阿笠博士的天才发明家的名声传播远洋,您会是当世复古研究器械第一人。” 她喊的是敬称,接待人的方式也落落大方。是礼貌的用语,咬词、断句,和那个人遗留下的影像资料相似度足有百分之八十多,灰原哀连寻常的呼吸都异样地艰难。 她没料错,侃侃而谈的这一位果然是…… “至于我受的伤,用一种药品就能抵平。”世初淳瞄了眼伤筋动骨一百天的手,“一种专门针对超能力者,能在瞬息之间使人晕厥,失去行动能力的药物。” “抱歉,我不大擅长制药。”阿笠博士的手拍着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你不擅长的事,自有擅长的人会去处理。我相信阿笠博士。”注意到小女孩神情有异的女生,没有损耗的那只手揩了下灰原哀脸颊,“你说是吧,聪明的小朋友。” 柯南的手抓紧被单,眼镜镜片在漆黑的阴影里反射出亮眼的白光。 没关系,已然做好措施的男孩在心里对自己说。 阿笠博士给他的监视器定位和语音收发仪已安装到位。倘若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他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问题是灰原的表现太过反常,正常的与警视厅人员有瓜葛的人不合当引发她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刨开不合理的推测,谜底就只剩下一个——他们眼前的人和黑衣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趟他来对了! 坐落在郊区的医院有大片的植被覆盖,夜深人静可以望见明亮的星辰,送走灰原哀等人后,世初淳陷入深深的懊丧。 奉承人时没感知,回头一想羞耻万分。她思忖了会,还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似乎隐隐含有威胁。 现下追出去解释还来得及吗?女生琢磨着。 以自己动一下,疼三天的躯体追出去,伤筋动骨,回来必定加重伤势。她索性放下纠结,免得正面撞上剧情人物又触发新一轮案件。 以她的记忆,松田阵平应当是死了才对。他没死成,而柯南上线,那是不是意味着未来是能够改变的,被誊写了命运的死者也能保全性命? 与其探讨自己的记忆出错,不如当面跟人问个清楚。 天色晴朗,日光明彻。 松田阵平来见世初淳,拨手表示他喜欢年长的女性,她个未毕业的学生仔没戏。行动上还是让护工帮她换了衣裳,由正在复健的男人推到附近咖啡店,借学生的掩护探望自己的好友。 以松田警官的能力,瞧见那张照片迅速记下来,并找出照片拍摄地并非难事。 之所以费尽周折地接近目的地,一来要探明女生的虚实,二来明了自己的刑警身份去找朋友,会给明显是在执行卧底行动的友人增添麻烦。 放着她不管留着是祸患,想要见同校朋友的心情又占了几分,尤其是在得知当时警察学校的五人组,有若风中解体的樱花花瓣,各自吹散,现今只凋谢成他们二人之后。 咖啡店,卡布奇诺上头卷着甜味奶油,围绕着螺旋图形的浅棕色蛋卷竖在旁边充当吸管。 防止湿滑的杯垫藏在饮品下方,吸收杯壁羞羞答答地往渗下的水珠。结合她接触到的人、事、物,世初淳有个大胆的推测。《 》 210、第 210 章 能改易情节的,是故事以外的人。 在她抵达这个世界之前,有其他穿越者来到这里,通过一些手段,改动剧情走向,以至于呈现如今扭曲的形象。 织田作之助酒吧三人组提前相见,芥川龙之介与中原中也加入港口黑手党的时间有变。松田阵平死亡延后,至于与之相关的爆炸案…… 她仔细翻查近几年新闻报道的犯罪案例,还未出现继萩原研二之后警察死亡的大型□□犯罪现场。 松田阵平给出的说法是,他的好友在死亡前接待过某个人。那个人再三告诫他看到停止的炸弹不要掉以轻心,穿好防护服,甚至游说他换个职业。 后来友人印证那人警告的条例,在解除□□的过程里牺牲,最具有犯罪嫌疑的就是那个三番五次警示他的人。 犯罪事件经常会出现这类情况——预备作案的嫌疑人会通过下预告,或提前警醒自己瞄准的警员,以达成让他们靠近、避开危险的结果,最终实现自己的目的。 松田阵平一路追踪那名嫌疑人,直至有线人给他发送讯息。 神神秘秘的联络人自述会提供他线索,交换条件是邀请他到这座城市相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秉着这个念想的松田阵平,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会甘愿火中取栗去闯。 他到达碰面地点,被摆了一道。先前的准备、防御全数失效,他由后面的袭击击晕,再醒来,一晃过去多年。 那时的他,没见到击晕自己的线人,落后的电子设备也与今日不同,监控设施尚且没满大街遍布。 这会儿再掉过头追查那个嫌疑犯,对方已被人雇佣的杀手解决。那名杀手还谨慎地避开人多的场所,没有留下一丁点有用的痕迹。 线索就此断绝。 松田阵平原本猜想这背后怕是隐藏着巨大的阴谋。然而,种种猜测,都随着那个人的死亡一同埋葬。 真是叫人不甘心。 花花搭搭的甜品入口即化,耐心倾听的女生眉头蹙起。这种山穷水尽的感觉,恰似电视剧里的主角们每追查到一个线索,与之相关的人士、事物就被毁尸灭迹,多么熟悉的憋闷感。 当前能确定的有,除了她之外,有其他的穿越者,还是占据着优势,比她先来到这个世界的境况。 能摆平训练有素的警察干员,别的不说,那个人必当是比她强的。身体、心理素质、智识与谋划,爆发和实力等等。 对方是敌是友,是活着还是死了,在哪个地方,那一位引发的蝴蝶效应掀动到什么样的程度,引起多大的风暴,影响各世界观的剧情到何种地步,姑且有待商榷。 偏偏这又是当下的她没法子验证的难题。 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一二三,少女辗转难眠。 她整日憋在医院,偶尔放放风养伤,日子久了难免郁郁不乐。还陆陆续续地做梦,梦见自己是一名从主人家逃跑的女仆。 梦里的她,身怀六甲,用念能力器具抑制。隐姓埋名,女扮男装,一路所穿衣物不经漂洗就丢弃,直至潜到深山老林里隐居。 她隐匿的居所有些奇特,人们深居简出,瞳色会因自身情绪变化变化,由此遭来附近村庄人的忌惮。 她是外部来的人里少有的,从未对窟卢塔族瞳孔变化表露出恐惧、害怕的人。 不会认定窟卢塔族族人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异类,是要被神明责罚的魔鬼临世。不会对他们轻则谩骂嘲讽,重则殴打驱逐,因此相当受村庄里孩子们的喜欢,成年人们也都对她态度友善。 休闲时,小孩们就会围成一团,央着她讲诉外头新鲜有趣的事。村民们自产自销,采摘到甜美的果实也会特地分给她一筐,用以感谢她对孩子们的照料。 那是梦里的她,在穿越之后的世界里难得感到舒心快活的日子。以至于那可悲的结局到来之时,连空气里夹杂的血腥味都那么地令人难以遗忘。 一场实力悬殊的争斗,再顽强抵抗,只不过构成犯罪者回忆时一句标志着带血勋章的赞叹。正如可悲的厄运降临之际,从未向世人发出警告。 当那个决定窟卢塔族存亡的命运之日到来,平日里热闹、和谐的村庄,四处回荡着凄厉的哀嚎,似是某种被狼群围困的猛兽临死前的哭叫。 幻影旅团使用他们的念能力,无情地碾过避世的村庄居民。 全村男女老少被绑成一群,每个村民和他们家庭成员被摆成面对面的姿势。 该伤心吗,生离死别,总归是在眼前,起码能够共赴黄泉? 该欢悦吗?走出流星街的成员们,以一族人的性命为祭,打响撼世的名号。 幻影旅团先处理外面来的,与窟卢塔族人保持亲密关系的村民,通过折磨他们激怒窟卢塔族人,使族人的双眼变色。 再接着折磨纯种族民的小孩和老人,使壮年期的族人在愤怒中,眼球呈现出最鲜艳的色泽。在颜色达到成色最亮眼的空档,毫不留情地砍下他们的头颅。 目不忍视的惨剧久久地不曾落幕,被制服的世初淳只能投以哀恸地观望。她能做到的只有挣动自己被捆起来的手臂,而再多的挣扎在强硬的束缚跟前也只是一种徒然。 愤怒的野马在心口奔驰,成行血迹从她的大腿内侧渗下。 幻影旅团里一名少女登时坐不住了,“是谁弄伤了她!” “没有。玛奇,看到她的脸,我们怎么可能会对她动手!”另一名金发女性抹掉脸颊沾染的血液,一改麻木的杀戮形象,否决掉自己对世初淳动过手的事情。 此言一出,仅剩的窟卢塔族人们睚眦欲裂。 “是你招来的幻影旅团!” “叛徒!” “……” 遭受太大刺激的孕妇,迎着族人们的怒视,本就不平的情绪大幅度起伏。 她的面色白得吓人,嘴唇反其道而行之,叫牙齿咬出鲜艳的血色。失去解释力气的人,捂住自己下坠般的腹肚,不求治疗流产边缘的自己,只要歹徒们给个痛快。否则,她必然与他们不死不休。 上前来察看她伤势的玛奇,对上世初淳的怒视,关切的神色一时流露出受伤,有若相逢的星河在须臾间黯淡。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当年凄惶无助的模样。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着确认长者死讯的孩子。 她成长为了能随意剥夺他人生命的屠夫。 现如今,地位置换,轮到世初淳手无缚鸡之力,而她拥有绝对的实力。伏在心房翕张的动静提醒玛奇,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纵使如此,她还是运用自己的念能力治愈好许久未见的女性。 她告诉团长世初淳怀孕的事实,并劝告他,为孕妇和孩子的安全,不能再让她受到大的刺激。 与她有过露水情缘的对象,隶属于穷凶极恶的旅团。 他身为旅团团长,扎起头发时,舒展素来运筹帷幄的手腕。 放下头发时,额中心的十字架映着他纯情的面容,似虔诚的信徒皈依,又像是一种伪饰的挑衅与反抗。 可惜无论外在如何更改,他的核心、立场由始至终如一。 闻言,库洛洛冷静克制的面容有了一丝丝松动。而那仅仅是深埋在海平面下的冰山,只在海面冒出一小块尖角,被路过的风吹拂过,就误以为是碎冰浮动。 他打横抱起动了胎气的女人离开凶案现场,皮革长靴踩过铺着尸骸的泥泞,“流星街出来的人,都会感念您的恩德。” “我们不会对您动手,没有依傍的您也阻止不了我们。” “不灭口吗?”幻影旅团的成员小滴问。 “小滴!”玛奇沉声呵止了她。“也对,你只是忘了……” “才怪,我没有见过她。”竖着高领的女孩子,扶正自己的大眼镜。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心里很难受。不弄死的话,弄残也可以,塞进行李箱带走吧。” “不,你不能伤害她。”挺着鹰钩鼻的金发女人插着双手,“自从做出决定的那天起,不论是她还是我们,都走上全然不同的道路。”他们也会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死亡来临的一日。 犯下累累血案的幻影旅团离开案发现场,昏睡的女人躺在温暖的被窝。 全村没有被卷入这一事件的男孩酷拉皮卡返回,许是冥冥中自有预兆,还未见全貌就自感心慌难安。 世间百态,不落到自己头顶,谁都能在一旁袖手旁观。有闲心的,还能动动嘴皮子奉劝当事者大度。可它一旦降临,有且只有一条的生路明晃晃得摆在那,任由世人们在愤怒里覆灭,于仇恨间复苏。 当现实脱掉伪装的丰腴身姿,只露出里头干瘪的形状。人们才会真切地认知到比起和平安乐,多的是伤心惨目。 在那之后,情爱深重,因缘绝断,唯有永恒的复仇与怨恨历久弥新。 不那样做的话也别无他法,否则要以什么慰藉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的亡灵?《 》 211、第 211 章 窟卢塔内外出而侥幸存活下来的男孩,未必能够被称作是幸运。 憎恶、仇恨、悲哀这些先前他鲜少品尝的东西,初次领会就彻底镌刻在每根骨缝深处,伴随他的余生,连每次呼吸都搀着阵痛,直至灵魂消亡的那日。 酷拉皮卡找遍整个山村,只找着世初淳这一个活着的人,却怎么叫也叫不醒。 他检查她全身,没有外露的伤口。 他不是什么隐世的良医,也没学会看病问诊,不明白女人是震怒之余动了胎气,加之身体遭受过经年累日的磋磨留下病根,才会在太过于虚弱的状态下没法短时间内清醒。 酷拉皮卡端来水喂世初淳喝下,学着大人们的模样,采摘邻近的药草捣碎、研磨仔细,过滤出绿汁来让人服下,饶是如此,世初淳也始终在沉睡。 酷拉皮卡心里跼蹐不安,几乎每隔几秒钟就要试探女人的鼻息。 他趴在她胸口听那微弱的心跳声是否还在正常跳动,摸她手腕上的脉搏,看看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不敢离开,也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个闭眼,族里就只剩下自己。 天际皎皎明月蓄着辉光,地面男孩泪水噙满眼眶。 联结着宇宙与人间的银汉,恰似一段盈盈的水渠,眼不交睫地守望两人,见昏迷的女性安睡,阔气地挥洒寥落的星光。 只要稍微冷静一点,就能觉察出此中的纰漏。酷拉皮卡找到世初淳时,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着装,没有血腥黏着。 他趴在世初淳旁边,该是庆幸的,偏免不了疑窦丛生。 现阶段的男孩,兴许不够强力,可机敏有余。 可疑之处比比皆是。幻影旅团虐杀掉村落族内和族外的人,手法残忍到无所不用其极,令人骇心动目。他们却偏偏放过了世初淳,她甚至能称得上是毫发未伤,这不可不叫人心怀顾忌。 基于是女人有孕在身就放过她?幻影旅团要是真那样仁慈,就不会使出那么卑劣的手段,以此制造出成色最上等的火红眼。 种种思虑打乱成猫咪玩耍的毛线团。 这或许是一个光明正大的阳谋。 先夺走他可贵的族亲,再陷他于不义之中。 幻影旅团大开杀戒,以此颠倒他的世界。接着轻悠悠抛出一个幸存者,再接再厉撂倒他可以依傍的亲近者。 所有疑问落在万籁俱寂的村野,有如覆盖窟卢塔族的白雪。它们纷纷扬扬的洒落,可伊昔美不胜收的雪景现今已无人欣赏,顾虑未曾开口统统失去了追问的源动力。 等待的过程难熬,像是小火慢炖的肉汤。水液冲散自身的外皮、脂肪、筋肉,以碰一下就要被烫伤的高温持之以恒地在周身沸腾,教萦绕在心头的痛悔久久挥之不去,是不计其数的痛恨杂糅而成。 酷拉皮卡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相比较来说,他更期待世初淳的存活。 脑海里的念头来回拉扯,矛盾的心理做斗牛状自我冲撞。 在这放眼全是尸体,闭目是一对对同族人血窟窿的大环境内,他唯一能双手紧紧握住的,只有面前这双暂时还没有变得冰凉的手。 眼睛是心灵的窗棂,此言所言不虚。在这堪称等待死神裁断的时分,理智与感性做争斗,寂灭了男孩眼里的热忱,令情感携意识共沉沦。 呼吸好微弱……酷拉皮卡试探女人的鼻息。 心脏也跳动得缓慢。小男孩趴在她胸口听声音。 哪里受伤了吗?明明哪里到处都找不到伤口。为什么还不醒过来,是受到什么其他方面的伤害了?她是不是也会和他的族人们一样,永远地沉睡在这片土地上? 拜托你,醒来吧。 数九寒天,皑皑白雪为死寂的屯子送葬。皓月当空,身上盖着羊毛毯的女人从梦中惊醒。 簌簌作响的风吹屋棚声内,压抑到比巨石沉重的呼吸,在世初淳睁开眼的瞬间获得解放。 “不是我在做梦吧,你是真的还活着的吧?” 欲哭不哭的小男孩,倔强地吸着鼻子。 他不敢确认女人的真伪,直到对方重重一颔首,招徕他近前,以切实的体温予以他无容置疑的拥抱。男孩方才用力地环抱住他认识的人里仅剩的唯一一个存活者久久不放。 两位幸存者顶着寒风与凄雪相拥而泣,衬得他们两个大活人好似生生死了一回。 也确乎是死了一回。 死去的人无知无觉,生者总有永无止境的事情要面对。 见世初淳恢复意识,酷拉皮卡亮了许久的火红眼闪烁不定。 重峦叠嶂笼络出参天的阴翳,世初淳细长的睫羽颤动,为自己没能阻挠外侵者的屠杀出口致歉,“对不起,我……” “不是的,谢谢,谢谢你活了下来!”小男孩急忙抢道。 他脑袋耷在她肩膀前,下巴埋在她的肩窝里,强忍着啜泣,“假如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假如只有我一个人的话……” 有大人依靠的孩子放声大哭,世界七大美色之一以哀哀欲绝的方式,向世人呈现它的美丽,有心之人但凡所见,都会为自己所目睹的光景悲哀不已。 一大一小两个人,埋葬村庄的一百多号人。他们收拾好行装,走出深山,寻找幻影旅团的影踪。 他们向世人揭发幻影旅团的罪行,除了收获几声寥落的唏嘘,大多数人对此漠不关心。两人没有气馁,他们会一步一步来,找回窟卢塔族族人流落在外的眼睛,抓住复仇的时机。 晌午有落幕的时候,相聚有离别的一日。 酷拉皮卡与世初淳告别,表示自己要去参加特训。他要锻炼自己,在不久的将来报考猎人考试。 世初淳没有挽留他。窟卢塔族的血案太惨烈,没有人在亲身经历过后,能阻止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同样的,她亦不忍对方的良善在报仇雪恨的进程里,作拓印的碑文被岁月日渐剥蚀。 在正义东歪西倒,邪恶作褡裢四处套人的天地,没有机械降神主持公道,被侵害的对象就只能不断得磨练自身,修为锋快的兵刃,以此割断敌人的咽喉。 世初淳有自己要做的事,她要查清楚自己是否还有未找回的记忆。那些来犯的人言谈举止间,好似与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她脑中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头绪。 犹疑中,她做出决定。她要以自己的方式,不拖酷拉皮卡的后腿,并且为他提供助力。她整备好二人份的行囊,决意与酷拉皮卡分散。 两人坚定着他们的道别,不是以分道扬镳为目的,而是追寻下一次更好的相遇。 酷拉皮卡去闭关修行,筹备猎人考试。世初淳则去以前宴会遇见过的好说话的老爷爷那,以各国政要名单与秘辛做一个交易。 两人临别前的时光,是在一艘渡轮上度过。 海鸥展开灰白色双翼,在湛蓝的天穹下盘旋。嘹亮的鸣声一声声,叫得世初淳提心吊胆,跟打出的水漂相似,时不时在水面上打转,总是落不安稳。 甲板上游客众多,呈现出形形色色的休闲方式。 有的戴着遮阳帽,擦防晒霜,有的架起遮阳伞,躺在折叠椅上喝果汁。 天地俯卧之间,有人身负血海深仇,有人娱乐悠闲。 当真是同人不同命,多庆幸,也多不幸。 落在某些人头顶,无异于一场世纪灾难。 咸涩的海风阵阵催人,世初淳担心这是她与酷拉皮卡的最后一面,也怕善良的孩子在为族人报仇雪恨的路途中,逐渐失去自我,沦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险恶之辈。 她并不认为为了复仇弄脏自己的手有什么不对,只是不忍心酷拉皮卡丢失掉自己心中的珍贵。 她索性解下限制胎儿生长的念能力器具,牵过酷拉皮卡的手,放在自己略微起伏的肚子上。 “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你会是这个孩子骄傲的哥哥。” “我会生下这个孩子,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他们都会管你叫哥哥。他们会慢慢长大,成人,追在你屁股后边,缠着你,要你抱抱。所以……” 女人的眸光宛如明澈的湖泊,上边泛着名为柔情的涟漪,“不要在怨恨的浅滩处船舶,若是走到大雾之中,你回头就能返航。” 相处时分分秒秒恨不得痴缠,倒计时的沙漏一粒粒争分又夺秒。在两人最后见面的日子里,酷拉皮卡最爱的事是蹲在世界上仅存的亲人身边,趴在她肚子上倾听胎儿的动静。 他听着那微小的律动,一点也不觉得枯燥烦闷。反而消解他不少阴暗。 每每听闻,就觉着这残破不堪的世界还余存那么一点希望。这快要将他冻伤的人生道路,大概依旧残留那么一丁点的温度。 世初淳在用行动告知他,以她的人身担当港口,叫他出发再远,尽管遭逢劈头盖脸的风浪,一朝迷失方向,人生船舶也总有回去的地方。 真不敢想象若是那天他回到村里,触目皆是尸体。天地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会怎么样。 还好,他还有个伴。 人世尚存希望。《 》 212、第 212 章 世初淳与酷拉皮卡分开,彼此承诺一定会再次相见。而残酷的现实总是那么令人失望。 成为彭格列夫人的世初淳,向酷拉皮卡传递几次火红眼的下落,即命丧于旧日的恩仇。 他依赖的对象尸骨无存,他企盼的孩子胎死腹中。当上猎人的酷拉皮卡,在侥幸获得又再度失去间,彻底陷入报复的旋涡。 以往设想过的,未出世的孩子不需要生父,有亲生母亲和他这个哥哥就足够,种种慰藉和念想全碎裂为海面漂浮的泡沫。 或者从一开始就是繁华虚伪的海市蜃楼。 少年他双手套着铁链,眼神死气沉沉得犹如暮年。 他左手堆着世初淳死前寄给他的详细情报,脚底是滴答滴答吵闹个不停的呼叫器。 在他背后,环着一个弧形大长柜。里面密密层层地摆放着一双双装在玻璃容器里的红眼睛。 正是由于有幻影旅团、揍敌客家族此类漠视性命,生杀予夺的团体,人们珍贵的,疼惜的所在才会被他人肆意地剥夺与占有。平凡人的亲眷、朋友因此次第在酷烈的极刑里消失无影踪。 既然没有审判罪人的场所,那就由他来构成地狱。 那些被人夺走的,他要全部拿回来。取走他珍视的亲人们的家伙,他也势必挨次清算。 他会紧咬住那些憎恨到想起来就要呕吐,分分钟刺破他们的心脏,镌刻进骨头敲碎了也不会放过的贼人,为此,不惜付出任何的代价,包括化作魔鬼,在熔浆里饱受万年的蚀骨之苦。 纵然此身从外在到灵魂堕落到奈落之底,他也要抓住幻影旅团的成员,一个接着一个扯断蜘蛛的手脚。 那到时,假如他还活着的话,揍敌客家族—— 揍敌客,奇犽…… 朋友…… 哈! 朋友? 连这世界上仅剩的亲人都不肯留给他的,还能算得上是什么朋友?! 随着收回的火红眼数量增多,当上诺斯拉家族二把手的男人,日渐被鲜红的血色浸透。 流落在外的族人们,日夜睁着死不瞑目的眼。回到他身边的火红眼,则对他投以愤怒地注视,酷拉皮卡内心的温暖与良善逐步减少,什么情谊也无法挽留。 窟卢塔族的幸存者以这双本该在多年前就在尘世消失的火红眼,领略过多个国家风物,观览大同小异的争端与悲剧。 他早已无心观赏沿途风景,只一心手起刀落,以命换命。 时过境迁,诺斯拉家族的幕后掌权者追寻族人遗留在外的火红眼,踏上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 在那里等待他的,除了死不瞑目的死者,还有他意想不到的活人。 人生,大概就是在走过惨绝人寰,自以为淡定从容之时,偶尔跳出来一点意想不到的惊喜,粗暴地撕掉脸上戴得久了几乎要与脸面融为一体的伪装。 假若相遇的双方都能认为这是惊喜的话。 两相遭逢,相见不识。该说是岁月留给人的刻印,还是人必定会经历的遗憾。 出院在即,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的女生接到一通对话。 来电号码显示陌生人,她本意不想接听,又怕错过重要的来电,踌躇间按下接听键,是听过几次的清亮声线。 联系到对话那头是谁,世初淳就难免把这个声音与“太阳当空照,我要炸学校。”的歌词串联。在对方开展他的长篇大论之前,就忍不住要挂断电联。 “小世初好过分!” 情报屋的情报贩子义正言辞地谴责她。“我提供了你小情人遇难的讯息,你竟然让你学校的风纪委员来抓我——哦,当前只能算作是你的前学校了,毕竟小世初要转校了嘛。” “总而言之——叫做云雀恭弥的那个小鬼,再成长几年约莫要和小静打个五五开。你们学校到底都养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学生?” “天天向上,好好学习的中学生。” 提交了退学申请的女生道:“身为前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我觉着有必要对无邀请函就进入学校的陌生人探查一番,尤其是对方私自拿取了只有内部成员方能使用的通讯设备。” 去除无聊的抱怨,世初淳从折原先生的话语里捕捉到小静的关键词。 她认识的带静字的人,只有平和岛先生一个。高大威猛的平和岛先生被冠以小静的称谓,有点无法想象。平和岛先生听到会暴跳如雷的吧…… 难怪乎平和岛先生每次听到折原先生的名字,就会咬牙切齿地怒砸东西。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啊,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再正常不过。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小世初要先听哪个呢?” 小心眼这件事还是能看出来的。不用看也出来了。女生忍住没有当面吐槽。 “嗯……可以不听吗?”世初淳想要挂断电话,可对方能通过渠道得知她的手机号码,那她一旦挂断电话,本尊到场闹事就不是一般的麻烦。 遑论折原临也本人就是一架究极无敌的麻烦制造机。 她可不认为自己玩得转这位精明得能把池袋全体人员耍得团团转的情报贩子。 “不可以哦。” “先听坏消息。” “哦哦,是有这样的人呢。” 吃水果先吃掉坏掉的,挑选其中不喜欢的东西下口。再三告诫自己要先吃完,却一直放着,内心抗拒进食。等到食物散发出糜烂的臭味,才一面自责一面忍着恶心吞咽。 胡诌了一大段的男性,用极为朝气的声音,表达着自身全然没有怀揣的歉意,“啊,扯远了。我是说,你入驻港口黑手党的小情人在赶往仁和医院的路上,小世初开心吗?” 这也算坏消息?不对,折原先生才没有那么好心。世初淳反应过来,“您和中也说了什么?” “都不否认情人的称呼的?直接带入中原中也,有人会哭的吧……” “否定也是没有用的吧,那么何必多费口舌,大家都过了听劝的年纪。” “太无情了吧。小世初。” “明明我这么亲切地唤你,你喊我是折原先生,喊那个本体不明的怪胎就是叫名字。对方可是三番两次直接、间接地送你与死神面对面的人。” 便是侥幸与死亡擦肩而过,也不代表伤害行为没有发生过。几乎杀神之仇能这样简简单单地原谅,他倒是要对女生另眼相看。 “中也才不是怪胎。”世初淳在本次通话中首次实行反驳。 “小孩子的情意真难懂。”折原临也慨叹道:“你晓得的吧,情感的传递通常作单向,对某个人怀有的绵绵情意,未必能回赠以涓涓细流,有时甚或会以是狂烈的疾风暴雨,势要将麻痹的现状撕毁殆尽。” “抚养你的监护人织田作之助、你细心照料的太宰治、家中寄居的男孩芥川龙之介,在小世初住院期间探望过你多少回?他们挂念你的次数有多少?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有几斤几两,还是总是排在什么东西后头?港口黑手党的工作忙碌到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挨了枪子,中了毒,住院住到骨折痊愈都要出院都没能来探看?” “在你重视的人心中,你是可有可无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大概雇个保姆、厨师、钟点工,就能轻而易举地替换掉你的职务。你是能够认清形势的吧。” “你照顾过的中原中也,轻率地相信羊组织成员,毫不犹豫地掉转过锋利的矛头,指向你,对你狠下杀手。是,他最后时刻心慈手软,保留下你的性命。可普通人对上异能者,足够小世初的灵魂飘到地府走好几遭。” “即便你全身心维护他,企图牺牲自己的性命,换他一个人安全无虞,在羊组织的集体叛变里全身而退。他还是为了保全羊组织,加进他憎恶不已的港口黑手党——那个听闻你有所沾染就会对你痛下杀手的组织。如今,更是听了是你撺掇gss和羊组织合谋的谗言,怒气冲冲地朝你这边来寻仇。” “这种世界,这类情意,你通统能接受吗,你会一概宽恕吗,就没有一丝丝后悔?” 魔鬼的低语莫过于此,世初淳把手机拿远一点。她拍拍自己的耳朵,歪着脑袋,企图倒出灌进去的耳边风。 折原先生的话不是一般的多,她可以不可以收费? “折原先生。”她面露怜悯,“一个人很无聊吧,园原说你连一起吃火锅的对象也没有。” 内心空虚寂寞到不行,有无穷无尽的倾诉欲。偏偏唯一的朋友专心地追逐赛尔提小姐,折原先生重伤倒地,他都不会分心瞧上一眼。 和折原临也打得有来有回的平和岛静雄,每次见到他都会大打出手。惹大部分人嫌弃,才会一个劲地拱火找乐子,想要吸引全世界的注意。 “但是伤害别人是不行的。” “你中间是不是省略了一大段恶心的话没有说?算了,我也不想听。你回避我的问题,把矛盾引到我这儿,是不是正好证明小世初的心虚?”《 》 213、第 213 章 女生不入套,“我有嘴,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电话那头的男性捧腹大笑,“解释与他敌对的人与你亲近无比,解释离间他与羊组织的太宰治住在你家里,解释他万分憎恶的港口黑手党你家里藏着三个?” “中也现如今也是港口黑手党的人,还屡建奇功,当上干部。”世初淳直言不讳。 “所以说,我很喜欢小世初啊。啊,不是说你,是指全人类,不要擅自给自己脸蛋贴金哦。” “这个折原先生之前就说过了,不用多加赘述。” 自诩喜爱全人类,把研究人性当做生命最大课题的折原中也,喋喋不休地宣扬自己的观点。 “像你这样愚昧、蠢钝,自以为自甘奉献就能换取真心的白痴,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港口黑手党的首领真是宽宏大量。换做是我,必定要榨干你全身上下的价值,每个骨头缝里也要敲出滋养的血液。” “我为自己不是折原先生的员工由衷感到庆幸。”赞美善良到她长期住院都没有解雇掉她的羽岛先生。 “世初要来给我打工的话,我是乐意接收的哟——好了,无意义的捧哏到此为止,你该不会认为,以你那廉价低下的小恩小惠,日久天长就能感动在终日淤泥里跋涉的黑手党吧?” 天花板装置的室内灯闪烁着橘黄色的光线,照在少女脸庞,收敛她的轮廓曲线。 世初淳遮住嘴,打了个哈欠。 好困,好想睡觉,折原先生的话还没讲完吗?冒昧挂断对方肯定会很生气。 “折原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话很多?” “你闭嘴,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 感觉电联对象都在打盹了的折原临也,急忙喊停,“喂,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唔,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每天服用的药剂含有安眠成分。” 更重要的是,女生扫了眼桌前摆放的闹钟。 当前东京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池袋的情报贩子和横滨的黑手党都不睡觉的?热爱工作也不必热爱到这个份上吧。 他们大半夜不睡觉,也就算了。她一个陆陆续续快住满一年医院的病患,尚且还在复建途中,实在经不起他们这样折腾。 当然,这事大概率是劝也劝不进去,估计只有把她的命折腾没了,场面才能消停。 “刚才折原先生说什么来着,额……小世初好过分?后面呢。” “你,难不成是想要我给你复述之前说过的几大段话?你当我是晨间剧女主角吗?” “那倒不至于。”顶多是里面的反派角色。还是表面健气光明,背地里阴暗挂的类型。 “在心里偷偷说我的坏话我也能听得到哦。” “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是,当前中原中也就站在你住的这栋楼的楼下。大惊喜!” 世初淳掀开被子,走到窗台,隔着护栏朝下方俯瞰,入目只有成片的楼房。 她再转身,无形的重力袭来,压得她难以呼吸,无不宣示着打听到她房间的中原中也,正启用操控万事万物的异能力,简单明了地沿着高楼墙壁走上来。 非常方便的,能够控制他者,便利自身的异能力。就是对被他盯上的人不友好。 假如生活是场比赛,世初淳真想大喊一句,“裁判,使用异能力是作弊行为啊!” “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啊。”折原临也轻笑。 “友情提示,靠病床的桌子上的鲜花瓶子里,藏有一把匕首。使用它的话,你再装装可怜,兴许能拖延一些时间。为我展现以怨报怨的画卷。” “那么,祝你好运~” 电话挂断,剩下吵闹的嘟嘟声长鸣。 女生转身到房门口,掌心摁在把手上,掌心刚往下拧动一公分,身后就传来熟悉不过的少年音,“世初,我有话要问你。” 纵然现下加紧时间开门,估计在她手部下压的空档,还没来得及打开繁复的锁扣,她这一身皮囊就先被无所不在的重力碾成一滩肉泥。 她只是想要帮助中原中也,不,她知道以自己微弱的力量,能提前通知对方提高警惕已是最大极限。 对方不可能也不需要她的支援,可在听到中原中也出事的消息时,心头奔涌的忧虑瞬间盖过理性认识。 是不是她最初接近中原中也的目的不纯,才会屡屡陷入困境? 是不是想接触对方打好关系,等到织田作之助出事,好向对方求援的心机叵测,现今方会面临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险情? 在港口黑手党混出好一番名堂的少年,操着一副独具特色的烟嗓。他头顶压着条纹形状的帽子,肩部蓄起一条小辫子。人经过一年时间的沉淀,以往外放到到处刺伤人的锋芒收敛了不少。 “我有话要问你。” 该来的,躲不掉。度过高度紧张的时期,世初淳难得恢复了平静,“正好,我也有话想要对中也说。” “你认识黑手党的人?” “是。” “你与太宰治相识?” “是。” “你与港口黑手党的人有交集且来往密切?” “是。” 一口气跳跃到窗口的少年不吭声了,他手掌扣住窗户,成块的玻璃窗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惨烈地炸裂。大的成片,散的作粒,破裂为零星的碎片。 低劣的挑拨有人中招就能生效,恶俗的表演有人相信就会上演。世初淳想过和中原中也的再次相见,期盼两个人能静下心好好谈谈,经尝到云雀委员长苦头的情报贩子折腾,现刻看来是不能善终了。 世初淳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到桌子面前。 白釉壶内,娇艳的蔷薇科植物恣意盛放,折原临也附赠的礼物隐在中央,用华丽的包装掩饰着四溢的杀机。 是以,再相见会如何,要赠予鲜丽的玫瑰,还是赐以锋利的匕首? 无视散发着寒光的刀刃,女生拾起一束剥开的娇艳花束。根部突起的黑刺猛不丁扎人一下,刺破没有防护的手指表皮,立刻有大团的血珠涌现。 折原先生挑选的玫瑰品相不大合格啊,女生发散思绪。 很多时候,世初淳以为,这世界的人们像极了娇生惯养的蔷薇。 她是尽忠职守的花匠,每日费劲气力地呵护,仍然总是不衬花朵的心意。再耗费心力养育,一旦接近,不管是贸贸然还是耐心得靠近,最终的结果都只会是屡次三番地被对方尖锐的铠甲戳伤。 她是不怎么聪慧机灵,却也不至于蠢到地底。好歹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以自己的能力,莫说拿起匕首攻击中原中也,便是贡献点演技哄骗人都难以办成。 舍弃害人害己的刀具,世初淳握住花卉走到少年跟前,“你问了我三个问题,公平起见,轮到我问中也。” 整栋楼的电路系统出于中原中也的异能力因由,濒临损坏。室内奄奄一息的灯光挣扎几下,没一会就熄灭。外部明晃晃的月光倾落,抚摸着少女的脸颊,显得她克制的眸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世初淳双手捧住花卉长满刺的根部,忍住痛感,摘下饱满的花苞,别在中原中也的发间。 起先任由她施为的少年要制止,瞥见她手掌淌落的鲜血,拉过她的手向外挑刺,他嘴里正酝酿着说些什么恶声恶气的话语,就听见世初淳略带丧气的问询。 “中也,你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赭色少年厉声回复。 不讨厌她,却打伤了她,听信他人的一堂言打算杀死她吗?世初淳熟稔地露出场面性的微笑,而弯起的眼眶违背本意,蓄满轻轻浅浅的哀绪。 从未见过女孩这副情态的中原中也,阵脚大乱。 他把自己前来质询的内容尽数抛诸脑后,手忙脚乱地安抚自己的爱侣。他抓着人的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我立马去叫医生!” “有人说,你是来杀我的,是这样吗?我想听中也亲口说。” “哪有的事!是谁胡说八道的,我定要将人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幕后主使是有多看扁他,认为他被利用过一次,还会毫无察觉地让人当做枪口再利用一次! 出身擂射街的少年,蹲坐在破坏掉的窗台,对着空气张牙舞爪,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扰民。少女张开手抱住他的脑袋,登时让人安静下来,免得打扰其他病人们休息。 世初淳下巴抵住中原中也头顶的帽子,坦率地埋下脸,额头抵在他的帽檐处,算作一声迟来的招呼。 “和我做朋友好吗?” 脸埋在少女胸脯的中原中也,哐哐直跳的小心脏都要啁啾几下,径直冲向月亮。他要挣扎,顾及到世初淳手上伤势,最后无可奈何地选择顺从。 他扭捏地别过头,看向自己砸空的框架一侧,嘴里嘟哝:“和你相处那么久,你早就是我的朋友了……” “不对!”后知后觉的赭发少年,态度忽而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 》 214、第 214 章 这是什么,小孩子闹别扭吗?世初淳差点被他吓得一趑趄,“是我做错了什么?” 吸取够教训的中原中也,这一次选主动出击。 他紧握住女生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前。“我不要和世初做朋友,我决定好了,我要和你共同建立起一层更为紧密的亲密关系。世初也是有类似的想法的吧!” 少年瞳孔在银白色的月光下闪闪发光,宛然是被春风吹皱的碧潋,他的语言诚恳而真切,“我们组成一家人吧。” 期盼已久的要事到来得这般猝不及防,世初淳反握住中原中也的手,生怕他这颗桂馥兰馨的香饽饽跑了。 她贴近他,在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直面她的面容,又不自觉左躲右闪的眸光里,坚定地道:“好,那我出院之后,就让父亲办理收养程序,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好,等世初出院之后,我就是你的——不是,怎么会是弟弟啊!”一差二悮被带进沟里的中原中也,音量提高百分之八十。他恼羞成怒,急得都要往后一头栽下窗台。 “我才不要做你的弟弟!” 啊,这出尔反尔也忒快了点吧,莫不是嫌弃自己的辈分小?女生迟疑地试探,“要不——中也……哥哥?” 闻言,中原中也明显一愣,呆愕的表情被世初淳认定为许可。 她恍然大悟,以为少年原来先前不同意的缘由是在世俗辈分的高低上较真。 早说嘛,她是不在乎大小的。故追补了一句,“中也哥哥?” “我、我、我……你你你……” 头一回被说到结巴的中原中也,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被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捉着手,喊着亲昵无比的称谓。他心里头那只每每见到世初淳,就跟被火炭烫着脚不断跳跃的小鹿,此刻更是一蹦三尺高,跳到要崴短自己的双脚。 他用剩下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内心滚热的沸水全数倒灌到脸庞,那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他整张脸浇红,简直羞到没法子见人。 年少时做过的那些可说的,不可说的荤梦,随着少女的轻声呼唤,逐渐具象化,叫他一时有如重堕那些泛着魅惑氛围的场合。 浓墨重彩的夜色合上帷幕,漫天星辰也纵饮狂欢到迷醉的程度。风中捎带的香雪兰芬芳馥郁,少年遏制不住的生理反应也全被刊登得一清二楚。 中原中也跟被火燎着似地,猛然抽回手,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落荒而逃。 现下身不残了,意志还算坚定的世初淳远眺着,以为这年头的小年轻还是挺活泼的嘛。看来能和五个弟弟妹妹玩到一起去。 说起她五个弟弟妹妹,孩子们闹腾起来,连织田作之助都未必控制得住。 据前去她家里探望过的园原杏里说,她拜访的时候,一个小男孩坐在她的监护人织田作之助的脖子上,其他四个孩子从四个方向分别拉他的双手、双腿,分别从五个方向,各自拉扯。说是新世纪的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画面极其残暴,园原杏里都不忍细看。 单亲家庭多小孩的困扰显而易见,从织田作之助忙到都没时间来医院探看长女能看出一二。 先前坂口先生说,幸介患上手足口病,引发发烧。 几个孩子整日在一起玩耍,相互传染,往往这个还没好利索,那个就病重如山倒,整得织田作之助都好几天没能睡得好觉。孩子们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闹,听得世初淳巴不能赶紧痊愈出院,帮忙照看弟弟妹妹。 这个朴实的计划因侦探少年团的到来破灭。 她住院期间要说有建树,也没什么太大的实际性进展。要说真建立起什么丰功伟业,那是梦里也达不成的。大部分情况是换个场所赋闲。 女生以并盛中学学生身份,考入片桐高中,以插班生形式顺利就业,还在上一个学校办理完退学手续,是一大工业。 除此之外,她还织全乎了大家伙的围巾,给自己织了条与织田作之助发色相同的围巾,光细密的针脚就挺费工的。就是冬天过了,得和其他因住院耽误了赠送的礼物们一起收藏进橱柜。 制作出院当日,织田作之助来接她,初春的阳光一下亮得晃眼。 世初淳没有埋怨织田作之助来得太晚,也没有表述自己的想念。 情意冗长,言辞嫌短。常规的语句难以表达自身心意的十分之一,话冗述了,有时反成累赘,她亦认为父亲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并不值当。 安顿好孩子们才方便出来接他的港口黑手党成员,眼底挂着浓重黑眼圈。他嘴唇边挂着细细的胡渣,想必是近些天没能抽出空闲刮。他掏出家钥匙开门,“世初,你应该更珍视自己一点。” 领居家栽种的花圃担任大背景,互相斗丽争妍。世初淳低头看自己脚尖,“我不是故意的……”总是进医院耽误行程也很麻烦。 “你误会了,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是在反思自己对你保护力度不足,考虑得不够周全。缺失一个监护人应尽的职责,是为人父母的失格。于是,在世初住院的日子里,这些天我都在整备。” “整备什么?” 织田作之助牵着女儿的手进门,高大的身形几乎在侧方位将她整个人兜罩住。他弯腰,帮孩子脱掉鞋子。女生的手搭着他的臂膀,他多日未修剪的胡渣刺着她的脖颈。 女生在令人刺挠的痒意里,为监护人忽如其来的殷勤眩惑不已。 成年男性手掌托起女儿腿弯,一个起身,不费吹灰之力打横抱起已是高中生的孩子,他双脚一抬,蹬掉脚底踩着的皮靴走进少女的房间。 “我和你说过的吧,不要再受伤了。既然世初没法好好照顾自己,就由我来照顾你。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出门了。改在家里温习功课,和弟弟妹妹们待在一起。” 事情发展愈发扑朔迷离,女生沉默几秒钟。 织田作之助是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附身了吗,她要不要找个神婆或者巫女来驱邪?异能力的世界有神鬼的设定的?这不科学! 等下,她为什么要在有超能力的世界观里讲究科学。何况这个人寰还有吸血鬼、神职人员等玄幻职业角色出没。 有吸血鬼的话,加个寻常的鬼怪挺合乎常理。虽然有异能力的国度本身就超出常理。 世初淳抬手试探红发青年额头温度,再与自己的做对比。经过反复验证,确认监护人没有生病发烧,故而不存在脑子烧傻了,产生种种奇怪现象的几率。 其实真烧傻了,光靠手掌探测也测不出个一二。 女生屈起手指,比成孔雀头形状,弹了下监护人的额心。“别随随便便说这么吓唬人的话。” “不是吓唬哦,世初知道的,我言出必行。” 织田作之助的行动力他认为女儿也是能看见的。他并不认为世初会比开锁天王的太宰更难制服。 以平静的语气述说着威胁性质的话语,红发青年堪称动作轻柔地放下孩子。两相对比,应当是要更叫人恐慌的。奈何看着织田作之助的脸,世初淳完全提不起紧张感。 世初淳背部压在床面,后脑勺贴着白色的枕头下陷。 织田作之助拨开女儿耳边被压得散乱的长发,以寻常平淡地口吻叙述着,“我会给你洗衣服、做饭、三餐定时喂你,跟小时候一样。你只需待在家里,保证自己的安全足矣。” 世初淳是个讲道理的人,偏偏她遇到的对象大多数是不讲理的。要是动起手的话……这,他们还是来讲讲道理比较好。 女生不想承认,全家人她只能打得过几个就读幼稚园的弟弟妹妹。 世初淳摊开手,比量自己的身高,“您看,我不是小孩子了。” 正要松开胳膊起身的织田作之助,一言正中靶心,“身高?” “不是谁都能和您一样长到一米八五的好吗?”长得高了不起啊,还不是得弯下腰来和孩子们说话。 “体型。” “纵向发展被限制的话,横向拉伸下楼梯我能滚着走了。” “年龄。” 好吧,她投降。但是——那是外在的,不为人为控制的要素。世初淳认为人应该要看内在美,她的内心其实是很……怎么办,她说不出口强大二字。 见状,织田作之助就势俯下脸,头埋进她的肩窝,“你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世初淳犹豫了会,还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父亲,你的腰带硌到我了。” “抱歉。”红发青年原本就耷拉着的呆毛,如有灵魂地埋得更深,几乎要五体投地的程度。 他松开长袖的纽扣,卷到上肢部,贴着肱肌。金属质地的皮带头一下全解开,顺畅地一把抽出棕褐色的裤腰带,折叠成几段搭在臂弯内,“这样感觉如何?” 世初淳捉摸着,“嗯,比刚才好些。” 讨论着監禁这般严肃议题的二人,有商有量,气氛和谐,相处得相当融洽。 自觉地反省的世初淳,摆正心态,说回方才的话题,“您冷静点。” “我很冷静。” 冷静地監禁那不就更可怕了么?《 》 215、第 215 章 世初淳想说织田作之助这种行为是违法犯罪,偏回忆起父亲初次捡到太宰治的场景。 那时的太宰老师没了半条命,还伴随着炽盛的自毁念头。织田作之助迟疑半秒钟,果断把男孩从阎王殿拖回来,给人强制治疗。 他监禁、洗澡、喂饭、定时定点做某件事,执行力度与书写好的企划书出入得分毫不差,和带她时的待遇有天壤之别。连人有三急,不得不急的事,也得给他憋着,原原本本地按照他的策划来。 被控制排泄的男孩吐槽,港口黑手党的犯人都比他有人权。 围观全程的世初淳,没想到织田作之助长得浓眉大眼的,还有做鬼父的潜质。 两相比较,竟然以前织田带她,糙是糙了些,好歹不受管束。 糙着带怎么了,糙着带也有糙着带的好处。这过于细致的划分,能活生生地把人憋出毛病。 那段照顾太宰治的日子,种种令人大跌眼镜的手段,织田作之助全试了一遍。太宰治要的东西,他大多都满足,除了死亡和离开他们的家。 太宰治自然是不肯依的,偏偏拗不过织田作之助。红发青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织田作之助外出工作时,就由世初淳替他完成任务,并执行实时监视。 世初淳,世初淳就成了那个被兵扑倒,被水淹没的可怜人。 太宰治掰不过织田作之助的大腿,就疯狂地折腾他的女儿,频率高得似乎要在她的坟头蹦跶。 说起来,她也算是一个帮凶来着。太宰莫怪乎太宰老师当时各种欺负。 是以,现下是风水轮流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太宰老师会笑死的吧。 那也算是一种不错的死法。 综述,以织田作之助的性子,能做出类似的事并不足为奇。女生头疼地松了松扣子前绑紧的领带,在监护人陡然犀利起来的眼神里停下动作。 “您这样是犯罪,不好。” “世初以为,我一直以来做的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工作吗?” 女生被反问住了。 黄昏晚照,金乌逐步沉落。绚烂的霞光红似火,闪映着红发青年凝肃的面容。 他的女儿展现出的样子,避世而温和。可打从他认识她以来,世初就一直在受伤、痊愈,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愈合的伤口消退没多久,躯体又添新创。 世初淳快愁打结的脑子,稍稍转过弯,“父亲是认为我和太宰老师一样,有自残倾向?” 织田作之助不置可否,“你和太宰治在某方面相似。” “您多虑了,真的。” 女生张开手臂,揽住监护人的脖子。她贴着医用纱布的脸颊,倚靠上织田作之助的胸膛。 窗口外的城市被切割成大小不一的高楼,车水马龙似不息的川流。抽刀断水也断绝不了,恐怕只有星球沦亡才有切树倒根地绝息之日。世初淳抓住织田作之助胸前的衣料:“我和太宰老师毫无比拟性。” “他的异能否定掉异能,他的本人推搡着本人。太宰老师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抗拒着自己的存在,像极了自身意志的体现,便是在对这世界的抗争。” “负隅顽抗也好,放任自流也罢,太宰老师识破世界的虚伪,紧握住确证的真实。同时又是个寻常人,会迷茫,会动摇,做着动则天崩地裂的盛举,踽踽前行,任谁也无可替代。” 女生捂住胸口,“太宰老师万中无一,而我比比皆是。”宛如低头随处可见的野草,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轻易践踏。但织田不行。 不在意的人如何伤害自己,那也是来自外部的兵刃。若是放在心上的人捅刀,那就直中要害,连抢救都来不及,也没有治愈的几率。 床头织田作之助最新购买来摆放的玫瑰,装载一个简朴的花瓶当中。只是时隔多日,任凭是再精心照料的芳菲也免不了在岁月流逝下枯萎败落。 “织田,您不会那么做的。” 世初淳捞过床头凋萎的花瓣,收入掌心,放在男人胸前的口袋内衬,“您可能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但一定是个体贴的父亲。是故,您不会违背孩子的意愿,也绝不会任由正在生长期的花蕊枯槁。” 埋在她肩膀的红发青年别过脸,发出闷重的声响,“相信我,我会让世初幸福的。” “嗯,我切实地体会到了。”环着红发青年脖子的手下放,揽持他健硕的腰部,“不幸也没有关系,是织田就可以。” 大部分人生育子女,是抱着养儿防老的念想。像是做一笔投资、一份工作、一个可以移动的,能用孝心、亲情绑架的自律性智能仪器。可谓是一本万利。 也有的人,擅用孩子们来完成他未竟之业。自己做不到的事,就让子女去达成。生活困苦、疲累,就将其重担尽数压在血脉相连的孩子们尚未长开的肩膀。 指责埋汰“我这么辛苦可都是为了你”、“要不是因为你家里也不会……”等等,等等。 也有一定要传承自己的血脉、怀上了就生、大家有孩子,我也要有、随大流之类,种种原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到贫贱处不闻诵读声。 织田作之助与之相反,甚至背道而驰。 他年少出名,急流勇退。正值壮年,养育孤儿。 他收养无父无母的孩子,不博名声,不图回报。自我奉献到挚情的地步。看到他,她就会忍不住想多贪心一点,再不加节制就要越轨到无度的地步。 “父亲。” “嗯。” “如果我人至中年,一事无成怎么办?” “如果我终其一生,浑浑噩噩,迷茫着找不到出路,付出的辛劳付之流水,勤恳开垦的事业只能结出苦巴巴的果实。年岁痴长,只增添眉间的细纹,成熟不足,宽容反而开倒车。” “长不成出色大人的我,每日朝九晚五,只能拿到微薄的薪资,到时你要怎么办?” 你会对我失望吗? 辛苦养育出的孩子,辜负了年少的梦想,也没有长成了不起的大人。 “世初还在读书,就在想那么长远的事了?” 现在的孩子还挺早熟。他最大的儿子幸介也在叫嚣自己要在黑手党闯出一番事业。织田作之助的手掌托着女儿后脑勺,垫了垫,“没关系,你只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好。” 他停顿一会,“以世初隔三差五出问题的身体来看,你老到走不动路的时候,我还健步如飞,大不了我到时租个人力拉车载顾客挣钱来养你。” “人力拉车也太落后了,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吧。”女生笑着锤打了下红发青年胸膛,弯起的眼目涩得慌。 碎裂的手机屏幕纵然只有头发丝纤细的宽度,放在电子设备上也会无比明显。 四下灰暗时尚且能隐藏,一旦光芒四射则就会暴露出内在的裂隙。 罅隙会依从时间推移演变成不可忽视的豁口,在某一天划拉屏幕之际,要手指吃到锐利的刺意。 织田作之助每个举动都精准地踩中她的心坎,叫她的心事全装裱,遐思量斗方。 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一样,使她的惶恐都沉没,浮想都有着落,心弦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任意拨动。她实在是没法对这个男人无动于衷。 就是当前还有另外一件事也没法子叫她做到无动于衷。 “提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 “父亲可以暂时起来一下吗?您有些分量、应当说是重量,或者说父亲这样的体量,比起幸介等弟弟妹妹之类的小鸟依人,您是当之无愧的鸵鸟依人,我有一些被您压得喘不过气。” “抱歉。” 红发青年直起身,顺带捞起躺在床上的女儿。 他单手放在女儿的腿弯下方,捞起人,打横坐在自己怀里。手心的肉贴着孩子的脊背顺着,像在撸一只随时准备刺杀铲屎官的猫。“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有安全感?” 这句话合当她问他的吧,她这个监护人有些太患得患失了些。 父亲综合征?好吧,没有这东西,她胡乱编的。世初淳就事论事,“安全感的话,最主要是要人内心富足强大。借用外力的话,大概是权力、地位、金钱。除此之外柔软的,大的、膨胀什么东西……” “胸?”红发青年灵光一闪,握着女儿的手,放在他发达的胸大肌前,投以探问的眼神。 等下,就她个人的体验而言,埋进同性的胸里,她会脸红心跳,摸到男人的胸会心肌梗塞。 不通知巡视员说有变态就是优待了,偏偏红发青年还特地攥着她的手在自己的大胸肌部位捏了几下,是要她评价的意思吗? 第一次接收到这种奇怪的要求,世初淳只能以略带试用的念头,抓了把壮实的肌肉。 入手的丰满度尚佳,触感相对而言富有弹性,她忍受着异样,嘴里磕磕巴巴地评论:“嗯嗯……是挺大的,肉多、皮薄,啊,不是……总之多谢款待。” 她在说什么啊,感激的话就无需用在这里了吧!左心房的小恶魔挥舞着三叉戟。这时候不讲礼貌也是可以的! 这不太好吧,右心室的小天使扇着背后的翅膀。蒙受招待不表示感谢,和吃完饭不认账有什么区别?《 》 216、第 216 章 女生屏蔽掉内心的幻想小剧场,言归正传。 “再者说,父亲您要考虑现实问题。”世初淳收回手,举例得有理有据,“您一个人的工资是能养育五个孩子,却负担不了他们全体上幼稚园的费用。” 养孩子这事看起来简单,似乎生下来,耐养活就成,可付诸实践,条条框框,难如登天。 若要用心培育,少不了金钱、时间、精力的支援。 光一个月支出的奶粉钱就是个大头,还没有算进大量消耗的纸尿片,没多久就不合身的衣衫……这还只是贼基础的吃喝住行费用。 等孩子大了,有玩耍的心思,玩具、游乐设施样样得备齐全。一旦上学,学费、学杂费要定时定点地缴纳。假如要挑选个好些的学校,那用度是嘎嘎地涨,唯有手头的工资不涨。 文具、制服、书包等定期更换的装备,暂且搁置不提。 普通家庭的学生,要赶上大部队的进度,好在未来卷生卷死的职业生涯里,增添一点可用砝码,令天平向自己这一方倾斜。兴趣班等课外特长得抓紧发展。 其余语言类、知识类,开拓视野等提高自身素养的课业,大把大把烧钱。 现代社会,有底子的人家从幼儿园就疯狂培训子女,天长日久,拉开的差距快马加鞭都赶不回来。 这些都是扩展类的。单单接送与看管五个孩子方面,织田作之助就忙乎不过来。 “每日三餐、日常家务、屋子的清洁与打扫,还有要并盛中学和片桐高中那边,阻绝我的社会面等等,要处理也是一类大工程。您的朋友坂口先生若是知道您的想法,也是会第一时间反对的。” “也对。” 孩子言之有物,织田作之助掏出裤兜里老早准备好的合金手铐,手指抚摸着内嵌的毛绒软布,“看来监禁这件事也是要有家庭底蕴才能达成的。” 他停顿了会,续道:“那为何当时太宰就成功了?” 世初淳碰碰那材质刚硬的戒具,里头体贴地套着好几层舒软布料。使得被拘禁者激烈挣扎、晃动,也不会弄伤自己的手腕。 这种关怀备至的地方还是挺微妙的。 联合织田作之助要監禁人的意图,并准备将之付诸实际的举动来看,卸任杀手职业多年的红发青年,行动力和执行力等数值每一项都高得可怕。是个明知这样做不对,这么做不好,也会一边道着歉,一边平静地施行的角色。 好险,好险。差一点她就要和这个东西一起被锁在床头。 “大概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是一个大家庭。”女生强调了一遍,囚禁是非法的,然后放缓语气,“而且,父亲也在越变越好,主动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听着他们争论的几个小萝卜头,在房间外探头探脑。世初淳招手,招呼孩子们进来。 她张开手要抱朝自己冲过来的弟弟妹妹,紧接着,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上半身被放倒。 她原先以为会气馁片刻的监护人,一手横过她的脸颊,固定在她脑后,一手拂过她大腿下肢,停留在她的腘窝,惯常拿枪的手指摩擦过细腻的皮肤,勾起定点痒意。 他顺着这姿势,稍稍上抬,接着向上进发,抓住腿部尽头的脚腕。 脑袋下枕着软和的床垫,世初淳抬眼望去,自己的左小腿被动架在织田作之助肩头,另一只还搭在他的大腿前,大开大合的姿势令她不自觉绷紧脊背。 红发青年单手打开手铐,“咔擦”一声,锁住她的脚踝,“下次再乱来的话,我就把你锁在家。” “怎么了,怎么了?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吗?” “我也要玩,爸爸和姐姐偷偷玩游戏,太过分了!” “就是、就是!” 孩子们一人一句,大声抗议。 “织田……”世初淳伸出手抚摸红发青年的脸。 “怎么了?”织田作之助就着这个态势,沉静地俯视着她。 触碰成年男性的手,转移到他的手腕。女生另一只腿,架上监护人肩膀。与此同时,下盘发力,一个鲤鱼打挺,骑到织田作之助上肢位置,反制他的刹那,把人压在床沿,两个膝头分开在他头部两侧。 她一手扯下上衣系着的领结,绑住红发青年的双手,神情严肃。她指正道:“非法拘禁是不行的!在孩子们面前做违法犯罪的事,更是罪加一等!” 诶——成功了? 太宰老师重复教了她好几遍,芥川龙之介给她当比拼对象也没能学会的招数,竟然在此时阴差阳错地被她完成了? 女生大喜过望,抱起跟旁的咲乐亲了一口。 “缉拿归案!” “姐姐帅气!” “酷!” “轮到我了,我也要玩!” “……” 五个小孩争相要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还要学刚才世初淳使出的那一招。织田作之助与世初淳做陪玩,分别分担二、三个孩子。 然而小孩子总是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仿佛他们是深深植根在地脉,茁壮生长的苗苗,一门心思汲取他物的营养,永远不知什么是疲倦。 在孩子们的狂欢进行到三分之二时,两位长者就几乎要累瘫。他们各自倒在沙发、地板上,打开门回家的芥川龙之介谨慎地左顾右盼,警惕莫不是敌袭。 照顾五个小孩的生计,靠两人维持也不可不谓之不艰辛。 五个小孩的衣服、鞋子、儿童碗筷、勺子等等生活用品多不胜数,光是五人份的玩具叠加,就挤占掉客厅五分之一的空间。 世初淳回家后,接过真嗣、咲乐的夜晚照顾任务,否则光孩子起夜冲奶粉的问题,就足够织田作之助一整夜不用睡。 饶是她分摊完两个孩子,两名长辈半夜起身冲奶粉,还是被累得够呛。 织田作之助是源于他照料的孩子数量多,大抵三倍冲奶粉数量往上数,一个晚上至少起床三次,若遇到孩子夜哭、睡不着起来玩、食量大的情况,夜里折腾个十来回也实属寻常。 世初淳则是由于照看的孩子年纪比较小,夜里起得勤,哭得多。每次都得她挨个抱着、哄着,一放下就醒,一放下就哭,每个至少哼唧哼唧数十分钟才能安心睡着。 这也就罢了。 要命的是,孩子与孩子间,往往还具备联动效应。 这个一哭,吵醒那一个,这个刚哄睡,另一个爬起来玩。不管有事没事,先嚎一嗓子,接着翻身起来找人。 时间一长,织田作之助和世初淳眼底都挂上浓重的黑眼圈。 小孩子的心思没法猜,不用想。 他们自个起床了,见大人没醒,就会挠、咬、摇晃他们。 有时织田作之助睡着睡着,儿子一巴掌拍他脖子上。假如被打蒙了,清醒后问他们,语气一重,眼神扫过去,小孩子立马害怕得哇哇大哭。到头来还得赔不是,哄半宿。 小孩子睡觉不佳是属常态。这个踢一下,那个踹三脚都是等闲。陪床的大人起床,难免落了个腰酸背痛,跟子女们奋力拆卸的积木相当。 当然,人困极时,莫说打雷下雨,就算是在耳边敲锣打鼓也都能睡着。 被小孩子拳打脚踢,咬几下也阻挠不住那排山倒海的睡意,遑论这点毛毛雨,对受过专业训练和高强度工作的红发青年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织田作之助优良的身体素质令他能撑住长期作战,可也还是免不了精神萎靡。世初淳就惨了,三点一线,上学、上班、回家做家务加带孩子,她好像看到圣母玛利亚在天国向自己招手。 有种若不小心回应了,就有天使来带自己走的预感。 “那,世初要跟我走吗?”众人聚集的饭桌前,为自己搭上了白色玩具翅膀的黑发少年问。 “啊,天使?”怎么长着太宰老师的样貌? 不对,太宰老师的话类型对标的是堕天使吧。又困又累的女生,依然强撑着打起精神。 她揉揉眼睛,“太宰老师,麻烦放下幸介的玩具,鸡毛掸子也不行……” “世初,这个是几?”太宰治伸出自己的手掌。 “五,坐下吧,太宰老师。” “这是零啊。世初,你看你都困出幻觉了。” 世初淳眨眨眼,再仔细一瞧,分明就是五。 “不信的话,你伸出手来看看。” 女生依言伸出自己的手。 太宰治的手落在学生递出的手掌上,十指相扣,形成一个当之无愧的零。 “原来是这种解法。”不对,这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吗? 太宰治解疑答惑间,背后的大翅膀跟着他的行动一齐摇摆,时不时还配上羞涩、扭捏等非常造作、浮夸的动作,整得一条餐桌全跟着他来回摇晃。 坂口先生的眼镜被扫到绿豆粥里,一根羽毛掉进织田作之助的碗,芥川龙之介的筷子被挥落,真嗣的勺子被碰掉了……可谓鸡飞蛋打,好不热闹。 世初淳弯下腰,掀起快垂到地面的桌布,钻到桌子底下找弟弟的用餐工具。 被训斥了,还被外力强迫着卸掉羽翼装饰的太宰老师也钻了进来,摆出一副“我好难过”的样子,用桌腿棱角抹自己的手腕。 她只能一边握着太宰老师的手,一边找勺子。 她拿到勺子的一刹,跟前落了片阴影。 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在唇边,连互相交缠的呼吸也渗着股堕落的味道。《 》 217、第 217 章 困乏到极点的女生碰碰自己的唇,不大能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故的另一方则瞪大双眼,一口气没喘上来,呛得咳嗽连天。 “你——”芥川龙之介先声夺人,被她身后的太宰治一脚踹出桌底。 方巾掀开几秒钟,流动进大片战金,没多久重归昏暗。 她的脸被掰到教师方位,叫人胡乱地用缠着厚实绷带的袖口,来回抹了三、五次,两片嘴唇都摩肿还不肯善罢甘休。 停下,再擦就要破了!世初淳正欲出声遏止,唇角忽感一凉。 北欧风格的提花台布遮盖室内光线,自成一个隐蔽空间。被笼在内部的两个人,都只能半蹲着,一同挤在低矮的桌底。 他们周身缠着相似又有所区分的香气,是由相同的肥皂与洗衣液酝出来的气味。从头到脚,无一处细节不透露着他们的关系亲密。不怪乎当初想通其中关节的中原中也嗔目切齿。 拥有相同发色的少年少女,瞳孔对着瞳孔,鼻翼贴着鼻翼。温度偏低的唇齿密切相依,像是某种古老的錾刻工艺,令款洽接触者霎时连呼吸也止息。 感到不对劲的女生,警觉地后仰,被托着后脑勺摁回去,交换一个悠久的深吻。 灵动的舌头抵住齿龈,撬开封闭的牙关。舔吮过口腔每一处,抵达要令人反胃的深度,在近乎深入咽喉的部位被迫中止——他被咬了一口。 什么人啊,还不许人反击了,退出前还反咬回来,讲究一个无亏无欠。 睚眦必报,不愧是太宰老师。等等,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世初淳捂着吮吸到红肿的檀口,“您这是做什么?” 港口黑手党干部舔舐着舌尖挑着的血,厚颜无耻,“消毒。顺带让你提神醒脑。” 把学生当做病毒消除,芥川听了会伤心的吧。不过太宰老师确乎是总是做叫他伤心的事,而芥川龙之介照样对之趋之若鹜。 “不是他。” “什么?” “有病毒的不是芥川。” “的确,您的症状看起来重一些。” “……精神了点了吗?” “被吓精神算不算?” 坦率行动的无良人师乘胜追击:“受到来自老师的恩惠,世初不应该有所表示?” 这是轻薄吧? 女生要反驳,一连串词汇过脑,又觉得麻烦不已——她辩驳不赢太宰老师,也打不过人家,多争执也只是浪费光阴,只得唯唯诺诺地表达自己的感激,“谢谢太宰老师。” 重新掀起桌布,钻进来捡筷子的芥川龙之介,不幸窥探到全程。他勃然大怒,“狱门颚!” 黑蒙蒙的黑兽飞快靠近女生,被太宰治的异能力人间失格抵消。本要想些什么的世初淳看着,顿然累到什么也不想考虑。 被亲了还要依从对方的意见表示感谢的女生,从桌底钻出。 她见到自己一口气养了六加二个孩子,有目咸睹外表变得沧桑的监护人,竟有了沧海桑田的体会。 养育子女的杀伤力之大,能使织田作之助一个青壮年,年纪轻轻,就达成一把年纪的成效。刮掉胡子,捯饬捯饬也没有多大功效。 是胡子的问题,还是岁月,亦或者他们这群不让家长省心的孩子,总是令人操劳。 世初淳放下碗具,抓着织田作之助的肩膀,效仿太宰老师的做法,只是收敛了许多。她在他唇角蜻蜓点水,“恢复元气了吗?” 被女儿示好的织田作之助,茫然地眨了下眼,自觉几乎耗到底的电量噌噌往上涨。“我想是的。” 太宰老师的方法还挺有效的嘛。她点点头,依法炮制,“因他人的行为收益,父亲不应该有所表示吗?” 红发青年坦然地附和,“哦,多谢。” 太宰君,你都教了世初小姐一些什么啊!眼镜都要碎掉的坂口安吾默默挪开眼,巴不能把自己的头埋进碗里。 他只是来吃个饭而已,是世初小姐主动的话,就不构成犯罪了。 大概…… 总之,这次他就当做没看到,他只想安安心心吃个饭。 关于桌底事件的后续,是原本就与她针锋相对的芥川龙之介,愈发看她不顺眼。 而这对世初淳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人与人的关系,像是反复更换的新鞋。 起始难免磨脚,频繁地接触就会破皮、流血、结痂、治愈,等老了旧了,就重新更换一双鞋子,再继续受伤磨合。以自身的血肉丈量外物的尺度。 关系恶劣了,跟洗碗差不离。 洗十个碗,和洗几十个碗,于世初淳而言是需得付出劳动的劳务关系。 除非扔进洗碗机,从根源解决问题,否则都是得自己清洗,在碗筷数量达到质变之前,其实并无太大的差异。 不过芥川龙之介闹起别扭来还是很……嗯,很难以言说的。 就像一团小刺猬,你摸他,他就竖起全身的刺,扎人一手,你不理他,他就气成河豚,暗戳戳地放冷箭,在背地里盯着你,迫切又欲盖弥彰地寻求人搭理。是个极其七扭八拗的性子。 “芥川,你要这样想——” 被闹得厉害的世初淳,开始自己的忽悠大法,“你和我不小心发生了意外,太宰老师没有留意碰到了我。四舍五入,就是你和太宰老师激情热吻!这是你们之间关系的大进展!” “真的?” “真的。” 瞅见男孩陡然亮起的眼眸,世初淳的良心隐隐作痛。 据闻芥川龙之介有个妹妹,他却没有跟妹妹住在一起,反倒来与他们相住,真是件奇怪的事。 了解她困惑的太宰治皮笑肉不笑,“答案显而易见不是么?” 森先生不放心他。 太宰治身为见证人,目睹森鸥外抹掉港口黑手党前首领脖子上位。 作为组织内部最年轻的干部成员,有能力,也有手段,能以同样的方式割断森鸥外的喉管。手腕、才能等素质稍微提一提,就能轻松达到篡位水准…… 森先生命自己的直属游击队队长,他的弟子芥川龙之介,到织田作家中借住,一来,起个警告作用,提醒他与他的朋友、朋友的家人都在森先生的监视之下。 二来,策反他从贫民窟带出来的孩子,作为一个棋子安插。随时可以张开锋锐的獠牙,咬他这个不稳定的干部一口,顺带撕毁有才能,偏不为森先生所用的织田作的家。 相处日长就一定生情,追崇某人就必定会为他效力?也只有世初才会看事情那么单纯,天真到要人发笑了。 不过,这也算是她的可贵之处。假如世初淳当真那么机敏灵活,能够走一步,看三步,想十步,那么,他们绝不是现如今的相处方式。要融洽地生活更是天方夜谭了。 而世初淳想的是,芥川果然很看重太宰老师,对太宰老师的一切奉若圭臬。 连太宰老师说的,虾尾种到土里会长出新的虾尾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都深信不疑。 芥川龙之介每天跟辛勤的果农似的,期盼栽种着虾尾的盆栽,能长出全新的虾。给世初淳心疼的,到超市采购新鲜的虾,趁芥川睡觉时,连夜更换为全须全尾的大虾进去。 至此,芥川龙之介收获到新鲜大虾,对太宰先生的敬佩之意更上一层楼。太宰治获得了芥川龙之介无上限的尊敬,也保住他的名声与威望。 唯一不友好的地方,就是对世初淳的钱包。因为芥川龙之介从此发掘出了新爱好,他迷恋且热衷于种虾。 不知是气场问题,还是芥川龙之介也有妹妹的缘故,孩子们都会找芥川龙之介玩,而不敢靠近太宰老师。 咲乐拿蜡笔在他脸上画画画,他也只是鼓着脸,一言不发,就当做是太宰先生给予的试炼。有卟噜卟噜的气泡声从小孩子的屁股后传出。 芥川龙之介很诚实,“你放屁了。” 小孩子脸皮薄,当下捂住屁股,害羞地坐在地上,“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在下说的是实话。” “讨厌!你不能说!” 世初淳听到动静,拿着折叠好的被单询问。芥川龙之介如实相告,引得咲乐嚎啕大哭。 “我没有放屁!” “在下听到了,就是你放的。” 女生放下被单,抱起妹妹晃荡着安慰,“好的,好的,咲乐没有放屁。” “不是我放的呜呜呜……真的不是我……” 以为正常的生理现象是件坏事,自己被大人谴责了的小孩子,哭得超级伤心。她忙不迭地选择否认,肉嘟嘟的小手指指着冷漠无情的大哥哥直抽泣。 看情势,自己似乎才成为那个放屁的人选,游击队队长咬紧后牙,“在——下——没——有——放——屁。” 世初淳一心安抚妹妹,没有余暇梳理他的小情绪。 被冷落的芥川龙之介悲愤了,被冷落的芥川龙之介爆发了! 素来不是个会忍耐性子的游击队队长,立即释放自己的异能力。 罗生门从他的黑外套钻出,作荆棘状灵活地顺着女生光裸的脚背,绕着圈,爬到膝盖头,探进百褶裙底部,从松紧腰的裤头口钻出来,环着腰腹向上缠住胸口。 在脖颈卷了一圈,垂到在肚脐位置绑了个绳结。《 》 218、第 218 章 黑兽发动只在须臾之间,世初淳一不留神就被绑得严严实实。在来势汹汹的束缚下,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整个人举起抛至半空。 缩在姐姐怀里的咲乐,倍觉新奇。她以为大哥哥是在和她们玩乐,好奇地左顾右盼,见到能活动的“黑蛇”,不仅胆大到伸手去摸,还破涕为笑,被逗得嘎嘎直乐。 芥川龙之介放飞自己的同门,将人当做风筝飘老高,连着人的“线”牢牢地攥在手掌心。 女生思考着自己与螃蟹有多远的距离,大概只欠熟这一步。 捆绑play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吧,捆人的东西即使是从外套里长出来的,可是黑乎乎的,活跃性强,还是蛮瘆得慌。 她侧过脸,对着底下芥川龙之介的毛脑袋好说歹说,求情好半晌才被赦免,脚底板踩到地面。 嘶,脖子好像扭到了。 哄好妹妹的世初淳和芥川龙之介说,遇到别人尴尬的事,就当做没看到,无视掉就好了。 “呵。”男孩别过头,立马无视掉她。 还挺上道。 之后,开发出新功能的芥川龙之介犯懒,要么放异能去陪五个小孩子玩,要么凝聚异能代替自身。 罗生门形态千变万化,钻门缝、移动什么都不成问题,还能够切断空间,乘胜逐北。 亦能变作便利的藤蔓,敲打在厨房干活的女生小腿,赢得注目后扭出几段黑字,指名自己要吃的糕点。拿到成品就屁颠屁颠地端回去,喂到主人嘴里。 倘使芥川龙之介有事使唤人,世初淳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原本缩成小蛇形状的罗生门,就会陡然涨大为足有成年壮汉手臂粗实的巨蟒,顺着她的腓肠肌,缠满敏感的小腹,不顾其意愿将其拖走。 一人的威力顶五个孩子。 ……有异能力了不起啊!女生心头的小火苗蹭蹭地冒。 罗生门张着獠牙,摆出一个手撕狮子的姿势,她当下偃旗息鼓。 好吧,有异能力就是了不起。 清理掉厨余垃圾的世初淳回房间,在客厅见到优哉游哉躺着看电视剧的男孩。 芥川龙之介背部靠着垫子,嘴里咀嚼黑兽投喂的食物,她脑海闪过《溺爱、毁了孩子一生》、《论孩子是怎么养废的》等大型家庭调节类节目。 稍稍明白了成天忙里忙外的家庭主妇们总看不惯儿子、女儿躺尸的现况。 人呐,见不着,多少惦念。真碰面了,又觉得嫌。尽管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当中一员,可是就连自己的心思也没法做到捉摸透彻。 没事,女生对自己说。 常言道,一物降一物,虽然用在这里似乎不是那么合适。反正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芥川龙之介欺压她的茬,早晚会在其他方面还回来。跌跌撞撞,孩子就是这般摔跟头长大的。 “你干什么这样看着在下?”背后套个光环都能扮演圣母玛利亚。芥川龙之介皱起他标志性的短眉, “没什么。”世初淳有种未婚先育,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惆怅,也越发地理解织田作之助的苍老。 “不准看!” “好咯。”她和弟弟妹妹是这个家里面食物链最底端就是。 那么,她宠爱弟弟妹妹有什么错?怎么芥川恨她恨得更加咬牙切齿,行为剑走偏锋? 他们两人一出现在同一个平面上,罗生门就自发往她的手臂、小腿窜。 受拘束的日子长了,世初淳就习以为常——这种事就不要习以为常了吧! 左右搏击的思想,各打一拳,芥川龙之介在女生面前演示天魔缠凯的形态,人扬着下巴,得意洋洋,一脸求表扬。 世初淳摸着下巴,琢磨了会,福至心灵,“魔法少女变身?” 罗生门伸出布带捆住她的嘴,“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外放到世初淳身体的罗生门太多,以至于耗空芥川龙之介对异能的控制。 世初淳顷刻多了件拉风外套,芥川龙之介则丧失罗生门的依傍。 被迫一件脱衣的男孩,恼怒地揪住她的衣领,怒斥,“还给在下!” 一秒变装的女生无辜摆手,“这也不是我弄的吧。” “在下的外套!” “我脱下来还给你。” “现在脱!” “你倒是松手啊。” “你不脱在下怎么松手!” “你不松手,我怎么脱?” 成,鬼打墙了。世初淳嘴皮子都磨破,才征得这狗崽子的同意,过程非常不顺利地脱下外套还给芥川龙之介。 她熟练地给弟中弟披上外套,两只手臂缩进风衣里套好,整理好他的领子、衣袖,一整套做完才发觉哪里不对。 习惯给父亲、太宰老师套风衣的女生,倒是没觉得替芥川龙之介穿衣服,对方也很服帖的过程有什么问题,她的注意力停留在另一个点上。 “芥川,你是不是……”没怎么长高? 他的身体素来虚弱,没事总咳嗽,吃药也不见好,是发育不良吗?世初淳拍拍男孩的肩,口头宽慰,“没事,和中也一样,有很大的增长空间。” “还是不要拿中也先生举例了吧。”芥川龙之介一本严肃,“在下可是要与太宰先生并肩的人。” “中也他不就正在并吗?”都打出双黑的名号。 令人尴尬的事,无视掉就好。口头厌恶,暗地里遵循的芥川龙之介远目。 身高方面,中也先生估计这辈子都没法和太宰先生并到一起去。 作为同居人,芥川龙之介独断专行之处,偶尔也会为他敬重的太宰先生带去麻烦。 当然,那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 世初淳只要眼观鼻,鼻观心,小心不要让太宰老师迁怒,惹来一顿阴阳怪气,外加绕远点,别让太宰老师揍芥川的血溅到她一身就成。 整个师门,从上到下,体态歪曲。 是以,世初淳压根没把太宰治对她的亲近行为放在心上。 他们年少相识,大被同眠,在窄小出租屋里,和织田作之助三个人挤同一个被窝,盖同一床被褥。 当时还不是她家庭教师的太宰治,在浴室内单方面与她产生冲突。 依照太宰治要求购物完成归来的织田作之助,见状,索性锁上门,来个儿童大混洗套餐。假若开澡堂,上方合当拉条横幅,挂上相亲相爱一家人。 他们裹过同一条毛巾,被卷成蛋糕卷,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也各自在对方伤重不便时,搀扶他、她如厕和梳洗。 再加上此时钉实了的师徒名分,就算躺在同一张床上,世初淳也只会忧虑第二天起来不要面对一具尸体,全然没有猜疑过第二种可能性。 “世初和芥川近来挺亲密的嘛。”和两小孩一起挤在她房间的黑手党干部发问。 “太宰老师莫不是对亲密二字有什么误解?”世初淳踢皮球回去。 “像是我对你这样?”太宰治捧起她一缕长发。 世初淳等了等,没等到他的下一个动作。 “失策!”港口黑手党松开手,大大咧咧地躺在她床上,还没脱鞋。 洁癖发作的女生赶忙上前褪下他的拖鞋。 享受着服务的少年,见惯不惊。他拉长音调,嘟嘟囔囔地抱怨,“我原本是想要做个wink,只是有绷带阻扰。眯上缠着绷带的右眼,就跟没眯一样。眯上不缠绷带的左眼,看起来就像是在睡觉。” 净完手的女生给弟弟妹妹塞冲好的奶瓶,“那是挺苦恼的。” “晚安,姐姐。”小娃娃们奶声奶气地道谢,一人抱着一个奶瓶嘬。 “晚安。咲乐。晚安和真嗣。”世初淳在他们额头各自亲了一口。 “太宰老师是要回房间还是?” “不,我今晚就睡在这里。” “好,您不嫌拥挤就行。”她按动熄灯按钮。“夜深了,安寝吧。” 卧室白炽灯骤灭,只余窗外的星光寥落。睡在最右侧的太宰治,从正躺改为侧躺,隔着两堵人墙,单手撑着脸。“世初,你男女有别的警惕意识死光了吗?还是我没教你,你就不曾学。” “什么?” “不怕我偷袭?我可不是织田作那种,女孩子在他面前脱光,他也能裹紧自己的外衣,迷惑地问上一句‘大冬天的,不冷吗?’的正人君子。” 难怪那年冬天织田作之助给她连套了好几件大衣,脚底一滑都能从街头滚到巷尾。 “哦,那那个女孩子怎么说的。” “……她说还挺冷的。” “那——” “我的错,别再提那个女孩子了。”太宰治揉着太阳穴,不愧是父女。“我们开头说什么来着,世初,你男女有别的警惕意识都死光了。” 这下直接改成陈述句。 也不想想是造成的?世初淳躺在床最左边,检查孩子们的被子有没有掖好。 不对,抓着被单的手停住。 她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这个世界与她并不能互相嵌合。 这些人与她终究会戛然而止。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一刻就是下一秒。永远怀抱着强烈的不安,瞻前顾后,放不开手脚。 她或许会对他们动情,应该说,是已经动了,才会跋前踬后,动辄得咎。 她本来以为,最伤心莫过于凭白堆高沉没成本,迟迟得不到喜爱之人的回应。 可到头来发觉,得到回应却不能相守,犹如费尽周折目睹雨后初晴折射的天虹。假使由于霎时的迷恋为之心折,就必当要承担为之心碎的苦恼。 她和织田,大约注定没结果。 偏不甘的心,想要争上一争。《 》 219、第 219 章 “太宰老师。” “嗯?” “安抚玩偶可以有功能性,但是不享有性功能。老师传授学生知识的课程,独独不包含通过性传播,还天然具有伦理藩篱,非违背道德者不可逾越。” 他像是遵守伦理道德的人?世初未免太高看他。 “您抑或不遵守伦理道德,可您对父亲情深义重。单以目前的情况分析,除非您判定我本人严重威胁到他的安危,否则您不会轻易对我出手。” 太宰治抱紧枕头,故作惊恐,“世初居然把我当成安抚玩偶!” “……我只是打个比方。”女生浅浅地叹息。谁敢把歼灭敌人,先挫败对方自尊,再榨干其剩余利用价值,最后果断解决掉的双黑当做玩偶。 “看不出来呀~~世初表面一本正经,原来私底下卑陋龌龊,成日盘算着怎么玩弄我!” 倒打一耙的黑发少年,环抱自己双肩,表现得弱小、可怜、又无助,一副纯情少男惨遭寝室色狼非礼的凄惶形象,“啊,难道我今晚是羊入虎口?我的纯洁,我的贞操,就要止步于此……” 停,停,见好就收,别演了。再唱大戏,两个小孩就要被嘀咕醒。不忍直视的女生比了个嘘的手势。 太宰治借势讨价还价,“我就没有晚安吻吗?” 一副她不答应,他就扯开嗓子,大声嚷嚷,叫街坊邻居全听见,就差当场撒泼打滚耍无赖。当心没来回翻,仔细压到真嗣、咲乐。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世初淳支起上半身,翻过两个小孩。在少年松弛无警备的配合下,制服住大半夜不睡觉净捣乱的家庭教师。 她左手捂住少年下半张脸,右手压着人在靠枕前。细碎的额发遮盖双眼,双膝膝头岔开,落在太宰治腰部各一侧,以此固定下盘,稳定自己的身形。 行云与乌月相携,繁星同薄雾消隐。掌控主动权的学生欺身在上,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彼此的呼吸纠缠,又由始至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他们的相处模式相当。 夜阑人静时,音响景更幽。被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消停,孩子们啾唧啾唧的吸奶声渐起。 太宰治吐出舌头,舔舐着按住自己的手。趁女生始料不及,徒然抽回手的空档,陡然覆盖自己的手摁住,继而沿着感情线的掌纹,悠然地取道到指缝处,双重手掌的遮盖掩住他轻泄的笑声。 女生左肩绑了一天的千股辫松散,尾部捆绑的红丝带欲掉不掉的。太宰治仰视着,鬼使神差地勾下衬得发色如墨的绸带。 绛红的长带慢悠悠地绕着他的食指垂落,三千烦恼丝在两个孩子与他们之间分出一道后天的人工屏障,他倾心的人覆身,在他微眨的眼皮轻轻一点。 “晚安,太宰老师。” 换季期间,时人多病。五个小孩正是爱疯爱闹的年龄,没人制约,整天跟大草原上的野马一样乱窜,少不了磕着碰着,弄得这里肿,那儿青,哭闹个不休。 偏偏忘性也大,过会全忘光了,继续闹腾捣鼓,直到再次发生碰撞。 弟弟妹妹哭的时候,世初淳要是在场,就会麻溜捞起,拍抚到人情绪平稳为止。也会和他们玩,带弟弟妹妹吃小零食,以此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最长用的语句是“亲亲就不疼了。” 孩子们就会委委屈屈地揽着她的脖子,指责弄疼他们的东西坏。 新闻里记者报导提醒市民注意通风避寒,可不是胡乱吓唬人的。克巳可不就发了烧,世初淳和织田作之助轮流照顾。 开的药方子内容物苦,小孩子总喝不进去。往往是一边吐,一边哭。其余的孩子们有的围观看热闹,有的稀里糊涂地跟着哭。那场面,再壮观点就能奔丧。 喂药是件麻烦事,给孩子喂药,就是麻烦中的麻烦。 得劝说喝一次药,含半颗糖果,等身体好了就带他们去游乐园玩,诸如此类哄人,日后也会实践的话,花费近一个小时,慢慢悠悠地喂完一次的分量,累出一头的汗。 等克巳好了,改世初淳病来如山倒,她在医院诊断开药,搁家里吞胶囊,泡冲剂。 劝人容易,自救难。劝弟弟妹妹百遍的话,落到自个这儿,回旋起身,一打一个准。 世初淳吃完药片,吞好胶囊,就差最后的冲剂久久不能入口—— 没办法,属实是太难喝了。她都后悔没干脆点,长痛不如短痛,在医院简单直接地来上一针,争取个早死早超生。 人,为什么不能无病无灾,轻松快活地过日子,非得受灾受害,尝遍百苦,以此传递隐世者歌颂的人生真谛? 又或许,是有人能舒适痛快地活一辈子,而那人不是她而已。 一日,世初淳数到自己的药剂不见影子,趴沙发底下也没找着。 一问才知,太宰老师尝试着吃药能不能吃死自己,就拿了个碗,倒进客厅能找着的药,挑根筷子搅拌,混合好了吞一口,恶心到没法入喉,就全灌芥川龙之介养虾的盆。 给您的两位学生道歉好吗?病中的世初淳无意节外生枝,只得拖着沉重的身躯,坐车去医院重新开药。 返程途中,她遇到中原中也,他开跑车捎带她一程。 了解完前因后果的港口黑手党干部,一捶方向盘,“太宰那个混蛋,就是没安好心!” 倒也不至于,太宰老师仅是没安活着的心而已。世初淳远眺沿江大桥沉落的红日,沿江风景线在高速驾驶的车辆行驶过程模糊成虚幻团块。 到服药时间,中原中也就近挑选家便利店停车。她进店买盒咖啡,好借用饮水机冲热水泡药剂。 入口的冲剂一如既往难喝,她喝一口,放放停停,见到坐在旁边的中原中也,由衷地表达歉意,“抱歉,让你等我。中也要是有什么急事的话,可以先走。我乘坐出租车回家就行。” “我是没有什么事啦。”有事也要空出闲来。 身着马甲的中原中也耐心等候,忽然想到影视剧里,恋爱的男女主人公遇到类似事件,女生不肯喝药,都会由男方猛喝一口,渡到对象口中。 以往看过的电视剧情节,带入他与世初,惹得中原中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这、这事……世初她会同意吗?要不要先练习一下? 被自己想象的画面闹得不可开交,港口黑手党干部故作冷静,其实双颊早烧沸腾了。 他一手提着外套,一手顺过她的纸杯,假装漫不经心地饮一口,“咳咳咳——” 什么药,这么苦!中原中也眉头皱得都拧平了,“这是来谋财害命的吧!” 回头他就拿收藏美酒的价钱开间药厂,专门制作一些便宜实惠、好吃又好用的药剂,分发出去。 “是吧。”一份药打倒三个人,女生不自觉有些幸灾乐祸。转念一想,这是她自己的祸。 啊,人生在世,举步维艰。倒霉起来,连喝水都塞牙缝。 平平安安已不能强求,健健康康也鲜少有人能够周全。 被开车送回家的女生,累瘫在床,半夜发起低烧。迷迷糊糊间,有人贴着她的额头,给她测体温。她的嘴巴被撑开,塞进什么东西。身边两个孩子被抱到其他房间,以免交叉感染。 有含着甜浆的糖果被喂进嘴巴,抱着自己的人揽着她的背,周身环绕着她熟悉不过的气息。 腻人的糖浆在唇齿间化开,沿着还未完全闭合的唇角滑溜出去,在伸展开一条延长线前,就被含住吞噬。“亲亲就不苦了。” 世初淳堕入一个长长的迷梦,迷失在诡谲繁复的镜子迷宫。 她每经过一面镜子,身后镜面就会多出一个被拘禁的身形。做着不同时代的身份打扮,分布在不同的年龄段。 ——“你走着我们走过的路。” ——“也必将抵达我们抵达过的终点站。” ——“现在的你被幸运女神眷顾。” ——“从今以后只有灾祸连连。” ——“这不是虚张声势的警告,而是凡事早有预兆。” ——“只要心存依恋,就必然在绝望的周边打转。” …… 女生猛然坐起身,侧过脸,是监护人安恬的睡颜。 她抹掉额头分泌的冷汗,凑过去,贴着红发青年的肩膀。 “你是我的深渊吗?”莫非接近你,我就避免不了沦没的下场?《 》 220、第 220 章 小孩子普遍不喜欢洗澡、吃饭、睡觉。 总结就是洗澡时不洗澡,吃饭时不吃饭,睡觉时不睡觉。待在家里总想着要出去,出去了撒泼打滚也不回家。真有闲暇放他们玩时,头一栽,呼呼大睡,主打一个叛逆。 喂饭的节点,五个孩子年纪小,不管有心无心,最后都会弄一身吃食,戴上食饭兜也无济于事,充其量当几个防汛沙袋,在名为星球的大坝决堤之际,起个聊胜于无的作用。 对大人而言,顶多起到能挽救多少是多少的宽慰品。对小孩来说,就是一个显眼的装饰物。 是以,世初淳喂五个小孩吃完饭,还得清洗自带餐桌的宝宝凳和底下的地板。 边边角角来来回回仔细擦干净了,油污、米粒、胡萝卜丁、肉块什么的,令人犯难的洁癖一经发作,还得替弟弟妹妹们逐个洗澡。 园原杏里按着她的太阳穴,“洁癖治好了吗?” 世初淳瘫在朋友的床上,“快治死了。” 喂饭这事听起来简单,孩子肯张口吞咽就成。偏落实在实处,简直是牛不喝水强按头。 被喂饭的小孩没有一个省心的,要么闭口不张,要么一门心思去玩。要么一会说要爸爸喂,一会说要姐姐喂,吞没几口就要换个人,来回折腾个不休。 常常半口饭含在嘴里,咀嚼个十几二十分钟都舍不得咽下去,光嬉戏去了,自娱自乐也满意。要在旁边好说歹说,才能在手舞足蹈半宿后,勉为其难地吃完一顿饭。 一个小孩至少要花费半个小时才能用完他们面前一碗饭。大部分的连半碗都没吃完。 优是五个孩子里头最有主意的。 他会自己拿汤勺,用相当不正确的方式使着勺子,舀得衣服、凳子、地面上全沾满米饭、蔬菜、油渍。场面要多壮观有多壮观,足以叫每一个洁癖患者当场暴毙而亡。 要喂他,他还偏不要,呢喃着说自己是大人,可以自己吃饭。 “哦?优这个年纪已经是大人了吗?”世初淳戴着手套,收拾地面的残局。 “是的哦。”幼童志得意满地抬起下巴。 “是多大的人呢?” “好大好大的人。” “具体有多大呢?” 孩子沉思了一会,“像爸爸那么大的人。” 看来小孩子都是很依赖自己的监护人的。 幼童不仅童言无忌,还百无禁忌。自打他们发掘出邻近花园的新天地,家里就渐渐多了一堆不可名状的东西。譬如毛毛虫、蜈蚣、蚯蚓、飞蛾、蜗牛、蜘蛛……随时随地发现新惊喜。 芥川龙之介身为孩子王,拿出他在港口黑手党杀人越货的办事态度,绝不肯能被孩子们压下一头,叫太宰先生看扁。故而次次拿下头奖。 和孩子们比拼就不要那么认真了吧! 某次,客厅桌子反扣了个碗。世初淳疑惑地掀开,里面蠕动着被分尸了,还能活蹦乱跳地扭断腰的蚯蚓群。 有十几只掉出来,头还是尾的部位落到地板上,藏进瓷砖的缝隙,还在垂死挣扎的,拼命往她的拖鞋钻。 女生不动声色地盖回碗,隐隐约约听到躯体发出生锈机械嘎巴嘎巴响。她体态僵硬地走到书房门口,咚咚咚敲三下门。 “请进。” 人走进去,准确地找到红发青年所在处,跨过一条腿,坐到他身前,像小时候每一次寻求庇护一样,双手抱住他的后背,一直揽到肩膀,头埋进他的肩窝。 “怎么了?”红发青年拍拍女儿后背。 “有虫子。”被暴击得直想洗眼的女生补充道,“好多好多虫子。” “那我和幸介他们说,以后别抓回家。” “别。”世初淳制止住他。 每个成年人都曾是少不经事的孩童。疯过、闹过,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长成面目全非的成人。纵使不能全然揣摩出孩子们的心意,也合当明白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玩乐,大人们不该干涉。 小时候焦急期盼的成长,在达成之后又以为少年人好。其中有多少是出于遗忘,在年岁与日俱增中不断粉饰往昔经受的困苦。 就像以前设计过的密码,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如何也琢磨不透当时的心思,绞尽脑汁也解不出年少的自己布置的谜底。 这事约莫是无可奈何。 几个小孩充电两分钟,活跃五小时。世初淳是充电五小时,活跃两分钟。 有人陪睡的情况下,她睡着做恶梦的情况会减轻很多。 不是不做,只是每当心慌到辨别不出现实与梦境,睁眼看见身边躺着的人,就能意识到自己逃脱了纠缠不休的梦魇。如此不必在往复的煎熬里,分分秒秒祈祷自己马上苏醒。 穿越前的她,没有休闲娱乐。每天转得跟块陀螺似地,领取低微的工资,担任上学时课本里描述的低廉劳动力。 上班苦,上班累,上完班后回到家还不能倒头就睡。反而睡觉时间越紧迫,越忍不住要做点什么。倘若闭上眼睛休息,忙得团团转的第二日就要来临。 她和每个底层居民一般,整天庸碌个不停,于自身成长却并无多大助益。光是努力活着,就拼劲了力气。 白天烦恼起何时能天黑歇工,夜晚躺回床上进入梦乡。可是每次紧张的睡眠,都好像只眯了一下眼,闹钟就响,只得迷迷糊糊地按掉时钟返工。 为了生活而做的工作,到头来本末倒置,成了为了工作而活。 可惜人终归是肉眼凡胎,凡夫俗子,做不得丝毫不出差错,任劳任怨,无怨无悔的仪器。 偏偏像她这样的人,没有说不的权利,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可以代替。 当生活被挤压为生存,只靠满足基本需求度日。其余时分作为一颗不起眼的小零件,日夜轮转维持社会这架大机器的运转。内心压抑的情绪迟早会冲垮人身这条大坝,叫人在死亡里寻找永乐的栖息地。 穿越后,日子好过得多。兴许是又返回年少,能读书上学的时候。同学们个个青春靓丽有活力,她也在有父母能倚靠的年纪。 家人大概就是这样,如同平时自然享有的呼吸。寻常吐息着,不以为意,等到一朝失去方才会追悔莫及。偶然意识到,就有了依靠。拥抱着,就觉得天塌不下来。 偶尔得空能在床上躺着挺尸的女生,会幻想自己是只咸鱼。 倒不是那个能够时来运转,一朝翻身,成龙成凤的咸鱼,而是方便摆个死鱼安乐的姿势,兴头来了能爆发个突刺。再不济,被疯疯癫癫的婆娘当做尚方宝剑递给电影主人公,逗上一乐也成。 然每日进程不是摆设,休息没多久她就得翻身起来为孩子们洗澡。 给弟弟妹妹洗澡是继喂饭后的另一个大工程。 首先,调试适合幼童体温的水温,蓄好水,随机抓一个孩子来洗澡。 而小孩这种生物,似乎通常都不乐意洗澡。 几个机灵的,听到她放水就立马躲起来,她则脱下人皮,对着月亮嚎一嗓子,变成那不怀好意的大灰狼,每次放完水就去抓只肥美无辜的小动物烹饪煮食。 负罪感什么的……完全没有。织田作之助起初不调水温差点煮熟她,也没见他有多大的心理负担。 她可是次次试过水温,还装饰好环境、氛围,自带炫光。 抓小孩时,啊,是给弟弟妹妹洗澡时,要装备好变形金刚、小鸭子等陪同洗澡的玩具,在空间有限的浴室里装点出水上乐园的乐趣,再适时配上一些哄孩子的话。 比如“会洗得香喷喷的哦。”、“洗得香香的,幼稚园的小朋友就会跑过来和你玩呀”、“有小鸭子、变形金刚一起和你洗澡哦!”他们才肯勉为其难地、慢吞吞地,做蜗牛状,挪出他们的潜伏地。 狡兔三窟,提供五个小孩藏身的地点还不少。真一个个揪,得花不少功夫,他们还会乐呵呵地以为在玩捉迷藏,下次躲得更勤快些。 洗一个孩子少说花费十多分钟,五个孩子挨个洗下去,一个小时消耗到底。 加上孩子每天爱玩乐、狂流汗,几乎每天都得洗一次头。勤快点的家长,每天都要为孩子洗头洗澡。 一洗完澡,得拿浴巾裹住幼儿的身体,细致地替他们吹干湿漉漉的头发。 有时撞上天气冷的日子,怕弟弟妹妹着凉,室内开启加温的浴霸,就省下些繁冗的步骤。但在具体实施上,还是免不了一个头,两个大。 每次洗完,世初淳几乎全身会被水泼湿。一半是小孩玩水泼的,剩下一半是孩子翻身时溢出的水花溅射,导致她每洗完弟弟妹妹,就得跟着洗澡换身衣衫。 轮到她洗澡时,本来自顾自躲藏的五个小孩就会齐齐蹲守在大门口,大力拍门,个个鬼哭狼嚎。 他们一口一句姐姐,好似她不是简简单单洗个澡,而是在执行什么危险任务。 十个手掌印透过磨砂材质的玻璃显现,颇有一番丧尸围攻的惊悚。加上孩子们哭叫声又像是田畴野猫叫唤,大半夜听一耳朵,还是怪渗人的。《 》 221、第 221 章 洗衣做饭、烘衣折叠,每天的时间就在这些杂七杂八的家务里偷偷溜走。消耗人力,消磨光阴的杂务,似乎做了许多,又似什么也没有做。 最初几个星期,世初淳着实是困得不行。 不论是照顾五个孩子、跟上学业进度,还是羽岛先生荧幕曝光率提升,使其相关的热度上涨后带来的紧凑行程安排,三项任务里没有一项不艰巨。 忙得眼花缭乱的世初淳,日常给弟弟妹妹洗头、洗澡。她随手在客厅抓了个孩子拉到浴室,麻利地上手扒掉外衣。 无辜中奖的神秘嘉宾,大惊失色,“你不仅对太宰先生有非分之想,竟然连在下也想沾染!” 一直以来对女生的不满,累积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何等德薄望轻之徒!禽兽不如!鲜廉寡耻!下流放荡!” 自己领来的人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其威力犹如脑子里塞进一个马蜂窝,或者有五十只辛勤的小蜜蜂嗡嗡嗡酿蜜。 世初淳出手,捂住对方的嘴,剩余一只手揉揉眼睛,视线还是模糊不清。 她只得凑前看,过分近的距离激得人愈发手足无措。“在下可是太宰先生的人,是绝对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的!” 素来不喜洗澡的芥川龙之介,一时不察,被扒掉外套。他失去自己引以为傲的异能力,忙中出错,左腿绊右脚,一屁股跌坐进盛满水的浴缸。 温热的水自下半身涌上,顷刻浸润紧身的腰裤。喷溅出的水浪冷不防泼人一脸,陡然怔住死命挣扎的男孩子。 突发的意外连连,累增多重刺激阉割感官,叫芥川龙之介在太宰先生拳打脚踢下操练出的,几乎形成条件反射的体术也失灵,连反击的招数也忘得一干二净。 困意像是入口即化的棉花糖,使女生整个人踩在轻飘飘的云端。她脑里那根松弛的弦终是迟钝地搭上,“什么啊,是芥川啊。”世初淳松开捂住男孩嘴巴的手。 “什么是‘是什么啊,是芥川啊。’!” “没什么,夸你呢。” “还想敷衍在下!”恼到嘴唇都在抖的芥川龙之介,绞尽脑汁地搜刮肚子里为数不多的词汇量,“流氓!变态!混蛋!” 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被骂变态的世初淳,睡意当头,无所畏惧。她再次动手捂住他的嘴,手动替人静音。 她头疼得难受,本着来都来了,爽性一起洗了的想法,接着脱芥川龙之介的衬衫。 脱下外套就丢失异能力的芥川龙之介,浑身湿淋淋的,跟只沾了水的垂耳兔相似。他跌在浸满水的浴缸,一蹶不振,都没能使出自己擅长的体术。 等他如梦初觉,从震惊内醒过神,倒是恢复了些孩子的脾性。 他骂骂咧咧地爬出浴缸,对着困到魂魄都在和周公约会,就差灵魂出窍到地府和孟婆打牌的少女,张了张口,只能说出一句,“臭不要脸!” 见住在家里的哥哥亦是激烈地反抗自己洗澡的命运,优有样学样,嚷嚷着:“哥哥不洗澡,我也不洗澡!” 其他小孩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听到动静冒出头的五个孩子,集体搞起反抗。他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人蹦蹦跳跳,式歌式舞,披着轻薄的被子当作战旗,舞得虎虎生风。 门口钥匙插进锁扣,向右侧转动。分明是极其细微的声响,由于心中有挂念的人而无数倍放大。 穿街走巷的北风寻觅不到行人诉苦,厌烦地呼呼大作。它因开门者的动作而窃喜,通过刚刚开启的缝隙肆无忌惮地闯进屋子,卷席着能刮到的一切可飘动物件。 经由简单的推断就能得出结论,外出工作的红发青年已然平安归来。 织田作之助常穿的深棕色皮鞋踩入玄关,鞋跟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踢踏声。 密集的雨水汇聚成股,沿着脸庞流利地滑落。他揩掉成串的雨珠,听闻自己的大女儿紧忙找补,“哥哥会洗澡的,马上就会。” 一大一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意间平定喧嚣,让周边嘈杂成了无关紧要的陪衬。 “嗯?”红发青年用眼神表明困惑。 “嗯!”女生种种点头,以表赞成。 脑电波压根不在同一条线的两人奇妙地达成沟通,磨刀霍霍向芥川。 世初淳和监护人交接换班,织田作之助给芥川龙之介洗澡,她给弟弟妹妹们洗澡。 芥川龙之介当然是誓死反抗——毫无疑问反抗失败。莫说他一个人,全家人加起来都不够织田作之助压的,果断被一招制服,掼进浴缸里清洗。 家里没有一个孩子,能逃脱得了被织田作之助洗澡的命运。 在咲乐哼着歌,世初淳替妹妹搓泡泡,擦背部的间隙,她想起自己忽略的事宜。 她忘了劝说芥川,他的人生导师,他敬仰有加的,脑沟埋着一百个弯弯绕绕的太宰先生,尚且抵抗不住织田作之助的强权,何况一根筋拧到死的他。 嘛,也罢。女生摇晃头,抛却那些劝诫言辞。要是激起芥川的逆反心理就不妙,反正织田作之助会处理好的。 他料理孩子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方法。就是这法子偶而令人羞愤难当。 春雨淅淅沥沥,打湿道路两旁的胡杨树。指挥交通的红绿灯依然尽忠职守,唯余零星的路人撑着伞,在像是被蒙纱灯罩遮盖的街市里悠然漫步。 太宰治回到家,抖落一身沾满雨水的风衣。他余光瞥见自己的弟子在角落里蹲成一顶黯淡的蘑菇。 貌似大受打击的男孩,屈辱到整个人失去颜色,嘴里还吐着白气。 太宰治扬起眉,很快松垮下去。搭讪的话就要料理后续,过程显而易见的麻烦,干脆无视掉吧。 小孩子还不咋会说话的年纪,会叽里呱啦地讲一大堆,不管成年人听不听得懂。 大人心平气和地讲一句,他扯高嗓子叽里咕噜倒出一筐篓,高调得好似下一秒就要上台演讲,未来的梦想是当个舌战群儒,辩倒全场的讲师。 等他们稍微长大些,能够沟通,又不是那么会沟通,就会采取一系列拟声词辅助自己的形容,通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比如优。 优描述事情相当抽象,基本保持“就是pang、pang、pang,接着duang、duang、duang,最后dong、dong、dong!你明白了吗?”这类不明所以的表述方法。 假若大人坦率表明自己的感受,晃着头脑明示自己不明白。他就会继续重复他那些在自己听来逻辑清晰,而外人眼中云里雾里的描述,结尾了接着问道:“听明白了吗?” 很有耐性,是学的幼稚园里的老师。 身为孩子们可选的倾听对象,世初淳会给予大份额的反馈,“是这样呀,我明白了,好厉害噢!”实则根本就听不明白。 织田作之助会呆几秒,诚实地说自己没听懂。 优会体谅他眼里愚笨的,脑袋不灵活的爸爸,耐心地复述与先前相同的话语,织田作之助继续会呆几秒,诚实地说自己没听懂。 父子俩的交战,你来我往。一个认真地教授,一个实诚地回答。跟鹬蚌相争,谁也不肯松口的寓言主人公们相仿,两人回合制来回的战争,以优的反复失败告终。 他都要被气哭了! 在抓狂边缘的优,放弃自己堪称无可救药的监护人,嫌弃地跺脚,“咦——爸爸好笨!” 爸爸怎么那么笨,他都说了好多好多次,爸爸还是听不懂! 优吊着两根眉毛,愁眉苦脸地跑到姐姐房间,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只贮藏食物的仓鼠。 “怎么办?我觉得爸爸是个笨蛋!” 奋笔疾书赶作业的世初淳,停下笔,和坐在她膝盖上的咲乐一同回头。 她晃动大拇指与食指间夹着的黑笔,“没关系,就算爸爸是个笨蛋,他也是爱你们的。” 优嘴里含着的气泄了,“我也爱爸爸,即使他好笨好笨的。”他顿了会,皱着苦巴巴的小脸添补,“脑子不大好使的样子。” 上次要过马路的时候,爸爸都不知道哪个颜色的灯才能走人行道,还得问他!而且每次出门都要牵他的手,超级无敌胆小! “我也爱爸爸。”膝上的咲乐细声细气地说着,害羞地埋进她的胸口。“爸爸是笨蛋也没关系。” 织田,孩子们都很喜欢你哦。就是形象走偏了点。世初淳在心里为织田作之助撒花,外加点了根蜡。 家里最为年幼的两个孩子,真嗣、咲乐的性子都比较内敛。可毕竟是爱玩的岁数,也有淘气的、耍小脾性的时候。 日曜日,真嗣气鼓鼓地嘟着嘴跑到书房,说他以后不要和爸爸一起玩了,他讨厌爸爸。 小孩子受到来自外部的伤害时,会采取损害自己的方式去伤害他人。以为自己不吃饭、不进食,不与大人玩乐,就能折损他人的利益,让成年人们见到自己的委屈与不甘,进而安慰在意自己。 其实不是的。 只是这道理有时候连成年人都不明白,遑论才降生没几年的幼子。 世初淳梳理弟弟的情绪,“怎么了,爸爸做了什么?”《 》 222、第 222 章 “爸爸他不给我糖吃!讨厌!” “爸爸为什么不给你糖吃呢?” “他说我今天吃过了,再吃就会蛀牙。” “原来是这样啊。” 世初淳没有说什么与“爸爸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之类的话,长辈用这类话术掌控小孩子,不过是仗着对方年纪小,没有话语权,也做不来正儿八经的反抗。 乍一听有理有据,可放在职场上,就能明白其中的险恶与精明。 譬如社会上,老板要员工无偿加班,美其名曰增加工作经验,增强业务能力。 有的成年人能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利益,有的生活当前,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孩子们也是学识不够层次,才驳斥不了长者们道貌岸然的歪理。 家长们对子女动则棍棒交加,轻则辱骂训斥,也擅长敷上“我都是为了你好”、“这是爱的表现”的糖衣,内含试试就逝世,服一口即肝肠寸断的毒药。 孩子们长大之后就会如法炮制,将不加修饰的暴力当做纯粹的爱意。 冀望他们能够身心健全地成长,从她这里切断世代相传的镣铐。 世初淳举起近来斤两渐长,隐约有小磅秤趋势的弟弟,在空中颠了颠,“真嗣每天吃糖会蛀牙,蛀牙了牙齿会痛痛,以后就吃不了糖果了,怎么办?” 真嗣瘪着嘴,食指放在口中,咬出湿哒哒的口水,“可是糖果好好好吃,我想吃!爸爸都不给我吃!我讨厌爸爸!” 女生想了一下,说:“那明天真嗣再和爸爸说,你要吃糖,爸爸说可以,你就有一颗糖果。后天再和爸爸说你要吃糖,真嗣就又有一颗糖果。大后天再和爸爸说要吃糖,真嗣就又又有一颗糖果了。” 她打开储藏柜,取出珍藏的兔子储蓄罐,放在弟弟手心,“真嗣把从爸爸那拿到的糖果都装进这个盒子,一个月后,真嗣就会拥有好多好多颗的糖果。” 听着姐姐舒缓和美的声音,小孩子联想到充斥着好多好多甜食的未来。他咯咯地笑出声,心情很快转阴为晴,登即拍拍屁股找哥哥们玩去了。 女生就趁着这宽裕的时间带妹妹和写学校布置的作业。 晚上睡觉时,咲乐抱着世初淳的胳膊,“姐姐,为什么爸爸不和我们一起睡呢?爸爸是不喜欢我们吗?” “哪里会,爸爸很爱很爱你们的。”世初淳刮了把妹妹的鼻子,“只是姐姐长大了,要和爸爸分开睡。以后咲乐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自己一个人睡觉。” “那我还是不要长大了,我不想要和姐姐分开。”小孩子紧张地双手勾住姐姐脖子,蹭蹭她的下巴,“我还太小了,我不能自己一个人睡。” “人总是要长大的嘛。”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与本人的意志无关。 咲乐说:“我害怕恐龙。” 世初淳安慰她,“不用害怕呀,现代是没有恐龙的。” “有恐龙的,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好大好大,还会动!” “那个是假的,不是真的。真的恐龙已经灭绝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没有了?” “对,就是死掉了,只剩下一架架化石骨架,要么埋在土里,要么被发掘出来,摆在博物馆里,咲乐要去看看吗?” 小女孩愣住,不出两秒,嗷嗷大哭。 小孩个头小小,嗓门挺大。尤其是哭泣起来,嚎得震天动地,“呜呜,爸爸!姐姐!恐龙死掉了哇哇呜呜呜哇。” 隔壁听到什么死掉了的织田作之助,心头蓦然一空,身上挂着三个小孩就来踹女儿房门。 关闭的大门被一脚终结掉周期短暂的寿命,吧嗒一声,径直朝室内摔。 屋内的世初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左右各拥着被吓了一跳的弟弟妹妹。织田作之助看到抱着幺女、幺子,不知所措的大女儿,悬着的心脏下落,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门……” “明儿个找人来修吧。” 反正附近技艺纯熟的装修师傅们上门也上得轻车熟路。 小孩子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见到了就会忍不住模仿,有迷惑就想要厘清。他们的脑子里装载着十万个为什么和无尽的奇思妙想,整得世初淳心中牵挂,上学到放课都在思考他们的疑问。 “蘑菇,为什么是蘑菇呢?”她念出了声。 园原杏里揽着好友的胳膊,“因为是蘑菇?” 回家取下眼镜,世初淳意识到一项自己遗漏的事。她打开手机,按动紧急联系人三的按键。 她在医院醒来之后,手机联络人里就多了个紧急联系人三——太宰老师,拨打电话方便快捷。 拨打太宰治的号码,没响到第三声就有人接听。世初淳开门见山:“太宰老师,你送给我的眼镜有窃听器和定位器,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天啊,竟然有这么恐怖的事。” 太宰治轻快的语调隔着无线电传来,伴随着某种噼噼啪啪的背景声,“是被奇奇怪怪的人盯上了吗?世初的确是有这种吸引跟踪狂或者痴汉的特质呢。” 他语重心长地说:“世初要负起责任来,好好反思一下啊。” “老师要受害者反思的话不仅会降低您的颜值,还会使您的威严扫地,我这次就当做没听到了。那就——”女生说完话预备挂断。 “你不怀疑我吗?这般简单地相信他人,可是很容易受伤的哦。”窥破学生小心思的太宰治,在女生挂断前冷不丁地出声,延长人自主拨打的通讯时长。 “起初是有的,太宰老师既然否认了,我焉有继续怀疑的理路。”世初淳老实地承认。 “我会问下坂口先生有没有头绪,没有的话拜托父亲查一下。以您们三位出色的本领,其中哪一位要想查个水落石出,都是早晚解决的课题而已。” 之所以担忧并且打电话核实,也仅是担心泄露港口黑手党内部的情报。 虽然这份核实因各种各样的元素延迟了八百年。 万一她被作为织田家的突破口,造成与她相关的四名港口黑手党在职成员暴毙,那她真的是万死不能辞其咎,非肝脑涂地不足以赎罪。 等等——理论逻辑好像哪里不对。 掌控她,还不如掌控她的五个弟弟妹妹,付出少,回报多,被发现的风险率还低。 况且,若是有意针对织田作之助、坂口先生、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的行动,也定会深思熟虑,不是她一个兢兢业业的在校学生能破解的难题。 她采取任何措施都不会妨碍历史的进程,顶多化身为一颗石子,在车轮倾覆之前,以粉身碎骨的代价,多争取出一些车辙倾斜的波折。 打进敌方阵营的太宰治,抚开遮住鸢色瞳眸的黑发。他被绷带遮住的一只眼,似乎在黑暗中感受到斑点的亮光,可那也只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幻觉罢了。 他弯腰避开后方袭来的攻击。 四面八方射向他的子弹在横滨重力使的操作下,舞动成混合着硝烟味的黄铜交响曲。“世初要小心哟,草率地交付出信任可是会付出严峻的代价。在你身边的人,也有背叛的几率。” 然后换了个轻快的声线,“不过,这也是世初的优点之一,容易被人拐走。” 准确来说,是会让人忍不住想把你抢走。 “太宰!作战紧急时刻,你和谁卿卿我我地聊个没完!”中原中也自个战斗得热血沸腾,回头一看,老早在敌方阵地待机的搭档竟然在浑水摸鱼。 还打情骂俏! 中原中也气不打一处来,踹起块以吨计算单位的钢筋就冲他那边砸。 “当然是我家的世初啦。我是她的紧急联系人排行第三哦。你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可至今没有列入紧急联系人名单是吧,真是逊爆了呢。” “先前她同你结交的时候有给你带便当对比,你每天吃的便当包装得是很精美,而我每次能吃上新出炉的、热腾腾的美食。”与他并列的港口黑手党干部照例发挥气死人不偿命的精神,接连火上浇油。 “在世初制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抬不起劲,会叫她亲手喂给我的说……” “太宰!”中原中也操纵更多的人砸向自己的搭档。 眼看攻进来的两名少年内斗,敌方阵营里的组织成员还没得及欣喜,脚尖已被重力使的威能调离地,砸向其中一位黑发少年。 太宰治捂着手机听筒,轻巧地躲避搭档不入流的袭击,自己跳上二楼,欢快的语气下落,低垂的眼睫毛覆盖掉正下方俯瞰着的血海尸山。《 》 223、第 223 章 太宰治松开遮住通讯工具的手,脸上的笑容收得一干二净,“很多时候,我搞不明白你,世初,我平澹无奇的学生。” “平澹无奇可以不用加的。”世初淳遮住扩音器,“正常不过不是吗?”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人与人之间亦无法相互理解。 就算是同卵双胞胎也不能免俗。尽管再认真地寻求,也未曾有真正明白自己内心需求的时候。 “我以为世初堪破被探听的真相,会打电话大声地质问,比如说:‘太宰老师,您在听吗?窃听是犯法的,下次若是再犯,我就把您扒光了,扔到大街上!’这样的话。没等到,委实是太遗憾了。” “在公共场所故意裸露身体是违法的,太宰老师。” 具有道德心的优秀市民,友善提示,“您要是束缚自己的绷带绑得久了,想找个时间解放自己的禁锢,好歹找个无人的场合。” “对,就是这样。一旦能碰到真相的内核,出于避免自己受伤的目的,而故作愚钝地敷衍过去。是毫无战斗力的编外人员,拥抱着良善的三好居民,某种程度上你的悟性比芥川龙之介更高,思想包袱却重大千斤。” “饶了我吧。太宰老师。” 他每夸自己一次,芥川龙之介对自己的杀意就重上一分。有时她在家里躺着,会对芥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割断自己喉咙的想象感到担忧。 “天之骄子有天之骄子的活法,凡夫俗子有凡夫俗子的活法,大家相安无事不是挺好的吗?” “你真的觉着,这么活着是有价值的吗?” “没有意义,我从许久以前就明白这个义理。或许对于他人而言,象征着绝赞的降临世界的奇迹。”可对她来说,从她认知到死亡的一刻,全然蒸发为隔夜的汽水,喝进肚无趣,要扔掉可惜。 从哪个时间段明了到的,只要维持着呼吸,就必然会遭遇不幸,几乎成了不能更改的定理。 不是现在就是待会,不是今天就是明日,心揣着惶惶不安,似乎连愉快的笑容也不应当。刚翘起唇角就要被恶意抡起的拳头揍倒。 一次次被打倒,再一回回爬起,周而复始,渐渐疲惫不堪,想赖在地上,向天地,向神明,向诸般可知的、不可知的,玩弄自己至今的神秘力量投降。 然而宿命不会就此放过你。 知晓这点又能怎样,她、他们又能怎么做? 有太多的人一面麻木地活着,一面寻求死亡的真谛,大家都是这么活过来的。那唯一一个解法,用以挣脱命运赋予的枷锁与谜题,迟迟未能来临。 找不到轻松的死法,寻不得生存的意义,每天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恨不得呼吸和心脏分分秒秒停止,如此活到现在。 心脏拧巴不会停,呼吸难受没止息。 每天都有在做事,又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浑浑沌沌度日,矜矜业业劳作。竖起高耸的心墙,方能抵御外来的风雨。 自我了断不恰当,想方设法寻死也难堪,百般尝试没门路,脚迈出栏杆时又再次折返。 沉重的心绪呼唤遮蔽天日的乌云,让经年不休的瓢泼大雨淋湿心灵。水面逐渐从鞋底爬升到耳垂,淹没掉艰难维系的吐息,直至身躯没办法上浮,最终溺亡在水底。 世初淳抹了把脸。 “太宰老师,圣诞节快到了。出差快要结束了吗?您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您。当然,我没原谅您随意在赠送给我的眼镜上加多余零件的行为,恳请您以后不要再乱来。” “啊,世初稍微坦诚一点,说想我了如何?在我和芥川忙前忙后的时候,世初的生活过得可真丰富啊。出卖自己与女生达成金钱交易,胆大妄为地对初次见面的异性发出约会邀请……”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太宰老师咋还带秋后算账的?监听的设备不是被柯南破坏掉了吗? 不等太宰老师在电话那头一一细数她的过失,世初淳连忙打断他的施法,免得来日正要变作想起来就要撞墙的黑历史,“芥川想您了,太宰老师。祝愿您马到成功,心想事成。拜拜。” 随后跟着急着彩排似地,赶紧挂断电话。 跟太宰老师交流一番,抵得过陪着园原杏里排练十回。世初淳决定以后这个通话还是少打为妙。 节假日悄然到来,坂口安吾打开门,就见织田作之助按着克巳,撑在膝头,打儿子的屁股。 他松开领带,用水壶倒水喝,规劝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打孩子。 “他拿水壶舀马桶的水玩。” “噗——” 被呛得死去活来的情报员,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来,我帮忙摁着。” 在房间写完作业的世初淳,打开门,就见坂口先生摁着克巳的腰,织田作之助在那打孩子。 克巳看到她就哭,张开手,抽抽噎噎地告状,央求姐姐抱,“呜呜呜姐姐,爸爸打我!” “你们为什么要打孩子?” 他没有啊,他只是打个下手,帮忙摁着而已。坂口安吾立即松手以表清白。 “说起来,”织田作之助回忆着,瞳孔向左转动,“世初小时候也埋头在马桶里喝水来着。” 坂口安吾在旁听得惊心骇神,克巳也不哭了,看样子是要有样学样,以后朝姐姐看齐。好的不学,坏的尽扎堆。 “你不要造谣!”世初淳被父亲一番颠倒黑白的话惊呆了。她那是要上厕所,没留意差点栽进里头。 “世初还尿裤子来着,还尿到我的腿上。”织田作之助没遮掩,随口又爆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料。 坂口安吾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克巳一二三开始蓄力嘘嘘。 当家长的期限一长,织田作之助兼具到为人父母的缺点。 比如,牵着小孩,走街串巷,大街遇到街坊邻居就陷入长久不可抽身的对话,连累身旁的孩子也要跟着罚站,还怎么拉也拉不走。 比如,热衷于回忆往事,当着孩子的面,在亲戚朋友跟前随便讲子女糗事。 但凡背着她点,这事也就算了,这人咋还面对面说,让她尽丢大脸? “还不是你打的!”世初淳头都要炸了。为什么家长总是要在别人面前数落自家孩子,是有什么隐藏成就还没达成,还是唠几句嗑就能赚到一颗小星星? 织田作之助不提,她都快忘了他小时候打过她的事。 好嘛,新仇旧恨一起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世初淳抱过弟弟,一脚踹上红发青年坐着的椅子。被提前预知到的织田作之助捉住小腿,一把扯到怀里。 异能力是作弊啊!眼前天地翻转的女生想。 在小本本上记账的世初淳,正逢一言堂的大家长将五个小孩都得罪个精光。他们围在一团,商讨整治织田作之助的方法,她走过去,和弟弟妹妹蹲在一起,加入反家长联盟。 “我要在爸爸头顶拉粑粑。” “这难度太高吧,还臭臭的。” “往爸爸的水杯里吐口水!” “不讲个人卫生不是太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爸爸洗澡的时候,我们冲进去拿走他的衣服!这样爸爸就会变成仙女飞走了!” 和牛郎织女的故事混淆了,前因后果也没弄清楚,再者说,“我们要怎么开浴室的门锁?” 孩子们提出的想法依次被世初淳否决,咲乐托着下巴,“那姐姐说,我们要怎么办?” 她打了个响指,采取折中一点的方法,“父亲好久没刮胡子,变得丑丑的了。我们来帮帮他吧,让爸爸变漂亮。” “耶!让爸爸变得漂漂亮亮!”孩子们集体举高手欢呼。 之后,织田作之助带孩子,怀里的小孩抱得好好的,儿子、女儿就纷纷伸出手,揪下他嘴部周围冒头的胡渣。 毛发虽小,刺头十足,硬拔下来,是一揪一个激灵,他的瞌睡虫都被打跑了。 “是谁教你们拔爸爸胡子的?” 织田作之助大腿夹着小女儿,左右手各自逮住两个儿子,对他们实施严刑逼供——挠孩子们的咯吱窝。就算孩子们不说,他也能猜出个大概。最大的嫌疑人是还没有出面的向来不是太喜欢他的胡渣的某人。 “呵,我才不会出卖姐姐呢!”被逗得狂笑的咲乐很讲义气,就是口风不大紧。 “好的,我知道了。”织田作之助放齐对小女儿的钳制,松开抓着的四个儿子。 他起身,走到女儿卧室,敲动对自己来说形同虚设的大门。他听到到请进的动静,拧开对门把手走进去,顺带反锁房门。 对事情暴露一无所知的女生,回头,背后摆放着的垂穗草壁画栩栩如生。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入室的监护人默不作声,轩昂的身形吞没客厅的白炽灯,她由捋得鸦雀无声的环境中,模糊地体会到一丝丝不妙。 卧房内桌椅移动声、腿脚磕碰声,衣料摩挲声,此起彼伏。 “织田,我已经……你现在……啊——”女生声音隔着门缝断断续续地流出,总也听不真切。后来似是被提点了什么,主动或者被动的让什么东西堵住,噎噎咽咽地饮恨吞声。《 》 224、第 224 章 织田家五个小孩七手八脚地扒拉着大门,竖起耳朵,用心探听里头的动静。他们拼命晃动双耳,探测姐姐的安危,好决定下一步行动。 “咦——姐姐被打了!” “爸爸好凶!” “果然还是要在爸爸头顶上拉粑粑比较靠谱。” “可是爸爸那么高,要怎么样才能在他的头顶拉粑粑呢?” “叫爸爸蹲下来就可以啦!” 咲乐问:“那要拉谁的粑粑呢?” 五个小孩对视了一眼,组团到厕所齐心协力蹲坑,致力于在爸爸的大脑门上装点属于自己的米田共。 对弟弟妹妹的计划无知无觉的两位长者,还在屋子里清算旧账。不到半秒钟就落败的那方,一败涂地到还得自个捂着嘴,不让泄露的欷歔声叫弟弟妹妹们听到。 被狠狠教训了的世初淳,时隔多年,再次切身体会到来自监护人的莫大压迫,以此明确织田作之助不仅是个关爱着子女的长辈,同时还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他是会关心孩子们的感受,倾听儿子、女儿的意见,可那是有选择性的。 孩子们铆足力气做出的反击,于他而言,宛如清风拂面携带的毛毛雨。孩童们精心设计的招数使出来,都会在落实前就被他了然于胸,还能瓦解到招招反制的地步。 至于那幕后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他自然要采取措施毫不留情地镇压。并且不会对此抱有丝毫的羞惭。 许是写小说的缘故,织田作之助具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他一天下来基本没什么变动的表情相反。 他一边富有技巧地打孩子,还专挑有肉的地方,一边感慨孩子难带,老父亲难当。内心戏十足地认为自己是被恶毒姐姐们欺负了的灰姑娘,只有同为成年人的坂口安吾才能明白自己的感受。 ……这颗少女心很难评价。 被拍得一颠一颠,往前挪还被抓回来的世初淳,都要怀疑织田作之助诺言的真实性。 他之前说过的,等到七老八十,也要架着人力拉车跑单养她的承诺,难不成内含了她要是有哪里不对付,就从小打到大的不平等条约? 想到自己老成一个走路哆哆嗦嗦,全靠拄着的拐杖维持平衡的老婆婆,还要被身强体壮,两块肩头能抗钢铁的织田作之助追在屁股后面打…… 这种事绝对不要啊! 女生脑子自动搜索关键词。 根据本国法律制度,家长对孩子进行体罚,构不构成犯罪? 成年人对子女采取暴力措施会被判多久的刑,会不会坐牢? 父亲有暴力倾向因子的话,长女要如何剥夺他的抚养权,好在他坐牢期间继续抚养弟弟妹妹? 冷面无情的大家长,手起掌落,不用猜都能揣摩出女儿心里的小九九。在杀人都不用偿命的地带,他的女儿真是信奉法律这种迷信。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世初淳,被强硬地摁在监护人大腿上。双手抓着床单,下半身被卸去力道,左腿绷紧了也只能踹到空气,“讨厌!” 红发青年手头拆封着全新的药膏,另一只手滕出闲俩,帮忙揉孩子挣扎时抽筋的小腿伸肌。 他单手发力,拧开药瓶盖子。于孩子而言过分长的食指和中指,在乳白的膏药表面滑过,留下两道陷进去的深痕。 “没关系,我最喜欢你了。” 使用频率不高的寄存柜放进快递过来的包裹,是阿笠博士寄的。里面摆放着复原的立体机动装置和世初淳要求的药剂,想来是阿笠博士磨着收养的孩子灰原哀制作。 灰原哀是出于什么考量制作的药物,柯南又是以什么心情放纵不管,暂且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熟悉立体机动装置的构造,尽快着手运用。 二、在恰当的时分让药剂发挥它的最大作用。 立体机动装置理解基础原理是一回事,实际操作运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诚然,阿笠博士的改良版远比原始版的机械设备简单操作易上手,也是按平日里为孩子们安装的工具般,做到最大化程度的材质轻便。只保留原有的皮革腰带、腿环的设计。 但除开首先要克服的高处恐惧,从十几米的高处下落,再在零点几秒内的时间里,同绷紧后放开的弹簧一般快速弹走,就足以考验操作者的反应。 使用对象与被扯着跑的风筝相差无几,比起起落落的过山车还骇心动目。 与之相对的,带来的风险也成比例上升。光是最频繁的摔跤、跌倒,就足够人猛喝一壶,还是喝到饱,喝到吐的那种。 因此,自从世初淳着手操练起远古抗敌设备伊始,她一身皮肉就没好过。 到处青一块、紫一块的,动一下都疼,穿衣服都觉着伤口涨得慌,更别说被人触碰。 园原杏里帮她涂抹背后自己擦不到的皮肤,那过程难捱到简直像是在上刑。 晚上睡觉,弟弟妹妹睡相不老实,这个踢一下,那个踹一脚,时不时还把胳膊、腿架在她的伤口上,导致吃过止痛药的女生被狠狠地痛醒,在心脏与神志的巨大割裂间摸寻清醒的锚点。 弟弟妹妹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争论。 “姐姐是和人打架了吗?” “有同学抢姐姐的糖果?” “打架是不好的哦。” “老师跟我们说,好孩子是不能打架的。” “爸爸也说,我们要乖乖地待着。” “……” 家庭是什么呢,是可供船只靠岸的渡口,长久航行时有空淹留的津亭。 女生捂着自己包着纱带的脸颊,再看看自己与太宰老师有过而无不及的奇特装束,笑道:“不是这样的。吓到你们了是吗?对不起。” 她摸摸弟弟妹妹们的小脑袋,把他们拢进怀里,“大家都很喜欢爸爸,对吧。” 孩子们整齐划一地给予肯定的回复,弯弯的眉眼宛如池面飘荡的星月。 “我也很喜欢,非常喜欢。为了能和大家共同生活,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束着双枪套的红发青年,站在门口,鞋底一抬,踩灭点燃着的香烟。 没法对女儿满身伤势视若无睹的他,长着老茧的指头内套着一双合金手铐。他本预备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付诸实践,现下看来,怕是不能。 要追溯已太久远,到底是从何时起,孩子们的想法动摇他的想法,孩子们的行动影响着他的行动。 他本应是个了无牵挂的人,如今获得、拥有着的,是年少的他绝不会动念设想,富足到某天开眼的上苍收回也不足为奇的美好生活。 织田作之助放下自己打算使用的手铐,舍弃名为保护,实为羁留,或者二者在本源处,在他眼里并没什么不同的手段,不再阻止自己的孩子冒险。 世初鼓起勇气向他们迈进,他又怎么能苛责孩子的用心。 学习新事物的道路如同上斜坡,每一步都得以肩负着自己的重量为前提。一路辛苦、疲惫,瞧不见希望的火光,日夜难受到自我怀疑。 基本熟悉装置操作后,世初淳在山林间试验飞快跳跃。当进一步掌握高速移动的机理阶段就绪,她回归到城市进行试验。 园原杏里提出,由自己作为保障,护卫世初淳的安全。 “这太麻烦你了。” “无论世初准备做什么,我都是你坚实的后盾。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既没有支配罪歌,也没有被罪歌支配的园原杏里,在共存的路上艰苦探索,熬出辛酸的成效。 她现今能熟练地操纵罪歌,还成立起自己的组织。她的族群隐藏在人群之中,若没有发动,众人就不会察觉,一旦启用,则具有强大的搜索功能。 羊组织在她出手前就瓦解,这不代表今后就不会有别的威胁。倘若出现意外,身为母体的园原杏里,远隔万里也可以向自己的孩子下达指令。 妖刀罪歌能享誉一时,名不虚传。 它功能之强大,不止停留在一层不变的刀刃上。它还能变化出各种防御或者进攻的形态,甚至能发动超过物理性质的电击。这些是园原杏里不久前才领悟到的。 不愧是在天下霸道三剑纵横的战国时代也能分出一亩三分地的妖刀。 园原杏里自荐的理由有很多,妖刀的机动性决定一旦世初淳一个不慎,从几十米高空坠落,在旁观测的她也能快速发动罪歌,在空中接住自己的朋友。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她们是朋友。 生活的重担兴许压得人无以为继,光是生存就费劲到叫人丧失动力。在长期下着绵绵细雨的悠长哀愁里,想望的安宁似是永远都不会降临。 只有从至亲、至爱的人那里,作涓涓细流渗出的亲情、友谊和爱意,才能在憋闷得要压死人的天花板底,为人们支撑出一片能够去设想未来的余隙。 哪怕这种余隙往往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叫本来就踩不到水底的人误以为是浮木,紧紧抓住,然后在领悟现实虚晃一枪的致命打击下彻底灭亡。 可哪怕幸福的浮漂产生不过一瞬,也曾经炫目。《 》 225、第 225 章 城市高楼林立,一幢幢憋着劲增高,恨不得与天作争斗。要在这里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几乎与困难重重画等号。何况不管白天还是深夜,前进的通路都鲜少能有畅通无阻的时候。 擦得透亮的玻璃建筑,横冲直撞的高楼风,以及炫目刺眼的灯光,没有一个不是潜在的隐患。世初淳曾不止一次掉下高楼,时刻注意着朋友动向的园原杏里,仰望着,心都要跳出胸腔。 好在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对险情一筹莫展的小女孩,她当即发动罪歌,变动形体的妖刀融成柔软的垫子,接住失足的友人。 成功挽救到对方的刹那,往昔时常挂在口中的自嘲,全数飘逸成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园原杏里从没有这么一刻感谢自己拥有罪歌,能放开手脚救下自己的朋友,同时也救下了那个在屠杀之夜被父母遗留下的自己。 顺利落地的女生尚且处于懵然的状态,园原杏里胆战心惊地拥住自己的友人。 人世间的感情大多不能强求,她的亲情已然断绝,友谊正在联结,不甘心也不能够松开这条线。 家人的话,共处一个屋檐下就会幸福,没有的话就会沦落为不幸吗? 充斥着压抑与虐待的童年,擅长虐待自己的爸爸,帮助自己也被责打的妈妈…… 无数次地想问妈妈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逃跑,得到的是没法治愈伤疤的,沾满血腥气的拥抱。 你口中述说的爱,是赋予着疼痛的伤口吗? 因为她,妈妈才在忍受挨打,有了名为孩子的羁绊,就能巧言令色地在暴戾之下投身于家庭的泥沼。 渐渐地,年幼的园原杏里什么也不去思考。 封闭自我就能活得比较轻松吧。假装自己与这个世界无关,摒弃感知,对一切无动于衷,由衷地期盼自己与他物分离。不再祈祷美妙的发生,也就不会落入悲伤的泥淖。 灵魂轻飘飘地脱离沉重的躯壳,就能自在喘息,活得松快些吧。可为什么事情的发展总是会演变得更加糟糕? 杀死爸爸,接着自我了断的妈妈。对着双亲两具热乎乎的尸首,和等着他们慢慢变凉的自己…… 该松一口气吗,为什么手在颤抖? 该痛哭流涕吗?却没有相应的情绪。 要对自己行凶的爸爸,被妈妈砍下头颅。妈妈拿着刀,微笑着割断自己喉咙,大面积喷溅的鲜血溅射到她的面颊。 这温热的宛若吐息般的血液,是你爱意的证明吗?与童年落在脸颊的每个亲昵的吻一样。 而不论是哪个疑问,终其一生也得不到解答。 年少的园原杏里,为了活下来,把自己隔绝开,完成解离状态。她对心墙添砖加瓦,不稍片刻竣工完毕,以此模糊掉身心遭遇的巨大哀恸。 没有罪歌,她早就被爸爸杀死。持有着罪歌,以家破人亡作为了局。 龙之峰帝人说,她的自述是一种卑鄙。本该腐烂的身躯被求生的意志推动,两相矛盾的心态促使她自己也遗失分辨的能力。 该歉意地笑笑,表示赞成,还是拢拢头发,随意糊弄过去? 或者两者都没有所谓。 自打惨案发生以来,园原杏里沉入孤寂的海底。 那里绝对沉静,寂寞也无趣。连意识都被勾着走,一颦一笑成了提线的木偶。 女生们的讥嘲奚落,她充耳不闻,男生们杜撰的黄谣,她漠不关心。 她没有表现出父母丧亡的孤儿应有的心灰意懒,反过来接近勤勉地依附他人而活。应该是不在意的,也必须不在意,谁知几乎与父母一同停止生命的心跳,在找回自己存在意义的一刻竟然重新鼓动喧嚣。 流浪的树叶拨弄广告牌,沿街的车辆探取交叉线。 回复力气的世初淳,回抱住面色比她还青白的朋友,“安心吧,你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和他人,伊昔的不幸不会再在你的身上降临。” 时值草叶新绿,在钢铁丛林里迷路的飞鸟被反射阳光的广告致盲。恢复视力的刹那来不及避让透明的玻璃门,一头撞死在两名女生眼前。 灰白色羽毛作棉絮纷飞,似某种未知名的警醒。 两位女生不忍地皱起眉头,为这丧生的可怜生物,也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 “天啦撸,世初,我们要参加的是化装舞会,不是舞会——说错了,我们要参加的是舞会,不是化装舞会!”麻生香子看到脸颊贴着绷带的女伴急道。 “是珠宝展览会吧。”世初淳纠正。 届时目前小有名气的羽岛先生也会参加,他的女伴是在她先前注意到的被公司欺压的圣边小姐。“话说回来,不是应该先关心我的伤势吗?” “那种事京子和小春会去做的啦,关键是你的脸,脸!内脏少了看不见,脸毁了可就丑大发了!” “承您吉言,之后就会好的啦。” 麻生班长气得连掐了不争气的女伴好几下,引得世初淳连连躲避。 她跑回学生会去探望阔别已久的成员,又惨遭女生们宽衣解带,检查伤势。 她到处没见着风间雪秋的踪迹,故而询问风间雪秋的下落,得知风间副委员长已转学,不知去了哪所院校。否则定当会趁机偷,啊,不,是光明正大地摸好几把。 风间副委员长临走前留下的一句,一定要让世初委员长后悔,令人稍稍有些在意。 不过应该是女儿家之间的气话,世初淳尝试着通过社交软件联络对方,却一直联系不上。 险些在办公室交代了的女生,和聊天室里的赛尔提小姐对话。 她问这个国度,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女性们的相处都是这样的吗?非人生物赛尔提听了半天,得出结论,这问题她没办法回答。 医院实习生岸谷新罗回到家,飞扑到自己重度迷恋的爱人身边。就见到她惆怅地打字。【怎么办,我觉得最近百合花开得好像非常严重。】 擅长操刀的岸谷新罗慎重地思索起为自己开刀变个性的路线。 每天的冗杂事务,操持家务和照料孩子占大头,通常还是两者紧密结合。 织田作之助有事在忙,还没返家。下班回家的世初淳,哄睡四个小孩。他们全部趴在床上,撅着屁股,神秘得仿若举行某种玄妙莫测的仪式,剩下一个咲乐双手双脚扒着电视机不肯离开。 小孩子们睡觉好像都喜欢采取这种睡觉姿势,是有科学理论支持,还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 要在客厅里陪着妹妹看电视剧的女生,看了眼弟弟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睡觉方式,敞开房门,好探听房间里的响动。 这举动能有效避免孩子们醒来哭闹,而她因电视机干扰听不见。 世初淳到客厅降低电视音量,坐在桌子前写作业,妹妹观看她喜欢的猪猪超人。 玄关有鞋柜开启声,她回头一看,原是多日未见的太宰治。 接近成年的港口黑手党干部,脱下外套,轻车熟路地在她身边入座,“世初最近好像变了不少。” “太宰老师不在家是如何知道我最近的情况的?”世初淳提问。 “或许是我与世初心有灵犀。” “大晚上的就不要说恐怖故事了吧。” 每个人的声音不同,太宰治不特地掐着嗓音说话时,音色较沉,疏淡至极。虚假与真实混合,真真假假难以辨别清。 而女生与人交谈时,大多时候不论内容还是声线都含着脉脉温情。 人与人之间的较量是一场有来有回的博弈,女生既不愿较量,也懒得博弈,在这人们上可周游太空,下能探索地底的时代,人内心的黑洞依旧贪婪地吞噬附近的生机。 没办法相互理解,做不到互相体谅。在误解与埋怨中度过,疲惫地容忍着共存,大概是人之常情。 “太宰老师,吃布丁吧。”女生哄着早存困意的妹妹,招呼他吃东西。 太宰治拿出纸盘与勺子,切开了几人份的芝士味布丁。舀了一大勺送进口中,满嘴留香。 “姐姐,他们是在做什么?”咲乐指着电视机里热吻的男女主角。 “他们在亲吻。”顾及孩子浅薄的理解力,女生讲诉着较为方便理解的话,“亲亲是喜欢的表现,喜欢一个人就会亲亲对方的哦。” “是这样啊。”坐在世初淳怀里的小女孩抬头,亲了下她的下巴。“那我喜欢姐姐。” 世初淳笑着摸摸她的头,“我也喜欢咲乐。” 小孩子等了等,没等等回吻。她无心看电视了,拨开自己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屁股在姐姐的腿上不安分地挪啊挪,焦急地等待着,也没等到一个回吻。 她忍不住出声问道:“姐姐不亲亲我吗?姐姐……不喜欢咲乐吗?” 世初淳忍着笑,在妹妹的脑门上“吧嗒”一下,“没有这回事,咲乐超可爱,世界上没有人会不喜欢咲乐的。” 小女孩脸上露出向日葵般阳光、灿烂的笑容,在内心得到满足后充盈出棉花糖般的甜蜜。“只、只喜欢一点吗?”潜台词是怎么不多亲亲她。 女生在妹妹额头再啄一口,“非常、非常喜欢哦。”《 》 226、第 226 章 听来似是糊弄小孩子的话语,每一句都说得真心实意。 太宰治见多了虐待与暴力,有时也是这些行为的执行者,却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学生身上并不具备这些伤害他人的因子,故而会反过来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以最小的年纪攀登上港口黑手党干部位置的少年,聪慧、敏锐。 他心肠冷硬如铁,从不掩饰自己的手段酷烈。他比常人更快发觉自己的心意,有心压制,刻意忽略,甚至动心也不妨碍他置人于死地,毫不费力地筹谋起不沾一丝血腥的死亡盛宴。 只是,偶尔也有快按捺不住的时候。 比如,世初给那个家伙写了那么多封情书,却不肯为他写一封。他收到那么多封书信,里面偏偏没有来自学生的一份。 写作不满,读作疾妒的阴暗情绪,在空空落落的胸腔内攀升,他咬着牙,站在女生卧室门口,面容掩在阴影下显得阴气森森。一无所知的女生跟他打招呼,她一冲他笑,他就只想亲吻她的眼睛。 好在最后,那些信在那令人厌恶的家伙的操作下烧个精光。不然他就要亲自上手毁坏。 ……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太宰治从不认为情感可以呼唤援救,而笃定那会推动世人深陷万丈深渊。 他的恶意浮于表面,翻滚的情意是在里边腐败的附骨之疽,须得割皮挖肉才能清理。 他与少女是旗帜鲜明的师生关系,明确地断绝情缘,除了织田作之外的缘分,本不该有丝毫的挂连。要是担任桥梁中间人的织田作出事,他们二人迟早兵戎相见。 他早泯灭掉良心,世初淳还在做善举。他们之间就跟青天白日能一眼能望到底的河流相当,底部沉淀的泥沙能一五一十地看得分明。 两人不曾开始,亦没有后续,在掺杂着似亲缘、师生的交集里,短暂的心动似深洞内的灯火幽明。只是看到她的一瞬,又难以抑制地落入泛起涟漪的心潮。 扑火的飞蛾奋不顾身,以为能拥抱阳光,实际造就的只有灰烬。 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友人的小女儿困意上涌,打了个哈欠,“幼稚园的老师会教小朋友们亲亲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哦,也许,嗯……”世初淳不当小朋友好多年了,她也不了解现今的行情。 咲乐倚靠着姐姐的胸,肉嘟嘟的小手揽住她的脖子,嘴里呢喃,“他们都好笨的,需要老师教,我自己就会。” 世初淳轻拍着妹妹背部,柔声哄着妹妹睡觉,“嗯嗯,他们都好笨。咲乐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小孩子。” “比哥哥他们聪明吗?” “嗯,聪明一点。不过不能和哥哥他们说哦,哥哥他们会伤心的。” “哇,那我好聪明的!”小女孩语气炫耀,在女生下巴碰了下,“姐姐,我会亲亲了哦。” “嗯嗯,咲乐好厉害。” “那姐姐会吗?” “我也会哦。” “真的吗?” “真的。” 眼看孩子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旁边的太宰治突兀地加入讨论,引得咲乐一下张开了眼,“世初真的会吗?像电视机里主人公那样。” “应该是会的吧,也不是什么太难的,值得钻研的事。” 对上港口黑手党干部的瞳眸,脸颊带伤的少女弱弱地补充。 当然,如果是文学作品里描述的那种掀开头盖骨的亲法,或者双方亲得七荤八素忘乎所以的法子,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太宰治幽静的眸子一眨不眨,光盯着她。 遍体鳞伤的少女,和他一样遮住四分之一的面容。是本应只讲究外观美观的花瓶,一日发力,以碎裂自身为代价,竭力地摸寻另一番开阔的出路,由此暴露出里头藏匿着的珍宝。 坚定、温暖,光采夺目,叫人挪不开眼。 那些时刻涌生的情愫,纵使蛮力强压,也难免留下雪泥鸿爪。在此时温馨的,说不上浪漫,乃至于有些乏味到鸡零狗碎的日常里,作山洪之势爆发。 “我教你。” 音响投射出的蓝光忽明忽暗,怀中抱着的孩子昏昏欲睡。 黑发少年垂眼,贴近她。双唇相碰的时分,恍若那喀索斯亲吻水中的倒影,生出接近的心思则意味着触碰物体的消失。 在世初淳以为太宰治是故意使坏,贴一下就会返回之际,怎料他竟是认真教学,还详尽稳当,鸢色的瞳孔如同鸟巢里储藏的亮晶晶的玻璃体,折射出耀目的光芒。 是稍纵即逝的爱恋,依托于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游移着出现,转瞬即不见。 天花板的吊灯天真地维持室内照明,少年纤长的眼睫毛自成天然格栅,拘谨地分割着落入女生眼中的光线。 不知谁摁到遥控器,左侧电视机灯光骤灭。密切相依的冰凉唇瓣,因长时间的相贴持平温度,紧接着随着彼此的体温飞速飙升。 世初淳揽着妹妹的手一动,就被太宰治握住手腕。 她抱住咲乐要往后退,接吻的对象跟未卜先知似地,先腾出另一只手摁住她的后脑勺,不叫她这只稍有不对就缩回壳子的乌龟有丝毫躲避的机会。 仿佛惩罚学生的退却,教学严谨的家庭教师张嘴,咬了她一口。 在女生吃痛张开嘴唇的一刹,探进舌尖,在掠夺与输送间,让二人口腔里漫开甜到腻人的布蕾味道。 直至卒然零星的奶冻也在唇齿的纠缠里弥散,太宰治方才撤开口,滑腻的丝线在他们俩之间勾连又断却。 短暂的相逢预示着长久的别离,火花绽放的一瞬寓意着熄灭。 他们从前没有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仅在动情的瞬息,残存了点意念。 心室鼓动出扑棱棱的白鸽,羽翼的扑打声大到几乎震耳欲聋的程度。令他明知往前一步不可能,后退偏偏心不甘、情不愿。 于是他放下理智,听从心的指引,让角力的挣扎替他选择。 “太太太……”口齿清晰的女生吐字都不流畅了。 “嗯哼——”港口黑手党干部会心一笑。 他低下头,在她的嘴角啄了一口,模仿她的语气,“世世世……初好厉害。”人贴着她的脖子,脑袋倚靠在她肩侧,耳语厮磨,“世初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小孩子。”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亲近的肌肤相亲间,透过听小骨的震动也能体味到他性感的喘息。 小女孩踢他,“咲乐才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小孩子!” 千算万算,没算到小孩捣乱,太宰治被噎住,世初淳终于蓄力完毕,“太过分啦!这是犯罪啊!” 女生松开抱妹妹的手,朝旁边的座椅摸索。她手指碰到枕头边角,一把抓过来砸向不良人师。在用靠枕蒙住太宰老师的脸时,还怕他窒息了,刻意留出一些能够呼吸的缝隙。 目睹全程的小女孩双手勾住姐姐的脖颈,眨巴着水灵灵的眸子,是一点也不困了。 世初淳因地制宜,不对,因材施教,也不对,是就地取材,她托着小孩屁股,教导自己的妹妹,“看到了没有,如果在学校有老师要亲你的嘴,要记下来,回来告诉爸爸和姐姐。” 乖巧的咲乐用力地点头,“我知道了!姐姐。” 门口一大串钥匙撞击声起,是织田作之助回来。 太宰治注视着自己邂逅的风,一股烟奔去红发青年的方向。 击鼓传花、接力棒、抓鬼比赛……头脑风暴一大串关键词的女生,单手托着妹妹,另一只手拉住织田作之助的领带,将人往下扯。 她踮脚尖,在监护人茫茫然弯腰迁就她身高间,印上携带着芝士气息的吻。 间隔三秒,世初淳松开手,在红发青年明显愣神的空档里,陈诉:“好了,太宰老师亲了您,轮到您当鬼了,现在,您可以去亲坂口先生了。” 接到讯息的织田作之助,大脑试着思索里头的逻辑关系——解锁失败,他回头看向跟在自己后头的坂口安吾。 被朋友后背挡住视线的坂口安吾,什么也没看见,可他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他抱住自己的公文包,有若抱着自己岌岌可危的节操,“织田作先生你不要过来啊——” 快住手,不是,快住口,他还没娶老婆呢! 这亲最后自然是没亲成的,坂口安吾誓死捍卫自己的纯洁,织田作之助只能遗憾地延续当鬼的经历。 可织田作之助是什么人,打扑克都会默不作声地运用异能力作弊,被指出了,仍不认为自己的偷跑行为有什么过失,该说是天然,还是迟钝,思维逻辑和常人大不相同的黑手党成员。 顾及自己的老父亲比赛的胜负心还挺重,世初淳抚摩耷拉着呆毛的红发青年,试探着安慰被自己拉下水的监护人,还没等她开口,就觉唇上一凉。 “好了,这下是世初当鬼了。” 夜半二连击,女生摸摸自己的嘴唇,后退一步,“当、当过鬼的是不能再当第二次鬼的。” 织田作之助前进一步,在她唇角接续落下一吻,“那,若是我单纯想亲你呢?”《 》 227、第 227 章 “那就是犯罪啊!” 惨被迫害的坂口安吾刚逃出苦海,又见无辜的女学生身陷囹吾。而且由于施害对象是自己亲近的人,女生就算泥足深陷,也并不怎么准备挣扎的样子。 身在港口黑手党,心在异能特务科的成员,拿厚重的公文包拨开自己的友人,将少女和她的妹妹齐齐护在身后。 “织田作先生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报警了!我要为世初小姐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你今后要离世初小姐三米,不对,十米远!近一步就采取强制措施隔离!” “可是,我也想要爸爸亲亲!”咲乐奶声奶气地道:“这是不可以的吗?” “亲吻就是犯罪的话,”恍然大悟的小女孩,两条短眉毛扭成毛毛虫的形状,为不能与家人们亲亲蜜蜜悲伤,“那我也犯罪了。” 她转念一想,有和自己、姐姐一样做错事的人,立即兴奋起来,“爸爸,哥哥亲了唔唔唔——” 女生捂住妹妹嘴,对上两位成年人不解的目光。她矜持地笑笑,“夜深了,好孩子要上床睡觉了哦。” 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捂着孩子嘴的原因,腾不出手,故对两位长辈一鞠躬,“晚安,父亲,晚安,坂口先生,晚安,太宰老师。明天见。” 最后一个明天就不用见了。 现代社会具有多不胜数的娱乐渠道,可得有根基和闲暇才能支撑住一个人去消耗。而大部分人单是完成固定的劳作就疲于奔命,在两点一线的庸碌中,为每日做完的、还没做的业务急躁。 初秋,太宰治另找了个新的法子折腾自己的学生。 他掏出一本催眠手册,附带一块黄金怀表,说按照上头的步骤可以催眠人,按照自己的想法为所欲为。听起来像是会出现在十八禁漫画里的情节。 “是这样啊。”世初淳折叠弟弟妹妹们的衣衫,疑惑这块金怀表是否用真的金子打造。 以太宰老师的财力,以及他热忱于某些稀奇古怪的旧有印象判断,还真有这个可能。 古装电视剧常用咬一口的方式来验证黄金真伪,是靠硬度判别?因为手捏的感觉大不相同,非得上嘴才能辨别清楚? 发散着奇思妙想的学生,兀自神游天外,见学生不信,太宰治硬是塞给她一批实践道具,邀请她自己上手做个试验。 手头还有一堆杂务要忙的世初淳,与年轻教师相处日长,也琢磨出他一些脾性。 太宰老师执拗起来,被缠住的对方越发推脱,就越是会陷入无止尽的纠缠,还不如一开始就应承下来比较好。 “太宰老师怎么会突然想到研究催眠?”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与织田作同为杀手的那位出身自杀手世家的伊尔迷大少爷,有与催眠类似的能力。 与异能力者不同,他们的能力体系被统称为念能力。 比起需要通过漫长前遥实行的潜意识暗示而言,那位出身不凡的大少爷,只要扎一针,就能使任意陌生人完全听命于自己。纵然二人隔着血海深仇,被击中者的躯壳也会违背个人意志,第一时间服从对方的指令,不管是自我了断还是手刃至亲。 真可怕啊。 他尚且需要费些功夫审讯,才能得出自己追寻的答案,那个人只要扎一针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取想要的结果。不论怎样分析都是个异常麻烦的敌人。 嘛,好在他还年轻,尚在成长期,枯枯戮山那一位人近三十,比织田作还大,有眼睛的都知道要选谁。 “年龄歧视是不好的。”女生说。 只要活着,人就会长大、变老,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捱不住的岁月流逝,换取来经验与教训。以年龄攻击他人,并不能使自己永远青春年少,只能暴露自己的狭隘认知。 “他长相奇丑无比,八只眼睛,十六只手,二十四张嘴巴!富于春秋就欺侮比自己年长的贴身女仆!” “那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对,他就不是个人。” “鬼?”都市传说吗? “答对啦!” “太宰老师……” 女生简单翻了几页纸,依照上面讲解的步骤,让太宰老师就地躺平,闭上眼睛。 几乎她话音刚落,蒙着绷带的港口黑手党干部就躺在她大腿上,是个从各个角度考察都无可辩驳的膝枕。 千言万语,欲言又止。 算了,就当做孝敬长辈。人要尊老爱幼,尊师重道。 替自己做心理建设的女生,要她没有边界的老师想象一扇门,草地、天空之类可延伸的自然景观。 躺得四仰八叉的太宰治没有动静,也不知有没有照做。 该不会睡着了吧,世初淳手指蹭过太宰治的脸,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问询,她垂下的长发与教师打卷的短发交缠在一起,“太宰老师,您睡着了吗?” “没有。我正在被催眠中。” “那我们继续吧。” 按部就班地走完一系列流程,世初淳就差没把自己讲困。 她没由来的,有种和弟弟妹妹讲童话故事的荒谬联想。仔细数数,也没剩几页纸,两人终于抵达最后一步,催眠者给被催眠者下达指令。 同样昏昏欲睡,打了个小盹清醒的港口黑手党干部,到紧要关头,翘首以待学生的行令。 跃跃欲试的太宰治,掐了自己一把,要让自己混沌的瞌睡清醒。 就是不晓得是不是学生周边萦绕的香气太好闻,迟钝了他的感知,还是他七拐八弯的思绪分心,捣乱作祟,他大力掐下去,一点痛觉也没有,反而是上方的学生闷哼了一声。 被猝不及防掐了把大腿肉的世初淳,捂住自己的嘴,防止喉咙再次蹦出奇怪的声音。 她怨念地瞅着自己装睡的老师。嫌她慢,要催人,也不必着急上手吧,和她说一声不就行了。 她托着老师的脑袋,在犯上作乱,摔太宰老师一跟斗,和将人放在垫好的枕头间,心软地选择了后者。“要好好活下去哦。” 半晌,没有回音。 兴许是睡着了。 双脚套进拖鞋,女生刚下沙发就被罗生门绑到外出归来的芥川龙之介跟前,迎接他的熊熊怒火。 死马当活马医的世初淳,立马拿钟表在他眼前甩,一下、两下、三下。 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芥川龙之介的怒火登时下去一大半。 他松开对女生的钳制,反省起自己过去竟然在和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计较。 上天有好生之德,虽然他没有,但是也不至于要和一个智障争长论短。 丢脸。 难不成这玩意还真有效,太宰老师没有唬她?世初淳如蒙大赦,拿钟表在他面前甩,“定时体检,注意保重身体哦。” 果然是个傻子。芥川龙之介果断无视掉她,目不斜视地走进客厅。 哦对了,织田。 世初淳握着黄金怀表到书房,绕过三排摆放着文集的书架,见到埋在废纸堆里的红发青年。 他下巴边际的胡渣刮干净了,只遗留一些青色印记。纯黑色衬衫在方方正正的书桌,与毛毛绒绒的地毯内,压出不规则褶皱,掀开的衣角边缘露出小片壮硕的肌肉。 担任纽带,将她与这个世界联结的男人,成熟、稳重,又有一点小固执。会近乎单纯地相信孩子们撒下的弥天大谎,也会雷厉风行地处理掉巡逻区域的威胁。 等他回到家,待在提供自己写小说,实现梦想的书房里,也会在梦寐以求的理想国里睡得香甜。 世初淳收拾着委地的稿件,一路拣到父亲旁边。 她趴在他身边,打量着他的睡颜,心化成了暖洋洋的春水,忽然什么也不想试验。 和喜爱的人待在一处,哪怕发着呆光阴也不算虚度。 等她迷迷糊糊要睡着时,脸颊印上了一吻,“早安。” 世初淳捂着脸,“坂口先生说……” 织田作之助耸耸肩,“不被他看到不就可以了。” “这是耍赖。” “世初的想法呢,不是安吾的,而是发自你内心的想法。” 女生沉默。 人是社会环境的产物,要是真能那么轻易地遵循自己内心的想法,不顾及伦理道德的制约,世道是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亦或者不论如何都是混乱不堪,折磨在红尘之中苦苦挣扎的群众。 红发青年捋起女儿垂在腰间的长发,手指在她眼底的小痣轻轻擦过,“世初亲我可以,我亲你就不可以?” 女生深吸一口气,开启蓄力好的长篇大论。 “年下以下犯上,大部分是出于对尊长的敬爱与孺慕之情,因内心的幼稚,理念有失,混淆了情感的认知。” “年上倾身向下,与之相对的是职权压迫,身份与地位的双重震慑。会使年龄较轻的那位无力反抗,出于各种原因的考量,没法直截了当地拒绝。” “再者说,年长者游刃有余的本身就是一种傲慢,是为逋慢之罪……” 织田作之助听得脑袋周围好似一百只蜜蜂在转,其威力堪比五个孩子的总和,他遮住女儿的嘴,“好,我明白了。” 世初淳掰开他的手,“我还没有说完。” 然后,织田作之助坐着听完女儿二十分钟起步的高谈阔论,孩子口渴时,他还给倒水,之后恳切地承诺自己以后绝对不会随便越界。 这还差不多,听劝的家长才是好家长,女生满意地拢着红发青年脖子,在他下巴蹭了蹭。《 》 228、第 228 章 凡事皆有两面性,和平与灾难轮番而治。 人们处理着零星琐碎的杂事,活在每一个庸庸碌碌的日常。长此以往,沉浸于黏稠树脂裹挟的假象。无意间遗忘掉世情本色——世界是危险的,掺杂着许多暴亂、恐怖与袭击。 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在发生事件,只是暂时没来到自己身边。 一旦接近,就是百分之百的劫难。 秋色渐浓,行人着装日渐臃肿。 今日和昨日也没有什么不同,错过一次信号灯要等一分多钟。买菜回家的家庭妇女,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孩童。街头有名蓝发男子欢天喜地地奔跑,所经之处溅开满地鲜红。 是发生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与那名陌生男子擦肩而过的妇人,还停留在这个念想,下一秒整个身子连着婴幼儿,一齐被一分为二,为家中幼子捎带的生日蛋糕嘭地一声坠落在地。 被奔跑的咒灵一脚踢开,涂抹着小猪的奶油蛋糕踩上乌黑的脚印。 许多人对咒灵抱有一定的误解,即普通人看不见咒灵这一点。 其实,普通人在特定条件下,不借用外力也能看见咒灵——当她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候。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呀?” 电话里,咲乐的撒娇叫人十分受用,光是听着,就令长亲忍不住扬起嘴角。 下班高峰期,人头攒动,捱三顶四。里三件、外三件,裹成一团球的女生,举着手机,找寻若有若无的信号,嘴里回应妹妹的话,“有,我没有一刻不想你。我下班了,正在回家的路上,马上就会回来的哦。” 大后方噪音喧杂,听闻尖叫声的行人们纷纷回头。 世初淳右肩膀被谁撞了一下,正好与脸上横着缝合线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手机“咔哒”一声摔进排水管道,发亮的屏幕大面积爆裂。 与之一同掉落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包裹着和她的衣着同款布料的…… 一只手? 霎时模糊的视线慢慢转回清晰,肉眼捕捉到独手的画面,右肩才后知后觉地传来彻心彻骨的创痛。顷刻疼得女生站不住,一下摔坐在地。 原有的右手臂位置,此时空空荡荡,胸部和腰腹中间,距离齐整地切开还差几根手指的宽度。 肚皮保护的脏器与大肠、小肠接触到空气,慢悠悠地顺着豁口朝外部宽阔的空间流动。她企图用左手堵住,左胳臂就逃脱主人掌控,透过划开的切口与本体切割。 世初淳脸色煞白,尝试着站起身,却惊觉下半身使不上劲。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左右腿也在刚才被撞之际遭遇袭击。经由方才一摔,彻底地与身躯完成分离。 躯体短时间内遭受到巨大打击,大幅度失血。身体体温急降,冷得人汗毛竖立。呼吸管道像是被堵塞住了,鼻腔吸不进氧气。她艰难地张开口,还没能喘息,就有大量鲜血涌出咽喉。 “姐姐、姐姐、你有多想我呀,有我想你那么多吗?你怎么不说话呀?” “咲乐,怎么了?” “爸爸,姐姐她不说话。” “世初?” “……” 家人的声音似远还近,如同脑袋蒙着一个密封的塑料袋,看不清,听不明,犹如隔着好几个光年。 被推搡着倒地的女生,游走在生与死的界限。她的脸贴着黑色排水格栅,有许多只脚踩过她背部逃跑,不甚清明的视线只能注意到排水口下方亮着荧屏的手机。 人生在世,情愫繁冗。享有时未察觉,遗失了又挂念。大约属于生物的劣根性。 世初淳有时也觉着自己很难搞。她遵循伦理道德,社会交际圈定的规则。 她尊敬亲长,不曾心怀感恩。亲生父母施与她生命,她却反过来疑心他们生下自己,是为了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心口时常涌动着一个迫切的愿望——想要剖开这身皮囊,偿还父母双亲遗传到此身的血脉,也不因活着而感激涕零,反倒无数次因生存体味到痛苦,明确只要活着就得一遍遍品尝这份煎熬。 没有情感的话,人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感受不到欢乐也无所谓,别让悲伤浸润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可她总是会犯错。 再怎么校验、纠察,也会在某天某时某分犯下某个错误。接着被一五一十地指出、批驳,承担后果。 分明是按照既定步骤处理,事后不论哪个环节卡壳,都会找上她校正。 于是反复搜查被重重覆盖的记忆,苦苦寻找到底是哪里出现谬误,为什么。 接近神经质地追求完美,在屡次折磨中形成自我摧毁。 人为何不是精密确切的机械,好挖出血淋淋的心脏,替换为万无一失的零件? 父母不是十全十美的长辈,她亦并非尽善尽美的子女,因此要互相包容、接纳、忍受到彼此分离,或者彼此呼吸停止的一刻。 她死了也会有别人。没有她,他们或许会更好过。得到一个完美的,能叫他们自豪、骄傲,逢年过节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长辈们引以为傲的孩子。 与她没有血缘关系,却收养她,对她悉心照料的织田作之助…… 要是知道她无端端死在人群里,是否对她失望?认为自己的付出没有获取应有的回报? 只能照顾弟弟妹妹的她,不如太宰老师聪慧,也比不过芥川龙之介的勇猛,连基本的存活也做不到。 何其弱小,如蓬草飘摇。 年下以下犯上,大部分是出于对尊长的敬爱与孺慕之情,因内心的幼稚,理念有失,混淆了情感的认知。 她是这么说来着。 没说出来的,是已近圆熟的她,明了自己的心思,通过自己的意愿亲近。 爱是自主沉沦的意识。 …… 大型服装商贸广场中心惨叫连连,惊慌失措的人群相互推搡、冲撞,踩着倒下去的人潮,四处逃窜。 照这四散而逃的趋势,数不清是被踩死的多,还是被咒灵杀死的多。 造成这一局面的特级咒灵真人,蹦蹦跳跳地表达自己的欢悦。他扎着的三股编发跟着自己的动作上下摇摆,咧到耳朵的笑容显露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少时,他大发善心地停步,在群众的哀嚎声里仰天长啸。 特级咒灵拍着掌,兴高采烈地使一只手变形,指挥与他一同出场的,听从自己指挥的小喽啰。 手下数量不在多,贵在用法至精即可。 真人做了个瞄准的姿势。 砰—— 大厦将倾,通常只来源于最初一个极其轻微的碎裂音。 紧接着,整条街的高楼大厦倾时被咒灵的攻击爆破,震坏行人耳膜屏障的同时,使不可胜计的楼宇残骸陷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活埋底部奄奄一息的群众。 ……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街道路人穿梭,咲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身后有嘈杂声闹哄哄。女生弯腰,捡起路边吹散的纸屑,三步并作两步,丢进垃圾桶,“我下班了,马上就回来哦。” 正上方轰鸣声震耳欲聋,率先溅落的玻璃碎片着地只需几秒钟。 平凡百姓的大脑处理不过来大量过载的信息,人还没来得及掀起眼皮就被划伤,哪怕意识到发生什么也根本躲避不及。 危急关头,濒死之际,传说中的人生走马灯浮现,世初淳脑海浮现出许多场景,她被分尸、被踩死,倒在废墟石墙下…… 而今,大批建筑残躯争先恐后地砸落,以寻常人的脚力压根没法在漫天落石的攻势下潜逃。 立体机动装置! 危机在即,肾上腺素飙升,女生手按在随身携带的装备上,还没发动,就知悉该操作无力回天。 立体机动装置的应用,建立在周围有足以支撑人体重的固定物体之上。可他们正上方是倒塌的大楼,覆盖范围殃及四面八方的街道,不论去往哪个方向都不能避开被压倒的局面。 疯狂砸落的障碍物和拥挤的人潮,并不提供高速移动的条件。动是死,不动也是死,稍加迟疑,只有被砸扁的收场。 “吧嗒——”街对面一人弹指,撕下缠着双眼的绷带,“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本该命丧于此的路人们全体被按下死亡的暂停键。 “好危险,还好赶上了。” 一眨眼功夫就来到世初淳身边的男人,说着完全不能让人相信的话。以他神出鬼没的速度,赶不上的几率几乎等同于星球在此刻发生大爆炸,更别提他自高中起就能自主完成的长、短距离瞬移。 某种程度上是个被盯上了就很难摆脱的对象。 “让我看看哈,果然是世初呢。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矮,好可怜。” 用朝气、健朗的声线打招呼的男性,成功使刚逃出生天的女生感激的话语卡在喉咙。 “很难受对吧,在我的领域里,什么都能感受,却什么也做不到。我在这里对你做什么,你都没办法反抗,当然,外边也是一样的啦,那边那一位也是——毕竟我可是最强呢。” 谁会把最强挂在嘴边啊,一般说这话的人后面都会被打脸的好吗?浑身上下连根指头都动不了的世初淳,基于领域间的缘故,内心想法分外地活跃。 “如果当年你活着,外加基因突变,迎来二次发育,现在大概能够到我的肩膀。嘛,不过我说这话还真没什么可信度。” 目测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男人,摸着下巴,改口,“也是。顶多给你垒的两块坟头,过几年来个后劲,争取坟头草窜高到与我肩膀齐平的高度。” “这也有点难度,毕竟我目前还没见过接近两米的草垛。” 变换着说法的成年男性,自来熟到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在人雷区上蹦跶。他自由地阐述着让人不明就里的话,理论上是救人一命的大恩人,偏莫名给了被救援者恩将仇报的底气。 实际操作也和刚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的病患差不离。 还是那种需要医生、护士特殊看顾那种。《 》 229、第 229 章 “硝子她,一直很内疚。” 假若硝子当时没有拜托老板娘去探望杰,老板娘也就不会撞上杰杀害亲生父母的现场。 无法对他人的生死无动于衷的老板娘,和因父母恩惠获得两次生命,故以此断绝,切断自己后路的杰,两相遭遇,必定会爆发冲突。只是没有人能想到冲突会来得那般惨烈。 只针对老板娘一人的惨烈。 说起来,也有他的失误。 要不是他眼馋足以媲美特级咒具的妖刀昼金,总寻思着演练演练,亦为庇护星浆体天内理子多加一层保障,在众人追杀下不至于分身乏术,故从老板娘手中借走妖刀…… 有刀鞘结界庇护的老板娘,断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人只有回顾时,方知晓世事一环扣一环。 “——才怪啦,咒术师的脑子都是不正常的,早就看破生死,何况硝子这个专业医生。她吃好喝好,连烟都多抽了几根,老板娘尽管放心好了。” 兴许学生和老师打交道都难免疲惫,世初淳感到身心劳累,超想敲这个人一榔头。 她是动没办法动,气半点没少受。正处于一种连眼都眨不了,整个人被固定住,似是某种时间暂停的状态,只能听着五条悟一句接一句话往外蹦,跳作她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左右蹦跶。 来自高专的特级咒术师,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刨开那张不咋会说话,偏偏特别爱说话的嘴,其人观赏性极佳,实用性更是杠杠的,能麻溜地杠上开花。 他似乎有种奇异功能,能将每个打交道的场面话说得像是在挑衅,毫无自知不说,还笃定自己是实话实说,诚意十足,就是每个听他说话的人都不怎么能接受。 这能怪他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五条悟有什么错,要有的话肯定是别人的错。 要是阴阳怪气地回复他,“我真是谢谢你。” 五条悟还会爽朗地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不客气。” 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救人于水火的五条教师,惹得人三尸暴跳,七窍生烟,才一把揽住女生的腰,捞行李箱一般,以一种奇怪的方法夹住。 肢体接触的刹那,世初淳恢复行动力。只是由于刚刚经历死里逃生的大场面,不争气的双腿虚软脱力,还是经由小嘴叭叭叭个不停的好心人钳着,才没一屁股坐倒。 “投怀送抱?讨厌,别这样。人家芳龄二十八也还是会害羞的啦~” 跟二八芳华有得一拼的救场人员,说话口气直逼青春年华的高中生,活泼的形象远赛过她这个名副其实的中学生。 他戴着绷带是少年漫,摘下绷带,摇身一变就是活脱脱的少女漫主人公。在苍天之瞳的加持下,与任意女性角色同台对垒,都能出演一出浪漫的偶像剧。 放在世初淳就职的经纪公司那,原地出道也不成问题。说是找错就业方向,走错片场也不为过。 这才有余力调转视角的女生,注意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男子,嘴唇反光。 不仅粉嘟嘟,还bling-bling,疑似私底下偷偷抹了一层厚唇膏。要是心大一点的,估计就要上前追问是什么牌子。 少女漫内含有一个常用情节,大意是女主人公出于特定缘故,乔装打扮。一朝揭露性别,震惊四方。 要不是此人胸前太过一马平川,开口又是确切无疑的男声的缘故,世初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女扮男装。 说起来,女生也有平胸,还能裹胸,亦可伪音,他该不会是…… “请问您是?” “还装作认不出我,我是悟呀!来,跟我念——悟~” 自称五条悟的白发男性佯装害羞,蛮力拍打她的后背,一掌掌拍下去,险些拍得救下没多久的人魂飞魄散。 他像是抓到颗毛线球就爱不释手的大型猫科动物,致力于将时隔多年,再次网进自己狩猎范围的所有物,团吧团吧,由自己锋利的爪子、总忍不住咬点什么的牙齿,啃咬撕扯到从里到外报废掉为止,丝毫没有男女授受不亲,进退要得体分寸的顾虑。 五条悟单手抓起女生的后衣领,将人提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在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咧出一个惬意的笑,“不要害羞嘛,来,抱一个——” 而后不由分说地张开肌肉发达的臂膀,付出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大力拥住少女。使双方的肢体亲密接触到能相互感知到对方的心脏跳动为止。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形成绝佳的装饰品摆放。 至于传来骨头巴嘎巴嘎的声响,是在庆祝他与老板娘的重逢吧。 与五条悟舒畅到要向天空发射苍、赫庆贺的心情不同,世初淳的身心都不大美妙。 天底下是有许多人做事豪放,性格外向,初次见面就能与陌生人一见如故,引以为知交,可她并不属于这一类人。她还是更喜欢循序渐进,细水长流的好。 她是禁不住人撒娇,可那仅限于女性、小孩,以及身高与之匹配的人士。身材魁梧、力敌千钧,还人高马大的成年异性撒起娇来,效果大打折扣不说,还叫人恛惶无措。 再者,她对埋男人的胸真的没有兴趣,可为什么碰到的成年异性都有拿球撞人的癖好。 这就是异世界吗? 被迫埋在诅咒师胸大肌的世初淳,不晓得是骨折来得早,还是窒息来得快,唯有一点十分明确——五条悟再不松手,她就要憋死了。 她左手按在五条悟胸前,要伸展都困难重重。最多只能蜷缩手指头,揪住身前人特制的制服。 人脚尖绷直了,都够不着地。使尽全身力气也推不动对方一毫厘,其体感恍若在推一堵压根儿不会后退的墙。整个人被抱得腰酸背痛,肩膀、腰背似乎被一辆卡车压在底下,几近窒闷。 要是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一命呜呼,下到阎王殿,大家汇报各自死亡原因,她岂不是要被笑死? 当世初淳的魂魄飘出躯壳,与萨摩耶形状的白云面对面击掌,五条悟终于网开一面,松开手。 他拎着失神的女生,左甩甩,右晃晃,没能唤回她的神智,就作开胃促食的猫条,拢进怀里亲昵地蹭,时不时咬一咬、舔一舔,算作偿还曾经手把手教过辅助监督帐的使用方式的债务。 “还没到睡觉时间哦。” 脱离绷带约束的银发,凝成隆冬时节描摹窗棂的霜华,冥茫的雪簌簌而下,女生耳垂、脸颊、锁骨依次被烙上清晰的牙印,待人吃痛回神,覆盖着齿痕的肌肤还环着一圈血丝。 猝不及防地与稀世罕见的苍天之瞳对视,有若坠入碧空如洗的苍穹,遨游于渺无边际的宇宙。近距离直视之际,不得不为之震慑。 具有类似经验的世初淳,连忙从他手里抽出绷带,绑住无良人师的眼。 “嘶——太紧了。” “不好意思,我松松。” 两人有商有量地探究完松紧度,调节到一个合适的尺度,世初淳才发现自己被陌生人单手抱在臂膀上。 这种抱小孩的方式,她上学后织田作之助都不会这样做了。倒不是织田作之助不愿意,是她太过害臊。 “麻烦先……” “以前是学生,目前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一名出色的老师,还是没有教师资格证那种!” 还不肯放弃自我介绍吗?“无证上岗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的啦~” 问题大发的好吗,究竟是什么学校在聘用没有资格证还神经脱线的老师…… 要留意不要让幸介他们以后报考到这所学校。 眼见少女敬而远之的态度,五条悟嘴角的弧度抿平。 什么啊,又不认识他了。老板娘是游戏里的攻略角色,还带死亡删档的?恋爱rpg游戏他可玩不来哦。 每次都来这一招,明明是个大名人外加大忙人的他,可没那么多的耐心,做回回要自我介绍的小鱼小虾。 “想起来了吗?快想起来嘛。”五条悟一手提起少女,将人掉转了个个子,转风车一样呼啦啦转个两三圈。 在顺利给昔日的老板娘、辅助监督添加眩晕、恶心等负面效果后,使其头朝下,抖三抖,跟抖落仓鼠私藏的库存似的,左右晃动,致力于甩出她脑子里的水,恢复与他相关的记忆。 不可能想起来的吧!女生没想起来,倒是有点想死。明明是在陆地上,却有种乘坐的飞机被狙击,连机带人坠海了,要溺水身亡的紧迫感。 就差没被晃到脑充血的世初淳,遭玩够了的高校教师松手。 她当即摔到地上,闪到腰不说,还是抓着人家的裤腿才没回到刚才一动不动的境况。 这下是名符其实的抱大腿了。 惹人抓狂,外加绷带装束,是没有师德的教师们约定俗成的两大特质吗?胃酸都要反出来的世初淳,后槽牙一阵阵发紧。 她开始思量以这一位的行为处事,是怎样活到现在的,或者说,他身边的人是怎么保全自己,全须全尾地活着。 “那还不是你太弱了。”五条悟甩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体力不行,没有运动细胞,胜在能坚持,可常常自我怀疑,超逊的。” 世初淳拳头硬了。好好的救援者,可惜长了张嘴。“请放我下来。” “你自己跳下去啊。”左手五指搭在她大腿内侧的无良教师,故作惊讶,“哦——这对世初来说,太高了是吗?”他瘪起嘴,愣是以蒙着双眼的脸部做出悲天悯人的姿态。 过去二十八年,就没人挑战过撕了这张嘴吗?世初淳拳头硬了,左手握拳,右手摊开压在上方。 天公作美,下雨把这人嘴巴缝起来也成的。《 》 230、第 230 章 “杰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老板娘出现了,只是时机不对,导致他在紧要关头,也对她做出很过分的事情。 拿她脑袋当篮球拍的特级咒术师,眼里含着世初淳读不懂的情绪。而她希望对方能明白他的行为再放肆下去,那她的眼里产生杀意。 “说起来,都是老板娘不好。为什么偏偏挑在那个时候,喜不自胜地去找杰?硝子拜托你,就一定要去完成吗?好不容易找到想要找的人,老老实实地去见他不就好了。” 历经多世,追逐到缥缈的曙光,又无望地注视着它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熄灭,老板娘是什么样的心情?以至于平素连怨憎都少有的人,被碾成肉泥后当场孵育出邪恶的咒灵。 杰呢,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从坚信着咒术师是为保护非咒术师而存在,强者必须要保护弱者的正论使者,熬过使人乏力、疲惫的夏季,转变为立志于杀光世界上所有普通人,不惜犯下弑亲罪行的诅咒师。 收回先前对老板娘的全部好感,加倍反扑出海量恶意。却在见到老板娘孵化出的咒灵后,不假思索地吞噬与驯服,日日带在身边。 明确着这点的他,见到逃逸的,罪无可赦的诅咒师夏油杰,他的挚友,还是没办法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杰在人潮里,与过去的他们冲散、远走。 前程往事不可回首,五条悟自然地取出世初淳塞在裤兜里的手机,捻起她的食指,用她的指纹解锁。 他添加联系人,理所当然地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全无初次见面的人应当有的边界感。“提问,距离我救下你过去了多久?” “一个世纪。” “喂喂,那也太久了吧。” “那我的能力是什么?” “时间静止?” 听来是靠近异能力那边的职能,世初有和异能力者接触过? 五条悟拍拍她的脑袋,撸猫一样捏着她后脖子,“很不错嘛,这新鲜出炉的头脑看起来没怎么使用过的样子。嘛,世初就这样以为就好了,反正太复杂的讲解你也听不懂。” 天空劈下一道雷,投到悟先生头顶吧。她已经有了一个足够打击人的老师,不需再多添加一个。 世初淳恹恹地被拿捏着,这人不是她的老师真是太好了,否则她肯定维持不住自己为人学生对师长应有的尊敬。还得调整自己的呼吸,避免殴打援助者。 “当然不会做你的老师啦,想得美~”‘老师是不可以的’老板娘可是说过这种话的呢。我才不会愚蠢到犯下禁忌。”无意间踩了某人痛脚的神子,凑到她跟前。 “不过我年岁渐长,而老板娘越变越年轻,现在一副勤工俭学的形象。糟糕,到时我变成一个英俊潇洒、帅气多金的老爷子,老板娘成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要如何是好?” 为啥形容他就是英俊潇洒、帅气多金,形容她就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啊?世初淳脸上面无表情,内心发出土拨鼠尖叫。 “不公平捏……” 时间是公平的,大多数人都会用这句话宽解自己。 然而,到底是只是个宽解而已。 富人的时间一秒钟万数起跳,普通人刻苦劳作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取他们一天内的收入,这还没有算进劳苦大众,最底层的吃了这顿没下顿的阶级。 看到想要的东西就能动动手指,随意买下的富绅,看到同功能的其他款式,全买了也只在一念,摆在家里堆积或者不拆封就丢弃也觉得并不可惜。 而普罗大众得看类似的款,反反复复查看,货比三家。耗费无数时间、精力,才能忐忑、郑重地购入一样货物,用到残破、老旧,缝缝补补又三年,勤俭着每一分支出。 贫穷是最昂贵的。它不得不推着人节俭,对自己吝啬。 是从每道发缝里逸散着穷酸气,衣服搓得一干二净,也散不开一身油污味。 看到好的、美的,总是下意识回避,轻易就觉得自己不配,余光瞥见了就心急火燎地撇开眼,疑似不请自来的窃贼,既是露怯又是羞愧。 就算生活条件改善,费劲清洗洁净布满污渍的双手,擦沐浴露洗到破皮,也会在指甲内潜藏着自卑的淤泥,然后成为别人嘴里的贫贱刁民,被数落不知上进。 时间宝贵,同时又最不值钱。 可购买,能交易,以富有者的资源使唤贫穷者的劳力。 五条悟的领域,勉为其难能用这解释。勉强到八竿子打不着,偏就是有二愣子要上前挨上一棍子的释义。 据常理推断,从咒灵发起袭击,到被五条悟制止至今,仅仅过去不过三分钟。但观感上其实没有流逝。 理由是在他展开的领域里,所有生物大脑都被灌输进大量无意义又庞杂的信息流。 打个比方就是网络社会,四面八方属于海洋的狂潮麇至沓来,瞬间堵塞掉狭小的人脑鱼缸,使得本来正常运转的机器瘫痪报废,丧失自身的处理能力。 “退魔刀我回收了,本次出行没带出来,放在本宅,老板娘有空就来取。那么,先解决掉那个家伙,我们再好好谈谈。” 那个家伙,袭击群众的人吗? “我数三秒,配合我的操作,拔出来。” 拔什么,世初淳左瞧瞧,右看看,五条悟全身上下只有胯间某个东西突出。“这东西,不好拔吧。”拔出来会不会断掉? “尽管放心好了,很坚硬的。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更熟悉,再者说,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叫做世界上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本来就是属于她的东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世初淳真想跟谁拿个前情提要,她不是那种没提前预习就能闭卷考的天才考生。 “好,来吧,——一!” 谁会在倒计时直接念一啊!一头雾水的女生,依从老师指令一口气拔出那隐蔽物体,五条悟趁机发动最大输出。 在家端坐的奴良组少主奴良陆生,忽感地面大幅度晃荡,客厅陈设的家居位移出几寸,厨房里装着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乒乒乓乓砸一地。 等到几乎等同于地壳运动的余波消失,他的随身武器退魔刀弥弥切丸依然在震颤。奴良陆生迟疑地举起跟着自己征战的兵刃,刀鞘自动转向,瞄准东南方位。 “哟,这回动静不小。”他的爷爷奴良滑瓢抖抖胳膊架着的旱烟,“是与其他区域的刀刃共鸣了吧。” 这回?之前也有发生过类似情况?“爷爷,这是怎么回事?” “你手中的弥弥切丸,是花开院家家主花开院秀元打造。他那时一共制作出两把,对应两名持有者。一位是珱姬,一位是珱姬的仆人。你是见过的,百鬼夜行图里抱着你爸爸的那位就是。” “她侍奉你的奶奶,养大你的父亲,按辈分,你要称呼她一声婆婆。”缩水成小老头的奴良组初代,慢腾腾地吐出口白烟。 “对,就是这副表情,你奶奶说要嫁给我时,那名女仆尽管有在努力控制,可还是泄露出微妙的情绪。大约是好端端养在深闺的富家千金,被走街串巷的街溜子拐跑的意味。” 该说是嫌弃吗?又不至于。 被爱上男人的朋友抛弃,也许是每个重视友谊的女性通病。 又添了几笔自古美人爱浪子,单纯总被风流误的逸闻,仆役老糟心了,奴良滑瓢反而被逗得乐不可支。 仆役憋闷的神情令他格外愉悦。 珱姬很喜欢那名仆役,那名仆役却不大喜欢他。 也是,谁也不会中意拱自家白菜的猪,还是奴良滑瓢这只放眼全东京都首屈一指的横冲直撞大野猪。 纵然是与他并肩作战过的花开院家,也特地加入了不准让滑头鬼进入府邸蹭吃蹭喝的家规。 那时的奴良滑瓢,意气风发。身为一代大将,打下奴良组的江山。彼时妖怪与人类、阴阳师多方关系,内忧外患,争斗不休。他年轻气盛,不晓得传播出的名声要靠不可胜举的事物交换,包括他的亲眷也不能幸免。 或者说,瞄准的正是他的亲眷。 对至亲至爱者下手,卑劣而高效。 珱姬爱奴良滑瓢,甚于自己。花开院家赠予她的退魔刀,自大战过后就挂在他腰间,跟着他日夜征战。 那仆役珍视珱姬,甚于她自己,在被奴良组交恶的敌对势力找上门后,自知逃生无望,毫不迟疑地将手里的退魔刀交付珱姬手中,自己去引开追兵。 为主而死的仆役,称得上一句忠诚。珱姬哭得不能自己,连发好几夜高烧,一宿宿说着胡话。 她说那仆人从来没有把她当做主子,只把她当做她自己。在奴良滑瓢听来,都是些意义不明、含糊不清的语句。 与妖怪相较而言,人类的寿命终归短暂,纵然是与受了重伤,会日渐衰老的奴良滑瓢相比也是一样。 是沧海里翻腾的一尾鳞鱼,太仓内毫不起眼的谷子。鱼儿拼尽全力跃出的水花,不过须臾,海平面恢复就风平浪静。人们扛着成千上万的稻谷出门,丢失其中数百颗也无人在意。 伤心的只有亲历者与见证人。 珱姬没多久归于一捧黄土,留下他们结合而成的孩子,奴良鲤伴。 鲤伴是个令人头疼的小孩,珱姬在世时就闹得奴良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鸡飞狗跳。珱姬离世后更是不得了,等年纪一大,保不齐要隔三差五上房揭瓦,来日有能耐,揭开他的天灵盖也说不准。 人常说三岁看到老,可不论哪个年龄段的人,都未必能明了其他阶段的自己,旁人怎可能料到这一位二代大将会将奴良组带进全盛时期。 彼时被儿子整得夜不能寐的奴良滑瓢,蓬头垢面,满脸胡须。 他和服系着松松垮垮,无一处不邋里邋遢。麾下没有养育经验的妖怪们,是一点义气也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集体躲出门躲避少主的骚扰。 一名年龄七、八岁的女童,反其道而行之,叩响奴良组大门,说是要找珱姬。《 》 231、第 231 章 讲诉陈年往事的奴良组初代,灌下一口辛辣的酒。 入喉的酒液灌得急切,奴良滑瓢略微咳嗽几声,苍老的面部绵亘着名为岁月的褶皱。“你父亲长得像你奶奶,所以能够入她的眼,对他百依百顺。” “你的话,和我比较像,估计见了面,她不会那么疼你。” 奴良陆生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慈祥的老奶奶形象,“婆婆是什么类型的妖怪?” “她啊,和你奶奶一样,是个人类。”岁数有终,折在朝夕。 “和爷爷奶奶是旧识的,从古活到今的人类?” “她死过,只是会复活。” “这脱离人类的范畴了吧!” “在这异能者、念能力者遍地跑,咒灵与魑魅魍魉当道的时代,会诈尸的人类有什么可奇怪的。” 奴良滑瓢用烟杆子敲打孙子的头,指责他大惊小怪。 想想都很不对劲吧!人类形态的奴良组少主委屈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真跟百鬼夜行图长得一样?”那也太抽象了。 “是个大美人哦,只比你奶奶逊色一点。” 毕竟,珱姬在他心中才是最漂亮的。无论她活着还是死了,这一点都不会有所改变。“那个人,现下可能缩水,指不定还很年轻,只比你大一些。” “但她好歹是你父亲的乳母,你见到她,要尊重她,喊她婆婆。” 祖孙俩的絮絮声,传不到宛若经历一次大地震的街道。在结界保护下才没耳聋的女生惊道:“退魔刀?” “正解。” “不是说在本宅?” “胡说的啦,敌人当前,怎么可能随便暴露情报。” 那么,问题来了,花开院家阴阳师出品的退魔刀,具有对抗负面能量的效果,是针对咒灵、妖怪等生物的有效工具。拿老板娘是如何在手握退魔刀的情况下,被杰杀死的? 答案是人。 当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人类制作的,能够抵御魑魅魍魉的刀具,到头来抗衡不了叵测的人心。 援助着他人的父母,反过来被对方的儿子虐杀。 被常来店里光顾的,笑成狐狸眼的学生杀害的老板娘,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样偶尔不经意浮现的疑问,像是交通公路的沥青,接二连三地被生命沉重的车轮碾过,开着窗就能闻到大气中散发着的乌糟味道,后因某位监督的到来而截止。 再之后…… “我有事要忙,先走一步。记得联系我哦!” 男人从世初淳手里夺走传世的退魔刀,两指并起上扬,“我很忙,也很容易寂寞。不联络我的话,老师心里会非常、非常难过,到时会做出什么我可没办法保证哦!” “一定要来找我哦!” 话音未落,五条悟上演原地消失术,只留下在废墟中劫后余生的众人。 大型服装商贸广场中心发生地震的消息迅速登上当地趋势,世初淳安然无恙回到家,接受来自监护人的仔细检查。 织田作之助来来回回查验了好几次,在女儿的再三保证下方才放手。 “这种程度的灾难竟然没有一个人伤亡,简直是不可思议。什么,不是地震,那是什么?” “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后面跟着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又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儿……这么解释咋看咋奇怪吧! 迎着监护人看似认真求解,其实什么也没有想的智慧眼神,世初淳在肚子里组织一下语言,力求信息量足,又简明扼要地概括完事件的来龙去脉。 可因她自身都稀里糊涂,没搞清楚情况,加之弟弟妹妹们全体聚集在他们两人坐着的双人床上蹦跳,跳得她的天灵盖好似便利店自动感应的门,一开一合的,导致阐述的资讯缺斤短两,跳跃性极强。 陈述得磕磕绊绊,过程冗长不说,叙述措辞还啰嗦复杂,起到完全相反的作用。 “世初。”红发青年摩挲着她的脸颊,女生心头一咯噔。 织田作之助每次投注视线在她身上,轻声地呼唤她的名字,温柔地触摸她,她的心脏就像有只蜘蛛在挪蹭。 它勤恳地编织着细细密密的网络,纵然本人有意压制,也禁不住千千结形成。令她因内在炽热的情感而惶恐,趋附温暖却害怕自己被灼伤,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没能逃脱。 织田作之助念她的名字时有个不起眼的小习惯,是开头偏重,尾音稍轻,起到举重若轻的效果。 贴得近了听,似要与脆弱的鼓膜共振,里头每一根神经链接着胸腔膈膜,叫左右心室也要为之跃动。 织田作之助本人在她心中的地位,是皮肤上附着的红印子,不管是否注意到,都由始至终地留有烙印。 似轻轻拂过肌肤的羽毛,探到深处就要叫人过敏。稍一刺激,全身发作。落在手腕、臂弯、大腿、脚踝、腰窝,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部位,散发着似有若无地痒。 就算使出浑身解数忍耐,极力地告诫自己不能搭理,可还是禁不住触碰、抚慰。 一时像是害了病。 谁又能说情爱不是一类感情疾病。 并非纯然无害的情感,起先单是以一道红痕的姿态呈现。 假以时日,长出疱疹,包裹着病毒的脓液。假使用指甲抓挠、抠破,使其溃烂、扩散,就会从癣疥之疾转变为附骨之疽,令感染者逐渐病入膏肓,而施害者对此始终一无所知。 “做梦了吗?也是,经历那么危险的事,要我哄你睡觉吗?” 六加二个孩子的人父织田作之助,贴着女儿额头,熟练地试探她的体温。 他确认孩子并无惊病,发烧等症状,即轻言轻语地哄她入睡,嘴里哼着跑调跑到没边的摇篮曲,作曲家听了都要含泪连夜掀开棺材板。 强行解释的话果然会变成这样啊,世初淳闭上眼睛,“安眠曲就不用了,谢谢。” “好吧。”织田作之助的语调有些可惜。 时值多台风季,雨水充沛,淅淅沥沥,自凌晨到晌午下个不停。 回忆是一把生锈的老式电风扇,尾端电线老早被繁衍能力强的虫蚁啃咬损坏。 等风来了,才优哉游哉地转几下叶片,搅动堆积在支架上的灰尘,使它们纷纷扬扬,呛鼻扑面,做个本末倒置的典范。 过往随着凉风悄无声息地潜入梦境,打着瞌睡的五条悟从年少学习过的教室大门醒来,映入六眼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教育出一批批咒术师的高专教室,整体装潢讲究一个线条简明。 窗户贝联珠贯,桌椅两两三三。校长夜蛾正道因学生们集体迟到,一拳打爆讲台。杰歪着头,笑着向他打招呼,熟识的场景唤醒深埋在脑域里的印象,始闻现实里震耳欲聋的惊雷声。 担任特级咒术师的五条悟,是历届咒术师里最强大的一位。同时也是风评最差,脾性古怪到同级都评价人渣的一类。偏他自诩自己除了性格外,其他方面百分之一千的完美。 “谁问你了!”被同级堵住唯一去路的女学生家入硝子,一脚踹上他屁股。 没踹着,被无下限挡住了。 家入硝子嘴边叼着的烟垮下,“行啊你,什么时候熟练掌握的?” 五条悟戴上墨镜,“未来。”在大家分崩离析的未来。 成年的五条悟,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沾地了也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或者遭过殃。 他曾以为有两个人永远不会再在自己的眼前。没成想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都能遇见。老熟人接二连三地登场,每一位都携带分量十足的咒灵,撕毁伪装和平的表面。 成长是一场马拉松,跑着跑着人就散。年少的幻想,与身边亲朋好友勠力同心、携手并进抵达的终点,还没到头,就能描摹出孤身一人的界限。 天不从人愿,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实现。身为最强的他在此,大概就是上苍创造出来验证的箴言。 涩谷事变,五条悟被封印。 经过持有者开封的退魔刀白夜出世,受到弥弥切尔指引的奴良陆生率领奴良组参战。 属于他的美梦醒了,另一位的也不会遥远。《 》 232、第 232 章 “什么,婆婆竟然是个男的!”奴良陆生脚下一个急刹车,没收住,被心急火燎的弥弥切尔绊倒,当着麾下部署的面,趴到两位咒术界大佬跟前。 被特级咒物狱门疆困住的五条悟大震惊,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孙子,他竟然不知道。 你有什么好震惊的,该震惊的是他吧!本要大出风头的羂索,被目前的情况打得措手不及。 五条家后继有人了?他没收到这条情报,瞧这娃娃黑白分叉的模样,是五条悟和谁生的孩子? 某白发和黑发对望一眼,且黑发一方还真的拥有过生育能力,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当前正在给白发当学生。 好的,破案了(不是)。两人齐齐作呕吐状。 工作免不了应酬,应酬又时常伴随着酒桌文化的糟粕,夹杂在其中的女性成员就沦为企业交流间的一碟菜,有恶感也要为了自身生计强自忍耐。 下班还得被迫酬应的世初淳,隔三差五察看钟点,思考刨去额外占用员工时间还不给加班费的情况,能不能诉之于法院。 男同事们点了应召女郎,女同事们下单牛郎。被动夹在各种牛郎与织女之间的世初淳,默默无语地吃着糕点,她有理由怀疑自己其实是一条鹊桥,担当横亘在同事们娱乐的桥梁。 按常理说,是要找个借口,先行离场比较好。可就跟老板要求无偿加班,员工勒紧裤腰带,很难开口说不的道理雷同。 纵然有明令禁止剥削员工的法律条约,落在实际上,要争取还是难免劳心劳力,耽误工时,最终还可能一无所获,被大公司倒打一耙。 于是被困顿的现状裹挟,在拮据的钱包面前妥协。到头来每日熬着夜,吸溜泡面,在铁窗含泪自述俺是自愿加班。 只要每个劳动人民劳心劳力,疲惫不堪地辛苦劳作,就能让富有者更富有,位高权重的上位者安心享受他们优渥的生活。 不想了,多想无益,她兜里又不能凭空多几个亿。 世初淳兜里要是有几个亿,她自然能马上甩脸子走人。 遗憾的是,她玩过的游戏里的虚拟货币加起来都没这个数。直叫人慨叹天底下富人那么多,怎就不能多她一个,反倒是劳务名单里加她加得积极。 女生放空大脑,吞吃点心。她要拿奶油蛋糕,被人先一步端走,涂在年轻牛郎肚皮上,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同事去舔。 她要取切好的水果拼盘,就窥见有串葡萄被人拔出,一颗颗含在嘴里,推动到他面前趴着的大开双腿的人中间。 脑海里钻地的土拨鼠,瞬间闪现,并且持续性尖叫。现实里的女生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和水果道歉好吗?这以后叫她怎地直视葡萄。 还有,浪费食物可耻。不珍惜他人劳动成果的家伙,全都从人生正道上叉出去。 年幼能坦率表明的内心,长大成人就学会藏着掖着。真情实感不为世俗所容,社会环境教会人要变着法子成全体面。 她顶多脑子里噼里啪啦地过一堆字,搁在现实里,连个声都不能吭,一旦发声就会被火速拉下坑。 世初淳再三提醒自己,风俗产业在这个国家是合法的,千万不能一时冲动,报警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同事、顶头上司们集体拷走。 警视厅就在这家店出门左转直走第三条巷子,公职人员平日里也会在这消费。是以,哪怕眼睛受害,耳朵流产,也要切记不能擅动,白白开罪上头。 溽热的氛围烧成蒸笼,只有一个人如坐针毡。 身边人玩得很开,比一百摄氏度的白开水还要开,这就显得世初淳太白,白得引来左右进攻。她朝后一躲,两名女同事撞在一起,啵嘴声和嬉笑不绝于耳。 也许将来社会能够发展到大同社会,全人类不分男女老少,大被同眠。可惜目前她的思想高度还没飞跃到这种层面,于是乎产生一种奇特的场景—— 大家都在开银趴,被挤在正中央的人好想回家。 世初淳抬头望着天花板,看那砖、那瓷、那石头,长得真砖、真瓷、真石头。 心底的小天使和小恶魔争吵到疲惫,小剧场中途休息。坐在她旁边的人却不让她休息。 胸大得能在路上怼出一排斗鸡眼的经纪人,拉着她的手,开启第五轮唠叨。“娱乐圈是个大染缸,觥筹交错皆是名利场。社会、人情,就是这样。” “头几次推脱得过,再推就会被当做不厚道。若一直不应和就会被当做孤傲,挤出大家伙默认的交际圈,届时消息的交汇时不时延时甚至断绝……” 看似苦口婆心的话语,没走几个过场就直奔主题,“小美呀,你长得这样标致,衣服一脱,以后原地出道都不成问题,至于其他的受冷落方面的待遇,你也不想有所体会的吧。” “我不是小美……” “瞧瞧,我这记性,你是星子,对吧。” 想来急色的人,都是认脸不认人的,世初淳试着抽回自己的手,“您喝醉了,需要送您回家吗?” “小乖乖,有你这样的可人儿在,我哪里舍得回家!”经纪人咬着小助理的指甲,至少在玩烂之前,她都不会随便丢给其他人把玩的。 女性之间,是否有骚扰的界定?世初淳头脑试图搜索条例,搜索失败。 成年人的社会好复杂。或者说,有人际关系的地方就不免复杂。 不论有意无意,人员聚集之地都会被搅成一滩浑水,拖所有相关人士下水,以此贯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古语。 热身的场子过半,不知谁起的头,大家一致将矛头对准还没有点应召女郎或者牛郎的世初淳。 集聚众人目光的小助理,在把点单的ipad拍在企业老总脑袋上,丢失工作和赔偿他相应损失费,与先糊弄一下,养家糊口要紧,一时意气并不能带来便利之间,窝窝囊囊地选了后者。 这个破班真的有上的必要吗?大概是不少上班族必定拷问自己的流程。可银行卡里的余额和干瘪的荷包无不控诉——非常有必要啊! 少数服从多数,人会屈服于大环境下,大部分人不会例外。会所经理手一招,鱼贯而入一批新人选,男女对半分。 仅隔一墙距离,室外回荡着靡靡之音,屋内摇滚乐轰天震地。 耳朵里勾着细细碎碎的呻吟声,烟臭味、香水味、酒味各种杂七杂八的气味,交互混杂,熏得人脑袋一阵阵发蒙。 五颜六色的灯光主打一个花里胡哨,在墙面、地板投射出婆娑的影子。 整齐排列开的应召女郎各个艳紫妖红,美貌出众。略憔悴的世初淳从女性一边扫过,目光一下被黏住。 位列榜首的人,目若悬珠。瞳中似燃着两簇火星,燎开一轮艳阳。 在发作边缘的女郎,面上涂抹精致的妆容。颧骨部位打着两片腮红,仿若黎明未艾方兴的朝霞。 丝绒缎带系在纤细的脚腕前,绑了个柔媚的蝴蝶结。 前短后长的荷叶边不规则长裙修饰身材,前头显示出紧实的小腿线条,侧边开了条缝,用朱红色绳结绑住,展露着欲迎还拒的风景线,后面的裙摆拖长到铺到地面。 中长发挽在左肩的女郎,掀起眼皮,误打误撞与世初淳对视,斑斓的光影流转,五彩弥红灯照射到两人面孔。 扑通—— 心口踩上高弹力的蹦床,高高地挑起,重重地落下,宛若先前不曾雀跃过。 女生捂住胸口,在迷惘间,忆起芥川龙之介说过的话,心不跳,人就死了,是以这再正常不过。 她解开困惑,又发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挪走的视线再扫回来,见到熟悉的人影。 为首的那位是不是长得有点像中也? 世初淳定睛打量,其人踩着细跟黑底红色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砖上反射着暗红的光泽。 人拧着花帕,光着膀子,镂空的碎花网格底露出两条胳臂。露脐上装短到只裹住胸,抽出两条桃红布带绑住一截脖颈,好秀出底下没有一丝赘肉的马甲线。 不晓得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世初淳总觉得对方本该百媚千娇的形容,含着几分羞愤欲死。 她禁不住多看了几眼,在对方赧颜汗下,既忍不住瞅她,又频频别开目光,扭到没留神要面目抽搐的神情转换间,越看越像是中也,女装版的中也。 中也有姐姐或妹妹在这里上班吗,类型对应的是我的野蛮女友那一款? 天高地阔,没什么是不可能。就算织田作之助说他怀孕待产,世初淳想想也能接受。 在这个重力能够被控制,神明降临,妖怪横行的世界,多几个兄弟姐妹,男生子又算得了什么。 发散的思维分了岔,开启源源不绝的幻想。在世初淳琢磨起织田作之助腹中的孩子,她第六个弟弟或者妹妹要取什么名字时,牛郎队列那边倏地传出一声轻笑。 余光里有道身影施施然移步而来,坦荡自然地挤走她的同事。《 》 233、第 233 章 依照会所营业排班需求,理应走颓丧系美男子路线的男性,大大咧咧坐到世初淳旁边,全身发散着一股爽朗气息,笑得特阳光、特积极,分毫没有上门求职时那副债台高筑,惆怅不已的姿态。 被他阴恻恻地处刑、解决的人员们,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死不瞑目。 也没什么差,本来就死不瞑目。 太宰治一只腿搭在另外一只上,一手揽过学生肩膀,借问美丽的小姐尊姓大名。 他半屈起的食指蹭过女生面颊、耳垂,说的话慢悠悠起伏,像是随意拉的低音提琴,“小姐你看起来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没想到私底下这么放浪形骸,放荡不羁……” 装作素未谋面的教师说到这儿,是个嗤笑,从套牢的面具下泻出几分真实的昏暗。 随即领悟到自己说错话,害怕受到责罚般,捂住嘴,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扮演的角色。“一个人很寂寞对吧,才会来到这种地方寻欢作乐,我都理解的。” “那么,就让穷困到不得已要悲惨地卖身的我来服侍您。”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设定说出来吧!世初淳被戏多到哐哐往她她脸上甩的人惊呆了。 他口中的穷困,是太宰老师一人的工资顶她和织田作之助加起来半年总和的那种穷困? 这种悲惨麻烦让她来享、不是,麻烦请让她承受吧。 不行,现在还不能确认这一位就是太宰老师。不能青天白日见了鬼…… 不对,现下时针指向傍晚九点,应当说的是夜路走了总会撞上鬼。 似乎也不大对,她是第一次进风俗产业。 总之,没那么倒霉吧。 横滨小到她能一口气撞上长得与中原中也长相相仿,与声音与太宰老师一模一样的组合?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女生,都不敢转过脸直视老师的审视。 她假装自己东西掉了,在地面摸索半天没敢抬头。 “别找了,再找,地板也不会开出花来的。”太宰治的手指顺着学生压下的肩线,从脊梁处划到腰背,画了个爱心,口上漫不经心地提点,“我倒是可以让织田作把你屁股打开花。” 多大人了竟然还告家长,世初淳登即正襟危坐,好比出入风月场所被老师抓包的学生。 不是好比,是本来就是。 完全忽略了身为老师的太宰治自己出来当牛郎,总归是比他的学生参加公司应酬还要严重的事故。 她随即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一件事。 坐在她左手边的,毋容置疑是太宰老师本尊,那不就佐证了刚才她看到的那一位确切无疑是中也本人? 女装? 脑内刚闪出这念头,被冷落的中原中也就阴沉着脸,一手提着绊倒人绰绰有余的裙摆,一脚踏出一个大坑,咄咄地朝他们二人走来。 横滨的重力使者每踩一次地,就有如龙卷风过境。是早已灭绝的恐龙复苏回大地,每跺一回脚,就要叫立于之上的生物们集体跟着震动一遍。 无心显现的威能,放眼看去也是一种天灾级别。 “太——宰——,放开你的脏手!” “怎么办呢?放不开欸,我的手黏住了的说……” 横看竖看,都是中原中也本尊到达现场。 港口黑手党都穷成这样,须得旗下两大干部出来卖身?世初淳慎重地考虑起让织田作之助换个工作的选项。 中原中也坐到她旁边,人一沾到沙发,便使坐下四个人的长条沙发整个下陷倾斜。世初淳控制不住地朝中也方向倾,被他揽着腰稳稳接住。 太宰治就势往学生方位倒,一脚踹开要朝他位置流过来的男性。 “太宰你这混蛋!” “吃独食的中也才是混蛋的吧!” 两名港口黑手党干部隔着中间的女生争吵、骂架,争辩的趋势方向有点类似于小学生吵架,叫世初淳幻视家里五个弟弟妹妹闹矛盾,互相攻击的场景。 有人在的地方,就避免不了纷争吗?世初淳畅想了下避开尘世,躲到深山老林里生活的日子。 购物不方便,交通堵塞,整体环境落后……唉,人为何连妄想都分外苦涩。 一般人平日教育孩子,端水都未必能端得四平八稳,保证哪一方不会多一滴水,这时候拉偏架绝对不行,对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公平,掺和进去也有被犯规来群殴的风险。 何况这两人打起来的危害性,明显远远高于五个孩子们的战斗力。她要是夹在其中,兴许会变成两人踩着她的尸体接着吵的情景。 太危险了,她还是先走吧。金蝉脱壳,为时不晚。世初淳猛地站起身,被火速摁回座位。 呃……她刚才起身的半秒钟是错觉吗? 压在她一左一右两边肩膀的手回答了她不是。 全场有一大半的人盯着他们三,还有胆大包天的人要来摸中也。 这可不是老虎的尾巴,这可是老虎脸上的胡须,是摸不得的。世初淳看得心惊肉跳,心想兄台好胆量,也不怕这一手摸下去,后半辈子怕不是要和自己的手腕说再见。 提防最坏事态出现,女生再接再厉,麻溜站起身。 这回她学聪明了,一手牵一个,示意这两个人她都要了。“麻烦经理单独开间房,请引路吧。” 她盯着众人转变为红外线扫射的目光,拉着年少相识的两位黑手党干部往外边走。 有一肚子不能明讲的心思的中原中也,有若一口热酒灌入喉,脸刷地就红。世初说要他……他选择性忽略掉了自己非常不想注意到的某人。 嘴里还虚张声势,“要什么要,世初你胡说什么呢……” 女生连忙松手,对洁身自爱的中也致歉。 她一个在娱乐公司打滚的人,不好玷污他的纯洁。 帽子不离身的黑手党干部登时不乐意了,他趾高气昂的气势当即松去大半,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做那些自轻自贱,上赶着一百零八式的污法。 好歹关起来门来,在只有他们二人的空间,女友自然是想如何污就能如何污的,以此依次实践荤梦里那些情节。 是在排外的场合才能执行的吧。刚才大家伙都看着呢…… 这厢的中原中也,支支吾吾,半天打不出一个响,那头的太宰治,心下了然,瞅准时机,刺上搭档一刺。 不论是关于纯真、组织之类的事情,太宰治都没中原中也那么大的思想包裹。他食指与中指一夹,凭空搓出一张黑金卡。“我很贵的哦,换我要你还差不多。” 他甩着卡片,扇着学生脸颊,在以刷卡的形式在她唇缝间划过,再转回来,贴住自己的嘴唇,轻描淡写地道:“钱不多,随便花。” 被捷足先登的中原中也,刚要发作,忽觉对方手里的卡片怎么那么眼熟。 他凑近一瞧,熟悉程度只增不减。“混沌太宰!这是我的卡。我的卡怎么在你这!不对——” 醒悟过来的中原中也,攥住太宰治的衣领子,“你竟然敢拿我的卡包养世初!” “怎么,你有意见?” “难不成,中也还要世初接着做这份工作?这就是你喜欢人的态度?”趁搭档百口莫辩,犹疑着要从哪里辩驳起,太宰治乘胜追击,来个一锤定音。 “世初,你看他,一点都不心疼你。不像我,会偷别人的卡来养你。” 本踌躇不决的中原中也,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直跳。他决定先一拳打趴这碍眼的家伙再说。 港口黑手党打出名头的双黑,针尖对麦芒。逸散着浅淡脂粉气的女侍眼观鼻,鼻观心,带领他们经过一道道光线昏暗的回廊。 台球桌室,一位胸前挂着铭牌的经理,正在训斥入职没几个月的新人。 “你不是说家里有八个孩子,生活艰难,我才给你的这份工作,你看看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认真办事?” 你还有脸说!经理气不忿儿,反堆满笑,开始阴阳怪气。 “你是真认真办事啊!” “要你和顾客打扑克,你还当真打起了扑克!打牌就算了,起码卖客人几个面子,让花钱寻开心的金主们嬴几局。你倒好!甭说面子,是连里子也没给人家留,底子都掏空了!回回叫客人输个精光,赔掉裤兜!” “我们好好一个权色交易的会所,硬是叫你变了性质,改成十赌九输的赌场。你看看你是认真办事的样子吗?” 员工大言不惭,“是啊。” 他完成经理布置的任务,也满足客人期望被践踏的心思,还为会所赚取到钱财,可谓是一举多得,这怎么不算一种敬业呢? 意图训人的经理被红发青年这番油盐不进的态度,怄得连翻好几个白眼,都要心肌梗塞,“我当时招你,是源于所里大叔的类型少有。” “这话太失礼了。”为潜伏行动特地修整一番,勉强称得上是相貌堂堂的织田作之助,出言纠正,“我也才二十出头。” “二……谎报年龄也不是你这么谎报的!你照照镜子,不心虚吗?” “这句话比刚刚还没礼貌,我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 》 234、第 234 章 “那你那八个孩子怎么回事?别跟我说是八胞胎哈。” “大部分是领养的。”外加朋友和借住。 经理原本准备好的话被这么一打岔,卡在上不去,下不来的位置。 他止住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自己聘用没多久的员工,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 果然当家长对人身摧残力度极大,如此,精神方面有所损伤也就作罢。 有话直说的织田作之助,没察觉到自己被怜悯,只依稀感觉出经理看他的表情不是太对味。 他本次执行的任务,要求他在天门胡斯诺里潜伏几个月,收集一些零碎的情报。他无异议照做。 新工作行业新奇玩意数不胜数,他漠不关心,心硬得都快能让花骨朵改行吹口哨。 有客人就好这一口,琢磨面冷,心也冷,快来让姐姐暖和暖和。 她一个饿狼扑食,被提前预知到的青年躲避掉,扑了个空,认为推脱一两次就作数,次数增多,就是矫情卖弄。“我倒要瞧瞧,是你身板硬,还是鸡儿硬!” 一个手刃放倒客人的织田作之助整理自己的袖子,“当然是手腕硬。” 饶是见多识广如织田作之助,短短几十天,三番五次大开眼界。好在他稳定地发挥出自己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水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对收入、名声也被一同淹了的会所不大好。 他是完美地保卫住自己的贞操,招牌他的经理可不乐意了。 经理是要招聘英俊大叔,不是聘请贞洁烈父,守那玩意有什么用,能变现当钱不成? 这下大叔变青年小伙,对方年龄是下去了,他的血压指不定涨多高,经理肯定接受不来。 接受不来的还有织田作之助。他这段日子见过不少客人男女通吃,老少皆宜,还有喜欢虐待和露出癖等五花八门的嗜好。 不过没关系,这种漫长的折磨就要结束,太宰和他打过招呼,今天他们撒网要捞的大鱼,会在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里被他们捕获。开膛破肚,接着清蒸熟食。 能撒点姜葱花蒜就好了,织田作之助怀念起家里女儿做的饭。 此时的红发青年,还不知自己惦念的孩子正在这销魂窟内点单,一点点到大名鼎鼎的港口黑手党两名干部。要不是先前熟识过的因素加成,大约今儿个连脚都迈不出门槛。 被侍者领着经过,旁听到一两句的世初淳,确实是迈不出脚。 她都要走不动道了,一门心思全被扑在桌球室内。 今天是什么鬼迷日眼的日子,横滨的港口黑手党成员集体团建? 不仅光顾还带变卖,莫不成组织遭遇赤字危机,半胁迫威吓员工们出来卖身营利?她等等不会撞上芥川龙之介和坂口先生吧? 织田作之助该不会也打扮成中也那样,把自己高大威猛的身躯愣是套进不合衬的女装? 不行、不行,太怪了,快住脑。 就像不能想象一只粉色的大象,愈发想要规避掉的,愈忍不住钻进脑海。世初淳拍拍额头,拍走那些织田作之助穿女装、高跟鞋的画面。 女生摇摇头,甩开那些胡思乱想,理智分析一下当前焦灼的状况。 一、第一次下风俗产业就被老师抓包。二、和父亲相见,她是客人,她爹是牛郎。 这什么感天动地的师生情谊、鸡飞蛋打的父女情,心有灵犀一点通也不必通在这儿吧! 眼见太宰先生和中也越吵越远,世初淳揣度着,要侍者领着其余二人先走,她目前有事要忙。 临阵脱逃?女侍向她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世初淳咳了一下,“我素来有成人之美的喜好。” “我明白的。”女侍一颔首,露出标准的礼仪微笑。 有的客人的确是有这种癖好。自己不上,开个房,让自个点的人自产自销。 总觉得女侍误会了什么的女生,要解释,不知从何谈起,干脆故作镇静地点点头,脚下加快脚步,沿着方才发声的方向去寻人。 世初淳左看看,右看看,远看像织田作之助,近看……分明就是织田作之助嘛! 家里环境恶劣成现在这样,得织田作之助背着他们偷偷地当牛郎?她一边狂安慰自己不至于,不至于,另一边飞快思索起传统的救风尘的路线要从哪一步走起的好。 首先,要有钱。 有钱她还用得着打工,织田作之助还用得着卖身? 救人方法从迈步就遇难,女生暂时按兵不动,观察情况。她躲在大花瓶后头,竖起耳朵,探听经理与织田作之助天南海北的对话。 她听着、听着,感觉哪里不对劲。总结一下两人对话,得出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织田作之助的确在这里有份职业,经理迫切地要他卖色营业。 好消息是,父亲稳定地发挥他闷不做声气死别人的脾性,使他至今没对外卖成功过一次,业绩垫底到就要被当场辞退。 胜负欲险些上来的世初淳,按捺住自己不要去帮被嫌弃的老父亲冲业绩。 她冷静下来想想,这……怎么说呢,还挺五味杂陈的。 织田作之助很好地保护住自己,这是件好事。 但业绩垫底受到经理斥责,她很不服气。按妹妹咲乐的口吻叙述的话,大概是,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就算当牛郎也是天底下最棒的牛郎。 何故苛责至此? 然,在底层的两位社畜父女,都无力反驳上头的垃圾话。 摆出并不想多听的表情的红发青年,一如既往没起到什么抑制作用。他只能忍受着经理的训导,神思游移躲在花瓶后边的女儿那儿。 舞池的霓虹灯绚丽刺目,晃不到他的眼睛。打女侍领着吵吵嚷嚷的双黑路过前,他就注意到放慢脚步特地走在最后的少女。 静观其变的女生对上他的眼,疑惑地别开目光。人左瞅瞅,右看看,确定他是在看自己。接着松掉拨开绿色盆景的手,静悄悄地下顿,猫着脚步,要假装若无其事地溜走。 他轻轻掠过自家孩子一眼,凭借当家长多年来的威信,当即定住了人。 “其实我还是挺有魅力的。”顶着经理训斥的织田作之助,嘴角勾起一道不起眼的弧度。 “啊,是啊,我都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啦!”经理翻了个白眼。 红发青年不看他,目光越过人,看向他的后方,“你要带我回家吗?” 被点名的少女被罚站一样,局促地低头应答,“嗯、好。” 没听清下属说什么的经理还在喋喋不休,于织田作之助而言,是最无须挂心的穿堂风,未足轻重,对他的女儿来说却似乎斥责她自身还要没办法忍受。 在经理义愤填膺,要用手指他时,一只手横插进来,拨开对方的手。 由于身高不足,还得踮脚来凑。 该是耷拉着的呆毛,由于他人的介入忽然上扬。追求高级挑选的黑白灰系列的墙壁砖瓦,也在心系之人登场之后,于死气沉沉的氛围,注入鲜活的气息。 “这个人,我要了。”世初淳拉过织田作之助的臂膀,没拉动。 红发青年顺从地往右跨一步,跟女儿贴在一起。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交握到严丝合缝的尺度,“我本来就是你的。”《 》 235、第 235 章 大范围涂黑的背景墙边缘,绘制满妖冶鬼魅的曼陀罗。制冷的空调风絮絮,每颗分泌的液滴汇聚成寥落的孤星。 世初淳曾把织田作之助比作荔枝,梆硬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松软的心。听到这个比喻的弟弟妹妹,在监护人的脑门、手臂、脸颊处,啃啃啃,连呸好几声。 他们亲身实践,进而得出结论——不好吃。 难啃不说,还硌牙。 脑门多出几个牙印的红发青年,并不生气。他挠着孩子们的腰,闹得上幼稚园的儿子、女儿开怀大笑,“抱歉,没能长出你们喜欢的口味。” 成熟男人标志之一的胡须,作老大难盘踞在红发青年嘴巴周部,剔了又长。几个孩子笑累了,凑上前去摸,一面嚷着“好扎、好扎”,一面被逗得直乐呵,发出公鸡打鸣的咯咯声。 欢声笑语传遍整间屋子。 织田作之助不是毛毛躁躁的愣头青,世初淳亦并非懵懵懂懂的小不点,如何不明白山盟易改,海誓难填。 可诺言说出口之际,总是满心以为它会真正实现,人这一辈子,也就活那么几个瞬间。能把脚埋进土壤,在亲情的根系内汲取爱的营养,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幸事。 没有他,她与五个孩子都居无定所。有了他,被算计的阴谋诡计躲也没法躲。以生命验证福祸两相依,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是什么时候起,夜间要等到织田作之助回到家才能安心?是什么时候不断地省视自己,惶恐自己若是现时不学无术,以后一无所成,是否还能获得相应的爱意…… 世初淳炒菜被喷溅的滚油烫伤,织田作之助一把抱起女儿,放到石台前清洗。 异能力天衣无缝的纰漏不少,反应时间短,没法百分之百预防、阻止全部的损伤就是其中症结。 常年与危险相伴的红发青年,冷静地处理着女儿足部烫伤。处置流程果断麻利,薄厚适宜的嘴唇抿得平直。 少女烫红的脚背灼伤织田作之助的眼睛,没能及时遏制的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光看他眉宇里杂糅的焦急与忧虑,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关爱子女的监护人,在多年前还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 人类的情感,纵是再精密先进的仪器也不能演算透彻,再出色的小说戏曲也无法诠释完毕。 织田作之助的心在照料第一个收养的孩子后,渐渐变得柔软,似逐步融化的坚冰。 女儿一天天长大,他一日比一日心善,源于珍惜、怜爱亲近的稚童,故而能够以己推人,看见、照顾其他的生命。 织田作之助是真心要当好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孤儿们的父亲。 他关切他们的伤痛,怜惜他们的身躯,为他们的难受而难受,因他们的欢笑而欢笑,衷心地希望风雨不要侵袭,权威莫要压倒,有什么挫折由他出手化解,危难别在孩子们的世界降临。 成为孩子的父母长辈,担任养育的子女们的镜像,是叫百炼刚都化为绕指柔,方方面面照出一个人心灵的模样。可惜笼罩着他们的乌云不曾退散,食腐掏心的秃鹫无时无刻不在上空虎视眈眈。 时间来到现在,会所桌台边,相比一派轻松的红发青年,他的女儿则死命忍耐着,脸上表情几近凝固。 这人与她的喜好并无相合之处,没有银光闪闪的长发,长相也并不偏向任何女性。 没有柔弱的特质,反而英朗得不像样。每日认真做事,也仅够勒紧裤腰带生活。在黑手党被同事推工作,在家勉强养活几个孩子。食材到他的手里,只能做出可以吃,而非能受到夸赞的料理。 可一见到他,本该波平如镜的心湖泛起涟漪,交握着的手掌连细致的掌纹都那般贴切,宛若他们本当如此密切。 织田作之助把他们看得太重,不由得叫她担心他把自己看轻,因此悲不自禁。这人好到她不晓得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表明心迹,萌芽的种子欲栽培就疑心会枯萎在土壤里。 世初淳仰头望着与自己十指相扣的对象,启唇欲言,又深怕说出些陈词滥调,老掉牙到要引人发笑。 理智说要逃,情感没躲掉。 凑巧拼合的家庭教化出与血脉不相上下的亲缘,温存一时有若一世绵长。 纵然来日遭受光阴的隔阂暌离,历经千难万险,跨越时代的长河也会横渡到对方身边。 织田作之助于她,是温暖的火焰。 远远观望尚可,跳跃的光明照不亮前路的晦暗。倘若上手碰触,就会在剧痛中受毁灭,被燃烧,要是想不开忍痛拥抱,必定发出皮肉炙烤声,叫遍体肌理烤焦为硌手的黑炭。 顾虑重重,反倒忘了词,好似平白被人用榔头敲打脑袋,她连忙错开目光,收起眉头,低下去的脸在灯光照耀下是有些伤心的。 织田作之助没想那么多。 他为人通透,性情洒脱。在他那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码事归一码事,不另外拧巴与扭捏。在天衣无缝的作用下,环境、外物对他的伤害更是大幅度减弱。 少年时期的他,和他手里的两把枪械一般,冷冰冰,具有合金一样冷硬的心。 他没有弱点,不会被制服,在生死边缘徘徊也没对生命产生过丝毫畏惧之心。 直到他有了梦想,找到新的人生目标,收养、费心照料着路边捡到的孩子,目睹她一点点长大,从膝盖长到他胸膛附近,仿佛与心脏联结,每份吐息都牵引着他的心绪。 钢铁塑造的铜墙铁壁被那春日般的暖意融化,荒无人烟的沙漠开出新绿的嫩芽。 他的孩子就像泼泼洒洒的含羞草,分外惹人怜爱。稍稍逗弄一下,就着急地收拢起自己的叶片,要是紧抓着不放,就会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担心暴露了自己的怯弱与不安。 他捉着女儿的手,在她手背亲了亲,“我们回家吧。” “好。” 回到家的女生,单手按着父亲肩膀,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完蛋,她把太宰老师和中也忘记了! 蹲下来替她脱鞋的红发青年,单只手掌包裹着孩子脚腕。他揣摩出女儿的心思,揽住女儿的腰,一个轻扛将人抬起,“没事,他们自己会解决的。” 进行寻常交谈的两人提到的会所,接连不断地发出噼里啪啦的枪响。 无辜被殃及的服务生们,钱财没收入多少就受到牵累。连央求的资格也没有,就被港口黑手党行动部队“黑蜥蜴”扫射作一团分辨不出谁是谁的碎肉。 “太宰先生,抱歉,在下来迟了。”晚到场的游击队队长芥川龙之介严正肃立,向镇场的老师鞠躬致歉。 为首的黑发青年摇摇头,“没关系,是来得太快了。” “要是再晚一些,等我们全部解决掉,你再来,不是更好?什么都没有做,捡了个大便宜,就像你一样,存在与否,于这里、那儿,都是一个样。” “要不是遇到世初,耽搁了一些时间,此刻场子早清完,你还得感谢她才是——为你慢吞吞的拖延凑够狡辩时间。” 又是她!明明是在横滨,明明是太宰先生交予他的任务,她还恬不知耻抢他的活,好进太宰先生的眼……芥川龙之介拢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 “还等什么,动手啊,还要我请你不成?姗姗来迟的游击部队队长阁下,劳烦你动动你的尊手,杀他个片甲不留。” “太宰先生折煞在下了!” “太宰——”被太宰治设计弄沉到游泳池,还开启净水模式,只差在泄水口挤作一堆渣渣的中原中也,抹掉面颊满溢的水,“你说你和世初睡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保证我这回可没有说谎哦。” 眼疾手快的太宰治跳下座位,避开从头顶扫过的裤腿,“讨厌,中也也到叛逆期了,算算日子不是该过了?可是你的身高好像没怎么变欸!” “世初喂你的牛奶都不起作用嘚!” 不管了,他要狠狠捶这家伙一顿!今日这儿就是太宰治的葬身之地!他要在对方的坟墓上多踩几脚!全身湿透的中原中也再也抑制不住疯狂飙升的杀气。 这边打打闹闹,那头尸体横陈。作为分界线,坐在其间的成年女性,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的尾崎红叶,闲来无事,摇着红酒杯,“感情真好呢。” 此后,港口黑手党两大干部在风俗产业单独开了间房的香艳新闻,在横滨广为流传。 据悉,他们玩得不可开交。二人开完房后,还不尽兴,不顾另一位干部尾崎红叶在场,愣是情不自禁,打情骂俏,上演火辣辣、热腾腾的追逐戏。 那动静啊,屋檐都被顶烂,大半个营业场所被夷为平地,除黑手党之外的知情者全被灭口。 听到消息的中原中也,一拳打碎一堵墙,“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瞎传的谣言!” 被他抓到的话,对方就死定了! “啊,我的一世英名……”同样收到消息的太宰治,抱着学生的腰撒娇。 脆口甘美的青苹果洗干净,切块,撒上盐粒,送到他嘴边。他张口咬下女生喂给自己的果块,“是不是要用御神水驱邪比较好呢?” “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吗?”女生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躺着看电视还边吃东西,有被噎死的风险。 企图描述的太宰治,舍近求远,大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圆,“小小个,黑碌碌,不仅会飞还会跳,移动速度极快,经常出现在天花板、墙壁等令人始料未及的场合……” 蟑螂?饱受昆虫伤害的世初淳心有余悸,“那的确挺可怕的。”《 》 236、第 236 章 天空和大地是两把广大的梭子,在寰宇间纺织着细密的丝线。放学回家的奴良陆生被扎得密不透风,浇了个透心凉不说,拼命踩自行车脚踏,就差蹬出火花,还没能跋涉过淹没半个轮子的积水。 好不容易涉出去,没骑出几步就得停下来,擦擦雾蒙蒙一片的镜片,抹掉水液浸湿的眼。 搁老一辈的说法,近期天气境况恶劣,大半原因是有妖怪作祟。雨女是首个被怀疑的名单。 身为魑魅魍魉之主,奴良陆生自当义不容辞——个鬼啊!管天管地,谁能管得了老天下大雨。 追溯起来,自从他见过爷爷口中的婆婆之后,他经历的霉运就一直没有停过。他至今还没有从奶奶依恋着,奶大了父亲的婆婆是个男人这茬子上醒过神。 他再不敢置信,可腰间持续鸣颤的弥弥切尔,知会他退魔刀白夜的持有者是对方的事实。步入封印流程的银白发男性,确乎是符合爷爷描述的美人长相,只是…… 为什么美人会是个男的啊?!请把女性的称谓还给女性谢谢! 遭到严重打击的奴良陆生,偏偏不能与乐于看他笑话的爷爷阐述。总有种会被嘲笑的预知。 事实上,说出来也真的会被嘲笑。 天禾桥依山傍水,瓢泼大雨作江水之势奔涌。奴良陆生骑车经过低矮桥墩,一名女性撑着伞,走在他前头。听闻脚踏车铃响,转过身,深海般蔚蓝色伞面转动,剪开浓密的水幕,转出分散的弧形。 沛雨甘霖,拉开一道烟岚云岫的屏风。暴雨如注,簌簌而下的雨露装点得山深景更秀。 自伞顶流利倾落的滚珠,在骑友和行人中编织出一层似有若无的纱帐。奴良陆生只觉跟前一晃,才擦好没多久的平光镜眼镜又被充沛的水汽溅湿,视野一片朦胧。 曲径幽眇,水色朣朦。然后全世界的噪音都寂灭,头顶、肩膀不再有雨水哐哐砸落,有绵柔的布料贴住他脸颊,擦拭掉遮盖他视线的水渍,跨过阻碍的三重障蔽,人清晰地在眼前展现。 初见则像重逢,要普天匝地的风雨摇摆欢庆。 和孙子讲诉往事当晚,奴良滑瓢慢悠悠抖落烟杆上盛放的烟蒂。他吁出一口长长的白烟,直言,“你会喜欢她的。” 奴良组一代大将望着自己尚在成长期的继承人,一字一句,如同毋庸置疑的预言,或是法官宣布的判决。“毕竟,这是你割舍不掉的血脉。” 初次听到类似于命中注定的言语,奴良陆生嘴上不言,心里却不以为然。 可他确确实实是因流着奴良滑瓢的鲜血,才当上魑魅魍魉之主,也因着这个身份,使用着奶奶流传下来的退魔刀弥弥切尔。 如此,又怎能回避得了同样世代相传,混进骨血流传下来的,对这一位的爱惜与眷恋? 又或者,仅仅是糟糕的霪雨下,一人苦闷地长途跋涉。淋浴着狂风暴雨,一个人走出很远的路。忽然遇到愿意为自己停留、撑伞的旅人。对方轻柔地揩拭掉他面颊沾染到的水痕,因此造成的错觉…… 比起世代相传,直至今日转移到他手上的退魔刀白夜的指引,心内的喧噪激昂到似乎连同血管一同震鸣。 它一声声,一句句,混合着远方筛锣擂鼓的闷雷,使他更宁愿听从内心的声音。引得那句话脱口而出。 “婆婆!” 给这可怜见的孩子擦脸的世初淳,手狠狠一抖。 她哪来的这么大的孙子,这娃娃感激人的方式也太另辟蹊径。 群山青翠,延绵若织绣,险壁高峻,崎岖悬石板。不设防出现在桥边的女性,容易让人联想到神秘莫测的雨女。 相传,雨女性淫,最喜幕天席地与人野合,男女不忌。要是经不住诱惑,与之结合,轻则一命呜呼,重则祸连全族。若能抵得住引诱,她就会满足过路人的心愿。 从前听这故事,年幼的奴良陆生认为,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傻的人,宁可一期一会,断送身家性命也要与那妖怪缱绻缠绵,此疑问在看到这人的脸时,有了回答。 又生出新的疑问。 要是,过路的行人艰辛地抵御住诱惑,之后要求雨女满足自己共赴巫山的愿景,不得损伤自己和族人性命,今生今世都要和他在一起,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搁这卡bug呢?世初淳为这几乎是冒犯的言论蹙起眉头,她认真想了想,“超过一个愿望,不会成立吧。” 奴良陆生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出心中想法,被雨打得冰凉的脸颊,臊到犹如热油里滚两回。 顾念着对方还是学生,又是个未成年的因素,世初淳不好叫人一直淋雨。“我家就在附近,要去坐坐吗?” 十分符合妖怪引诱行人回家加餐的刻板印象。 于是,百分之百纯人类无添加的女生,带回四分之一混血的半妖。拘谨的男生载着她,她坐在后座高举雨伞。 车程颠簸,仔细闪到几百岁老人家腰的奴良陆生,一口一句婆婆,叫得特别顺,特别乖。他好心讯问婆婆的感受,会不会有被硌到,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以为这人被雨淋傻了的世初淳坦然地应下,思量着到家熬点姜汤,给这孩子去去寒,水都进脑了。 奴良陆生心想。他婆婆好年轻。 世初淳捉着他后背的衣服。她孙子真乖巧。 世初淳提供浴室给奴良陆生洗澡,拿新衣服供他更换。 围观的咲乐听了个大概,连滚带爬跑向书房,“爸爸,我要当姐姐了!” 辈分错了。解释是伸出又收回的手,世初淳想起父亲不在家,干脆由着妹妹去。 岂料真嗣也跟着有样学样,兴高采烈地跑去卧室,“爸爸,我要当爷爷了!” 这亲戚关系的认知是一个赛一个离谱。 趁客人清洗的间隙,世初淳抽空给弟弟妹妹们讲解课堂小知识。 他们是弟弟妹妹,姐姐生下的孩子,咲乐、真嗣要管孩子叫做外甥、外甥女。孩子们管他们叫姨妈、舅舅。姐姐孩子的孩子,咲乐、真嗣要管孩子叫外孙,外孙们管他们叫姨姥、舅佬。 “明白了吗?”世初淳敲敲黑板。 “明白了!”孩子们异口同声。 “铃铃铃——”横滨五角大楼,红发青年接到来自儿子的夺命连环call。 他滑动屏幕,接通手机,嗯嗯啊啊了一阵,挂断电话。 同事问他,出了有什么事吗? 织田作之助答,儿子打电话来,说自己要当舅舅了。 路过的中原中也捋了下织田作之助的家庭关系,脚下一个没踩稳,径直掉下楼梯。好在帽子没掉,手扶住了。人也没掉,凭借异能力贴在楼梯反面。 整天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路上的黑手党干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一百九十八天见不到人影。 不是在北方镇压这个,就是去南方推平那个,看这工作强度迟早有一天要猝死在职业岗位上。还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堪称港口黑手党最佳好员工,每个老板最心水的下属。 这下好了,钱赚得够够,只差收拾包裹和老板一起过。 如今钱有了,老婆没了。肚子还揣上不知道哪个杂种的娃。他这时候找上门去,让世初踹掉那人,换他上位还来得及吗?甭说一个孩子,再来一百个,他也是养得起的。 港口黑手党员工们,昂首观望自家的干部在那里抓耳挠腮,说一些“有钱是多么寂寞啊。”的屁话。 “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寂寞呢?”羡慕不已的樋口一叶舔着雪糕。 下辈子吧。芥川银的雪糕糊到了口罩。 之后,两位少女都因长时间抬头观测干部的返祖行为,双双扭到脖子。她们由原因推导出结果——中原中也干部的异能力对部属的脊椎不是太好。 晚上,织田作之助下班,洗漱完,在两个房间挨个看过五个熟睡中的孩子。 得知学会打电话的弟弟打小报告的长女,和他说明了关于舅舅的前因后果,并调侃他跨过爷爷的身份,直接当上重爷爷是什么感受。 红发青年抱起全家唯一还醒着的女儿,在半空掂了掂,人工称量她最近的分量是否有清减。“经历还挺新奇的,估计一般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一次。” 虽然他不是什么一般人,但是能体会到别人两辈子都体会不来的事,也挺值当。 夜深人静,饮酒买醉的中原中也,委屈到泪洒巴江,就是没被弄得人仰马翻的酒吧老板委屈。 酒壮人胆,他抱着新开启的葡萄酒来敲心上人的窗。人未见面,声先嚷嚷,“世初,不要当舅舅!” 又喝酒后爬她房间窗户。 咦,又?之前他爬过?她咋没印象。以防失足摔伤,世初淳主动拉人进屋。 酒鬼不肯,说来说去都是那套轱辘话,“世初,不要当舅舅。” 女生握着他的手,试图叫他清醒点,“中也,我当不了舅舅的。” 这个回答并不能使喝醉酒的人满意,反而起到负面增益效果,酒品不好还爱饮酒的人,霎时悲愤得不能自己,“也就是说,有机会的话,世初还是要当舅舅,对不对?”《 》 237、第 237 章 “中也,就算有机会,我也不会当舅舅。” “哦——我就知道!世初你果然是想要当舅舅!” 攥着她衣角的酒鬼,撒起酒疯的威力令人望尘莫及。中原中也摇着她的袖子,左右拉扯,再沿着她的手臂,抚摩她的手肘。“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呀,被我说中了吧!” “没什么。”她只是望风而靡。 这逻辑吧,要说有逻辑,那就是实打实的唯心主义。要说没有逻辑吧,还会掺和一些乍一听挺能糊弄人的歪理在里头。今天是和舅舅过不去了吗? 世初淳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并不想要当,也不会当舅舅。可以进屋了吗?” 以为自己传达得够明确的女生拉人,上手感觉像在拉一头死犟的牛。 本来要点头首肯的赭发青年,闹起别扭。他扒拉着门窗不松手,黏着的重力吸附其上,咋掰都不好使,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讨价还价,“不行,你都没有对我好!” 大半夜被敲击声吵醒,没开窗把夜半扰民者一脚踹下楼,反而怕人摔伤,邀请他进屋,还不够好?世初淳拿出哄弟弟妹妹的心态,虚心请教。 “那,我要怎么做才算是对你好?” “你要……”脑袋跟塞了棉花似的的醉鬼,分出眼光偷偷观察她。他双颊烫得厉害,耳廓都要蒸熟了,只是这抹热意与绯红,与水滴汇入河流相当,是旁人很难察觉出的,“奖励我。” 世初淳取出奖励孩子的贴纸,撕开了,在不请自来的客人额心贴朵小红花,再摸摸他的头,“这样可以吗?” “不行!”被当三岁孩童哄了的中原中也,悲愤交加。 见心仪对象怎样试探都不得章法,他大起胆子,凑到她面前,作小鸡啄米状,在女生唇瓣点了点。他亲完,停留在彼此呼吸相闻的距离,舌尖舔舐过自己略干燥的嘴唇,带着点回味。 “这样……才可以。” 不要试图和醉鬼讲道理,世初淳和自己说。讲了也是白讲,浪费口舌不说,还有几率引起人逆反。 她双手捧住中原中也的脸,在他下唇吧唧一下,“是这样吗?” “嗯……”得偿所愿的黑手党干部,扭扭捏捏地由她牵着手,跟着她进屋。 中原中也跳下窗,忽觉头顶一空,皮革手套摸向头顶,找不到依赖的帽子。他顿时手忙脚乱,出声吵嚷,“我帽子呢,我帽子不见了,世初,我的帽子——” 在人急出哭腔之前,世初淳从地上捡起礼帽,妥帖地戴回他头上。“在这,没有不见哦。” 她调整帽子转向,替他戴好,牵着他两只手,放在帽檐两侧,感受依傍事物的存在以便安心。 “夜深了,要小点声哦,真嗣、咲乐两人在睡觉,吵醒了他们可就不好啦。” 睡觉?缚着十字交叉领带的男性,想起某个混蛋以炫耀的口气描述他和世初淳睡觉的情景,心底那股好不易强压下去的憋屈,携带着烦闷,排山倒海来袭。 中原中也在昏沉的脑袋教唆下,趴在地砖上撒泼打滚。“我也要睡觉,我也要和世初睡觉!”大有不答应他,他就要闹了的趋势。 应当说,正在闹腾中。胡搅蛮缠的程度与之前喝醉酒还挺一脉相承。 世初淳动手,捂住他的嘴,中原中也张嘴,反口咬住。 当他意识到与自己肌肤接触的人是谁,当即改咬为叼,牙口衔着她的手指,留意着不伤到人。反去活用灵巧的舌头,顺着女生的细小掌纹,舔舐过她每道指缝。在人下意识要抽回手时,用自己戴着的皮革手套扣住。 手掌压着心仪者的手背,似是不满女友逃脱,他牙齿压着她手腕上的肉,轻轻咬住,惹起一排羽毛挠过的痒。 “中也……” 中原中也拉着她的手蜷缩成一团,明显不想接她的话茬。 喉咙口堵着的一口气散去,女生蹲在醉鬼旁边,戳戳他露出一小截的腰,“在地面睡觉会着凉的。中也。” 她问他,今天来找她,难不成就是为了和她睡觉? “才不是——”中原中也猛回头,差点撞到她鼻尖。 “我是来,我是来……嗯……”被酒精混乱的头脑,说不出个一二三,单抓住自己在意的点不放,中原中也绕回最初的死胡同,“我是来当舅舅的!” 啊……这哪是一个出乎意料可以言尽。 哥哥的辈分已经不能满足中也了?就是不晓得没有兄弟姐妹的织田作之助,愿不愿意认下中原中也这个妹夫,跟他结拜为异姓兄弟。 在世初淳心里,亲情、友情、爱情是等价的,可若非得从三者中做出抉择,亲情自当高于其他两者,没有家庭托底,塑造不出现在的她。 要是中也真成了她的舅舅,那么…… 女生轻阖了眼,拂开贴着中原中也面颊的发丝。 往昔的疑问之前没有问出口,当下趁人之危,追问也是羞窘。她打量着匍匐在地的青年,举目远望丰满的晚月。长夜漫漫,云雾披上白纱,“中也,你真的要当我的舅舅?” 听她口气有所松动,生怕她反悔的赭发青年,坐起身,一手环住她的腰。他拿脑袋拱她肚子,亢奋得像个二傻子。 “对!”今天这个舅舅他当定了! 被拱到躺在地板的世初淳,仰望着天花板的星星吊顶装饰。没多久,耳边传来小孩子与客人的鼾声,她拍拍压在自己身侧的黑手党干部的肩,“好,中也,凡事都会如你所愿。” 次日,睁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身下躺着不熟悉气息的床。昨夜撒酒疯的记忆回笼,中原中也半是抓狂,半是羞怯,他留在这里,也就是说…… 感知到身旁坐着一人的青年,不禁抓紧盖着的碎花被单。他在一秒钟想了数十个求婚台词。 右手边的书页翻动声清晰,中原中也是既紧张,又激动,他心一横,“你、你看,我们睡都睡了,我不是太宰那个混帐,我是会负起责任的,世初!请和我结婚吧!” 书页翻动声就此停止,偏低沉的男音取而代之。 “如果睡一觉就要举行婚礼,那世初第一结婚对象应该是我,我们的结婚仪式从今年排到明年都散不了场。你要努努力才能排上前十名。” 世初——她爸?中原中也猛地一转头,噶,扭到脖子了。 瞧瞧,落枕了吧,小孩子都有这种坏毛病,就认床。织田作之助长手一捞,帮各种意义上面目扭曲的中原中也正骨,咔擦两下,扭回来了。 由于对象不是他的孩子,织田作之助也没留手,好在中原中也是块硬骨头,为了不在未来岳丈面前丢人,硬是一声不吭地忍下。 “我女儿说,你要当她的舅舅。” 世初行动力也太强了吧!中原中也大感不妙,要紧急撤回。“我那是……” “我同意了。” 一句话终结话题。 虎女无犬女,父女俩的行动力一样强。 战场上受到重伤都一声不吭的男性,发出一声惨叫。客厅推测出情况的太宰治,笑到眼泪狂飙。 五十步笑百步的家庭教师,恭喜中原中也从竞争赛道上出局。从没有机会进赛道的人,诚挚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亲戚。 那段日子,凭白多了个外甥女的中原中也,颓丧到整个人失去色彩。一如既往不会看眼色的织田作之助,反过来认为对方是兴奋到失去言语。 当奴良陆生找上门,他们集体吃了顿饭。也算是一种四世同堂(不是)。 经过一番努力,成为心上人舅舅的中原中也,被同事尾崎红叶问,上次说的女友认他当哥哥那件事后续是什么。 “大姐头。”中原中也低头耷脑“她不把我当哥哥了。” “这是好事啊。”尾崎红叶收起随身携带的伞,“为什么垂头丧气?” “她成了我侄女,父亲也点头答应了。” 等等,尾崎红叶试着捋一下人际关系。 中原中也当上心仪对象的舅舅,对方是他的外甥女。可是他又叫对方的爸爸为父亲,那他们岂不是套了兄妹外加舅甥女两重保险,多么混乱的关系啊…… 还是别努力了吧,在努力辈分估计要升到爷爷辈了。祖孙还是要不起的。 中原中也巡街,远远见到和小明星羽岛幽平结伴而行的世初淳。他双眼擦火柴一般,咔咔燃火。 芥川银亮出兵刃,等候上去拆散的指示。 中原中也咬牙切齿,“那——是——我——外——甥——女——。” 芥川银歪头,那身为舅舅,关心外甥女的交友情况,不是理所应当? 对吼。醒悟过来的中原中也,一步一跺地,严重破坏道路交通。 樋口一叶啃着小蛋糕,“你们就非得要挑战道德底线?” “我们黑手党什么时候有过这玩意?” 樋口一叶一细想,还真没有。《 》 238、第 238 章 羽岛先生营救圣边小姐之事,被媒体报道出来后成为一时美谈。 两人的商业活动都有增加。最近一部连续剧就找上他们,邀请二人共同饰演一部电视机的男女主人公。名字叫做《就算你不行也没有关系,只要有爱就很了不起。三分钟也很厉害了的家庭伦理关系剧》 剧名之长,乍一看是主题曲唱完了,剧名还没播完的水平。世初淳拿到剧本,在心里默读一遍就觉得名字冗长。 故事内容是羽岛先生扮演的男主人公,在听闻圣边小姐饰演的女主人公怀孕后,每日借酒消愁,闷闷不乐。 冷暴力要不得,夫妻双方的关系没有因新生命的到来,燃起熊熊爱火,然而在七年之痒的烘托下,冷冻成冰。女主人公声声质问,他终于才吐露出实情。 “我——是性无能啊!”男主人公在人来人往的广场里大声宣布。 世初淳抱着剧本,小心地瞅了一眼长相寡淡的羽岛先生,明白过来为什么合作方非得要羽岛先生出演这个电视剧。 可是,性无能和性冷淡之间,还是有不小的距离的吧。 她查看剧本,受挫的女主人公和她的同事抱怨,说她真的只有男主人公这一个男人。好心的同事询问了他们之间发生关系的片段,主人公找到丈夫办公室,大喊:“你不是性无能,你只是阳痿啊!” “性无能和阳痿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丈夫的同事举手。 进入女主人公科普时间。 “性无能是指由于身体或心理的各种方面要素,以至于男人无法正常进行性行为。阳痿则是男性性功能障碍,可以进行,但不能持续或者维持□□。” 原来如此。翻看剧本的女生和群众演员们一起发出赞叹声。 两夫妻重归于好没多久。男主人公在医院诊断书摔在咖啡厅桌子上。顾客们的眼神扫射过来,凝聚成舞台上的聚光灯,男主人公愤慨地表示,“你还想欺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是无精子症啊!” 哇哦…… 翻看剧本的女生和群众演员们一起发出惊呼声。 总之全片就是一出全剧充斥着莫名其妙的剧情,过程鸡飞狗跳,情节非常抓马的无厘头电视剧。 想来,不管女主人公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男主人公的,男主人公的社会性死亡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话说回来,这种类型的电视剧真的会火吗? 结果播出之后,大火特火,大街小巷回荡着“我——是性无能啊”、“你只是阳痿啊!”、“我——是无精子症啊!”之类名场面的台词。特别洗脑。 家里人口众多,日常用品急剧缩减。送完五个孩子坐上去往幼稚园的校车,世初淳就组织家里人集体前往附近的大型超市,来一趟久违的超级大采购。 临近出发,太宰治递了瓶试管大小的饮料给自己的学生。世初淳不疑有他,扭开瓶盖喝下,甜甜的,有股山楂味,“是新出的饮品吗?” “嗯,算是吧。”港口黑手党干部双手插兜,不多加辩解。 组织人员费心研究的吐真剂,怎么不算是一种新型饮品? 百货商场出售的东西琳琅满目,上到家居陈设,下到牙线螺钉都有贩卖。有块区域展示的椅子,打着感受被体积比自己大的人熊抱的舒适感,世初淳坐了坐,软软的,很窝心。 可惜它占地面积过大,她的房间太小,装不下。价格方面也太过昂贵,不是她的工资能消费起的阈值。 喜欢的东西不能拥有,大抵是寻常事。只得为手头的拮据找借口,排遣不阔绰的焦虑。 想着它也不是那么的好,比方说,坐上去,身体不是正的,对脊椎不好。比方说,它太占位置了,还有颗碍事的球。 要找理由能列举出一千种,最后还是良心有愧,不得不承认它的好。只是自己不够好,搭配不了。 给孩子们买完儿童套装的织田作之助,瞥见女儿观看的座椅,旁侧挂了个名字“妈妈的怀抱”。 果然孩子都眷恋母亲的,父亲弥补不了其中的差距。危机感上来的红发青年,连忙给女儿一个熊抱,壮硕的胸大肌隔着衬衫堵住她的呼吸,也遮挡掉她的视线。 ……她要的是妈妈的怀抱,不是爸爸的怀抱,谢谢。 五人在冷藏区挑选冰淇淋口味,旁边的主妇主夫们聚在一起谈论。某户人家收养了六个孩子,男主人年轻力壮的,没想到那方面不行。 “和我们们家一样的情况。”织田作之助拿了几罐奶粉。 “很明显就是说的是你们家吧。”坂口安吾推着购物车。 “情况还是有所不同的吧。”没想到织田作这么轻率地接下对自己的污蔑,太宰治指着冰柜,对世初淳下指示,“我要吃一口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着下地狱的黄泉口味冰淇淋。” 世初淳挑选巧克力、香草、草莓三种味道的雪糕放进购物车。“没有那种口味的。用香草代替吧。” “太差劲了,香草和黄泉相差得不是一丁半点,不能相互代替的!” 没能得到心仪的物品,黑发青年胡搅蛮缠,进行无差别扫射,“比起织田作性无能,是世初更符合这个条件吧。人们常用较为平淡、浪漫的词组代替。” “譬如,性冷淡、柏拉图。” “三者不能混为一谈吧。” 话说女生也有性无能吗?太宰老师这样说,应该是有的。世初淳为无端被冤的两者发声,“柏拉图是一种憧憬,除去外在,还原本真。性冷淡也没什么不好,不该被称之为无能。” “至于性无能……”喝了吐真剂的女生,不由得联想到羽岛先生接下的新剧本。在吐真剂的作用下,语不惊人死不休,“性无能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继而发出暴言:“阳痿是男性最好的福报。” 此言一出,满堂静默。 太宰治率先反应过来,“意思是,织田作是性无能你才喜欢他吗?” 这话题跳跃性也太强了。世初淳否认,“不是啊,只是他性无能的话我更喜欢了。” “其实我不是……”众目睽睽之下,红发青年风评被害。他欲解释,刚开口,看到两个孩子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收了声,“好的,我可以是。” 这种东西就不要顺着孩子们的意思往下说了吧! 坂口安吾没料到,结伴成群出门采购一趟,三言两语的功夫,他朋友就被迫不举,明明织田作先生还这么年轻,甚至还没娶妻! 织田作先生一人拉扯六个孩子,在相亲市场是掉价了一点。 好吧,不是一点儿。基本没有女性愿意嫁给领养着六个孩子,另外捎带两个的父亲。纵使他少年成名也不行,况且成的也不是什么好名声。上次给他安排的相亲也理所当然地泡汤。 可是!织田作先生还是有优点的! 譬如他十分有爱心,又当爹又当妈,十年如一日,艰苦地拉扯大六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洗澡、喂饭、哄睡什么的样样精通。 虽然他相当具有老父亲的气质,但是他真的还很年轻!总而言之,不要随随便便就让人阳痿啊! 坂口安吾内心的呼喊没有人听见。 讨论的话题中心大范围偏移,还没有买单,太宰治就撕开冰淇淋包装,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话说,织田作你不检讨一下自己吗?”教出的孩子如此特立独行。 他选择性忽略掉自己才是女生的家庭教师,还会辩解父母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 织田作之助还停留在刚才的话题那,他自动理解为“我可以帮你打废。”的意思,答:“没必要,我可以自己来。”他回头就去找家医院结扎。 因太宰老师的行为向超市人员道歉的世初淳,转头阻止自己的父亲,“您是领养了不少孩子,暂时用不上这功能,以后可能也用不上。但也没必要真的断子绝孙。” 可一联想到监护人与性挂钩,就有种安抚娃娃长出不该长的玩意儿一样,免不了认为这子孙根还是断上一断吧,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乐于看热闹的黑手党干部,含着雪糕,拍掉跃跃欲试也拿一根冰淇淋吃的弟子芥川龙之介的手。 “社会新闻里,大多数功能不健全的男人会因为自身残缺,手头拮据、各方面生活不顺,转过来报复女性。使用道具持久还多功能、高频率,在心理扭曲状态下有额外的加持,要是撞上这种情况,不是更惨?” “那,要是恋人、伴侣等亲密关系,没有性,也不一定意味着惨。有了性,也可以令双方都满意。” “在世初看来,情侣之间是平等的?” “是的。举反例的话,比如老板是老板,员工是员工,老板与员工之间不能发生关系。上级对下级具有一定的威慑和压迫,是强权的倾轧与剥削。” “也就是说,世初能接受年下逆反,对年纪小的人颇具包容心,但在床事方面喜欢均衡得当?” “错了,我要女上位。” “看不出来世初这么强势。” “刻板印象要不得。” 他这一天天的,听的是什么东西,好想找家店洗洗耳朵。坂口安吾琢磨着改明儿得买个耳塞保护耳朵才行。 平时的世初小姐肯定不会说这些话的,太宰君必然在私底下做了什么。坂口安吾剜了友人一眼,捂住芥川龙之介的耳朵,保护其幼小…… 他回想了下上个星期刚被芥川龙之介歼灭的警局,纠正为尚未发育成熟的心灵。《 》 239、第 239 章 新年佳节,美食佳肴堆满桌,玩具游戏随便挑,孩子们最期待收到利是,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给所有孩子包了一份,世初淳给除了自己之外的孩子包一份。 连续拿到三份红包的芥川龙之介,点开自己的银行账户,扬起下巴,向女生展示自己的存款。 世初淳大略数了数位数,思索自己从原始社会打工到今日,能不能赚到这笔钱。 “怎么,该不会是要拿回去吧?”芥川龙之介拢紧自己的红包。给了他,就是他的了,断没有送出手还收回去的道理。先问过他的罗生门先! “那倒不至于。”再一次被世界贫富差距暴击的女生,心在滴血,“我只是有点肉痛、眼痛、心脏痛。” 中途听到他们对话的织田作之助插进对话,“世初哪里不舒服?” 女生把头埋进父亲的胸口,手抓着他腰间的衬衣,缩进家长宽阔的怀抱寻求安慰,“我的自尊。” 世初淳缴钱,约摄影师上门,帮全家人拍全家福。 拍完后,让摄影师帮全家人与坂口先生、太宰老师、芥川龙之介、中原中也合拍一张。接着是每个人的单人照片,酒吧三人组合照、太宰三师徒合照、双黑合照,回头洗出来,按人次成套分发。 太宰治拿画笔,在每张相片上的中也脸上画个叉。中原中也见状和他大吵一架,在动手拆屋子前被制止了,给每张照片的搭档脑门戳个洞。 互为搭档的两人,同气连枝地幼稚。芥川龙之介则暗自剪下太宰先生的照片,悉心收藏。 新一年,又长一岁,换而言之,大家都老大不小了,都成熟点好吗?坂口安吾耸耸肩,就见朋友织田作之助慎重其事地裱起全家福,在边框装饰一圈白缎带,前边摆放鲜花和水果,似乎还在琢磨欠缺些什么。 这个就成熟过头了,都要烂掉了!快撤掉,都成遗照了! 人多力量大,烧屋子也有添柴火的,世初淳不操心。 她那张全家福,嵌进自个钱包内部夹层,由一层透明塑料包裹着,随身携带。出门在外,什么时候受了委屈,觉得承受不住,心灰意冷。想到家里人,就能拿出来看上一看,再坚持一会。 人生路漫漫,有一盏明灯,光线不强,却足以照亮。好使四处漂泊的心有个依托,不论走多远,都在回家路上。 新年少不了参拜祈福,流程早已熟记于心。坂口先生、中原中也开车载人,而在分配人员上出现问题。 中原中也要世初淳坐她的车,太宰治不让世初淳坐他的车。 五个孩子要和姐姐或者爸爸坐,芥川龙之介要和太宰先生一起坐,众口难调,争论不休。 “要不,放弃这两辆车,我们租个面包车吧。”坂口安吾提议。 吵红眼的双黑一致回怼,“不行!” 最后,世初淳开坂口先生的车,载走五个孩子。剩下四名成年男性和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少年挤一辆车。 由此产生新的争论。 方案一、中原中也坐前面,开车。 可推测出太宰治必然作妖,发动嘲讽大招。保不齐威名远播的双黑要在大过年的日子里,大打出手,引发交通事故。 方案二、中原中也坐后座,太宰治坐前座,他又会不服搭档凭什么比自己靠前。然后在太宰治的嘲讽下,大打出手,引发交通事故。 “太宰君你可闭嘴吧!”第二次发生车祸,坂口安吾攥着车顶拉手急道。 方案三、太宰治开车,先不说中原中也肯不肯让太宰治碰他的宝贝爱车,就太宰治那个驾驶技术,没到目的地就能颠吐一车人,甭说上山,光下车就能整得全体乘客头昏眼花,呕吐不止。 坂口安吾先前有幸,或者说不幸地坐过太宰治驾驶的车辆,他想,为了今后大家的人身安全、精神健康,太宰君还是烧掉驾照比较好。 “哦,那个啊,随便烧,我根本就没有考。” “那我还是先把你烧了吧!” 方案四、前座不能坐,让中原中也和太宰君他们两人一起坐后座。 又回到死循环,坐在一起的双黑总要大打一架。先拌嘴,后上手。 于是,决定坂口安吾开车,芥川龙之介坐前座,织田作之助坐后座,夹在双黑之间,有效预防他们打架。 每次要开口、动手的双黑,都被织田作之助的异能力天衣无缝提前预防。整得他们那叫一个憋屈。大约是双黑成名以来最大的败北。 坐在跑车前面的游击队队长芥川龙之介,在没能与太宰先生共座的悲伤,和今天与太宰先生一同出行的欢欣间,反复咀嚼着甜美与熬煎。 他表情一下苦大深仇,一下欣喜若狂,活像条内分泌失调的变色龙。至于其他几个同车的大活人,全被他无视掉了。 驾驶座开车的坂口安吾余光瞥了会同车人,眼神跟着一抽一抽的,真不知道要叫谁先去看医生比较好。全车人挨个挂号,没有一个无辜的。 情报员握紧方向盘,暗道,莫非,全车就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他望向后视镜里,剩下唯一一个希望之光——外貌老实正直的红发青年。 再想想对方能够面不改色地在街坊邻居跟前,大大方方地应承自己性无能的暴言,加上织田作先生做出的,一系列与长女亲密得过界,要不是他的友人,就会被他扭送警视厅的行为…… 坂口安吾坚定了自己的念想,全车真的就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率先抵达目的地的世初淳,停好车。她带着幸介、克巳、优、真嗣、咲乐,左等右等,被大冬天依旧不该辛劳,勤勤恳恳开工的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她取出准备好的驱蚊水,先替弟弟妹妹们双手双脚挨个喷一遍,再给自己喷。 她领着五个弟弟妹妹依次上完洗手间,解决掉孩子们的就厕疑难,免得等会登山途中再添波澜。 女生铺开野餐毯子,喂孩子们吃完早上烤的面包,喝掉牛奶,减轻包裹负担。他们收拾好垃圾,再等一些时间,终于等来拉风的、嗯……被撞得破破烂烂勉强能开的敞篷跑车,直教人感慨多人行动果然很麻烦。 众人拾阶而上,橘黄色的鸟居赫然在目。左右丛林草木排开,高低不一,勾动远方浮云,舒展着要洇出汁液的葱绿。 未等大人们替他们整理衣物、鞠躬,五个孩子率先跑上去,毫不顾忌地蹦跶过参道正中的神明通道。 芥川龙之介不屑地撇过头,“丝毫没有敬畏之心。” 无神论者世初淳,如同所有溺爱着自家孩子的家长一般,为不谙世事的孩子们说情。 在她看来,都是些无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特地拿出来说道。 由人民塑造,口口相传而成的神明,是否真实依存于世,还未可知,孩子天性如此,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还未建立形成,若要因此承担责罚,便是神祇失责。 会对还在牙牙学语,连字都写不出几个的幼稚园小朋友动怒,连走的路都不许凡人僭越,凡事斤斤计较者,祂就不是神明。至少不是她心目中的神灵。 说起来,象征着圣灵者,现场好像就有一个,是天地神明的容器、化身、附身还是什么情况,她也说不准。 世初淳转头过问他的意见,“中也,你会介意吗?” 中原中也和她保持一样的看法,“没什么好在意的。” “你看,中也都说不在意了。”世初淳向芥川龙之介示意。 只信奉太宰先生一人的芥川龙之介用鼻子吭声,“哼——” 无拘无束的幼童雀跃欢呼,绕作一群欢快的走地鸡,自由自在地跑动,所到之处发出一片咯咯声。他们下一秒就被大人们拘束在手水舍,洁净四处摸得灰扑扑的手,好进殿参拜。 一行人抵达拜殿,正前方悬挂着幼儿两手合抱不过来的麻绳。拽住晃一晃,上头挂着的两串风铃叮铃铃。 织田作之助先摇麻绳,粗粝的绳索摩擦着指纹。咲乐抱住姐姐大腿,说自己也要。 世初淳蹲下身,在父亲结束祈福后,抱起妹妹晃荡绳子,真嗣范水模山,扒拉住父亲的大腿,借着红发青年的俯身揽他的臂力,被体贴的父辈抱到他视线齐平的位置,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欢欢喜喜地摇绳子。 接着被要求抱抱的还有坂口先生,中原中也。 芥川龙之介忽觉裤腿被谁拽了下,刚要动手,左肩压上太宰治的臂膀。人间失格抵消罗生门的出动,一瞬间戒备起来的织田作之助和中原中也也停止举动。 芥川龙之介呢喃了一声太宰老师,微微出神。 不明所以的他低头,俯看拽住自己裤腿的幼童。 还不清楚自己险些人头不保的小男孩克巳,单是信任、依赖着拉着大哥哥的裤腿,另一只手放在嘴里啃。 见引起长辈注意,克巳嘴一咧,笑得天真无邪,张开的嘴巴能明显见到缺失的大门牙。《 》 240、第 240 章 克巳张开手要芥川龙之介抱,被主动示好的游击队队长僵直片刻,仿照其他人的模样,弯下身,抱起克巳。 小孩子抓住粗壮的麻绳,左右摇晃。没有钱款傍身的他,从大哥哥那接过几枚硬币,小手一洒,齐齐扔进善款箱。 成块的硬币两两三三砸落,撞到桃木制作的条框,发出叮叮哐哐响。 他怀中的孩童鼓动扇贝大小的手掌,在不了解何谓神明,为何参拜的年纪,模仿成人的形象,似模似样地闭目祈祷,也不晓得是在求些什么。 高天原号称有八百万神明在列,神威凛凛,不可侵扰,而尘世照旧忧患不休,他亦是增加忧患的一份子。 世事多艰,民众苦海沉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浑浊的眼球装不下成堆苦难,失聪的耳朵听不见众生悲号。 人们在自身无力解决疑难之时,总会衷心地企盼外物介入,最好能神通广大,援助他们打破混沌的困境。 可纵是终日焚香祭祀的信众,日夜虔诚地祈愿神佛庇佑,能天遂人愿者,总是少之又少。 芥川龙之介揣着克巳,俯视着柔弱的、不堪一击的孩子。 这是个无需启用罗生门,简单伸伸手就能扼死的幼子,是和那个他不耻的女人一样,他蔑视的,该被抹杀的弱者。 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弱小的人应当被消灭,由强大者书写规则。 他追逐、尊重、崇拜的太宰先生,自是书写的一类。是横滨黑夜的化身,身体每滴血液都隶属于阴暗面,要留在港口黑手党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出那无往不利的才能。 奈何就是这样本应远离人群,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男人,偏偏视一个手持枪械都不能开枪杀人的废物为朋友。接近执拗、糊涂地留在对方家里,跟着织田作之助一家人,玩一场过家家般滑稽可笑的游戏。 太宰先生每次因那个女人的微小举动绽放笑容,他就禁不住滋生杀意,太宰先生在那个家里的放松与倚赖,似是找到了赖以生存的归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抑制不住拆毁屋子的冲动。 紧促了的呼吸,而后终归停滞。 太宰先生在寻找什么,又在这家人上找到了什么,这件事他由始至终都想不明白。 或许是一叶障目的心,特地叫他不明白。 五个小孩祈福完毕,活蹦乱跳地随爸爸参观神社。 安吾先生在御神木下歇凉,冬季稀疏的叶片疏疏朗朗地挡住暖阳,筛出闪闪发光的碎金。 中原中也在在附近随意闲逛,推开狭隘的屋舍,寻得直通向下的井口。 他扶住帽子,一跃而下,鞋底跟踩到混合着泥泞水与腐枝叶的土壤。抬脚一跺,暴露出古代大型妖兽的尸骨。 没有被朋友任何一个孩子选中的太宰治,深觉自己被孤立。 他转念一想,不正好还有一个孩子没祈福么?他眨眨眼,素来承载着无尽晦涩的鸢眸,刹那间灵动到不可言说的地步,“世初,你会选择我的吧。” “嗯?”选择什么?世初淳朝太宰老师递过去一个迷惑的眼神。 忽而,她腿弯一轻,是家庭教师在没有打招呼的情况下,单手抱起她。 女生在向后摔的惯性下,张开手臂,环住使自己失去平衡的人脖颈,好使自己不会跌倒。耳边回荡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笑。 “世初,我从以前就察觉到,你的耳朵好敏感,稍有动静就会红。” 知道敏感就不要在她耳边说话呀……世初淳捂住左耳,“太宰老师,您信不信您的眼睛更敏感,我一手戳下去,您就会变成独眼龙。” “不要生气嘛,这不是没有摔倒?我有好好地搂住你的,老师的胸膛你尽管依靠。” “这福气我认为芥川会比较需要。” “快许愿吧。” 太宰治有意识地颠了下坐在自己前臂上的女生,“再晚他们就要回来了,这副样子,你也不想被大家看到的吧。” “天地神明在此,尽管许下你的祈祷,我会耐心倾听的。因自身力量不足而寻求外物庇护,并不可耻。指不定我会好心帮你实现的哦。” 您是神明吗?糊弄过去也是没有用的!世初淳要谴责,可太宰老师决定的事,并非她一人之力能够干涉。不达成他的目的,她的脚就碰不着地。 事已至此,她只能将心思放在祈佑福祉上。 粗糙的绳索攥在掌心,世初淳心中斟酌着言辞。 她本人不信鬼神。人死如烟散,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灵魂,没有来世,是解脱,也是终结。要不然过完一世,还有一世,太折磨。 除开中也承载的荒霸吐外,她对神灵持有怀疑。 假若神明真的依存于世,人世间诸般苦难,何故不闻不问?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向存在与否还得打个问号的各路天神们,为她认识的人们祈福。 有句话说的是,不到走投无路之日,不知悔悟。 想来人在困顿无果之际,纵然是天生的无神论者,也会向八方诸神寻求庇佑,企望天神的德泽能在自己关爱的人身上降临。 日薄虞渊,众人下山,世初淳回望迂回绵长的山路,方记起忘了给自己也求一个荫蔽。 恰似她为所有人购买了驱邪平安的护身符,反倒落下自己的。 “那太好了。”织田作之助说。 幸介跳起来拍他的膝盖,“不许欺负姐姐!” “我是说,”红发青年屈膝,挠着孩子的腰,直逗得儿子直痒痒。 幸介左右躲避不过,放声大笑,织田作之助挠够了,拍拍儿子的背部,缓缓道来,“我买了世初的护身符。” 他亮出掖在衣兜内的黑猫形状护符,放进女儿掌心,“我看到它,就感觉很适合世初。” 女生低眉,审视着手掌心躺着的秘符。 描画得活灵活现的猫咪,脖颈系了颗铃铛,暗示着它是有主之物。金铃铛绑着条缎带,在下巴系了块蝴蝶结,由红色绳索串联,代表着缘分与挂牵。 它们组成延绵不绝的莫比乌斯带,分不清哪里是源头,何时会结束。 逝者如斯,去者不留,现在已在,未来当来。 霎时天地旋转,世初淳视野陷入昏沉,她脚下一歪,后退一步,被织田作之助稳稳搀住,人歇息了好一会才勉强止住晕眩。 这种浓烈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是第一次来到日暮神社,为何有种强烈的预感,好似先前发生过相同事况? 这份崭新的礼品,也像是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旧物……带着莫名的要她起鸡皮疙瘩的熟悉。 未来将来,现下转瞬即逝。顺时针拨转的指针,总有一天会逆向倒置,回到出发的当日。 重叠着生与死的时空箱体,隐隐约约回荡着细微的猫叫声。 纷乱的思绪鱼群般在脑海跳跃,大幅度冲击神经后就消逝无踪。织田作之助倾身,揉揉女儿的太阳穴,问她还好吗? 峰林峥嵘,霞光满天。从极度荒谬的质疑中苏醒的世初淳,两眼都是花的。 她眼中所见事物忽大忽小,像是幼儿发作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症,只能听从本能,双手环住红发青年脖颈。头埋进全身心倚赖的人肩窝,在对方偏高的体温里辨别现实的温存。 众人:盯—— “咳咳——”作为在场为数不多的成年人,坂口安吾轻咳几声,示意他们父女俩注意把握好分寸。 织田作之助拍拍孩子的头,蹲着身,背起女儿徒步下山。 那天的下山路长长,秀色迆逦。五个孩子自由自在地奔跑、嬉闹,郊野回旋了一天的倦鸟归巢。 声动景愈静,流水自桥墩底下偷渡,新长的青苔暗搓搓爬上阶梯,为河中水藻争口气。 风物守望见证,不论多少人来往都由始至终缄默无声。织田作之助背着她,踏过八百七十五级台阶,世初淳回首望去,高不可攀的鸟居隐入山林,只依稀辨得山顶苍翠葳蕤的御神木。 只是那时大家都忘了,时光悄然,一切完美得不可思议,也许就是为了教会人别离。《 》 241、第 241 章 人容易忽略环境、潜意识的警告,掐断警觉的苗头,认为是自己多心,照旧执行原定的计划。世初淳在街口等红绿灯,九十多秒倒计时在等待期间,貌似要比一光年还要遥远。 她指尖飞快在手机屏幕输入打字,与朋友园原杏里进行交谈。 马路对面站了个人,身穿吴服。光衣服的布料质地,就是属于原材料都得在布行私人订制的种类。衣帽间每件服装单独拎出来,从源头起就得经过专业设计师构拟方案,制作出的成品全世界仅此一件。 留着妹妹头的陌生人,嘴角长着一颗显目的黑痣。极具标志性的容貌垄断冶艳,独具特色,放眼娱乐圈也能称赞是一副出挑的姿容。更别提浮翠流丹点缀的着装,衬其遍体彰显着一股天生丽质。 应当在杂志社当模特,或是进海报摆姿势的人,默不作声地盯着她。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起的,就算对上她的视线,也毫不掩饰地与她对视。 一对眼眸妩媚灵动,每一颗足有鸡卵子般大,似搁在腾涌的岩浆里仔仔细细洗涤过,方能捞出这样鲜妍的成色。 浓密的眼睫毛仿若套着带刺的钩子,只要一相视,就会扎破注视对象的皮肉,嵌进内在的骨骼,铐住她的双腿带动着直溜溜下坠。 见顺利地引起她的注意,马路对面的人微微一笑,手里还拖着倒在地上的…… 一个人? 还是尸体? 世初淳打字的手停止,一辆汽车打道路中间奔驰穿过。 等轿车开走,公路对面早就失去陌生人和那个疑似被拖行的尸体踪迹。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学生党们见到绿灯,作黑压压的暗河流动前行。他们结队成群通过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认路的交叉路口,无人在意自己脚下踩过的,究竟是红油漆还是血迹。 青天白日见鬼,还是劳累产生的幻觉,被人潮推着走的女生左顾右盼,遍寻不得答案,在抵达与朋友见面的目的地后,才发觉自己双臂冰凉。 那一位看她的眼神,叫她很不舒服。好像她不是一个具有独立思想的人类,而是一只等待着被捕获、戏弄、玩乐的猎物,或是某种适合被圈养、囚困的爱宠。 更奇怪的是,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行人留意到那名女郎,明明对方的衣着打扮,姿色外表都那么突出,甚至手里还拽着大过自己身形的对象。 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儿,杀死全体脑细胞也想不明白。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若事事在意,就得万事挂心,步子没走出几步,先压垮心理。 路边见到的怪异景象被世初淳压在心底,她同朋友聊天、逛街、压马路,选购商品,到尾声了,共同进入一家沙龙,选定项目放松身心。 铺户因地制宜,地面铺的全是榻榻米。店面装修布置朴素简练,打造出去繁就简的侘寂风格。里头服务的员工们,无一不是女性,令人加倍放心,接待的顾客也大部分是女性,连空气中也似乎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招待的生员群体穿着花卉样式的浴衣,露红烟紫的植株与室内陈设形成鲜明的反差,表现极其亮眼。 园原杏里点了精油推背,世初淳点了全身按摩,选好套餐之后,就有服务生带领她们进入独立的居室,两个人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内置两张床,床头折叠着方块状的被褥。 两张床之间隔着一道竹帘,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旁有绳子能自主调节。 平时依照客人的需求收起、降下,任君所需,用以隔开相携而来的客人,一定程度上营造出支持顾客倾谈交流的氛围,又留给双方各自舒适的空间。 保健按摩师推开柜门,取出两件浴衣供两位女客更换。 先抽出空闲,进门为她们服务的保健按摩师,在世初淳的授意下,先替园原杏里办理业务。 收到顶端的卷帘带子一拉,排列紧密的竹帘子哗啦一声降下,隔绝出两块私人领域。 室内不声不响开启了供暖空调,世初淳脱下毛绒外套和衣衫,换上较为轻薄,方便活动的衣装。一回头,竹帘子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冷不丁吓人一跳。 精工的挂帘有效阻绝视线,只能见到未遮挡处,地面立着一双碗口宽厚的木屐。 两双白袜子踩在高齿屐上端,深紫色和服通体规整盖过脚跟。左右前身顷采用大面积灰白,偶尔添置些许藕色边边柔和纯度。 怎么没有声音的?世初淳偏头瞅着帘外的人。 被陌生人看光的风险在肚子里兜一圈,随即想到大家都是女生而平息。 她有的这几两肉,对方也有,被看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也不守看一眼就得嫁娶的贞洁。 类比在外头吃饭,吃着吃饭看到一只苍蝇,是找老板讲诉实况,来回拉扯,还是挑出苍蝇继续扒饭,世初淳是后者,也做过类似的事。 简而言之便是怕麻烦,避事端,每天光要完完整整地走完一套生活必要流程就足够叫人筋疲力尽,能把十简化成一,她就会择一,反之,十变成二十、一百,依次递进,单单构思就要人头疼。 联想到找老板,要争辩,来回争论她就疲惫地要息事宁人。 算了,就这样吧,是放过自己,放过他人的最优路径。 可惜这套操作后来往往会变成退一步,气死自己,忍一时,憋屈不已。然后大半夜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蒙着被子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样选择。 反正咋选都难受,区别是现在难受,亦或者之后难受。 世初淳放下芥蒂,唤人进来,自个自觉地趴在床上,头埋进床头中央的孔洞,没多久就听见人去除木屐,袜子踩在木板上的织物摩挲声。 肩中俞落下一双柔韧有力的手,施加着对她来说重过头的力度。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每次进沙龙按摩疏通关节的疗程,她都有一种花钱找人打自己一顿的错觉,好似在花钱买罪受,偏又不敢要人力道放轻,担心失了效用。 按到腰背位置,保健按摩师也跟着上了床,她两腰侧被对方两块膝盖夹住,隔着薄衣也能感受到那肌肉虬结的缝匠肌,她不由得心生钦佩,这儿的人下班还带锻炼身体。 师父的手逐步靠下,力道半分不减。世初淳心中叫苦不迭,在舍了这份钱,和送掉这条命间,犹豫不决。 肾脊穴按着按着,那人随手解开她腰侧打着结的系带,直取腰阳关,世初淳刚觉讶异,会阳穴就被惨遭毒手,被揉得不成体统。 女生受不住,用掌心拍打床面,低声叫停。 后头人果然停止举动,从后一把拉起她,令世初淳着身的本就宽大的浴衣,在除去衣带的牵制下,从肩膀褪到腰身,而重温织田作之助的恐怖的人,没有及时领会到这点。 在她恢复精力,熬过这阵麻痛之际,停留在髋部的手依然井井有绪地按揉,她回过脸,还没看清师父的颜容,一句“我准备好了。”已脱口而出。 “是吗?” 钳着她的人喉咙滚出一个悦耳的音调,连绯红的眼球都显出分外的炽热。 揍敌客家族五子柯特抓住世初淳的手反扭,逼迫死而复生的女仆吃痛张嘴。好用剩下一只手,探进三根手指,顺遂堵住她的嘴,起到阻塞作用的同时,还强硬地要对方吞.吃自己的指头。 他食指、无名指拨开女人内.腔,修正过的指甲刮动舌腭弓,蓄意搅动一条条透明的涎水外流,颀长的指节反来复去,深深浅浅地进出着,衡量着能抵达的深度,没一下就抵到咽喉,引得作弄对象生理性作呕。 这样可不行啊,太浅了,吞不下,得好好训练一番才能施用。 伪装成保健按摩师的揍敌客家族成员念着,雇佣揍敌客家族成员的价格不菲,舒律娅出不起,他就自己来收取。 从小在大哥的荒唐事里耳濡目染长大,自己也亲自上手实验过的柯特,自当熟悉服侍自己的女仆,“那我开动了哦。” 念能力四大行绝可令实施者隐匿自身气息,到柯特这个段位的念能力者,则能连同附近的人的存在一并消泯。 隔壁过了服务时长的园原杏里舒服得睡着,按摩师利索地收拾工具退出,分毫没有意识到近在咫尺的暴行。 有好几次被顶到床边的世初淳,伸出的手即将拉到竹帘旁悬挂的绳索,就被贴着她脊背的人从后扣住手,抓到头顶,拉起…… 他是故意的,满足于猫捉老鼠的游戏,乐此不疲地欣赏她极力挣扎又无力反抗的样子。然后靠在她肩头喘息、喟叹。 携带的万年不变的手机铃声不解风情,柯特按下接听键,一手掐着客人的腰,尽心尽责地服侍,一手举起手机接听,回应家人的通讯。“大哥。”《 》 242、第 242 章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身为弟弟的揍敌客家族五子柯特有条不紊地予以回应。 “嗯,我到了。旅团的集合时间、地点,我记着的。珠宝展览会我会准时参加,不会迟到。” 枯枯戮山的三少爷作答、行动,两不耽误,埋身、抽出的动作没须臾迟缓。他回答落落大方,连睫毛也没颤动一根。 若无视掉他稍稍撩起的长襦袢,以及忙中有序地进行着的举措,单看他描画的精致妆容,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装,定会以为他在参与某种休闲娱乐。 也的确是休闲娱乐,舒坦畅快到好似要卸去毕生不乐。 柯特是家里的应声虫、喇喇蛄,年龄排在揍敌客家族最小,却没得到应有的照料。一家人的视线全体集中在天资卓越的三哥奇犽身上,连他也不意外。 那是三哥应得的,犹如三哥那生来享有的银白色毛发,光彩溢目,注定要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反衬得其他四个蓄着黑发的孩子黯淡无光。纵然是表现最为优异的大哥也不例外。 其余四个孩子全沦为陪衬,没有人对这现象有什么质疑。 所有人都偏爱奇犽,掌控欲强盛的伊尔迷当属第一。 对大少爷避之不及的舒律娅,主动与万众瞩目的三少爷保持距离。 她每日如履薄冰,竭尽所能地避免再次进入旧主子的视线范围,浑然忘却自己原本就在他股掌之中,纵使调离岗位多日也没什么差别。 女仆夜晚躲不开旧主子的侵扰,白日引起三少爷的不满。 众望所归的奇犽三少爷,日子过得称心如意,唯独不受区区一个女仆待见,对方避他如洪水猛兽,尽管洞达问题的根源在大哥那,他仍旧忍不住气恼。 但凡生物,皆会不由自主地趋利避害,对上宽松,向下埋怨。 自奇犽出生以来,基本所有的玩意儿,他想,他要,他得到,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选项。于是舒律娅的工作岗位再次被调动,她来到三少爷身边,担任他的女仆。 该变动听在伊尔迷耳里,置若罔闻。 他的弟弟是他的,他的女仆也是他的。无论他们在哪里,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时间是一面被打破的棱镜,疑断裂了还勾连。 奇犽记不清什么时候起,屡屡见到大哥和舒律娅在一起的身影。大哥的手搭在仆人腰间,平平常常地朝他投过来一眼,他就如有万箭穿身。 奇犽很害怕这位表面亲昵地对待着他,刑讯室下起手来不留情面的长亲。 伊尔迷所思所行,沿袭他的母亲,无一处不彰显着高强度的控制。 他在重视的弟弟那儿的威压与胁迫,远远甚过他的爸爸、妈妈,乃至于众星捧月的继承人见到他,有若老鼠见到猫,不敢违抗他的安排,畏惧反驳他歪曲的见解,甚至见到人,就不自觉手脚发抖,冷汗直流。 伊尔迷笃定这是爱意的表现,摁着弟弟脑袋的手,轻率得似要掰下对方脑袋。 奇犽和他一般深爱着对方,不说出口他也明白。 枯枯戮山的三少爷打着冷战,接受着来自大哥胡乱揉头的亲密方式,然后对方自然地带走本属于他的女仆,他全程头也不敢抬。 舒律娅有向他投来求助的眼光吗?奇犽不确定。 每次见到大哥,他的脖子就扣下千斤重担。无形的绳索捆住他的呼吸,在颈部勒出一道道屈辱的索沟。他再用力挣扎,也挣脱不出满室蔓延开的窒息。 大哥是一条危机四伏的暗河,使百花凋敝,炫彩褪色,静静地吞没自己靠近的生命。 舒律娅被带走后,会做些什么,被做些什么,奇犽有大致的轮廓,没亲眼见过。他畏缩着低下头,不论是大哥还是舒律娅的目光都会令他难以忍受。 成心遮掩的真相,隔着层纤薄的面纱。被控制的主仆立在屏风的两端,勉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直至书房那日恶狠狠撕破。 特意不去看的资讯顿时俨如堤坝泄洪,猛地灌入三少爷的喉咙、眼眸。 大量的水挤压、刺激着奇犽视路,他要张口,只吐出咕噜咕噜的水泡,抬头一看,他早已掉进人为制造的伏流。 奇犽没有深究,也不能深究。 他深深惧怕着说一不二的大哥,连壮起胆子出逃,也要专门挑个大哥不在家的日子操作。后来,回头想想,也许里面掺杂了点其他什么。 比如,对看着哭泣的舒律娅,不想着法子安慰,反而起了反应的自己,手足无措。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做的不是推翻大哥,保护舒律娅,而是踢掉大哥,换上他自己。 想来他的皮表下当真流动着的是揍敌客家族的血脉。 一样蛮横无理,生杀予夺。 “哥哥。”旁边同样清醒着的亚路嘉,和他一样,自醒来后就一眨不眨地围观全程。亚路嘉揪住他的衣角,夹住辫子的发饰转变为愉悦的表情,“我也想玩,拿尼加也是,哥哥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当时的他,咽喉干哑,没能提出驳议。 翌日,常年跟在妈妈屁股后头当跟屁虫,做任人装扮的玩偶的四弟柯特,挡住他的道。 他和排行第小的弟弟并无太大交集,也搞不懂大家对他的狂热从何而来。 只见柯特手头花费时间、精力制作出的,原本要与女仆炫耀的纸扇,被修整圆润的指甲扣出丑陋的大洞。尾部悬挂的和田玉也被弟弟掐裂、拧碎了,捣腾出个诡形怪状的丑玩意。 什么事值得气成这样? 奇犽顺着四弟的朝向望去,盛夏桃李色正浓。 洋洋洒洒,糊一大片,明明晃晃晕人眼。此中最显目的,永远是最具有存在感,站在芳树前,也能使天地晦暗的伊尔迷。 男人高挑的身形完完全全地覆盖掉他的随侍女仆,从后只能看到被他捞起来,架在腰胯的左腿。另一只腿撑不住了,掉下来,歪歪斜斜地踩不住他的鞋头。 抠弄够的手指,揩拭掉指腹沾染的黏滑水渍,伊尔迷亲吻着女仆涣散的瞳孔,似某种珍之且重的瑰宝,偏偏做出的每个行为都似在焚巢荡穴。 也确乎是焚巢荡穴。 伊尔迷膝头顶住女仆的大腿收肌群,别开了,双手托着仆人的腰,半往肩上扛。 感到某股吸力的舒律娅,小腹一紧,两腿分得更开。 她将希望放在不切实际的妄想上,寄望于大少爷是昏了头,没过多久就会开开仁恩,自主告退。 可蔗糖熬制而成的糖人,佐餐利食。经过长期的煎炼呈露出饱满的曙红,味甘不腻。素来重欲贪欢的大少爷,哪肯甘心就此松口。 他趁此机会埋下脸,毛糙的口条潜进户,光明正大地吞吃被高温融化的冰糖。 护食的女仆应激,不自觉夹紧阔筋膜张肌,下意识收紧的手掌去推他的头。推不开,反被抬起股直肌,直探入刁钻的舌头。 眼见舒律娅又被玩泄了身,柯特不再注目。他不是没有留意到身侧也变了呼吸的三哥,只在心里暗笑。 舒律娅是玩不过他几位哥哥的,这才哪到哪,连正餐都没端上桌,光前菜就神魂颠倒,涎水直流,那怎么行,如何撑得过其余人长大的以后? 她应该早早地投进他怀抱,倘若她不能明悟这份道理,那就只管去碰撞打拼,磕得头破血流,方能了悟到头来还是他待她最好。 三哥在未成年的年纪,就顶掉了出任务出到堪称劳模水准的大哥,牢牢地占据着继承人的位置。 家里没有任何一人有异议,或是出言反对。强者至上,是揍敌客家族的不二法则。后天的勤勉补拙,永远比不上先天禀赋,能者居之,理所应当。 族人世代恪守的严明纪律,被一名女仆抬手拂去刻板的字迹。叫成文的,不成文的规章制度下落,尽数塌缩为无足轻重的青灰废弃。这触碰到枯枯戮山的禁忌,惊世骇俗得略有想法就等同于死刑。 犯下滔天大罪的仆人,对此一无所知,还坐在只容得下简单、枯燥色调的旧规则废墟之上,冲着他笑。 舒律娅是彩度匮乏的枯枯戮山内,一抹鲜妍绚丽的色调。她说过他长得好看,不由得多看几眼,那自该一直、一直看下去才是。 他始终保持着女仆喜好的相貌、纤细柔弱的身材,女性化的打扮着装,哪怕是舒律娅死去多年的现在,有幸重逢,融入她的腰俞,依然衣冠楚楚,熨烫平整的女装整理得有条有理,没一丝凌乱,反衬他身下的女生衣不蔽体,淫逸难堪。 舒律娅应当感激涕零,热烈地欢迎。可她没有这么做。 从黄泉归来的舒律娅,望着他,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只有惊惧、恐慌,只差指责他是个现场实施犯罪的罪犯。 可他呢,自打他知道舒律娅活着的消息,每日都抱着舒律娅形状的纸人睡觉。 他倾听她的呼吸,查验她的情况。做任务途中,亦是心心念念地舍不得放。 他瞒着家那边,守着她这边,将脆弱的纸人小心地收在衣兜,闲暇时分放在肩膀兜风。 枯枯戮山的少爷们一个、两个,为了卑贱入尘土的奴仆发了狂,可造成这些的舒律娅,没了他们照样安享美好时光。 这怎么可以? 她怎么敢?!《 》 243、第 243 章 嫉恨之心悄悄分泌致命毒素,噬骨蚀心,五步蛇的獠牙刺进五少爷心房。 别那么看待他,好比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路人。轻易地抹杀掉他们的过往,好像他们由始至终从来没有过交集一样。 她应当对他褒奖与赞扬,婉顺地替他擦拭沾到污灰的脸庞。她应当诉说着甜蜜的爱语,注视他的双眼有若漫天群星在内贮藏。 可一切都变了。 小轿车遮挡住公路对面的视野,枯枯戮山的五少爷握着纸扇的手紧得发慌。 是要轻佻地用扇子柄抬起女性下巴,究问她是要自己跟他走,还是要他打断她的手脚后带走。或是完全不用知会她一声,徒手打晕这不识相的奴仆,不到半秒钟就能终结纠缠,扛起晕厥过去的女仆离开现场。 刹那间,有多种暴虐的意念充斥大脑,其中不缺乏大开杀戒的念想。 诚然,舒律娅若能学聪明些,阿谀谄媚。不耍那些小心思,违背她说一不二的主人,一门心思考虑离开枯枯戮山,当初也不必受那么多倒腾。 不过,舒律娅要是不受些苦楚,当年可就没有他的甜头吃。是以,舒律娅还是要多多吃些苦,他的日子才会过得甜滋滋。 指挥交通的信号灯几次变动,绿灯噔地一下亮起,揍敌客家族五子改变主意。 适当的等待能交换高额的报偿,他等了这么些年,不差这一时半会。 他果真得到了丰硕的回报。 “我好想你。”触碰到紧密衔接的地方,柯特慢悠悠退出来,好让她一整个握住,拿温热的手掌心包裹,“它也是。” 沙龙内部,枯枯戮山的五少爷按着被自己逮住的女仆。字字真心,句句示弱。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粗暴野蛮的行径,自打开始就未曾停止。 他以为能和从前一样,扇一巴掌,再给一颗糖果。说几句好话,撒撒娇,就能哄得心软意活的仆人承情。故捉着她的手,导引着她延展到低处,去触摸他悉心栽培的徽菇。 枯枯戮山出品的徽菇,自有品质保障。是尺寸可观、份额足量,各方面材质均属上乘,他一日清洗三次,千里迢迢只为送给舒律娅品尝。 深埋在培养基的菇类,散布些颗粒状基质。一朝烹饪,令人食指大动。 前面区域喷发的蘑菇孢子粉,流到后端来,与湿润的水液混合,可以想见填入腹肚的满足与饱胀。 殊不知机关算尽,枉费心机,女方最讨厌的食物就是蘑菇,他垂青的柳树枝,打本初就递不到她手心。 诈死逃离枯枯戮山的舒律娅,嫁给黄土埋到脖子的彭格列九代目,做了该死的彭格列夫人,肚子里还怀着不知哪户人家的野种,临盆在即。 枯枯戮山少爷们盛怒之余,又目睹女仆粉身碎骨,直面一场浩大的,确切无疑的死亡。 平素钻研利弊,衡量得失关系的大少爷伊尔迷,头一回丧失理智,冲进火光冲天的焚场。 他重伤昏迷数月,还是在自己想利用的黑暗大陆生物拿尼加的治疗下才得以清醒,从那之后,变得沉默寡言。 没有女仆相伴的夜晚,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没办法安眠。 总会来临的白昼催促着他执行任务,他亦夙兴夜寐,矜矜业业。只有忙碌起来,才不会感受到一年四季的风刺骨,啸鸣着,穿过内心的空洞。 失去仆人的揍敌客家族长子,成了女仆讲诉的寓言故事里,被封印在瓶子内的魔鬼。 他日久天长,藏怒宿怨。若有不知情者一时大意,转开盖子,长久遏抑的情绪会一股脑地掀起烟炎张天的风暴。 底下的管家们无一敢触其霉头,亲弟弟们也纷纷噤若寒蝉。 怨毒得能当场表演流脓的大哥,假如知晓,他目睹的死亡,只是又一场金蝉脱壳,舒律娅本尊在千里之外的国度,为其他的人吟唱着幸福的歌谣,那么…… 恐怕这回,舒律娅就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逮住,做死在床上,都是轻了的。她活一日,就会被大哥拴在身边,寸步不离。哪怕死了,也会被大哥一口一口咬烂,撕开皮囊,连同骨头带着筋,混杂着血水,不带咀嚼地咽进肚子。 柯特以为自己最好,至少春风雨露,只针对她一人。 舒律娅应该感谢他,是他救下舒律娅,令舒律娅家人逃出灭门的灾厄,免得她和她的亲人们迎面撞上大哥的疯狂。 要是大哥知道舒律娅没有死,还在他们没踏足过的地儿,另组家庭,过得顺遂如意。那大哥势必会要幸福安乐的奴仆跌落,从沐日浴月的云端之上,重新锁回葱蔚洇润的牢笼。 大哥绝不会视舒律娅为有思想、有主见的独立人,而会无视她的想法,否定她的意志,钳制她的身躯,剥夺她的自由,他本人就是舒律娅的人形牢笼。 这一点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就算是以后都相同。 “避开大哥的耳目到这里来,我好辛苦,舒律娅不奖励奖励我吗?” 舒律娅钟意他这副相貌,青睐他穿着曼妙的裙子,他都照做。爱屋及乌,他现今穿着吴服做的事,舒律娅也一定很喜欢。 思及此,张嘴大口吃肉的柯特,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粉色,竟有些女儿家的娇羞感。 奖励你坐牢吗?世初淳抬脚要踢,反被扣住脚踝,顺着她伸腿的姿势鞭辟入里。 示好未见成效,反遭推诿,犯下恶行的现行犯嘴一撇,显出有些委屈的神情。 独奏的乐曲得不到回应,平素有些倨傲的柯特,也不由得有些灰心丧气。 可要他放弃眼下做的事,往后再也不犯,那是万万做不到。 他达到临界点,察觉舒律娅闷闷不乐,反思起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太好了,超过她的预料。 “舒律娅,你行行好,疼疼我。” 刻意撒娇的揍敌客家族五子,比不上他娇痴的哥哥亚路嘉做的天真烂漫,没一会就咬紧牙关,暴露了自己的喜怒无常。 喜新厌旧的家伙。大哥长开了,她就不喜欢。他长大了,她就擅自离开。 见一个喜欢一个,谁长得好看,她就对谁笑! 在她心里,他、他们,全部都不重要! 柯特打开女仆的手,放纵横驱别骛的高头大马,在新拓展的狭仄峡谷内横冲直闯。“你以为能再次抛弃我?错了,你只有我!” 生出几分愤懑的人,嗔怪着,一口白牙咬得极深,喉咙尝到腥甜的味道。受他全方面压制的女生发出零碎的闷哼。 集聚四千多万选手的马拉松长跑竞赛,即将拉开帷幕,火热的氛围当下烫红当事人双方的耳目。在双方紧密联合的处所,不断吟诵着友好交流的歌舞。 已是第四轮竞争的柯特,额头、后背汗津津,烫热的发令枪被肌性管道绞得正紧。他倒吸一口凉气,秀致的眉头轻轻拧起,抬手,拍了一下夹得自己险些缴械投降的客人后臀。 言语中似有埋怨之意。 “舒律娅也太着急了,又不是不给你。你对大哥也是这样撒娇的吗?” 实施犯罪的罪犯,还有脸抱赃叫屈。世初淳数不清第几次驳难,岂料起了反作用。 “不是舒律娅,你不认识我?” 柯特眼里的猜疑与不信任渐渐褪去,逐步漫上不可思议的窃喜。简直如获至宝。 来自巴托奇亚共和国的杀手世家五少爷,柯特·揍敌客发出压抑的笑声。“那么,你也不认识大哥和三哥咯?” 好,好极了……他出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享受。 一通辩解,反被折腾得魂不守舍的顾客,衣衫不整,鬓发凌乱。 原本自在舒畅的昊穹,被强健有力的窗棂,劈裂为方方正正的样板。命其松快康健的体魄在强劲的阻隔下,被钢铁般的钳制弄得骨软筋酥。 舒卷的云状物横穿冰轮,起到遮掩性质。 夜幕的大手拨动云层,推到天空凹陷处,显现两轮盈出虎口的满月。清凉的风一呵,就跌进无往不利的五指山,好一顿揉搓盘弄,左边捏完了,右边又惨遭毒手。 沙龙理疗按摩师,认真负责。他摁着点了套餐的顾客,摆成头朝下,一只手撑着床面的姿势。 让她从上往下,由前向后,还能瞥见自己正面穿搭完善,与出门时一样完好的穿着打扮。腰胯旁绑作蝴蝶结形状的系带,也全绑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脱落。 当是稀松平常的按摩流程。 可就是这样从前面观看十分正常的图像,后头却是连着带子也被扯到一边,深深地嵌进了极其不安分的蛮物。她是求救无门,逃跑无路,只得饮泣吞声,寄望于这场高亢的刑罚尽快结束。 明火执仗的外来物种,发挥其粗硕的特长。一招开荤,悍然不顾。 它尽情地张开大口,在他人的场合横行无忌,粗鲁地吐露着自己的涎液,大开大合,肆意侵占无主造访的领土。 从柯特的角度能够看见女仆白净的后背,凹陷下去的腰窝,以及深含着他的,色彩反差巨大的影像。 果然,舒律娅是最棒的。《 》 244、第 244 章 粗滤酒渣,方能沉淀出甘醇的美酿。谁知预备好物料的揍敌客家族五子,丧尽天良。令表面无回返余地的场合,几生波折。 枯枯戮山的五少爷一心二用,底下钉着人,还有闲心接电话,与血脉相亲的家人汇报工作进程。 被迫共同劳务的女员,本该就地埋葬的羞耻心,再度发作,白润的肤色晕出不饮自醉的酡红。她几乎要被揽断的腰,疲弱欲倒,站不起身,只能换个法子逃离。 附着汗水的五指,吃力地抓住四角柱前进。哪怕伸出五指,只攥到三指,也要试着远离豺狼虎豹的狩猎区域。 吃饱喝足的柯特在她身后,饶有兴致地投以观赏的目光。 章鱼热衷藏身的瓶罐,自个张腿跑了,软体动物还不得赶紧找回来,好舒舒服服地在钟爱的容器里休眠。 故而,世初淳爬一步,柯特就进一步,保证叫刚脱离热潮的章鱼死死缠住自己的猎物,不费吹灰之力回到潮湿的罐头,塞进对器皿来说过分大的个头。 还故作颠三倒四,以示惩戒。用敦实的腕足搅动深眠的巢穴,饱满的墨囊腺体自主收缩,时不时分泌出浓稠的墨汁。 依傍松柏的茑萝,身居在自身本够不着的高位,自当投其所好,而非自顾自地羞耻忌讳。可惜他的女仆总是学不乖,怎么学都不乖。 前后两窍他都陷进去,注满了,溢出来,她还好意思托着装着他體液的身子逃跑,也不怕挣扎途中累赘晃荡。 就算折断她一只手,她恢复好精力,还有空寻思着用剩下的一只手奔逃。看来是他不够勤勉,服务得不够周到,才能叫舒律娅有恃无恐,屡次当着他的面儿,背着他逃跑。 他要和大哥相仿,弄断舒律娅两条腿,她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原地等候,还是干脆做到她瘫痪,让这只无主的蝴蝶落进自己掌中,拘禁在不为人知的囚笼为妙? 无论哪个,都预告着舒律娅的自由到此为止。 便携式手机的通讯照旧絮絮,柯特一丝不紊地应答着。 “三哥、四哥,他们也到了?是吗,原来如此。” “那大哥要与他们碰面吗?是这样啊……” “呃,我在做什么?” 柯特偏头,瞥了眼身下香汗淋漓的女人,特意一挺身,手臂捞住要被顶出床沿的恩客,在对方被攫取得超过忍受限度的阈值边界,恶意拉扯戏弄,“我在服务客人。” “额,满意度?” 故作研磨,慢吞吞抽出的匕首,猛地冲杀入室,撞得脱力的女性下腹一阵阵痉挛,“我想,对方必当是非常、非常满意的,她都乐得说不出话了。” 又与分隔两地的大哥伊尔迷对接了一些集合地相关的话题,从小到大遵从长辈指令的柯特,态度无不恭顺、诚恳,通话最后,还毕恭毕敬地道:“好的,大哥,再见。” 挂掉电话,揍敌客家族五子这才想起来似的,埋汰女仆的失敬。 他下方重重撞了一下,上面的手塞在客人的嘴里,捉住她的舌头,扯出来,两指夹住舌丁,来回翻覆。 柯特诘问许久不见的女仆,怎么能忍住一声也不吭,不与她的前主人伊尔迷大哥叙叙旧。 莫不成在她眼里,他是那种小肚鸡肠之辈,竟忍心分割大哥与舒律娅这对恩爱主仆,叫他们生离死别,也不能隔空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是否要原地逝世的招呼吗? 压根开不了口的世初淳,耳根被一寸寸嗛着,细致得她本來就失去控制的身躯,由灵魂深处情不自禁地颤抖,双手双脚都绷成了满拉的弓弦。 就又被打了一下。 下方前后两个孔都被开发尽的顾客,泪湿衣襟。 她怎么解释都没用,只能徒劳地激发对方的兴致,途中不可避免地掺和了单方面的压制与暴力,好似她本人就是承载他情慾的催发剂。“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是什么舒律娅,你、您饶了我吧。” “饶了你?” 柯特轻声呢喃,尾音放得极轻,给人造成一种思虑中的错觉。他擅长的就是施与人渺小的企盼,又将他人的希冀高高捧起,重重摔碎,以此品味受害者曼妙的心碎。 “舒律娅又何曾饶过我?”在他午夜梦回的时候,时时刻刻提醒他的欲念与龌龊。每尝试着抽身,踩在泥泞里抬起的步伐就会显得愈发地沉重。 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彻头彻尾,一览无余。 魂牵梦萦的场景,此时此刻,热烈出演。单看见她的脸,感受到她的呼吸,就摧毁掉他日复一日徒劳竖起的防线。 柯特好整以暇地把玩着女仆的胸,人垂眸敛目,在较为暗沉的室内光线笼罩下,一副七分明艳的浓颜,硬是映出三分柔美恬静,“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愿意放过你了。” “还是说,你愿意舍给大哥,不愿意舍给我?” 真偏心。 女仆分明是在与自己肌肤相亲,脸上却没挂出半点笑意相迎。是对象是他,所以不乐意?一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柯特体表线条趋向柔和的肌肉,就因怒气绷紧了,转为冷硬。 枯枯戮山五少爷凝视着她,手掌扣住仆人下巴,尖牙咬破她的嘴唇,舌头贪狠地席卷俄顷漫开的血腥味。 少时,假借玩具之手的折辱与戏弄,规求无度,作弄得女仆为了保护心灵,三番五次地清空自身记忆。饶是如此,被碾到不能再碎的人格,依然被打下深刻的烙印。 以至于后来,舒律娅便是不记得,记不得,也是从骨子里怕极了他,仿佛连步入他的视线范围都扎得慌。 怕就对了,疼才够味。厮杀争斗的揍敌客家族成员,不是吟诗作对的才子佳人。他们从不歌颂、赞扬爱意,只以暴虐的行径,贯彻情爱的真谛。 她要他知难而退,他要她无可依托。狭路相逢,实力弱小者先节节败退。 见女仆的目光终于长久落在自己身上,柯特吃吃地笑着。 不论是愤怒、屈辱、悲伤,还是别的什么负面情绪,是为他而产生的,不是旁的什么人,光这一点,就足够欣慰。 舒律娅比他想象中,美味一百倍。以往那些不入眼的手段,在他真正抵达内腔后,显得那么一文不值。怪不得大哥把玩无厌。 失散多年的女仆捕获在手,人仰着面,背对他膝行。 他从后能看到她汗湿的乌发,一截脖颈皓白如玉。他在后边揽住她的腰,沿着肩胛提肌,留下一圈圈带血的牙印子。柯特含吞着嫩白的丰满,懒洋洋地宣布,“我要到了哦。” 被透得浑浑噩噩的女性,闻言猛然惊醒,她颤颤巍巍地要爬走,密致相连的两个部位发出“波”地一声。 靠在其后的柯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己一笔一划参与绘制的风景。 他的目光在自己留下的指痕、淤青、肿红处流连不舍,览阅着隶属自己的淡白色有机物糊满舒律娅的尻门,顺着解体态势,依从地心引力,不住地往被单渗落。 先前往舒律娅窠巢进发、驻扎,灌满了,承载不住溢出的液体,此时大多干涸。 好在他有很多存货,孑然一身十余载,只为遇见一人清空库存。 毫无疑问,舒律娅就是他选中的人,没猜错的话,她也是年轻一代大部分揍敌客家族成员的共同选择。 柯特勾着食指,在使用过的女仆的两个口子那,清理自己余留之物。即便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此时占着舒律娅的身子,他也不觉得开心,甚至感到碍眼至极。愉悅的仅有发射的一瞬。 舒律娅是他的女仆,能占着舒律娅的,理应只有他。 可舒律娅不是他一人的舒律娅,她同时也是大哥、三哥、四哥的仆役。 先不说总有无限精力,做得舒律娅满地乱爬,做到她真心实意怕得不行的大哥,便是其他两位哥哥,被众人寄予厚望,却辜负大家的期待,带着四哥远走的三哥奇犽与四哥亚路嘉。 三哥奇犽,能够改变双手形状。想必也能更好地服务爱人,光靠一只手,就能要舒律娅去个不停。 三哥的念能力可转变为电,一朝兴奋起来,控制不住浑身游走的电流,激得舒律娅身心酥麻,要躲尚且麻痹。 三哥大可释放电流,聊当情趣,亦能以电力操控,代替女仆的神经,调整她的敏感度,欲加惩戒时,也能简单了当地电到女仆尿失禁。 四哥亚路嘉爱撒娇,惯用人畜无害的招数。偏偏舒律娅和三哥最吃这一套,百吃不腻。叫四哥频频得手,成年了,依然不改仗着宠爱扭捏作态的脾性。 四哥大约一边展露着纯真无邪的脸,以亲和无害的言论,拉近与舒律娅的关系。 他会上半身依靠着女仆的胸部,堂而皇之地含服新鲜可口的樱果,下半身深深栽种下与可爱相貌大相径庭的根系,好从松软的泥泞中汲取充足的水分。 四哥躯壳里栖息着黑暗大陆的拿尼加,他累了、困乏,便可由另一位顶上,二人轮班倒,持续性不成问题。《 》 245、第 245 章 单纯邪恶的拿尼加,约莫是会继续执行亚路嘉的操作,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故老老实实得搢着,反过来一脸纯情地请求舒律娅教教自己,发发善心。 狐绥鸨合,是最纯美也最□□,最青涩也最放荡。 若是得不到援助,顶多哭啼一两声,比被擩的人还悲切,等闲卖卖几两可怜,保准哄得心软的女仆没一会就自个坐在他的腰上,主动摇。 到底是哥哥们,和他们比起来,柯特自问没有半分的优势。 也不是全然没有优势,这不,这会儿,人是他先找到的,首次进攻的奖励勋章也自当由他所得。 鲜活、纯粹的舒律娅,是上天赠予他的奖品,落到他手中,桂冠也理应他摘取。 待他消磨掉舒律娅在外边养出来的野性,便可顺当调驯。 他没有大哥那样能直接控制人头脑,从根源处改变人意志,影响人判断的念能力,只能采取一些保险措施。 以大哥那种无孔不入的高压控制,尚且能让舒律娅寻出空隙逃跑,他得多做些保障才成。 舒律娅回来的太不是时候。 她最大的主人尚在如狼似虎的年纪,因多年的禁欲,房事方面抑制到触底反弹,能将人直截了当地干死在床上的强度,是一堆干燥太久的柴火,只要两三点火星就能全盘点燃。 而她照料长大的狼崽子们,个个长大到了能从狼王底下分一杯羹的岁数。 揍敌客家族成员会暗中较劲,却不会针锋相对。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撕不开供她渔翁得利,逃之夭夭的缺口,反会由于她曾经的死亡倍加警惕。 挣不脱,逃不开,是舒律娅的运数。要逃跑就不要被发现,被找到了,就休想再次远离。 枯枯戮山的少爷们心狠手辣,没有一个不是强欲。被他们盯上的人,在念能力作用下,连哭声也传不出去。 近在咫尺的朋友没办法知晓,被迫害的人求救无门,大概就是不幸入了他们眼的报应。 要说舒律娅新挑选的家人织田作之助,供给她应有的家庭温馨,放她自由生长,那旋得旋失的揍敌客家族成员,则会剖开女仆的皮囊,剔出内在的血肉,一口一口,不带咀嚼地吞进喉咙,藏在脏器,而非静水流深,滋养脉脉温情。 下方穿着门户,上面含着樱桃,柯特双手环着女仆,认为都是她不好。 平白无故来招惹他们,不晓得揍敌客家族的成员,是沾上了。这辈子就躲也躲不掉的吗? 明知这点还来到他们身边,那就是洗净自己作为祭祀的羔羊,做好了把自己里里外外,从躯壳到心灵尽数奉献给主子们的筹备了吧。 那么,他就不客气了。 口腔的整备工作完成,柯特卸掉仆人下颚。 他按着舒律娅后脑勺,朝自己一侧靠,粗粝的凶杵擦过硬腭、软腭,抵达口咽腔,还要顶着她的不适于挣扎,继续向前进发。 他往昔洋溢着狡黠、精明的绛红双眸,游动着酣然的微光。到关键时刻,重重挺身,昂起头,口齿散开一团冰冷的白气。平素具有侵略性的眼珠子,在房水的润色下,竟生出几分纯良无辜。 排射结束阶段,柯特的手抠挖着女仆身下装载着子孙液的膣,不忘为下一步的进攻扩宽场地。已经发泄过几遭的人,依然精神抖擞,不论哪里都是。 他嘴里念念有词,“别哭呀,看,它又兴奋起来了,这都是舒律娅的错。” “没有人说过你的哭相很诱人吗?现在知道了,舒律娅要好好反思才行。我很高兴哦,舒律娅为我而哭的事实。” 要哭得再狠一些,永远永远地哭下去才好。最好哭瞎一双美目,叫她今后成为离不了他的废人。 眼球是人体含水量百分比最高的器官,负责承担人类联系外界的桥梁,有位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就将之比喻为心灵的窗户。柯特望着,心有所动。 他偏头,舔舐女仆眼睑,如同细细描摹恋侣的眉头。舌尖卷去附着在舒律娅眼睫毛前挑着的泪花,有若手掌虔心捧住价值连城的珍珠。由舌尖含着,送到咽喉,品尝到海水的味道。 许是上上下下,三窍齐开的滋味,令柯特食髓知味。他尾指、无名指磨蹭着女人下巴,中指、食指指节压住她舌面,引导人咽下去,声调轻快优柔,“真乖,好孩子会有奖励。” 确认她一五一十嗢完,枯枯戮山的五少爷才安回女仆下颌,感慨他可怜的仆人初次温存,就被欺凌到极点。 当然,他一定不会对自己的行为怀有歉意。 “不就断个手吗,多大事,至于哭成这样子。”初次开荤就三窍齐通的暴徒,轻声叹息。 他轻描淡写着自己的行径,全无愧疚和怜悯,也没有羞耻和道德心。 他粉饰自己的行为,“手骨折了,很痛对吧。得到朝思暮想的人,叫我情不自禁,忘了分寸。”接着拍拍精神抖擞的物事,拿出为数不多的耐心诱哄,“自己坐上来,我就帮你正回来。” “你看,下巴我都帮你安好了,对不对?” 受损的声带发不出声音,被迫吞咽了乌糟糟的东西,女人张口欲呕,又听闻丧心病狂的消息。她畏葸退缩,恐惧地摇头。 这一下惹恼了本来心情畅快的五少爷,柯特收回虚情假意的笑容。 大哥可以,他不可以? 伪装和善的面具佩戴齐全,不齿地拆除也没几秒钟。“我好心帮你,你不承情就算了。” 揍敌客家族五子语气冰凉凉的,一双招子淬了层明火怒焰。好似他是个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英雄,而不是因仆人的反抗,随意折断她手臂的恶徒。 “那我就好人做到底,这只手帮你从根源处扯掉,反正舒律娅也不需要!” 柯特是真起了心思,要扯断女仆胳膊,那甚至称不上一句威胁,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陈述句。在他屡次犯下的杀人案件内,称得上是较为温和体面的做法。 没了臂膀,痛的不是他,难受、残疾的是亦是旁人,而他不论舒律娅长什么样,都不改喜爱之情。 惯用的右胳膊骨头,嘎嘎作响。骨头与骨头、组织与组织撕裂的痛楚,宣示着行凶者的残忍,冷酷地宣判着世初淳若是执意一意孤行,他丝毫不会介意让她从今往后做个缺少胳膊的人。 有同伴在侧,仍旧孤立无援的绝望,盈满世初淳心头。 她被欺负得狠了,多重折辱彻底摧毁掉晃摇的心态。平白无故地遭遇无妄之灾,除了神魂俱裂之外,只能选择屈辱地服从。 慌不择路的女生,依照施害者的要求去做。五少爷褒奖地亲亲她的嘴唇。“这样才乖。” 第一次开始上路的车辆,行驶到半道就卡壳,别说持续前进,就差连四颗轮子也差被全数卸掉。 心急火燎的世初淳,怎么也打不起火,生怕对方再作妖折腾。 果不其然,威逼利诱的人,喃喃开,“什么,坐不下去?舒律娅能做到的,我看到过哦,用这两只眼睛。” “是大哥的话就能做到,是我的话就做不到,未免不公平。” “要自己想想办法啊,舒律娅。遇到苦难就放弃,太过分了吧。” “厚此薄彼是不对的。你说过,凡事要公平,对吧?” 被强按上不属于自己的名称,还得腆着脸,做根本不愿意去做的事情。纵然世初淳竭力地稳固情绪,有心控制住自己,却仍旧忍不住抱屈。 被过度使用的三个器官又肿又胀,还泛着黏糊的恶心。女生哭得一抽一抽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按在世初淳右肩的手,暗含威胁,明示她再不动作,就会粗暴地扯下她不可或缺的手臂。 行动与理智产生极大的割裂,世初淳用自己的手去抠,恍惚间,不明白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等她整理出个一二,她腰侧就覆盖上两双手,一把稳稳地扣住,往下狠狠一压。 两颗老鹰球飞跃栽植着果岭草的高尔夫球场,是个直截了当的一杆进洞。 “没办法,我就帮帮你吧。” “看,这不就做到了吗?” “舒律娅就是欠教训,翻来覆去,枉费我们那么疼爱你。” 见女仆反悔,要起身,柯特双手压住她的肩,按死她在驾驶座上,片刻也别想分开。 浑噩的神智被粗壮的棱角撑开一线清明,腹肚饱胀到要下坠的程度。探不着底的女生,临到关头,阵阵后怕。她拒绝上路,小腿伸肌发力,抽身要走。 然而,两肩分别落了只手,退至一半的女生,上不去,下不来,看上去就像是在扭着腰闪躲。 柯特心有不乐,嘴一张,黑白颠倒,“急什么,这就给你。扭得这么欢,我就知道你也很喜欢。” 女生吸着鼻子,发疼的喉咙溢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透明的泪水刚落到梨涡,就被男性粗糙的舌头舔光,“还记得早上死掉的人吗,你想连累你的朋友不成?” “舒律娅好狠心。”《 》 246、第 246 章 “也是,你一贯这样心狠。”要不然也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枯枯戮山。 可他已不是当年任人撇弃的孩子。 完美诠释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五少爷,自顾自吃起大餐。期间还喃喃自语,指责自己的仆人侍奉不力。 “明白的话,自己把上面的嘴巴堵上吧,我来负责堵住下面这张。还是说,你更想知道是我的蛇咬之舞绞烂隔壁那人快,还是另一位客人在睡眠中清醒,拔出妖刀来得快?” 妖刀,他从哪里知道的情报? 她对他一无所知,这人倒是对她们知根知底……世初淳颤着手堵住自己的唇。 顺心如意的枯枯戮山五少爷,流露出今天首个堪称温和的笑容,其魅力耀眼得赛过三月明媚的春光,“真乖。” 他凑过去,亲亲舒律娅的嘴,接着哄骗她,“来,张口,我们接吻吧。” 那日,被一被单裹走的女性,只在报纸的寻人启事上占据了一小篇幅。与世初淳同行而无知无觉的园原杏里,持续不断地繁衍罪歌之子,指挥他们在世界各地寻找朋友的下落。 罪歌组织因此壮大,成为世界性的知名团体。 园原杏里终其一生寻找的朋友,被枯枯戮山的五少爷带走,在最初的日子里都被关在封闭的狭小空间内。 远离法律的地带,剥夺囚困者身份。禁锢多余的思想,以短期时间碾碎其人先前成长历程里塑造起的自尊。 关押着的囚徒无能为力,遭绑架者任意地摆布,只能弯曲着腰坐着,抬不起头,躺不下去。没法趴着,也不能起身。 她前进不了,后退无能,只能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到手脚麻痹。 密室无分辨时间的窗口或者刻度,寂静得人心慌。一旦她发困,闭眼,就会被自动感应的墙壁施加电击,始终维持在非常困乏却不能安稳入睡的状态。 再野性难驯的鹰隼,都会败倒在这种手段之下。再训练有素的士兵,不消几日也会被瓦解掉全副精神。何况寻常人家长大,意志力平平的女生。 长期封闭的黑暗环境,以绝对的空洞封锁世初淳内心。时不时惩罚的电击,教会她胆怯、臣服与恐惧。 “一个人待在没有光亮,没有声音的空间,很害怕对吧。” 柯特掐着节点,放出女仆。“抱歉,离开你这么久。不过,我也没有方法。我是为了舒律娅考虑才离开你的。不这么做的话,舒律娅永远不懂得珍惜我。” “要负起责任来啊。” 舒律娅是他的女仆,就有好好遵从他的义务。她有胆子来到他身边,就得接受随同的永无止境的心悸与梦魇。 暗室的遭际,叫世初淳饶是出来了,也尽可能地蜷缩成一团,以防再次遭到电击。柯特捋着她的尾发,接近和善地拥抱住她,任由女性在自己的怀里不住地颤动。 柔弱、可怜的舒律娅,理应由强者来支配。 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柯特耐心地等,等舒律娅的躯壳、心灵,全数消磨殆尽。等她再也不敢滋生出反抗的意识,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质疑,是谁幽闭了她的世界,叫她的息肩之地低矮到须得自己佝偻下腰身才能维系生存。 驯服某个人,令她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离开自己一分钟都不行。剥离她原有的立足之地,叫她跌落泥泞,再成为她的救星,他就会担任起对方的唯一。 这是虐待吗?不,这是爱。 污秽、不堪,需得她满满承载。 五少爷两边嘴角上扬,咧出相当愉悦的弧度,再以合并的折扇遮住。 “想要出来吗?”柯特抚摸着囚者后脑勺,好似有多么通情达理。毫无他是造就对方不堪经历的认知与歉意,“穿上它,舒律娅就不用再进去了。” 他取出按照女仆腰围制作的私密衣物,轻薄的兜布中央擅自添加进自己满满的心意。 也的确是够满的,和他支棱起来的分量相差无几。“这个是按我的尺寸制作的,舒律娅穿得下的,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吗?” 在他怀里止不住发抖的人没有动,柯特嘴角的笑挂到僵硬。 他上手撕开趴在自己胸前的女性,摁着她的后脖颈,要往只够驯养牲畜的地界塞。一副姣好的面容似钢铁板起,语气蕴含着说不出的委屈。“看来舒律娅还挺喜欢密室的,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枉费心思。” 女生手掌刚贴到墙壁,尖锐的刺痛感随之来袭。 漆黑的暗幕闪动着蓝紫色电光,顷刻间震麻她一只手臂。又被电了的世初淳,一下子回想起那段幽闭的黑暗时光。漫长的疲惫、折辱,崩毁了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不顾颜面地打滚、撒泼、尖叫,歇斯底里地哭嚎着,用刺耳的噪音清理乱成一团的脑域。 柯特一如先前说过的那样,不论舒律娅变成什么样,他都很喜欢。 他欣慰地阅览着这一幕,十指纤纤,动手解起和服。“我见到舒律娅从未展现的画面呢,连大哥他们也没见过。真幸运。” 哪止,养她长大的织田作之助也没见过呢。在发疯边缘的女性全然注意不到外界的信息。 “还是说,”面如好女的五少爷收起笑容,“有大哥在,舒律娅就能支撑得住,没有他,就不行。”忽略念钉作用的柯特,冷哼一声,把人按在地面做。 崩溃到忘形的女性,忽略双方武力值差距,浑无应有的分寸与教训。 她反击、殴打、撕咬,对施暴者构不成一丁半点的伤害。普通人要损害到念能力者,起码得动用导弹级别的武器,何况从揍敌客家族出来的成员,念能力者里的佼佼者。 发狂的囚徒扇肿掌心,骨折了手臂。十根手指头指甲,块块翻折,呼啦啦地露着血糊糊的红肉。 偏生无视躯壳胡乱做出的攻击个个没有效用,反被透到了实现字面上的满地乱爬,长时间、不间断地直到她晕厥了又醒。 强迫往往紧随无可辩驳的暴力,肆意得凌虐与伤害。反抗会激发施暴者的征服欲,使人发挥碾压其血肉的心理。 他大可卸掉舒律娅的手脚,以后只当做一只发泄的人彘,枯枯戮山囚室就豢养着不少类似的丑东西。可他到底没有这么做。是以,戴着亲和伪面的人认为自己心软至极。 他对自己折磨出问题的女仆,引以为乐趣,赏阅够舒律娅展现出的不一样的情状,随即展露出凶狠的本性,动手扭断她的手脚关节,方便自己进一步施为。 每次做的过程,柯特都会禁不住主动向女仆索吻。从最初微风细雨,到后头惊涛骇浪。 争夺光舒律娅口腔里的氧气,因他而窒息的人就会为了呼吸,无意识地给予自己回应,黏黏糊糊的亲吻得以步步升级。 这大概就是郎情妾意。望着身底下轻喘着,全身潮红的女性,柯特眼眶发热,为他们两情相悦欢喜到落泪的水平。 恍惚间,世初淳仿佛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无意间瞥见橱窗内摆放着的人偶。 姣美的非人生物精致绮丽,碎裂他与过往行人之间的屏障,蛮横地进驻游客视野。从此本末倒置,她的世界被塞进狭隘的橱柜。 柯特抱着女仆做完,亲力亲为地帮人洗澡。口头少不了身为主人的他,怎么会是在服务女仆的抱怨,而行动积极。 他看见自己留下的痕迹,兴致上来了,又按着人在浴缸里来了几次,再重新换水,反正无论多少次他都愿意替舒律娅清洗洁净。 他替人吹干头发,穿好新购置的衣衫,亲手打造的纸人们推上来冒着热气的饭菜,他一勺子、一勺子喂人吃完饭,尝遍她身上每一个地方。检查好她的身体状态,调整到及格了,就亲亲她的额头,塞进暗室。 等世初淳再被放出来,人已经被打击得有些迟钝。她手脚并用,扒住仅有的,她能抓住的人的手。 祈求他的原谅,奢望他的谅解,她不想再被关在里面了,她会疯掉的,或许早就疯掉了也说不准。 她的灵魂丧失了一部分,那东西是什么无从考究,回忆起来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 柯特照旧问尊严全无,只能凭借生存本能勉力求生的仆人同一个问题,穿,还是不穿? 离被关出精神问题还差一线之隔的女性,口齿都失了伶俐,“我穿,我穿。” 剥离自尊和光天化日之下剥去衣衫一般耻辱,偏生天底下人要存活通常不易。柯特审视着仆人褪去她的里裤,消解她的坚持,遵照他的规定,换上他定制的内衣物。 他看到对方明显进展得不顺利,时不时卡顿,还得皱着眉,强忍着不适继续的表情,霎时欣悦不已,“我的眼光没错,的确很适合舒律娅呢。” 他解掉女仆里衣,在她胸前贴了两块贴片,二者分别连接着纤细的电线。 曾被电到全然无法操控躯体的女生,抖得更厉害了,只晓得重复单一的语句,“我听话,听话,拜托您不要再电我了,不要再电我了……”《 》 247、第 247 章 “怎么会,我像是那种人吗?真令人伤心。”说一套,做一套的五少爷,扯谎扯得好不心虚,“只是增加点乐趣,为防不时之需而已。舒律娅竟然是这样看待我的。” 连这点致不了残的小电流都撑不住,来日面对全身释放电气的三哥,怎么经得起? 被谴责的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柯特捋着女仆长发,绵言细语,“做错了事,要说些什么,难道还需要我来教你?” 连续好几个星期没睡过一个好觉的女生,耳室内回荡着尖锐的笛鸣。 她近日幻象频发,总误以为见到自己的亲属与朋友,随即察觉到现下真实处境。一行眼泪悄无声息地下坠,擦过下颌转瞬消失不见,“对不起。” “光动动嘴皮子说,可做不得数。要做出点实际行动才行啊。舒律娅。没办法,我就勉为其难地教教你吧。舒律娅能学好的吧。” 之后,柯特手把手教育女仆讨好自己的主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怎样的作为才能令当事人身心欢愉。 四面环海的孤岛中央,坐落着一座灰金别墅。揍敌客家族五子将女仆安置在此处,平日活动范围约束在一间全白的屋子。 他说,她可以尽管逃跑试试。 先不考虑她得在不会水的前提下,涉过能淹死一亿个游泳健将的暗流。但凡她尝试一次,他就杀死她一个家人,收养她的监护人再厉害,也断无可能做到一天二十四小时紧盯着他弱不禁风的孩子们。 要从谁先下手比较好呢,是跟着她同睡的弟弟妹妹,还是从最大的儿子开杀,他的决定取决于舒律娅的表现。 被暗室关得肢体不受控制的世初淳,提心吊胆地抓自己的袖子。结果发觉连这微小的动作也做不成。 柯特见状,握住她的手心,凑到嘴边亲了亲,一双招子有如熊熊燃烧的落日,势要灼烧视线所及之物,“你也不想自己的弟弟妹妹因为自己而死吧。毕竟,家人是很重要的呢。” “告诉我,舒律娅。你爱我,只会待在我的身边。” “我爱……您,只会……待在您的身边……” 白屋断绝娱乐,不储备书籍。远离文字,无有符号,找不着任何突破的边角利器。负责送餐的纸人也尽是单一乏味的白色。 屋内摆着张极其冷硬的床,既不柔软,也无垫子铺设,还不额外添置棉被。世初淳总在半夜被冷醒,忍耐着睡去,白昼吃下纸人们送来的食物,无色无味的产品吞咽的口感不佳,温度冷冰。 要等拘禁她的人在外执行完任务归来,房间才会有除了白色之外的第二种颜色。恒温调控的室内温度会升高或者降低,设置棉被、沙发,端上桌的饭菜换成热腾腾的,色香味俱全。他一走,全部变回原样。 柯特嘴上说,她可以试着逃跑,可实际上房门锁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个纸人看护。她被无形地限制,遵循着别墅主人的不成文规定。 她穿戴非常不方便行动的装束——柯特并没提供她另外的私密衣物,要么里面什么也不穿,他回来了,洗完澡直接做,要么穿了,忍受长久的不适,他回来梳洗完,脱掉后再做。 仿若两个大方供给的选项框,内容是要选择地狱还是地狱。 被羁押在白屋,不准出入的日子,起初世初淳还能自我排解。天长日久,难免撑不下去。 日复一日待在通体苍白,容不下第二种色泽的屋子,无人交流,不得回应。 她学会自言自语,对着纸人、墙壁、家具说话。脑子疯狂地回忆过去。 她怀念织田作之助的声音,怀念弟弟妹妹的笑容,怀念她的朋友和学校的同学们,畅想从关紧的大门走出去,痴妄当前的生活只是一场如影相随的梦境。 她睡得太久,织田作之助一定会来叫醒她。 然,众生的祈求从未得到上苍的回应。 只剩等待的时间漫长煎熬,世初淳被淹没在一无所有里。她看什么东西都是白的,视力渐渐花了。她不由自主地期候起柯特归来。 这万万不应该,而寂寥难防。 柯特预备让她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洞察这一点的女生,想法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咨询监视自己的纸人能不能给她书、蜡笔之类的东西。 “不可以。” 远在千里之外的五少爷,声音通过纸人的嘴巴传出,似烧得旺盛的木炭,在她心头咔哒咔哒作响,“你只有我,得专心地期待着我。舒律娅要像我想念你一般,急切地等候着我归来。” 遥遥无期的禁足阉割天性,枯燥单调的装修囚困思维。 有一天,世初淳咬破自己的手,窥见涌动的鲜红。她发自内心的笑出来,在白墙、地板,自己能触及的,看到的方位画画。 时时监督的纸人们警告、阻止她,它们听从制作者的命令,对她执行惩罚。 得以踏出房门的女生,这才知晓白屋旁边还有间房子,不止一间。悠长的廊道望过去,像是一张吞没幽魂的巨口。 纸人们架着她进新房间,里面摆放着满满一屋子玩具。品目繁多,奇形怪状。 她被惩罚完,三度进了密室,等她再次出来,人安静了很多。 不仅表现在言语,还有行为。 她能一整天待在一个地方不动,进食也是机械性地服用。尽量做到维持生命特征。 活着才有希望——准确而没什么大用的大道理。人们要想接着走人生这段旅程,就得埋下头一声不吭地走。不管赤脚踏过的玻璃碎片是否刺入骨头。 若是世初淳断食,停止摄入,纸人们就会向制作者汇报,强灌进她嘴巴,接着加重她每天的训练量。 无非是隔壁房间那些玩意,一一承受过来,她逐渐连反对也失力。 归来的柯特,为舒律娅先前伤害自己的行为做出惩戒。 他带她出门,穿过花园、沙滩,到新开发的场地。乍一看,像是一个改装版巨大游乐场。区别只在于供应的游客只有他们两人,里头的装置全是独一无二的设计。 蓝天流云,青草沙土。晚霞热情地向游客打招呼,椰子树挂出沉甸甸的果实招待动物。 日日相见不新鲜,久别重逢知珍贵。 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出门的世初淳,呆呆地伫立着。安装着透明玻璃的穹顶透射下光线,在她斜后方延伸出一条灰扑扑的影子,组成一口自诞生伊始就注定要经受风吹雨打的石墩。 许久没见到阳光的女生,因室外空间的广阔不知如何是好。她忽然认为自己很渺小,像是脚底金灿灿的沙子,耳边窃窃私语的风。 可沙子待在沙堆里,有伙伴,风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她远离人群,受着拘禁。监狱里的罪犯尚且有刑满释放的一日,无罪无过的她却不知要被关押到哪时哪刻。 柯特领着女仆抵达旋转木马,抱着她,对准位置就座。他摁着她的腰往下压。内置玄关的表面覆盖着凸起的颗粒,实难忍受,世初淳坐了几个小时旋转木马下来,哭到喘不上气。直到人嗓子哑到不能发声,柯特才抱她下来休息。 此后,柯特有什么不乐意的,或要惩处她的地方,就会带女仆来这里,依次游玩基础设施。例如空中飞人项目,她被吊起来,根根红线缠绕束缚,收放的绳头搁五少爷手里攥着,她到后半夜脚跟才碰着地。 世初淳自此畏惧上出门,不敢踏出白屋一步。这是柯特乐见其成的。或者说,正是他有意推动,促成这一情况的发生。 门槛是一条界限分明的线,迈出去,意味着她就要受苦。高大的太阳形同扎人的海胆,路过的每一缕风奚落她的下场。 女生自我封闭,麻痹自己的思想。她遇到了一个疯子,那个疯子试着将她变成另外一个疯子,还扬言说他的头顶有三个更厉害的疯子,遇见他们她绝对不会好过。 世初淳只觉得他神经病。 现在,她的确快加入他们了。 滑不溜秋的水蛇在沟渠前后游动,深色的尾巴拍打水面,激荡着两岸茂密生长的菹草。 “你看,又得换被单了。处理这些事通常是很麻烦的,尤其是处理制作的纸人的时候。” “为了不被大哥、三哥他们发现,我处心积虑,但是舒律娅好像一直在拖后腿呢。不应该感到抱歉吗?不想说些什么?” “哦对,我忘记了这个。”柯特取下堵塞着女仆嘴巴的口枷。《 》 248、第 248 章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打湿了床单。” “舒律娅的什么打湿了床单?” 女生还没被完全瓦解的内心,叫她说不出監禁者教导她的话。柯特拿遥控器,不假思索地把震动幅度调到最高频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谁叫我这么爱你。” 室内新添置的帘帐由暗转明,映出橙黄暖色。勤劳的朝阳挂上云端值班,刚正的巽风催送万物苏生。 世初淳平时体表温度稍低,肌肤触摸着,凉丝丝的,抱着很是舒适宽心。柯特很享受到逐步将自己的体温偎过去的过程,不久后会收获到暖洋洋的人形抱枕,抱在怀里有肉感。软软的,称心如意。 他轻轻拨弄,就会浮现一层灼眼的潮红。似野火烧指腹,一直燎到心底。 柯特有事没事就爱抱着世初淳,一整天不撒手也乐意。 他晚上贴着女仆入睡,拥着她而醒。被抱得紧密的女性快喘不过气,卯足力气也挣不开,故而连睡梦也不安稳,愁肠凝结于心,久而久之难免害病。 他倒挺欢心,只有把人挂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冷静。什么事都不做,蹭着人家的脸,看上半刻钟也不知疲意。 柯特以为,舒律娅是幸运女神颁发给他的奖品,他能随意地对待,对方绝不能离弃自己。 他夜晚归来,命女仆提起裙摆,自己检查。兴趣来了,想起监听岁月里,舒律娅与她的家人们共同度过的甜美时光,眼神骤然如暮霭降临。 心血来潮要尝尝舒律娅手艺的五少爷,差遣女仆穿上裸體围裙做饭,做她生活地区叫卖的手卷寿司。 他依法炮制,在成团的寿司卷外塞进肉肠。体察到威胁的女仆慌乱阻止,被他一只手擒住双手,摁在案板前。 “不是要抽出来,而是要更加用力地填充满吧。” 要求纸人们一日三餐在女仆饭食里下药的柯特,照例无视仆人的抗拒,通过实际行动,确认前行的道路畅通无阻。 他排除障碍持续向前推进,压在岛台的胳膊忍耐到爆出青筋。接着低头,噬咬女仆耳轮,一寸舌头搅弄舔舐,“得在大哥觉察到之前,让你对我上瘾才行。” 迷上家庭游戏的柯特,回顾窃听年光里留意到的情节,逐一拓印,有意仿照出相似的情景。 他要求自己出门时,世初淳来相送,在玄关替他绑领带,给自己送上临别之吻。 再逼真的模仿,到底是模仿。恰似寻求世外桃源的真谛,绞尽脑汁试图靠近,愈显出红尘中人的笨拙与劣性。 虚假的,总当不得真,复刻一百遍也没法子在绘制的龙形上点睛。 人不是那个人,心境亦大不相同,又怎能做得了数。 最重要的,是织田作之助不会在她踮脚的时候,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试探她的深浅,探知足够湿润了,随机把她按在墙壁或者门板做得昏天黑地。 过往的温馨被恶意地涂抹、覆盖,弥足珍贵的记忆遭受外来者的侵蚀污染。世初淳杀人的心都有了。 应该说,早就有了,只是久久付之不了实践。 刚出脚踢蹬就被压制住的人,憎红了眼,柯特抚摸着女仆的脸,笑得愈加欢实,“别哭呀,你一哭,我就硬得疼。” 仅剩不多聊以慰藉的途径被绑架者一一切断,作锋利的刀子,一笔笔割断维系生命的血管。世初淳掉进懊丧无望的滩涂。 她经常无知无觉地流眼泪,想不通这种莫名其妙的灾难因何故而起,更无从了解当囚徒的生活哪日能够结束。 世界恍若与她隔了一层屏障,从不宽恩告知真相。世初淳能看到、听闻外部的动静,观看途中犹如翻阅苦涩无聊的字迹。 每日坐在同样的位置,盯着同样的白色,年复一年,视觉几乎摧毁干净。 她看东西半指之外是模糊的。失明了,本就死寂的房子愈显悄然。时常叫人产生一种天地消亡,只余下她一人的错觉。 人的大部分器官无比重要,几乎起到缺一不可的作用。而生命的苦难,人生的重担往往添加砝码,沉得人弯曲脊梁,屈低膝盖,不惜糟蹋自己身体也要换来一瞬的快意。 是调动激素的催化剂,亦或者报复谁人的快感? 日常寻常不过的琐碎事务,一旦失去视觉,就额外困难重重。 仅靠世初淳一个人,连喝水这种小事也做不来。纵有机动性的纸人们从旁协助,于她而言,依然是盲人摸象,总体磕磕绊绊的,以至于得出自己是个废物的结论。 世初淳不得不越加依赖柯特。 沉溺于这个导致她如今惨况的罪魁祸首,她目前唯一一个能接触到的对象。 不可扭转的仇恨抵不过正儿八经上演的冷酷现状。柯特会说话,有温度,能交流,可以接受讯息,支应鲜活的反馈,而屋子内其他陈设俱是冰冷的、坚硬的,她对着它们说上一百遍,也等不来一句开口。 早年,迫切地祈祷绑架犯遭到飞来横祸的心愿,到后面也觉累心疲倦。 被落寂揉磨到要似有烧红的烙铁刺拉拉炙烤皮肉的年月,她一边疯狂地诅咒该死的绑架犯死于非命,一边忧虑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间白花花与奔丧无异的屋子。现今全部只残余倦怠。 她害怕出门,又不想一辈子待在房间。她讨厌柯特,又忍不住亲近对方。 人心如此矛盾善变,似乎非要挖出胸腔才能仔细分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想到自己会臣服于现况,在将来某日对犯罪者推心置腹,世初淳胃部就一阵阵抽搐。 柯特拗断过她的腿,世初淳替自己蒙上了观察外界的眼睛。 女生封闭了对外的感知,处理状况的神经系统日渐钝化。人懒洋洋的,总提不起劲,常常待在某处很久不挪窝。 柯特刻意布置的多重催促,叠加出精神病症发作,排山倒海的依存关系共鸣起来貌似戒断反应。 世初淳问柯特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在她异常思念他时归来。 她问他能不能不要走,柯特高兴得连亲她好几口。“舒律娅还得多多加油啊。”要更多、更多地喜欢他才行,比喜欢他的哥哥们还要喜欢。 他在家里排行最小,大哥能力强,三哥潜力深,四哥更是有拿尼加那类不世神器。他不偷跑的话,压根儿上不了桌。哪能第一位开吃,尽情地吞咽舒律娅这块甜津津的糕点。 他没身为长子的大哥那种气魄,能够大方到分享自己的伴侣。他奢望能连锅带盆一起端走,美滋滋地吃独食,可惜与他同台竞技的三位,他谁都拼不赢。 他是有异常便利的念能力,可这类念能力也只能为他争取出一些时间宽裕。 大哥天生聪敏,他瞒得辛苦得要命。指不定哪一日就哪里猝不及防地露了馅,被一夕之间杀到藏娇的金屋里。 三哥持有无数情报的猎人执照,哪天发现了端倪,以他的电光火石不出几日就能摸查过来。四哥的话,和三哥联手,不是他们飞快抵达,就是被召唤的舒律娅立时消失在原地…… 这类情况他绝不允许。 而服从强者,规避正面冲突是揍敌客家族的规训。形势逼人,他得另辟蹊径。 被亲近了的柯特,支使纸人开放其他房间。屋子永久性添置了床单三件套,窗帘、窗子、书籍、电视机、玩偶等柔软的,有温度的,彩色的物件,可世初淳已经看不见。 眼盲的世初淳,加倍依恋着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能感受到的东西。 她渴望听到起伏的声音,期待有人和她说说话,企盼得到温暖的怀抱,然这些想法都是坚冰下涌动的河川,沉重的现实是一面不可跨越的高墙,严实地挡在待在原来的地方,不动如山。 扮演够家庭游戏的柯特,养大了不知餍足的贪欲。 他见舒律娅状况不对,轻飘飘投出垂钓的饵食。“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你受孕了,我就让你见见你的家人。生下孩子,我就放过你。” 世初淳的脸转向从来不讲道理的人,下意识收紧的手指攥紧他胸前的布料,“你是说真的?” 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冀望,仿若渔船前后悬挂的灯火,在晦暗潮湿的心湖浮起,她连忙追问了句,“你保证,不骗我?” 小没良心的,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他?柯特被养不熟的女仆气笑了,狠辣的手劲一下掰断墩实的餐桌一角。 他搂着被自己抱在大腿前用餐的仆役的腰,在她锁骨咬下一块块血牙印。 雪白的牙口宛若锋快的铡刀,“当然是真的。”真的不会放过你。 要他放过她,做她的春秋大梦。甭说这辈子,便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她也休想与他分离。别妄想摆脱他。舒律娅这个人,势必要生生世世与枯枯戮山的成员纠缠不清。 他当下能点头保证,后头反悔,她难道就耐他如何? 她可从头到尾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 249、第 249 章 在其他出口全被堵死的境遇下,陡然开辟出一条幽深小径。那看上去就像一道故布迷云的深林瘴地,只不过潜藏在内的宝物实在太值得人豁出性命。 世初淳大喜过望,忍着痛楚没上手推人。实则也推不开,贴得极近的双方实力横跨着天堑地壑的差距。 她只能相信他,只得相信他,否则就要直面一场可悲的无期徒刑。 人活着,或多或少要求一个盼头,方能支撑过艰险的漫漫前途。倘使雨僽风僝,熄了这盏摇曳的灯火。苦苦寻不着靠岸下锚的船只,浮生就仅残余孽海漂泊。暗夜偶尔打过来的黑浪就能倾覆坎坷开道的行船。 世初淳太不安了。纠结的念想紧随其后窜出,发散为一束束飘逸轻扬的蒲公英。它们拥挤地团在一起,细腻的绒毛一下下挠着千头万绪,使人时时刻刻焦灼难当。 她迫切地须要验证五少爷话语的真伪性,且听不得一星半点儿否定。“真的真的会放我走吗?你要保证不骗我。” 忠直之人信奉承诺,自个一诺千金,就以为能够将心比心。许下的约定不可反悔,以诚待诚,情意千斤。 不幸之处在于,揍敌客家族成员严重缺失诚信。 家族长辈接手的订单,不乏有年青一代的晚辈截胡,杀死与长者交易的雇主的事例。一个萝卜两头切,信用是当中最受轻蔑之物。 枯枯戮山五少爷箍着人,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都被他□□熟了,还这么天真。看来是还没有熟透,他得多加努力,加大摩擦力度,穿插到起火了,烧昏舒律娅的头脑,叫她闻到他的气息就只知道缠上来求欢。 柯特怜惜郑重地吻着女生的鬓发,说反话,眼皮子不带眨一下,“不然呢,你以为你是谁,值当我三番五次为你牵肠挂肚,魂牵梦萦。” 说这话时,柯特两颗眸子深幽幽的,面色若杳然的沉潭。眼盲心瞎的仆人,自是半点留意不到。 纵使留意到了,也不在意。 他不忍释手的人,两眼覆着与自己瞳色相当的绸缎,乖巧得坐在自己怀里,全身上下沾满他的气息,由外到里烙足他的刻印。泪水或是汗渍沾湿明红缎面之际,那色彩鲜妍的缎面颜色就会显得深些,每每见着,柯特就会愈发地兴奋。 令柯特为之心摄的人,怀抱着虚无缥缈的冀望,为除了他意外的人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万古黑夜长久寂灭,在此刻获致驱散,滚热的金乌滋啦滋啦投入水影,拂动成圈的涟漪,勾勒出跳跃的流金。 五少爷一时魂摇魄乱,五内如有漪澜浮荡,须得调整着呼吸,才没一口气撕掉自己的念能力武器。 不多时,五少爷嘴巴被堵住,一对琉璃般的眼珠子蒸腾起绚烂明艳的晚霞,衬得本就出色的容颜愈显姝艳。 舒律娅的唇是晨曦温软绵柔的朝云,丰美甜津,没尝几口就红润润,上嘴了总觉吃不够。 一点点带着青涩的啄吻,似对半切开的黄柠檬挤出的甘甜汁水,舒化他硬结的心。 最是致命温柔刀,一招剖开念能力者胸腔,掏出藏在骨骼内侧激动跳跃着的脏器。有两只手放在他腰胯边摸索,找到半巾带,一把抽出,三下五除二除去他的衣装。 素来站在掠夺者一方的揍敌客家族五子,有朝一日竟然沦为被掠夺的角色。 从没受过如此对待的柯特,破天荒地睁大红眸,做出决断的女仆已按住他的肩膀抬身,冲着他的腰胯大大方方就座。 丧失主动权的五少爷,眼红得像是新取的活珠子。他喘得比她还厉害。“慢点,太快了……” 放在以前,女生心境开阔,耳根子软的时候。硬不了的心肠,少不了轻声地哄。现如今她的世界被挤压得矮小,一点点示好都像是在卑微地乞讨。 被整出精神疾病的人,可没有那么多的耐性。 她自顾地将人骑得一团糟,在动情的柯特寻求安慰,要凑过来吻她时,别开脸,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 养尊处优的五少爷懵懵然,眼底霎时扩散开一汪湿漉漉的水汽。两颗眼瞳仿若绯红的宝石,捞出来,浸泡在清亮的池子底闪闪发光。 这点纯天然的错愕,类似于抛媚眼给瞎子看。女方也确乎是个实至如归的瞎子,看不得行凶的罪犯扮委屈。 依偎着入眠的对象,抵触他的接近,柯特有如被兜头倾倒了盆凉水,在寒冷的冬夜淋了一场冰凉凉的大雨。 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揪扯他的呼吸,另一只手掀开甜蜜的假象,使人窥探到内里的肮脏。 为什么会这样,是从哪一步起做错了呢? 其实从开端就没有走对过。 揍敌客家族成员的生存法则简单明了,遇强则退,遇弱侵占。 柯特用药物与勤奋,补足了大哥的念钉控制。命舒律娅的身体时时保持饥渴,再也离不开人。接着,辅以与三哥相同原理的电气,提高肌肤相亲的敏感值,扩展神经中枢容纳耐受的上下限。 他做得很好,面面俱到,怎么得不到奖赏,反倒落了个巴掌? 明显处于强势方的他,为何在此时落入下风? 柯特没想明白,世初淳也不想管,只骑得他哼哼唧唧,嫌烦了才以吻封缄。 自此,有了新的人生目标的女生,与羁押她的人实行地位翻转。 柯特回到家,就会被催促去洗漱。打开浴室门就被摸过来的仆人第一时间扑倒,以至于后来一人洗濯变作双人份的鸳鸯浴,洗涤的时间无限延长。 坐拥雄伟的建筑群,美人在怀,柯特偶尔想卖弄一下风情。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惨烈。 舒律娅看不见,勾引的招数次次没落成,反遭疑病。 他打算故作矜持,培养培养感情,狂躁症发作的女仆一脚踢中他肚子,抓住他的头发猛地撞上床板。 杀人的冲动分分秒秒如影随形,为数不多的理智提醒世初淳,她造成的伤害不过是他人纵容下的毛毛雨,就不免有些泄气。 她沉下眉目,以例行公事的口气,问人做不做,不做就滚。 本欲学四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撒娇的柯特,立马滚上床伺候。他成功让人在自己身下哭出来,也如愿吃上了奶。 暖烘烘的壁炉燃剩成堆的白灰,堆积起来可做培育春天的花肥。 揍敌客家族五子近来有些忧郁,认为心爱的女仆似乎只当他是重金求子的工具,躯壳只装进利益,胸腔没设置情意。他的鼻尖红彤彤的,是女仆坐他脸上久久磨出来的印痕。是他获胜的勋章与奖励。 有时他中出了,还没来得及赶下一发,就被一脚踢下床,要他射完就滚,直白地宣告仆役的抽身无情。 “脾气好大啊。”柯特摇着并不存在的尾巴,磨磨蹭蹭地缠着患上双相障碍的女性,“我射不完,射不干净……多来几次,保管中标率上升的哦……” 有病治病,找医生啊,找她一个盲人做什么,物理超度吗? 无穷的破坏欲在大脑皮层横冲直撞,世初淳勉力地摁住浮躁的心绪。她翻身将人压在膝下,挦毛捣鬓,空洞的双眼瞪着一片虚无,暗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躁狂症发作时,世初淳会骂人,砸东西,摸到什么,毁坏什么。 她的基础涵养底子在那,发狠也说不出什么问候祖宗十八代的语句。没有牵连他人的喜好,也无动不动责骂对方家长的粗鄙。顶多针对他本人,骂上一两句废物、贱人之类的贬低人的词汇。 不温柔的女仆也很可爱,柯特欢欢喜喜地贴着,形似依傍堤坝的杨柳。他掰开她的腿,跪在人两腿间给她舔。 深觉这是无用功的女生,只想痛痛快快地直奔主题。她抬脚要踢,可抵不过舒畅的生理反应。 她要夹腿,叫正中央毛绒绒的脑袋挡住了,急得人连踢蹬好几下。 抑郁症发作时,世初淳会被抽干力气。躯体化障碍引起腹腔不适,喉咙有明显的异物感,反复发作的恶心反胃,使人食不下咽,食欲不振都算作症状轻。 她偶尔进入木僵状态,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抽离时分,只觉得疲惫难熬。 进食很累,洗澡很累,走路很累,平日稀松平常的小事全要耗心费力才能达成。 过于苦闷的生活压榨印象,她的记忆点开始时断时续。 有次世初淳回过神,脚下正踩着什么东西。她无意识重重一碾,正前方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根状饱涨的物体释放后缓慢塌缩,不知羞耻的顶端极具偏私的,在她脚底板糊满黏稠的液体。 辨识出那是什么的女生,厌恶指数翻倍地涨。不论是对柯特还是自己,亦或者整个世界。 真脏。 世初淳沿着柯特的腹直肌鞘,踩上他的胸口、咽喉。 视觉失灵,其他感官捕捉得更为灵敏。有滑动的舌头慢悠悠地清理她的脚掌,清洁好自己的遗留物,继而进取地舐弄着她的脚指头。 她嫌恶地踩着人的脸,把那作乱的口舌堵回去。 脏东西。《 》 250、第 250 章 枯枯戮山的五少爷遇到了他哥哥,当年伊尔迷大少爷遇见的难题——加倍勤勉也没法使女仆怀孕。 一来,老生常谈的话题。 念能力者与非念能力者之间存有一定壁垒,可谓自带避孕效果。随着念能力者修为增高,加深与非念能力者之间的隔阂,二人哺育后代的可能性屡创新低。 二来,年少博物馆失窃事件引发的后续——人质绑票案件。 歹徒绑架世初淳逃离现场,逃跑途中与羊组织爆发冲突,以至车辆倾翻。世初淳躯体受损,留下难以孕育子嗣的隐患。 柯特,是念能力者中当之无愧的优秀才干。世初淳,是生理状况难哺育婴孩的非念能力者。 多重因素相叠加,等同于预告男女双方怀有后代的几率飘渺,甚至远低于当年枯枯戮山的大少爷和身体健康的女仆相结合。 怀有一个目标,却迟迟未能达标。精神高度紧张的女生,放大了躁郁症的弊端。 逃出生天的蜘蛛丝迟迟未能降落,水面漂浮的稻草还没抓牢就要沉底,每次翻云覆雨结束,世初淳都会对同床共眠的人施加暴力,“为什么我还不能怀孕?你是不是不行?” 她难得可以回去了,只要怀孕,她就能见到织田作之助他们。 她的家人还在等着她,她的朋友、同学、风平浪静的日子还在等着她,偏偏隔了一丈距离,死活不能推进。 失明影响存载的记忆,虚无的蠹虫蚕食残存的温情。她快记不清弟弟妹妹们的样子。 小孩子的成长迟缓又迅速,短时间不参与就会错过诸多。 真嗣、咲乐他们现下长多高了,是不是要到她的腰了?年幼的孩子忘性大,对周遭人事物记忆不深,会不会已经忘了她? 织田呢,是不是找了找,没找到,就放弃她了? 她还有多久才可以回家,她是不是永远都回不了家? 她的家还在吗? 她还回得去吗? 心头的酸涩实难下咽,堵在喉咙口,如利石在噎。下睫毛蓄不住过多水液,作晶莹的珠串成颗下坠。紧凝着眉峰的人,拿手挡住脸,企图用笑容饰垢掩疵,扯出来财发觉多有勉强。 眼都盲了,如何还断绝不了眼泪? 双方契合加配合的高强度作业,始终没能顺遂如意。 世初淳的病情加重,暴躁到坐立难安。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辈。 “你行不行,不行的话换能行的来!” 柯特口中的大哥、三哥、四哥,给他们的弟弟编织出遮天的云翳。五少爷就伸出手掌,笼下阴影,遮蔽她原本的风和日丽。 谁来都可以,只要能让她中奖,好离开当前的处境。 她想回家,她想家人,她不想待在这里…… 而悲哀的境遇片刻不能转移。 俯低身子建筑精神防御堤坝的女生,勉力修复着自己千疮百孔的破茅房。 要是谁都不会来,她也拯救不了自己,要是一直没办法脱身,面临终身監禁的命运…… 那就让死亡降临,终止这漫无边际的厄运。 刚从欲事脱身的杀手,委屈巴巴地解释,“这是有科学依据——别打脸!” 打是亲,骂是爱。接受舒律娅的负面情绪,于柯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奖励。要不她怎么不打大哥、三个、四哥,光打他一个? “你倒是让我看到第二个人啊!”自打被他绑来这里,她就没见到过第二个大活人。 世初淳摸到酒瓶,哐当一砸。碍于念能力者的缠,没能给他的脑袋开瓢。 柯特简直不敢相信,“你都瞎了还想要去看别人!” 他就该缝住她的嘴巴,弄聋她的耳朵,封住她的嗅觉,让她不能不能亲、不能听、不能闻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接着又委屈巴巴地揪住她袖子,“是我不够好看吗?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是不是贱得慌?”她都瞎了还要她看个毛线? 看不见也无妨。独占着女仆的揍敌客家族五子,若是有尾巴,早就甩上了天。他得意洋洋,处处服务得体贴周到,“贱人服侍得你好不好啊?我每次碰到这里,你都会发抖呢。” “滚!” 世初淳不发病时,跟尸体一般平静。她不说话,不笑,安顺地躺着、坐着,疑似要固化为一块岿然不动的山岩,静默到海水枯竭,石头腐烂。 柯特看不得女仆这样子,恬不知耻地开口跟她讨要名分。 自说自话当她主人的人,还需要她来给什么名分。她说什么,做什么,改变不了对方的主意,何必演这一遭,要纸人们围观这出好戏。世初淳蜷缩成一团,以防守的,安抚自己的姿势待着。 “舒律娅睡了人,不负责是不对的哦。” 那绑架、威胁、强上、囚禁就对了吗? “大哥没能完成的事,我来完成。大哥不愿意娶你,我来娶。我们结婚吧,舒律娅。” 扮演过家庭游戏的五少爷,汲取过偷来的甜蜜,自然不乐意舍弃。他膝行到女仆面前,进一步地向她索要紧密联结的关系,“不然那我和你这些年算什么。” 算她倒了八辈子血霉。世初淳眼皮子也没抬。 “和我结婚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哦。” 枯枯戮山五少爷自吹自擂,卖力地营销自己。 他大可不必这样做,奈何事到临头,生出一股奇异的执拗,非要结婚对象点头同意。“揍敌客家族家训,不能对家人下手。不止是你,连你的家人也会被收进保护范围。” 至于是什么样的保护法,可不好说。整个揍敌客家族就是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混乱体系。 总之,先将人拐上贼船再说。上去了,可就再也下不来了。 尽管不上舒律娅也插翅难飞。 “我拥有的收入、财产、资源,全划到你的名下,舒律娅要买什么,就买什么。我未来的资金也全部交给你。” 那,购买你的命,交易你的生死呢?世初淳抓紧自己的指甲。 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 耐心的猎人要慢慢等,等自诩狩猎者的穷凶极恶之徒放松戒备,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 与她亲热的五少爷,边弄她,边厚颜无耻地说了一大堆的话。全场唯一的听众压力激增,厌恶加倍,她的抑郁症又犯了。 人像是一张吸饱了水的海绵,不断地跌进深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沉重,抬根手指也提不起力气,世初淳整个人昏昏欲睡,思考亦是登山般的累赘。 柯特咬着下唇,不甘心地顶了一下。紧密结合的下半身振动的撞击,令女方咽喉里咕噜出一个破碎的哼声。 “我会让你同意的。”柯特怀拥紧瘦骨嶙峋的仆人。 本着能吃是福的理念,织田作之助立志于将每个孩子养到两百多斤。他给女儿养出来的肉,在外来者的磋磨下消耗殆尽,掉秤掉到贫血的水平。 柯特不在意。他享受舒律娅恨他恨得要死,偏偏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要多在意,多挂念他一些才好,他不计较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柯特两手搭上女仆腿窝,将人整个抱起。两人正面相贴,顺着他走路的动作上下地颠,要命的戒具进到深处行刑,犹是窃听夜晚泛滥的潮水声。 “你一定会应允的。” 成行的白鹭飞过屋顶,冬雪消融,又换了季节。世初淳发现,柯特最近不让她碰。 揍敌客家族五子先前有多开放,现在就有多保守。一了解到她要办事,就马上躲到离她三米远的地儿。脖子一扭,表现得跟贞洁烈夫似的,一整个坚贞不屈。 他仗着女仆目不能视,只要不发声,她就找不着人的便利,捏准她没法按着自己驰骋。 世初淳像是每对情侣吵架里,随口说出必杀器的无情郎,“你有必要这个样子吗?” 柯特踩着木屐,小巧的碎花手帕叫手指绞到零碎,“很有必要。” “不怕你家人斥责你私下成婚?” “更害怕与你无名无分。” 这什么富家千金爱上落魄子弟,自此死心塌地,非卿不嫁的狗血台词,弄得她好像是个把人当玩票,睡完不负责的渣女似的。 她岔开腿就坐,在较为舒适的坐姿里等了等,摊手,“你这样有意思吗?” “没意思。”柯特一跺脚,厚重的鞋底登时踩裂瓷砖,“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嘛!” 想干死你的意思。 留长了的额发盖过遮眼的绸带,世初淳以五指为梳拨开。 她克制住自己的不耐烦,掌浅横韧带贴着额心,食指指头在发旋叩了两下。“非要结婚你才肯做?” “对!” “那就结。” 话音刚落,大喜过望的五少爷忽然扑过来,冲得她一踉跄。世初淳身子靠着软卧,朝后陷进几公分。 欣喜若狂的人,凑上来要亲她,她掐住柯特的脖子,抡在靠枕前,“结了婚还生不出来,你洗洗阉了得了,换个能成事的来。” 柯特并不生气,反赶紧使唤纸人们筹备结婚典礼。 舒律娅的疯狂证明他进驻了她的心底。她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亢奋到极点的五少爷,筹划婚礼事宜,常常半夜三更睡不着觉,挖起女仆,猛亲了好几口。 “发什么疯?!”被弄醒的女生一爪子挠过去。 柯特跳过订婚,直接结婚,不忘用尺子测量舒律娅手指周长。 其实不测也可以,这双手,这具躯体,每个部位他吞食,舔吃过无数遍,不管对方在睡眠中,还是清醒着,故而各种数值他早已烂熟于心。 在舒律娅诈死前夕,大哥购买了以世界七大美色为基底的戒指,只是指环没送出去,就收到了舒律娅的死讯。后来他们验证了舒律娅并没有没死,然而指环也还是没递到她的手里。 不逞多让的五少爷,亦盘算献上一枚戒指。 长者珠宝在前,他准备的戒指再奢华,也绝对奢侈不过大哥的手笔。 能得到七大美色之一,已算是一种传奇,大哥还耗费不止一种材料在为女仆打造的指环上。光是原材料的应用,不论制作前还是制作后,都是举世罕见的无价之宝。 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从简处理。 结婚象征着特殊的含义,戒指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自然担得起特殊中的特殊。 柯特亲手洞穿自己的胸廓,避过胸骨要害,在十二对肋骨里,挑选出距离心脏最近的一根,折断了抽出。 亲自纯手工打造的人,细致地打磨指环,制作出独一无二的骨戒。 是了,他们本该是这样的关系。 他抽光支撑舒律娅世界的骨架,欣赏她以摇摇欲坠的姿态鹄立。再取出重要的,与自己脉搏共同震鸣的肋骨,嵌入她的身躯。从此,两人得以形影不离。《 》 251、第 251 章 岛屿基础设施完善,人员稀缺。 准确来说,符合人类生理特征的,仅有柯特和舒律娅两位。其余帮佣全是他描画裁剪制造出的纸人。 枯枯戮山的五少爷实现了年少愿景,取代了伊尔迷大哥,捕住注定落进揍敌客掌心的蝴蝶。 他精心地打造出远离人群的樊笼,用以囚禁女仆。他阻绝舒律娅建立的社会面,切断她过去的人际关系,叫谁也瞧不着,见不得,只能他一人独有。 远离尘世的环海群岛,风景优美,带来的隐患同样明显。岛上医疗设备齐全,却没经验丰富的人员操作,顶多医治些不痛不痒的皮外伤。 类似柯特这种深入脏器,破坏整副骨骼的伤势,自他五岁伊始,就没受到过。遑论是他自己亲手洞穿,掰断骨骼,乃至于重伤内脏器官的创口。 依照情理,柯特要在受伤后立刻赶往医院治疗。 他偏不,单专心致志地打磨送给心上人的戒圈,还恋恋不舍地与其耳语厮磨。 揍敌客家族成员或多或少有些疯魔,在柯特心中,救治送医哪有与他的舒律娅共同步入婚姻殿堂来得重要。 他宁愿坐在宽敞明亮的别墅等待,在筹备计划完成前,抱着舒律娅,手把手教盲人折花纸扇子,也不愿意乘坐直升机,到万里之外的医院就诊。 初具雏形的折扇同五根手指骨一齐延伸,色彩搭配大俗大雅,而非取意象深远的水墨画绘卷。 新制成的念能力武器握在舒律娅手腕,收拢的尾端抵住她显白的腕部。 青色的血管周遭,遍布着他吮吸得狠了遗留下的淤痕,少不了几圈尖利的牙齿细细噬咬过的咬印。 女仆两根手指绕过纸扇侧面,虚虚地搭着,柯特瞅着,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滚动。 他总算明白大哥为何经常在野合之际,执着于将在自己的念钉塞进女仆身体。 与念能力者最亲近的,不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亦或者携手半生的伴侣兄弟,而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念能力武器。 它沾染使用者的气息,昼夜相伴,同半身无异。 …… 始料未及的发展,与柯特的初始设想背道而驰。他本意是要舒律娅对自己成瘾,极具依赖性,一刻也不能分离。 可是事实反过来,他食髓知味,成了双方关系里处于下风的那位。 倚靠五少爷胸膛的仆人,挤压裂他胸前迟迟未能自主愈合的伤口。 缺少一根,损害关节的肋骨,发出惹人牙酸的摩擦声。柯特每呼吸一次,有若重塑一遍全身筋骨,那怎叫一个酸爽了得。 哪怕他事先洗漱沐浴,室内熏着弥久不散的香气,掩盖掉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可这点瞒不过致盲后,其他感官发达的女仆。 “你很虚弱?” 盲眼的女人转过身,面朝近几日少折腾自己了的少爷。 她的手,捉摸着柯特的脸朝下。碰到人的下巴、脖颈突起的喉结,划过触感良好的锁骨,来到起伏不定的胸口处。 人歪了歪头,略带迷惑的样子,覆眼的红绸随着她的举动轻轻晃动,她动手解开他遮盖得严实的衣襟。 柯特抬起右手,要抓舒律娅的手腕,指腹刚碰到她,就被反手拍开。 衣衫齐整的女性,一言不发扒光跨坐着的少爷,摸索的手终于找到浸着血迹的绷带。 她人凑近了,鼻翼微动,温热的鼻息打在裸露的肌肤上,每回吐息都引起五少爷的轻轻颤栗。 柯特暴露在外的体感冷然,内里又窜出一股难言的燥热。世初淳在这时猛地出手,掌心用力地进行摁压。 压抑不住的痛呼声,吹响击搏挽裂的号角。掌心下痛到抽搐的肌肉,告知袭击者自己正中靶心的事理。 被大力碾压伤口的五少爷,受痛颤动,像从水箱抓到砧板上的鱼,刀斧加身了,还毁廉蔑耻地朝提着砍刀的屠夫甩尾巴。 世初淳胡乱撕开止血绷带,施以蛮力缚住柯特手脚。她把人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以双手代替双眼,丈量揍敌客家族五子光裸的胸脯。 盲人行事,总归没有健全的人方便。方才才确认过一遍的伤患,一掉头,就不晓得原先在何处。女人只能重新用自己的手掌,描摹人的肌肉纹理,费了好些功夫,方能再次锁定到伤口。 经由床伴修剪得圆滑的指甲,一下重、一下轻地剐蹭那条隐蔽的缝合线。不一会刺开表皮层,抠破真皮层,来到皮下组织,挑衅安置在内的肾筋膜。 三指磕到了坚硬的骨骼,比骨头还要硬的,还有其他苏醒的东西,世初淳抬起脸,“精神头不错。” 她右手狠狠一抓,强行挺入剩下的两根手指头,用蛮力坼裂五少爷不久前手动缝补的皮肉。 充沛的血液在她的手掌心流动,热乎乎,黏糊糊,往昔强劲有力的身材,如今就跟豆腐一般易碎,她掐得狠了,就跟打挺的鲤鱼一般拍打翻动。 耳边回响的喘息声变得急促,开膛破肚的钝痛使柯特作搁浅的鱼虾一样挣动。 他上半身被绑着,腰部以下叫世初淳坐了。双腿被压得严严实实,全然无法合拢。强烈的痛觉刺激扰得他止不住地痉挛,该疲软下去的部分反而完全地站起。 第一时间察觉到变化的世初淳,抽回手,扇了他一巴掌,“你是只闻到味道就会抑制不住的狗?” 随即对狗狗感到抱歉。她不该拿狗作比喻,人类的朋友可比枯枯戮山的五少爷可爱多了。 双眼阵阵发黑的柯特少爷,听到贬低人格的比喻,大力抿了几下眼都没恢复视力。 大量失血的状况,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体表温度失控,他全身汗毛竖起,忽冷忽热。迷蒙中,竟真的迷迷糊糊地产生了奇妙的联想。 狗的领地意识强,以尿液圈占地盘。 说实话,要不是担心舒律娅从此以后不再搭理他,他是真想尿在舒律娅身上,给人做个气味标记。 大哥能在不使用无痛麻醉的前提下,捻着念钉,在女仆看得见,看不见的肌肤,刺下永生属于自己的刺青,他尿一下怎么了?还保管不痛。 来不及咬合的牙口,厚颜无耻地分泌唾液。连连打颤的上下齿列,忍不住要切磨什么东西,甚至迫不及待地要挣脱绳索,学光嗅到异性尿液就恨不得口吐白沫的走兽。 没琢磨出五少爷心思飘多远的女生,拿五少爷两块胸大肌当擦手布,拍了两下。“不许动。” …… 尽管双方当事人全部状态不佳,男的一方去了半条命,女的一方患有精神疾病,但婚礼依旧如期举行。 受了重伤草草包扎的柯特,面色白过忙前忙后的纸人。 他马不停蹄地赶进度,婚礼筹备的物件样样挑选最好的品质。直至走到彩排流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害之处——被他弄出心理阴影的舒律娅,迈不出大门一步。 在有意封锁女仆行动力之前,柯特完全没想过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嘛,凡事总有意外。 力求完美的柯特,见招拆招。他划掉改为室内婚礼的念头,思前想后,选用简便快捷的刺激疗法。 使用些手段,让舒律娅勇于克服心理问题,大胆迈出房门,不成问题—— 也不算太难,只要让对室外抱有绝对恐惧的舒律娅,对停留在室内的恐惧,远甚于屋外就成。 柯特做到了,跟他以往执行的每项任务相当,在短期内高效达成目标。就是过程刺激了一丢丢,舒律娅病得更严重了。 其实这没什么,柯特很满意这个结果。 不病不是揍敌客。要达成某种交易,总要付出些代价,而揍敌客家族成员从不过问对方是否甘愿支付。 就像揍敌客的每笔订单收入,金钱与资源只在聘用的雇主与动手的杀手间流动,与名单上等待着被划掉的人员无关。《 》 252、第 252 章 以杀人为毕生职业,操纵人命买卖的五少爷,打拿起武器起,双手就沾满不计其数的鲜血。 他在婚礼当天,穿上圣洁的白无垢,容色娇媚,气质阴柔,与甘棠芳春相比,竟也毫不逊色。便是近来多有疲弱,亦是增添了暗香疏影之质。 在柯特帮助下,换好真丝婚纱的世初淳,头戴半透明双层头纱。 新娘头妆前短后长,前头盖到脖颈,后方垂到地面,拖到三米外的红毯上,由纸人扮演的花童左右捧着。 草坪中央铺着长长的羊毛地毯,左端放满定制的长桌。纷华靡丽,好不气派。 碎花桌布中心摆置着九层蛋糕,每一层边际竖着爱心蜡烛。名贵的酒水叠成鲜红的香槟塔,只要从下方随意取出一杯,就会迎来整片高塔的坠毁。就像即将步入神圣礼堂的新人们表面平和的关系一样。 青草嫩绿,纤细的根部系着粉白气球,风徐徐地吹,须臾间翻滚出一片梦幻海洋。 纸人们来回飞舞,在半空撒下新摘取的玫瑰花瓣。柯特脸上挂着笑,难掩雀跃的心情。他七分妖邪的面目,在如初生雏雀一般期盼的眸光中,剔除多余的浓艳,只留下纯然的妩媚。 未到时辰,柯特就迫不及待地走到红毯尽头,牵起新嫁娘的手。 他要和捧着花捧的舒律娅,走过代表黄泉之门的七道拱门,算是为没能到场搞破坏的几位哥哥们做个见证。 “这于理不合。”世初淳定在原地,在道德与法律的边界,冷漠地旁观这一出闹剧,“按规矩,你应该在红毯的尽头等候。” “我想牵着你。” 明知舒律娅看不到,柯特仍然拿厚厚的粉底,遮盖住自己苍白的面色。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全料理收尾,只为不给他们二人留下个捎带遗憾的仪式。 胸口没愈合的伤疤,他担心舒律娅摸到了,鄙弃丑陋。自个捣鼓一会,是在背地里偷偷抠除光了。 依附在皮肉上的暗枷,丑恶似吃饱喝足的蛆蝇。他动手撕开,只余留一大团没黏合的红肉,与好几层衣料相互摩擦,每呼吸一次就是一种变相刑罚。 五少爷紧紧抓住新娘子的手,沉重的心意堪比拖人下河溺死的水鬼,又能轻飘飘地吹起来,化作问候春风的柳絮,“我们走这一趟,证明你的过去是我的,未来也是我的。” 错了。世初淳低着头,精美的折扇藏在招展的花捧之中,“我是我自己的。” 织田作之助说过,他是她的。她接受。 柯特擅自毁坏她的生活,侵占她的所有,这种类型的人,垃圾桶都不屑回收。 没有面目的纸人装扮成花童,可爱不存,唯有渗人。 它们共有四个,两个走在后头,帮忙提新娘子的头纱,两个走在前方,负责开路,引导两位新人登上光洁的圆台。 同样由纸人扮演的神父,吟诵着冗长花哨的祝祷词。大意是要男女双方宣誓,不论疾病战争、富贵贫贱,由始至终,保持如一,直到生命尽头都对执手之人不离不弃。 年少的执念,长大了方有机会实现。等到手了,滋生的欲望只增不减。 单向传递的情感,得不到回应实属正常,能获取才是另类的不平凡。枯枯戮山五少爷凝望着诱发他性启蒙的女性,他理想中浓缩了美好、向往、神秘且诱惑的对象。 最值得期许的舒律娅,满足他全部幻想透射的舒律娅…… “柯特·揍敌客,你可愿意与舒律娅小姐结为夫妻,从此不论……” 满怀期望的五少爷,在神父没念完之前就说了愿意。而另一方,被询问了,也迟迟没能给出回应。 在枯枯戮山担当一道影子的他,在女仆眼里是那么熠熠生辉,乃至于他想要永远留住这个人,让她的视线只为自己而停留,眼睛只能望向他一人。 现今他做到了一半,往后可能一半也达不成。然浮生贪欢,偷得一日欢愉也是一日。 没有灰心丧气的五少爷,照样为新娘子戴上自己辛苦制作的婚戒,其人心虔志诚地要在舒律娅的余生绑定上自己的踪迹。 阴晦、强大的念,刻印进制作者本人肋骨打造而成的指环。除非佩戴者连指带手一同砍下,否则人死了也休想摘掉戒指。 一想到这枚骨戒会代替他,跟着舒律娅生,随同舒律娅死,将来女仆死了,埋进坟墓,也要和他的骨头亲密无间,一同焚为乌灰,柯特脸颊就浮现出含羞的红。 流云浮动,投下斑驳的光影,腾挪着青翠欲滴的草地。 柯特牵着世初淳的手,说了很多直白且狂热的爱语,世初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罗里吧嗦。 他说到一半,抬起头,想要看看舒律娅的神色。发散着七色光的太阳明光烁亮,大大咧咧地烤着人眼球,镶花饰边的头纱遮住新娘子的面部表情,只能看到今天早上他为她盘起的,固定在脑后略高于头颅的发髻。 轮到女方宣誓环节,新娘子左手放在他的胸口,像是在确定着什么。她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愿意为我付出生命吗?” 是在拷问他的真心,舒律娅果真与他两心相印。柯特并不讨厌这类俗气的环节,他乐于为两人甜蜜的庆典锦上添花,柯特想也不想,“我愿意。” 世初淳笑了,“好,我成全你。” 不日前打造的新念能力武器,不带一丝犹豫,捅进新郎前胸。 身心崩坏的新娘,刺中伤重到没法维持缠的念能力者。没有误打误撞地向天作赌,举止间快、狠、准,全是枕戈待旦的蓄谋已久。 要往心脏而去的攻击,因个人失明原因,造成判断方位的不小误差。 陡然创造的穿刺伤,一穿、一拔间,喷溅出不可胜计的血花。纯白的婚服被迫搽脂抹粉,收拾着行装,为今日的怨侣添福喝彩。好在这大好的日子里,衬托出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 捅了,没捅准的感知,实在是糟糕。 通过婚纱加重的湿润感,推断出血量的多少。世初淳脚踩花捧,手持纸扇,大致能推测出五少爷吊着口气,一时半会死不掉的事实。 破坏根苗土壤的因,滋育出腐烂恶臭的果实。 不吝摧毁世初淳和美的生计,也要排除万难,替自己争取上位机会的柯特少爷,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毁坏他精心布置的婚礼的,恰恰是他本人。 挖出肋骨,磨制骨戒的五少爷,发动不了四大行护体。 他在最幸福的时刻,以毫无防备的姿态,正面遭受心上人致力于置他于死地的袭击。 被自己与舒律娅共同制作的念能力武器中伤,打褂扩开鲜艳的红,柯特一时居然分不出,是武器捅开的器官组织疼得多些,还是没有实际损伤到的心脏痛得厉害。 “为……什么?” 质问太理所应当,幽默的程度能单独拿出来当个笑话听。世初淳舒展嘴角,心想,看来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她笑的次数比被囚禁的年头加起来的还要多。 他一个強暴、绑架、監禁的犯罪分子,还好意思质问被他整到身心俱残的受害者为什么,真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百试百灵? 失明的女仆压根儿没法凭借她的本事,离开这座岛屿。他一朝身死,她会饿死在这里,紧随自己其后。即使如此,她还是坚定不移地朝他下手,朝他这个唯一能够接触、爱慕、眷顾的倚仗下手…… 浅金色的黄沙松软地垫在脚底,柯特无视外露的内脏,执着地握住新娘的手。 应该全身心依赖着他的舒律娅,被他调弄到精神和躯壳双双脱离轨道的舒律娅……要不是真心爱慕着他,离不开他,他想不通她还有第二个这么做的理由。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没关系。罪魁祸首死了。她的家人就安全了。 而她,会死在这里。只要能够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住她的亲人就很好了,别的她不多求。 “舒律娅是要和我死在一起,殉情,对吧?” 大错特错。 没理会脑回路令人捉摸不透的五少爷,颠倒了施暴者和受害者关系的新嫁娘,蹲下身,纤薄的头纱轻悠悠盖住五少爷的脸。 原本准备后退的柯特,瞥见今朝他替舒律娅晕开的唇妆。 鲜丽的口脂饱满润泽,看起来就很好亲的样子。可恨他到了这时候,竟然还想凑上前亲吻她的嘴。 奄奄一息的贼人,心一横,拽过新娘子的手,覆上溢满血腥的热吻。 被猛然拖拽的世初淳,双手握住念能力武器,如若抓着一张杀人自救的赎罪券,她用力搅得更深了。 这把纤巧的折扇,在柯特少爷手里能削平一栋大厦,到她手里,只得当做趁手的刀刃。 不过,胜在能用就行。 被捅了个对穿的五少爷,喉咙发痒。他在一旁默默呕血,听声辨位的世初淳,摸寻着五少爷的身体部位,默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紧接着克尽厥职地补刀。《 》 253、第 253 章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世初淳逮着一处是一处,加大凿的力度。她先后扎穿柯特的膝盖、脚腕。扇子一戳到骨头,就会受到不小的阻隔。直至骨头裂开了,响起吱嘎吱嘎的裂帛声。 骨骼碎裂的响音抓心挠肺,与紧咬的牙关共鸣同振,无比清晰地告知她正在犯罪的事实。 实行屠戮的全程毛骨悚然,饶是重病状态下的世初淳,也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完成。 就此停手不可能,一旦做了,就莫要后悔,虽说她的人生大部分是在后悔中度过。 织田作之助有一点没说错,她的确很记仇。 柯特千不该、万不该,拿她重要的家人、朋友来威胁她。 柯特流的血太多,浸湿世初淳双手。 过于滑腻的手掌,握不住精巧的折扇。手心一打滑,扇子就掉了,世初淳在地上摸了半天终于重新捡起。等人回过神,早已失去柯特的行踪,她四处寻找也没能找到转移阵地的五少爷。 柯特不发声,她就找不着人,更无从知晓对方是活着还是死了。 和咲乐、真嗣们玩捉迷藏,世初淳打心里一百二十个乐意,枯枯戮山的五少爷来这招,她只觉得厌烦疲倦,她可没那么多的心思折腾。 世初淳提着累赘的大拖尾婚纱找人,她得赶在抑郁症发作之前速战速决才行,“不是说好要对我不离不弃吗?刚许下的诺言,怎么转头抛弃?” 吸饱血水的婚鞋,从悬挂在云端的白月光,凝成手腕久久不绝的豁口。每次踩进金沙,都会从鞋底溢出湿润的水红。世初淳一脚一个红印子,一拐弯,“嘭地”撞到长方桌的边角。 立体蛋糕在阳光的照射丧失塑造的形状,融化成软趴趴的糊状。凝聚着高热量的动物奶油,怀抱盛装的盘子一同跳楼,世初淳想起柯特兴奋地与她描述婚礼现场布置的场景。 揍敌客家族五子指望舒律娅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能全面了解自己的结婚典礼,却没想过他的期待与付出,会化成反制自己的危险利器。 世初淳不顾火焰的高温,果断抽出燃烧中的蜡烛。 滚烫的烛泪黏住她的手心、滴在她的手背,几块指甲叫旺盛的火焰烤干了,在皮肉组织边际留下肮脏的黑。 一口气拔下三四根蜡烛的新娘,费了些周章,找到隔壁装着酒水的香槟塔。 她毫不客气地挥手推倒了,确认酒液大范围扩散开,就持着烫红双手的蜡烛,焚烧装饰的桌布。在酒精助燃的效果下,顷时引燃整片会场。 一个合格的结婚对象,就是死了的结婚对象。丧夫是个好传统,寡妇是个好文明,要世人来维系。 柯特把她的美满付之一炬,她将他的心血焚为灰烬。很公平。转眼婚礼变葬礼,冥婚才是他们两人完美的归宿。 世初淳狂躁症发作时,抓到什么,砸什么,柯特要她摔得响亮些,他当听个趣,现在她只想这场火烧得更旺些,最好直冲凌霄,连他的骨灰都扬干净。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新娘子柔顺的黑发烧焦了,融化的头纱与面颊黏在一起,难以分清哪层是皮肉,哪层是面料材质。她外露的皮肤毁得七七八八,飙升的肾上激素有效地缓解了她的痛苦。 大面积烧伤的女人在火场行走,寻觅着另一半的踪迹。抑郁症的症状上浮,她开始反胃、难受、灰心丧气。 柯特要是死了,她就不用找,要是他活着,跑了,她找不到。他活着,没跑,不出声她也无能为力。 和柯特死在一起,太恶心了,一想到那种情况,世初淳就忍不住要干呕。被抽去力气的女人,压制不住浓重的厌恶,随即掉转方向,远离火场。 她沿着海风吹来的方向,安心地走向自己的死亡。 离海边近一些,是不是就离她的家更近一些呢?风会不会把她的思念带回家庭? 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疑问,在被人捉住手腕后戛然而止。 一脚踩进海水的世初淳回头,“你竟然还没死!” 柯特弯腰,打横抱起人,“你是不是太小看念能力者?” 揍敌客家族的职业危机四伏,交易的顾客与开罪的人员成正比。没有几个保命手段,怎可能立足于世,昌盛至今。 “是你太小看我了。”世初淳手里捏着的扇子径直捅进他的肾脏。 五少爷的步伐不停,忍着疼,继续走。他把人抱到沙滩椅,稳稳当当地放下,两只臂膀摊开,一左一右夹住正中央的妻子。 防止曝晒的太阳伞大大落落地撑开一方天地,阴凉的、带着腥味的海风阵阵吹拂,抚弄着他们流着渗出液的皮囊,柯特的心也在这羼杂着咸味的清风里一点点吹到凉透。 费心筹备的婚宴,被烧个精光,时辰也转向倦鸟归林的黄昏。这场只有他一门心思投入的戏剧,眼见就要落幕,柯特的眼神同晚霞一样寂寞。 “要忍住哦,毕竟是舒律娅先得罪我的。是你做错了呀。”他动手撕开与外皮融合的衣服。 特地为新婚夜搭建的,充当婚房的房间,存着他预想的柔软床铺,清洁完铺展开的床单三件套。屋子里按照他的需求,开了发散着香气的精油…… 而今全不作数。 是他对舒律娅太好,好到她忘记了分寸,不记得自己做仆人的本分。 不过,那也不重要,毕竟她现在成为了自己的妻。身为丈夫,他理应对妻子友好。 只是,他心爱的妻子搞砸了他尽心尽力布置的婚礼。做错了事的发妻,理应由丈夫降下惩罚。何况现在他不是一般的动怒。 他唯一的错处,就是不应该对舒律娅这样的好,好到她忘记了谁是她的主人。而应该叫她疼一些,再疼一些,才能从里到外,真真正正地烙下他的印记。 若不能像他爱她一般,回馈以刻骨铭心的爱意,那至少要他收取到相同分量的愤恨。憎恶是一种刿心刳肺的附骨之疽,维系着,总比当个一生一世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好过些许。 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能作为针对念能力者的有效利刃,穿过聊胜于无的布料,捅进他的脏器,与此同时,属于柯特的凶器也蛮横地贯入新娘子腟室。 丑污的创面渗透真皮,深入内脏器官。两人外露的皮肤肿胀、红黑、生出大小不等的水疱。 本次幕天席地的交合,远比第一次有屋顶遮盖的室内相处来得凶残险恶。柯特却难免有些沮丧,这血糊糊一大片,偏偏什么也映不入舒律娅的眼。 与擅自陷进情天恨海的柯特相反,世初淳痛到晕,晕了醒,醒了还在持续。叫嚣着破坏与毁灭的大脑,如同扭曲溃烂的瘢痕,她说,说不动,打,打不过,发疯也疯不过对方。索性开口大骂,“你犯贱!” “对,我犯贱。”柯特顶着冲着拿他性命的纸扇而去,她捅他多深,他就冲刺到相等的间距,“你喜不喜欢贱人向你求欢啊!” 当天晚上,月亮被乌云遮蔽。次日凌晨,取消未来几个月行程的柯特,抱着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被他活生生做到发着高烧的妻子,坐上赶往医院的直升飞机。 他大小肠子都烂了,还要人先治疗舒律娅。护士一脸尴尬地表示她们有足够的人员救治。 有大把名医坐诊的拉索马私立医院,枕山臂江,保密性极佳。对外打出的名声是,只接待上流社会的贵客。不少知名演员、明星、富商,在这频繁出入,也有一些热衷玩乐的官宦子弟,把人弄得半死不活,还想再玩一玩,就送过来治疗。 烧伤喉管的世初淳,即便出了孤岛,能与看顾的护士接触,她依然缺少正常的交际。 柯特不许外来人与她说话、肌肤接触,哪怕眼神交流都不行。 世初淳知道五少爷有病,不知道他人站在医院了,还是能这么地犯病。 人家护士不问她病情,怎么给她判断。不与她有肌肤接触,人家要怎么护理? 天知道他怎么判断的,别人和她一个盲人做的哪门子眼神交流,她身边换护士的频率高到院长都要亲身上阵的程度。 计划失败,反受创伤的世初淳,患上失语症。 拿到报告的柯特点点头,认为哑巴了,没事。这样也挺好。 舒律娅再也说不出惹他伤心的话,哑巴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叫,也足够悦耳。 世初淳的手指在被单上划动,要写下你有病几个字。 然后发现她失明太久,加上外界交流匮乏的原因,早就忘记了文字的组成结构。 好了,功亏一篑。她不仅是个眼盲,还是个文盲了。 全身大范围烧伤的世初淳,大大小小动了几十次植皮手术。疤痕体质加深损毁的容姿,在投入大批量人力、物力的状况下,仍然保持着毁容的形象。 世初淳修复好的双手摸到表皮凹凸不平的疤痕,大致能揣摩出这副形象不说能止小儿夜啼,也至少面若罗刹。 她以为自己眼瞎、毁容、哑巴,早晚会被放弃。谁知柯特根本没这打算。 她完全想不通柯特如何能对着这张脸亲下去,她摸了摸,也没在柯特眼部周围摸到眼罩什么的遮蔽物。难不成是嵌在眼瞳里面,类似于隐形眼镜的东西? 被妻子主动了的五少爷,脸颊到耳根发着烫,亲得更热情了。 世初淳不得不承认,看来眼瞎的另有其人。《 》 254、第 254 章 医院诊断出世初淳的失明除了心理障碍、环境干扰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中毒。 揍敌客家族成员经常服用毒素,密切的□□传播作为传播途径,运输到她体内,积攒到一定的量以至致盲。 柯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得知舒律娅还存活的消息,他就有意识地服用起药物。避免与和大哥发生一样的情况——和舒律娅日常交往的肢体交流、□□传播就叫女仆时不时中毒、吐血。 实验证明,家族自小培养的毒性根深蒂固。何况他与舒律娅之间也有很多的深入接触…… 在治与治间,柯特犹豫不决。舒律娅眼盲状态下,尚且能整出那么多幺蛾子,等她恢复视力了,还不知要怎样蹦跶。 他认真想了想,判断恢复舒律娅视觉功能整体利大于弊,放手让医院治疗舒律娅的各种病症,包括但不限于眼盲、烧伤、失语症、精神疾病…… 细细数来,舒律娅遇到他之后的日子过得单调乏味,病症名单倒是挺丰富多彩。 天气转凉的节气,邻近酒店来了个剧组。拖家带口的,拉了一批人采风拍摄。 剧组里有位知名演员,圣边琉璃。导演邀请她担任电影女主角,一来是她出道日久,颇有名气,具有保障的黏性粉丝基础。 二来,珠宝展览会大惨案中,圣边琉璃是参加者里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人员。邀她出演,既能给剧组留下一个好名声,也能凭借安排好的记者提出的采访回顾,把昔日的命案作为导演处女作的踏脚石,步步高升。 开机仪式,走固定的访问流程,剧方内定的记者就针对珠宝展览会大惨案向女主角提出疑问。 那日参加铃木集团举办宴会的宾客,无一不是各大行业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更不缺乏跺一跺脚,帝都的土地就要跟着变天的大咖。 只是,穿得再光鲜亮丽的乡绅名流,还是照样平等地死在幻影旅团的狂轰滥炸之下。 侍者与来宾的血肉一齐被碾为红泥,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不出几个月,铃木集团就安保问题遭到上百家企业联名起诉,承担巨额赔偿费用,没到一年就跌出业界,由麻生集团后来居上,独占鳌头。 说来奇怪,麻生财团的大小姐本对自己家的公司漠不关心,后来不知怎么的,除了要在自己家公司的规划里面硬插一脚,积极抢夺股份。 后面更是与兄弟姐妹们闹得不可开交,争当抢夺掌权人的位置。 麻生小姐一心推动早些年拍摄的舞台剧改编成为影片,在世界各地上映,似乎是找什么人,更多的,她就不清楚了。 池袋近几年不太平,各路人马交战,明里暗里,风起云涌。 原来远远落后dollars的罪歌组织,激流勇进,一举跻身全国榜上有名的组织,貌似正竭尽全力地向世界性组织的规模扩展。 罪歌首领从鲸木重手里,回收了另一把分体的妖刀。从此两把妖刀合二为一,威力急剧上升。 获得完整版的妖刀,有利于罪歌首领进一步扩大滋长罪歌之子的版图。她将自己的身份保护得很周密,至今没有对外界露出真面目,但是几乎每条有人经过的街道都会有她的影子。 “圣边小姐,圣边小姐?” “不好意思,刚才在组织语言。” 旁侧操作的机器贴心打出提词器,详细具体到每一个字。圣边琉璃依照先前助理提供的模板,圆满地回答了记者的疑问,讲究的是一个宾主尽欢。 她这次出演的电影,改编自北岛游老师同名小说,《倾城之恋》。 这位老师不是现代小说家,而是作古许久的古人。在那个小说属于下九流,女子只得待在家里,收拾行装等候嫁人的年代,女性敢于提笔创作闺房之外的故事,实乃冒天下之大不韪,非标新立异一词可以概述。 饶是北岛游大胆突破世俗,发布小说的经过依旧重重受阻。人们能接受罪犯改过自新,浪子回头千金,而一名女性不好好待字闺中,糊涂嫁人,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要叫家族蒙羞的。 更别提她还有了除了相夫教子之外的人生理想、生存目标。 “不得了哦!”街坊邻居议论纷纷。 “天要亡啦!”说亲的媒婆惊到面如土色。 “地面会崩断,种族要灭绝啊!”有人哭天喊地。 一群人指着她,“你是什么人,听了谁的唆摆!到底有何居心!是不是存心要我们亡国灭种!” 北岛游不明白,她只是想写本书而已,怎就成了家族、地域,乃至国家的罪人。外头漫山遍野的流寇没使天地崩塌,她提笔写的铅字咋就能背负上如此沉重的罪名? 就因为她生来是女性,合该捆住双脚,待在卧室,一生所学的智识,上要孝敬爹娘,下要教化儿女,长大了就等着出嫁服侍丈夫? 合理的询问遭到言语羞辱,肢体推搡。父亲撕掉她的稿件,扬言她再写就把她扒光了,丢到外头。差仆役们过来活活打死算了,权当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北岛游委靡不振了好一阵,她的妹妹提供了援助——北岛美把积攒下来的零花钱全拿给了她,好令她的姐姐能去购买自己被折断的笔,撕坏的纸张。 受到鼓舞的北岛游,亲了亲妹妹,瞒着家人偷偷写文章。 出版社看中她的才华,修改她的性别,不打一声招呼就定下作者性别为男的定论。 拿到第一笔稿费的北岛老师,不敢多说什么,长期遭受否定、辱骂的压抑氛围,养成她唯唯诺诺的性格。创作算是她有史以来做出的最为出格的事。 急需用钱的北岛游,攒够钱后带着妹妹远走高飞。她搬到新环境,新居所,确保远离家庭纷争,这才有精力改回自己的性别,哪知话题一开被出版社一口否决。 拿捏着实权的男人们,总喜爱用相貌美艳的女性做陪衬点缀。 负责接待北岛游,处理她的疑难的,是比北岛游年纪再大一些的六花小姐。 北岛游在自己的传记中写道,六花小姐与她对接时,提着杆旱烟袋,吞云吐雾。她被呛得厉害,熬了五日夜的双眼辣到不行,喉咙像是卡了块姜。 六花小姐笑她,“这就受不住了,还想着和出版社对着干,究竟哪来的勇气。” 六花小姐不聊正事,单岔开话题,一昧地教她抽烟。她学不来,被满屋子的浓烟熏得眼泪狂流。 六花小姐抽出绢帕帮她擦眼泪,说要想挤进某个团体,就得舍弃自我,融入大家,成为他们的一部分。要抹去自己的特质,进修他们的陋习。 旱烟是一部分,剩下的,她得慢慢学。 “我不学行不行?”北岛游抓着衣袖。 “想必是不成的。”六花小姐弹了下她的额头。 “这世道对男子极为宽容,一名男子若是流了泪,便是有天大的苦楚,有大把的人会上赶着去心疼。一名女子若是流了泪,即是装模作样,矫揉造作,必当是要从旁人那图谋些什么。” 同理,男的做事,甭管出什么差错,哪怕是弄到一团糟,自有成堆的人要去捧他的臭脚。女的稍有不如意,就是天大的罪过,合该戳着脊梁骂上一辈子。 出版社是为了保护她才这么做的。 “北岛老师。你要知道,你的身份若是选定为男,纵使写小情小爱,那也是巨作打底。你的身份若是选为女,写再多家国情怀、志怪杂谈,也要通通归类于厕所读物。” “拜托,文采斐然,故事出彩,没有人会在意。人们只在乎你的艳情史、风流债,你是靠什么上位?你的胸有几个人看过?你的大腿向谁敞开?是上过谁的床位,他们才会给你推荐。人们恨不得躲你床底下听你的□□声,捕风捉影,信誓旦旦地说你烂□□,和谁谁谁有一腿。” “科技进步推不动顽固不化的思想,你会死,你的思想会死,你的文字会死。装订成册的书本会发黄,被虫子蛀空成坑坑洼洼的纸张。你最终一无所有。” 六花小姐要她好好想,到底站哪一边。 “或许你说的是真理。”北岛游擦干眼泪,“但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再多的人推崇信奉,也不能消抹它的错漏。” 是一丁点也没听进去啊。六花小姐慨叹,“好久没见到这么愚不可及的人了。但我并不讨厌愚人呢。” 接收到不更改性别就没法出版作品的讯号,北岛游选择维持原状。六花小姐拿烟杆敲敲她的脑袋,要她从今往后放聪明些,日子才会好过。 度过更换性别才能出版作品的压抑时期,北岛游人至暮年而死。 她小说改编的第一部黑白电视剧拍摄上演,妹妹的后代才有机会把她的性别公诸于众。签订了合同的甲方气得叫骂,认为不公开才能叫座。 北岛游作品集自此从学生必读推荐书册,转移到无人问津的角落。 圣边琉璃记得,前几年有部同为北岛老师小说改编的电影上映,讲诉女主人公与继弟的不伦之恋。她在私人影院观看,看主人公死于尊敬的导师之手,昏黑的世理埋没所有。《 》 255、第 255 章 与《倾城之恋》相仿,北岛老师在序言里说明,这两则故事是受人启发编纂而成。 有反对者提出异议,认为要是那个人真的对北岛老师那么重要,为何不见其正面描写,或在任何文章、场所,感谢过对方只言片语,还非得后来人挖空心思,要从北岛老师的亲属那,才能探析到一丁半点的消息。 陈年往事皆已作古,闲言碎语穿不透三寸黄土。 为演绎《倾城之恋》女主人公,专门浏览了原著的圣边琉璃,同样不能理解。 她演过那么多戏剧,从来看不透人心。 通过鲸木重与知名演员产生联结的罪歌首领,园原杏里擦拭着妖刀。“我想我能明白。” 打朋友失踪之后,就没再展露过笑容的女性,埋着头,冷淡的目光同夜色一般寒凉,“或许是太喜欢。” “什么?” “因为喜欢,所以惦记。太过惦记,就不想要旁人知晓。” 圣边琉璃依然不明白。 摘去眼镜的罪歌首领不再开口。 论坛讨论者一致认为,所谓的那个人,只是出版社为了出售书籍特地营造出的噱头。群众总热衷于发掘他人的秘辛,对道听途说的真实过往兴致盎然。是纯属虚构的不感兴趣,真实故事改编可就来劲。 当然,这不妨碍有的人挖空心思猜测,小说里对应的真实人物是哪位与哪位。 圣边琉璃拿到的电影剧本,描述一座城的公主爱上征战四方的大妖。 是名副其实的倾城之恋,以一座城的灭亡,校验不为世俗容纳的爱恋。 读者们常常敬佩北岛老师天马行空的想象,却不晓得这本书本就是多有考究的志怪杂谈。 文章中详细描写了当时的人类与妖怪的生存环境。 人、妖对立、敌视,多年来征战不休。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强力的妖怪能压着人类军队一方殴打,反过来也有驱魔师夺取小妖地盘,奴役玩弄妖怪的事例。 在几百年前摆在明面上的局势,由于现代妖怪集体隐退,鲜少显现于人前。以至于大多数百姓将妖怪看作子虚乌有的杜撰,是只存在于老人们口中的天方夜谭。 往前推几百年,跨越两个种族的相恋,炽烈地燃烧后熄灭。公主生育出的联结两方血脉的婴孩,于那时的社会而言,几乎是背弃两方人马的体现。 人生路途每一次失去,或多或少会教育着自己成长。从而领悟打弯膝盖,要是不接着朝前走就要摔倒。 与妖怪相恋的贵族女子,没了她寻觅的依傍,尚有情同姐妹的侍女陪伴。 她和一心一意陪着她们母子的侍女共同抚养孩子,三人既不为人类接纳,也不受妖怪待见,纵有专情的侍女相辅助,公主仍然积忧成疾,没几年就有要随着爱人而去的迹象。 公主重病卧床期间,时逢大雪。有一味药草断货,侍女外出,攀爬险峰采摘。 吃饱喝足的小婴儿,在母亲怀里咯咯地笑。察觉自己命不久矣的殿下,远眺外边封城的白雪,冰凉的大风携带着寒气穿过大堂,“你该回来了,回来我们身边。” 这儿的你,在读者间产生不小的争论。有人认为是指的大妖,有人认为是指的侍女。 不论后世如何评说,濒死之际,恍惚间,公主仿佛回到生产那夜。 腹肚剧痛的她,透过垂挂的竹帘,遥望天边的冷月光。 颤抖着伸出的手,无所依托无奈收回,是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满月,还是心心念念的那个爱人,亦或者……倒在她跟前,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的侍女? 在三人初遇开启的故事,以公主性命凋敝的雪落之夜结束。斯人已逝,徒留一片怅然。 有观众问,剩下那个孩子呢? 圣边琉璃回答,还有侍女陪着,应该能好好地长大。 “半妖不被人类、妖怪容纳,那他们的生活必定很困难。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两人,没了公主的身份倚仗,是不是要背井离乡,还是留在人类的领地经常受欺负?” “大妖留下了一把妖刀给侍女,应该能过得去吧?”大概。 小小年纪,喜好古籍,热爱在各种创作中研究战力的少女抬头,“那把妖刀叫什么,比得上复活公主的妖刀吗?哦——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天下霸道三剑吗?!” 能复活人的天生牙,擅长破坏的丛云牙,以一当百的铁碎牙。 不对呀,她咬住手指。三把刀各有其主,都不是区区人类能够使用得动的东西。 “天下霸道三剑难道有四把?”少女抓住朋友的袖子。 朋友敷衍道:“四大天王能有五个,三剑有四把是挺合乎情理。” “电影里没提到赠予侍女的妖刀名字,小说里倒是有取,叫做昼金。” 做好功课的圣边琉璃,自然是听闻过天下霸道三剑的名号。她解释,“至于能不能比得上复活人的天生牙,嗯……北岛老师的另一部作品里有提到,昼金的作用不是起死回生,而是同归于尽。” 咒术界万分忌惮的两面宿傩就是命丧在这类招数。 电影拍摄没几周,香取导演从某位刀具收藏家手里,借来作品同名妖刀昼金。 她早前拖人找关系,多次游说,终于成事。 导演的处女作,决定了她的知名度是能打响到一炮而红,还是就此沉寂,鲜有人知。因此,她在筹备阶段可谓是下足了功夫,只出现几帧镜头的画面也要求完成得尽善尽美。 在拍摄现场的圣边琉璃,隔着玻璃展柜观看妖刀,暗道了句可惜。 这把刀她几年前见过,拔出来就能带走。只不过,身为非人类后裔的她,使尽浑身力气,还是拔不出那把刀。 剧组杀青之际,世初淳的失语症、幽闭恐惧症治得七七八八。 她受到损坏的喉咙还有些时日要耗,正常说话不成问题,只是听来不大悦耳,像是沙子在砂纸上刮。 听到风声的病患,找到机会避过纸人耳目溜出病房。 她一路拄着拐杖求索出道路,还没进现场就被维护秩序的保安拦住。 人高马大的保安们挡住无关人士,一左一右架着盲人,拖出会场。 被闪光灯包围的圣边琉璃站在台中,手捧探组人员献上的花束。 听觉发达的吸血鬼后裔,远远望去,不过是一名容颜尽毁,只会哑着声叫唤的狂热粉丝而已。 心怀期待,才能被破坏。明知会被惩处,依旧来了的世初淳,见到故人,不能相认,给她造成极大的打击。 她丧气了一会,给自己加油鼓起,振作起来,积极查找离开的道路。 可总有比先前高大惊险的风浪,在人生道路上等着把人绊倒,要人在起起落落的海水里摔跤,最后淹死了当。 不想返回病房的世初淳,不敢求助于人。 一来,她认识的人,不认识她。二来,认识她的人,会扭送她回柯特身边。摸到花园中央的她,殊不知更大的打击还在路上,由同床共枕的人倾情奉上。 枯枯戮山五个孩子,老三任性妄为、老五自私自利,老大唯我独尊。捉住妻子的柯特,捉住世初淳的脚踝抬起,亲吻她小腿后头的粉灰伤疤。 “你亲人全死光了,还寻什么亲,找什么人。” “你说什么?” 说漏了嘴的柯特,自觉没掩饰的必要。索性破罐子破摔,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骑我的时候,你的弟弟妹妹生不如死,你和我走进婚姻殿堂,织田作之助为了给孩子们报仇,和敌人玉石俱焚。” 趁工作之余,满大街贴寻人启事的红发青年,找寻失踪的女儿,回家看见剩下的五个孩子被烧成焦尸,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心情,枯枯戮山的五少爷不在乎。 无聊的闲杂人等尽早退场,对谁都好。 突然砸落的噩耗,敲打着世初淳的脑袋,“你不是说……我怀孕了,就能让我看我的家人?” “谁说不是呢。”巧言令色的五少爷亲亲她的嘴,“我们结婚了,我不就是你的家人?我这不是一得空天天在你眼前晃?” “舒律娅,你没有其他的亲人了,你只有我,多惊喜。”柯特的手放在爱人的小腹,“这会孕育出属于我们的孩子,我们就是你不可分割的家人。” 对美好的的向往,在现实面前豕分蛇断。世初淳手抖到没法控制,“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的?” 柯特笑眯眯地点头。“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你的。”舒律娅肯为他产生情绪波动,必然是对他心动的表现。 寄宿在冰天雪地的心,以太阳遥不可及的明光作为温暖源。而今底部下冰层骤然迸裂,艰难支撑的人一下掉入昏黑深邃的无底深渊。 剧烈的情绪波动呼唤与灵魂绑定的神兵利器,被工作人员收拾在箱子里的妖刀,感应到主人下落,响应其主召唤,破墙而出。 启动神速赶路的枯枯戮山三少爷,引发十里雷云滚动。他从麻生财团推出的舞台剧电影,得知了女仆死而复生的讯息。之后通过猎人执照查找到她的下落。 全身放电,头发变成亮白色的念能力者,携着亲属一同登场。 他落地时踩到一只手,脚挪开,分辨出那是一只女性的手,指头深处牢牢嵌套着一枚朴素的婚戒。 他的弟弟柯特被人砍断四肢,一刀钉穿在石柱前。口吐鲜血,还痴情或者痴妄地盯着他,说他不能死在舒律娅手里,爸爸妈妈不会放过她。 一道落雷降落,凌厉的电光劈开昏暗的视野。伤人伤己的女性回头,狰狞可怖。往昔芙蓉面,现今罗刹鬼。是要挥动着手中无往不利的刀刃,直至歼灭这场荒诞的梦魇。《 》 256、第 256 章 为了避免恶劣情况发生的开端,反而酿造了伤痕累累的后果。在当时境况下做出的最优选择,回头看,才惊觉一步错,步步错,欲抬头,跌入抠断十指也攀爬不出的无底洞。 睁着眼,就掉了泪。坠下的每滴眼泪都是对生的控诉,抓心挠肺地追寻着死的解脱。 活一日有一日的厄难,作湖中漫溢的藻荇生生不息。人为何不能一直无忧无虑,安顺欢乐,难不成诞生于世就是要来见证厄运? 夜半惊醒的女性,扶着额头,心悸不已。 带小孩的人醒来后习惯性摸摸身侧睡着的孩子,实时观察幼童境况。会不由自主地确认他们是不是安稳地睡着,还是四脚朝天,露着肚皮,翘着腿,挪动到其他什么地方。 世初淳被吓醒之后,第一时间查验弟弟妹妹的状况。一切安好。 她松了一口气,手一顿,落在遮眼的红绸缎前,掌心贴着的疤痕凹凸不平,仿佛无形中隐隐的告诫。 听从大脑指令的手,好像不该存在,应该在前不久砍断了才对。是梦吧。女人摇摇头,屏蔽掉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 小孩子发育异常的快,和园原杏里逛街时,她就发觉有不少小学生超过一米七。这不,才几年没见,弟弟妹妹身高就超过了她,还貌似迎来了令人头疼的叛逆期。 长大了的弟弟真嗣,总不爱被她碰,叫他名字,他不回答。还一个劲地否认自己的名字,说他叫做奇犽。 兴许孩童到了年纪,总是不满意父母取的姓氏,非要自己拿个主意,取个新的才行。 出门在外,世初淳要时时检查弟弟妹妹睡在身旁才能安心。她拖弟弟上床,对方磨磨蹭蹭的,和以前到了睡觉时间总不爱上床的毛病一模一样。 连每个晚上例行的晚安吻都嘟嘟囔囔的,小小声地抱怨。要是她只亲妹妹,不亲他,那怨念就更大了。 孩子的心思真难猜。 “你真的要我留下来吗?这样下去,我可没办法保证会发生什么哦。”反客为主的弟弟,扣住她的手腕。 “这样下去睡眠不足,上学就要迟到了。”世初淳弹了他脑门一下。 指腹似电流流窜,世初淳抖了抖,“哪里不对劲吗?” “是哪里都不对劲吧。”枯枯戮山的三少爷双手交叉,置在脑后。 作为对照组的妹妹,咲乐倒是一如既往的乖。一口一句姐姐叫着,甜蜜蜜,美滋滋,一睡觉就自觉地往她怀里拱。没睡着也不老实,揽着她的腰亲亲蜜蜜,头埋进她的胸口,嘴里咬着她的锁骨。 睡在左边的弟弟低斥了一声,拉住世初淳,要往自己的方向带。 世初淳摸摸妹妹的脑袋,安抚着日渐暴躁的弟弟,躺在两人中间,在包裹着毒药的蜜糖里安睡。 极夜现象会使某个地区长期处与黑夜状态,那人生合当迎来极夜。 在室内等候的盲女,行动不便,由她口中的妹妹照看。 听到妹妹肚子里发出的声响,世初淳十分愧疚。“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我想给你冲奶粉。但天太黑了,我找不到奶粉在哪里。等天亮了,我们找到爸爸,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亚路嘉瞅瞅日上三竿的天,摸摸自己的肚子,“有一种方法。不用找也可以有的哦。”人狡黠一笑,“只要舒律娅向拿尼加说出来就可以了。” 拿尼加,是幼稚园认识的朋友吗?有来这里吗?她太糊涂了,居然忘记招待客人。 世初淳拍拍脑袋,依照妹妹的话去做。 出门收集完情报归来的奇犽,见到舒律娅坐在亚路嘉大腿上,典雅的蓬蓬裙严实地遮住两人的下半身。他走近了,亚路嘉听到动静,抬起脸,嘴边还沾着点没来得及吞咽的白沫。 “好慢,哥哥。”他心爱的妹妹似真似假地抱怨,“我和拿尼加都吃饱了。” “亚路嘉!” 奇犽拧着眉,抓住舒律娅的手,往上一扯,他分外疼爱的妹妹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仰,喘着气,恢复精力。飞快宣泄了的眸子,水灵灵的,半真半假地瞪着自己不解风情的哥哥。 奇犽蓦然反应出什么。 他低头一看,方才被自觉忽视的,落在舒律娅脚腕的单薄布料,正是他昨天晚上替人梳洗完帮她穿戴好的私密衣裤。 雨季湿哒哒地滑溜,一点一滴溅湿鞋头。 奇犽头疼不已,“为什么这么做?” “哥哥,你不高兴吗?” 敏锐的察觉到哥哥情绪不对,亚路嘉不由得委屈。 “哥哥要我不去听从别人的愿望,可是舒律娅不是别人。舒律娅说她看不见,没办法给我们冲奶粉。这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吃,舒律娅也同意了的。我哪里做错了吗?” “哦——我明白了!哥哥没有吃到,才会不高兴吧!” 没办法,他吃饱喝足了,拿尼加也争着要。被五大灾害之一眷顾着舒律娅,喂饱他们两个成年人,已实属不易,骤然疏通的甘露,被竭泽而渔地屡次享用,就没有多少奶水可言。 当然,他和拿尼加有注入相同分量的液体还给舒律娅,算得上是某种程度上的互惠互利。 听到兄妹两人的对话,夹在其中的世初淳一知半解。 她依照目前的理解能力,梳理情节,认为弟弟是生气妹妹吃了独食,没能尝一口。 本着端水原则,她推倒奇犽,揉揉自己发涨的部位,活血化瘀了会,朝弟弟的方向怼。 被误打误撞,喂了个正着的三少爷,深深盯视着发了疯的女人。 被吮吸得通红讨喜的樱桃在他面前缀着,白皙的肌肤还烙着手指掐出来的淤痕与牙印。 他可没修行到这种程度还能无动于衷,何况舒律娅本就是针对他们几兄弟的有效催化剂。 本来就在极限边缘蹦跶的忍耐力,顷刻断绝。奇犽张开叼住晃悠的果实,叫多年来未偿的夙愿,一朝得偿所愿。激动的情绪引起蓝白色电花,暴烈的电气通过鞋底板输送到地面,扩散到屋外,吸引附近的雷云积聚。 同样实现年少愿景的,还有年幼时就想和哥哥、舒律娅一起玩的亚路嘉、拿尼加。 故在虚伪的面纱下,达成众望所归的圆满场面。 颠簸中途,有一双手覆盖上舒律娅后背,隐约有谁惊呼了一声,她的后窍叫人塞得满满当当。双倍的拥挤使作战三人深陷其中,再难脱身。 揭下道德廉耻的遮羞布,昏天黑地的情事时刻演奏。先前玩过的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欲盖弥彰地保留了遮眼的绸带,替换了个探索方式。是要夹在其中的舒律娅,通过尺寸与轮廓猜测对应的人。 独占与分享和谐相处,理性和冲动互为表里。亚路嘉拥着尽力地讨好着自己的女人,一声声呼唤着姐姐、姐姐,迎来的是对方哪怕再不适也要尽力拢紧自己的脖颈。 拿尼加说,表达感激的方式是亲吻,要让双方舒服就要大大方方地扑倒人。 对于至亲错误的教导方法,纵然有过,奇犽亦不想纠正。 亚路嘉、拿尼加看起来都开心的样子,兜兜转转,舒律娅最后的确成为了他们的家人,以背离奇犽想法的形式。 偷跑的柯特真狡猾,银发的男人啧了一声,按辈分的话,至少是他先吧。嘛,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他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弥补。 女仆诈死前夕,奇犽咨询了她一个问题——假如有朝一日,他带亚路嘉离开揍敌客家族,她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女仆只道假如那一天真的能来临,奇犽少爷到时再来询问。 后来没有结果。 而今,他真的带亚路嘉离开揍敌客家族,且和女仆再次相遇,那么,舒律娅就再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面对弟弟妹妹的需求,世初淳自然是什么都应。 不知名的惶恐令她对亲属的索取,予取予求,毫不讨价还价,还加倍示好。再过分、羞耻、撑涨了的做法,她都会尽力去达成,日常下窍封锁着二人精关,度过极其糜乱的时光。 揍敌客家族两名成员齐心协力,发掘女仆的敏感点。默契十足的他们,不管对敌人还是恋人,都能实施精准打击,屡屡撞中要害,载人忍不住发抖的情况下,夸赞一句可爱。 奇犽带着两位挚爱,避开人群,往深山老林走。 他可以命令亚路嘉治好舒律娅的伤疤、眼睛和疯病,可那也意味着要清醒过来的舒律娅,要直面她家破人亡的现况。有时清醒,也是一种残忍。 只是出一趟门,和朋友见面约会的女生,流离失所。 亲人惨死,带走舒律娅灵魂的一部分,是年久失修的钟表,失手打碎的沙漏,能听见损坏的零件和吵闹的沙子滴滴答答的报废声。 近些日子,弄得久了,奇犽会和弟弟妹妹商量,说舒律娅的身子不方便,要适可而止。 亚路嘉会友好地询问女仆的意见,然则被捣到失神的女人,连谁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拿尼加就蹦出来亲亲热热地继续做下去。 基于医院出示的诊断书,奇犽和医生进行沟通,亚路嘉去购买水果。许是冬季缘故,世初淳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吃什么也没有胃口,她躺在床上,盖着舒适的绒被,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 257、第 257 章 人长大,要学会体面。 不当质疑父母,为何要生下自己,手指却止不住地翻找自杀的一百种方法。在每个痛苦不堪的阶段追问自己,为什么不快些了断,尽早终结这段无望的岁月。 夜晚到凌晨持续不断的大货车轰鸣,带动每根纤弱的神经共同震颤。得以谱写世人皆苦,不得超脱的乐章。 能舒舒服服地躺着,没人愿意早出晚归,为生活奔波,操心劳累,一年一年地耗在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的漫漫旅程。 每日要扔废弃物品的垃圾站,距离遥远。物业节约人力成本,转嫁劳务,情有可原。 每个人基于自己的立场,身处其位,计算得失。疏懒争辩的人,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提着重甸甸的垃圾,有若双肩无时无刻不扛着的重大行囊。 两根指节被橙黄的绳索拉扯,明亮的色调唤不醒蔚蓝的晴天,仰脸只有压城的乌云在不住下坠。 随着扔垃圾的日子渐长,逐渐分不出自己与废品的区别。 购买食材制作蒜香酱。剥了几个小时蒜片,搅成蒜蓉了,倏忽瞥见正上方活蹦乱跳的蛆虫。要丢弃不舍得,等同于浪费先前付出的精力与时间,是以强忍着难受全部吞咽。 新购买的面包被人随手抛掉,捡回来,上头沾了其他便当的油腻葱花。告诉要自己忍耐,去掉污染的部分接着进食。 在外吃快餐,挑出苍蝇、蚊子等飞虫,找老板沟通麻烦,处理后续是麻烦中的麻烦,就挑掉虫子继续食用。 别去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所谓生活,就是由桩桩件件不起眼的小事拼组而成。 安慰自己,太较真,人会死掉。在思考的间隙已预感到迂回的道路,未曾开口就感到疲倦。 忍字头上一把刀,尖刃对准胸口,一寸寸剜下耐受的心头肉。 警戒自己不能去想,屏蔽掉。那些不适的,难受的片段来袭,要及时抽离情绪,在自己与他人之间建筑起一道保护自己的城墙。 人体脆弱,意志坚强。不会命丧于日常的点滴。 只是漫不经心的小事,成年累月,犹如堵塞在喉口的苍蝇,时刻膈应着人,在最后达成窒息。 每日重复着机械化的工作,不知料理过程自己与机器有何区别。大概是比仪器廉价,纤弱,会出错,易报废。 日日沾染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灰尘,脏兮兮的,犹若等待回收的累赘。戴着防护的手套,照样在指甲缝里堆集不少淤泥。拿牙签一线一线剔除,与肉块一同后退的还有自己的下限。 一步退,步步退,站到了悬崖边缘。 要知足了吧,吃穿不愁,有遮风挡雨的地界。但是,人只要维持基本的生存需求就可以了吗? 偶尔会感到脱力,迫切地需要一次了结。想象过多少遍从高楼下坠,头也不回地走进深海,然后猛然觉出逃跑的要素,想了断现有的人际关系,去到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 是求生的本能在自我拯救,可惜面对沉重的现实没有作用。理智的镣铐无时无刻不铐住手脚,寻死的冲动跟呼吸一般自然。 争吵无用,打架伤身。邻近的水果摊常常发酵着腐烂的臭味,经年累日,荼毒嗅觉。 要加倍忍耐,凡事打断牙齿往肚子吞。告诉自己同人不同命,自个生来下贱,差不多就得了,如此糊弄到死亡就是熬过苦难的一生。 是哪日终于想开了,自尽而亡来得快,还是飞来横祸骤降,横死得及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千遍、一万遍。公正无私的死神,从不心慈手软地替众生揭晓谜底,受难的刑期在画上终止符前,无论如何也不为世人所知晓。 绝望的旅人,在异世界开启新的旅途。 港口黑手党部署结伴成群,审判世初淳,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两大头牌,阿不,是两大招牌,她不选,为什么要去选名不见经传的员工织田作之助?! 成功松绑的女生,活络着被捆绑的筋骨,“大约是我就好这一口吧。” 被纯爱打败的众人,纷纷抱头鼠窜。 空间折叠,翻折到游乐场。工作人员要给进场的小朋友量身高,未超过零点九米的孩童禁止入场。 世初淳弯腰,要放妹妹下地。吃了好几次闭门羹的小女孩,倔强地拢住姐姐脖子,双腿紧紧夹住她的腰,以顽强的姿态表示反抗。 女生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放下妹妹,“咲乐?” 感受到关切的小孩子,憋不住咧开嘴,哇哇大哭。 “呜呜呜姐姐……我不要……不要量身高……” “我太小了哇哇哇——” “我挑食,老是不吃饭……现在好小的,就什么也玩不了……” 妹妹哭得太惨,一把鼻涕一把泪,蹭在世初淳衣领和头发上。 “没关系的。” 世初淳摸摸孩子的头,放任对方鼻涕、眼泪抹自己一身,还主动托住妹妹的屁股,不使人往下掉,“这个项目玩不了,我们就去找其他项目,总有咲乐能玩的。” “不仅咲乐挑食,爸爸也挑食,姐姐也挑食哦。只是爸爸和姐姐现在长大了,能自主选择自己喜欢的食物吃而已。以后咲乐也会长大,就能长得高高的,比姐姐还高,玩很多很多的游戏。” 欸,说起来,咲乐不是已经比她高了吗? 此念头一出,画面转到食厅。五个孩子挑食,各自将自己不喜欢的食物,挑到监护人碗里,给爸爸吃。 红发青年木讷地道谢,身为长辈就要有替孩子们收拾烂摊子的觉悟。 没过多久,囫囵吃成一个大胖子。 织田作之助腰带崩断,挺着隆起的肚子,形似广场揽客的皮球。他脚底板离地,晃晃悠悠地,眼见就要飞走,坐在对面的长女见势不对,赶紧上前,双手双脚用力抱住他。 她招呼弟弟妹妹帮忙,孩子们积极地爬到爸爸肩膀、脖子、脑袋、大腿的部位挂着,咲乐好奇地扯了把爸爸头顶的呆毛,被四面包抄的红发青年顷时泄气,嗖地一下飞走了,还不忘捎带自己的六个孩子。 被放气了的织田作之助,咻咻咻地飞。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手僵了的世初淳摔下来,全身上下的关节疼到散架。她不敢有一刻迟疑,爬起身,拼命追赶,要去够那条连接着亲情的绳索,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缥缈的希望在不远处悬挂,是倒映在水底渺若烟云的月亮。 以至爱垂钓的鱼饵,素来轻易吸引一股脑冲刺的游鱼,明确前方是九死无生的绝境,也甘愿追求朝夕的梦幻,猛地一头栽进,献祭自己的性命。 世初淳跑了摔,摔了爬起来再跑。 她拿出远超学校竞赛短跑一百米的水准,势要做那追不到太阳的夸父,填不完海的精卫,向前奔跑的速度却远远追不上无意识狂掉的眼泪。 模糊的视线阻碍前进的步伐,世初淳不顾形象地放声呐喊。 她让织田作之助等等她,织田作之助的呆毛跟着狂风乱舞,说他赶时间,要带着孩子们登上月宫看辉夜姬。 “你就非得在这个时候看辉夜姬吗?!”世初淳捉住他的腰带,一把扯下来,在乱跑的监护人脸上挠了个爪印。 细细密密的委屈,作寒凉的秋雨飘零。海风一吹,无边的冷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哭也安安静静的女生,捉住监护人的枪套背带,单手握成拳,捶打在他的胸膛。 “讨厌你……” 恢复原状的监护人,抚摸女儿的脸颊,“嗯,知道世初最喜欢我了。” “咦,姐姐哭了。”咲乐探头探脑。 “真哭了呀?”真嗣歪着脑袋。 优特地凑到世初淳跟前,看姐姐是不是真的哭了。 克巳扮起鬼脸,“羞羞羞!” 年纪较大的幸介,踹了织田作之助一脚,“都怪你!惹哭了姐姐。” 红发青年挠挠脸,“啊,是我的错吗?” “不,是我的错……”世初淳痛苦地捂住脸。 要是那天没有出门就好了,要是没有踏进那家沙龙就好了。有那么多求助的机会,没有一五一十地利用到。自我怀疑、一再否定、认可缺失,每次在行动之前,就提前预设了失败的结尾。 徒然地伸着双手,什么都触碰不到。祈求多少次,也没有福祉降临。家庭的温暖与严酷互为一体,亲人是勒住脖颈的粗糙麻绳,要心口总有锋利的刀片旋转,在流逝的时间里不停忏悔。 梦境一片片崩塌,弟弟妹妹摇着手向她告别。 “世初,你该醒了。” “不要,我不要醒,那里没有你,没有你们……我不想待在那里。” 大多数人的一亩三分地就等同于全部世界,对世界的感受是源自自己的切身体会。 “我知道这很残忍,可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织田作之助的手放在她的小腹前,“毕竟,你不是孤身一人了。” “苏醒吧。世初。” 没有蚊子骚扰的冬天,异常寒冷,容易让人联想到寂静与死亡。 首先传进耳朵的,是听觉,要给孕妇做诊断的医生,与患者家属一同挪步到病房,沿途探讨着妊娠之类的细节。“揍敌客先生决定好的话,明天就能够实行。” 婚礼上柯特宣读的称谓犹在耳边,揍敌客家族成员就在她身边。 难怪他们走到哪里,雨下到哪里,电闪雷鸣,从不间断,原来奇犽就是柯特三句不离的哥哥。 他们热爱解开她的衣襟,亲吻她的伤痕,是作案的犯人重回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对她千依百顺,看她认错人的丑态很好玩吗?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一群骗子。 世初淳推开门,扶着墙往外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冷不防撞到一个人。 阳光筛过树叶孔隙,投下一个又一个亮斑。成熟男人的手捋过盲女耳廓,将一簇绣球荚蒾别在她耳后。“舒律娅,兜兜转转,你还是回到我的身边。看,你本就该属于我。” 被触碰引发症状的女性,瘫倒在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怀里。 站在后方的三少爷,惊呼出声,医院上方当即电闪雷鸣。“大哥!” 做好争抢准备的奇犽,蓄势待发,因担忧伤到舒律娅,对方现下也不是适合受到刺激的身子,故持僵持阵势,迟迟没有出手。 与之相反的,是构成他童年阴影的大哥的表现 “好久不见呢,奇犽。”在伊尔迷打算来个亲切的问候之际,两人前方装着水果的塑料袋掉落,从中滚落出金黄的橙子。同为伊尔迷眼中的香饽饽,亚路嘉扑上去扶舒律娅。 堵住东方向的五少爷柯特,接回了先前立体的手脚。他身在局中,又置身事外,似笑非笑地观看这一出争夺战。 所以说啊,加入他不就好了。藏着掖着不给碰。只有三哥和四哥霸占,是不行的吧。干脆就由最强势的大哥来,掀翻棋盘,重新划分。 不要误会哦,他可没有泄露风声。只是再没隐瞒罢了。 怪不到他的头上。 烧伤的疤痕一抽一抽地疼,四面楚歌,被囚禁到死的局面能预见。 她要从此认命吗?绝不。罪恶的开始,当用审判收尾。没法拯救自己,就让他们共同毁灭。世初淳一把抽出封印在亚路嘉体内的妖刀昼金,插入地面。 “岁月礼葬。”《 》 258、第 258 章 “罪歌,出来,我知道你在听。” 怀着巨大负罪感的组织首领,终其一生,没能找到与自己失散的朋友下落。 人类的寿数终归有限,回首已是百年身,她在暮年濒临咽气之际,逼问上百年不改颜容的刀兵,“为什么不提醒我,为什么要故作沉默,为什么要联合罪歌之子们集体欺骗我?!” 自始至终贯彻伤人宣泄爱意的刀刃,回应了自己的持有者。 “你要爱我,不能爱其他人。我要爱人,经由千百次挥砍,撕裂皮肉,切断骨骼,进驻人们心中。” “有她在的话,你就不会爱我。你会安于现状,而非持之以恒地壮大组织。没有她的话,你毕生都会在爱而不得之中,品尝与我一般的忧虑与焦灼,孜孜以求地寻求填补内心的空落。” “我的子嗣会增多,你会无限地寂寞。爱我吧,爱我吧。你要爱着我才可以。拥有一半的我想要共存,没道理得到双倍反而要夺取支配权。” “我是你的凶刃,你是我的暴徒。我们是共犯关系,至死也不能解绑,要葬进同一个棺椁。” 因此,那个人必须消失。 “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让世初一家子分崩离析?要她追寻终生无果,含恨而终? “爱是世间不讲道理的东西,遑论我本就是以伤害他物锻造而成的兵器。使用着我的时候,你就没有预料过?杏里,你要原谅我。” 急功近利,反失去控制权的女性,自食其果。原本咄咄逼人的老人,沟通无能,长期堵在喉咙的一口气泄了。 她不再看挂在墙面的妖刀,反偏头转向一旁的黑暗。“赛尔提小姐,你听到了吗?” 【嗯。】在人世间逗留的无头骑士,走出几乎与自身相融的阴影。 “麻烦在我死之后,你折断那把蛊惑人心的妖刀,扔进海里,把我葬在深山里。” 【以我的能力,恐怕拿罪歌无可奈何。但扔进大海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谢你。”满脸布满褶皱的老人家,瞅着一个甲子过去,依然精神奕奕的妖精,“我老了,赛尔提小姐仍然年轻。真好。世事沧桑,而你永恒。” “你说,我死了之后,能见到世初吗?她会原谅我吗?对她的灾难一无所知,连力所能及的忙也帮不上的我。” 即便她是掌握死神职能的妖精,也无从知晓命运的答案。曾与自己缺失的头颅相互连接,恢复了一些记忆的赛尔提,在老旧的手机上打字,【其实……我想,我是见过世初的】 “在哪里?” 【六百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呼唤了我,而我不认识她。】 “赛尔提小姐,您高寿?” 【这个就记不清了。】 “那是什么……”园原杏里苦笑。没有未来的她,更无从返回到久远的过去。 祈愿来日她的墓地长出的枝桠,花朵的芬芳能吹到世初身旁。 大梦经年,伤情不已。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沿。少女从床上坐起,点开星星壁灯,明黄的光线照亮室内一隅。 床头悬挂的日历,有个日期画了个鲜明的红圈,是好友世初淳的出院日期。本来想着要探望的园原杏里,不知为何产生莫大的惶恐,总觉得见面会发生令她后悔终生的事件。 她探探自己脑门,是发着高热。一测体温,三十九点四,打电话和便利店老板请假。 吃完药,女生重新躺回床上,人极端困倦,又不敢入睡,生怕再做刚才的噩梦。 噩梦? 奇怪,什么梦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早就世初淳住院期间,就以并盛中学的在校生资格报考其他招生的高校。 等她离院,即为片桐高中的高校生,算是回到与年龄相符的年级轨道上。并盛中学那边也提交、办理好退学手续。 并盛中学的学生们被杀得猝不及防,泽田纲吉一脸天塌了的样子。学生会的女生们全体扶着额头,几欲昏倒,云雀风纪委员长的脸色难看至极。 尤其听到世初委员长说,就算在其他学校上学也能和大家经常见面,在学校巡逻什么的,云雀委员长按捺不住的浮萍拐抽出来,又强自压了回去。最后冷哼一声走人。 没当面砸场子算是给世初委员长面子了。 世初淳赔礼道歉了好久,加上送出去自己编织的围巾,才平息这场风波。 新学校生活开启得蛮顺利,就是她作为插班生在做自我介绍时出现了点小插曲,她被问到家里人从事什么职业。 女生张口,压下黑手党几个字。 她总不能说,对,就是那个没事杀人放火,有事清场屠光,对待叛徒不用多问,避开公安机关,就地执行内部处决,没有商量余地的组织。 会被投以异样的目光的吧。她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世初淳想到父亲上一个工作,职业杀手。 嗯……这个就更不能拿出手说了。 若是某个世代相传的杀手家族,会坦率地掏出名片分发给同学们。顺带介绍一下他们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优秀业务,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给个友情价,报他们的名字能打打折什么的。 可片桐高中终究是个普通院校,哪怕在座师生的容貌比路人们高上不是一个等级,单身体素质来说,是一群和她一样,跑个八百米就是尽力,跑场马拉松就是要命的普通人。 不是能够控制思维、放电超速的念能力者、异能力者,也不是具有各种奇妙技艺的黑手党,更不是什么咒灵、妖怪、神明,她的家庭背景还是描述得平凡些比较好。 琢磨再琢磨,世初淳找到父亲从事的职业杀手和港口黑手党身份的中间值,即,织田作之助不做杀手后,还没成为港口黑手党之间的职业—— 邮递员。 负责活跃气氛的老师,本着活跃班级气氛的念想,刨根问底,“是运送什么的呢?” “外国传进来的一些历史悠久,可供给开山通路的工具。”譬如,炸弹。 为了不叫学校时间过多挤占生活,好留出课余打工的空隙,或是休息日在家带弟弟妹妹,女生谨遵三个守则—— 不加入社团、不进入学生会或者担任科目代表、学生代表,不参与课外活动。 人有所得,必定有所失,两全其美总是艰难,不如人意才是寻常。 减少社交的情况下,世初淳依旧交到了朋友,堀京子和吉川由纪。前者的名字与笹川京子相同,该说是有缘呢,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两人经过交流发现,双方家里都有个弟弟,她们日常要料理家庭,处理杂物,照顾孩子,擅长料理和家务……故而,两名女生一拍即合,有很多能谈到一块去的事儿。 堀同学不是学生会的人,却经常要处理学生会塞过来的文件,挤占掉放学时间不说,还有被甲方狂催,死线在即的紧迫感,世初淳看不过去,就和她一同撰写。 先前在学生会做过事的缘故,世初淳整理起文件,得心应手,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忙活了几个小时,成功完成任务的堀同学,抻直双手,伸了个懒腰。“世初真是帮大忙了,没有你的话,今天我恐怕要熬夜了。” 明明不是学生会成员,还一昧听从仙石会长的命令,那个会长对待堀同学,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堀同学每次都打哈哈敷衍过去,争相干着吃力不讨好的活。这是为什么? 爱慕着对方、被抓到把柄威胁?朋友没主动说,世初淳也不好多问。 不过,本该是学生会会长女朋友绫崎礼美的职责,通通塞给堀同学去做,未免太不公平。 是以,在某次扎着双尾辫的粉发少女,一蹦一跳前来拿报告时,世初淳左手举着文件,在绫崎同学伸手过来接时,抬高,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卷成圆形,弹了下对方脑门。 “欸——”绫崎礼美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瞅着气质娴静的插班生。 “不行的哦。绫崎同学。”世初淳用报告卷起的纸张,敲敲她的脑袋瓜子。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我家里正在上幼稚园的弟弟妹妹都能明白的道理,绫崎同学理应更加明确。你也不想男朋友和朋友费心料理的学生会陷入窘境的吧。” 这是威胁吧,好可怕的人。顶着张斯斯文文的面相,一言不合上手打人。绫崎礼美捂住额头,蹬蹬后退,似看到鬼一样,小碎步跑掉了。 世初淳不由得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严肃了呢。 过了几个学期,世初淳发现这个学校的画风,嗯,怎么说呢,有些清奇? 几乎场景空出的校园景观里,人齐了就开演。出境的男女同学眼神戏给足,镜头拉近特写,细微表情到位,不胜穷举。 今天这个分手失恋,那个上床出轨,看得世初淳一愣一愣的。 和她先前所处的环境迥然不同,四处散发着四季杂糅的气息。 既有春天到来,万物复苏的恋爱气息,又掺了些讴歌青春,活泼开朗的夏季清爽,除此之外,少不了秋日他爱她、她爱他、他爱她的多角恋胃疼剧情。 至于寒冬……只有她一位。《 》 259、第 259 章 刚从某名女生壁咚男生,还差点把她也一同壁咚进去的场景里遁走,世初淳就被牵起左右手。她转动脑袋探看,是一对闭着眼睛的情侣,隔着一米宽的间隔要开始热吻。 这个还是不要吧。就非得站在走廊正中央的位置吗,能不能考虑一下他们过路人的感受? 几个学期过去,女生练出来了。她面不改色地借过,下蹲,一个流畅的神走位,好让自己不过早地实现一夫一妻制度,也不成为陌生恋人之间负责衔接的转接线。 她深刻地思索着,是培育出一批黑手党的并盛中学不大正常,还是人均谈恋爱,谈到世界充满爱的片桐高中不大正常。 后来想想,这两类学校是社会的多面体现,是常规现象,质疑它们不正常的她才不正常。 原来如此。 ——欸? 把自己绕进去的女生疑惑,这学校的学生们全没有生存压力的? 她光学业就够喝一大壶,给羽岛先生当助理,满世界跟着跑,更是分分钟被大量信息流灌饱。下班回家写作业、做饭、弄家务,照顾五个弟弟妹妹…… 一天下来整个人都要瘫倒,巴不能变成一坨烂泥,糊墙面得了,别费劲扒拉下来塑造过河的泥菩萨。 她什么时候也能这样有钱又有闲呢?世初淳绕着圈圈,做优美的华尔兹状,完美绕过五六对啵嘴的小情侣,在坎坷的路线里七拐八拐,极其不顺利地走进班级。 换个念头想想,这样的学校挺不错。 少年人们投入酸酸涩涩的家庭、友谊、恋情,在轻松愉悦的校园环境里,感受青春的美好逍遥,是她对学校的定义太过浅薄,一眼见底到只剩下吸收知识与备考。 将生活过得谨慎异常,貌似哪一步行差踏错,一整个人生阶段就会垮掉,越是追求完美无缺,就反过来受制于天。 与女生们的交往,令世初淳多了解到一些异国文化差异。比方说,女生会因为在意内衣的款式,拒绝和男生的约会。 在这片国度生长了十余年,偶尔也会如这般初来乍到的时刻。来自异世界的女生不解,以为这是社会条框下架起的规训。 类似于女性不能被人看见□□,得穿起内裤。不能被看见内裤,要穿安全裤。不能被看见安全裤,得再叠加上遮挡布料的遮挡物等等,恨不得拿条长布给女性上上下下罩严实了,生怕别人的目光审阅被他们化等为男性财产的私有物。 “穿什么内衣和见什么人有什么关系,又不会看到。” 女生们齐齐望着她。 世初淳不确定地重复,“是看不到的吧?” 好吧。事实证明是能看到的。 并不是她想像的,上衣太过单薄、透明等,导致透出内衣的现象,而是这个国度的女生和男生们出门约会,大多数会做好与其开房上床的准备。 这太跨越了吧。出门约会和上床之间差了一万里路。 这不就应了一些垃圾男人说的,只要女性跟他们吃饭、见面、看电影,进行过任意一项有接触的行为,甚至只要应下了他们的邀约,他们就默认对方同意和自己发生关系。 她无意考究渣滓们的脑回路,毕竟不同物种之间的鸿沟不可逾越。可是同性们也是这么想的,会让她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出门约会就一定会意味着上床呢?单纯吃饭、看电影、聊聊天不可以吗?”她约中原中也就没那么多曲曲弯弯,对方很直率地同她出来,还会帮她一起照顾弟弟妹妹。 是她太天真,还是中也太纯良? 也是,只按身体年龄的话,中也还是个出生没几年的小宝宝。 不对,不能被绕进去。 约会怎么就等同于默认上床了! “因为男生就是这样差劲的生物呀。”学习委员托着下巴,“你约他出门,他就认为你同意和他上床,还不如一步到位。试过他的配件,不行就换下一个。” 经验丰富的铃木真希,点了点她。“世初长着一张交往了一排足球队的脸,竟然没有相关经验,这可万万不行啊,会被诈骗的。” 一个足球队有多少人来着?她不看球赛,不了解。关注点有点歪的世初淳,拉回自己的注意力。 “男生口头逞强没有什么用,得功夫上见真章。”铃木真希苦口婆心,“话说回来,世初没有约会对象吗?” 膝盖中了一箭的世初淳,如同一个穷鬼听到富商质问自己没有钱吗?她只好承认,“是的。” “胡说的吧!”加紧时间补妆的堀京子,吃惊地道:“这年头小学生都分手好几回了,世初居然没有约会对象?” 热心肠的女生们七嘴八舌地提建议,“用不用我给世初介绍几个?联谊来吗?加你一个。” “不用了,谢谢。” “你该不会……”学习委员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还没有和人做过吧?” “这个做,是我想的那个做吗?” “就是你想的那个做。” “没有。” “太失败了!”学习委员大力拍打世初淳大腿,“浪费这张脸,这副身材,没有性生活滋润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被拍得一激灵的世初淳,请求学习委员高抬贵手。 “单从满足性生活一点来看,购买道具亦是可行。”世初淳提出反对意见,“市面上小玩具款式多样,价格实惠,健康卫生,任君挑选。充电可用,随时随地,持续时间长还有多种模式。” 女生们听呆了,“你是在打广告吗?” 不是,仅仅是羽岛先生先前接过相关的广告而已。 话说为什么女性使用的小玩具,要用男明星来代言? 卫生巾、安心裤之类的物品相同。明明是女性专属用品,却接二连三地邀请男明星们来当代言人,即便羽岛先生是给她发工资的老板,她也支持不起来。 咔哒一声响指,是堀京子打的。聊得热火朝天的女生们,换了个话题。“世初喜欢穿什么样的内衣?” 她坦诚回答:“我喜欢不穿。” “哇哦……”吉川由纪顶了下她的肩,“看不出来,挺豪放的。” “嘛,大部分时候只能洗完澡或者冬天时不穿。”世初淳叹了口气。 内衣相当于第三件衣服,再贴身舒滑,扣上扣子也有种绷住的不适感。和丝袜一般,是不注意就可以忍,要是注意到了,就会一直难受的存在。 “可是,不穿的话,走路一晃一晃的,不会疼吗?”有旁听者举手。 一晃、一晃的?四名女生齐歪头,看向发言人。 “你们看,就是这样。”好心教学的发言者给她们三个人做了示范。 头一次觉得自己见识浅薄,好吧,不是头一次。头一次大开眼界……好吧,也不是。总之,被深深震撼了的世初淳,回到家尤觉着有两颗哈密瓜在眼前摇摇晃晃。 织田作之助端着杯子从她跟前走过,向心不在焉的女儿打了声招呼。 世初淳拦住监护人,请求他停一停,她的手掌放在他的胸前,丈量他的胸部大小。 嗯……没那么挺,也没那么软。硬邦邦的,视觉感受、触碰的感觉都差了不少,果然,还是女性的胸她比较中意。世初淳不死心,“那个,父亲,你的胸是可以晃动的吗?就是那个,一晃一晃的。” 太宰治和弟子芥川龙之介回家,见好友做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织田作之助双手撑着自己的胸,似在做什么丰胸运动。还重拾哑铃,锻炼自己的肌肉力量。 “异装癖?” “思维跳跃性太大了吧。” 芥川龙之介感到深深的辣眼睛,严肃地批评屋主人有伤风化。 织田作之助解释,“我只是在尝试让胸在走路时能晃动起来,世初看起来喜欢是这款的。” 啧。死变态。黑发男孩咂嘴。吴主任的名声在他心里再创新低。 从堀京子口中,世初淳掌握到这个国家的生理知识教育到位,自小学起开始教授。 两性知识以及避孕套的使用会在课堂上讲解,详细周备。未成年不能喝酒,但是在可以发生关系等等…… 哦对,父母和孩子一起洗澡的事,实属寻常,屡见不鲜。回想起不大妙的事,世初淳赶紧打住自己发散的思绪。 说起各国文化差异,就不得不提一下饮食差异。这里的女生好像是以吃得少为标准,大家通常吃小半碗就收了筷子,如果吃得多就会被议论。 非常奇怪的氛围。 世初淳不管,好吃的她就多扒拉几碗,在外头吃饭,常被本地居民们痛心疾首地投以“人长得不错,就是吃得太多”的目光。 她全部无视掉。 在她看来,做饭是一件辛苦累人,会沾满烦人的油污的活计。但享用喜爱的美食,是一件幸福的,值得庆祝的事。 美味喂进嘴巴,被味蕾捕捉。人的心就会充盈出一种满足的愉悦,驱散头顶漂浮的乌云。当人抑郁了,吃饭变成机械化地进餐,只为了维持基本生命需求进行。 人丧失食欲,食物入口也尝不出好赖,那她的生命也会随之终结。 织田作之助还好。他认为喂养孩子,健康茁壮是第一要务。 能吃是福,孩子要胖嘟嘟的才可爱。每天恨不得塞孩子们十大碗。目标是把儿子女儿养得白白胖胖,每个至少两百斤起跳。 世初淳:两百斤就跳不起来了吧!《 》 260、第 260 章 年纪小的几个孩子就不用说了,喂他们一碗饭,得跟在他们屁股后边绕地球十圈,从恐龙崛起吃到星球陨落。大女儿则礼貌地婉拒来自父亲的好意,十碗那确实太多了,她是真的吃不下。 孩子要比父母高的概念,深入织田作之助的心。以至于他总是忧心忡忡,凝着眉,俯视着自己发育期都过了,还没怎么长个子的女儿。只差来个一咏三叹。 这过分了哈,女生被父亲看得如芒在背。 树木尚有封顶的时期,遑论骨肉支撑的肉体凡胎,世初淳虚心请教织田作之助,他以为,她要长到多高才合适。红发青年摸摸下巴,“至少两米四吧。” 那成都市传说了好吗……父母总是对孩子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世初淳到堀京子家做客,见到朋友的妈妈。好友妈妈声音非常年轻,有点天然呆的样子,难不成这个国度大部分学生的家长都是这样的属性? 等她回家,几个小孩挤在她旁边哭,“姐姐,不要结婚呜呜呜……” 怎么就跳到了结婚的选项?世初淳俯低身子,摸摸孩子们的头,“我没有结婚哦,是谁和你们说了什么吗?” 孩子们整齐划一地指向她的无良导师太宰治,“那个人说,姐姐去见家长了,不要我们了,哇啊啊啊啊啊啊……” “电视剧、电视剧里一般见完家长,大家就结婚了。然后,然后,他说,姐姐早晚会嫁人的,嫁完人之后,就、就、就再也不会回家了呜哇哇哇……” “姐姐不要结婚呜呜呜……” 听取哭声一片,世初淳抽纸巾,帮弟弟妹妹们擦掉满脸的鼻涕、眼泪,“没有的事,哥哥骗你们的。你看,我还在读书对比,怎么可能结婚呢?我不会的。” “法律规定男子满十八周岁、女子满十六周岁就可以结婚。虽然现下颁布了新法规,规定女子年满十八周岁结婚,可理想与现实之间还是有一定差距。” 坐在沙发前的太宰治双手交合,摆出一副思考的姿势。此言一出,刚哄好的小孩们又哭得此起彼伏。他还在那添油加醋,“织田作,你是怎么想的?” “世初结婚了之后,心思就会飞到丈夫家里,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严重的,可能夫言中听父言违,一年也不会回家探望你这个老父亲一次。遇到控制欲强烈的人家,以后就彻底断绝了见面的机会。” “如此,织田作还认为女儿有了对象,是可以无条件支持的事项?” 红发青年略一沉吟,“我明白了。”他解开缚身的枪套,漆黑的皮带束着他强健的腰身,拢到手肘的袖子显出轮廓分明的劲肉,“那么,打不过我的人,都没有资格成为世初的伴侣。” 一时,全程鸦雀无声。连怂恿孩子们阻断世初淳姻缘的太宰治也意料不到朋友的回答。 真是,够让人头疼的呢。 坐在这里的全部人加在一起都不够织田作打的吧。 黑手党内部唯一一个有几率打过织田作的家伙,真成功了,伤害到世初心爱的家人,她以后就会肯定和他断绝往来。 打赢没了心上人,打输了失去资格。从源头就不公平的比赛,想想还有些期待。 要是能以不折损织田作本人为前提进行就好了。恶趣味的某人浅笑着,因一下惹哭五个小孩,被怎么也哄不好他们的父女俩联手教训了一顿。 偶有休闲的日子,正巧中原中也有空,世初淳本着增进弟弟妹妹和舅舅之间的感情,领着孩子们出门,和中原中也一起出外野餐。 她准备好驱蚊水,打点好孩子们的行装。 制作的点心九宫格、火腿奥尔良三明治,塞到竹子编制的野餐篮。调配好的柠檬茶倒进大小均等的瓶瓶罐罐。水果洗干净,切块封存,搅拌配制好味道的沙拉放进盒子。 就坐的垫子必不可少,孩子们玩乐的泡泡机、光剑、玩具车也全部能带则带。等她全部筹备好了,要出行,织田作之助看了眼,“是要搬家吗?”怎么没有人通知他? “不是哦。”女生专心致志地替咲乐系领巾,整理好妹妹的随身衣物,“有织田的地方就是家。你在这,我们还能去哪里呢?” 正在吃东西的太宰治,摸着自己的腮帮子,“有点酸。” 坂口安吾单指扶正下滑的眼镜,“太宰君放下那颗柠檬就不会了。” 中原中也抵达目的地,五个孩子已经玩过了好几轮。他一出现,就被射了好几弹泡泡,还没接近他,就被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全数静止在了半空。 女生提醒弟弟妹妹,不可以这样。她忙不迭跟中原中也道歉,三个一点也不怕生的孩子扑上来,抓住黑手党干部裤脚,“好酷!怎么做到的,我们也要学!” 接下来,是一连串港口黑手党干部把自个当做弹簧跳垫,使用异能力将孩子们抛高,再由草地平稳地接住的游戏环节。 世初淳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担忧哪个没接好,摔着了可如何是好。没一会也被动漂浮起来,在落地前叫人稳稳地接住,落入中原中也敞开的双臂里。 “中也……” “嗯?” “你是不是偷偷踮了脚?” “才没有那回事!” 世初淳挠着脸颊,迷惑地捉紧一闪即逝的灵感,“有那么一瞬间,你的身形好像伟岸了不少……唔——”女生灵光一闪,找到恰如其分的形容词,“像是父亲一样。” “最后一句就不用加了吧!”赭发青年斥道。 之前还是弟弟呢,后来变成了哥哥。再后来,当上了舅舅。现在好了,直接变成父亲了,辈分越来越大了喂,再大就要差辈了,虽说已经差辈了。 “我从以前就想说了。”中原中也站在草坪上,双臂屈着,深邃的眸光化作无形的枷锁,紧紧地铐住怀中的人,“世初,你该不会……有恋父情结吧?” 恋父情结,又称厄勒克特拉情结,讲诉希腊神话厄勒克特拉为父报仇的故事。为父报仇……世初淳心理一咯噔,当即否认,“怎么可能?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也不一定是恋父情结,世初。” 中原中也嗫嚅着,双臂换姿势,改为单臂托着人大腿,在女生为求稳固身形抱住他脖子时,手掌搭在她的手指前,“你喜欢人的标准,是不是按照你父亲的标准来的?” 这话有些绕了。世初淳反问,“我喜欢人的标准,若是按照父亲的标准来的,那那个人为什么不是织田?” 绕上加绕,偏生其中的人,逻辑清晰地捋顺了关系。中原中也追问:“世初喜欢能够给你家的感觉,包容你的所有,满足你的一切的人?” “中也,你形容的人会有人不喜欢吗?” 是以,中原中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喜欢的人没有恋父情结。 坏消息是,她说他和他父亲有点像。 事情的荒谬类似于先前混蛋太宰谎称世初是同性恋,他通过电话证实了那是个谣言。 准确来说,他喜欢的人,不论对象是男是女都喜欢,无性别、或者流动性别等等也都成。 好消息是,世初还有喜欢男的的几率。 坏消息是,所有适龄人都是潜在的情敌。非适龄人也是。 女生昂首,仰视着穿着黑白灰三件套的中原中也。 头戴礼帽的黑手党干部,右耳塞着无线通讯耳机。灰色马甲外披着搭肩及脚的黑色风衣,白色衣领下交叉着重量十足的带子,戴着纯黑手套的单手托着她的大腿与腘窝。 “中也的头发长长了。”性子倒是没怎么收敛就是。 手擦过中原中也脸颊,揉着他的赭色小辫,世初淳笑道:“这一趟出差,中也去了好久。你好像总是在出差。”港口黑手党不能总盯着里头最为勤快的人员,可了劲地压榨吧。 “嗯,我的行程排得紧。”中原中也埋到许久未见的恋人锁骨处,“我好想你。” 受到极大重视的女生,低头瞅着几乎要埋进自己胸口的脑袋,在推开和拥抱间,想了想,选择了拍拍他的后背。 过了不知多久,世初淳指尖触着青年掌心,鞋底碰着地面。中原中也单手压了把自己的帽檐,整理好自己的衣冠。 世初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他脖子前的黑色项圈吸引,手触了上去,很快就收回,“抱歉。” “没有说不让你摸。”中原中也捉着心上人的手,复又放了回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直视着对方,却难以避免地感受到少女的手指顺着他的下巴,移动到具备第二性征含义的喉结,再绕着突起处划了一圈。 他像是巴普洛夫训练的狗,控制不住在心上人的抚弄之下分泌唾液。他不自然地偏开目光,吞咽着狼藉的唾沫。人松开领带,解放几乎要无法吐纳氧气的喉咙。 “有点痒。” “不好意思,玩太过火了。” “没事,你的话……”回答她的声音,到后面愈发小了下去,“再过火一些也无妨。” “什么?”世初淳没听清。 “没什么。”《 》 261、第 261 章 “有个课外实践。”世初淳说:“测量人能不能抱起与自己身高相等的人类。我可以试着抱下你吗?” “那是……”赭发青年一时面红耳赤。 “抱歉,太为难的话,我可以找……” “不要找别人!”中原中也急促地打断她的话,“不要有别人。” 黑手党干部与女生十指相扣,交合的手掌凑到唇边,近到能感知到微凉的吐息,“世初有我还不够吗?” 啊?啊……孩子间的占有欲?世初淳拍拍手,做好打横抱起朋友的起手式。 “啊——公、公主抱吗?” 前脚刚放出狠话的五大干部之一,现在就想将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嘎巴嘎巴全嚼了,当没发生过。他双手捂住脸,只留出几道缝隙,依稀能窥探里头羞红的风情。 简直要没脸见人了。 假若他被公主抱的事情传出去,港口黑手党就没有他的位置了。他会被太宰那家伙取笑一百年的! “果然还是很为难吗?”世初淳瞅着他的脸色,“要不还是算了。” “不为难!”中原中也心一狠,果断应下了。 送上门的活计,哪里有往外边推的道理。他深知世初淳要找的话,有大把的人可以代替。更生怕她在这个问题上找了别人,其余的空位也叫其他的人入席。 故主动捉住她的臂弯,“世初不要去找别的什么人,你要是去抱其他人的话,还不如来抱我!” “好的。”女生略一弯腰,双手抱——pong——世初淳当场跪了。 并非心理素质顶不住,而是实现了字面上的下跪。膝盖磕到地面的时刻,女生疼到瞬间飙泪。 万万没想到,中也小小的身材,大大的能量。啊,不,纠正一下,是重量。 膝盖都磕青了的女生抬头,怀疑自己的双手是不是骨折了,“冒昧问句,中也你有多重?不回答也没关系。” “有那么重吗?”中原中也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她的眼泪,慌忙间竟忘了起身,“我的体重六十公斤。服饰配件每件二十公斤,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八十公斤。此外,单只鞋子有五十公斤。” 这哪是重啊,是能撬动地球的天平另一端呐……世初淳一边迎风流泪,一边换算成寻常用的体重斤数。 中原中也本人体重一百二十斤,他身上的服装配件有一百六十斤,加上两只鞋子两百斤,总共四百八十斤。 这都不是一口吃成一个大胖子了,而是两个大胖子在她手上了。中原中也平时打架都无需靠拳头,单用体重就能压死敌人了吧。织田,织田他肯定很高兴,中也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养得敦实的娃儿。 “还好吗?”赭发青年使出异能力,调整自己的重量,使之上浮。他捧住女生的脸,凑近人朦胧的泪眼。略显干燥的嘴唇,吻过她眼睫毛挑着的泪珠,舌头一卷,尝在嘴里,是咸涩的。 等女生疼过了劲,再试着站起,发觉抱着的人很轻。缓过神的世初淳,高兴地抱着中原中也疯狂转圈,体会到了横抱人时耍酷的快乐。 “喂喂,转太快啦!别得意忘形啊!”中原中也双手环住她的肩膀。 其他孩子们见了,全数涌上来要抱中也哥哥。 这样下去他会名誉扫地的。沉痛地反省着的港口黑手党干部,沉痛地思考了会,还是陪孩子们玩抱大哥哥的游戏。 中原中也与孩子们做着游戏,世初淳就坐在垫子上编花环。每个孩子玩累了跑回来,在野餐垫躺成一个大字型。偶尔裹着垫子翻滚,头发、衣衫上沾满草垛。 五个小孩各自从姐姐手里,领取到鲜美的花环。他们戴着花冠,耀武扬威,张开手,在太阳下奔跑,午后的阳光将稚童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赭发青年陪玩累了,折返回来休息。人躺到世初淳大腿上,刚躺下,就察觉到头部有片阴影落下。 是一个五彩缤纷的花环。 “我也有吗?” “是的哦。” 中原中也休息,世初淳接班,与孩子们玩角色扮演的游戏。他们一会扮演医生与病患,一会扮演警察和小偷,一会玩过家家。 咲乐说她要当神父,幸介毛遂自荐当修女。真嗣害羞地表示自己想要当十字架,优说自己是只乌鸦,负责嘎嘎嘎。克巳则要当圣母玛利亚教堂。 非常奇妙的组合。 “那我们扮演什么呢?”世初淳把主动权交给孩子们。 五个小孩看看戴着花环的中原中也,再看看他们样样精通,十分能干的姐姐,兴奋地道:“哥哥是新娘子,姐姐来做新郎!” 女生打趣弟弟妹妹们,“前些日子,是谁哭着喊着要我不要结婚的呢?” “不知道唉,是谁呢?”孩子们睁着明亮的大眼睛,早把先前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他们抓耳挠腮,捧着自己的脸颊,最后蹦出一个好点子。 “姐姐娶了哥哥就可以。这样的话,哥哥嫁到我们家里,姐姐就不会离开家了!” “哇哇,我们好聪明!” “太棒了!” 孩子们互相击掌,手牵手转圈圈。他们为自己的小脑袋瓜子想出的主意欢快不已。 本来睡着了,但被噪音吵醒的中原中也,完全不敢睁眼。他心跳猛烈得异常,雀跃至极的心室盛满了期待。 “是这样啊。”对弟弟妹妹的要求,无有不应的女生,扫了眼双眼紧闭的中原中也。 睡着的话,应该没事吧。 世初淳听着孩子们有理有据的论点,折下较长的叶片,就地编织一枚草戒指。她变戏法一般,为闹腾的弟弟妹妹表演了个魔术,在稚子们的欢呼声中,牵过沉睡公主的手,戴在他靠近心房的左手无名指上。 “好了,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神父咲乐庄重地宣布。 “这个不好吧。”世初淳说:“这么多人,新娘子会害羞的。” “咿——”孩子们发出扫兴的唏嘘声。 小孩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折腾了一阵,就跑开自己去玩了。 他们挥舞着激光四射的光剑,战力十足的泡泡机子弹不停出膛。漫天的纸飞机乱飞,不远处还有高高飞起的章鱼风筝。 黄昏将至,中原中也坐着,大腿上躺着睡着的女生。 他望着做事认认真真,总爱和自己较劲,严肃的时候也透着几分可爱的恋人,喜爱的心绪满载到分分秒秒溢出心房。 几人份的过家家,还有最后一项没有完成。新娘子不害羞的话,应该就可以了吧。他低头,吻住女生下唇。倏然,侧面落了层阴影。 中原中也一偏头,见到小女孩扑朔的大眼睛。他立马捂住咲乐的眼,“小孩子不能看哦。”转过脸,另外四颗小脑袋歪着头瞅他。 “嗯,那个……就是……”口齿流利的中原中也,首次在孩子们面前如此地心虚,趁没人在场,袭击他们姐姐这件事,在绝对的正理面前,的确是要心虚的。 他胡乱地找着理由,“童话故事看过吧,就是公主睡着了,需要王子亲亲才能苏醒的那个……” 几个较大的男孩子像是被唬住了。 近距离接受过训练的咲乐可不吃这套,她模仿姐姐的口气,大喊:“这是犯罪啊!我要告诉姐姐!” 四个男孩一拥而上,作鱿鱼状,拍打踏平了无数组织的黑手党成员。 “保护姐姐!” “坏人、坏人!” “士兵突击!” “冲冲!” 被吵闹声弄醒的女生,抬手遮住过亮的光线。 咲乐开口就是:“姐姐,刚刚哥哥他偷偷——” 中原中也捂住小孩子的嘴,用异能力卷起五个小孩子逃离现场。他跑到小卖铺边,背地里偷偷购买冰淇淋贿赂目击证人。 “区区一根冰淇淋,我们是不会屈服的!” “就是,就是!” 中原中也一人买了一盒哈根达斯给他们。孩子们满意地跟大哥哥拉钩保证保守秘密。 “哦对,如果是其他人亲了姐姐,你们就不能隐瞒,要大声说出来哦。到时我给你们买十盒冰淇淋。”可以的话,还是不要出现这种情况比较好。 五个小孩齐声称好。 开跑车送世初和孩子们回家,中原中也的手臂撑着车窗,“你好好考虑清楚,你要和我发展成什么关系?我们再行断决。” “什么关系?”数学课上集合中的元素关系?世初淳飞快地闪过无关的念头。随即远眺着绝尘而去的车辆,若有所思。 中也发愤图强,要和她探讨学业了吗?没这个必要吧。她已经有了一个家庭教师了,无需另外一个。 她转念一想,联系到中原中也先前询问她的恋父情结。 中也该不会是要做她的监护人吧?女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男性好像不论在学校还是社会,都特别喜欢当别人的爸爸。 具体表现在胜负上,输了那个就得叫胜利的爸爸;口头争吵时,就骂一句我是你爹,或者热衷于四处给人支教,非得教会别人点什么。 当哥哥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吗?当她的监护人,织田作之助那边他先过不了关吧。 话说,她要不要现在就答应,否则再隔几年,中也进阶到要做她爷爷了呢,总不能让织田改口叫中也爸爸吧。 世初淳被自己的想象唬得抖了一下。《 》 262、第 262 章 替五个孩子洗完澡,哄他们睡觉,世初淳基于对中原中也的误解,委婉地咨询监护人的意见。这一问可捅出了大娄子。 “什么是我介不介意多个监护人?”织田作之助舀了一勺杏仁味的冰激凌。今天出行,孩子们收获颇丰,倒也不必丰富到多出个监护人来吧。 “说得更精准一点,是父亲介不介意多个人要当我的监护人。”世初淳校正自己说法。 果然,尽管嘴里不说,可是孩子都是希望能有个母亲的吗?理解出错的织田作之助,沉思着,思量了个折中的方法。“安吾的话,让他穿女装会不会太为难他了?” 他从未考虑过多个伴侣。于他而言,那人存在与否没差别,只有孩子们是特殊的。 话题怎么会拐到女装上去的,世初淳按下父亲可怕的想法,“放过坂口先生吧。”他做双重间谍已经够辛苦了。 “要不我穿也行。我明天就去买条裙子。” 织田作之助整理自己的领带,跃跃欲试,想靠自己的努力,打消女儿另找监护人的想法。反正不论穿与不穿,他都是又当爹又当妈,“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叫我母亲。” 啊?换父亲上吗?女生扶住自己的下巴,免得它掉下来。 瞥见女儿看外星生物一般的眼神,红发青年摸摸鼻子。的确,他和安吾外观有限,反串难度极高。太宰和中也倒是可以,要不,世初喊太宰和中也他们妈妈也可以。 织田作之助对他们两个人原来存着这种心思吗?世初淳瞳孔地震。 眼见话题越来越歪,织田作之助理智上来,反口,算了,他还是不想要世初有第二个监护人,世初是他的孩子,也不该再去认其他人,“我明天就去买条裙子。” “请务必不要勉强自己。”织田作之助到底是对女装有什么执念啊,女装癖吗?她以前咋没发现织田作之助有这嗜好?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跟家庭教师在服装店添置新衣服的女生,又反省自己的过失。每个人不违背道德公理的喜好,都应得到尊重。是她偏颇了,阻碍了父亲的乐趣。 织田作之助为了他们几个孩子,已舍弃太多,她不能强人所难。 故而,她按照监护人的尺寸,为其挑选了一条黑色长裙。 太宰治瞄了眼,道:“这个太长了。和你的身材不匹配,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吧。还是世初突发奇想,要当只拖地机呢?” 长不高真是抱歉哦!女生解释,“这是给父亲买的。” 这比学生立志当只拖地机还要奇思妙想。港口黑手党干部脑子打了一下结,疏通关系后,央着学生也给自己买一件。 给太宰老师也卖一件……世初淳浑浑噩噩地结完账,禁不住思索明天太阳系是不是要迎来毁灭。 归家路途,她捋着头绪,难不成,港口黑手党全员自带女装癖嗜好? 那太特殊了吧。 回到家,太宰治提着款式繁复的礼服,以自己不会的名头,要学生帮自己穿。 有些衣服,制造出来就不是让人穿的,而是为了折磨人的。很不幸,太宰治专门挑的就是这类衣服,是以穿衣时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跨度。 在此期间,眸光冷沉的回复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学生。 克制住的心跳沉闷,一下下鼓动着,犹如不徐不缓敲响的钟声,他投送的注目礼像是为注定扬帆远航的人送行。 选中也会更好吗?那家伙比他还沉迷黑手党的游戏。 在中也眼里,港口黑手党是他的信仰、归宿、依托,但凡阻扰在港口黑手党前进道路的障碍,不论是非对错,无辜与否,他都会为他效忠的首领统统碾压过去,叫他十分期待性情平和的学生与其爆发矛盾的节点。 专注地为家庭老师着衣的女生,没注意到青年眼底的深沉。她在进行频繁的肢体接触过后,终于帮人穿戴好设计理念超乎常人的礼装,抵达最后步骤。 纯白的礼服不忍亵渎,世初淳收回拢住太宰老师腰身的手,挪动到他的衣领,实验扣扣子好,还是不扣比较好。 太宰治抽掉学生的发带,冰冰凉凉的黑发泄一手,“为你的葬礼献礼。” 她是慢了些,不至于当面诅咒人吧……世初淳想,倘若她罢工,会不会死得更彻底。 “怎么了,我还以为世初会青睐我这副打扮呢,难道不是吗?”头发拨到右边的黑手党干部,俯视着他眼神死掉了的学生,轻佻地拍拍她的脸。 世初淳忍住一口咬下去的冲动。 新礼装很出挑,太宰老师的新发型也令人耳目一新,只是……嗯…… 学生是不可能对学校秃头的教导主任动情的,遑论比教导主任还严苛的太宰老师。 就算太宰老师头发茂密,容颜俊美,那也是老师,心黑得污染完七大洋都不能洗清其中藏纳的污垢。对之痴迷非常的芥川龙之介前车之鉴,她怎么可能想不开去违逆? “世初的反应真无聊。” 穿衣两小时,着身三十秒。太宰治要求累飞了的学生,为自己宽衣解带,脱下刚穿上没一会的服装。 黑发青年背面的风景如茫茫雪原,一览无余。摸过人腰背的手,疲惫地从背阔肌滑到菱形肌,世初淳边脱衣服边想,脱衣中途把衣服套在人师脑袋上打一顿的可能。 工作日,园原杏里和朋友逛街,她见世初淳愁眉不展,问有人是否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就是忽然察觉比自己年纪小的友人想要当我的监护人,原本的监护人不仅有女装癖,还要连同男性朋友一起穿女装。而自己的老师也有类似的癖好。” 这大有问题好吗?世初的家庭世界她不懂。园原杏里支吾着,“呃……世初的交际圈,挺复杂的呢。” 数九寒天,坂口安吾登门拜访。他见到友人脖子上骑着儿子幸介。腿边挂着吵吵嚷嚷着也说要骑的克巳,看阵仗,是骑在哥哥脖子上形成交叠人形柱。 出于安全考量,情报员连忙阻止。“那是不行的吧,头会断掉的。” “那这样如何?”织田作之助摘下幸介,架在左肩,右手抓起克巳,放在右边的肩膀上。 “我也要,我也要!”优放开推玩具车的手,捉住爸爸的裤腿。 织田作之助只好拜托朋友抱起优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搭了把手的坂口安吾,瞥着身前的构图,总觉得像是某项马戏团杂耍。衬衫的布料隐隐约约传来拉扯感,他低头,剩余两个小鬼头流着哈喇子,眼巴巴地瞅着他。 口水要掉地上了啊!坂口安吾赶紧抽纸巾替他们擦嘴。 家里孩子多,难免苦恼,要一碗水端平,也要分时间的前后。 “这个不行的……”坂口安吾说,再加两个人,饶是织田作先生亦支撑不住。他试着对两个小孩讲道理,平时舌绽莲花的口才,败倒在真嗣、咲乐的大哭大闹之下。 他忘了,道理只能与讲得通,能听进去的人说。 见一大五小,六双十二只眼睛齐齐盯着他,意识到什么的情报员连连摆手,“不行的,要我扛两个小孩什么的……”太为难他了。 玩乐得不到满足的真嗣、咲乐嘴下撇,眼泪汪汪的样子。不出两秒,坂口安吾还是认命地扛起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支撑不到五分钟就累垮。 扛着三个孩子还游刃有余的织田作之助,以一种修行已久的过来人语气,“还远远不行啊。” 他就不需要行好吗? “哦,安吾原来不行啊。” “……” 不一会,红发青年用膝盖顶顶自己的好友,“还好吧?” “还勉强活着……” 情报员气喘吁吁地躺在沙发上,瞅着好几张脸。他想起世初小姐先前误以为织田作先生怀孕了的事,“比起织田作先生不能人道,我更宁愿你怀孕呢。” 洗完葡萄的女生,从厨房走出来。她把水果盘放在桌面上,抬手抱下坐在父亲脖颈上的孩子。“发生什么事了?坂口先生累成这个样子。” 红发青年删减了一下词语,概述出主要情况,就是删减过了头,“安吾说想让我怀孕。” “啊?啊……是这样啊……”世初淳对成年人的兴趣不置可否。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世初小姐!一声不吭地默认才是绝杀吧!坂口安吾掩面。 太宰治不甘寂寞,加入战局,“讨厌,把我撇除在外,不可以!要我说,凭什么安吾可以占便宜,我不可以?我才是最佳人选对吧。我比安吾年轻、帅气、有魄力、聪明……” “停——”坂口安吾对他踩一捧一的行为紧急叫停。 “话说,”旁听的女生插话,“本着双亲基因、良好品质习惯的话,我胜算更大吧?我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能体谅织田怀孕的不易,能够安妥地照顾好父亲和孩子……” 世初淳一一列出了她的竞争优势,不多时,全场爆发热烈的掌声,太宰治激动地宣布世初淳获得了织田作胎中长亲的资格。 你们冷静点啊!重点是织田作先生压根不能怀孕吧!沦为背景的坂口安吾摆出了呐喊名画的姿势。 “织田作先生你本人也跟着鼓什么掌啊!” “额……情形所致,我被世初有理有据的论点说服了。” “就不要这么轻易被说服了吧!” “安吾你好严苛哦~”太宰治在一头拱火。《 》 263、第 263 章 孩子依赖长辈,恨不得成为树袋熊,整日趴在监护人身上。包括但不限于如厕、睡觉、吃饭等一系列事情。 织田作之助就曾在工作中途,接到幸介的手表电话。 他躲避掉正对面扫射而来的异能力攻击,听着儿子稚里稚气又故作成熟的声音,“我要睡觉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是我想你,也不是怕黑,是克巳他们一直吵着要爸爸。” 身处枪林弹雨正中心的红发青年,抿得平直的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为了不让他心爱的孩子们苦苦等待,看来他要尽快结束掉这场战斗才行。 “马上。” 优相当喜欢织田作之助,连上厕所也要和监护人形影不离。 中午,大家坐一起吃饭,他忽然转过脸,“爸爸,我要拉粑粑。” 织田作之助带着孩子去厕所,看儿子自己坐在马桶上。他转身要去门口等,就听见优焦急的呼唤,“爸爸,不要走,你就站在这里。” “我没去别的地方,我就在门口,你能看见我的。”他还要吃饭的说。他是经过尸臭味的千锤百炼,可这不意味着进食时能不影响胃口。 “你就站在这里。”小男孩指了指他身旁的位置,固执地重复着,坚持着自己小小的心愿,直到监护人答应自己为止。 克巳站起身,“姐姐,我要嘘嘘。” 世初淳放下筷子,带弟弟去另外的洗手间。 最年幼的真嗣、咲乐尤其喜爱收养他们的织田作之助。 此中免不了滋生事端,拌嘴、吵架,推搡、打闹,前一秒哭哭啼啼地揪头发,抓脸颊,后一秒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悲伤与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匆匆忙忙地,以百分之二百的含量宣誓叫全世界瞧个分明。 这不,织田作之助一不留神,两孩子又闹起别扭。 “你不许叫她宝贝!我才是小宝贝!”向来害羞的真嗣,鼓起勇气,把自己塞进爸爸怀里,一屁股将妹妹撞出去。 织田作之助右臂稳稳地托住了被撞了个踉跄的小女儿。 “我也是宝贝,我是家里最小最小的宝贝,爸爸的小小宝贝!”小女孩不服,气鼓鼓地揪住哥哥头发,“爸爸叫我宝宝,你是哥哥,你很大了,你不是宝宝了!” “我是哥哥,你要让着我!” “我是妹妹,我才是小宝宝!” “我是宝宝!” “我才是宝宝——” 幼儿园都还没毕业的孩子们,在说些什么呢。围观儿女吵闹的监护人,一手提着一人,左右分开。没一会就因正主下场,吸引双方火力,遭到报应。 世初淳写完作业,收获两个和和气气,一起玩游戏的弟弟妹妹,和被挠花了脸的织田作之助。 红发青年靠着沙发,看着拿棉签给自己涂抹药膏的女儿,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真嗣是宝宝,咲乐是宝宝,大家都是宝宝。你说是吧,宝宝。” 女生的手狠狠一抖,一股热意从心口漫上双颊,仿佛连耳根子也要烧红。她遏制自己各种层面上杀伤力极大的父亲,免得自己被原地蒸发殆尽,“快别说了。” 命运的十字路口,耐心等候的猎人没有等到他要捕捉的猎物。行驶的车辆如不息的川流,唯有在原地驻足的人,在落霞的辉映下美得像一张风景画。 真是太遗憾了。他本来想要在大哥抵达之前,与舒律娅好好玩玩的。毕竟很多事,放到台面上,谁也落不到好看。可舒律娅偏偏要这么做。 不选他,选了大哥,是吗? 无视掉女仆两个都不想选的概率,枯枯戮山五子在心中判处了女仆严刑。与此同时,幻影旅团成员们各自搭上了前往集合地点的航班。 珠宝展览会举办当日,世初淳作为麻生班长的女伴出席。 麻生香子大清早就派人来接她,拉人到美容院护肤、烫发、做造型,隐形眼镜也是早早就配置好了的。 接受着一条龙服务的女生从未见过这种大场面。“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光有金钱可是连大门也进不来的哦。” 麻生香子一挑下巴,“能用钱能摆平的,是世界上最容易摆平的事。其他附加的权利、地位、家世背景等条件,才是天平两端能拿出来讲价的砝码。” “怎么样,迷上我了吧?” 可是,麻生班长的钱再多,也和她没有关系啊。这点世初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然而,看到眉飞色舞的麻生班长,她就泼不了冷水,故点头,“快迷死你了。”主要是金钱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那和我睡一觉如何,给你点小费花花,大概是能够一栋楼的价格。” “麻生班长请不要再诱惑我了……”她怕她控制不住自己。 两位女生的对话通过世初淳眼镜上的窃听器,如实传递到当初在医院拆了别人的监听器,安装上自己监听设备的江户川柯南那。 听完全程的名侦探高中生托着下巴,对女孩子之间的话题无语到极点。 话说,他监听的这名女生要参加的展会,不就是园子家举办的特地用来捕捉怪盗基德的陷坑? 据闻,本次聚会还来了不少外国人。譬如,彭格列家族、诺斯拉家族、揍敌客家族也会出席本次聚会,据他的了解,那些人都是一些相当不好惹的家伙。 麻烦事都撞到一起去了。 他身边换好礼服的灰原哀问:“你在想什么?” “我的心里很不安定,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是指怪盗基德,还是那些鱼龙混杂的恶势力家族?” “不止……”江户川柯南双手插着西服裤子口袋。 “铃木集团此次为了钓出基德,调用了放眼世界各地都罕见的奇珍异宝。连邀请函都是提前几年发放的。本次展会的规模浩大,是世界性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吸引来的盗贼,不仅仅只有基德?” “你是说——”某个世界知名的盗贼团伙跃入脑海,灰原哀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不会的,没有那么巧。他们要是盯上了这次的展览会,恐怕现场参加者没有一个人能存活。” “对我们这种出行百分之百撞上案件的人说巧合?”高科技眼镜闪过炫目的白光,江户川柯南语气沉重,“牵涉许多条人命,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 “柯南!小哀!”屋外有人大喊,“园子来接我们了,要出发了哦!” 小男孩赶紧换了个音色回应,“好的,我们来了,小兰姐姐!” 那头,一袭西装的麻生香子牵着世初淳进场,姿态从容。 世初淳揽着麻生班长臂膀,感受到露背装后边透心凉,腰下大开叉的凉风习习。她揉揉麻生班长的臂弯,问为什么不给她也整一套西装。 麻生班长说她乐意。 行,谁出钱谁话事。世初淳不争。“我只是为迈大步可能损坏了这身衣服的布料感到忧虑。” “没事儿。”麻生香子阔气地道:“作为世初陪同我出席这破珠宝会的谢礼,你这一套就送你了,包括你全身上下的挂件,随便造,没关系。” 她牵着朋友入场之后,问世初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去到羽岛先生旁边。” “你是我的女伴欸!” “他是我的老板呀。” “重利忘友的家伙。” “麻生班长如果每个月也给我发工资的话,我进入会场也会第一时间找你的。” “行了,行了。去吧,强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我这是造什么孽哟。”麻生香子搁那里演上了。 眼见麻生班长戏瘾大发,世初淳赶紧告辞。迟一步她就会卷进去,成为舞台剧的一部分。热爱话剧的麻生班长真是不忘初心。 今天白天到夜晚全程没吃什么东西,生怕污了妆。世初淳肚子都要饿扁了。 她挑个几口小蛋糕放盘子里端着走,想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吃东西。可珠宝展里人来人往的,光是端盘倒水的侍者,都比展示出的珠宝多。观展人员个个是顶破天的富贵人家,冲撞哪个她都得罪不起。 是以,世初淳囫囵吞枣地吃完了点心,由于压力太大,全程食之无味,还差点噎住自个。 匆促下咽的面块滑进食道,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堵塞感。她取果汁灌了几口,那种难受劲迟迟未消退,憋得世初淳没法接着用餐。 完了,今天饿死和撑死高低得选一个。本着越高层,人兴许越少的想法,世初淳拿纸巾擦擦嘴巴,寻了个电梯搭乘,打算往高层走。到天台去吹吹风消化消化,顺带回避拥挤的人群。 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个戴着网纱礼帽的女性。世初淳的脚跟被地缚灵抓住了似地,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要走进去。后面的人催促她,她转过身要走,被推搡了一下,进入电梯。 装载数十人的电梯渐渐清空,她无助地抓着自己的双臂,抖到快要忘记呼吸。 身体每个细胞叫嚣着逃逸,她却迟钝地困在了原地。脚失去了知觉,人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电梯越往上,乘坐的人越少。没过多久,就只剩下她和那名光站着就给她造成无数压迫的人员。 通过电梯楼层面板,世初淳依稀能看见那个人沉默地伫立在她的身后。其人身材高挑,高定礼服一看就价值不菲,手指上还佩戴着一枚抢眼的戒指。 由七大美色之二构建而成的对戒,终于在所属者死亡已久的今日,与之相会。《 》 264、第 264 章 近视的人与不近视的人,看见的是否是同个世界? 戴上眼镜看清的,与原本就模糊不清的,哪边才是属于自己的真实。 和其他人的步调保持一致,就能窥见其他人相同的景致? 电梯抵达四十三楼暂停,门开启。那带给她无限恐惧的人没有动,仿佛她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控。 随之落下一声浅浅的叹息,作鸟雀的轻羽瘙痒着她的头皮。 压迫住世初淳的庞大能量松懈了一瞬,女生抓住强者稍稍放松的空隙,哆哆嗦嗦地要从不是她按下的楼层迈出去。 她刚强忍着难受,抬起脚,一只手当即拽过她的左臂,荡开全新的冲击力。她余光能看见那人的另一只手,在按键面板上摁下,最高层按键发出亮白色的光。 响应乘客需求的轿门,灵敏关闭。正对面两道犹如镜面的层门,映照着她惨白的面色。 贵妇的手越过她的腰,自然地在轿厢内开辟出一个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狭隘环境。 世初淳不敢抬头,也不能抬头。 不知是轿厢里开的冷气太足,或者与陌生人贴得太近的缘故,她连最简单的呼吸也实行得分外困难,千头万绪绞成一团,喉咙有异物堵塞住的恶感,要开口就有明显的要呕吐的冲动。 企望着贵妇能就此收回手,不切实际。寻常飞快不过的三、五秒,在此时有若隔着好几个世纪。 说一不二的贵妇人,将背对着自己的女生按在胸前。手指搭在逃逸许久的仆人后颈,单普通的滑动就会带起一片鸡皮疙瘩。他只要向下一按,不用太过用力,便能使再次落入自己掌中的女仆全身瘫痪。 温香软玉抱在怀,与舒律娅失散的时光,翩跹着,逐渐遥不可及。如今想来不大真切。唯有搂住的女仆唾手可得,是切切实实的无可争议。 比绸缎黑亮的长发,在电梯里荡开,却不是她的。 随着嵌入头皮的念能力武器缓缓抽出,漆黑的乌发在轿厢内部扩散,形同拖人下水溺死的海草,或是缜密地捕获猎物的蜘蛛网,里里外外编织出密不透风的束缚。 “好久不见,舒律娅。” 有什么东西迅速从耳后接近,压住她的颈动脉。粗厚的指腹有意识地抑制生命搏动,却适得其反,使其跳动得飞快。 势不可当的长舌抵开防御力脆弱的牙关,越过上唇系带,侵占颊粘膜。 然后突破硬腭,横扫软腭,直往软腭进发。顺着舌根霸占腭咽弓还不算,还乐此不疲地进驻咽喉深处,大有将女方整个人吞噬的意图。 最好要连着骨头带血肉,从筋脉到表皮组织一个也不要放过。 揍敌客家族成员经年累月服用的毒素,经过唾液传播,影响了□□交换的女性。 世初淳承受着狂风暴雨状的强求,从生理和心理感到强烈的不适。少量的鲜血涌出咽喉,被堵进来的舌头一一舔舐吞食。 漫长又窒息的吻停止,恢复形容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揽着瘫软在怀里的女仆。因常年使用念钉,长着厚实老茧的大拇指,在女仆左眼角散落的小痣上来回碾压。 留着这双眼睛,舒律娅也不会只看着他。保留她的听力,她也不会用心地听进他的话语。 他打断舒律娅的脚,她还会跑。他令她孕育出子嗣,她则头也不回地奔向死亡。 可到头来呢?出了一箩筐昏晦且无用的招,还不是落在他手里。接下来,她又要出什么招? 伊尔迷右臂一挥,带动一道劲风。一枚念钉在他掌心发射出去,立马逼停通往六十九层的电梯。 怀中人在剧烈的摇晃下,有从半昏迷中清醒的趋势。男人动手拨开遮掩湖光山色的裙摆,食指一勾,扣住女仆大腿勒出一圈软肉的腿环。 “别看我这样,我这些年,是有在认真反省的。” 人口头说着,动作是半点没停。 “我不该顺从你的想法,赠予你无双的戒指,而应遵从自己的意愿,赐予你加身的镣铐。” 手脚不安分,就锁住手脚。脖子扭向别的地方,就锁住脖子。三番五次实践过的真理,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 “你深爱着我,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 “你的心脏为我跳动,因我的呼吸而呼吸,为我的心情如履薄冰,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从内部被撕裂开的创伤,急促地刺中游走在滞碍状态的女生。 她一双失焦的瞳孔要凝聚还脱力,仿佛面临全方面来袭的痛经。她抓在男人手腕前的手,指甲断了也没能在上端划出一条细小的划痕。 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境况。 “总是这样撒娇是不可以的哦,舒律娅。” 伊尔迷照旧无视女仆的痛感与困境,任由她火烧火燎的思绪从灵魂焚烧到躯身。 继续自己的暴行的男人,热衷于探索仆人身体的奥秘,他把自己倾诉给她听,包括这些年来的思念与决心。“是我太纵容你,养成你这般动不动献媚讨好的性子。” “我对你的宽容,可不是你忤逆我的谈资。” 一次次往里头送的攻势,宣誓主权的同时,彰显着而立之年的男人心力处于巅峰期的事实。 工作中的电梯在抵达五十二楼后陷进停摆,外头的人以为是机器鼓掌找人维修,并找人察看监控里的图像。 蓝牙耳机里沙声一片,没有获得回音。刚派出打听情报的员工,没走出几步就被削掉脑袋。取而代之的是走进监控室的,穿着女式和服的青年。 以一人之力,封锁监控室的揍敌客家族五子,轻轻松松地清理掉监控室里的值班人员。一双火热的红眸淬了冰般冷漠,扫视过由他的招数破坏而成的狼藉区域。 在幸存者的质疑声中,一把轻巧的扇子高高举起,掀起美妙的纸舞。永久的沉寂消亡随之降临。 揍敌客家族五少爷、幻影旅团团员的柯特,遵照旅团团长的集合要求,准时抵达会展。他不费吹灰之力地镇压监控室,肃清了可能存在隐患的死角区域,清点阵地时,在伊尔迷大哥所在的监控前停步。 多角度,可调整监控的监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放送着高清□□的影像。说是现场直播也不为过。 自小就在现场不知目睹多少回了的柯特,还是头一回在长大成人之后,围观此类情况。 他手指放在音量键上,向上推动,逐步调到最大。 “舒律娅还没和人亲密接触过,太好了。省去我一些麻烦呢。” “……你说什么?啊,我明白的,是在愧疚吧。没事,这些年的亏欠。补偿我会自己拿的。” “每次顶到这里,你都会发抖呢。真可爱。噢?喜欢我弄你这里是吗,你还是这么好懂。这些地方都没有变呢。一碰到就浑身抽搐得厉害,腿都绷紧了呢。” “……” “兴奋得晕过去了啦。舒律娅没什么长进,依然如此不中用呢。”处于发射余韵的男人吁出口气,转头看向发着红光的监控设备,“你说是吧,柯特。” 手掌染上污浊的揍敌客家族五子咬着唇,解开的衣袴松松垮垮地坠着点沉重。 等到持久的征战接近尾声,柯特训练有素的躯体竟感知到了轻微的麻痹。 监控摄影到的两人,女方在开头就因承受不住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打击,晕厥过去。身形、体力全方面压制的伊尔迷,单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捞起来做。 通往深度接触,一而再、再而三地确定舒律娅的存在。进出无度的刻刀,粗暴狠厉地打磨成型,时隔多年之后,重新感受美妙的体验。 在抱起的人超过自身腰胯的高度之际,伊尔迷褪下中指佩戴的戒指。 细长的手指头挤进潮湿的软缝,堵住遗留在里边的什物。 他嘴唇蹭过死而复生的女仆脸颊,是一副近似于耳语厮磨的情态,唯有弧度不变的笑容与深不见底的眼眸,显露着内里加一百个盖也抑制不住冒腾的黑暗。 “舒律娅不喜欢这枚戒指的话,我们就不要它。我会为你挑选其他更适合你的戒指。别担心,我们可以一枚一枚试过来,直到挑选到你百分之百满意的那一枚为止。” 等又喷了几回,伊尔迷脱下外套,遮住几乎被他撕烂了裙摆的女生。他扛起人,架放在肩头,右手握成拳,在电梯内部砸出一个大洞,直通外头。 踩过一地断骸残肢,从这片被幻影旅团洗劫一空的场地施施然退场的揍敌客家族兄弟,回到属于他们的枯枯戮山,展开一段悠久的昏昧时光。 揍敌客家族长子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他不应该留有余地,只在女仆的脑门上安一颗念钉。 他应当在她的脑门、四肢、心脏等要害,插入不计其数的钉子。叫她动一下就生疼,一呼吸就伴随着沉痛,每次心跳都会从剧烈的撕扯里,想起他的存在。《 》 265、第 265 章 幸运需有天神眷顾,而不幸毫无缘由。 深渊一般沉静、疯狂的男人,叫世初淳的言谈举止尽显迟拙。 他们说着相同的语言,却永远达不成共同的理解,每个字跳出口腔,与空气混为一体,连吐息都蕴含了致命的毒素。等它雀跃地跃进耳轮,就开出扭曲的花朵。 在不是一个量级的实力碾压之下,世初淳所有反抗的手段换来的是不断吞咽的苦果。 出不去的房间,下不了的床,衣不蔽体的生活……顶着一双无神瞳孔的长发男人,构成她噩梦的集合体,有如多年梦魇照进现实。 她只能一次次,一遍遍地求饶,请求这名出入展览会的绑架犯放过她,她保证不会报警,不会追究,什么也不会去做,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一切没发生过?”有若黑豹拟人的男人,歪了歪脑袋。在动物界能称得上是可爱的姿态,在他做来,唯有无尽的压迫。 “对。” 鸡同鸭讲的女生,误以为铺着草垛的陷阱是来之不易的转机。被屠夫的工具砍到遍体鳞伤了,还企盼穷凶极恶的罪犯能生出一丝丝宽仁怜悯之心,不然她还能怎么做? “我的家人还在等我。” “家人?” “对,我的家人。”被绑票之后,没有一天不被注满的人,鼻尖一酸,先流出的却是下方不透明的浊液。 伊尔迷双手拍合,发出捧场的拊掌声,“家人是很重要的,舒律娅果真和我心有灵犀。”再说了,他是得好好见见舒律娅口中的家人们。 究竟是一群什么样不入流的货色。值得令舒律娅宁可抛弃他,费劲千方百计离开枯枯戮山。在他孤枕难眠的时候,转投其他人怀抱,与舒律娅同床共枕。 不着急,他等了这样久,不差这一时半会,这笔账,他们慢慢清算。 “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点准备才行。” 伊尔迷松开随身的浴袍,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钉子。 寻常求而不得的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 为自己的囚徒展示她珍重的亲属,威胁以这个房间为界,舒律娅走出一步,他就杀掉一人,她若接触到他们,她就会掐死他们。因此,不要想着带着他们一起逃跑? 说“你会遵守我的指令的,舒律娅。你之前就是这么做的,也一直做得很好。除了最后。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努力。”吗? 那过于温和了。 既然舒律娅的家人在她心里占据了那样大的主导地位。那他要欺身而上,合当刮骨疗伤,从要害清除这块难除的病灶。 他有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舒律娅想必也会感激涕零地接受。 像是课堂上打的一个盹,跨越过短暂又飞快的混沌曲线。世初淳睁眼,左手臂压着什么东西。 一块血肉模糊的肉团。 她尖叫着甩飞那快不知名物体,手忙脚乱地爬离身下滑腻腻的血泊。 “舒律娅,你怎么把你亲爱的妹妹丢了呢?” 故作惊异的男低音,填充进满满的恶意,世初淳听在耳里,眼花缭乱,视野瞥见几张剥下来的幼童人皮。 “这可是你亲手剥的哦,为了讨我的欢心。” “我只提了一句,‘据我收到的情报,你会给弟弟妹妹们手工制作人偶。舒律娅既然如此喜爱你的弟弟妹妹,就让他们成为人偶,永远陪着你吧。’舒律娅就亢奋地执行了呢。舒律娅果然非常爱我。” “几个小孩被他们亲爱的姐姐剥皮的时候,哭得歇斯底里,可舒律娅一点也没有理会,手抖没抖一下。他们分明害怕、恐惧着进行着伤害的你,在陌生环境和陌生人跟前,还是选择紧紧扒着你的衣服不放。简直要叫我感动了。 “所以,舒律娅,是你不对哦。弟弟妹妹们这么努力了,你却嫌弃地抛开他们,孩子们会伤心的。” 似有无穷无尽的倾诉欲的揍敌客家族长子,贪心起来,能吞掉周围无自保能力的人。 他每时每刻刷新着旁人的认知,并帮其校对他认为的有误见识。背景音里此起彼伏的,仿若要倒出肠胃的呕吐声,全被他当做是欢呼与应和。 他像宽仁的天父,宽宥着仆人的罪过。 “没关系。”伊尔迷安慰她,“他们不会死。那些肉块,在念钉的作用下,会一直、一直活着。保持着这种状态,保有自主的意识。换句话说,就是想死也死不掉呢。” “看,他们爬向你了。” “听,他们在叫你了。” “姐姐,我好疼——” “姐姐,你在哪里啊啊啊啊——” “姐姐,抱抱我……” “我要姐姐呜哇哇……” “姐姐……” 四面八方的哭啼涌进囚犯的耳朵,五块血淋淋的肉团组成围困长姐的牢笼。在沉痛的基调里洋溢出了羊水般的温情脉脉。最小的红血肉爬进了世初淳的怀抱里,她没有动。 几只小手碰到了她的脚,她的腰,摸上她的脸颊,泪流满面的女人张开手臂拥住了五块血肉,好似怀抱着自己的罪孽。 “滋——” 宛若卡壳的磁带艰难地绕过了中止的章节,这一轮回的世初淳没有提及自己的家人。不巧的是,很多事情,不是你一厢情愿地回避,就能永远不去面对。 “对了。那个叫做织田的男人,我终于找到了。” 当年能让舒律娅在梦呓时都能说出来的名字,颇费了伊尔迷一番波折。他当时翻遍枯枯戮山也没找到的人,不承想能够在这里遇到。舒律娅就是为了他,才会来到这里的吧。 真是感天动地的情感。 那就掀了这片天,毁了脚下立足的土地,叫他们引以为傲,含情脉脉的温暖尽数毁于一旦。 要舒律娅想起来就反胃,看到对方的脸就惊惧。如此,还不枉费他多此一举。 “你不是很想见到他吗?被我做到发了高烧,也还能口齿不清地念叨出他的名字。为了我亲爱的舒律娅,我特地带了他过来,为什么是这副表情?舒律娅不高兴吗?” “为什么要埋下头,为什么不看他?嘶——夹太紧了,放松一点。”伊尔迷的手指抚开女仆紧皱的眉头,“真爱撒娇,求我欢好也不是这个时候吧。至少要好好打个招呼才行。” “他是听到了你的下落才心甘情愿地跟着我过来的,即便现在变成了只知道服从命令的‘针人’,他也是你珍重的对象,不是吗?”伊尔迷掐着女仆的脖子,留下一圈青紫的勒痕,直到对方快窒息了才放手。 “还是说,你的情爱就是这样不值一提的东西?” “什么?不想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求我放他走?但是,女儿有了称职的工作,要和家长说清楚状况才可以吧。也难怪,舒律娅的确就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 “他是你的监护人的话,他是不是碰过你这里,还有这里?” “他给你清洗过这里吗?用他常年拿枪的长满老茧的手。手指有伸进去吗?像我这样,来回翻搅,深入到这个距离?你也跟迎接我一样,热情地回应着他?恬不知耻地发着浪,比一比哪里流的水多?” 在杀手世家铁血教育里走出的大少爷,以他全然歪曲的观念,倾斜他人的倒影。 在世初淳以为本该最亲密的行为被至亲旁观这事,已经是尽头之际,那个浑身上下散发着神经质,没有半分可沟通渠道的男性,自顾自做着,又开始自说自话。 “柯特那家伙,嘴上不说,背地里小动作不断,我知道的,他趁我不在家,总是偷偷来找你,他来不了,就让他的纸人来——他承诺了你什么?满足他的需求,就带你离开? “怎么这副表情?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吗?背着我和我的弟弟偷情这件事。还是想要通过柯特逃跑?” 好可怜哦,舒律娅。以为自己抓到了救命稻草,其实是一只觊觎她许久的豺狼虎豹。柯特人长得人畜无害,心眼多似满天星。 栽他手里,也不算冤枉。 又或者是舒律娅单纯的不幸,叫她越勤奋,越不幸。 “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毕竟舒律娅这般地深爱着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要尝尝鲜而已。何况柯特是我的弟弟,他也当过你的主人。” “不过,”伊尔迷话锋一转,“厚此薄彼是不好的吧。” “说起来,奇犽、亚路嘉他们听到了你的消息,激动得放弃了他们热爱的旅行,正往枯枯戮山赶呢。我多年来的夙愿,就要得偿所愿,舒律娅,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下一任家主继承人,和来自黑暗大陆的生物之子,不论哪个都很有价值。舒律娅亏欠我的,就用这些来偿还。现在要你一下接纳四个人,肯定受不住。那我们就一步步来,现下不是有个现成的材料?” 男人望向那被自己支配的红发青年,意有所指。 几年来清瘦了不少的女生,崩溃地看着绑架了自己和亲属的男人,旁若无人地发病。 被彻底捅哑的嗓子,每次发声都如同生吞砺石,“你疯了?”《 》 266、第 266 章 “我很冷静哦。舒律娅。” 冷静地发疯的男人低下头,亲亲她的嘴角。“他若达不到要求,就没有继续留着的价值。我会换个人来,柯特就很不错,他是我的弟弟,素来合我的心意。” “至于这个暂且趁手的工具,推开他,或者埋葬他,任你选择。” 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世初淳脱口而出,“你有病啊?” 左手手腕一声咔擦,是被拗折了。男人心平气和地拍着痛到蜷缩成一团的女人后背。 他循循善诱,“好好说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和他要是真的清清白白,做再多也没有什么。除非你问心有愧。“ 要是亲密性的行为,能影响舒律娅和她监护人之间深厚的情谊,那就证明他们所谓的亲情,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的念钉能控制人体,抹杀记忆,却阻隔不了人与人的感情。 胡说八道,强词夺理。世初淳强兜着无从发泄的怨怼,“你是不是需要看医生?” “暂时不用呢,好啦,知道你珍惜我,可是再撒娇也没有用的哦。舒律娅。你早晚要经这一茬的。”现在不受点苦处,将来就得摔个大跟头。左右不过是个人形用具,有什么好避忌的。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抽身退下,换了她熟悉不过的人上前。女生的理智全盘溃败,在碎末之上又叫人投入深海。 “不可以,不行,不能这样……”被捅伤的喉咙,嘶哑得似漏了风的窟窿。世初淳抓住被单,连爬带滚跌下了床。虚软的四肢勉力撑住地板,东倒西歪地爬向伊尔迷所在的方向。 自绑票案件以来,头一回追逐着大少爷身影的女仆,没爬出几步,就被后面紧随而来的红发青年,捉住脚腕,拖了回去。 她维持着跪爬的姿势被人拖到身下,一回头,悲喜交加。 她要喊织田作之助的名字,就见红发青年抽出腰带。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膝盖顶着他的腹肚,退在一旁的伊尔迷拿她的发带绑起长发,锋利的念钉就握在手心。 只要对方一个念头,这场由揍敌客家族长子主动掀起的暴行会立马停止。同时停止的,还有织田作之助的生命。 这要她怎么选? 她还能怎么选? “织田,你醒醒。”世初淳当即放弃向那个疯子求助的念头。 她双手捧住监护人的脸,在疯狂的现况里追寻童话般的奇迹,“你坚持一下,太宰老师、坂口先生会来救我们的。” 舒律娅口中说的那两个人,伊尔迷有叫弟弟糜稽调查过。揍敌客家族长子冷淡地投下致命一击。“目前他们都自身难保,大概率是无暇顾及旁者了。” “港口黑手党那位首领识时务,有见识。是他的人,他怀疑,不是他的人,他利用,旁的消息,是一概传不到他的部署们耳里。” “等他们探听到我的讯息,来到枯枯戮山,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不行,这样是不对的。不可以。有违常理。 “织田,我……” 最后的语句被突然嵌进腔腟的物体撞得偃旗息鼓,捧着红发青年面颊的双手下落,垂在他的肩膀上,由于接近暴力的残暴进攻忍不住抓挠对方宽厚的背部。 两人体型的差距,促使一心执行命令的针人,轻松地打开世初淳的脚心。 他分开她并拢的大腿根,使她双腿夹住自己强劲的腰肢。继而进行更加紧密、深入的运作。 不对等的力量相互比较,衬托出个人的挣扎委实渺小至极。世初淳腰胯两侧落了两只手,叫人摁严实了,同一颗被开膛破肚的蚌壳,捣烂内部的贝肉。 盛满祈求的眼,要直视,又不敢、不能直视着执行者暴行的青年,她悲恸的面容碎作了漂浮的茶梗,倒映在红发青年的茶褐色眼瞳内,不比狂风骤雨的湖面上一叶孤零零的扁舟来得周全。 费力张合的嘴唇,在发出声音前夕,就被撞得支离破碎。连痛吟断断续续,连基础的语句也说不完整。 以往昼夜不舍的噩梦来临,成为不可辨驳的现实。无论睡着或者清醒全无法摆脱。 女生的脑袋仿佛吸收了洋流的海绵,连带着底下垫着的被褥,也发散出咸涩的湿气。 压在她正上方的人,在长时间、无止休的激烈运动中,有汗水从健实的胸脯前滴落。那汗液溅在女生泌红的眼底,在光线昏沉的密室里折射出光,打眼角跌落,现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在意。 以前这个人会安抚她,宽慰她,顺着她的背部,拥抱她,度过每个昼夜不休的梦魇。 现时,他成为噩梦的一部分。 从前织田作之助在她心里,是蜷缩的茶叶。一经泡水,就会伸展开来,迅速盛满她整个心室,使四个心房流动着甘甜的滋味。 而今他成为了汗疱疹,紧紧地依附在她皮肉之上,距离密切,存在感十足。时不时有瘙痒发作,刺挠的水泡消失了,就会损伤表皮,留下不平的褶皱。 恐怕这正是伊尔迷的目的所在。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是第几次被撞到最深处,擅长忍耐,也只能那么去做的世初淳,像是弹簧一样屡屡触底的坚忍意志,是再也坚持不住。 强烈的生理不适带动身体,一股猛烈的反胃袭来,她侧过脸,张口呕吐。 在密室里吃的都是易消化的流食,吐也吐不出什么实质性食物。钳制着她的人也不会因她有什么身体不适,就流露出丝毫的悲悯。 不,应该说,从前他是会的,只是现在只听从命令的针人不会。 吃力地维持生命特征的心脏,红彤彤地跳动着。是叫倒刺的荆棘林穿刺了,在深黑的丛林里涌动着鲜血的花捧。 她是为了防止外族入侵,就被德古拉领主赐以穿刺之刑的居民,被恒久地钉死在木桩之上,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干任由觅食的秃鹰啄食。 激烈的攻击慾望诞生,只一瞬就消失殆尽。 那可是织田,那可是织田……她珍贵不过的家人…… 那些试图对外攻击,撕毁一切的念头,在蒙生的时刻就尽数反噬到自己身上。 行路入穷巷,发家建掘门。世初淳舌头一卷,张口欲咬,预知到她要咬舌的红发青年,在植入念钉的大少爷发号施令前,就遵循身体的本能卸掉她的下巴。 要庆幸织田作之助还保留了他的异能力吗? 要怀揣期待,证明至少恢复理智还有一丢丢的可能性,拥有自主能力的红发青年,不能眼见她陷入危险,还是到头来这只是另一番的自我欺骗? “差点忘了你还有这招。总是使用同一招,怎么也学不会教训。”坐在她正前方的黑发男人,岔着双腿,“舒律娅遇到不情愿做的事,就会这个样子,新收的工具真是帮大忙了。” 他拍拍织田作之助的肩,对世初淳说:“让我们来改改这个坏习惯吧。” “对,就是这样。含着。你会咬吗?对你心爱的家人。不会对吧,毕竟,家人是很重要的。那么,直到你丧失咬合力,把口腔和喉咙变作第三个敏感带之前,来锻炼一下你的技巧吧。” 没办法,舒律娅的□□实在是太烂了。做他的女仆时也是,明明他都那么专心教导她了,也时时把她舔到□□。可轮到她来时,总数一副试试就逝世的绝望形态。 如何操作也学不明白。除了被他下了指令的状态下,作为殷勤得过火的针人。那时他得偿所愿,然而太过无趣。 人还是得清醒地注视着自我意志的沉沦才有意思。 信念崩塌过后,时光的流逝愈显艰难。 不知从何时起,身边的人加到五个,世初淳双手撑着熟悉不过的胸膛,前后被塞得满满当当,长久被冲撞得涣散的眸光看到一人时,重新凝聚。 她对着中场休息的罪魁祸首发出暴言,“□□爸爸。” 室内除了服从命令的针人外,其余人都停下了动作。 “哎呀,舒律娅未免太贪婪了。有我们还不够,还想要爸爸吗?妈妈会伤心的。”分了一杯羹的揍敌客家族五子柯特,容貌绮丽,刻意曲解她的意思。 伊尔迷擦擦手,蹲在她身前,“我的爸爸舒律娅是操不到了,你的爸爸是可以的哦。当下不就是在做吗?”他动手拨弄着,手指陷进去,“你看,吃得很深呢,分量满到溢出来了。” 抹了一把溅到了舒律娅肚脐的浓液,男人审视着女仆周而复始地在红发青年中出结束后,进行着事后弥补的无用功。 他很喜欢看这一幕,看他的女仆两指掰开疏通到底的窍隙,要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回归大地。 “对,要流出来才可以。”伊尔迷接近欣赏地观望着女仆自己的手指伸进去,引导出来的场景,看白色的悬泉飞流直下,“不然孕育出的孩子,他该叫你姐姐,还是妈妈?” 世初淳像是湖边的一块顽石,被揍敌客家族长子发觉。 伊尔迷青睐鹅卵石,是以用他强硬的手腕,按着学不会向自己低头的女生,要她不断地被激烈的水浪冲刷、洗涤,遭受尘土砂砾的污染与禁锢,在清醒中下陷沉沦,灵魂飘成泡泡机里吹出的虚幻泡沫。 伦理丧失的地界,世俗道德被弃之如敝履。 有时世初淳都混淆了概念,或许疯的不是信誓旦旦的男人,也不是失去了自守的底线,只知遵照指示完成机械化工程的针人。而是他们下方,尚存着一丝理智,又不停地做出妥协,一步步后退到无路可退的自己。 要不再受苦,就只能去迎合对方。要不让任何人死掉,就只能加倍地忍受。 或许,所有人都疯了。只是勉强披着个皮囊,维持着人的皮相。《 》 267、第 267 章 世初淳像是湖边的一块顽石,被揍敌客家族长子发觉。 伊尔迷青睐鹅卵石,是以用他强硬的手腕,按着学不会向自己低头的女生,要她不断地被激烈的水浪冲刷、洗涤,遭受尘土砂砾的污染与禁锢,在清醒中下陷沉沦,灵魂飘成泡泡机里吹出的虚幻泡沫。 伦理丧失的地界,世俗道德被弃之如敝履。 有时世初淳都混淆了概念,或许疯的不是信誓旦旦的男人,也不是失去了自守的底线,只知遵照指示完成机械化工程的针人。而是他们下方,尚存着一丝理智,又不停地做出妥协,一步步后退到无路可退的自己。 要不再受苦,就只能去迎合对方。要不让任何人死掉,就只能加倍地忍受。 或许,所有人都疯了。只是勉强披着个皮囊,维持着人的皮相。 临产的舒律娅在彭格列基地粉身碎骨,徒留生者在此后漫漫岁月里追忆。 压抑的情愫无下限地挤压着内心的弹簧,疯狂地触及底座,弥漫开无法遏制的思念。伊尔迷回想着舒律娅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无时无刻不进行着深刻的自我反省。 女仆结交友谊,他命令她亲手扼死友情的苗子。她与人为善,他让她无恶不作为好。 当初的他,不应打断女仆的腿,而是应当完完整整地切掉,在她的双手双脚铐上沉重的枷锁,终身拘禁在枯枯戮山,她才会本本分分地待在他能够看见的地方。 揍敌客家族长子是瓶罐里耐心守候的魔鬼,日复一日的等待,痴长永无止境的恶念。无意间开启瓶口的无辜女性,自当沦为被他灌注得满满当当的器皿。 人的行为准则,决定了他与至亲至爱的相处模式。 揍敌客家族出身,实力、思维,与普通人有着天然隔阂的伊尔迷,要和平凡到连念能力的门槛也没摸到边的弱者和谐相处,本身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他们之间不存在和平共处,求同存异,只有高强度的控制和一言堂。 不能用实力让伊尔迷心服口服者,会被他倾轧到为自己肝脑涂地,有充沛过度的能力者,则会叫他暴涨出不尽的贪婪,不惜折损珍重的亲属也要将其据为己有。 两者全不沾边,那就只能臣服着沦为他的子民,一生看他的眼色行事。 两边都不选亦是可以,扎入大脑的念钉能支撑住岌岌可危的神智。再崩溃,再绝望,也不会落入疯癫的迷局。 然而这并不能被称之为一种幸运。 伊尔迷很喜欢舒律娅死前质问自己的人质一说。 现下他有了可用的人质,拿捏死仆人的七寸,不愁来日天长地久。 他不吝惜将旁的什么人当做好掂量的仪器,哪怕那人是舒律娅纯挚的监护人。 应当说,正是由于对方在舒律娅心里占据的位置大,分量重,才拥有值得被摧毁的价值。她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同理。 只是目前看来,单这一个,就足够受用。 伊尔迷将织田作之助拖进他和舒律娅的欢乐场,当做衔接他与女仆的转接器。舒律娅就在一轮轮的游戏环节里,在他一次次的试炼中,步步败下阵来。 爱能重塑新生,亦能摧毁他人。所谓感情,就是要面目全非才美丽动人。 他要彻底毁坏舒律娅的人格,击溃她的自我,瓦解她的意志,在其粉碎的世界之上,再造专属于他的城池。此后单只服从他,只专注他一人。 亚路嘉、奇犽,他们身上有他追寻已久的东西。柯特,是他的家人。 大家各为其主,怀着各自的目的,行使相同的权力,不可不谓之兄弟同心。 他早说过了,他们是一家人。如何也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可比舒律娅那种过家家的游戏坚固得多。 伊尔迷命令他操控的织田作之助,在他不在场时,替他扩开女仆狭隘的入口。 只知道听从口令的针人,对支配者的示下奉若圭皋。往往男人一离开二人的视界,红发青年就会根据下令者的描述展开行动。 闲暇时分进入密室的男人更多的时候是旁观,偶尔会加入。 每次混乱过去,残留的理智回笼,偶尔闪现出的一两个念头,转瞬被新一轮的海浪淹没。只有少许的浪花浮上表面,疑惑这好端端的人生路,怎么就越走越窄了。 囚困她的人坐在窗边,封闭的栅栏在他脸庞投下一道道黑框。 他一只腿搭在另一只上,左手手掌托着脸颊与下巴,以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平静地叙述着恐怖故事,“你那用来赎罪的,绝对不会出生的孩子,是该叫你姐姐、还是妈妈呢?是要叫你的监护人爸爸,还是爷爷?” “真是混乱的家庭关系。” 居心叵测的犯罪者,漠然着俯视着自己囚禁的女人。在人意乱神迷,恍惚动情之际,垂下头。 他的虎口卡住女仆下巴,深黑的长发似一根根冰冷的触手,由始至终缠绕着她,捆住她的手脚,勒住她的脖颈,要她在窒息的情爱里感悟憎恶的真谛。 “多么秽乱的女人。”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松手一笑,“没关系,我说过了,不论什么样的舒律娅,我都会全盘接受。” “毕竟我是你忠贞不二的主人,哪怕你是一条任谁都能在你的地盘撒尿的狗,我也会好好地对待。前提你是要好好地还清你身上的债务。” “舒律娅要心怀感激啊。” “世间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接纳一无是处的你。包括你的家人。还是说,你要他们亲眼看看,你在养大自己的监护人身下是多么放荡的形象?” “你的弟弟妹妹们看到了,会怎么想?” 毁掉女生信念,如压路机推平她人生的男人,在一堆废墟上,有条不紊规划着他的宏图。 “等你生产完成,我们就验下血脉。要不是揍敌客家族的子嗣,我们就处理掉它,由舒律娅亲手来。等那个野种死了,舒律娅的肚子里会重新孕育上属于我们的孩子。” 被弄得神思不属的女生,犹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身上的热气全消散了,还逸散着分外的冰冷。 有病,就去找医生啊,折腾她做什么?现代医疗技术发达,又不是没得医治,精神病院也开了那么多所,怎么就没有一家能关押得了他? 反胃的情绪此起彼伏,世初淳舌头抵住牙关,压制住要脱口而出的低喘。“你会和家里人做这种事吗?” “家里人?”伊尔迷还真考虑了一下,“哦,他们的性取向都是异性,接受不来我。妈妈的话,爸爸会吃醋的。” 神经病。 长期窒息的环境培育惊恐发作的土壤,强烈的心悸造成胸闷气短。夜以继日,不知何时是尽头。 惊恐发作的受制方,呼吸不过来,人斜歪歪一倒,脱力的双手扶不住红发青年的肩膀。 不清楚是出于指令,还是本能,红发青年弯了腰来扶她,只是事与愿违,因姿势的变换进入得更深。 “怎么,遵纪守法的人一朝捣鼓起背德私情,舒律娅就受不住了?还是说,太过密切的接触,叫别样的情感在你的心头破土而出?不怕自己万劫不复,唯恐他人与自己一同陷落?” 冷静分析着的男人,抽丝剥茧,有若手持手术刀的医生,一刀刀解剖包裹着女仆的皮肤组织,半点不担心她会因此承受不住,甚至还对她的溃败乐见其成。 “舒律娅,你要真的和你的监护人一清二楚,不论你们做了什么,自当无所畏惧。能够因外力改变的关系,说明你们之间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你会没事的。” 伊尔迷抬脚,冷冰冰地踩着红发青年的脊梁,坚硬的皮鞋底部压榨这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直到对方塌下脊背,在他视觉死角里,与女生四唇相碰。 “你出事了,你珍视的人第一个来陪你。” 威胁的语气加深激发的恐惧,神经衰弱的病患在癫狂边缘,濒临晕厥,控制不住抽搐的躯体缴得更紧。 埋在身体深处的红发青年,拥着坐在自己大腿前的女生,不晓得是出于自身便利,还是控制她的目的,他双手搭在她的背部,轻轻地拍了一下、两下。 失控的人安静下来,一眨眼,似有水光从黑曜石般的眼眶坠落,砸成一颗跌进深渊的星辰。 隔绝日光的房间不分日夜,连时间也怠慢。 长久没整理的缘故,埋身在她体内进出的红发青年渐渐长出刺手的胡渣。有时他的脸颊撞到她的脖子,稍稍一碰,她几乎要麻痹了的神经就抽着疼。 世初淳渐渐变得沉默,每日的营养液灌不进喉咙,通过其他渠道进食。 她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变宽,人却日渐干瘪,要作木乃伊般枯瘦。 腹中的孩子像是山林中的精怪,持久地吸食她的精力。 不论是因为腹中混淆了父亲姓名的胎儿,还是可能诞下背德而出的产物,亦或者对孩子出生后可能被自己活活掐死的恐惧,种种因素叠加,导致女性逐渐封闭自我,对外界的刺激失去反应。 终于有一日,熟悉的呼唤是清透的风,隔着遥远的山,从灵魂深处呼唤心灵。疲惫的精神自沉睡的海底复苏,目睹看一眼就要掉泪的亲切面容。 “你的脸色很不好,很不舒服吗?”眉头深锁的红发青年,注视女儿的神情,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因他人蛮不讲理的干涉龟裂的,链接着二人的枢纽,在世初淳那里单方面出现裂痕,却依然阻挠不住磅礴爱意,在见到对方的一刻当即汹涌。 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女生点点头,连简单的举动做来也觉得格外困难。 “没事的,看完医生就好了。”织田作之助抱起女儿,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医生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吃完药,睡一觉,起来就不会难受了。” 医……生?世初淳呆滞地望着身边围绕的阴魂不散枯枯戮山的少爷们。她身下连着的,来自他们的粗管子,没有一刻不彰显存在感。 迟钝麻木的神经,在恢复了部分神智的红发青年面前,激发出久违的活力。企图突破困局的反抗,很快遭到了制服,制约对象还是她最信任依赖的对象。 织田作之助帮忙摁住自家不安分的孩子,对他眼里表现略微苦恼的医生和护士道歉,“对不起,我家孩子害怕吃药、打针,自小不喜欢上医院。但她一直很乖的,可能是今天状态太差了,她不是故意的。” “你家,孩子?”揍敌客家族五子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下,感慨这人不温不火的,倒是有令人生气的本事。 他用手掌捂住病患的嘴,堵住那些惹人面红耳赤的声响。牙齿轻轻噬咬着女仆的耳垂,奉劝她要当个好孩子。 不要发出不该发的声音,流些不该流的水,在他人的身下呈现出这般秽乱的形态。《 》 268、第 268 章 夜以继日,不知何时能抵达尽头。长期窒息的环境培育惊恐发作的土壤,强烈的心悸造成胸闷气短。长期受制的一方,惊恐发作,人呼吸不过来,斜歪歪一倒,脱力的双手扶不住红发青年的肩膀。 不清楚是出于指令,还是下意识的本能,红发青年弯了腰来扶她,只是事与愿违,因姿势的变换进入得更深。 “怎么,遵纪守法的人一朝捣鼓起背德私情,舒律娅就受不住了?还是说,太过密切的接触,叫别样的情感在你的心头破土而出?不怕自己万劫不复,唯恐他人与自己一同陷落?”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冷静地分析,抽丝剥茧,有若手持手术刀的医生,一刀刀解剖包裹着女仆的皮肤组织,砍断支撑着全身的坚韧胸骨,直至向内一举刺中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半点不担心她会因此承受不住,甚至还对她的兵败如山倒乐见其成。 “舒律娅,你要真的和你的监护人一清二楚,不论你们做了什么,自当无所畏惧。能够因外力改变的关系,说明你们之间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你会没事的。” 伊尔迷抬脚,冷冰冰地踩着红发青年的脊梁,坚硬的皮鞋底部压榨撑持着皮囊的骨骼,鞋底碾出噶几噶几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金盆洗手的同行卑微地塌下脊背,在他视觉死角里,与女生四唇相碰。 “你出事了,你珍视的人第一个来陪你。” 威胁的语气加深激发的恐惧,神经衰弱的病患在癫狂边缘,濒临晕厥,控制不住抽搐的躯体缴得更紧。 埋在身体深处的红发青年,拥着坐在自己大腿前的女生,不晓得是出于自身便利,还是控制她的目的,他双手搭在她的背部,轻轻地拍了一下、两下。 失控的人顷时安静下来,一眨眼,似有水光从黑曜石般的眼眶坠落,砸成一颗跌进深渊的星辰。 隔绝日光的房间不分日夜,连时间也怠慢。 长久没整理的缘故,埋身在她体内进出的红发青年渐渐长出刺手的胡渣。有时他的脸颊撞到她的脖子,稍稍一碰,她几乎要麻痹了的神经就抽着疼。 世初淳渐渐变得沉默,每日的营养液灌不进喉咙,通过其他渠道进食。 她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变宽,人却日渐干瘪,要作木乃伊般枯瘦。 腹中的孩子像是山林中的精怪,持久地吸食她的精力。孩子诞生之时,就是她寿数命终之际——前提是亚路嘉和拿尼加这对神兵利器不在现场。 腹中混淆了父亲姓名的胎儿,可能是背德而出的产物。刺进颅骨的念钉,埋藏下对孩子出生后兴许会被自己活活掐死的恐惧。种种不安的因素叠加,导致世初淳纵有人在旁,也再没睡过一次好觉。 现实与噩梦也太大的区别。 以往叫她安心放松的织田作之助,现下凝为了梦魇的一部分。 伊尔迷是傲慢自恋的纳西索斯,被众神诅咒,所爱无所得,强求如淹溺。他拖着与自己形象相仿的女仆下水,做垫背的水鬼,不能共同起伏,只会不断下坠。 女仆在他的多番操作下,逐渐封闭自我,对外界的刺激失去反应。 终于有一日,熟悉的呼唤引来清透的风,隔着遥远的山,从灵魂深处唤醒心灵。疲惫的精神自沉睡的海底复苏,目睹看一眼就要掉泪的亲切面容。 “你的脸色很不好,很不舒服吗?” 眉头深锁的红发青年,注视女儿的神情,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因他人蛮不讲理的干涉龟裂的,链接着二人的枢纽,在世初淳那里单方面出现裂痕,却依然阻挠不住磅礴爱意,在见到对方的一刻当即汹涌。 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女生点点头,简单的举动做来如今做来竟然觉得格外困难。 “没事的,看完医生就好了。”织田作之助拥着女儿,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医生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吃完药,睡一觉,起来就不会难受了。” 医……生? 世初淳呆滞地望着身边围绕的少爷们。他们阴魂不散,他们形影不离,在她身下贯穿了粗壮的管子,没有一刻不彰显着自身的存在感,叫她的五脏六腑时时刻刻翻涌着反胃。 恢复了部分神智的红发青年,在她迟钝麻木的神经上,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豁口。 那些本该连同她的尊严一起埋葬的羞耻心、道德荣辱,激发出久违的活力,骤然撕开丑陋的结痂,显露出下方模糊的红白肉块。 企图突破困局的反抗,很快遭到了制服,制约对象还是她最信任依赖的对象。 织田作之助帮忙摁住自家不安分的孩子,对他眼里表现得略微苦恼的医生和护士道歉,“对不起,我家孩子害怕吃药、打针,自小不喜欢上医院。” 大约为人父母,总忍不住替自家的孩子说好话,“她一直很乖的,可能是今天状态太差了,她不是故意的。” “你家,孩子?”揍敌客家族五子皮笑肉不笑地顶了一下,感慨这人不温不火的,倒是有令人生气的本事。 他左手手掌捂住病患的嘴,堵住那些惹人面红耳赤的声响。牙齿轻轻噬咬着女仆的耳垂,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去摸他们衔接着的孔窍。 他奉劝舒律娅,既然决心当个好孩子,就要永永远远当下去才好。千万要捂紧了,藏严实,莫要发出不该发的声音,流些不该流的水,在他人的身下呈现出这般秽乱的形态。 在织田作之助和枯枯戮山的少爷们,该说是正面交锋,还是友好交谈更为恰当一点之际,女生停止挣扎,转头望向自己的监护人,“在你眼里,他们在做什么?” 织田作之助看了看,道:“很普通的输液。”他看着孩子隔着亿万光年的眼神,心里一咯噔。是下意识感到不对,又琢磨不出各中缘由,故追问了一句,“有什么特别的吗?” 世初淳张口,说了一些什么,在红发青年的认知里,翻译成了些孩子气不想看医生的赖皮话。 织田作之助耐心地劝,“要打针吃药,病才会好。”然后协助医生和护士小姐摁着女儿治疗,再一看,孩子像是被炭火堵住喉咙,干巴巴地瞧着他。 护士小姐对他的配合欣慰至极,笑起来满室开花。 孩子抓着他的衣襟,滚烫的泪水混进他的衣领,烫得织田作之助心脏狂哆嗦。“就这么不想看医生吗?可是不治疗的话,病就一直好不了的。” 常识修改。不论她说什么,都传递不过去。世初淳就此熄了辨别的心思。 如伊尔迷所料,处于“正常”状态下的织田作之助,能够给予舒律娅养育身体方面提供很大帮助。此外的,帮助他们解锁更多玩法,让舒律娅在监护人的支援下,开通许多理所当然又惊世骇俗的玩乐渠道,亦是一种便利。 至于女仆那备受摧残的心,就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了。 这些无关紧要的闲杂小事,他从来不在意。 “多大人了,还尿裤子。”织田作之助帮女儿清洗换衣。“不过这没什么,等世初七老八十了,我还身强体壮,有的是能力帮你换衣衫。” “好过分啊,舒律娅。”亚路嘉在一旁牵着女仆的手,“他一喊你的姓氏,你就喷了,说一句宝宝,你就到达顶峰。是在看不起我们吗,还是单纯偏心?” 为难的送命题,选哪边受苦的都是她和织田作之助。世初淳不答,闭上了眼。枯枯戮山的四少爷一边委屈巴巴地掉小珍珠,一边抠着女仆的手,与她十指相连。 要说全场最失意、落寞者,是世初淳,那全场最得意、满足者,莫过于揍敌客家族长子伊尔迷。 他想要的东西齐聚一堂,家人全在身边。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呢? 或许真有。 据闻,舒律娅隐姓埋名远遁的国家语言里,丈夫和主人是同一个词。伊尔迷冥思苦想,领悟了其中的奥义。 舒律娅爱他,爱他爱得不能自拔,才会在明确自己没办法与他结婚的情况下,忍痛离开他,离开枯枯戮山。临行前,还为吸引他的注意,使劲浑身解数,搅弄风云。 “既大胆,又热烈。原来舒律娅对我抱有的是这种心思啊。”表现出些微为难的黑发男人,如数家珍地清点着他的念能力武器,“我是第一次面临这般炽热的需求呢。” 妈妈向来看舒律娅不顺眼,那边他会负责说服。“既然这是舒律娅宁愿献祭自己也要达成的愿望,没法接受再次失去你的我,也只能后退一步,向你妥协。” 无翼的恶魔发出来自地狱的邀请函,锋利的念能力像是断头台即将下落的砍刀,“那么,我们结婚吧。” 悬挂的钟表滴滴答答,昼夜不舍地运作。违背伦理的父女,兄弟共享的囚徒,觊觎长嫂的弟弟……这场荒谬的默剧,何时才能终止,亦或者永不谢幕。《 》 269、第 269 章番外 鸩吻 眼见妻子在监护人底下轻而易举地泄身,原本淡然旁观的揍敌客家族长子难免吃味。他协同几个弟弟加入这场战局,立志于搅混清澈的水源,由内至外灌满独属于他们的污浊。 轮番而起的混战,昼夜不歇,与她携手步入礼堂的人,在最后好整以暇地询问她,被养大自己的人操失禁的滋味如何。 一如既往没有回答。 伊尔迷有些怀念最初带回来的舒律娅。 那时候的她,鲜活万分。会恐惧,会害怕,会求饶,衷心地企望绑走自己玩弄的对象只是一时兴起,悲哀地祈愿着不怀好意的柯特是真心要帮助自己。 后面人数一多,应付不过来了,被玩坏、透狠,嘴巴还不饶人。就是平生的教养太好,纵使问候祖宗也只到他爸爸那辈。别的脏话狠话,没搜刮出几句,就被堵进口腔的舌头吞没。 不过,他挺满意现在的舒律娅,至少她安分守己。 他环着妻子的腰,不厌其烦地数着她漫过脚底板的长发,锲而不舍地灌输他无可救药的思想与理念。 “家人之间,合当乐于分享。不能尽学些有的没的,跟奇犽似的,藏着捂着拿尼加,不让其他人了解利用黑暗大陆生物的才能。家人,生来具有互相亲近伤害的资格。” 对上弟弟蓦然冷冽的目光,黑发黑眼的男人无奈地叹息,慨叹奇犽真是小气。 神思不属的女人,没有再费劲质问她名义上的丈夫,他那么爱分享,怎么不去分享他自己。问了也只会得到他不介意,只是弟弟们介意得很的回答。 他大概率还会理直气壮地回,舒律娅是他的,分享她,无异于分享他自己。 高海拔,坐拥辽阔地域的枯枯戮山,光能看见的仆人超过数百,其余出行在外,执行主人命令,购置杂货,增加揍敌客家族内载库存的,埋在地底,死无全尸的管家仆役,更是数不胜数。 其中主子和仆人之间是热闹的,身不由己的父女俩不是。达成共识,分享女仆的四兄弟是热闹的,备受冷落的夫人基裘不是。 她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只会觉得别人家的孩子问题大了天去。她不会觉得揍敌客家族的教育方针出了差错,只一门心思追究外人的女儿厚颜无耻。 拥护着儿子的基裘夫人,双手提着裙摆,发出高亢的尖叫。 妇人的畅叫扬疾刺破织田作之助的耳膜,提前预知到的红发青年,只来得及捂住女儿的耳朵,双耳涌出了两行湿意。 注入攻击的音波,致使织田作之助暂时性耳聋,没能听见孩子与那脾气不好的护士长具体交流些什么。 缠着绷带的女人,全黑的机械电子眼红光激烈闪烁。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离开我的孩子。虽然你让奇犽回到家里,可他的眼睛只看着你!连伊尔迷也不听妈妈的话了,一意孤行地和你举行婚礼。” “就连柯特,乖巧懂事的柯特,都瞒着我和你纠缠不清。当初我就应该杀了你,才不会导致今日这种局面!” “亚路嘉,拿尼加……呵……你竟然敢——” 发疯的基裘义愤难平,出手袭击自己的儿媳。织田作之助发动天衣无缝,打横抱起女儿东躲西闪,每一次运动都精准地避开揍敌客家族夫人的打击。 倏地,电气构建的蓝紫色屏障横亘在基裘与这对父女之间。及时采取措施躲避的红发青年与怀中的孩子,毫发未伤,始料未及的基裘被三儿子张开的电网电焦半只手臂。 银发的男性面露不愉,阴沉的脸色仿佛酝酿着雷暴风云,“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你。” “哦——奇犽。”上一次奇犽攻击她,还是背着他们去参加猎人考试,基裘忍不住喜极而泣,“你终于和我说话了,我好感动。” “妈妈。”闪现在她身旁的,自小被她当做人偶打扮的柯特,照旧低眉顺眼。 他握住母亲变成焦炭的手腕,轻轻一折,成块的黑炭碎落在掌心,“您受伤了,我带您去治疗吧。” 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奇犽可是搭理她了。“你看到了吗?奇犽他和我说话了,我好高兴。” “但是,妈妈。”精美的人偶抓着她的肩膀,“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否则,我们都会不高兴。” 欣喜若狂的基裘压根听不进五儿子的话语。 柯特习以为常。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不差这一次。 由于自身不再成长,就将注意力全盘放在生育的孩子身上,倾注自身的全部关注,用鞭打与疼痛教育他成长。疯狂的长辈养育出疯狂的子女,疯狂的子女要其他的正常人与自己一同疯狂…… 要如何阻断不住下坠的旋涡,须有强大的外力强行撕开一道裂口。 同日,世初淳早产,揍敌客家族四子被动分散,枯枯戮山大门遭人攻破。 以吨为计量单位的试练之门,傲慢地用黄泉命名。内守着只足有小山高的看门狗,大多时候能够叫不请自来的客人有来无回。 而今,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 从鲸木重那获得的分体妖刀,和园原杏里手里的妖刀合二为一,其实力进可攻,退可守,普通人使用,心智会遭到罪歌的全面侵蚀,同样的,回馈的力量也绝非一般人所能及。 自朋友失踪之后,就没解除过红眼状态的女生,持刀对准她跟前站着的男人。 枯枯戮山大少爷漫不经心地撩动耳边的长发,漆黑的颜色堪比他眼里贮藏的黑洞,“就算只有我们几兄弟在家,仅凭一把妖刀,就要闯枯枯戮山,是不是太狂妄了呢。” 发射的几十根念钉全数遭遇阻截,伊尔迷不动声色的面部表情凝固片刻,态度稍稍认真了一点。 “谁说我只有一个人的?”园原杏里反问。 几道身影从她身后窜出,以伊尔迷的目力竟然捕捉不到她们的半点踪迹。种种迹象指向那唯一的可能性——那些生物不在人类的范畴之内。 “啊,看来我也被小看了呢。”伊尔迷有些遗憾,转瞬又兴奋着跃跃欲试。 托舒律娅的福,他的研究对象又多了几个。平凡的妻子沉陷痴迷,炫目的才能他终生追逐,看来他也堕落了呢,亦或者始终不改初心? “不,正是因为你太棘手了,我才会来对付你。术业有专攻,别抱怨了。最后一个问题。”园原杏里做了个起手式,“你把世初留在这,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居然质疑妻子对他的情意,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伊尔迷摊手。“舒律娅深爱着我,心甘情愿地为我付出生命,千方百计地吸引我的注意,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世初她根本不在乎你。” “她装的。” “好了。停。”园原杏里听不下去了,“你可以去死了。” 听到动静出门察看的亚路嘉,被一团黑影包裹,丢进无知无觉的真空。池袋的运输工面对愿意付出自己全部财产的女生,零报酬接下了这份费力不讨好的跨国运输。 一为故人,与故人之子,二来她着实于心不忍。 “亚路嘉!” 追出来的三少爷奇犽,脚底电光加身,盘旋的念能力瞬间加载完毕,要追逐天空之上带走自己弟弟的不明物体。偏要动的时分,双脚无缘无故生了坚冰,分毫动弹不得。 一朵洁白的雪花落在他银白色的发旋上。 奴良组跟从一代大将的雪女雪丽,呵出一口白气。 “你们有什么目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而已。” 爱,是悲伤的养料。怀抱着重逢的渴望,就永远都不能获救。 忍受着漫长的孤寂与煎熬,永久徘徊着的灵魂,只为换取区区十几年的美好时光。这份勤勉与刻苦,不应该被这种方式糟蹋。 “那你呢?” 通过纸人获得四面八方的情报,胸膛受到重击的柯特,咳出一口鲜血,他抹掉嘴角残留的血迹,瞪着前方丑陋的□□,“你是什么原因?” “偿还人情。”平淡的声调从怪物面具里流出,当世明星圣边琉璃闷声回答,“偶然的机会,从搭档那,听闻了自己得救的前因后果。” 要不是他们藏着的那个人,目前的她断不会走到聚光灯下,享受着观众们的赞扬,而是孤独地躺在手术室里,等着人们活体解剖研究她体内的非人类基因。 长此以往,纵然她后头能侥幸获救,她的内心也必当会损失一部分。她会杀死很多人,变成人们惧怕的模样。 有仇要报,有恩,她得偿还,这是作为人类生存的不二法则。 与此同时,枯枯戮山的管家、仆人们,纷纷亮出了被罪歌污染的红眼。 漫山遍野的罪歌之子们,自主寻找起被少爷们藏起来的女人下落。 “先有个爸爸,再有个妈妈……新一代的相亲相爱一家人戏码吗?”伊尔迷嘲讽着,赤手空拳抓住贯穿自己肩胛骨的妖刀,不顾疼痛往外抽,“舒律娅会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这个你说了不算。”园原杏里解放双手,果断后退。她一个念头之下,改变形态的妖刀分散为钢铁荆棘,将暴起发难的男人扎成个马蜂窝。 密室里,生产完成的女性,被成功找到她的罪歌之子划了道口子。那人虔诚地蹭蹭她流着血的掌心,一如依恋山林的雏鸟,“妈妈说,要你自由。” 可惜太晚了啊。园原。 ——不会晚的,世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晚的! 体内的罪歌之子传递着宿主的回答,“你走出来,我们在门口接你!” ——你哪里也不会去,你会待在这里。 后脑勺的念钉如有实质,一如那个男人摁着她脑袋的手掌。 罪歌的意识压住体内作恶的念钉,两种声音一同消失。 身体的疼痛与麻痹的精神被联手压制,世初淳拿罪歌之子划伤她的匕首,割断与孩子之间联系的脐带。厚实的床套逸散着刺鼻的血腥味,兴许连尸体腐臭的味道也能掩饰得完美。 她艰难地站起身,持着刀,对准门后焦急等候的织田作之助。 如法炮制,在织田作之助手臂划个伤口是最高效的方法,而世初淳一看见他的脸,望进他担忧的眼神,就没办法下手。 她收起匕首,牵住监护人手心,“你会跟我走的吧。” “治疗完成了吗?” 红发青年看向她身后,布满鲜血的被褥下,躺着个仿真的人形娃娃。旁边连着灰白色的带子,连红色的胎毛也制造得十分相似,要不是被被子捂着,一动不动的,他还真会以为那是个刚出生的孩子。 “嗯……”虚弱的女人应和着,抓住他的衣襟,“我走不动,父亲抱下我吧。往出口走,越远越好。” 织田作之助无不照做。 枯枯戮山的建筑群太大,多少个暗道、密室全能装下。枯枯戮山又太小,与之不合的理念统统会被扼杀。 获救的希望与牵累他人的恐惧,来回地拽着心中的天平。堵得慌的心口,喉咙发干欲呕,下半身湿漉漉的女性,全身蔓延着浓重的未消散的血腥气。而基础尝试被修改的红发青年对此浑然未觉。 他们路过准备菜肴的出发,慌乱的摆盘揭示着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混乱。织田作之助取了个精巧的蛋糕放进女儿嘴里,粗糙的手指从湿软的口腔内抽出。 他记得孩子喜欢吃甜食,座右铭是甜滋滋的美食能令人恢复精神。他想要女儿打起精神一点,可自她生病启动治疗伊始,世初总是恹恹的,像是一株被风雨打弯的小草。 大朵大朵的一串红在孩子嘴边绽放。鲜艳的花骨朵红到耀眼。 给枯枯戮山的少爷们筹备的料理,于普通人而言,即是致命毒素,遑论是刚生产完的孕妇。对此一无所知的织田作之助,沉迷于他所见的幻象,人由衷地赞叹着,“好多花啊。” “是吗?漂亮吗?”本就是强弩之末的世初淳,肺都要咳出来了。闻言,她松开捂住嘴巴的手,想着那她就不擦了,反正已经是最后了。 “很漂亮。”什么东西在他的孩子身上,都是漂亮的。“不过现在不是冬天吗,怎么会开那么多的花?” “是为了庆祝吧。” 红发青年想了想,俯下身,要叼起其中一片花瓣,献给他的女儿。护食的孩子捂住花朵们,不让他碰。 新闻报导里常常有父母自杀,担忧留下未成年的孩子孤苦无依,就带着他们一起自杀的消息。古文书籍里有成年的子女,灾荒之年抛弃长亲,背着父母到大山丢弃的记载,那么,落到他们身上呢? 是忧虑她死后,织田作之助会遭到更大的打击报复,宁可就此违背初衷,深陷致命的缠绵,让双方交换终末的甜蜜,一同归西,还是任凭天高海阔,放他自己走? 没有人能替他人做出舍弃生命的决定,血脉亲系亦是同理。 “世初,你的脸好白。” “我敷了粉。” “你的手好凉。” “父亲捂捂就热了。” “你的声音怎么越来越小?” “我好困,想要睡觉。父亲和从前一样哄哄我吧。” 女儿久违的撒娇,织田作之助很是受用。他的大女儿哪里都好,就是成熟过了头,不肯叫人担心,一意孤行地自己前行,往往叫人更加操心。 他换了个手势抱着孩子,一手拍着她的背,嘴里哼唱着十年如一日没有进步的摇篮曲。 恍惚间,世初淳好像回到了曾经租借的小出租屋。 那时环境恶劣,资金不足。织田作之助没加入港口黑手党,没遇见太宰老师和坂口先生,冬天大雪,室内取暖设备不足,两人一齐裹着条被褥。 世初淳很怕冷,不动也抖。织田作之助身强体壮,总是先用大半条被子裹住女儿,每天晚上给她暖手、暖脚,等孩子全身煨暖和了,她睡踏实了,再把人抱在怀里,里三层外三层和自己裹在一起入睡。 回想起来,最贫困的日子,竟是最和美的,直教人感慨世事弄人。 绕了好几小时的路,终于来到室外。屋外大雪纷飞,许久不见的日光明亮到刺眼的地步。被封锁了感官的红发青年,手放在不晓得谁人破坏的大门上,脚要迈出去,双手抱着的躯体纹丝不动。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有湿润的水液无意识地滑落下巴,是白雪贴到皮肤融化了吧。 拥抱的身躯安安静静,缺少脉搏跳动,紧贴的胸口寂静无声,不见呼吸起伏。织田作之助凝视着怀里恬静地安睡的女儿,游走在真实与虚假的世界。 他低下头,不受阻碍地衔住那片灼眼的花瓣。不可遏制的血腥气阒然喷涌,成片瑰丽的花朵在皑皑的雪地上盛放。 纯白与鲜红交织,沉重的铁门吱嘎阖闭,将一切的悲痛埋葬。《 》 270、第 270 章 “世初,你的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吗?”珠宝展览会大厅,麻生香子询问和自己一同出行的友人。“果然是勉强自己了吧。” “我……” 逐步冷静下来的女生,一抹手背分泌的冷汗,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也许是太紧张。” “哦。原来世初是那种对上大场面,就会紧张,手脚发软,要上厕所的人。” “对不住,我并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做不到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仅能作为平凡人畏缩不前。 “不是的——”麻生香子摇着下巴,肃正神色,“我只是为能见到世初另一面感到开心而已。只能接受相处之人的优异,无视苦痛,鄙夷软弱者,可称不上是朋友。” 她调侃完,一本正经地问:“要去休息室待下吗?” 话音未落,就有一群人围上来和麻生财团的大小姐高谈阔论。他们不动声色、肆意妄为地挤走闻所未闻的宾客,转而进攻这块咬一口能饱几年的香饽饽。 投机取巧,先要找准时机才成。 麻生香子按住上涌的恼怒,朝世初淳瞥去一眼。她心领神会,朝麻生班长笑笑,自觉退出展览厅,寻找可供歇息的休息室。 走出一段路后,胃反的难受症状好了不少。世初淳进入洗手间,找了个洗手台,对着镜子,摘下佩戴的隐形眼镜,左眼酸涩发涨得好似有石板在里头堆积。 天花板布置的圆形灯光形成日轮形状,照在眼眶附近的小痣,衬得那颜色似乎转深了一点。 远处景象恢复模糊的景象,反倒增添了些难以言喻的心安。世初淳走出盥洗室,向迎面而来的侍者咨询最近的休息室在哪里。 别着领结的侍者胸前有块铭牌,写着夏洛几个字。 他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有些许的轻视在里头飞速掠过。那点几乎不着痕迹的歹意,很快销声匿迹,叫人找也找不出证据,何况是自小就被社会规训着要习惯性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女性。 他向问路的客人指了条路,听到一声道谢,人转过身,轻蔑一笑端着托盘走向人来人往的大厅。 她的确是要和他道谢。没他指路,她怎么能精准地找到她们这些势利眼的女人意图勾引的权贵,去攀附那平日里瞧都瞧不见的高枝。就是不晓得被贵人们玩烂了之后,又是哪只可怜虫去捡。 无比渴望着女人,又异常鄙弃她们的夏洛,冷哼替换使用过的餐盘。 他就知道,这种大型的宴会,名义上是权贵们欣赏、购置珠宝的展会,实则是他们狂欢取乐的秀场。来这的女人,要么是靠男人进来,要么是进来靠男人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不,他随便遇到一个,看着白白净净的,其实心里贪得很。 既然如此,他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又如何?那个上赶着卖屁股的贱人要好好感谢他才行。 至于他指路的方向,尽头包揽了一整层楼的诺斯拉家族二把手居住的房间,寝室主人今晚的状态看来着实不对劲…… 那又关他什么事呢? 是她自己不要脸皮。 找到侍者指引的,标记着花纹图样的大门,轻松地推门进去,没有受到半点阻碍。世初淳沿着深红的毛毯一路前行,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华美为主的礼服,典型的御寒不足,她手臂不自觉泛起鸡皮疙瘩,牙齿打着颤,起了返回的心思。 两端墙面堆砌着顶到天花板的柜子,里头堆满了瓶瓶罐罐,她没戴眼镜,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看轮廓或许是贮藏着什么动物标本。 许是房间里开的空调过凉,外缘喷散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引得女生止不住地毛骨悚然。她模糊地感觉有哪里不对,说不出来,又没法忽略。 正前方红黑的光芒在闪,脑子里紧扣这个的弦绷到极点,她忙不迭扭头折返,刚转过身,脚踝就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住。 这东西,该不会是蛇吧?害怕软体动物,尤其害怕被贴到肌肤的女生简直没法呼吸,然那坚硬、冰冷的质地,叫她起了一丁点希望…… 其实应当更绝望才对。 毕竟,比起灵智不开的软体动物,能自主使用机械化物体的,更值得叫人警惕。 脑海的念头纷杂东阳,闪现不过二三息。那东西干脆利落地绊倒了她,莽着劲,拖动世初淳整个人朝套房的最深处而去。仅仅几秒钟时间就抵达锁链主人所在的内室。 世初淳还在后脑勺着地,整颗脑袋嗡嗡作响的阵痛之中,面前就覆盖了一道阴影。 “又来了,真是贼心不死。”是这个月的第几个了呢,像倒是挺像,是那些人有史以来送过来最像的一个,就是不小心弄错年龄,细微的纰漏喂养出割裂的违和。 诺斯拉家族的实际掌权者高坐阔椅,俯视着他死而复生的故人,“就那么想要窟卢塔族的血脉?” 也是,一旦发动火红眼就能发挥全系念能力的体质,谁来了都忍不住倾心。 自从他一着不慎,暴露了自己窟卢塔族族人的身份,有心人士通过蛛丝马迹,推断出窟卢塔族族人能在火红眼状态下,使用全系念能力,并且大幅度增长,那些闻到肉味就凑上来的鬣狗就没间断过。 甚至不惜动用大把的资金、人力,挖出窟卢塔族的住址,刨了他和世初一同埋葬好的坟墓,拿族人们的尸骨去做检验试验……他们怎么敢的? 要不是他太过戒备,又早早登上了诺斯拉家族掌权人的位置,如今应当在某个地下实验室里成为一把待人抽血吸髓的工具。 明里暗里觊觎他的人,酷拉皮卡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他们换了个做法,软刀子割肉,送上来的莺莺燕燕不曾断绝,只是女色在他那是失效的。 挖出世初信息的人们,比照着最后阶段与酷拉皮卡共同生活的女人长相,训练、雕琢出一批批流水化的作业,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他的身边,力求弄不下他,就弄下他的血液、后代研究。 丧失了回去的居所,没有等候自己的人,内心的依赖还被三番五次地玷污……终于收集齐全体族人眼睛的酷拉皮卡,坐在高凳前,正中央摆放的圣母泣泪台灯似在悼念。 “我收集到许多伙伴的眼睛,就听闻你死亡的讯息。” 距离拉近的缘故,世初淳方看清了四周墙壁星罗棋布堆满的物品,是一双双红眼珠。世界七大美色之一的火红眼在此处聚集,他们之间唯一仅剩的族人已丧失了仁心。 彭格列家族的人说世初淳死了,酷拉皮卡不相信。 世初淳和他约好了,会成为他的家人,他的港湾,等候他回去。 倘若她还活着,这些年她又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联系他?他追踪、打听的幻影旅团,和她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听到一些传言,说世初淳,或者说,与世初淳相似的人早前曾在流星街活跃过。她庇佑、养育了流星街的孩子,也甘愿放弃回到自己世界的机会,因他们而丧生。 她间接促成幻影旅团的诞生,由受害者转为施暴者。是她保护了他们,导致那群人能活着走出被世界遗弃的地方,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惨案。 酷拉皮卡不相信,他想找到世初淳,问个明白。可是,彭格列家族的人说她死了。 连尸首也没有留下,他在世间仅剩的家人,其他人尚且有眼珠子遗留在世,而这最后仅剩的,他原先能抓住的唯一一线生机,连骨灰也没有留下一捧。 所有的爱与恨,混弄在一处,纠缠不清,也失去了分清楚的意义。 倾盆大雨洗净尘世的污秽,后来他想明白了,就算世初淳果真和幻影旅团有关联又如何,她来到窟卢塔族,自愿成为他的族人,也亲口做出了承诺,会永远做他的家人。那她生生世世都是与他绑定在一起的,旁的什么都做不得数。偏生这些话,他想通了,想透了,却再不能与对方诉说、 “对了,孩子呢?” 世初淳简直要对“对了”几个字过敏,她看着精神状态明显不大正常的男人,再看看他与墙壁上如出一辙的鲜红眼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诺斯拉家族的掌权者蹲下来,如年少时一样,抚摸世初淳的腹部。他掌心戴着繁琐的手链,触感有些硌人,世初淳被上头的链条冰得一哆嗦,没有摸到胎儿心跳声的男性趴下来,脑袋靠在她的腹部前。 她这时候偷袭、后退、逃跑的话,能成功吗? 机不可失,世初淳鞋底一撤,决定翻身。她双手刚撑住地面站起,四肢就叫神出鬼的锁链捆紧了,双手双腿被朝着四个方位各自拉开,摆成一只肚皮朝天的猫咪。 酷拉皮卡没有理会反抗者的小动作,那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他耐心地,乃至于称得上是恬静地探听她肚子里的动静。 天知道这人在听什么,是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宇宙的回声。难不成会有人在她肚子里打个b-box吗?又不是搞笑类的节目。世初淳整不通顺陌生人的脑回路,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疯子。 疯子在确定了她肚子里没有孕育一个新生命时,才做恍然大悟状,“这么多年,你还活着的话,他也应该生下来了。孩子在哪里,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在问她吗?什么儿子还是女儿?世初淳怔怔地回答,“什么孩子?没有孩子。” “没有?”连续发动了一个月火红眼,早在透支边缘徘徊的男性,有了片刻的迷茫。 世初淳直起上半身,点点头,“没有孩子。”所以,能够放她走了吗?她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找错人了。 “没有孩子。”诺斯拉家族的掌权者平静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 女生刚松了一口气,又打了个不知名的寒战。她以为对方是能正常沟通的对象。可人发起疯来也是可以是相当理智的,像是埋没在深埋下的冰山。 人能窥见它露出海平面的一角,误以为对方是可融化的冰块。谁知水面之下潜藏着冰冷的、阴郁的巨大山脉,直至冷冻掉附近的活物之前,都不会浮到表面。 数百双火红眼凝聚出红酒般的色泽,听完她的话语犹如被倾听处刑的男性,紧绷的脊背有些微的晃动。他的面庞疲惫,眼神怠倦,淹溺在复仇与寻找的血海里,早就失去了方向。 “没关系。你回来了,孩子也会回来的。”他按住女生的肩膀,以温和却不失强制的力道,将人往质地绵软的地毯上压。 他拥有她,就会永远失去她,但是失去她,也会永远拥有她。 他们会有新的族人。《 》 271、第 271 章 “世初,你的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吗?”珠宝展览会大厅,麻生香子询问和自己一同出行的友人。 “我……我……”手脚发软的女性,倚靠着自己的朋友,“我有点累。” “要去休息室吗?”麻生香子面露担忧。 “还是不用了。我歇会就好。” “是低血糖吗?我去给你拿些点心吃。”刚挪步的麻生香子就被一群人围住,完全抽不开身。 世初淳向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自己拿了盘子去挑甜点吃。 展区放置了一些站着吃的自助糕点,参加珠宝展览会的人基本不用餐,怕污了妆容,染到衣衫,就她一个人在那里跟只勤恳的蜜蜂一般挖挖挖,吃吃吃。 甜品丰富的口感愉悦了味蕾,美味的糕点让人恢复精力,不多时,恢复了精力的女生正要一鼓作气,去找自己的同伴,便见一个额心刺了倒十字架的青年向自己而来,借问她观星台怎么走。 她记得好像是先……世初淳凭着记忆,跟他描述了几遍,青年还是一副记不清的苦恼样子,略带怅然地望着她,彬彬有礼地询问是否能帮忙带个路。 世初淳闲着没事,干脆领着人去。期间有些疑惑,跟泡沫一般溢出,不一会就被她压制下去。 譬如,明明服务的侍者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找她这个外来的宾客,譬如搜索指引地图的流程简洁明了,找不着路的青年却偏偏没想过动用强大的索引功能。 而她当时做出的判断是,这是在他人的请求下,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提供的帮助。于是她就那样做了。 “小姐真是好心。” 同她闲话家常的青年小小,遮住眉毛的刘海显得他文雅年轻。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好心的女性,她帮助了我,帮助了我们许多许多。”随即话锋一转,“遗憾的是,这世上好心的人总是得不到好的报偿。” “这个世界,只有恶者为王。” 似乎给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引路了,世初淳竖耳倾听,准备到了目的地就立马告辞。不接茬好像不大好,为了不叫场面冷了,要倾心述说的青年没有回应,她随口问道:“那后来呢,后来那名女性怎样了?” “她死了。”对方的回答简明扼要。 这个世界层次分明,财富、资源等划分,像是权贵者桌上的肉排,有明确的切分。 他们宁愿挑出里头最肥嫩的肉块,喂脚边流着哈喇子的狗,也不愿意正眼瞧瞧被他们抽出骨架,搭成底下乘坐的王座的,以自身的骨肉为阶梯,供他们终生衣食无忧的百姓。 对伫立在世界顶端的人来说,他们就是放在玻璃柜台里的珠宝,总有人供着捧着。流星街居民就是地沟里的臭石头,偶尔翻上路面,谁来了都能踢一脚。 鲜少有外头的人会认真地对待流星街的人,把遗弃之地的居民们当做真正的小孩子看待。 那个人……她一视同仁,也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再后来,库库洛遇到了和那个人相差无几的女性。她向他索求,也提出力所能及的回报。其实不用回报也可以,他和幻影旅团在内的受过她恩惠的孩子,都不会舍得拒绝她的请求。 只是她的确是那个性子,总是心怀愧疚地要补偿旁的什么人。所以后来的后来,和她一样相似的人也死了。 总有一天,他也会步她的后尘。 好沉重的话题,世初淳接不上话,捏了一把莫须有的冷汗。她都想要抓个主办方聘请的侍者来引路了。 这就是参加珠宝展的人士的沟通方式吗?还是校园里探讨的课题比较适合她。她开始怀念和朋友谈天说地,逛街吃喝的时光。 “你说,要是我再遇见她,是否还要给她机会,使她无底线地挥霍自己的人生,叫人白白伤心?” “这个……”活人和死者是没办法再碰面的吧,共赴黄泉是另一种选项。或者说,其实这位客人是在讲故事,那样的话,他的说法就情有可原了,比如再次遇见死去的人什么的…… 果然还是很奇怪啊,这种话题。 “不行的,对吧。已经成长了的孩子,能反过来保护曾经无往不利的大人。幼时单纯的,过家家般力量微薄的团体,如今成为了举世闻名,臭名昭著的组织。就是不清楚那位要被保护的人能不能接受。” 完全接不上话。 “好了,我到地方了。”距离一个拐口之前,青年停步。 “可是这里是拍卖厅,距离观星台……”世初淳也停下来。不为别的,有大量鲜明的红色液体从拐弯口漫了过来。 她能说服自己,在这人才济济的珠宝展览会上,还有拖沓的工程没做完。有工人在通往观景场地的必经之路打翻了红色油漆,这类特别反直觉的几率课题。 但她说服不了自己把那露出来的断了一截的手臂当做是魔术道具。 她总不能强行解释,本次主办方除了大费周章去钓基德之外,还特地为观众们安排一场别出心裁的魔术秀,提前预热助兴。 她参加的是珠宝展览会,不是杀人魔晚宴吧。她五点多就被挖起来化妆梳洗,直至刚才才吃了一顿,那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最后的晚餐了吧。 那也太亏了,她还没吃饱。就是噎的慌。旁边摆放的酒水应当被叉出去,牛奶没有,来杯果汁、饮料也是可以的啊。 青年跟看不见地上的痕迹似的,还要往前走。世初淳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别过去!” “世初还是那么善良。”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世初淳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有球体掉落的声音滚到她的脚边,她低头一看,与两颗杏色的眼珠子对视。她一下瘫软在地,目光无法从新鲜切割下来的人头身上移走。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聚集了一排的人——来自遗弃之地,在多地犯下累累罪行的幻影旅团成员聚集在此,为珠宝会展拉开它血腥的序幕。 “别担心。”请求她领路的男性,左手触碰她衣领前别着的蓝宝石胸针,“我、幻影旅团、流星街的人永远不会伤害您。” “我们回家吧。” …… “世初,你的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吗?哪里不舒服吗?”珠宝展览会入口,麻生香子询问和自己一同出行的友人。 “我……麻生班长……我——”世初淳捉着班长大人的手臂,极力地平复自己的颤抖,过了一会才道,“我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可以让我先在外边待一下吗?我在附近走走,很快会进去。” “你还好吗?”麻生香子反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陪着你。反正我也不想参加这个展会。世初你如果真的不舒服的话,我让司机送我们去医院。” “没事。”世初淳强撑着拒绝了她,麻烦别人她于心不忍,“麻生班长不要为了我耽误自己的事,我四下走走就好了。” 她在喷泉广场漫步散心,突然被迎面走过来的人抱住腰。 比她身量还高的女性装扮的人,双手握住她的腰举高,滑嫩的脸颊蹭着她一截露出来的脖子,“舒律娅!好久不见,我和拿尼加都很想你!” 被猝不及防地抱住,世初淳迷惑地张着手臂,是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那个……请问,你认错人了吗?” “亚路嘉才不会认错舒律娅,拿尼加也认出来舒律娅了!”声音清亮的揍敌客家族成员,放下少女,朝她正后方的哥哥招手,“哥哥,你猜我找到了谁!是舒律娅哦!” 世初淳回头,迅猛地朝她扑过来的一团银白色,像是夏夜极速飞近的月球。 等下,是幻觉吗?她刚才好像真的看见了闪电,晴空霹雳? 又被抱起举高的女生,离地五秒后回到地面。她恍惚地想,今天难不成是什么久别重逢的节日,还是恶作剧愚人节,日期都不对吧。她是不是今儿个出门忘了翻黄历? 额……她的确没有看黄历的习惯。 “舒律娅,还是那么矮。”揍敌客家族三子放下她,手肘搁在久别重逢的女仆脑袋上,“我都比你高了。” 攻击人的身高要不得。被自来熟的陌生人命中一箭,世初淳正欲找借口离开,就听到顶着一头银白色头发的男人说:“我的同伴看到你了。” “她的念能力是但凡看过的人都可以纳在自己的监控之下,去往世界各地都能精准捕获。” 指尖跳跃着蓝紫色电光的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耳垂,指头绕着麻生财团出品的泪珠形状翡翠耳坠,“不要想逃哦。” 所以说,异能力、念能力什么的都很犯规。大家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和平友好地相处吗? 被一左一右牵着手,被动和枯枯戮山两位少爷坐下来谈谈的女生,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哈……嗯……”可疑的喘息声由远而近,“成熟的苹果们一颗颗聚集在一起。”魔术师小丑颠倒他的扑克牌,舌头在嘴唇周边色气地舔了一圈,“一定非常——非常美味。”《 》 272、第 272 章 被人生生扯下头颅的痛觉还遗留在大脑皮层,有只手在世初淳的额头试探。“怎么了世初,做恶梦了?你在发抖。” 前往珠宝展览会途中遇到大塞车。麻生香子关心自己同伴的情况。 “咔擦。”车窗倏地爆裂,跳进来一名拿着枪械的女婴,“敌袭?揍敌客家族?他们出现了?在哪里?”彭格列门外顾问组织旗下成员拉尔·米尔奇警惕地左右张望。 尖锐的玻璃碎片划破世初淳的脸颊和手臂,她在玻璃被踹裂的同时,挡在麻生班长身前,大多数的玻璃碎片全落在她身上,在她的脸颊、手臂等外露的皮肤前划出细小的伤口。 “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彪悍!”见好友受伤,麻生香子暴怒,她提着女婴的衣领,“你家长在哪里!怎么跑出来的,大人没有教过你不要拿着玩具枪,无缘无故撞别人家的车子吗?” 你口中的玩具枪打烂十部坦克都不成问题呢。被揪住后领的小婴儿,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是彭格列门外顾问组织成员拉尔·米尔奇。我做大人的时候你的爸爸妈妈指不定还没有碰面。” 彭格列,是她想的那个彭格列?“等一下。麻生班长。”世初淳拦下麻生香子的动作,“没事的。是彭格列的话,是没事的。” 应该没事吧,根据她模糊的记忆,她记得剧情里泽田纲吉隶属于彭格列,有他加入的组织,应当是属于正义的一方。 倘若黑手党也能算作正义的阵营的话。 “班长,车窗的维修费我回头转给你。这位,拉尔·米尔奇小姐是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麻生班长,麻烦让司机前头拐弯处放我们下去。我回头会跟上去的。你先去珠宝展览会等我。” “没问题吗?”麻生香子两颗眼珠子写满大大的怀疑,相信一个只配在幼稚园骑小马的娃娃?是她有问题,还是盲目地信奉孩子的世初有问题? “没问题的。”世初淳回应班长大人的疑问。“放心,麻生班长。” “行,信你。”麻生班长打了个响指,依照朋友的说法,要司机在在就近的拐弯口停车,放她们两人下车。 “车窗的维修费用就不跟你索要了。把你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她瞪着横插一脚,踹裂车驾窗户,弄伤她朋友,还拐跑世初的小婴儿,“比起这笔小钱,我更宁愿世初把她整个人赔给我。” “多谢班长不卖之恩。”至于赔人这件事就算了。她已经在云雀委员长那签订了比寿数还长的剥削合同。 目送车辆绝尘而去,世初淳问怀里抱着的小婴儿为什么要突然闯进车辆,得到了保护她的答案。 “保护我?”世初淳瞄着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婴儿。倘使忽略小婴儿手里举着的枪械,是谁保护谁还说不定。 “是的。”头戴护目镜的女婴,骄傲地昂首挺身,显得她本就破破烂烂的披风更破烂了。 就差抹一把辛酸泪的世初淳,要不是手头没合适的针线盒,估摸着要当场帮她缝好衣衫。 根据拉尔小姐的回答,世初淳了解到这次麻生班长出席的珠宝展览会,卧虎藏龙。 到访者不仅有世界知名杀手家族揍敌客家族、鼎鼎有名的彭格列黑手党,还有黑幫诺斯拉家族。光听名号,每个来访者都不容小觑。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铃木集团大概也想不到,他们垂钓,想要钓出怪盗基德,愿者上钩的却不止这一位。不小心引来了这么多的大人物,而且其中的每一个,凭他们普通人的力量统统得罪不起。 照拉尔小姐提到的这些,包括彭格列在内的家族,私底下的手段全不怎么光彩。 实际上,说不怎么光彩,已是过多粉饰的说法。再精准些,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屠戮满门,是稀松平常到基本每一届继承人都要经历的过程。 每个庞大的体系运转到最后,不论有意无意,最初的期望总是会被岁月的洪流冲刷殆尽。忘却了建立的起因,最终坚定的只有维护这一核心。 支撑住派系这一不可转移的深层逻辑,巩固着组织长久屹立。 不管上位者是谁,起初的心愿为何,到后来仍然是遵照着不成文的条约执行,不会轻易脱轨。 本次珠宝展览会面临的最大挑战,不仅仅只有那放眼世界都避讳不已的幻影旅团。还有他们成员内部两位揍敌客家族的少爷。 这伙盗贼目无法纪,俗世的道德法规皆不管用。恐怕就连这个世界本身,都是他们的复仇对象之一。 拉尔隶属的彭格列门外顾问组织的首领,本想劝说彭格列九代目以身体不适为由头,婉拒掉参加本次珠宝展览会现场。 没料到,变故层出不穷,先是本部那边传来了九代目有意变动继承人的消息,根据掌握到的情报显示,九代目夫人竟然也会去参加这次晚宴。 “你所说的九代目夫人,该不会是指我吧?”世初淳一手指着自己,一手握着手机。屏幕搜索出的彭格列首领照片,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当她爷爷也够辈分了。 她没有老少恋的喜好,更没有恋老人癖啊…… “当然是您了,夫人。” 眉头附近的筋脉一抽一抽的,世初淳摁住了,感觉大片的头皮被扯动,“不好意思,但是恐怕你认错人了,我既不认识什么九代目。也不是他的夫人。”未来的十代目和他的夫人她倒是认识。 “不,您就是彭格列九代目的夫人,我自接下首领的委托至今,收集到现在的讯息全毫无疑问地指向这一点。”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有宁可在外边做鸭也要养大我们的父亲,还有五个正在上幼稚园的弟弟妹妹,等着我回家照料。” 忽略掉自己听到的劲爆消息,拉尔尽力维持住不为所动的神情,坚定地戴上欲盖弥彰的护目镜。耳麦传来电子设备的干扰声,起初忽略的渺小念头乍然升起。 “监听器?”拉尔取下被彭格列夫人带下车的眼镜。 监听器,又见监听器。 要是搁在侦探影集里的内容,大约主人公灵光一闪,画面现出白光,主人公就能立马确认犯下案子的罪犯。 可惜世初淳既没相应的情商,也没出彩的智商,她头脑风暴完,跟没风暴没什么两样,怀疑人选勾勾叉叉,怎样也确定不了目标。干脆按排除法,点兵点将,胡乱报数。 “折原先生,是您吗?在的话回一声?” “太宰老师,是您吗?是您在恶作剧吗?” “父亲,父亲,是您吗?您好,在工作吗?” “……” 夫人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咋那么多可供怀疑的对象?拉尔愈发笃定了带夫人离开这个国家的决心。 报名单报得口干舌燥的世初淳,喝了口拉二小姐递过来的饮料续命,她锁定了最终人员。“柯南,是你吗?或许说新一,工藤新一,工藤君?” 展览会观星台,被点破真实身份的名侦探工藤新一,攥着侦探徽章,心跳如雷。 耳力敏锐的拉尔,听到不远处有直升飞机螺旋桨转动声。 “危险!” 她拉着世初淳躲到大楼的阴影处,根据当日风力和声音的远近,推测出直升飞机与她们之间的距离,再与揍敌客家族长子念能力侦查范围比较。 还好,在他的侦查范围之外。 彭格列门外顾问组织成员的披风,猎猎作响。她从狭隘的巷子通道,向天空仰望。直升飞机的目的地是,珠宝展览会所在的大楼。由此可推断出—— 幻影旅团,已经在聚集了。 身在展览会的人们,恐怕在劫难逃。 “拉尔小姐?”不明就里的世初淳,受紧张的气氛感染,压低声音呼唤她。 拉尔指了指天空,“揍敌客家族的直升飞机,这儿是他们的必经路径。”无论是他们杀手世家的身份,出场必定有人死亡。亦或者他们从属的幻影旅团,无不预示着杀戮宴会的开展。 剩下的话被拉尔吞掉。 她的任务是保障九代目夫人的安危,彭格列没有好心到要去关注异国他乡的居民的生死健康。 保全九代目夫人,在揍敌客家族成员完成委托的时分,送夫人登上前往彭格列总部的航班。短短几秒之内,拉尔做出站在她的立场上,做出目前来说对彭格列最有利明确的判断。 “拉尔小姐,您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夫人,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那反过来是不是可以推断,其他人的安全就会被放在其后。 其他人、安全,几个关键词打碎重组,得出唯一的结论——参加珠宝展览会的人们有危险。拉尔小姐并不打算告知她这一点。 麻生班长,圣边小姐还在那,还有在场的无数无辜人员,在场的侍者、保全……他们本人的性命,他们用心呵护的家庭,都会在直升飞机降落的一瞬崩塌毁灭。 世初淳心口一紧,松开抱着小婴儿的手。《 》 273、第 273 章 大部分人,出生之前就决定了他的一生。 资本家的孩子是资本家,政治家的孩子是政治家,劳苦人民的孩子依旧是劳苦人民。生来被愚弄、磋磨、收割、打发,剔除一块块血肉,抽出骨架,构成搭建起上层建筑的踏脚石。 世界是个庞大的骗局,引诱着人世百态入局。令人误以为奉献就会有回报,努力就能得到反馈,实则兢兢业业、勤恳劳碌的生命,最是经不起山路的曲折。简单的几件事,就能叫本就被生活逼到犄角,卑微得头脸被踩进了泥泞的居民,不能安然地度过此生。 体面恰似只供奉给上层阶级的奢侈品,挫败循规蹈矩的百姓,无视遵纪守法的黎民,让他们的艰苦沦为笑话,奋斗的成品皆数付之东流。 举办展览会的铃木财团、负责安保的公司、来犯的幻影旅团、杀手世家个个都有责任,偏偏要为之付出代价的,却是里头最无辜可怜的底层工作人员。 沿街卖花的小女孩踮起脚尖,腼腆地央着路过的行人购买她手头的花束。世初淳穿着礼服,手机、钱包、立体机动装置全卸掉了,只剩一件华而不实的盛装,她不由得为自己手头的拮据感到羞愧。 全部武装的拉尔小姐付了钱,闻了口劣质的香精,在送花和丢弃间犹豫。 女生已然问出了声,“这是拉尔小姐做出的推断吗?”保护她,舍弃他人的性命。 的确,拉尔小姐或许真的很强,和平凡的人们不是同个维度的生物。直升飞机上搭载的乘客们也是。 只是,再卑微的蝼蚁,尚有驻巢安家的规律,没有任何人、任何生物能够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 “新一你能听到吗?你听得到的吧!” 世初淳紧急呼叫外援。“假如你正在听目前这段通讯的话,听好,不出五分钟,就会有一辆直升飞机出现在珠宝展览会的天台。它目下在通往你那边的路上。” 揍敌客家族是赫赫有名的杀手世家。他们出现的场所,十有八九是他们执行任务的地方。也就是说,他们一旦降落,就注定在场必定有人死去。 这件事但凡听说过揍敌客家族名号的人都能了解,江户川柯南不了解的,他也会自行查询。 当下,铃木集团并没有安排可以抵御念能力的人手在场。就算有,也抵御不了揍敌客家族的任意一位成员。就算全场的安保人员一起上,恐怕连服侍枯枯戮山两位少爷的管家也打不过。 “要保证大家的安危,你必须在直升飞机出现在视野之后,在揍敌客家族人员降落之前,击落他们。” 夫人刚才呼唤了工藤新一的名字,那位在这个国家家喻户晓的侦探。拉尔思量着,加入对话,“安心吧,不用有负罪感。” “以念能力者强健的体魄,直升飞机在空中解体一百遍,揍敌客家族成员都能安然无虞地抵达地面。你所要做的就是多拖延一些时间。为大楼内部人员的撤退余留一些时间。” 喂喂,他又不是神射手。怎么可能要他一个文职的侦探,去上演动作戏,还要击落一架上面坐着两位职业杀手的直升飞机? “我相信你!”世初淳为他加油鼓气。 他不相信他自己啊……爆破过无数建筑物的名侦探没有一点底气。 世初淳嘎达一声,合起眼镜盒。小婴儿抱着手看她,“靠谱吗?” “放心吧,不论什么离谱的事,柯南都能达成的。”世初淳对她这位童年偶像,一百二十分的信任。“柯南绝不会放任无辜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死去。” 这句话粉得像个黑呀。拉尔抓了抓自己的披风。 根据窃听到的内容,柯南整理一下获取的线索,和灰原哀商讨对策。 在信任他窃听的对象所获得的情报,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间,筛选出两条路。挑选出是否狙击接下来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直升飞机,以及疏散珠宝展览会人员的后续。 安全起见,灰原哀还是叫阿笠博士带走少年侦探团的成员。使计让小兰、毛利小五郎他们先行离场。他们把注意达到铃木园子身上,企图在她那找到突破口,凭借她的身份结束这场大会。 幻影旅团的罪迹历历在目,不得冒一丝丝风险。谁也不想见人来人往的场地,顷刻间变成一片血海。理论上是这样的。 可再正确的真理,放到现实实践,总要人慨叹理想与现实的差别。 谁会听几个小孩子的话呢?即使拿出工藤新一这位出名的高中生侦探的名号也不成。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就要叫停筹备了好几年的晚宴,这不是在耍人玩吗? 证据当然有,可以查,可以找,顺便在收集到的时刻,庆祝一下团灭的下场。事态紧急,柯南与灰原哀兵分两路,当灰原哀付出行动,引导少年侦探团和认识的人们接二连三离开大厦的同时,柯南登上了大楼顶部,在天台直面平直地飞了过来的私人飞机。 揍敌客家族两位少爷乘坐的私家直升飞机吗?可不要怪他啊。 江户川柯南的眼镜闪出一道白光,人下蹲,手腕一扭,启动脚力增强鞋。他按下足球腰带,弹出一个球体,球鞋发力,朝直升机来的方向踢飞出去。 优哉游哉地坐在机舱内部的两位少爷,感知到不明物体的快速接近。他们不动如山,丝毫不担心随处可见的足球带来的冲击,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伤害。伊尔迷还在思考要用双手接住,还是采用念钉刺破来得方便。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本该冲着他们而来的攻击,却避过舱门位置,向上飞行,爆掉运转的主旋翼。 直升机冒出黑色的浓烟,载着飞行员和两位少爷摇晃着下坠。 哎呀,失策。跟着飞机自由落体的揍敌客家族长子,及臀的长发在空中凌乱。一人一机的降落地是偏僻的高尔夫球场。 首先,先找到柯特吧。毕竟家人是最重要的,他是哥哥,要看护好弟弟才成。 最先掉落的揍敌客家族五子,在人造的湖泊里飘着。他仰望着漆黑的天空,尝试着从里头看到舒律娅的脸。 他浑身湿掉了,连监视女仆的纸人也丧失功能。 要不,假装失联,脱队去找舒律娅吧。按照他听到的情况,今天舒律娅也来到这里了。他得抢夺先机。 两名人生地不熟的揍敌客家族成员,各怀鬼胎。不同心的兄弟,在前往珠宝展览会的路上,平添波折。 “铃铃铃。”课后打工填补家用的园原杏里手机响,被东京电视台播放的动画片响声盖了过去。 她的同事加奈说:“东京电视台真是了不起呢。世界爆发战争,它在播放动画,还创下高收视率。连真人电影里面的台词都特地讲到了它。” 只要东京电视台还在播放动画,那就意味着事情不大。 “守护孩子的梦是很重要的啊。”园原杏里附和。 “话说首相退位的时候,进电视台还是在播放动画呢。” “这种时候动画就可以先放一放吧。”园原杏里提出异议。 “那有什么所谓呢。”同事说。 “成年人的世界有成年人去烦恼,小孩子的世界有小孩子的安乐。孩童玩乐的时间就那么短,一下子就花光了,凭什么要因为大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去占用他们宝贵的休闲时间。” 园原杏里想了想,投赞成票。“是啊,不论是首相退位,还是世界大乱,我们大多数人都做不了主,小孩子们更无能为力。” 终于注意到手机来电的女生,按下接听键。 “世初,有什么事吗?” “园原,请帮助我!” 两人进行了一番简短又惊骇的对话。 加奈只听到她的同事在那里点头,说:“嗯,嗯,可以哦。我大概能做到的吧——额,错了,我一定会做到的!是世初的请求的话。我没有亲身实践过,可我会努力的。” 等园原杏里挂掉电话,同事忍不住上前来八卦。 只见女生一抬头,一双鲜红的,非人类的红眼珠对上她。加奈忙噤声,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抱歉,我有事出去一下。”表露出坚毅的女生,抽出藏在左臂里的妖刀罪歌。作为罪歌之子的母亲,她可以无视距离,向自己的孩子们下令。 被罪歌砍过的人,即为罪歌之子,被罪歌之子所持武器刺中者,哪怕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创口,也可以将对方制作成同类。 园原杏里命令她的孩子们,在短期内快速增殖。尽可能隐蔽、快速,不打草惊蛇且高效地刺中铃木集团举办的珠宝展览会的现场人员,在他们之间繁衍出数量众多的罪歌之子。 接着,她会作为罪歌的母亲下令,要求被感染的罪歌之子们,以自然地、最不起眼的方式安全地退出会场,尽量不惊动可能已经在会场内的幻影旅团成员。 几乎在园原杏里提出指示的刹那,展览会里一名罪歌之子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随着那名罪歌之子的活跃,会场内闪烁出越来越多的红眼睛,在人们发现前消散,在监控摄像头前聚集。于展览会里流动,滋长、撤退,铺出一幅壮观诡异的画卷。《 》 274、第 274 章 运输工赛尔提接到一个奇怪的委托,酬劳足够丰厚,内容倒挺奇怪——打包一只红色小丑,到荒郊野岭。 她起初以为是红色小丑是某种玩具的别称,亦或者整个委托是个因恶趣味展开的项目,抵达现场后发现红色小丑是一名不管外貌还是行为,全标记着危险信号的成年男性。 人死死地盯着感兴趣的小男孩,浑身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可以的话,她真不想靠近。 “贩卖人口的事,我可不干哦。世初。” “没有那回事啦,赛尔提小姐,只是为了有备无患而已。保证不会伤害到他,而是作为确保他不损害到在场人员的利益为前提开展的行动罢了。” 这样的话,异国的妖精跨坐在自己的座驾前,思索要粗暴地打包带走,还是采用放风筝的手法牵引人远离会场。 岂料,感知敏锐的男人乍一回头,五官悉数变形,以一种兴奋的、诡谲的,一般只在恐怖片里出现的皮相快速朝她靠近。 所以说,她不想靠近这个人啊! 快可怕了,回头要做噩梦了! 人人追逐的都市传说头一次被人追到想回家躲被窝。 依照彭格列家族所属门外顾问成员,拉尔小姐提供的情报,参加宴会的名单里按照危险程度排名,第一位是幻影旅团,会对整个珠宝展的人造成威胁。 第二危险的是揍敌客家族成员,两位少爷既是幻影旅团的成员,又是杀手世家的后代,他们的出现即意味着腥风血雨,要么遵从幻影旅团的指令大开杀戒,要么根据他们的任务固定杀人。 第三危险的是红色小丑,他立场摇摆不定,似敌非友,是前两者的敌人,却未必能被转换为我方的朋友。 著名的情节里有句话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以毒攻毒这件事,也要擅长规划和玩弄人心的战略家才能耍得开,世初淳自己上手操作,怕是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毒上加毒。 因此,她选用较为保险安全的措施,以疏散现场人员为主,分开三大危险源。逐一攻破不敢想,能拖得几时是几时。 目前,揍敌客家族、红色小丑,暂时搞定。园原杏里担任其中最可靠也最保险的方式,保全下大多数的参展人员,接下来,只剩下已确认身处展览会现场,不晓得何时动手的幻影旅团。 对了。拉尔小姐还提到一点,她口中的夫人和揍敌客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是撞上,世初淳会是第一个遭殃的人,受难程度远排在无辜群众和他们的目标名单之上。 这个被错认的身份,是个实打实的双刃剑。她或许会由此保全一条性命,或许会面对比死还严峻的惩罚。 总之,这三波人,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省得后续诸多麻烦。 “好奇怪啊,为什么世初会要我离开会场,说得很急切的样子,却语焉不详的,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被打招呼的人缠得防不胜防的麻生香子,按掉手机短信。 “请问,你口中的世初……以及离开会场是怎么一回事呢?”双耳挂着半圆形宝青色圆珠的青年举着酒杯,冲她微笑。 这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的世初淳,再回拨已是忙音。麻生班长她遭遇到不测了吗,因为她让她先去会场,还是刚才她提醒对方先走的讯息? 眼见夫人焦灼难安,提着裙摆往会场方位跑,拉尔小姐阻挠在她面前,劝说世初淳不要踏进这趟浑水。一旦被揍敌客家族注意到,会给他们的护卫增添诸多的负累。她本人不说万劫不复,至少也是此生难以安宁。 她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警告尚未见证过人世险恶的女性,曾身为特殊部队王牌主将,她最重要的规划不是教导学生们怎样合理作战,而是教会他们平衡何谓牺牲。世界上的东西太多了,总有能握住的、不能掌控的,该舍弃的、能留下的。 “拉尔小姐。”女生蹲下身,与小婴儿平视。 “您说的也许没错,您也做到了我穷尽一生也不能达成的事。不过,拉尔小姐,你应该明白的吧。”参加展览会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 亲人与亲人之间血缘连着血缘,哪怕是领养者与被领养者,也能在悠长的年岁间滋生出难分难舍的情谊。朋友也是如此的。一旦对方消失,就如同缺了一臂。 每个人在世界上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珍视的,或是珍视着自己的人。 即使没有这样的存在,其本人也是值得被尊重的对象。而不应在某一次突然降临的灾厄里,平白地遭受莫大的不幸,就此匆促的离世。 这是平凡的一天,平平常常的一日,早上出门的大家都没想过今儿个断送了姓名,离别的朋友亲眷也不会想过这一眼就是永诀。他们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可能还吵了架,没拉下脸道歉。 不要让他们的眼泪掉在地上,用余生去遗憾今日的不幸。 “拉尔小姐的首领会说服九代目不要参加宴会,令你口中敬佩的彭格列首领逃出一劫。他有得选。” 那么,在宴会里工作的服务生、清洁人员、安保之类的,兢兢业业地劳作,每个月领着固定薪资,没有妨害他人,只是艰苦地经营着自己的小日子。他们与他们的家人们往往是不知情且深受其害的。 “我想让他们也有得选择,选择出一个可以回家与家里人拥抱、亲吻的机会。” “如此,拉尔小姐你还要阻止我吗?” 她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柔软的目光也掺进了坚毅的神色,“如果您当我是彭格列的夫人,您应当尊重我的需求。如果您认为我不是,那就请您让行,不要阻止我的道路。” 小婴儿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这种行事风格啊。“请让我援助您吧。夫人。” 二人行到半途,拉尔小姐通过耳机接受到下属的汇报。“什么,诺斯拉家族的到访者离开了会场?”她了解到罪歌之子们陆陆续续离场之后,诺斯拉家族来的二把手也跟着他们走了。 是天生警惕,还是看到了相仿的可受控制的红色眼球,对心底已经明确的答案心存侥幸?不知为何,世初淳心头弥漫出一股悲哀。 她拍拍自己的脸,唤回思绪。 幻影旅团和九代目夫人有渊源,那是不是能够让跟九代木夫人相似的她,去阻止幻影旅团作案?她随后否认了这个想法。 人与人是独立开的。由于意志的不同,世界才如此缤纷多彩。 个人与团队又是两个全然不同的载体。人类的私情与团队的目标形成冲突之际,人们通常会舍弃个人的情感去追逐团队的利益。 她不应该在众生的性命上,赌上对幻影旅团情意的期望。 “啧,职业杀手真麻烦。”拉尔的小短腿迈起来比她还要快,“要不是怪盗基德,铃木集团也不会引来罪恶昭彰的盗贼,那个魔术师西索到场被引开,他的旧友,现在的追杀对象,伊尔迷到达了。” “魔术师?”世初淳明显对这职业感兴趣。 “一个化着浓妆,脸颊有星星和眼泪装饰的小丑。” “拉尔小姐,麻烦你去阻扰他,引开后者,别让他靠近大厦。” “不行,我得保卫你!” “拉尔小姐,以你的力量是没有办法一面保护我,一面对上幻影旅团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去做些更有用的事。” “我明白了。” 二人兵分两路。世初淳看到圣边小姐打横抱起她的老板羽岛先生撤离。 生活是紧紧相连的绳结,一环扣着一环。假如羽岛先生没有从手术台上救下圣边小姐,圣边小姐也不会反应过来不对后,抱着羽岛先生撤离幻影旅团所在的珠宝展。 被洗劫一空的展区,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硝烟味道。 女生四处找不到麻生香子,她的手放在拍卖厅的门把手上。隔着厚重的大门阻挡,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是透过门缝隙扑鼻而来。 她正欲换个方法,通过通风管道查看情况时,突然起来的爆炸连同世初淳一起炸开。 “世初奶奶,你怎么在这里?” 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小遥和小霞抓破脑袋也找不到的人,竟然在命案现场找到。只是这也太不是时候。 为了救人,两名少女把自己手头能够派出去的神奇宝贝全都派出去了。结果直接撞上正在实施犯罪的幻影旅团,毫不意外地被压着打,靠她们剩下的神奇宝贝根本就无以为继。 她们手里倒是有剩下一盒神奇宝贝球没有使用。 确切一点的说法是。不是没有使用,而是没办法去使用。这些神奇宝贝只听从他们的主人,也就是世初奶奶的命令。 现下她们不用再担心了。瞌睡给了个枕头,一切都刚刚好。假如她们没有被压在废墟下,命悬一线就更好了。 被倒塌的墙壁压断双腿的小霞,费力打开背包,她拽出里头装着神奇宝贝球的盒子,塞给旁边的小遥。装着翻盘希望的盒子以接力的形式递到胸口开了大洞的女生身边。 失去右臂的小遥打开盒子,按动每颗圆形的球体,有晶莹的泪珠一颗颗砸在上边。“这个世界好残酷,我想回家。我想弟弟和妈妈了。” 回应她的,是同样参与救援而缺失了肢体的女孩抽泣声。《 》 275、第 275 章 “我也想姐姐她们了。”小霞擦擦眼泪,换上坚定的眸光。“只是,我们来这个世界没几年就遭遇如此大的灾厄,那在这个世界辛苦生存着的世初奶奶,又该经历过多少的不幸?” 她握住年轻化的世初奶奶的手,在进行治疗的花疗环环的光芒底部,轻言细语,“假使你经历的灾难是源于自己的弱小,无从抵挡。那么,现在你有了强大的力量。来,开始反击吧!” “怎么回事?”跟从念能力线状武器的指引,追过来补刀的幻影旅团成员玛奇,被刺眼的光线扎得禁不住别开脸。原本要把敌人切成几段,或者勒住脖颈,使其窒息而死的设想也随之破灭。 在那几乎快亮瞎人的光芒消散过后,她看见了身着破败礼服的故人。 那人半蹲着,护在两名力竭晕厥,因为有可靠的依傍对象,因此可以放心地昏过去的少女面前,敌视着她。 分明没有遭到任何的攻击,玛奇却突然间难以呼吸。 世……初……姐……姐…… 曾经守护他们的人,如今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仍旧熟悉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眼神。 “正电拍拍、负电拍拍!”随着久违的呼唤,两位电系神奇宝贝从放大的球体内打着滚钻出,双管齐下的十万伏特刹那间填充满整层楼,照亮的瞬间亦使得整栋大厦电路系统短路。 身在其内还未来得及撤离的人员,纷纷向灯火通明的外部走去。 纵使有心避让,依然免不了接下两发十万伏特的余威的玛琪,被强力的冲击轰飞到墙壁前才停止。她两只手臂被当场烤成焦炭,大半个身子麻痹无法动弹。 失去灯光照明的室内环境,黑暗不见光明。正如无辜受害死去的人们,正如多年来的流星街居民。 从咽喉咳出来的血沫呛着口腔,死亡的脚步声近在迟尺,玛奇不能动,只能调用余力,亮出足以切割人体的丝线,紧锣密鼓地修复着自己的躯体。 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脸皮被什么东西削破。 身后破了洞的墙壁边角,有暗淡的月华慢慢悠悠地投射进来。幻影旅团的成员被与她念能力形成的,一模一样的线状物包围住,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无意间被困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玛琪小时候见过这招。 ——“是谜拟丘的模仿哦。玛琪。在这个世界,无论是什么人、事、物,在黑暗之中鲜少有人能够打败是幽灵属性和妖精属性的谜拟丘哦。” ——“正电拍拍、负电拍拍也是一对好伙伴。只要它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它们释放的电力能够在眨眼之间,把人烤成黑炭。互相充电的体质更是能维持长时间的作战,看到了它们释放招数的时刻,要记得躲开哦。” ——“狩猎凤蝶这孩子,有一招拿手绝活。看见了,记得要躲得远远的。之前开隧道,它一击就贯通整座山脉,我被红豆杉博士好一顿训……” 那个招式的名字叫做…… “破坏死光!” 与回忆遥遥呼应的,是现实里骤然喊出来的指令。粉红色马尾辫的旅团成员眼底溢出一丝不起眼的哀伤,冰凉的月华代替泪水从她的眼眶垂落。她闭上眼,坦诚地迎接自己作恶多端的人生末尾。 本来在拍卖厅搜刮珍宝的幻影旅团成员们,纷纷回头,欹斜着打向天空的光线闪耀一时,如同田野地盛放的橘黄色向日葵。 多么悲伤的重逢。 她没有死?被破坏光线烧灼掉束缚的玛奇,跪坐在地。 自主跳出精灵球的神奇宝贝基拉祈,两颗眼睛下方挂着青绿色的泪痕,亦或者是星痕的象征。它高高兴兴地与旧日的孩子打招呼,浑然不在乎冲上来和它争吵的狩猎凤蝶。 一攻一守的两个神奇宝贝争执期间,除了揍敌客家族的两位少爷之外的幻影旅团的成员们,悉数瞬移到战斗现场。 他们排开站成一道弧形,正中央半包围住他们身受重伤的伙伴,小滴走上前,搀扶玛奇。 经由袭击动静猜出大概经过,旅团团长库洛洛·鲁西鲁摘除额头裹着的绷带。 洞开的屋顶轻扬下蟾光,空气中漂浮着颗粒状的尘埃,照射着他耳垂上的耳饰,发着蓝蓝盈盈的光。 久负盛名的幻影旅团团长,意外地长得很年轻。他额心镶刻着违背信仰、颠覆传统的倒十字架刺青,放下刘海还有些儒雅的学生气,光看外表,断然瞧不出是个犯案数千起的穷凶极恶的歹徒。 走在为世理不容道路上的青年,远眺着他二次重逢的故人。 “纵然是您,也没法阻止旅团的步伐——虽然很想抛下这么帅气的一段话,但是接下来就要面临和您的斗争。就算舍弃昔日的情感,单从得失出发,也是绝对吃力不讨好的战斗。” “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打破柜台,收走了满满当当的珠宝,盗贼今日的首要目的完成大半,接下来的,不值得他们对上世初淳去完成。“期待能与您再次相见的一天。我真心地祝愿我们能够放下芥蒂,心平气和地享用那天我们没有用完的晚餐。” 他们一伙人走得太快,女生疑心有诈。 她本着穷寇莫急的本意,也担心威名赫赫的旅团上演一出空城计,故而没有乘胜追击。 追踪、杀戮并不是她的强项,护卫、保全才是她的目的。 两名少女在神奇宝贝的治疗下,各自修复了损伤的肢体。原本身体开了个洞的世初淳,也强行从阎王殿拉回来条命。可她还是免不了失血过多的原因,头脑一阵阵发昏。 三十分钟后,救护车、警车、消防车纷纷到场。 工作人员们忙出忙入,拉开黄色警戒线,世初淳把与她相当亲昵的神奇宝贝装回球,塞进盒子里,放回恢复手脚的两名少女的随身包裹。 她送两人上救护车,刚想自己也爬上去,在医院吸吸氧气,就被人从后边抱住。 “舒律娅!”抱住她的人欢快地喊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揍敌客家族第五个孩子将她翻了个面,头埋进她的肩窝里,亲近地蹭了蹭。“我好高兴,拿尼加也好高兴。” “舒律娅,抱抱!” 女生张开手回抱。 “舒律娅,亲亲!” 世初淳踮起脚尖,迷惑地在来者脸颊啄了一口。 “舒律娅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吧,我和哥哥在旅行,路上有好多好多新奇的东西,能够遇到好多好多的人。我们一定会过得很愉快的。无论舒律娅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满足你。” “抱歉,这个是不行的。”这个人,她在拉尔小姐展示的照片里见过。世初淳深吸一口气,正视着拉尔小姐口中无所不能的揍敌客家族成员。“亚路嘉、拿尼加,能够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舒律娅。” 和她打招呼的人,原本朝气的面容蓦地发生改变。整张脸变得煞白,空洞深黑的眼眶盛着她的形容,“舒律娅,摸摸我吧。舒律娅,抱抱我吧。舒律娅,亲亲我吧。” 世初淳忐忑地摸摸来自黑暗大陆的生物,抱过人,再亲一亲,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她牵过揍敌客家族成员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在这颗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世界上不会再有什么人,把世初淳和舒律娅联系在一起。” 沉默。 世初淳的心跳声如雷声鼓动。 “好……”拿尼加委屈地瘪起嘴,哀伤地执行了疼爱他们的女仆的请求。 世初淳由衷地松了口气。 当她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的时分,眼前的人格猝不及防地切换,亚路嘉朝她的正后方挥手,“哥哥!” 她回头,视线刚穿过车水马龙的人流。比她的速度更快的,是发动神速的揍敌客家族继承人。 竖着银白色头发的青年,人蹭得一下冲到他以为这辈子不能再相见的女仆面前。周身走着没有停歇的雷电,他表现的态度也很明显,毫不犹豫地,跟他的弟弟妹妹一样立马握住了女仆的手。 “你答应过我的!”他带着亚路嘉、拿尼加离开了揍敌客家族,她却没有和他一起走。好不容易再相见,跨过了生死的界限,而今在碰面,她却向拿尼加请求和他们没有关联? 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黑暗大陆生物的能力与揍敌客家族三子的电气一同发作,作用于世界,以及作用于世初淳担任的念能力,同时启动。被残余电流电得浑身酥软的女生,当下就要摔了,两名揍敌客成员一左一右扶住她,却因拿尼加的祈愿一并弹软。 昏迷前夕,世初淳思绪飘了一下,银白色版本的超级赛亚人,附带皮卡丘的十万伏特? 和之前那个讨人厌的高专教师是一家人吗,长得那么像?《 》 276、第 276 章 参展伊始,未料及当天过得身心疲惫。结束收尾,也没估测到自己会在强力的电流下失去意识。等世初淳再次醒来,人到了医院,昏昏沉沉地收拾东西回家,大病了一场。 她病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感觉有人的手在测探她额头的温度。 由于发烧的人身躯温度偏高,而触碰者手背温度较低,女生情不自禁地贴上去,想贴得更多,汲取那点清凉。 “很难受吗?”卧坐在床左侧的人问。 疲乏的病患睁眼,见到朝思暮想的亲人,说来奇怪,分明早上才见过面,却感觉过了亿万光年。织田作之助……她要出省,感知到好似有什么东西环绕着她的腰部。 她本来以为那是织田作之助的手,定睛一看。他的右手在她的额头,他的左手在她的身侧。那么,问题来了。卷在她腰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青天白日上演鬼片吗? 女生双手战战兢兢地扒拉着监护人的肩膀,不大敢往下看。要是看见了,是蟑螂、老鼠什么的,那她宁可没看见,要是看了,什么都看不见,那就更糟糕了,晚上甭想睡得安眠。 她埋在红发青年的胸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抵不住那股瘙痒和别扭,拢住人的脖子,示意她的腰有什么东西在。 织田作之助瞅了一眼,“哦,没什么。是我的尾巴。” 哦,原来是织田作之助的尾巴啊。世初淳吁出一口气,随即想到这口气松的也太早了。 什么叫做是我的尾巴,人类有尾巴这个东西吗?又不是兽人。不是早就退化成尾椎骨了? 女生一时半会不晓得该吐槽是父亲认知有误,还是他回答得太过敷衍。她顺着那口气,低头一看,环着自己腰背竟然真的是一条尾巴。粗长、强劲的,胜似一名成年男子的手臂。 根据那毛茸茸外观推测,大概率是一条成年草莓豹的尾巴。 三浦同学在咖啡厅科普过,草莓豹还有一个可爱的称呼,叫做粉红豹,听起来像是小块的口红之类的q弹的物品,可实际真撞上了,跪下来求饶都来不及。 身后连着的长尾就能甩过去,就能鞭撘裂生物的内脏器官。 在座的早见同学,留着口水,捂住自己羞红的脸。她的女朋友赶紧遮住自己耳朵,免得对方发表的真知灼见,污染自己的听觉。 “那挺好的,光一条尾巴就能弄得人□□,我都不敢想猫科动物必备的,防止对象逃跑的倒刺能怎么□□我。” 店内聚集的女生有三分之二的人,目瞪口呆。世初淳淡然地遮住小春的双耳。“小孩子不能听这个。” 几年前的女生会记忆回笼,世初淳捉着被子无声地抓狂。 完了,完了,她估计烧得太厉害,不仅出现幻觉,还出现了幻听。 “怎么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就被雷给劈了了呢。”织田作之助额头抵住孩子的头,感受着那偏高于自己的体温,泛着精光的眼瞳诚实地透出几分忧虑。 总不能是因为她欠劈吧。想到解释过程,有诸多繁琐的章程,加之世初淳当前还处于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疯了两大疑难之中,干脆直接不吭声。没什么比她现下幻听、幻视、幻觉更严重的了。 本着只要她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的念想,世初淳和监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询问珠宝展览会的后续,得到近期并没有举办这个会展的回复,外加监护人忧心忡忡的,“孩子果真烧糊涂了”的眼神。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奔波劳碌,居然说没举办?世初淳打开手机,指纹解锁,搜索和麻生班长的聊天记录,最近的新闻盘点,一无所获。 开玩笑的吧。从筹备展会到结束,那么长的时间跨度,竟全部被抹杀了。 是她疯了吗?还是那只是一个长长的梦…… 亦或者,现在才是一场梦。 梦里有兽人、尾巴、织田作之助。 难道她死在了珠宝展览会,半道杀出来支援的拉二小姐仅是她临死构建出的天降奇兵? 还是要追溯到更久远的时候,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穿越,所有的经历不过是一个可悲的社畜自杀之时,脑域构筑出的海市蜃楼? 不行,不能想那么多。否认得太过彻底,她就丧失了立足的根基。 世初淳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转移视线,忍不住挪移到她腰上的尾巴。 她就摸一下,就一下。 禁不住诱惑的女生,暗戳戳地上手,源于超级好的手感,摸得根本停不下来。 她从尾巴底端一路顺着,摸到尽头,手掌心碰到了红发青年的臀部,抬脸迎上监护人清澈的目光。 “嗯,那个……就是,那个……您听我狡辩。不是,您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的。”世初淳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给自己的流氓行为找个借口。 监护人倒是很大方,“世初还是这么喜欢我的尾巴。你小时候也很喜欢,一直扑,扑到了就上口咬,还抓个不停。就是长大了,出于害羞还是什么的,就不经常摸了。” 谁咬了,绝无这种可能,她绝对不可能上嘴咬。幻觉连前程往事都列出来了,这也太具有逻辑性了。女生嗯嗯啊啊地应着,昏沉的脑袋想不出反驳的语句,索性放弃了思考,她开始光明正大、若无其事地顺着毛摸那条大尾巴。 “话说,有尾巴的话,那有耳朵吗?兽耳。”世初淳随口问道。 “有的哦,世初要看吗?”织田作之助提出建议。 别看,都是幻觉。她暗叹这幻觉真磨人,引诱人的方法层出不穷。 企图说服自己的女生坚持不到几秒,便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她点头,“要看。” 织田作之助捧着女儿的手,在他尾椎骨的部位,朝前一按,两只带着斑纹的兽耳就在他的脑袋两侧竖起。 病得手脚发软的女生,见状,一激灵,以一种八十岁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奶奶,猛地丢掉,健步如飞的形式,扑上去,扶着他的双肩就要碰。 可惜她人在病中,实在是没力气,在碰到前就斜歪歪地要倒,被监护人托起腰胯,抱到大腿上,手也帮她举起来了,握着她的手背,帮忙一下下揉捏着竖起的耳朵。 兽耳的触感极好,女生抚摸得爱不释手。 许是耳朵是敏感部位的缘故,世初淳玩了一会,织田作之助两只耳朵就充血通红,她担忧地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询问她弄疼他了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红发青年就捉着她的手,放回自己的耳边,“没什么,只是涉及敏感带,分布的神经细胞较多导致的生理性敏感而已。” 她听不懂,但是应该不是难受的意思。世初淳继续捏着红发青年的兽耳,问,她也有吗?兽耳和尾巴。 “有的哦。”织田作之助煞有其事地道。 太荒唐了,她都没见过。世初淳道:“那我怎么没看到?” “世初收起来了。” “要如何放出来?” 织田作之助的手掌顺着女儿的背部滑下,溜到她尾椎骨的位置,轻轻缓缓地揉着。在世初淳腰背发软,化成橡皮泥瘫在她怀里时,一条皮毛柔滑的猫尾巴在她裙摆底下显示出来。 原来被抚摸是这么舒服的事,舒爽到连两只兽耳都情不自禁地冒出来的女生,被摸得满脸通红,她埋在红发青年胸前直喘气。在监护人的手要离开她时,不由得双手捧住了,放在她的脑袋顶。 皮毛黑亮柔顺的猫尾巴,和小时候一样,打着卷,缠上了监护人坚实的前臂。织田作之助竖耳一听,自己的女儿忍着羞涩,小小声地说:“请、请您再多摸我一会……” 他微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 心情舒畅,世初淳睡了一通好觉。她睡到下午三点,不知道又抽了哪条神经的芥川龙之介,冲到她房间,逮住生病的患者一通乱咬。 平时的一通乱咬指的是不停地谴责她,言语攻击加罗生门侵袭,这日一通乱咬指的是物理上的,名副其实地上嘴咬。 世初淳被咬得脖颈、胸口、腰腹、腿弯都是牙印,急忙从床上滚下来,手心刚碰到地板,还挂在床上的腿就被人从后边抓住,拖回床上,免疫力低下的身躯全程噌噌往外冒血。 也不能因为以前在贫民窟被称为不吠的狂犬,就真的上嘴咬人吧。不能是换了招数,打算用狂犬病毒击杀她吧。用破伤风? “纵使是训练有素的德国黑背,遇上世初也还是会失控呢。”在旁边看好戏的太宰治道。 德国黑背?芥川龙之介是德国黑背?尚在病中的女生,放下被咬得掀到肚脐以上的睡衣。那芥川龙之咬她的唯一可能性不是失控,而是控制得很好,就是想要治她于死地。 不论哪个世界,芥川龙之介都在卯着劲挤掉她成为太宰老师的唯一。 不过,没有她,也会有别人。病得七荤八素的女生想,芥川的祈愿注定落空,太宰老师也不是任由人随随便便能够被谁掌控的对象。 话说回来,织田作之助是草莓豹,她是黑猫,芥川龙之介是德国黑背,那太宰老师是什么? “是堕天使哦。”看穿她心思的太宰治直道。《 》 277、第 277 章 “没有堕天使这种动物吧。” 她还没适应动物世界,就别擅自加入神话的设定了呀。世初淳回驳完,思量起自己在兽人世界里寻求科学是否有基准可依。要真论科学的话,就连一开始的异能力都不该存在。 “世初,你变了。”以一种怨夫语气诉说着的港口黑手党干部,眨了眨鸢色的瞳眸,“生了病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宛——若——新——生。亦或者说,同一个壳子下套着同位体的灵魂。” 男人凑到她跟旁,对着她耳语,“一副从未曾兽化过的人类世界穿越过来,非常不适应的样子。” 洞若观火,该说真不愧是太宰老师吗?女生心神剧震,好在勉强维持住了,表面仍旧是一副生着病,懒散怠倦的模样。 她要说出实情,请求太宰老师的支援吗?由于自身的才智不足,转而与背叛天神的种族做交易,岂知是否又是崭新的一轮沦亡。 数不尽的经验教训累积成悔恨的河流,深深的懊悔和憎恨深埋在被埋葬的轮回之中,。它千般警惕,万番告诫,提示异世界的旅人,不要再轻率地交付自己的信任。 在太宰治不能相信世初淳时,病急乱投医的旅人为自己的单纯付出惨痛代价。当太宰治将朋友的女儿收作学生,培养出能够相互认可的师生关系,女生早已封闭内心,阻断了求援的念头。 人世间的事,阴差阳错,不论何时,都是如此。 天使的话,是有翅膀的。联想翅膀就会让人想到鸟类。堕天使的话,一般象征着黑暗,灰黑色之类暗色调的羽翼,因老师抛出的谜题苦恼的世初淳,灵光一闪,“太宰老师是鸟,羽毛灰黑,白天休眠,夜里出行的一类,猫头鹰?” “答对了。”太宰治奖励性质地在学生脸颊轻点一下,原本就杀气腾腾的芥川龙之介,杀意数值陡然暴涨了几个点。估计等不到织田作之助回来,她请父亲把他扣在墙上。 经过一连串高频率打击的女生想,自己今天不死在发烧上,也会死在芥川龙之介的嫉妒之下。借刀杀人,兵不血刃。太宰老师难不成是故意的? “想看吗?”太宰治操着手道,“我堕天使的姿态。” 不用,谢谢,她已经过了中二病的年龄了。世初淳还没开口,就见太宰老师一脸遗憾地转身要走。 失却教师管制的芥川龙之介,自当把这笔账一五一十地记在另一名弟子头上,他双手拧着被褥,一副太宰老师走了,他就咬死挤压他生存空间的罪魁祸首的态势。 婉拒的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世初淳抱住只差拔腿就走的教师大腿,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抱大腿,“想看,我非常、非常想看。” 心里默默地想,等父亲回来,她就让父亲把芥川龙之介和太宰老师一起扣在墙上。 口是心非的学生实在太好看破了,太宰治得偿所愿,乐于逗弄她,索性拿起了乔,“世初好没有诚意的说。” 四肢渗血的牙印似蠢蠢欲动的蚊蝇,瘙痒中伴着若隐若现的疼,世初淳瞥了眼咬牙切齿的芥川,在他忍不住动手拨开她和太宰老师之前,用尽毕生的智慧奉承讨好性子阴晴不定的老师。 “能够观看太宰老师您飒爽的英姿,是何其荣幸之事,简直可以上升为荣誉。改明儿我就为您拍张照,挂在墙上,献上鲜花和果蔬,日日焚香,昼夜不舍。” “听着是挺尊敬的,但怎么感觉不对味。”太宰治没拆穿她,单皮笑肉不笑地摸着仰头望着他的学生下巴,食指、中指、无名指合并,向上一抬,“既然世初诚心诚意地恳求了,我也不好驳你的面子。” 太宰老师驳面子,当面拆台,冷嘲热讽的时刻还少吗?在这个家里,她面子里子全掉光好吗?世初淳无声地听着,内心的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只差敲出火星子。可惜它的主人和它一样窝囊。 “谁叫我是个开明圣贤的老师呢。”港口黑手党干部坐在学生身侧,指挥她用手法按揉,稍加刺激,才能显现出他的兽人形态,“对,就是那里,从肩头起,沿着脊背的线一路往下摸,对,力道再重一点……嗯……啊……” 许是飞禽与他们这群走兽有着不同的构造,敏感点全点在了翅膀周遭,要展开双翼的太宰治,深陷情动之中,人手掌扣住了学生的左右上臂,头埋在她的肩窝内,燥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 接受教师指导的女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耳边传来的呻.吟声。 她是在让太宰老师展开翅膀,没错吧,咋感觉像直播十八禁游戏,她以前也没发现太宰老师的声音这么地……不可描述。 挂在网上一定能卖很多钱。 心思跑偏了的女生,按到某个关键的启动关节,一双黑灰色的羽翅舒展开来。 她大开眼界,刚发出一声赞叹,没能仔细瞧个清楚,整个人就被那对丰厚的羽翼,严严实实地裹住,视野一片漆黑。 “等等,这样看不见啦……” 太宰治无视她的抗议,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边气愤到显出兽态,流着哈喇子的弟子,像是喜好黄金的巨龙守着他的宝藏。 在兽人世界生活没多久,世初淳了解到了芥川龙之介这般憎恶她的原因。 排第一的,是老生常谈的太宰老师。这问题除非她或者芥川龙之介其中一方死亡,否则是绝对没办法解决的。 此时的她未能清晰另一种表现形式,有些事情,是死亡亦不能消解的难题,反而会适得其反,是听闻时心下一空,随着时岁的推移加身内心的空洞。唯有一点很明确,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芥川,你有没有想过,太宰老师他是个独立的人,你也是。纵使有师生关系作为联结,你们终将各自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或许将来有一天,太宰老师会离开黑手党,离开你——欸不要咬!” “你是要打架吗?尽挑肉多的部位咬?”咬就咬,谁怕谁啊,她奉陪啊。 “我错了,我错了。太宰老师会和你天长地久百年好合岁岁年年长相见——别咬那里!” “换个地方也不行!” 世初淳苦口婆心的家庭教育最终以失败告终,织田作之助收获到一个惨兮兮的女儿。 如世初淳所愿,织田作之助的确把芥川龙之介按墙上了,偏偏那该死的同情心又在泛滥,哪怕对方是伤害自己的人,哪怕少年看到她悲悯的眼神怒气暴涨,她仍旧忍不住哀伤。 要是芥川龙之介不是出生在贫民窟,自幼就得和野狗抢食,比凶猛,要斗争,免得沦作它们的晚餐,要是芥川龙之介生在平凡健康的家庭里,三餐不愁,按部就班地入学就职…… 那他就不是现在这个芥川龙之介。 只是,比起严苛到从未给个好脸色的教师,要求未成年替组织卖命杀戮的黑手党,她更愿意少年能够平凡幸福的生活,尽管他会长成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慨叹那么多值得人憧憬的想象,在钢铁般坚硬的现实面前,岿然如不动的泰山。 凡事不能尽如人意,理所应当。 排第二的原因是,世初淳曾经称呼芥川龙之介为垂耳兔。 “不是,垂耳兔怎么了?” 生动具体,外观方面,造型很符合芥川的形象,哪里不对了?世初淳想不通。 她左思右想,唯一构想出的推测,是兔子很可爱,芥川龙之介不准别人夸他可爱啊。 的确,太宰老师夸的话可以,其他人估摸会被挨个清算暗杀,对她,则是光明正大地屠杀。审视着彼此之间的差异,世初淳不由得抹一把辛酸泪。 抱着学生,在高空欣赏夕阳的太宰治颔首,“世初多补些《社会与自然》课程吧。” 时针拨回到几分钟前,放课的世初淳走在路上,就收到了来自老师的盛情邀请。邀约内容诗意、浪漫,世初淳却没那个闲情逸致。她开口要拒绝,电话那头故作清朗的声线立马盖过她的回答。 “好的,我马上到!世初要等着我哟!”活泼到有点做作了的音调,掺杂着呼呼的风声,通话对象极有几率是在高速移动。 世初淳停下脚步,“太宰老师都不知道我的地址,怎么马上到?” “定位器上有嘛。很简单。” “什么定位器?” “没什么。” “不要遇到事就回避问题。” “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有助于老师我更方便洞悉我可爱的学生。” “很重要好吗?装在哪里了,什么时候装的,总之快拆掉。” 被屡屡打马虎眼敷衍了的世初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忽而,她腿弯一轻,脚下悬空,是被人抱上了百米高空。 填充大背景的晚霞,呈渐变的橘红色,越往内,颜色越深,直至捧出饱满、圆润的落日。打横抱着她的黑手党准干部,脑袋后方的绷带露出一截白色,在晚风的吹拂下如病榻上苟延残喘的病人。 太宰治开口问的,不是你要和我一起飞翔吗,而是你是否要和同我一齐坠落。 “你会选择我吗?”《 》 278、第 278 章 “太宰老师为什么会是猫头鹰?” “世初觉得呢?” “因为是猫的老师?那听着就像一个冷笑话。因为太宰老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所以即便你教养了两个生来不合的种族,一方被另一方单方面地暴打,您仍然坐享其成,静观其变?” “世初原来是这么想我的。真令人伤心。”说着悲伤,却半点没有情绪显露的男人,一只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逐渐扑过来的云翳,搭乘过过山车的人都明了,当车辆行驶到制高点,攀上高峰,意味着坠落的肇始。 “世初,你以为的童话世界,并不像你认为的乖巧有趣。它往往潜藏着深层的原始恶欲。” 包括你以为水到渠成,从此能顺风顺水、平安顺遂的世界,说不定也是漏了底的沉船,不断往上冒的水花或早或晚,总会淹没你的颅顶。 “太宰老师,我不明白。能麻烦您说得再明确一点吗?” 观看影视剧,角色们打哑谜的场景,观众们至少能在不久之后得知谜底为何。可当身边的人说话做事,同样当起谜语人,简单的日常对话搞得神秘莫测,弄得人一头雾水还故作高深地要人自己去寻求答案,那真的巴不能骑在他身上,贴脸输出,要人赶紧说个明白。 按麻生班长的性子,大概会含着笑斥道,装什么蒜,有话直说不行?非得神神秘秘的,牵扯不清楚。 世初淳坦明自己的困惑。“这似乎是个厚颜无耻的请求,可我总是跟不上您的思路,您高瞻远瞩,窥一斑而见全豹,有先见之明,而我是个脑力、视力、耳力全不发达的俗人。您不说破,我看不破。” 就跟她的原型,一只随处可见的猫咪一般,有太多太多比她强壮的生物能够将她杀死,踩爆她的眼珠子,砍下她的脑袋当球踢,挖出她的肠道扯到大街上,暴露在太阳底下。 在这公民的合法权益得不到维护的时代,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准绳,能将恶意伤害猫咪的歹徒绳之以法。反倒是任意一只猫咪抓伤了人,损害了人的利益相关,作孽的暴徒们就会在世局的支持下,陷入新一轮的狂欢。 “你会明白的。世初。” 在不久之后。 在这计划赶不上变化,变数一茬接着一茬的时代,在学校读书的世初淳,狠狠恶补了一些理论上被定义为常识,但实践上她是第一次接触的知识。 学习《社会与自然》,令世初淳初步了解到兔子是什么类型动物。 兔子是双子宮生物,能在怀孕的任意期间,继续与他者结合受孕,发育成熟之后,□□次数频繁且疯狂。 在兽人世界,兔子时常被当做辱骂性质的词汇使用。很明显,不管是这个世界的她,还是其他世界的她,都欠缺这个不起眼的知识。 世初淳土下座致歉,重新直起来时,不小心闪到了自己的腰,抽筋了。 堀京子一边替龇牙咧嘴的朋友揉腰,一边吐槽道:“世初,你好像腿脚不便的老奶奶哦。运动神经差成这个样子。” “这和运动神经没有关系吧,我只是没参加运动会而已。”再来十次,她也不想和猎豹、角马、麋鹿同个赛道竞争。 “哪里止,还有飞鹰、狮子、长颈鹿、乌鸦……” “长颈鹿?”世初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化为原型的长颈鹿跑到终点之前,自顾自朝操场一躺,倚仗长脖子优势,脑袋先冲过红线。她谦虚地咨询了这种方法的可行性,堀京子摆摆手表示,前几届的确有位不同凡响的学姐,在运动会上这么做,然后她的脖子扭了,当了几个月的歪脖子鹿。 一听就很痛。“看来脖子长也未必是个优势。” “优势是在吃树上的草叶,而非投机取巧冲红线吧。” 世初淳忽地感到哪里不对,“那芥川骂回来不就得了,为什么还要咬我?”她又不介意被骂作兔子。兔子很无辜的好吗,无缘无故成了谩骂的一环。兔子人,额、兔人、兔子兽人就没有反对的吗? “反对有什么用呢。女性在世上占据了将近一半的数量,属于女性的各种称谓不也被不停地污名化,要么成了谩骂的代称,要么与□□挂钩,从此万劫不复。” 小姐被当做□□,大妈用来辱骂女人,母亲用以问候家长。女性从事的事业也被污名化,无论是女性造型师、按摩师、服务员、护士、教师,污染这些职业、名称的人们,团结一致,心照不宣,然后在提起她们时,嘿嘿地笑,互相投以恶心的眼神。 遑论仅仅是亿万个物种里不起眼的兔子。 “至于和你同居的孩子,那家伙大约是快成年了,牙口发作,买根磨牙棒对付对付就成。”提出建议的堀京子,翻了一页书,“社会普遍认为,狗是由狼驯化而来的,有些品种依然野性难驯,保留着喜好血腥味的习性。” 难怪次次要咬出血,舔掉了才肯罢休。逻辑严丝合缝,世初淳接受朋友的提议,回家路上买了根磨牙棒,以实践校验真理。 真疼啊—— 咬得比先前还狠,跟有仇似的。 是口味不符合,还是形状不满意,哪里不对劲说一声,她按着买不就成了,用得着咬那么凶吗? 试图说服芥川龙之介的世初淳,被咬得更厉害了。 事实证明猫和狗是不能和平相处的。 当然,可以有。但不是他们。 之后几个星期,世初淳在图书馆看书,观察动物世界的理论知识。她反复回到自己的穿越地点,寻找研究返回人类世界的方法。 全部一无所获。 动物世界的书籍,自带一系列枯燥乏味的专有名词,看得她一愣一愣的,几乎每翻一页就要停下来检索这是什么意思,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睡醒了,时针指向晚上。 穿越回去的方法,她想了两个。第一,去找当天遇到的揍敌客家族的人,亚路嘉,和对方许愿。第二,找到那天用电电到她穿越的人,让他再电她一次。第三,找个雷雨天,去让雷劈一次。 每一项都写着冒险和不切实际几个大字。 “对了,世初,你做好准备了吗?”堀京子从作业堆里抬起头。 “什么准备?” “别逗了,春天要到了,你还没找男朋友或者约会对象?” 春天要到了,就要找男朋友或者约会对象?“没有。” “那你發情期来了,继续冷处理?别逗了。”堀京子可不想再见到世初的监护人打晕半个学校的男生,抱走自己的孩子的画面。壮观是壮观,她可不想再围观第二次。 “發……發什么?”世初淳险些咬了自己的舌。 “發情。”堀京子字正腔圆地重复。 啊? 世初淳以为,要么是自己的脑子掉进了宇宙黑洞,要么是宇宙黑洞才是世间唯一的真相。 她在朋友的帮助下迅速了解完何谓發情期,和何谓猫咪的發情期,以及关于猫咪的發情期症状、表现和对应的解决方案。 猫咪的情潮约莫出现在春秋两季。大多隔着月份发作,持续一周时间,除非受孕或者强撑熬过,否则会一直反复,甚至挣脱家人、朋友的束缚,寻找可□□对象颠鸾倒凤。 “难不成到了那天,我就疯了不成,我本人不情愿,还会有只手暗地里拨弄,要我发了癔症,发了疯地找人媾和?” “会比疯了更疯狂,兽人无法违背自己的本能。” 世初淳哭丧着脸,“医生,我还有得救吗?有治疗方法吗?” “我不是医生。”堀京子翻了个白眼,“平息途径很简单,找个对象连续做上七天七夜的床就得了。” “多久?” “七天七夜。” “这时长确定没掺杂水分?” “没有呢,不过成功受孕就会缩短的。” “那还是让我死了吧。” “慢走不送。” “京子,你变了,你不再是我温婉的小可心了。” “醒醒,我从来不是你温婉的小可心。你背着我找了别人?” 新世界太疯狂,她要回到人类社会。大受震撼的女生,呆滞成一幅褪了色的画。 堀京子虽然疑惑这些小学就讲解了的课程,因何朋友一副接受不能的形象,但是还是好心地补充了一句,“别担心,不同的物种之间存在生殖隔离,只要非同个物种的生物,试错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换句话说,即使不同物种之间交合数百、数千次,亦不能倚仗双方的努力,繁育出属于他们的孩子。这类阻隔便利了一些人,也逼疯了一些人,从中衍生出的伦理、道德的怪相,从兽人诞生至今依旧没能厘清。 “请问能用简洁一点的话语说明一下吗?” “意思就是,不管你發情期散发的气味吸引来多少人,被多少人按着,无套中出多少次,只要不是同属猫科动物的,都不能顺利受孕。” 天啊,杀了她吧。世初淳的脑袋都要炸了。《 》 279、第 279 章 凡是神所造之物,都是好的。若感谢着领受,就没有一样可弃,皆因神的道和人的祈求成为圣洁。 ——《圣经》 父母是孩子的镜子,社会是生活的镜子,太宰治照了许多次镜子,终于窥见那存留着渺茫希望的时空。 湖泊倒映着年青的港口黑手党首领,那人黑发鸢眸,看人时,笑比不笑的时候多。却没有半分温和可言,更多的是违和的应付式样的假面,给人的感觉慎得慌,似乎能经过他的视线直达奈落。 那区别于大多数时空里稳坐宝座的森鸥外医生,取而代之入座的,是承袭港口黑手党谋权篡位的先例,谋杀先代,换自己上位的首领,他的同位体,太宰治。 首领太宰治和他的差异度不小,甚至生存的世界形态也大相径庭。 他是兽人,首领太宰治是人类。他能张开遮风挡雨的羽翼,首领太宰治有秘书替他撑伞。他穿着乌鸦一般的漆黑,首领太宰治脖子缠着条红围巾,在黑红两色的衬托下,像是一条无时无刻不在勒紧脖颈的血线。 说是死线也恰如其分。 即将来临的死线,悄无声息地逼近,宣告着这场温和戏剧的落幕。威慑十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砸落的刹那意味着天地的塌陷。 他、首领太宰治、他们的学生世初淳皆知晓这一点。 “你……或者该称呼为我,先区分开,姑且称之为你好了。真羡慕你啊,不论是这自幼企盼达成的心愿,还是拯救织田作之助为基础行动的目的,全部交付在你的手心,目前要做的只有紧紧握住不放。” 这大约就是唯一的重要性,世人常常将它称为天命。 “假使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会那么做。可惜即便相近有如你我,不同时空的同位体,所知所感、所遇所得亦不相同。哪怕我和她,千般万次地尝试,起步的肇始注写了终归要以失败收尾。” 只有首领太宰治所在的时空,才存在着那有且仅有的可能性。他的同位体是下棋之人,亦是鞍前马后的士兵,压在肩膀上的名字,叫做宿命。 因此,首领太宰治才会想方设法把世初淳带过去。莫使她再次见证历史的悲剧,在三番五次地心碎过后,仍旧认不清自己的无力。因怀揣着零星的希冀,就始终没办法放弃,勉力缝合破损的心灵,踏上没有终点的旅途。 首领太宰治望着自己的同位体,一言不发。两人的绷带一左一右,露出的单只眼睛晦暗不明。 他和世初在无数时空交织着恶缘善意的因,收取无不以万分的遗恨与悲哀收场的果。 他们是严苛的老师和迟钝的学生,是共同成长的青梅竹马,是暴戾恣睢的审讯官与因坦白遭至大祸的被害者,是被森鸥外领养的杀父犯上的共犯……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唯独成为不了能一同携手迎接未来的伙伴。 “你有没有想过……”兽人世界的太宰治,双手呈三角形,十指指尖微微相碰,“你以为带世初抵达的平原,其实是她跋涉过的川流。” “你是智者,就必定能获得战斗的胜利?”其余的愚人,是不是再怎么拼命也更改不了现状? 兽人世界流传着几个妇孺皆知的传说。 一说,与奇妙的生物丘比契约,它会回馈少女们丰富的愿望,并收割她们的灵魂,以绝望了局。 二说,除了兽人世界之外,偌大的宇宙还存在着许多个奇特的世界。当天寰的星相发生异动,开启异世界的钥匙即会落入大地。锲而不舍的智者与愚人会一齐行动,直面他们既定的结局。 三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段,埋藏着能改天换地的德累斯顿石板。它是能实现所有生灵的愿景,代价是得到了立即失去,周而复始,往返无终。和它交易,无异于把自身变卖给魔鬼。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回家看到一只比她的腰还要高的草莓豹是什么样感受,别人世初淳不知道,反正她是被吓得当场腿软。 当她反应过来要跑,草莓豹口出人言,发出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世初淳愣了几秒,注意到几只小动物躺在草莓豹的背上,由它背着走。 是她的弟弟妹妹们的原形。小松鼠、小鸭子等五只小动物组合起来,都不够草莓豹塞牙缝的。 理智告诉她,对象是织田作之助,她很安全。偏偏不争气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草莓豹的舌头舔了呆若木鸡的女儿脸颊,最后咬住她的脑袋,放在潮湿温暖的嘴巴里供暖。 被舔得上半身湿哒哒的世初淳,从打击内回过神,遭受到更大的打击。 缓过劲,开始撸豹子的世初淳,摩挲着监护人能一巴掌拍死人的肉垫,“我也能变成这样吗?” “可以哦。” 不出几分钟,变成猫咪的世初淳,埋在草莓豹的头顶,观看不一样的风景。 等织田作之助走累了,放下孩子们坐着,他长长的带花纹的尾巴,一晃一晃,世初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跑。 煤炭般,只露出两颗滴溜溜的眼球的黑猫,两爪向上,站起前身,朝后跌了个大跟头。 摔懵了的黑猫,迷迷糊糊地转身,左右上下地扑着诱惑她的尾巴。它两只爪子捕住了,放进嘴巴里咬,通过毛茸茸的口感确认堪称逗猫棒一样的事物。 脆弱的尾巴传来异样,织田作之助牌子监护人皮糙肉厚,不觉得疼,只担忧孩子咬住骨头,怕她磕到了牙齿。小时候,他用尾巴当逗猫棒,哄世初淳睡觉,但她明显更精神了,有时叫织田作之助不免忧虑,这么简单上瘾,要是被人贩子骗走就糟了。 “乖,松口。” 织田作之助前爪抵住女儿的下唇,撬开她的嘴巴,要掏出被口舌的倒刺梳理出的毛球,免得她患上毛球症。 没了长尾巴,世初淳清醒过来,“不是我动的手,是手自己动的。” “哦,是这样啊。”织田作之助的尾巴缠着孩子的腰,把她放在自己柔软的肚皮前。受不住引诱的猫咪,当即捉住摇摇晃晃的尾巴,放进嘴里咬。 他无奈地叹息,“世初……” 是梦,浴室里蒸腾着水蒸气,盥洗台前镜面糊满白气,隔离的玻璃墙双面模糊不清。 浴缸内,躺着一名深陷情热的学生,她攀着监护人的肩,大半个身子靠在自己亲近的红发青年身上,一手拽着他的领带,一手扯他的扣子。 素来能忍的织田作之助,眉头深锁。 猫咪發情期第三天,抑情的药效完全丧失功用。冰块加冷水澡无济于事,连降热的基本功能也没有。 他请了假,在家照顾孩子,五个小孩被坂口安吾带走,换个居所度过过渡阶段。就放世初淳在家这一小段时间,她就袭击了先前一般不正面对上的芥川龙之介,等他发现时,已经把人弄得一塌糊涂,羞愤欲死。 他打晕世初淳,她会在清醒后,绞尽脑汁逃跑,不管不顾地找任意能看见的人结合。 人性的道德廉耻输给野兽的本能欲求,可想而知孩子清醒后会有多么崩溃。 世初心中唯一的底线,就是不能对他下手。故而她宁可侵扰会对自己下死手的芥川,也不愿意对任她施为的织田作之助动手。 对于自己收养的孩子,织田作之助也常报以孩子们七老八十了,还在生长期的概念。他从未有这一刻如此地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确是长大了。 “要原谅我哦。” 红发青年托着胡乱地亲着自己下巴的女生下肢,单手扯掉格子领带,绑住自己双眼。他左手食指、中指塞进女儿嘴巴,堵住她的口腔,免得她过度兴奋咬掉自己的舌头,右手往荡漾着微波的水面下探去。 女子交流会,困到打盹的世初淳被吓醒,主持人笑眯眯地说:“世初同学。你对本书故事里的情节,男女主人公他们之间参与的多角恋,有什么看法呢?” 多角恋啊,胃疼的称谓。睡眼惺忪的女生直言,“他们就不能一起组建一个圆满的大家庭?” “这位同学的思想有些潮流哈。”主持人后悔叫醒她了,“好了,你还是好好睡你的觉吧。” 通过女子交流会探听發情期解决方案的计划失败,最近恶补许多生理知识的世初淳,捂着嘴打哈欠。多日的准备没有线索不由有些挫败。 她安慰自己,春天还有几个月缓冲期。 在这期间,她若找不到回人类世界的方法,就去动手术绝育。虽说是有些对不起平行时空的自己,可她要是控制不住,随便找了个什么人上了,那她更对不起这个世界的自己。 世初淳打开绝育相关网站,浏览首页展示的标题。 第一家医院汇总的关键词是,绝育好,绝育妙,长寿健康,得病少,减轻抑郁与烦躁,半夜不再喵喵叫。怎么说呢,有点不靠谱的样子。 第二家医院挂着,关爱家庭健康,助您远离烦恼。《 》 280、第 280 章 堀京子为世初淳融入世界的事业,予以相当大的帮助。虽然她本人更迫切的需求,是与这个世界切分开,回到原来习以为常的人类社会,但是当目前只有狭隘的路劲可供行走,不能飞天遁地的人,便得一路前行。 俗话说得好,不入世怎么能出世。世初淳就差在朋友脸颊吧唧一下,“我都快爱上你了。” “是吗,那就尽快吧。”叼着根棒棒糖的女生按手机键盘按得飞起。 “对了,那次我在学校发作,是什么样的状况?”世初淳想多了解一些,有备无患。 “详细的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我需要离你远点。怕遭殃。” 世初淳有点受伤。 “别想太多,你也不想被我抠烂的吧。要知道,發情是会引起共鸣的,否则怎么能轰动全校。兽人之间,失去理智,上了同性的案例可是屡见不鲜。我目前还是希望自己是个异性恋的。” 好的。她保证之后遇到类似的情况,立刻明哲保身。屈从于本能的环境真可怕。 经多方打听,世初淳得知兽人世界存有杀手世家揍敌客家族。揍敌客长子原形是只皮毛油光发亮的黑豹,非常符合被信仰宗教的信徒认定为邪恶的特征。 而他的弟弟们,尤其是那最重要的,导致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继承人奇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对弟弟异常狂热的哥哥,倚仗着家族人脉都找不到他亲爱的弟弟,她还是洗洗睡比较好。 话说,黑豹和草莓豹的体型差异是多少,揍敌客家族场子也有毛茸茸的长尾巴吗?猫科动物生长的倒刺,对方也俱全了? 兽人社会真神奇。 说起来,中也是什么动物呢?对此感到好奇的世初淳,约中原中也出门,一探究竟。 到了约会的目的地,她没看到人,只见到中原中也的帽子,压在公园的长凳上,下面坐着一只睡着的红毛狐狸。 世初淳小心翼翼地接近狐狸,作游动的水流到凳子上。她取下帽子,端详红狐狸睡着的情态。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狐狸的女生,哪管得野生动物的危险,伸出几根手指轻柔地抚摸它的皮毛。 摸到就是赚到,被抓了就打破伤风,要是死了……这种万中无一,中了一命呜呼的几率还是不要吧,她应该、大概、可能、也许没有那么倒霉。 察觉动静的狐狸睁开眼,自来熟地漫步挪动到她腿上,趴着。等约会对象克制、忍耐着激动,来回摸了好几遍后,才用蓬松的大尾巴挡住自己羞红了也看不出的脸。 世初淳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内心似有好几头小鹿在乱跳。她把脸埋进红狐狸的肚皮,手心超级舒适的毛绒手感叫嚣着快养,圈养起来,天天能看到的渴望。 被拱得侧翻的红狐狸,害羞到尾巴都蜷缩起来了。他磕磕巴巴地开口,“世初,你今天太热情了,我有点受不住。” 每日翻看天气预报,未来几周全是大晴天,分毫没有降下雷阵雨的迹象。 她只得一面学习,一面工作,过上了有规律的三点一线日程。 穿到兽人世界还得上学读书,挣钱养家,这异世界生活也太勤苦朴素了点吧。 世初淳想到个问题,“有生殖隔离的话,不同物种之间,没有其他途径生育出他们自己的孩子吗?”总不能大家全找同个种族的吧。 离经叛道者古今有之,爱恋的种子不由血脉的意志进行播撒。 “都什么时代了,当然可以。”堀京子双腿交叠,“近代医学科技突破,实现了外挂海马式孵卵袋。发展到现代,这项技术已足够成熟,能让每对情投意合的伴侣们,经由外物辅助他们繁衍自己的后代。”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句,“哦对,要留意点儿海豚哦。” “为什么?”话说走兽的称呼叫做兽人,那鱼类是叫做鱼人吗?似乎哪里怪怪的。 “世初不想路过就被發情期的海豚摘掉脑袋当飞机杯使用吧。” “绝对不想。”光听就要做噩梦了。 许是忧患交加,操劳太过的缘故,没隔几天,世初淳出现一连串干呕不适的症状。医生按例问诊,询问患者最近做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父亲变成了豹子,我和弟弟妹妹们一起骑。玩他的尾巴,无意识地咬,形成一颗颗毛球。我的家庭教师变成堕天使形态……”猛地说出来有些羞耻,“猫头鹰的意思,他张开翅膀,裹住了我,还带我飞上高空看日落。” “还有呢?” “快要成年的同居者,看我不顺眼,经常咬我。” 尚在病中的女生,征询医生的见解,“他是牙口不好,还是牙口太好,这么爱咬人,是哪里出了毛病,要补钙还是补锌之类的吗?” 医生略一思量,“他是不是情绪反复无常,攻击性强,反应强烈,啃咬的过程中趴在你身上?是男的女的,什么种类的?” “是的没错。男的,德国黑背。” “这样啊,很正常。公狗發情早,将近成年之际,几乎全年發情。他们荷尔蒙旺盛,各类激素上涨,口欲强。具体情况要见到患者才能了解,有空让他挂个号,来问诊吧。” 猫分春秋,狗占全年。世初淳不免忧虑起了太宰老师的贞操危机,要是芥川龙之介霸王硬上弓…… 嗯,会被揍得很惨吧,太宰老师冷笑地崩了他都有可能。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瞅着跟前非常合格的反面教材,她在幼儿园读书的女儿也不会做出这种低级的错误,患者的病症能严重至此,是个能写在教科书上让大家引以为戒的案例。 诊断书上写明,世初淳的不适现况是源于频繁地与适龄异性亲密接触后产生的假孕现象。 正在思索兽人世界的医生,是不是就是统称为兽医的女生,呆了几秒,什么现象?假孕? 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还会有自以为怀孕的情况?而且听着是她自己的身体自主判断得出的结果。世初淳本来在兽人世界就不灵光的大脑,生锈得更厉害了。 陪护的坂口先生,严肃地批评了她的监护人、同门弟子和无良老师。 假孕期间,世初淳的大脑明确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怀孕,可时刻焦躁的心情无法缓解一丁半点,只能借由外力,不断地找东西搭产房才能稍稍减缓。 兴许是有人会喜欢被掌控、压制的体感,越是辱骂、轻贱,其人愈发喜悦,可世初淳并非此类受众。 她喜欢温和的性格,温柔的人,日常生活保持情绪稳定,好声好气地和人沟通交流。 不要动不动怒目相对,提高音量斥责,举起手就推搡伤害。不要贬低她,随心地谩骂、殴打,把她看轻得像是车架碾过的泥巴。最好倾听她的需求,尊重她的人格,遵循她的意愿,和平友好地相处。 许是采用粗暴的方式,收获自己索要之物更为随意,横滨这块土地上四处充斥着血腥与暴力。世初淳算得上是朴素的想法要实现是困难重重。 和诱使自身发生假孕现象的对象贴近,黏着自己的监护人,与太宰老师、芥川龙之介贴贴,能有效降低世初淳内心的焦躁。然而,太宰老师实属威严,芥川龙之介又暴躁难当,喜爱温柔的女生自然毫不迟疑地缠着织田作之助。 病发的她,坐在红发青年大腿前,大腿束着两圈勾勒腿肉的亮银色腿环。她发烫的手指扣住监护人皮革材质的枪套背带,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弹性居中的背带,恰当地勒住穿着者发达的胸肌,由胸前绕到后背,深黑的皮带牢牢地锁住修饰得体的藏蓝色衬衫。 织田作之助倚在沙发的豹尾来回摇摆,停留在女儿的腰身附近,慢腾腾地绕圈,头顶散步着斑纹的兽耳冒出,时不时动两下,顺利地吸引了孩子的好奇心。 世初淳伸出手,揉捏那两扇棉花糖似的耳朵。玄关传来开门的响动,面对面坐着的父女俩一齐回头。 太宰治的手指在学生脊梁一划而下,以刷卡的方式,顺利放倒人。他在学生腰软腿软的境况下,摊平人,戳戳近期愈发依赖他们的学生肚皮。 世初淳拍开他的手,纤悉不苟地护住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孕育的肚子。 港口黑手党干部失笑。“你的生理知识还是我手把手教,关键时刻,还怕这一点?” 反而是热衷于沉迷虚幻物事的人类,才是真真正正的执迷不悟。“世初知道吗?心理状况影响生理结构,生理结构又反过来决定心理状况。” 他提供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说法,“也就是说,接下来两、三周的时间内,你会迎来二次发育,且越来越离不开引发你假孕现象的我们。根据习惯养成需要二十一天来算,三周之后,你想想自己会变成什么?” 变成什么?从床上惊醒的女生掀开被子。她摸摸自己头顶,没有兽耳。碰碰屁股后头,没有长长的尾巴。 “世初。”港口黑手党干部凑到她面前,“你怎么了?一副穿越到兽化过的世界,然后又穿越回来,非常不适应的样子。” 太宰老师你手里有剧本是吧,做了长长的一场昏梦的女生,汗湿衣衫。《 》 281、第 281 章 之后的几天,世初淳反复确认自己的身份,属性,查验自己到底是身处在哪个世界,面对的居民是否是纯粹的人类,以及兽人世界是否只是她在近距离接触电击下产生的幻觉。 若那个世界是虚假的,这个世界就一定真实吗? 不行,不能较真,不要思考,想得太多,人会疯掉的。 终于回归正常社会的世初淳,感慨动物世界的生物太狂放,人类还是含蓄一点比较好。 连续几天被女儿盯屁股的红发青年,忍不住问:“世初,你要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手痒痒的某人想要摸尾巴。世初淳坦言,“我可以摸您的屁股吗?” “吧嗒——”坂口安吾的碗筷掉在饭桌上。 “我也要摸!” “我也要! “带上我!” “我要摸爸爸的屁股!” “我来我来!” 五个孩子七嘴八舌,不甘人后。 织田作之助满是疑惑,但还是让放任孩子们这么做。 试验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引出尾巴的世初淳,确认自己确实是回到了人类社会。她松了一口气,又不由得惆怅,少了许多撸毛的乐趣。 回家看见世初淳在摸织田作之助屁股的芥川龙之介,短促的眉头紧紧皱起。 明了自己的风评再创新低的女生,试图解释,“是这样的,芥川,我做了个梦,在大家都是兽人的社会里,在那里,你是一只狗,还疯狂咬我……欸——有话好好说,怎么还着急上手!” 暴怒的游击队队长召唤罗生门,开始大规模拆家,威力可比哈士奇强太多。织田作之助眼疾手快拨开五个孩子,自己带着女儿,连连后退,躲避花样百出的攻击。坂口安吾拉着孩子们躲到房间。 旁观全程的太宰治忍着笑拱火,“世初骂人的技巧越发精湛了呢。” “不是!”世初淳急忙否认,“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芥川。你在那里真的是一条狗,我说的是真的——” 这对父女给他死!杵倔横丧的游击队队长实行大规模的物理超度。 当然,最后还是没能超度成。要是织田作之助不在,他就能百分之百达成目标。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目前还是家里顶梁柱的红发青年,当着一家子人的立棍,并不允许他胡来。 事实证明,世初淳对拿尼加的请求,被应允了。世界上没人再把她和舒律娅当做是同一个人,揍敌客家族的人没来找麻烦,彭格列家族门外顾问也没再上门,世初淳心里却隐约有些不安。 她好像忘记了某样东西。 一件容易忽视,却足以致命的事情。 在剧场的帷幕揭晓前夕,无人能看见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零件缺失。 世初淳每月的工资减去水电费、生活费、煤气费、学费等资金,几乎所剩无几。于是,女生只能更加勤勉地跟在自己的老板羽岛先生后面,忙里忙外。 自从羽岛先生和圣边小姐为了遮挡圣边小姐的真实身份,公布他们两人恋情,以作掩饰,她最近便有了个小老板,一份工领双倍工资,做梦都要笑出声。 领着双倍工资的世初淳,思维歪了一下,不免想象起羽岛先生和圣边小姐跟圈里人一样,背着大众和媒体记者,各自组建一个大家庭,那她不就工资拿到手软? 随后她为自己的想象点了柱香,罪过,罪过,这对粉丝不好。 跟从两位老板参加藏品会途中,圣边小姐被一把古代妖刀吸引了目光。妖刀旁边摆放的招牌简单粗暴,噱头十足——拔出者得。 身怀怪力的圣边小姐,拍拍手,试着拔了下,纹丝不动。 拔不出来的原因,可供猜测的有很多。要么,这把刀本身只认它的主人,要么,圣边小姐的力量不足以被妖刀承认她做它的主人。 圣边琉璃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主办方搞的鬼,特意摆出藏品吸引眼球,给游客摸、看、碰,就是不给带走。只是妖刀不认她,强扭的瓜不甜。 后来无计可施的圣边琉璃,更倾向于第三个可能——它是一把彻头彻尾的坏刀。 亲眼见过圣边小姐扛起一辆车砸向歹徒的世初淳,惊讶地发现小老板竟然拔不出这把刀。 全国举重冠军也要凑热闹,人试了几次,遗憾地退下。接下来的拳击手、相扑选手等人上前,也没有一个人能拔得出来。 羽岛先生和圣边小姐沿着路线,继续前进。世初淳走了几步,察觉出跟在圣边小姐的助理没跟上,连忙回去找人。 开小差的小助理在妖刀场地,拿手机追近来的热门电视剧《落跑新娘》,新娘子第三百六十七回在她的婚礼上,提着洁白的婚纱跑路。 助理小姐一脸憧憬,用手肘顶她,“世初有什么想法吗?” 被顶得一倒的世初淳,借身边的东西正住自己身形。“嗯,拖地的裙子很难洗,白色是难上加难。万一刮破、磨损,损失就大了。” “咦——一点都不浪漫。世初你没有感性细胞的吗?尽是实用主义。” “等我什么时候能挥金如土,一掷千金,穿一件衣服扔一件时,兴许就有了。” 交谈的两个人回神,后知后觉地侧脸看向刚才被世初淳移动了的物体。 世初淳迷惘地抽出固定在台面上的妖刀,“它现在是我的了?” “是的!”小助理兴奋地跺脚。 “山田小姐,你踩到我的脚了。” “抱歉抱歉。” “我把它卖掉的话能值多少钱?” “世初!” 到手的妖刀刀鞘附有结界,这是芥川龙之介向世初淳出手时验证的。 防御能力以撕破空间的罗生门都切不开来看,证明这把妖刀还是挺厉害的。至少是古代大妖怪级别出品。太宰治得出结论。 “考虑好给妖刀取什么名字吗?” “取作——妖刀?” “你这跟给小狗取名叫小狗有什么区别?” “很少会有人在拿到一把工具之后,会专门给工具取一个名字吧。” “不是谁都能够在藏品会上,拔下连怪物都拔不下的妖刀。还能得到免费赠送。” “用怪物来称呼圣边小姐也太过分了,她只是力气稍稍大一些。” “比如能够手撕汽车吗?” “太宰老师的情报网无孔不入。” 世初淳最后决定给妖刀取名为昼金。她抽出妖刀,在朝外的一面看到两个符文。是古代文字,被刀匠刻得龙飞凤舞的。摸上去几乎要被岁月浸染的寒霜冰冻。 咲乐凑过来,“刻的什么名字?看不懂。” 世初淳的心在妹妹的提问声中沉了下去,“昼金。” 微风细雨,横滨五角大厦顶楼,汇报完工作进度的五大干部往外走。 其中一名黑发青年停步,他按动袖口暗藏着的监视器,导到手机上,透过内导的监视画面,实时观看他的学生世初淳在哪里,做些什么,岂料画面里出现他另外一名学生芥川龙之介。 大概是芥川巡逻商业区时,碰巧与购买冰淇淋的女生撞上,世初淳照例问芥川吃不吃,芥川别开脸无视掉她。 做肯德基标志打扮的老爷爷扮演人员,和麦当劳打扮的小丑在那啵嘴,汉堡王和必胜客员工在旁边围观。 付完钱拿到圆筒的世初淳,兴许是觉得画面太具有冲击性,不利于往后的用餐,她左手拿着圆筒吃,右手熟稔地遮住同居者的眼睛,被咬了一口。 她虎口留了个牙印,面上却没有恼怒的神色,大约是习以为常。兴许还会庆幸咬的是芥川龙之介,而不是他的异能力罗生门,就是等下得找洗手间洗手有点麻烦,被少年发现了,就是麻烦中的麻烦。 天公不作美,雨丝飘飘洒洒,总不断绝,和芥川龙之介同行回家的女生,一边狂吃噼里啪啦沾了雨水的冰淇淋,一边想着真的必须要冒着大雨回家吗,不能先等阵雨停了再回? 可看着坚定地走在她前头,天上下刀子也要执行的芥川龙之介,满腹疑惑说不出口。 他有那么着急吗?她先前也没发现他有多么地热爱家庭。 同样没有雨伞的芥川龙之介,利用他的异能力在头顶隔绝掉雨水,还时不时回头炫耀,结果被打滑的路面绊倒,扑地一声摔倒,浑身湿淋淋。 不论是在无孔不入的暴风雨里,狂炫冰淇淋的女生,还是她紧跟着的,在街头少女漫画般平地摔的少年,随便拎出一位,都十分惹人注目,强强联合,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在办公楼里闲情逸致的人们,还有空拿出手机拍摄上传。 搭乘电梯下楼的太宰治,闭上了眼,摘掉耳机,他真不想承认那两人是自己的学生。 电梯滴答一声,太宰治踏出电梯,与他共同搭乘轿厢的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道:“太宰君,我真心祝愿你能找到自己想要拥抱的。无论那是什么都可以。” “是个人,还是物,是朋友,或者情谊,等往后岁月,再回想,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拥有了许多。” 黑发青年朝他略一颔首,先行告辞。《 》 282、第 282 章 “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呢。”森鸥外慨叹着,远眺匆匆走离开,与自己两名学生集合的得力干部。他抱起自己的异能力化身,“当然,我还是最喜欢你的,爱丽丝。” “讨厌,离我远点!”多年过去,还是维持着与世初淳初见模样的金发萝莉,气鼓鼓地嘟着嘴,“不想见到林太郎,反正你又是在想些不好的主意!” “有什么不好的呢?你不是想和那个孩子住在一起吗?不是想要她当你的姐姐吗?爱丽丝的想法很快就能实现了哦。” “才怪咧,她那么喜欢自己的家人,也有自己的小家庭,才不会来和我在一起。” “放心吧,爱丽丝。那种东西很快就要没有了呢。” 森鸥外蹲在自己的异能力身边,以一种怪叔叔的语气诱哄,说出口的却全是些毛骨悚然的话,“所谓亲情,血脉相连都能轻易切断,遑论是过家家般,七扯八扯,凑在一起的玩意儿。” “到时爱丽丝可要好好地安慰姐姐啊。” 穿过连绵不断的雨幕,赶到自己学生身边的港口黑手党干部低头,咬了女生的冰淇淋一口。 奶味十足的冰淇淋连着蛋筒一同裹紧喉咙,遭遇雨水稀释,难免有几分失真的味道。如同他和织田作之助和世初淳的情谊一般,看得见、摸得着,又恍若不是身处其中。 本来走出甜品站一段距离的芥川龙之介,见状,愣是拖着因过度使用异能力而软绵绵的身体,爬着也要回去买冰淇淋。 等女生扶着他买下了他先前不屑购买的圆筒时,回头一看,他们共同的老师已不见人影。 芥川龙之介懊丧到当场甩开新到手的雪糕,世初淳得到了第二杯冰淇淋。 临近毕业季,世初淳攒下了能在异国他乡生活的钱,也向多个学校提交入学申请,其中有一半是外国学校。 遇到难得的休息日,她不用弄几个孩子吃完早饭,送他们去兴趣班,折腾些教育从娃娃抓起的事。 众人用过早餐,织田作之助带着孩子们睡个回笼觉,等她忙完全部家务,做好了午饭,一看时间,织田作之助还没起床,就去叫他。 房间里幸介一脚横在织田作之助的肚子上,优拱着被单,弯曲成毛毛虫状,克巳撅着屁股,睡在床尾,孩子们的睡相全部特别豪放。 她推推织田作之助的肩,没能叫人起床,反被捉住手腕搂进被窝。 “再睡一会。”赖床的监护人打着商量。 “可以是可以,先放开我。”世初淳说着,偏过头,连续熬夜的监护人已然睡着了。 小孩会模仿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画面。孩子们在电视上见到踩背按摩,就叽叽喳喳地要学。世初淳学时倒是学了个七八成,织田作之助也很受用。 放在五个小孩身上的话,一开始还会努力,后面就只知道玩。十只脚在监护人的背上踩,直接把监护人的背部当做蹦床。一蹦三尺高。即使是织田作之助也撑不住,一轮下来,全身骨头都要被踩散掉。 这样下去,估计没等他从港口黑手党熬到辞职,他就得提前退休,不晓得能不能报个工伤——应该是不能的。 当织田作之助沉浸在写作之中,孩子们会不分时间、地点缠着他玩。 优提出建议,他和真嗣、克巳手牵手拼成一个三角形,从楼上滚下去。到一楼的时候就会变成一个圆形。 约莫刚下一层楼梯,就会塌缩成扁蛋吧。监护人想着,没有戳破孩子们的异想天开。 勤俭持家的女生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预备回家做晚饭。 人们行色匆匆,有新闻投放在广场的大荧幕上,播放的是摩天轮大楼里有位警官被炸弹炸死的消息。 接听电话的世初淳抬头一看,殉职警官的名字叫做松田阵平。 曾经见过的人,身死只余留了几个音讯。那些真实发生过的轮回、破灭的记录,在挨个湮没之后积累下深刻的印记。于是领悟到既定的事实,不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所谓的改变,不过是镜花水月,梦幻一场。 她不该拿家人的安危开玩笑,不应将全数的希冀押注在拿尼加的能力上。 关于拉尔小姐提到的舒律娅的情报,她了解得太少太少,要是偷摸着调查,又避免不了落入打草惊蛇的下场。 掩耳盗铃者,自当被巨大的音浪冲击。她不能心怀侥幸,冒极有可能将亲人们推上穷途末路的风险。 世初淳连夜整理好行囊,手写书信,收拾东西跑路。 她本来想要能捞一个是一个,一口气带走所有人是没指望了,织田作之助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他如果有风吹草动,全家人都遭殃,第一个追杀他的,很难说得清是否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 她问弟弟妹妹们,要跟姐姐,还是要跟爸爸。 孩子们众口一词:“跟爸爸和姐姐。” “假如只能选一个呢?”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呢?” “因为爸爸和姐姐早晚会分开。” “为什么爸爸和姐姐早晚会分开?” “因为姐姐长大成人了。” “为什么姐姐长大成人了,就要跟爸爸分开?” 女生被问住了。“总之爸爸和姐姐只能选一个的话,你们要跟谁?” 孩子们的回答很统一,“跟爸爸和姐姐。” “假如只能选一个呢?”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呢?” “……” 陷入死循环了。 能看出来孩子们的确很喜欢织田作之助,舍不得离开。他们同样也舍不得她,所以没办法果断地选择其中之一。 不管是幼时还是长大,都寄望于能两全其美。而世间之事能全其一都是艰难,遑论端正两端的天平。 小孩子是成年人的镜子,在被世事蒙蔽之前会坦率地承认自己的心意。世初淳则做不到,她对着自己说谎,要内心不要心怀期望。太早学会向尘世妥协,对万物折腰着,没法在十字路口对自己的真心诚实。 她搭公共汽车前往车站。电视里播放着《落跑新娘》的采访节目,正播放到有观众来电环节。 来电的观众很客气,“你好,主持人。” “您好,这位小姐。请问您贵姓?” “松本。请问你能不能帮我问候编剧他的祖宗?” “松本小姐是吧,刚才是我听错了吗?” 来电的听众直入主题,“为什么女主人公在明确知道自己喜欢男主角,男主角也表露出对她异常友好,情难自抑的情况下,还是非得要撺掇着女二号去跟男主人公告白?她是不是不行,不行能不能让我来?” “这部电视剧看得我气死了,气到半夜三更都睡不着。恨不得魂穿女二号。上来就先睡女主人公,再睡男主人公,再当着女主人公的面睡男主人公,再当着男主人公的面睡女主人公。” “完美地实行一夫一妻制度。” 一夫一妻制度是这么使用的吗?这位听众的语义诠释还挺到位。 公交车的乘客们听着松本小姐火力全开,碾压主持人,把节目变成了个人秀。他们拿着行李下车,耳朵里还装着对方全力输出的语句。 女生在月台掏口袋,摸出全家人的合照,五个孩子笑脸纯洁,男人目光温和。 飞鸟和鱼是不能在共处的,迫切地想要厮守的心,会幻化为捅向对方心口的利刃。 家人的话,没有的话会更轻松吗?有的话,需要互相忍受吗?她可以继续对内心说谎,保留自己的不诚实。只是,此刻沉重的心情不会骗人。 亲情,没有血缘的联结也可以千丝万缕地缠在一起。有了就会更加地稳固,还是试图割断就难免感到血浓于水的厌恶? 或许正是因为她与织田作之助眼中的对方平等,才能够互相吸引。有由于身份、力量悬殊,才没有好果子吃。 假如是童话里的主人公,必当要会经受过重重考验,发挥奋不顾身的精神,叫世人明白义无反顾的感情才动人。可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远远沉重得多,要考虑的要素也很多。 是故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世初,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你要出远门吗?”运送货品的赛尔提问。 “赛尔提小姐。”世初淳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好像总是在叹息,为命运、为自己、为他人,为一切的无能为力,“要是我是出名的神偷,或是灵敏的盗贼就好了。就可以在死神的大掌覆盖家人之前,打晕织田作之助,带上弟弟妹妹们,大家一起远走高飞。” “偷东西是不好的吧。”赛尔提规劝迷途的学生。“人口贩卖更是要不得。” “不是这个意思……” 回家途中,世初淳顺便买了第二天早餐的材料。她打电话给园原杏里,拜托她教自己剑术。 在便利店打工的女生直言没有问题,她一定会抽出时间来。 在沙发上发呆的红发青年,见到她,呆愣了一瞬。本来说服自己接受,不可干涉孩子选择的心,如湖泊被微风拂过,不可遏制地荡开层层涟漪,“为什么回来?” 她摇摇猫咪形状的护身符,“猫有九条命,我想用这段人生来拥抱你。”她笑笑,“不给我个拥抱吗,父亲?”《 》 283、第 283 章 能说出爱你直到世界尽头者很勇敢,单纯、天真,误以为当时的情谊能承担得起永恒。 对世初淳来说,生命是由微末组成的。 那些宏大的叙事,离她非常遥远。它们或许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全球格局,可能入她眼底的只有身旁微观的细节。在这总体和平,局部动荡的年代,没有什么比守在遮风挡雨的屋檐下,在温馨的家庭氛围里度过更安乐了。 事后,世初淳询问她若没有回来,织田作之助会怎么做。 太宰老师给出回答,“搭乘飞机的话,飞机会迫降,乘坐火车,火车会停运。以任何形式离开的交通工具,都会被港口黑手党的人员拦截。” “还是不要给别人的出行造成困扰比较好吧。”世初淳说:“话说父亲也做不到那样的。” “的确,那是我会做出的决定。”太宰治摸着学生的耳垂,指腹在他赠送的帕拉伊巴蓝碧玺耳坠停留了一会,“织田作之助要是真正付出行动的话,你连房间的门都迈不出去。”他贴着她的脸,牙齿咬上她的耳坠,“世初,你可是亲手放过了离开的机会。” 芥川龙之介瞪她,“在分出胜负之前,别想跑。” “我跑了,不就等同于认输了,你今后再无敌手。”世初淳推开老师的脸,“那样芥川就赢了,不好吗?” “啰嗦,敢跑的话就杀了你。在下才不会接受不清不楚的比赛结果。” 喂喂,这个胜负难道分的是生死吗?更严重了好吗,听起来更想跑了。 家里孩子多,人口杂,细水长流的悠闲日子,免不了暴发矛盾,心生龃龉。 这日咲乐就气嘟嘟地鼓着脸,不吃饭,也不理会接她放学的织田作之助,坐在沙发上,一副等着人哄的形象。 世初淳切好水果,端到妹妹面前,边哄边问,小女孩吃着水果,说着说着,嚎啕大哭,“其他小朋友都放学了,爸爸还没有来接我。我呃呜呜呜呜——我不是、我不是第一个放学的,我不是第一个出校门的呜啊啊啊……” “小梅、花子她们是第一个出校门了,可是、可是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咯、咯、爸爸他好慢……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咲乐越说越难过,打起饱嗝,还不忘控诉迟到的爸爸。 女生放下果盘,抱起哭得伤心的妹妹,放在膝盖前。她拿纸巾,替妹妹擦去冒出的鼻涕泡和眼泪。手顺着孩子的背,一下下往下顺着,替她顺气。 被安慰了的孩子见状,哭得更委屈了。因为能够被偏袒,受疼爱,那些细细密密的冷落,挨个放大了,跟毛尖挑着的雨水一般,浸透她的不满与哀伤,“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理爸爸了。咯——” 终止打饱嗝的方法,有两个。 一个是屏住呼吸,维持三十到四十秒。这对幼儿园小朋友来说,难度太高,掠过。 第二个是持续喝下一小口、一小口的水,连续喝完七、八口就能停止。 世初淳倒了杯温水,用第二个方法替妹妹终结了打饱嗝的现象。 躺在沙发内侧的芥川龙之介,抱着手,不屑,“这么一点不起眼的小事,值得哭成这个样子。”弱者就是弱者,上不了台面。 “人家是小孩子嘛。”小孩子有难过的权利,撒娇的权利,向大人求助、撒泼,并赢得关注、回应。世初淳按动靠垫的电子按钮,铺展开的沙发整体向内缩,极速缩短她们姐妹俩和芥川龙之介的距离。 察觉不妙的芥川龙之介,蹙起他标志性的短眉,“你做什么?” 只见坐着的女生,悲天悯人地望着他,“需要安慰的话,姐姐也会哄你的哦。来吧,给你个爱的抱抱,我还有另一只手的。” 游击队队长咬牙,“你找死吗?” 白云苍狗,参加完毕业典礼那年的夏日,横滨举办盛大的花火大会。织田作之助提议带孩子们一同观看,世初淳提前量好大家的尺寸,定制购买匹配的浴衣。 浴衣和和服看起来类似,不过前者是休闲,外出即可穿着。后者偏正式,通常用于结婚、毕业等较为严肃的场合。世初淳看价格表时,发现比浴衣多了一层的和服,价格竟然高昂接近十倍。 织田作之助给自己和四个儿子穿浴衣,世初淳替咲乐穿好浴衣,再替她扎头发,侧边的发鬓佩戴上粉红色的簪花。 轮到她的时候,浴衣内系小腰带,穿好再缠一条中腰带,整理好了,再套一条大腰带,女生感觉自己快透不过来气。还没出门挤人流,先累瘫了。 “深呼吸。”织田作之助接过朱红色的腰带,手掌丈量女儿的腰部,拿捏着尺寸替她缠了两圈,末尾在她身后打个蝴蝶结。“感觉如何?” “感觉自己像是即将进入金字塔的木乃伊。” “那我就做阿努比斯陪伴你左右。” 咿,好肉麻。芥川龙之介翻了个白眼。 “哥哥,阿努、呃……是什么?”被他抱着的咲乐问。 “是一只狗。”被强塞了一个孩子的芥川龙之介回答。 “狗狗?”咲乐抓住他两个白色的鬓发。 “哪里有狗?”其余四个孩子分别捞着游击队队长双手双腿,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大有将人五马分尸的预兆。 发动的罗生门顷刻提着五个孩子到半空,分离开。 不觉恐惧的孩子们被逗得哈哈大笑。 穿浴衣不用套足袋真是帮大忙了,套个木屐就能出门。弄完发型的女生,一回头,“芥川,你还好吗?” “在下才不会被这区区的……”顽固抵抗的游击队队长被“砰地——”一个泰山压顶撞倒在桌面,接着是三连跳砰砰砰,从他怀里钻回来的咲乐也高兴地爬上沙发,要高高跳起正中目标—— 在降落时被世初淳接住了。 她费力地蹲下身,察看芥川龙之介的情况。 “芥川,这是几?” “好多星星……” 这不是很糟糕吗? 总而言之,历经波折,一行人总算准备就绪。坂口先生、太宰老师、芥川龙之介也换上了好的浴衣,算是一道崭新的风景线。横滨四处都有人在放烟火,一群人逛过庙会,吃了苹果糖、章鱼烧、草莓刨冰,实行一个冷热交替。 织田作之助限制孩子们不能吃太多,不能冷的、热的一起吃,不然可能会闹肚子,肚子疼之类的。 孩子们一听,天都塌了。一孩哭,孩孩齐哭,有的赖在原地不走,有的干脆躺下打滚。这种情况还发生在遇到他们想吃的、想要的、想玩的诸如此类的东西上。基本一摊位一停步,一老板一碰瓷。 “是拐卖吗?” “好可疑啊。” “要不要通知……” 路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俄顷间,世初淳看到两道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她顾不得撒泼打滚的弟弟妹妹们,连忙跟织田作之助说她有事要去找朋友,让他不用等她,先带孩子们回家。 她急忙追过去,踩着算不上舒适甚至可以称作僵硬的木屐,追到海滩边,追上了正烦恼着要回到自己世界的小霞和小遥。“请问……” “太好了,红豆杉博士说这是倒数第二次机会了,我们终于见到你了!”小霞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从医院醒来后,怎么都找不到你。现在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快点回去吧。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危险了。”小遥拉着她的手就要架着她走。 “等等——”被两人架着走的女生,费劲地用鞋底板在沙滩上做刹车,“你们所说的世界是什么情况,难道你们生活的世界不是在这个世界?” “当然啊,神奇宝贝要在安全、和平的环境下才能身心健康。这里充斥着战争与算计……”向她做示范的小霞走上时空隧道,话还没说完就不见了。 从没见过说明方式如此简单明了的说明,就是有些耗人。 在异能力世界生活过的很长一段时间的女生,对这大变活人的现象表现出吃惊,她灵机一动,“那么,我有重视的家人,我想要把我的家人们一起带走,可以吗?”世初淳忐忑不安地问。 “当然可以啦。”剩余的小遥走上红豆杉博士打开的时空隧道,嘱咐她下次红月降临,务必到这里来。那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她不能说服自己的家人…… “我一定会说服他们的。正如我珍视着他们一样,他们也一样珍视着我。” 目睹两名女生消失,世初淳的心情还没平静下来,就听得后面传来中原中也的声音。 她回头,雪浪冲击着金色沙滩犹如阵阵松涛,海风吹拂着她散落的额发,“中也,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片海滩九点起就被我包场了。其他人进不来,我开着车兜风,听到声音过来看看。”港口黑手党干部一手架在自己的跑车顶端,“你看起来很高兴。”中原中也说:“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是天大的好事哦。”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卸下了,女生心无旁骛地坐上他的跑车。《 》 284、第 284 章 “要喝一杯吗?”中原中也展示他珍藏的葡萄酒。 “不好意思,我对酒接受不来。”世初淳婉拒,她忽然想到什么,“中也,未成年不能喝酒。” “我成年了!”步入成人队伍的港口黑手党干部,给她倒了一杯酒,小声地嘟囔,只是还没有到能饮酒的年龄而已。 “酒驾是犯法的。”虽然黑手党本身意味着违法犯罪,但是还是能少犯一点是一点吧。世初淳接过酒杯,放在一边。人抱着酒瓶,避免驾驶者和酒精有任何接触。 被一打岔,她险些忘了。她上中原中也的车,是要中也送她回家来着。刚才跑太快,又太急了的缘故,累得她气喘吁吁的,现在回过神,手脚发软。 她要赶紧回家和织田作之助商量去神奇宝贝世界的事,可是,要怎样说服父亲呢? 如实招来,说他生活在创作者构建的书籍之中,坦白他的安危是太宰老师脱离组织的契机,家人的性命是奠定港口黑手党正式营业的基石? 这种荒谬的说法,父亲信不信,会不会想着“我家小孩想象力丰富”是一回事,告知他真相,为一心养育儿女的小说家,揭晓世情的残酷又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一点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假使她明确地给出他们一家人要就此离开的讯息,焉知森鸥外会不会丧心病狂地加快他抄家灭族的进度。 在这一家除了读书的学生,基本全投入港口黑手党发光发热,争取为其壮大添砖加瓦的成员来说,但凡她暴露出一丁点邀请织田作之助或者孩子们离开此地的迹象,不出半小时估计就汇总成报告摆放在森鸥外桌面。 何况她还有逃逸的先例。 她上中原中也的车,也有和他告别的意思。如今想来,同样不能言说。她不能用亲人们的安全做赌注。 好在中原中也明天就要出差了,她能隐晦地、不显眼地表明她的不舍,希望中也回来后看到她不见了不会太生气。 头脑风暴的女生顺手喝下手边的饮品。 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绝情一点说,人这一辈子,遇到那么多的人,除了自己,其他都是转眼烟云,百代过客。再亲密的家人,再眷恋的友情,就跟聚拢的蒲公英般,联系时紧密不分,吹散了,各自遗落在天涯。 归根结底,没有谁离不开谁。 没有谁的分离,会引起天地倾倒,没有谁的眼泪,能使河水逆流。离人们起初也许会感到沮丧、落寞、怅然若失,时间一久,连思念也淡忘。久而久之,记不清那人的长相、名字、声音,明明相处过,却再记不起。 时间是瓶穿肠的毒药,又是尘世最有效的良品。带走那些该带走的,不该带走的,留下虚无的自己。 火树银花,佳景奇丽。 错落的星子镶嵌为明灯盏盏,坠落在喧阗的海浪里。横跨海面的桥梁灯影明黄,点缀着天上的银河。为保护未跨入二十岁喝酒年龄的中原中也,一半的美酒进了世初淳肚子。 中原中也最先发现世初无意识饮酒之际,曾试着阻止,却被疑心要酒驾。他拿出司库铝黑香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可以吗?” 女生坐在副驾驶座,醉醺醺的,眼神迷离得像是悠悠荡荡的霓虹灯,中原中也摇头失笑,他和一个醉鬼较什么劲。 他手指还未来得及下按,火焰未能点燃,世初淳就解开安全带,翻过操纵杆,作一棵缘壁而上的紫藤,跨坐在他身上。 海风祁祁,犹若扑面的迟迟春光。坐在他大腿上的女生,俯身咬掉他嘴里叼着的香烟,两人的嘴唇离得极近,再靠近些就能亲上去的距离,而她只是一心去除那个碍人眼的香烟。 呼吸转而变得浊热,中原中也拉了拉勒住胸膛的交叉皮带,按下跑车的操纵键。车辆变装,顶部下降,没一会儿变作一辆敞篷车,不远处浩渺的大海一望无垠。 风清月白,中天苍茫,心跳声犹如计时的漏刻,跳动个不停。 以打翻的酒液为触媒,副驾驶座溢开鲜明的颜色。车内逸散着葡萄酒封存的味道,绝不想再坐回被污染了的女生,双手勾着他的脖子,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开始迟钝地运转。 傍晚的海风徐徐,驱赶金色沙滩,天空炸开五彩斑斓的烟火。中原中也凝视着自己心仪之人,微光粼粼的瞳孔仿若聚拢了深邃的海洋。 离开副驾驶座,跨坐在港口黑手党干部身上的女生,形似一株攀藤植物,贴近他,碰触他,对视的一刹那,几乎要被那海妖一般的瞳孔蛊惑。 此情此景,友人久远的醉酒记忆被唤醒,只听得一声叮咛,“对了,中也。”他低头便见世初淳在那扯她那绑死人不偿命的腰带。 看她很难受的样子,中原中也亦知晓恋人最不喜欢被束缚。他便动手替她解开最外围的大腰带。世初淳感激地亲了他脸颊一口,一鼓作气地解着中腰带。 他喝醉了,乱不了性,立不起来,而反过来,世初喝完酒,不仅会推倒人,还会吻别人。以后还是不要让她喝酒了,嗯……在他面前可以。中原中也不晓得要先捂脸,还是制止世初淳的动作。于是他一边捂着臊红的脸,一边擒住她的手。“你在做什么?” 变得松垮的和服,已能撩开下摆,自觉拿捏住对方把柄的醉鬼,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让我摸了你的,我也得让你摸摸我的,这样才公平。” 他什么时候让世初摸……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中原中也反驳的话中途卡壳,皮质的手套已隔着薄布接触到那层未尝奢望过触碰的部分。他连手带人地哆嗦,“你确定这公平?” “礼尚往来,很公平啊。” 世初淳不疑有他,单只手压着中原中也的肩,上半身向上撑。他是被塞壬引诱的水手,只能使尽浑身解数满足海妖的野望。 终于,咸涩的海浪打湿他的右手手套,面色潮红的女生亲了他嘴角一口,咬下他左手手套。 她的手指划过他特地锻炼过的胸,在他的锁骨周围打转。她吻着他的下巴,移动到凸起的喉结,张口咬住,温热的口腔包裹住男性性征的同时,能明显感应到身下躯体剧烈地颤。 节物风光,晴虹辉煌。中原中也含而不露,隐而不发。而素来含蓄的女生,在酒精作用下,一反常态,乘胜追击。 在要进一步深入交流之前,她十分有礼貌地捂住黑手党干部的嘴,轻声询问,“可以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客气什么?中原中也忍着堵得厉害的欲求,自由的双手像是被手套绑在座椅上。他耳朵烫到吓人的程度,喑哑的声音从喉咙口一个字一个字地滚出。 “可以。” 顾望的女生就俯身亲吻他的嘴,如同触碰一瓣易碎的花卉。他是一本肆意展开的书籍,任由她的手,随性地翻阅其中的篇章。通过它,就能接触到叠翠流金,解开他的衬衫,调拨他到情态无以自守为止。 玩够本之后,世初淳心满意足。她是随性而来,尽兴而归的旅人,毫不留恋地要翻到他后面的座位。 察觉到她念头的中原中也动了,他双手卡住她的大腿,把人抵在驾驶座,堵严实了。“就这样?” “不然呢?”中也摸她的,她摸回来了,该亲的,也亲完了,可以回家睡觉了。 他今晚都睡不着了好么?“你可以……你可以稍微粗暴一点的。”中原中也环顾了下四周,确定包下的场地,四处无人,索性拉着她不放,“时间长一些,范围也扩大一些!总之,重来!” 世初淳不赞成,“夜深了,该睡了。” 睡什么睡,他清醒得要命。“是不是我的胸不够大,还是我屁股不够翘,不符合你的需求,所以你不满意?” 她的需求什么时候变成胸大屁股翘的? “太宰说的,芥川也同意了。” 太宰老师说她喜欢鬼,芥川也会同意的好么?“没有没有,很满意,中也这个样子就很棒了。” 一阵安抚结束,世初淳明白了,“中也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承接黑手党干部心意的女生,发挥自己校注的本领。 她知错就改,从头再来。先是舔吃他的唇瓣,像是炎炎的夏夜里含住一块冰糖,各处都有照应,纵吃不倦,也甜得腻味。她啃了几口他的下巴,移动到喉结处,张口咬住了。咬住的刹那,她身前的人很明显屏住了呼吸。 女生感觉到自己坐的位置上升了一些,她动了动臀部,正欲调整到自己舒服的姿势,就被一双手掐住腰,朱红色的腰带随即叫人抽出。“别动,再动就真的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为什么要忍?”醉酒的女生贴着赭发青年的脸,真心实意地问。 “也对,不需要忍。”赭发青年笑笑,“我就当你同意了。毕竟也是世初先亲我的。”《 》 285、第 285 章 一整晚烟云迷乱,欢娱不断。 东方吐出鱼肚白,中原中也在酒店套房给睡着的女生梳洗。经过先前的遭际,他两只手套全弄脏了。全身定制的装束褶皱得不像话,一进包间就被他扔了,打电话命人送新的来,包括世初淳的。她的尺寸他早就了如指掌。 睡着的世初淳很乖巧,蜷缩在他的怀抱里,犹如他们本就密不可分。他单手抱着世初淳,进入浴室。一开始水温没调控好,跑出来凉水。受冷的女生不住地往温暖源钻,过度使用的胸脯还遗留着他的牙印和指痕。 被蹭了个满怀的中原中也,手忙脚乱地调回温水。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眼,不敢直面自己的作案痕迹,以及见此情状又起了生理反应的自己。 不过,得引出来才行。那些东西留在里面,不大好。中原中也深觉这是有史以来,他面临的特大挑战。 当中原中也一同进入浴缸,帮恋人导出她身体里自己的余留物。睡得舒舒服服的女生,趴在他的肩头,柔软的胸部,曲线的腰紧密地贴着他,期间没有其余的布料阻挡,可想而知,中原中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是以,回到了中小学生的注水放水数学题上,出题者要什么时候才能放完存载在此间的液滴呢,这是个问题。 第二天上午,世初淳在海滨酒店醒来。宿醉的滋味非常不好受,世初淳刚扶着头坐起,身边有人递过来一杯水。她说了声谢谢,刚喝了一口就被呛到。剧烈的咳嗽声声声响。 记忆回笼的人,简直不敢相信,偏生摆在面前的事实确切无疑。端茶倒水的中原中也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她看着床边穿戴整齐,准备出发的黑手党干部,再看看自个单披着浴袍,明显激战过后的身躯,头脑里的弦要崩不崩。 完了完了完了,她夺取了无知青年的清白,事后还得一刀两断,拍拍屁股走人。不被五马分尸,不足以平民愤。 世初淳深刻地忏悔,思考自己一百种处刑方式。 怎么办,说她会对他负责吗?可是她要走了,还是携家带口,去往另一个世界。若能轻易相见,就没分别的意义。她要怎么负责,总不能一起带走中原中也。 港口黑手党是中原中也认定的归宿,他成长的动力,她不能自私地绑架他人成全自己。织田作之助和弟弟妹妹们另外,她不绑架,他们就会从人生游戏里彻底出局。 要说大家都是成年人,睡一觉,没什么了不起吗?总感觉这种回答会触发某些不好的场景。按游戏发烧友来说,一般会激起另一方的胜负欲,被睡到求饶都是寻常。 天刚蒙蒙亮,世初淳就觉得自己的世界提前堕入了黑暗。 大早上就要去往其他国家出差的中原中也,在世初淳额头前亲亲一吻,缱绻的姿态明确到告知世人他们越过了朋友的关系。 “世初不喜欢身上沾到味道和液体,我就全……在里面了,一丁点都没漏出来哦。” 赭发青年讨赏似地蹭着爱人的脸,言谈间有点腼腆,可还是忍着羞涩,耳语厮磨,“世初也好棒的,全裹住了,只是后半夜阶段结束,我觉着留在体内不大好,就全清理出来了。” “世初不会怪我吧。” 敢情当年在电影院含含糊糊说的,以后会尽量……在里边,不弄出来是这个意思?女生被震得无言以对。中也是什么时候起对她这种念头的? 成为家人的方法有多种,举办婚礼也是其中可信度极高的一类。中原中也掀起爱人的一束长发,在掌心一吻,“我会速度解决掉本次行动,尽快回来。等我抵达横滨,我们就举行一场盛大的订婚典礼。订婚结束,我们就结婚。” 世初淳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让中原中也收回这个flag,他知不知道这种句式很危险? 等中原中也走完流程,发现新娘不见了,她不就骗身又骗婚?世初淳大感完蛋,不知道要如何赔偿中原中也的损失。 难道和他说明,她睡了他,他也睡了她,两人扯平,相安无事? 她这么和中原中也一说,他会不会干脆罢工,跟她算账到天黑啊……中也那么热爱工作,应该……不会吧?分外苦恼的女生换完衣衫,强制自己走一步看一步。 要不要给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先生、太宰老师他们挥别的时间,让他可以收拾小说的手稿,带走要带走的东西?要不要通知弟弟妹妹,令他们有寄回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们说再见,收拾他们喜欢的玩具? 世初淳冥思苦想,还是决定作罢。 不行,不能冒风险,心存侥幸万万使不得。要努力保持平常,不能激起半点风吹草动,泄露出他们一家人要走的风声。 要忍耐到红月的那一天,以玩乐的名义,带织田作之助和弟弟妹妹去往那个海岸。 行李、必需品什么的,都不能带,不能引起人怀疑与注目。正式抵达神奇宝贝所在的世界,阻绝危险源之后,她会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和织田作之助他们说清楚的。被埋怨、责怪也没关系,只要大家安全无虞就好。 “呜啊啊啊——”小孩子的啼哭声一起,织田作之助左脸颊就被抓了道疤。“你说了就吃一口,你吃了那么多——那么多——呜呜呜呜……” “对不起嘛。”一口咬掉了小女儿大半个甜甜圈的红发青年,咀嚼着嘴里的甜品,光神情看上去并不像在道歉的样子。 坐在他膝盖前的真嗣趁机说:“爸爸,我饿了。” 织田作之助颠了下儿子,“饿了我们就吃饭吧。” “不用吃饭。”小儿子摆摆手,“我吃块饼干就可以了。” 织田作之助一脸肃正,“饿了我们就吃饭。” “我说了,不用吃饭,我吃块饼干就不饿了!” “不行,饿了要吃饭。吃饭才会长大、长高。” 嘶,他的右脸颊也被挠了。 旁观的世初淳笑出声,织田作之助好受孩子们欢迎。大家都很喜欢爸爸。即便他有点呆。嗯……非常呆。如此惹人喜爱。 接近红月的时间点,坂口安吾失踪。 织田作之助被森鸥外派遣进行调查,世初淳心中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是拜托父亲带着坂口先生安全回来。织田作之助答应了她。 坂口先生后面的确平安归来,只是,间谍身份的暴露,令坂口先生与织田作之助、太宰治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 没多久,横滨争斗不断,战火在四面点燃。 人们辛苦经营的生活,轻而易举地被战争摧毁。艰苦维持的日子,纸片般易折。芥川龙之介陷入危险,织田作之助加入斗争营救。 几乎每一步都是在往死局踏,那熟悉到跟着轮回刻进本能,每次发生都会寸寸切割神经的阵痛袭来,撞得女生头晕目眩。 她抓住要离去的红发青年的手,像抓住不断地陷入深渊的众人。心口回荡着一个声音——住手,不要去,留在这里,陪着我。 停留在舌尖里的话语,咬碎了牙齿也说不出口。目前港口黑手党只有织田作之助能够救芥川,只有和芥川龙之介有感情的他会去,也可以去救下芥川。无形的手推动事态演变到当前的局势,她亦是棋局的一部分。 她在里头扮演什么角色,他必将出演的戏份是否真的非他不可?有什么方法能够替换下他,要站到什么样的高度,才能和天神对弈? 最后的最后,她只能和坂口先生当时那样,请求父亲和芥川龙之介安全地回来。 织田作之助答应了她。 没关系,还有机会的。胸口的疼痛如荆棘穿刺,世初淳呼吸渐渐难受。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红月快要到了,只要在那一天她和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一起去往沙滩,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一切的阴谋诡计都将离他们远去。织田作之助会没事的,弟弟妹妹也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 当织田作之助和异国组织产生冲突,且对方明确得表现出对织田作之助的兴趣,为了保险起见,世初淳和太宰治另外租了间掩人耳目的房子,转移掉五个懵懵懂懂的幼童。 明天,就在明天,只要过了十二点,织田作之助回来……世初淳在二楼焦灼地来回踱步。 自从战争爆发过后,她就没有一天能够睡得好觉,每天睡着都被吓醒,又记不清浑噩的梦境。她和弟弟妹妹们预演遇到坏人的躲避游戏,教会他们聊胜于无的逃窜技巧,强撑着笑容宽慰很久没见到爸爸的小孩们。 门口传来门铃声,父亲!世初淳欣悦地跑到玄关,大门打开的一瞬,二楼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她刚回头,一只枪抵住她的后脑勺。《 》 286、第 286 章 “好久不见,世初委员长。”风间雪秋撤开玩具枪,笑嘻嘻地从后抱住她,“惊喜吗?” 这个声音……世初淳回头,“风间,怎么会是你?”喜没有,惊倒是挺惊的。 “怎么这副表情,世初委员长不想看到我吗?真令人伤心,我可没有一分一秒忘掉你哦。”风间雪秋一合掌,“假装放松警惕,偷摸摸地去拿武器是没有用的,我是哪里暴露了,额,我知道了,这个地址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对吧。” “要怎么做才能放开那些孩子?”世初淳望着出现在屋子内的不速之客。 “只要你和我们走就行了。”许久没有碰面的风间雪秋,玩弄着手中的枪械,“我的异能力,等价交换。规则是将某个对象与她心中的事物进行对比,当天平倒向非那人的一方时,意味着对敌者的失败。” “你输了,风间委员长。当你因弟弟妹妹的叫喊惊慌失措之际,你就再也不能打败我。” “说起来,世初委员长当时为什么执意要转校,和我们待在一起不好吗?她们可有将我的留言告诉你?让人后悔这件事,我向来做得不错。” “勇者能够原谅从头到尾都在欺骗的公主,世初委员长也一定能够原谅我。” 异能力,敌人,原谅……千头万绪,要理还纷乱,世初淳面露哀色。不可以。她现在不能离开这里。红月就要来了,十二点就要到了,只要拖到织田作之助回来,他们一家人就能去往另一个世界,远离这里的纷纷扰扰。 她如果这个时候走的话……“拜托,这是我一生的请求。风间,不要这么残忍……” “kazama。”楼上传来黑衣组织成员的声音,是风间雪秋的同伴。 风间雪秋应了声,点燃手里的烟。“抱歉,不行的呢,我从一开始,就是boss派到你身边监视你的。” 如果世初淳再晚一些时间出现,届时黑衣组织被银色子弹捣毁,风间雪秋会加入某个不入流的异能力组织,扭曲本性,浸透黑暗。她的上司会被港口黑手党杀死,她则抓住异世界来客,囚禁她,虐待她,哪怕被双黑找上门也要带着人一起死。 可惜是在这个节点,偏偏是在这个节点。 其实,还有另一个解决方案。贝尔摩德。 与舒律娅有交情,在流星街被救助过的金发女郎,会不留余力地帮助她遇见的第三位女生。 甭说通风报信了,暗地里偷梁换柱,换世初淳一家人安全无虞也是做得出来的,她自从发觉了世初淳的存在后,也一直在这么做。 然而,为了摆脱舒律娅带来的纷争,向拿尼加许下愿望的行为,让她连隐性的庇护也一同丧失。 所谓行动,有得有失,得的显而易见,失去的唯有被感知到豁口时方能察觉。 “你还是早点做决定比较好,我调查过了,你原来屋子的住户,一个两个暂时都来不了,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我暂且能保住你的亲属不死,换了别人来,你这些弟弟妹妹可就保不住了。我的同伴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好,我跟你走,别动他们。”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过往付出代价,谁都逃不过。 织田作之助为救芥川龙之介和mimic组织正面对上。黑衣组织请来阿尔克巴雷诺之一的威尔帝,为他们秘密监控的不死之谜的女生操刀。 世初淳被推上手术台,在无麻药状况下进行活体解剖。织田作之助跳下二楼,面包车在他眼前轰然炸成一团焰火。 手术室的灯是深蓝的海底漂浮的水母,包裹在交通工具里的火是永不坠落的太阳。 女生浑身冰凉,跌进了昏黑深邃的海底的女生,看不见太阳。被太阳灼烧的,叫复仇之心笼罩的青年,亦捞不到闪闪发光的水母。 人生啊,无尽苍凉。 ——“罪犯世初淳……” 法官的宣判声遥遥,明晃的法庭宽大敞亮。 ——“依照诸夏帝国刑罚,危害公共安全罪、放火罪、故意杀人罪……” 沉重的镣铐束住双手,囚服加身,左右站着两位司法警察。 ——“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 在手术台上死亡的经历被折叠成废弃的胶卷,一卷卷抽掉,只摘取生机出现的节点。 使用反转术式救下命悬一线的实验者,家入硝子久违地想要抽根烟。她掏掏口袋,才发现自己已经戒烟多年。 真糟心。 过去多少天了?活体解剖中,意识、认知被摧毁了大概的人,身上的伤口正在慢慢痊愈。被披上的白大褂下,一寸寸割开的皮肤已近愈合,再看不出内里暴露的脏器。模糊了时间观念的人,花了好大一阵功夫,才勉强恢复神智。 她连滚带爬地从手术台上下来,搜寻自己的装备。什么也找不到。 “老板娘,对不起。”咒术界高专院校奉为上宾的家入硝子,说道:“要不是当时我拜托你……你就能见到自己想要见的人。”也不至于落得那种下场。 听到声响,脑子乱糟糟的女生,回瞥了一眼说话的人。 她不认识,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疼痛遗留的创伤甚至让她不能理解对方说的话。她看到有个女人开口,她的嘴巴一张一合,那些字符确乎是跃进了她的耳朵,可她一个字也不能解析。 世初淳企图回应,先前被划开的喉咙却还没恢复到能开口说话的水平。 抱歉,谢谢。她胡乱抓了把能抓住的东西,却发现到头来只能抓住自己,故在全然的混乱中夺门而去。 狭隘漫长的路径,完全混乱的方向,她越拼命地寻找出口,似乎离出口就越发远去。缺失左臂和右腿的风间雪秋,坐在某个拐角口,看到她,笑了一下。 世初淳转身,要去找人救援,被风间雪秋捉住手。 “就这么不想与我见面吗?”也是,埋怨她是应该的。爱也好,恨也罢,终归是在世初委员长心中占据了一片位置。风间雪秋说:“世初委员长不想要和我说些什么吗?最后的遗言都不行?好无情。” “什么都行,和我说点什么吧。我没有时间了。” 没治愈的喉管连吞咽口水都犹如慢刀子割肉,世初淳摇头。又意识到会出现歧义,坐定了不想与风间雪秋说话的事实,故而指了指自己咽喉。 风间雪秋双唇微微咧起,血迹沿着嘴角滑落。“太好了,世初委员长原来还愿意和我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偏偏上苍无情,给她一个不幸的出生,连生命尽头也不能让她得偿所愿。 如果她说,不是她,也会有别人,她是为了保护世初委员长,和她心爱的家人,才会接下这个任务,世初委员长会相信她吗? 如果她说,她得知风纪委员长被推入手术台,冒死开罪养育她长大的组织,拼杀至此。反被自己的异能力所累。当她把世初委员长的地位,放得比自己还重时,她就注定赢不了黑衣组织。 付出代价而得不到报偿,耗尽寿数一无所得,她,是不是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大量失血导致风间雪秋体温不断下降,她打着冷战,“你能,抱抱我吗?” 世初淳应声,拥住身前化开一片脏污的女性。 好温暖。风间雪秋头倚靠着世初淳的肩膀,闭上眼,“世初委员长,你真好。” 世初淳再偏头,身边人已止了声息。 定了的船票往回赶的女生,拨打了许久的电话,在电池耗空之前终于被接听。 “……”织田!世初淳费劲地发声,只能发出啊的奇怪发声。 织田作之助若有所感,“世初?”听到电话对方急切的应答,不知为何,他就是能从那堵塞怪异的发音里,体会到女儿的心情。 可惜,太迟了。 他无可避免地站在命运的门扉前,身后是被他枪杀的人们堆积而成的尸身。 “太好了,世初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也在车里。” 什么车里,家里出事了?世初淳捧着手机,无论如何焦急都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杂音。 她尝试着打字,模糊的视线阻碍了码字的进程。 拜托你不要走,恳请你等等我。我不能没有你。 “世初。” 太宰和他说不要去,世初也想要他带上她。 遗憾的是,不论是哪个孩子的心意,他都要辜负了。织田作之助首次拒绝了女儿的请求,男性独特的嗓音通过失真的无线电传讯,“世初,我深爱着你。” “永别了。” 红发青年心意已决的答案,像是天空中盘旋的海鸥。在大洋里航行的女生不由得呐喊出声,随之而来的是反扑的剧烈咳嗽。 心肝脾肺肾都要咳出来的女生,掌心溢满涌出来的血液。 织田,不要死,不要抛下她。请带上她,没有别的出路的话,至少让她和他一起走。 久久没有回音。 拿正手机一看,电量耗空自动关机了。等世初淳回到家,织田作之助的尸骨由太宰治收敛,坟墓也垒好了,和尸骨无存的孩子们葬在一起。 始知动心忍性,万念俱灰。 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 287、第 287 章 “上帝,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赐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区别。”池袋的情报贩子默读着《尼布尔的祈祷文》,为他期待上演的剧目兴奋不已。 “谢谢,折原先生。报酬我会打到你的账户上。”得到资讯的女性,挂断电话转账。她整理好自己的衣装。她配备好双刀,扣好改进版立体机动装置。 “不用。”折原临也连着椅子,愉悦地转了个圈。他丝毫不在意通话对象的冷淡,还很高兴对方的日子过得惨淡。他推翻堆成高塔的扑克牌,欣赏它们在火焰之中燃烧殆尽的模样,“你的痛苦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在手术室醒来那天,世初淳顶着尚未痊愈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跑出一段距离。她见证了朋友的死亡,而这仅仅是不幸的开端。游轮之上,悲剧早有预感。 当她走下轮船,于她而言有救命之恩的医生小姐,从天而降,治好她的喉咙。那人在伙伴的护持下,递给她一把退魔刀。刀名白夜。医生小姐说,那原本就是她的。 其他的叮嘱,比如,“若你我能再相见,见到年少时的我,决不要接听那通来电。那是通往地狱的路途。”世初淳听不明白,也不在乎,有更重要的事情满满当当地占据着她的内心。 一路狂奔回家的女生,筋疲力尽,跪倒在门前。她捂住脸,难受到蜷曲的手指,几乎要抠出双眼。织田作之助和弟弟妹妹们的死讯,即是对她的判决。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生命线和织田作之助的长在一起。一个断,另一个就无法维系完全。 人的一辈子看似悠长,实则就活那么几个瞬间。 他们的故事,起始于织田作之助遇见了世初淳,在世初淳无法再遇见织田作之助之时终结。 然后明心见性,万千悔恨,大彻大悟,方识本真。 太宰治是在织田作之助的坟前见到世初淳的。 要避开首领的耳目,与被港口黑手党物尽其用,榨干全部价值,利用到家破人亡的家庭幸存者见面,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森鸥外分外提防戒备他的时期。 他的学生提了把铁锹,在监护人身边垒了六座坟头。矮小的坟墓众星环月地围绕着他们生前十分喜爱的家长们,生前不能长相守,死后能够共枕眠,亦算是一种成全。 没能活到能开辟单独属于自己的房间的年纪,死后不至于吝啬到放不进尸骸的坟头都住不进单间。和织田作之助靠得近,孩子们也会开心的。 世初淳拿刻刀刻下了弟弟妹妹的名字,幸介、克巳、优、真嗣、咲乐。她从前没干过,故而怎么勉力也刻不美丽,只能寄托弟弟妹妹不会介意。介意她也是没有办法的,等再相见之日,她会亲自道歉。 她试了几个小时,总算从几个丑兮兮的模板里,找出相对不那么难看的墓碑。她在凹痕处描上金边,勾画好名字,搭好了,填土,在周边栽植上鲜活的花卉,只留下一个还没有写名字的坟。 “你去了哪里?”这样的对话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当下。作为被港口黑手党首领榨干骨肉,利用到死的下属为数不多的朋友,太宰治接受友人的遗愿,护他死前记挂的孩子周全。 织田作之助不刻意嘱咐,他也会那样做。毕竟只剩下她了。 以往温馨平和的生活,如风中柳絮,片片飘零。存留的这一片,不论如何他也要保护住。 天空飘起小雨,远山的阴影逐渐迫近。太宰治撑着伞,举到学生头顶,“逃跑吧。这一次,你可以逃跑。之前跑过那么多次,没道理这一次不逃。织田作他们不在了,你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给你安排了新的身份,定了飞往国外的机票。下午两点半……”简明扼要的叙述内容被迫终止,黑发青年握着的伞柄下落,撑开的雨具犹如一轮沉甸甸下沉的满月,在积蓄的清水里倒映出师生两人唇瓣相依的轮廓。 “你……”第一时间感知到身体脱力的太宰治,歪歪斜斜欲倒。 迟缓的身体与敏捷的思维形成鲜明对比,他首先排除了中毒,确定是类似麻醉的药物作用。 对世初无效,对他生效,是只针对异能力者的药品,涂抹范围是她的嘴唇。药品来源,飞快转动的大脑,使太宰治迅速筛选掉世初淳接触过的人员,得出阿笠博士的名字。 能使异能力者的异能力无效化的太宰治,是当之无愧的异能者,能对异能力者生效的药,自然是对他生效的。 原本要用的人应该不是他,是织田作,只是……不要再想了,于现实无益之事,说什么都迟了。 “之所以产生逃跑的欲望,是因为潜意识想要活下去。鼓起勇气,离开不幸。去往另一番天地,承受接下来的际遇。可是,现在没有那种理由了。”女生一手接住雨伞,一手扶住歪斜着要倒的老师。“抱歉,太宰老师。我不能搭上那架飞机。” 当初那个费劲琢磨着死亡方法,屡次进行尝试而不得安眠的男孩,现如今长成了一米八一的青年。时岁无情之处亦是有情。女生揽着老师的腰,使他倚靠着监护人的宅兆坐稳。 太宰治的手腕快速发麻,人在完全脱力前,固执地握住学生的手,“世初,不要……不要去,你会死的。” 可惜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早早过了听劝的年龄。明知前头无生路,可并非是为求得一丝生机而那样去做。太宰治拦不住自己的友人,也拦不住他友人的女儿。 所有人都一意孤行,背负着难以承担的罪责,秉持自己的信念,辜负他人的美意。 要快点恢复感知,不能就这么昏迷。太宰治转动着脑筋,判断着舌头咬到多深,才能触发痛觉,恢复部分知觉。他在口舌完全不能活动前夕,卷起舌头,抵住牙关,宁可把舌咬烂也要阻挠自己的学生。 偏偏往常他那半点不开化的学生,在寻思道路上活跃地运用上她的头脑。她摇着头,指腹捂住他的下唇。不到零点几秒钟,凑到他的唇边。 两人眼睛对着眼睛,鼻翼贴着鼻翼,从她深黑色的瞳孔里,他还能瞧见自己轻微颤动的眼睫毛。而后是渐渐蓄满的泪水,夺眶而出,浸到他的眼,仿佛他也跟着流泪一般。 紧紧相依的躯体,彼此交缠的呼吸间,她撬开了他的唇。 浓烈的血腥味在二人的口腔内部蔓延,她的指腹紧贴着太宰老师腕部缠绕的绷带。被咬了的世初淳,忍着疼痛,一手扣住太宰治的后脑勺,补上一个深吻。 阿笠博士出品的麻药确乎是有保障,深入接触明显能加深药效,不出几分钟就令智多近妖的黑手党干部彻彻底底动弹不得。 在昏睡的前几秒,太宰治双眸仿若浸着残阳。他本就赤红的瞳眸,夹杂着逼仄到难以言喻的情愫。是死死地盯着她,一刻也不敢放松,攥紧她的手指却违背本意地松懈开。饶是意志力再坚强的异能力者也要坚持不住。 世初淳摸着自己的耳坠,取下来,放在他手心,“太宰老师,以后送人礼物就不要在里面放监视器了。我可没有心狠到要您看着我死的地步。” 太宰治的眼神写满了不要去,近乎是一种祈求了。 世初淳想要用微笑粉饰太平,却发现哭得太久,忘记了笑的滋味。她吻掉太宰老师嘴边残留的血迹,“抱歉。” “睡一觉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确定家庭教师陷入昏睡,世初淳打开手机,拨打坂口先生的电话。 她不大能肯定暴露间谍身份,离开港口黑手党的坂口先生,会不会再接听她的电话。其中掺杂的组织纠纷,父辈交情,如今她没有精力一一厘清,所幸恢复身份的异能特务科成员接听了该通话。 “坂口先生,还记得先前定下的承诺吗?”那是久远的记忆,曾经在电影院救下坂口先生的她,从对方那里获得一句许诺。世初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纪念币。“现在,我要向你兑换了。” “世初小姐,你还活着?”听闻好友织田作之助家破人亡的消息的坂口安吾,既惊又喜。不论他了解到现况有多么震惊,还是耐心地听进朋友女儿的请求。 “太宰先生在父亲的墓前,你来看他的话,顺便把他带走吧。可以的话,就……”帮助他离开黑手党,这样的话不必去说,以坂口先生和太宰老师之间深厚的情谊,他会自发去做的吧。 虽然太宰老师不会领情就是。 “世初,你不怨恨我吗?太宰他,应该不会想要再见到我。” “若是怨怼有用,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意难平。坂口先生充其量也只是活跃在几个组织间的劳务人员,要怪责的,该是做出相应计划的首领。哦对,刚才那个是附带,不是我要兑现的诺言哦。坂口先生。” “如果你能回收到我的尸体,请您……” 安置在掌心的纪念币向上一抛,在云翳下折射着灰色的光泽。“将我和家人们葬在一起吧。” 大雨倾盆,拿着花捧的坂口安吾执伞,来到永久沉眠的友人陵墓前。友人的女儿和他的朋友太宰治都不见影踪。 前往五角大厦的路上,世初淳与一个穿着福尔摩斯同款服装的侦探擦肩而过。戴着眼镜的名侦探扶正眼镜,“我真心奉劝你不要去,去的话,你会死的。” 佩戴了立体机动装置的女性,握住双刀。“谢谢。求之不得。”《 》 288、第 288 章 前往五角大厦的路上,与自寻灭亡的道路没有什么分别。 往昔习以为常的风景,在内心天崩地裂之时,亦没有分毫改变,大道不仁,视人命贱如草芥。 世初淳与一个穿着福尔摩斯同款服装的侦探,擦肩而过。戴着眼镜的名侦探扶正眼镜,“我真心奉劝你不要去。去的话,你会死的。”接连碰到寻死的父女,他这什么鬼运气。呸呸呸,是霉运。 江户川乱步虽不至于于心不忍,可眼睁睁看着一个家庭灭亡,违背他加入武装侦探社的本意。 佩戴了立体机动装置的女性,双手摁住双刀盗柄,往外抽出一道距离。铮亮的刀光映着她淌着雨水的脸,好似素白的花瓣迎着风等候自己的终焉,“谢谢。求之不得。” 当天下午,港口黑手党大本营五角大厦遭遇敌袭。 站在大门的炸弹狂魔,全面引爆随身携带的柠檬炸弹。妖刀昼自主张开防御结界,半圆形的透明屏障须臾间形成,结结实实地罩住了正中央的主人。待遮掩视线的浓烟消散,地面只留下被一刀穿透肩头,当场昏厥过去的男人。 蜂拥而至的港口黑手党成员,在各个通道口堆堆叠叠,黑蜥蜴出动没多久就被解决。世初淳左手揽着昏迷的樋口一叶,右手抱着两眼紧闭的芥川银,脚后跟一退,把两位女孩放在地面。 她是人,有压抑不住的负面情绪。会伤心难过、动怒恻隐,不是生来为了普度众生的佛陀,更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没办法原谅的人。包括他自己。 世初淳依靠妖刀昼金、退魔刀白夜的庇护,一路打到五角大厦顶楼。路被炸平了就用立体机动装置跳跃,进攻与防御各司其职。 “将年幼的孩子们拉进战局,你会下地狱的。”五大干部之一的尾崎红叶拿出操控他人异能力的手机。 对于部下的拆台,森鸥外并不把它当做诅咒。三言两语就能让恩仇两偿的话,他这位子早就坐不稳。何况尾崎红叶替他卖命,他死了,麻烦的可是对方。“而事实是,像我这样的人,往往长寿康健。”加上位高权重,富贵无边。 五角大厦高度超过三百米,约有四十层楼高。一层楼相当于其他建筑楼层的两倍有余。形象生动地演绎了何谓阔的阔死,穷的穷毙,不晓得建这么高,是要与天公竞高还是摘取星辰。 世初淳应付着打不完的人员,往上跑了几层,终于依照折原临也供给的五角大厦内部地图,找到方便立体机动装置操作的平台。 决定攻打港口黑手党本部的时分,她想过是否要搭乘电梯。念想刚出,就被她划掉了。先不说被拉下电闸,困死在电梯里的情况,他们狠一狠心,直接割断绳索,她就等着死在极速下降的轿厢里。 之所以不在楼底就使用,是因为…… 两把长剑一前一后压在妖刀撑开的屏障上,夜叉白雪、金色夜叉两只异能力化身前后包抄。 就是为了防备当前的状况。 立体机动装置移动中途忌讳被打断,然而港口黑手党旗下人员众多,能够打断的次数实在太过频繁。 “为什么不下死手?” 一身橘红色和服的女性,拔出伞中剑,“光是打伤他们,要大家没法继续击杀,可远远不够。”她一抬脚,冲刺上来,三管齐下,奋力在古代防御结界撕开裂缝。“要知道,在这里工作过的人,没有一个手里不沾着血。 “兴许混合着给mimic组织通风报信,造成你一家人灭亡的间接凶手呢。” 防御屏障裂开一道缝隙。 不论任何防御工事大抵相同,一旦有了间隙,外部力量乘虚而入非常容易。进攻者双刀拼合,以腕力抗下第三次攻击,依稀能听得骨头咔擦的裂音,犹如碎裂开了,勉强粘合的玻璃。 由于自身被大雨淋湿,故而不希望他人的家庭也被风雨侵袭,如此简单的愿景也遭到践踏。善良损耗着良善人前进的力气,仁心拖慢强袭者侵袭的步伐。 明知人终有一天会死,却还顽固地抱着莫须有的矜持。该怯懦时,反倒拿出了不当有的英勇。该勇敢之日,畏缩不前,不能明确他人的心意。 依赖着家庭,又疯狂地想要逃离。渴慕着亲情,又不愿吞咽带来的相应苦痛。堵塞的咽喉逼迫着人张口,察觉到了呕吐的欲望。 “我是风华不再了,倒不至于丑得人作呕吧。”品着红酒的黑手党首领故作委屈。 “没办法,看见你的确犯恶心。” “真是神奇。” 老神在在坐在高椅上的港口黑手党首领,道:“从当初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觉得我们会再次相见。这副场景我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多次在梦中相见,竟有幸亲眼看着它上演。我们果然是有缘。” 可惜,下属的孩子长大了,超过他喜好的年龄,当然,即使在,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说实话,他并不能明白跟前的孩子心中踊跃的情感。照他看来,牺牲一小部分人,获取巨大的收益,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活着的人命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死掉了反显出他们巨额的价值。 他引导异国组织来到横滨,掀起了这场死伤无数的战争,令港口黑手党威名远播。他将部署子嗣所在出租屋的地址泄露给敌对组织,好让他们找到那五个孩子,肆意地杀死,进而将那置身事外的杀手拖入这场争斗。 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出自身的力量,他是个当之无愧的首领。每每想起,他都觉得骄傲不已。 太宰君是他的学生,他一手教导出了他,太宰君的人手,即是黑手党的人手,太宰君的眼线,即是黑手党的眼线,有太宰君在,织田作之助必死,对应的家庭必散无疑。太宰君在最后的关头领悟了这点,但木已成舟,胜利站在他这边。不枉他多年来对太宰君的辛苦栽培。 话说回来,全部是织田先生的错啊。 明明怀有毁灭组织的才能,却不为他所用,还和他忌惮不已,能代替他上位的太宰君走得切近,他们两人结识了双重间谍坂口安吾,他不下手都对不起他自己。 现在好了,织田先生竭尽全力地为组织展现了他的能力,太宰治假以时日也会离开他的黑手党。植根在港口黑手党的间谍铲除完毕,一石三鸟,宾客尽欢。 至于那几个本该早早死去,叫做额……小……一?总之连名字也没什么值得人记住的孤儿,一个家庭的破碎,谁在乎? 哦,眼前人在乎。 “世初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此刻在心中沸腾不休的情感,仅仅是出于幸存者的负罪感。充其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你却要因此杀害我,搭上整个横滨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稳定,如此,你与我也没有什么不同。” 森鸥外微笑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的所作所为,全部是为了这座城市的运行。你要知道,让众人发挥自己最大的作用,一本万利。而你所行所感,皆出自自己的私心,照此来看,你才是自私自利。” 人类,是私我的象征。再冠冕堂皇的修饰,亦更改不了这一点。 “随便你怎么说。”世初淳抽刀,对准那口口声声宣扬着爱着城市,却对里头居住的居民们没有一丁点情意的男人,“遗言说完了吗?” “还没有呢。麻烦你听我这个人碎碎念一下。太宰君去哪里了呢?我想想哈。作为他重视的朋友的女儿,他的学生,他一定会想办法保护好你。太宰君估计已经跟你见过面了。他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应该是被你解决掉了。” 这里的解决,自然不是世初小姐连同太宰治在内的港口黑手党成员,一视同仁一起地埋了,而是想个办法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太宰君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想必现在应该挣脱了束缚,想方设法往这边赶。 中也君被他派出国处理任务,实在是太可惜了,要不然就能看一出相当不错的好戏。 发誓要献出忠诚的中也君,再次面临选择的难题,是会像以前一样,为了组织将个人的感情抛在其后,还是因为恋情取得了实质性进展犹豫不决之中,他真的好奇。 不过,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代替品。 芥川龙之介,被太宰君带出贫民窟,叫身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他安插在织田家的一枚棋子,兼任太宰君的弟子,世初小姐的同门,这两个成长起来的人的对战,也挺有意思。 遗憾的是,他从开头就看到了结尾。 森鸥外打了个响指,直属于他的游击队队长芥川龙之介在他身后现身,瞬发的罗生门张开獠牙,目标直指世初淳的脚腕。 启动立体机动装置的女生,浮在半空,冷冰冰地瞧着他们。 “你大可杀死家里居住的最后一个孩子,来到我的面前。我随时欢迎。” 本要启动天地同归的世初淳,动作一僵。 啊,是啊,芥川快要成年了,这出别开生面的成年礼,估计不管多少年都会印象深刻吧,即使那并非她的本意。 她可以一剑插入地面,从源头处使地面塌陷,只要她的剑在一天,五角大厦就不能重建。然,港口黑手党本部可以搬迁,她的亲人却再回不来。世事从来如此,不曾公允。 而昏迷在大厦里的人们会无知无觉地死去。 她看着拦在自己面前,正处于青春期,一直当做孩子看待,故而再多责难也能忍耐的少年,“芥川,恭喜你,要长大了。从今以后,你要学会承担责任,做大人是不能反悔的。” 决战前夕,她望着拦截住自己,虎视眈眈的少年,千言万语,欲辩无言。 她没法要他让步,他无从唤她返回,鱼死网破,大约就是他们二人的终点。 那隐晦而没能言说的情绪,浓缩为最后一句叹息。 “很遗憾,不能送给你成年礼。”《 》 289、第 289 章番外 熄灭了的火灰重燃 上 ——你能够赋予我生存的意义吗? ——我可以。 太宰治以此为契机,将拥有着不屈不挠的精神的男孩,捞出贫民窟。裹着破布的孩子,咬着牙,各色塑料袋堆叠的垃圾浸泡在暗紫色的臭水沟。 芥川龙之介在杀戮中得到重生。 担任港口黑手党专门的杀人凶器,芥川龙之介从中寻得意义。剥夺他者的性命,是他这个人生存的烙印。 芥川龙之介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反而十分感激能给予自己机会的太宰先生。 港口黑手党赐予他新生,他在这儿寻得归宿。前不久还得在路边与乞丐抢食的他,没想过自个有一天还能披上虚伪的人皮,活得人模人样,在名为人生的泥泞里获得前行的批准,他以为自己会烂在不知名的铁皮棚。 毫无疑问,太宰先生凝作了芥川龙之介□□标。 因此,哪怕太宰先生对他的态度再恶劣、再不屑,他都会耗尽全身精力,去获取太宰先生的关注,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只要能换来太宰先生的认可。 对太宰治异常执着的芥川龙之介,会为心目中的太宰先生做出任何事,乃至于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令他失去平常的镇静。 他视其认可作为生命奋斗的意义,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太宰先生变了。 是因为结交了朋友的关系吗?那个有着奇怪称呼——名为织田作的朋友。那个太宰先生口中,他努力一百年望尘莫及的顶尖杀手。可那个杀手也改变了,自从那人与传说中的异能者接触过后,他收养了个孩子,甚至之后不再杀人。 在杀害他人是日常的港口黑手党,坚持着不杀生的准则。自诩清高的蠢货,凭什么与太宰先生平起平坐? 假若之前织田作之助是太宰先生能够结交的友人,那自从他不再做杀手,舍弃自己才能之后,自然没有等量的价值。 为何太宰先生依旧跟他有来往,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而无论他做出多少努力,完成多少任务,太宰先生看他的眼神漠然,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太多倚赖、崇敬、疑惑等情绪,鼓成缤纷的泡沫,在芥川龙之介心头积攒成疾。当太宰先生再次揍到他鼻青脸肿,向他投过来冰冷的眼神,耳边就能听得泡泡的破灭声。 出使任务的时候,芥川龙之介总能看见太宰先生百无聊赖的样子。 太宰先生无所不知,再艰难的任务在他眼里就能标注了答案的考卷,懒得翻页,执着笔,提不起兴趣。 他崇拜着运筹帷幄的太宰先生,尽管盲目的尊崇往往要人性命。接着,他看见太宰先生掏出无线蓝牙耳机,挂在耳朵上,点开手机,打开了什么东西,人闲散地听着,好像那是什么吸引人注意的玩意。 是音乐吗,还是书籍?太宰先生听的次数频繁,芥川龙之介的好奇随着时间滚雪球般滚大。 其他不知情的部署,竟然敢思索太宰先生在听什么,芥川龙之介严厉地呵斥他们,自个偷偷在私底下考究,终究不得其法。 组织间的斗争,见血方归。大火、烟尘、爆炸、冲击,屡见不鲜,他捡到太宰先生遗漏的物品,正准备外出赶任务,一时半会回不来,只能先带着。 等他完成任务返回,郑重其事把东西包裹好了,交给太宰先生,披着外套的港口黑手党准干部毫不在意地挥手,“哦,那个啊,销毁掉。我已经得到更好的了,多余的东西没有留着的必要。” 说着,手指碾碎遗留的设备。 太宰治踏着血泊离开,芥川龙之介鬼迷心窍地捡起地面残存的零件。他问维修人员能不能修复,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眼色,想狠狠敲一竹竿,又唯恐有性命之忧,思来想去,仍是贪财占了上风。 老板提出高昂的价格,手头阔绰的黑手党成员支付现金。 半周过去,设备修复完毕。芥川龙之介取完,顺带购买新的耳机,他选的与太宰先生同个品牌。太宰先生究竟听的是什么的谜题会在今日解开。 “织田作之助,我喜欢你。温柔、强大、亲和、友善,是世间所有美好品质的集合体。非常、非常的耀眼,和你的发色类似,带着永不熄灭的热度,极大程度地温暖了我。” “能成为你的孩子,对我来说是件幸运的事。如果说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和你相遇,那我认了这个结果。我愿意花光全部的运气,换取你我结识的缘分,哪怕千百次死于非命。” “谢谢你长久以来包容着任性的我。请你坚持自己的理想。不要报仇。” 少女似乎在危险的处境,可传达的心愿明朗,让人可以窥见三月春光。 芥川龙之介特地保留备份,私底下来回地听,想从里边听出点什么值得太宰先生侧目的玄机。 太宰先生是知情,亦或者不知情,犹如垂钓的老者漫不经心,他见了他,一如既往移开了视线,没有多说些什么。 一日,尊贵无比的首领找到他,表示太宰君近来和一名深藏不露的底层员工来往密切。首领颁布私密诏令,派遣他入驻那个人的家里,采取近距离监视的措施。 芥川龙之介急道:“太宰先生绝对不可能对黑手党存有异心!” 感慨着这孩子到底是年轻气盛的首领,笑容可掬,“我当然愿意相信太宰君,然四起的谣言扰乱民心。这是为了平息风波做的表面功夫罢了。芥川君,我信任你,你一定会成为太宰君的骄傲。” 芥川龙之介与有荣焉,“是的!首领。” 此后,芥川龙之介便开始跟着太宰治进驻织田作之助的家。 脸颊缠着纱布的少年,和平时一样,什么都看透了,又什么都不在意,单由着旁人耍弄他们的阴谋诡计。 在那个人的家里,芥川龙之介第一次见到那名少女。说实话,并没有什么好的印象。 她是芥川龙之介讨厌的普通人、憎恶的弱者,几个在他那具有贬义词的词汇标签,把她钉得死死的,长得再标致,也只是依附着他人生活的藤萝、黏人的渣宰。 放在他生活过的贫民区,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还会因出众的长相,在死亡前遭到更多的不幸。 少女名唤世初淳,一开口,他就认出那是录音机里的声音——让太宰先生听了许久的声音,他放在衣兜里随身携带着的,光听到就觉着安心妥帖的,富有生命律动感的声音,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是这么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口中诉说? 出于否定与厌恶,他接近迫切地朝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发动攻击。 失败来得猝不及防,芥川龙之介在见到声音主人庐山真面目的当天,见识到了太宰先生口中赞不绝口的朋友的实力。被黑暗吞噬的视线内,芥川龙之介想,睿智如太宰先生,才艺高超如织田作之助,怎么偏袒那个蝼蚁一般该被碾压消失的存在,他不甘心。 而少女明显不在意。 贫民窟带出的病,导致芥川龙之介自幼身体不好,少不了咳嗽、感冒、生病。 应当在上小学的岁数,却在烧杀抢掠的组织里挣卖命钱,世初淳心有不忍,却无力改变。只能在其他地方下功夫。她煮姜水、止咳的汤汁给芥川龙之介喝,准备润喉糖之类的东西方便他清嗓子。 她日复一日地为他包扎上药,备他分量的饭菜,根据他的口味制作甜食投喂双皮奶、红豆沙、千层糕……芥川龙之介再看不惯她,可食物是无辜的,他很难违背真心,说她制作的食物难以下咽。 世初淳会买无花果等小零嘴放在客厅,方便人看电视时进食,也准备了小袋子装起,方便大家带到外边吃。深夜,芥川龙之介躺在沙发睡着,她会出来检查他有没有踢被子。 然后关闭所有的灯,以防潜意识节约用电的男孩不顺心,起夜再关一遍。 可恶,谁会踢被子啊,当他是幼儿园尿在床上的小孩吗? 织田作之助的孩子越收养越多,家里变得嘈杂热闹。 有天,太宰先生用大翅膀做装饰,横扫全场,欢喜他一人,遭殃全家子。小孩子的勺子被打掉,他的筷子也滚到餐桌内部。 芥川龙之介做着“筷子被太宰先生碰掉,是筷子的福气”的心理建设,自觉地挪动桌子,蹲下身,掀起桌布,脑袋往内探去。 透光性较差的布料环出较为昏暗的光线,没戴眼镜的女生低着头,摸索同样被太宰先生扫掉的弟弟的汤勺。 炽亮的白光从他背后溢出,呈现出斑斑点点。那点暖色打在少女衬衫衣领部位,悉心地描绘她外露的锁骨,随着她的移动,挪到下颌,紧接着为她的唇瓣渡上一圈泽光。 从芥川龙之介的角度看过去,像是他极其喜欢,怎么样也吃不腻的红豆沙。 鬼使神差,不可思议。许是逼仄的环境蛊惑人心,许是路过的魔女施了术法,又或许是……或许是世初淳给他下了蛊也说不定,她总是有办法和他唱反调。他忽然想要尝一尝那味道,在念头浮现的一刹那,身体随之付诸行动,他凑过去,在人唇上印下一吻。 果真跟果冻一样美味。《 》 290、第 290 章番外 熄灭了的火灰重燃 中 上睫毛不可抑制地颤抖,胸口倒灌进了蜂蜜,还有意无意地夹杂了柠檬的酸甜。芥川龙之介几乎要认命地闭眼,瞥见亲吻对象身后太宰先生的容颜。 黑手党干部照旧一只眼蒙着绷带,剩下的一只眼显露在外。他蹲在那,一如初见那天,居高临下,看透一切。他眼里盛着的晦涩不明,是他用尽一生要寻求的宿命。 芥川龙之介像是被烫着一样,猛地推开世初淳。 他以为自己见着满满的讥嘲,与无止尽得要涌出来的恶意。连太宰先生抿得平直的嘴角,都似是在嘲笑他,阐述他的不争气,讽刺他的动心。 几乎是在男孩动手的同时,太宰治一把捞过少女。他抬腿,将自己敢做不敢认的学生踢出桌底。具体的行为甚过千言万语,无声地宣判不敢直面自己心意的人就此出局。 细水流长的日子,过得平淡寡味。翻不出激情的浪花,偏生构成人生的必要组成部分,是健全的体系里缺一不可的环节。 清洗干净的榨汁机,整装待发。日常筹备饮品果汁的世初淳,抱出袋黄橙橙的果实。 芥川龙之介戳戳新购买的水果,“我讨厌橘子。” “所以,我准备榨成橙汁。” 芥川龙之介瞪着她,少女不明所以。 世初淳以为他不喜欢,故给除了芥川龙之介外的所有人倒了一份。 芥川龙之介不乐意了,“我的呢?” “你不是讨厌橘子吗?” “你不是说这是橙汁吗?” 这样毫无意义的对白,分各种形式,进行很多次。橙汁与橘子的争议那次,世初淳落败,给他榨了橙汁、苹果汁,自己则弄了杯葡萄汁就饮。 坂口先生和太宰先生说他们三个都要。 太宰治哼气,“芥川这是恃宠而骄了。” 他反驳不了太宰先生,只能照常瞪着女孩,对方对他这点小毛病习以为常,手头做着甜点,问他要不要吃葡挞。 “你不会害臊的吗?” “我是那种会随便害臊的人吗?”问个甜品而已,不至于吧。 太宰老师插嘴点评,“世初只会对织田作害臊的说。” “那不是更糟糕了吗?”芥川龙之介心里更怄气了。他行动上诚实,在点心出炉的当口,发动异能力,一口气炫掉一盘。 刚端出一盘的女生,转个身的功夫,上一份成品就被毁尸灭迹。她沉默地望着正在消灭证据的头号嫌疑人,芥川龙之介鼓着撑满的腮帮子,一副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不要冤枉他的形态。 “不噎吗?”世初淳倒了杯水递过去。 好像是有点。习惯性享受服务的男孩喝了口水。 几十分钟后,世初淳端出第二盘甜品。她心想,第二次了,应该不会了吧。谁知转个头的间隙,方才还装满的盘子立即被清空。 有恃无恐的某人,左手、右手各拿两个,嘴里塞着三个,狱门颚还提拉着五、六个。 “拿回来。” “我不,拿到手就是我的!” 把芥川龙之介当做家里第七个孩子看待的世初淳,头疼不已。 芥川龙之介嗤之以鼻。要不是首领的安排,谁乐意和他们一家子掺和在一起。孩子谁爱当谁当,反正他不当。 跟咲乐一齐看《猪猪历险记》的世初淳,坐在伸展开的电子沙发上。芥川龙之介在身边躺着,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小孩子。 强撑着精神,硬是要看到结尾的小女孩,打着哈欠,缩在姐姐的怀抱里。世初淳拍着她的后背,想起家人养过的一只狗狗。个头小小,脾气挺暴。谁来了,都要耀武扬威地吼。 它见了人,分明是高兴的,拼命晃着尾巴,嘴上半点不留情,总爱撑着架子耍威风。 “强者未必永远高高在上,弱者也未必终生处于下位。强弱是会相互转换的。”世初淳说着说着,眼皮子直打架,不多时,跟着妹妹一同沉睡。 躺在小女孩右边的芥川龙之介要挪位,转念一想,凭什么,这人就会得寸进尺。 他扯着被小孩压在身下的被子,往身上盖,抬头正对上世初淳的脸。 她向他表过白,和他一并入睡。他们躺过同一张床,他抱着她的腰,在她的怀里蹭着,迷迷糊糊地入睡。他们亲了嘴,且他如今看着她,嘴唇看起来也一如既往地很好亲的样子。 芥川龙之介的喉结轻轻滚动,回想起那犹如冰淇淋的口感。他转过身,不去看姐妹俩安恬的睡颜。 太阳会沉落,月光会破碎。生离死别,实属寻常。当占据着特殊地位之人死去,与其相关联的事物也会挨个地消逝。 织田作之助收养的五个孩子,死了。他单枪匹马复仇,一人换掉一个被遗弃的军队。剩下的一个孩子,打上港口黑手党所在的五角大厦,假惺惺规劝的森鸥外谈判失败,命令芥川龙之介斩草除根,清除掉剩余的障碍。 “织田作之助的死真是令人遗憾,怎么说,他也是因为异能许可营业证而死的,知晓这个事情的世初小姐,会给横滨带来什么变数,没有人能预料。一劳永逸的事,芥川君做过许多次,是相当熟练的业务。我很信任芥川君的本事。” 了解到世初淳还活着的芥川龙之介,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发颤。 本该无条件服从首领命令的他,竟然听到自己开口为那个讨厌的人求情。 他一定是被何处的游魂野鬼上了身,蒙蔽了身心。他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他的心违背了他的心灵。玻璃墙倒映的人影,仿佛不是他本人,一字一句地吐出往常他绝对不可能说出的词汇。 “不会的首领,和织田作之助不一样,他收养的女儿非常脆弱,轻轻一拍就会死掉,这样无能的人,绝不会对港口黑色党带来什么威胁。” “芥川君还是太掉以轻心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怨恨比情爱长久,不要小瞧它的力量。” 遑论她知晓自己逃过一劫,还不晓得夹起尾巴藏起来,尚有胆子打上门来,简直是下战书一样的行径。 她是太宰君的学生,太宰君死亡的挚友,他所设计而死的家庭里唯一幸存的女儿,他收拢不成,光这一点,世初淳就没资格继续存活在这人世间。 不是的,芥川龙之介放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一团。平时听到的录音里的话,为他抽丝剥茧。 太宰老师若真的无所不能,未卜先知,就不会保不住珍重的挚友的性命。 连少年出名的顶尖杀手都能在首领的算计下,赔进一家人的性命,世初区区一个普通人,又能在横滨横行些什么,连剁骨头都觉得刺耳的她,本人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威胁? “芥川君,你很看重太宰吧。” “那是当然!” “失去父亲的女儿,转移她的怒火,迁怒到港口黑手党,迫使太宰君做出离开的选择,到时大家都会很为难的。难不成,你要让太宰君离开?这是收回太宰君流走在外的心,使他留在港口黑手党的最好方法,听得懂的话就去执行。” 简易的谎言如同梦幻的泡沫,没多久就会在烈日直白的曝晒下破裂。口述着谎言的森鸥外,明白这对盲目地追逐着自己的恩师芥川龙之介异常管用。 芥川君的异能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他将港口黑手党视为自己的归宿。到时太宰君会在失望下叛走,因为太宰君丧失判断力的下属也能得到更大的成长。 通过牺牲掉明明有才能却不肯献出来的底层员工以及他的家人,获得搭建三刻构想桥梁的异能开业许可证。排查出一名间谍,挤走他忌惮的太宰君,收获一只失去支柱的狂犬干员。 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人命买卖。 “遵命,首领。” 芥川龙之介依照直属上司的指令,追杀朝夕相处的女生。 世初淳战斗力不行,移动速度一流。她身上带着的仪器能让她在大厦间自在地穿行,如鱼得水,好几次若非他用黑兽切开空间,便要遗失对方的踪迹。 然,能采取对空策略,移动到高空,快速转移位置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在高空聚集成刺猬球的彼岸樱,击中女性眉心。霎时间,如注的血流似醇香的红酒,如潮的记忆波涛汹涌。芥川龙之介想起自己曾经逞强着要让太宰先生认同自己,猛闷了一杯红酒。结局自然是直接趴倒。 在旁一脸担忧的女生,判断他失去击杀能力,碰了他几下没反应,就扶起他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撑着他的身体往外走。 那时他喝得醉醺醺,将肉眼看到的少女当做太宰先生,执着地追问,“太宰先生,你认同我了吗?” 承受着一人份重量的世初淳,忍受着肩膀的重担。她没跟醉鬼一番计较,只点点头,“嗯,认同了。” 声音比他平常反复听的录音,更亲近、明确,具有耐心和安抚的意味。 “你抱过他们的。”回忆像是必将远走的风,从树上坠落的叶片。右脸颊破了相的女生,顶着一身骇人的伤势。“幸介、克巳……” 那些都比不上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出手,直夺她命门,“别将无谓的东西和我相提并论。” 好。世初淳一刀穿透他的腹内斜肌,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291、第 291 章番外 熄灭了的火灰重燃 下 世初淳个人战斗力不行,胜在她手里的双刀特别能行。要是不顾忌芥川龙之介的性命,她早就能结束这场无谓的战斗。登上港口黑手党大楼顶楼的路程,也不用拖长展战线。 那样她的确有机会挑战森鸥外,给家人们报仇。可她若是真的那么做,她和对织田作之助他们下手的人,就没有什么不同。 原则捆绑遵守原则的人,道德为具有道德者执行死刑。 世初淳没法真正对尚未成年,一路看着长大的少年下死手,遑论他们二人在大厦外,贴着墙壁,实行高空作战,行差踏错,就会让热血沸腾的芥川龙之介一命呜呼。 决心复仇,又不愿意牺牲其他无辜之人。这大概就是胜利女神不青睐她的根本原因。 之后是你追我赶,放风筝形式远离目标,拉长距离。无意与芥川龙之介为敌的女生,想方设法击倒他,或是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然而芥川龙之介是什么人,被太宰老师暴打过无数回,头破血淋,仍不放弃,反涌出无限的狂热,坚定的信念同年龄段的人无能出其右者。 当他失足掉下大厦,呼啸的高楼风从耳边刮过。与他震惊的面目相对应的,是面露慌张的世初淳。 她操纵立体机动装置,快速接近,察觉自己不能一手操刀一手拖人时,立时舍了退魔刀拉住他,阻止他的下落。 回应她的,是少年冲天的怒火,“你居然敢小看我!狱门颚!” 漆黑的猛兽脱出牢笼,咬断了伸到他跟前的手臂。受到重创的女生,表情一时几变,在落日的余晖下看不真切。唯有死死拽紧他衣领的手臂,未曾有半点松懈。 女生果断抽开传世妖刀,刀尖嵌进高楼墙体,以此延缓自己的下落速度,不至于叫他们二人坠楼而死。与此同时,大面积展开的狱门颚,击穿世初淳肩胛骨,促使她摔下高楼。 胜负颠倒,在一瞬之间。芥川龙之介利用异能力,在墙体之间固定。丢了退魔刀,还缺失一只手的世初淳,赔了夫人又折兵,失去操控的立体机动装置,把女生像是抛物线一般甩了出去。 芥川龙之介俯视着下方失控下坠的女生,正巧对上她抬起的脸。两人四目相对,再无言语。 借由罗生门,在五栋大楼间高速移动的游击队队长,外套延伸出的异能力,似要咬死女生,又像是要接住她。 调整状态的世初淳,任由自己的腹部被两人对战时打出的裸露钢筋刺中。以此换来贴近芥川龙之介,用妖刀抵住他脖子的时机。 动手砍掉他的脖子,这场空耗精力的追逐战就结束了。挂在大厦外壁的人,喘着气,手腕在抖。鲜红的血液流到她的眼睫毛上,在眼眶积蓄。汇成一行,向下滴落,凝成一道殷红的泪。 “太宰老师说得没错。” 女生捋开额头被血沾湿,糊成一团的头发,素来温情的眸光掺着冰冷的委灰。以往纯黑的,却叫人觉着温暖的颜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沉淀下燃尽一切不管不顾的灰烬。 “这么近你都杀不死我,你真是个……” 伤人的话语咬在喉咙,世初淳眉头一低,眼底流露出难掩的哀色,到底是没舍得说出口。 没能从追崇的太宰老师那得到一丝慰藉的芥川龙之介,不当由她来下最后的通牒。 【我喜欢你。】 领会到世初淳的未尽之意,从未在她那听到过重话的芥川龙之介,登时暴怒。他挺身反击,蓦然放大的罗生门,暴涨到咬住她剩下的臂膀。 【温柔、强大、亲和、友善,是世间所有美好品质的集合体。】 女生单手执剑格挡,在建筑间灵活地游走。 【非常、非常的耀眼,和你的发色类似,带着永不熄灭的热度,极大程度地温暖了我。】 以往温馨、美好的时光历历在目,织就一场盛大虚无的梦境。现下梦碎了,人醒了,那些羞耻的、可悲的记忆,少女的呢喃,熟悉的面孔,制作了放在桌子前,等着他一一品尝的糕点…… 结束了。 【如果说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和你相遇,那我认了这个结果。我愿意花光全部的运气,换取你我结识的缘分。】 怒气冲天的芥川龙之介,撕掉女生最后一只手臂,对方装备的奇怪器械带着她高飞远走。 他脑海自动播放了录音的最后一句。 【谢谢你长久以来包容着任性的我。】 在交战中失去双臂的世初淳,大量失血。生命走到了尽头的人,眼前黑白交错。她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发冷、颤抖。 天地偌大,竟一下无处可去。目前的她,连基本的打电话也做不得。无法明晰港口黑手党的动向与心思,向谁求助,就是在拖累对方。世初淳凭借本能,往少女时期巡视太多遍烂熟于心的街道走。 她在那里,遇见了不该存在于此地的里包恩。 不是不应该存在,而是怎么现在才在她眼前出现。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织田作之助死亡、孩子们死亡的现在…… 里包恩出场,意味着彭格列的众人经受过锻炼。进度快一些,兴许赢下了继承战。世初淳联想到先前拉尔小姐的对话。 拉尔小姐说,九代目失踪,有意改变继承人人选。这正是指环继承战开启的征兆。早在珠宝展览会开幕之前,泽田纲吉他们就召集了伙伴,获取了能与敌人开战的能力。她怎么现在才发觉端倪,被当时的险情一叶障目? 那她转学是为了什么?要是不转学,她能忍住不在天平的指针倾斜时,向泽田纲吉他们请求帮助? 或许能得到的,都太过贪心,怎么选都难逃死局。世初淳想要捂住脸,遮挡盈满双眼的泪光,当手臂没有听从她的意愿执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双手在之前的激烈对战中被扯断了。 但她还有声音。 还能用喉咙发声的女性,欲出声,先哽咽。“请您……答应我一个乞求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个子用帽檐压住自己的脸,回应了将死之人的请求,“没有一名绅士能够回避一位美丽小姐的请求。” 美丽吗?痛失亲人的怒火焚烧了双眼的她,面容损毁,肢体残缺。下定了决心,却什么也没有做到。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转学?因此延误了向彭格列寻求庇护的机会? 让彭格列和港口黑手党开战,为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报仇,绝无可能。求他们的庇佑,休养生息后再来报仇的话,向谁,为织田作之助的死该承担责任的,有谁? 森鸥外、夏目漱石、坂口安吾、太宰治、她,这么多人,一一清算过来,织田作之助和孩子们就能复活? 世初淳看到里包恩手里的枪,她一直,一直想要一把枪。 那时候就应该做出决定的,被父亲制止了。因为织田作之助往后推移的时间,自当因为他的死而停止。 “请您……杀死我吧。”世初淳闭上眼睛,大量的血迹从她的额头淌落,模糊她的面容,她从容不迫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如果我向你请求,杀死我……” ——“那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为难的请求。不过,诚如我所说。世初小姐的请求。我都会一一应承。我没法拒绝你。” 不论哪个时刻,都不能拒绝她的杀手抬手,包裹着意念的死气弹发射而出,“如你所愿。” 一路追踪而来的芥川龙之介,目睹这一幕,睚眦欲裂。他毫不犹豫地出手,极恶的黑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她,分不出主人的心思是援助还是杀戮。 引戮就颈的人闭着眼,没看见身前陡然腾出的橘红色火焰。 曾经只会哭泣、挨着训斥的少年,戴着家庭教师宠物制作的手套,正面接下了迎面而来的死气弹。她身后的云雀风纪委员挥开浮萍拐,孤高的云挂着学生会标志性的红袖章,抵挡住凶残地扑过来的黑兽。 被彭格列十代目和守护者护在中间的女生,体力不支倒地。她的口腔,耳朵、断臂、腿部、躯干全在出血,多量的红自她的身躯不住地蔓延。覆盖在被雪色铺垫的大地上,掩在鳞次栉比的房屋之中。 “淳!” “喂——” 此后的日子似乎什么都变了,又或许什么也都没有变。 该收拾结尾的,全收拾干净。榨干利用,连骨头也熬干了的织田作之助一家,阖家皆灭。森鸥外夸赞芥川龙之介做得不错,受到表扬的游击队队长却没什么喜悦之意。 太宰治在两年后的一日叛逃,临行前,刻意炸了同级干部中原中也的跑车。芥川龙之介仍然遵循着太宰先生的教诲,日复一日地种植虾尾。 今天,盆栽里的虾尾没有长出虾。 第七天,虾尾也没有长出虾。 第十七天也没有…… 以后也不会再有。 会特地去超市采购大虾,趁他睡觉时乾坤大挪移的女生,在死前被他残忍地扯断双手。纵人死后有幽灵在侧,也不能在人心荒芜的盆景里,栽种出鲜活的血肉。 新的一年烟火大会开启,久别织田家的游击队队长,莫名地踏进许久未归的门。以往热闹非常的家宅,多年无人踏足。那年烟火大会拍摄的全家福,集体蒙上厚厚的灰。摄影的众人死的死,离分的离分。面容模糊在岁月的洪流里,生者不追,死人莫忆。 芥川龙之介找到圣诞节时,世初淳赠予他的灰色围巾。绵柔的触感捧在手,他的头埋进去,干燥的纺织物里视野也变得不清晰。 屋外的烟火接二连三地炸开,衬托得阴沉的夜幕亮如白昼,明艳一如往昔。《 》 292、第 292 章迷蝶翅膀扇动的美梦 上 自对世界产生认知伊始,中原中也就断断续续地梦到一个人。她以不同的身份、年龄、出场方式,在他的身边,来了又走。 一开始,她是在犯罪现场里登场的群众。若以剧目作比,大约是没有人会在意的背景板,连名字也不会特意登记描述的路人甲乙丙。这群众再无辜,阻挠了组织的肃清大计依然是死有余辜,于是他利用重力碾碎对方。 杀的次数多了,她辗转成了某个基地头目的地下情人。那种或被嗤之以鼻,或怜悯叹息的类型。活着受折磨、囚禁,敌人头目山穷水尽,就得跟着一同陪葬的小喽啰,不值得人格外惦记。 令人震惊的是,太宰那家伙竟环着她的尸体跳舞,深情款款地邀约逐渐冰凉的尸首一同殉情。 是他脑袋出了问题,视觉和听力同时罢工,还是那只青花鱼自残多了,终于出了毛病? 肯定是太宰那混蛋的问题。 后来,缩小年龄,变成孩子的她,符合羊组织筛选成员的条件,被他接进庇护范围。身为羊组织首领的他,由此得知了她的名字,世初淳。 不算太过复杂的称谓,一笔一划,自此刻进他的骨骼。 她的下场可想而知,要么死在独身一人维护他的组织成员叛变现场,要么死在被他送去抚养的人家里。 前者,他照样原谅了组织成员,包容着他们,为他们加入憎恶至极的港口黑手党,后者的危害根源是他的首领,无论他是否知情,都不会背叛他发誓毕生效忠的首领。 梦境一变再变,像是艰苦奋发的猛兽,与囚困自己的牢笼做斗争。 某次黑吃黑行动中,他从后车厢里捞出被歹徒绑架的女孩。她在失血的情况下,将他认成绑架她的歹徒。命悬一线,仍颤颤巍巍地向他发起进攻,就是人抖得跟只刚出生的小鹿似地,让人忍不住想看这只幼弱的小鹿躺在地上,脖颈溢出鲜血的姿态。 当时的他,是羊组织的首领。名不副实,自认为尽力做得体贴周到。危险的预兆从起初就埋下,在悠长的岁月里生根发芽。 他带领羊组织救下那名女孩,互相交换了姓名。此后说不上两小无猜,起码是互生情意。 世初会绕过乱象丛生的危险街道,坚持不懈地与他会面。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偏偏没有意识到这点,是潜意识里以为世界是要按照秩序运转,应当保障大家的安全——和横滨种种乱象格格不入。 他每天看到女孩的笑容,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知。 他在对方眼里,是值得交往信赖的对象,日久天长,那股感觉像隔着靴子挠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不自觉在对方出门前藏在街道巷陌,跟着世初淳一路到他居住的地方,再徒手翻上二楼,假装自己是刚睡醒出来见到对方的样子。 羊组织成员说他是个跟踪狂、偷窥狂。 中原中也解释自己没有,他只是……担心对方的安全,仅此而已。对,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要担心她的安危,为什么非要做到如此地步,不惜给自己增加麻烦。他每天喝着女生递给自己的温牛奶和早餐,有时天气冷了,女孩裹着绕了三层红围巾,双手戴着棉手套,看着他全部喝完。 纷纷扬扬的雪似在铁壁石墙上绽放的山茶花,他们坐在路边的长条椅前,她替他擦擦嘴巴,卷出围巾的一半分出来,给他围着。两人的脑袋搭在一处,左右脸颊贴在一起,传递着隆冬里难得的温热。 自此,靴子上的痒止不住地蔓延,宛如被隐翅虫汁液侵蚀的肌肤,没一会就大范围扩散。 冬日暖阳,女孩的脸在金灿灿的阳光下,仿佛渡了一层暖光。公园里的蒲公英种子吹散开,漂浮着细小的绒毛,数不尽的光圈投射在眼角膜上,一瞬间有股不知名的暖意迂回地缠绕。 有时他忍不住凑上前,下颔一低,轻轻一碰,美梦就如梦幻泡沫一样碎裂。现实里并没有名为世初淳的少女,他打听到的那名收养人也并不在港口黑手党就职,而是在与港口黑手党对立的武装侦探社。 太宰治不是他的同级,没有叛逃,反担任港口黑手党首领,培养一只随时暴走的白虎。 人人以为他发了疯,只有太宰那家伙一言不发。日久天长,中原中也不再执着。 无视本人的意愿,梦境仍在继续。 梦境里的羊组织和现实里一样背叛了他,少女替他挡下一刀。 无能为力的双手,鲜血淋漓的伤口,梦里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太宰治把女孩抱走,而他晕厥再醒来,心声与现实的他达成了一致——迫切需要扭转一切力量,证明自己、保护他人。 他加入了港口黑手党。 跟着经验一起累增的,还有双手沾染的罪孽。 本该疏远、害怕的女生,在看到他的时候,中原中也下意识要躲。她飞奔过来的拥抱阻截住他,成功地将他准备好的托词击沉,包括他的抗拒和不忍。 时光荏苒,他骑单车载着女孩,女孩搂着他的腰,风徐徐地吹,他觉着接触到的部位都有刺挠的植株生长。 后来换成摩托、跑车,世初淳却没有太多高兴的情绪。问其原因,她伸手在胸前比划了下,“这样的话,就没办法抱住中也了。” 总是沉默,偶尔直白。看似矜持有度,实则胆大妄为。中原中也燥得耳根红透,一把摘下喜爱的帽子,扣住少女的头。环住对方腰的手,比他第一次杀人都抖。 女生愣了下,愉悦地回抱住他,中原中也忍不住叹息,感觉自己像被戏耍了。 横滨地区最不缺少的就是争斗。幕后的操盘手以众生为棋,甩下决定历史方向的骰子。上位者坐在棋盘两端对弈,单方面裁定局势要按照他们的安排运作,直教会人世事无常,不为普通人的奋斗左右。 要确保任务执行无误,下属们的生命比流逝的沙漏还迅速。没有受到加护的人们,被裹挟在混沌无序的社会之中,顺从亦或者抗争都会推动命运抵达既定的处所。兴许他们的惨死到头来仅仅只是叙述者娱乐的环节之一。 太宰治从没改变过,他动动手指,跟当年离间挑拨羊组织一般简易,没的是隶属他的伙伴们的命。 顺遂圆满的结局,除了死去的人。 中原中也夜里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他半夜爬起身,通过重力调节,避过织田作之助住址居民的耳目,敲开少女的窗户。 和弟弟妹妹一起睡觉的女生浅眠,半夜三更听见有人敲窗。她以为是下雨了,窗没关严实,遂翻起身关窗户。她推开窗,瞧见一个人立在跟前,结结实实地受到了惊吓,好在捂住了嘴,没叫出声。 夜半月光如水,隔着层朦胧的白纱。世初淳见中原中也脸色不对,捧着他的脸,关切地问:“你怎么过来了,发生了什么?” 赭发少年疲惫地将头埋进她肩颈,感到后背传来的轻柔拍打。他说没什么,转身要走,女生及时拽住了他。 想尽量达成别人的期望,又总是困囿无法圆满地回应他人的期待。见中原中也由始至终保持沉默,世初淳没有继续询问缘由,只说她睡前看了些鬼故事,有点后怕。问他能不能留下来陪她。 她完全不清楚这类大胆的邀请潜在着什么样的祸患,另一方面代表着她完全地信任他,也或许是从未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异性看待。 是故,那天中原中也睡到世初淳的床上,和心上人的弟弟妹妹们睡在一起,还被两个孩子轮流踢了好几脚。不得不说,这两小孩劲是真大,踹起人来,虎虎生风。 世初淳点开云朵装饰的追月壁灯,捧起一本书。她像给弟弟妹妹讲童话书般,叙述着浪漫、和美的寓言故事,驱散他心里的悲哀、焦躁。应该多梦躁动的夜晚,竟很快在少女和缓的音线和周围充斥的淡香中沉静睡去。 第二天,太宰治躺在沙发上,露出一顶没梳理的蓬松卷发。他对着系着草莓围裙,在厨房内裹寿司的学生说:“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世初小姐太没有危机感了,织田作你快管管她。” 端着碗喝汤的红发青年,放下筷子,“也是。世初你不会迟到吗?要不别包了,先出发吧。剩下的寿司和碗筷我来洗。” “还早着呢,不会迟到。”女生左手端着餐盘,右手掀起厨卫与饭厅之间充当阻隔的布帘。 要论危机感,她时常心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尚未来临的险情。 人试图反驳得失皆有定数,偏无时无刻不受困于顽抗的囚笼。不敢相信好运会在自己身上发生,感受着,却依然禁不住反复地质问,体味到的踊跃爱意是否属于真实。 退一万步说,家里除她和五个孩子之外,全员混黑,这还不够危机? 要是在有织田作之助、太宰老师、中也、芥川龙之介在场的家,都会出现危险,那她未卜先知,事先纵使涌生出无限的危机感,想必也无济于事。《 》 293、第 293 章迷蝶翅膀扇动的美梦 中 听着萝卜成精,或者西瓜开口相当的天方夜谭,世初淳摆出九人份的煎蛋。她毫不避忌地到二楼房间,唤醒熟睡中的中原中也。给人递完崭新的洗漱工具,让他清洁好了,下楼吃饭。 太宰治一边捅着溏心蛋,流动的蛋黄溢满盖得严实的米饭,一边阴阳怪气地道喜,“恭喜你,世初根本没把你当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看。”随即准备踢走这条蛞蝓之后,跟学生撒泼打滚,表明自己也要一起睡的意愿。 企图给心上人长辈留给好印象的中原中也,克制住自己,尽力保持用餐礼仪。纵然他眉头的青筋跳得能打架,依然文(横)质(眉)彬(努)彬(目)地表示这是自己和世初的事,和闲杂人等没有关系。 “哪里没有关系,我和世初可是打相识之日就坦诚相待,有很多次肌肤接触的关系呢。” “是物质条件拮据采取的下下策,加上病友之间的相互关怀罢了。”世初淳用报纸敲打太宰老师的肩膀,省得他危言耸听。 “那你们呢,”太宰治反问,“我知道的,单纯在一个被窝里纯睡觉的关系。” “还有我!”咲乐气鼓鼓地叫嚷出声。 “以及我……”真嗣缩进爸爸的怀抱,难过地附和。 中间躺着的被忽略的咲乐和真嗣,委屈地要闹了。 他们交头接耳。“大人们好坏好坏的,总是喜欢忽略小孩子。” “就是就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他们以前也是小孩子。” “抱歉。”中原中也诚心向睡相不是太好,踢了自己好几脚的孩子们道歉。 太宰治抱着手,以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点头,“中也是该好好道歉,大度的孩子们会原谅你的。” “你这混蛋,也给我来赔不是啊!” 太宰治掏掏耳朵,假装没听见,自动屏蔽掉某个漆黑小矮人搭档的骚扰,他问哄不好了的咲乐,“你喜欢姐姐,还是爸爸?” 咲乐抬手,“喜欢姐姐。” 哄好儿子,还要给小女儿喂饭的织田作之助,放下筷子,“噢——你喜欢姐姐的话,那就让姐姐喂你吃饭吧。你都不喜欢我。” 咲乐连忙抱住他的大腿,油乎乎的嘴巴蹭在红发青年笔挺的西装裤上,“我喜欢你,喜欢爸爸。爸爸、姐姐我都喜欢的!我要爸爸喂我吃饭!” 织田作之助摇头,“你骗人的。” “我没有!”小女孩把他的裤子捏出一条条褶皱,“咲乐才不会骗人!我是真的喜欢爸爸!” “咲乐,过来。”世初淳勾勾手,呼唤心急火燎的妹妹。 小孩子风一样,嗖地一声,刮到她旁边。刚止步,嘴唇就落下一张沾湿的面巾,有轻柔的力道在擦拭着她的嘴唇。 她听见姐姐说:“以后遇到这种问题,可以回答两个都喜欢。” 它保险、周全,不会惹任何人伤心。“比如水果,可以喜欢香蕉、葡萄、哈密瓜,并不一定非要从中挑选出一个。可以全部都要。” “那世初喜欢我,还是中也?”太宰治在一旁插话。 “对,类似这种。”世初淳照葫芦画瓢,“都喜欢。” 话音刚落,双肩落了来自不同人的手。 与此同时,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左、右肩也落下了来自监护人织田作之助的手掌。 约莫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组合。 小虾米咲乐、真嗣吸溜着口水看戏。 世初淳要回头,却有更重要的事浮上心头。 若把成年人的精力比作水缸里的水,每日的课程、劳务是一勺勺往外舀水,那迟早会有水液消耗殆尽,或被太阳晒干的时刻。 幼童的精力则是神秘莫测的手机电池。偶尔啪地一下断电关机,不分时间、地点、人情。偶尔电量充沛到人心惊,大人眼皮子狂打架,孩子还能帮忙一巴掌扇醒。甚至采用快充模式,休息两分钟,持续五小时。 世初淳做作业时,弟弟妹妹要她陪着玩。她说等她写完作业,他们就会在旁边,一分钟问三十次“好了吗?”、“写完了吗?”、“我等了好久”、“我们来玩吧”。 儿童需要大量的陪伴、关爱与娱乐,这是孩子的天性,无可指摘。五个小孩闹腾开,会给世初淳造成负担,当他们懂事地等待,她则心疼不已,反思自己哪里哪里不足,倍感亏欠与自责。 为什么没有多余的时间,抽出空闲来陪玩?为什么没有足够的资金底气,推掉工作陪伴他们成长?爱是愧疚,疼惜,想方设法地弥补,常常认为自己给予的不够多,希冀用尽全力呵护着幼苗们健康成长。 她认知到自己错漏的地方。 小孩子不能顺从自己的内心第一反应,而要根据大人的任性去调节自身喜好,是社会的弊病。孩童小小年纪,正是贪玩直率的阶段。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任意妄为,还要依照成年人描绘好的尺度标准,费劲雕琢自己,塞进符合他人期望的模具。 那太糟糕了。 “咲乐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是爸爸和姐姐错了。你只要回答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世初淳纠正自己的说法,“要是有人有异议,那并不代表是咲乐的问题。其他人胡搅蛮缠,就告诉姐姐,我来削他。等咲乐长大了,你就有能力自己削他了。” “当然,暴力是不对的。” 她说着说着,一合掌,“不然,我们拼个大通铺吧。” “绝对不要——”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异口同声拒绝。 中原中也事后问过女生,因何能心无芥蒂地与他人共眠。答案很简单,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生活水平,支撑起每个家属一人一间。 有的人,未出生就坐享家财万贯,有的人,拼搏一生也未必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房子。学生时期和家人挤在狭隘的出租屋内,工作了和同事住在员工宿舍,长大了,并没有像幼年时幻想的那样了不起。每天照着镜子,映出疲于奔命的模样。 你会看不起我吗?世初淳望向赭发少年。 回答她的,是一个坚定的拥抱。 屋子里两大七小齐齐盯着他们。 太宰治摸着下巴,“不觉着扎吗?” “哪来的刺猬!”中原中也蓦然从座位弹起。 太过迫切的靠近,闹出的乌龙比比皆是。 好消息是,中原中也顺利地和心上人奠定了关系。 坏消息是,定的是亲戚关系。 没救了,埋了吧。苏醒过来的中原中也捂着脸,望着天,无言以对。 梦里的他,阴差阳错与成了女生的舅舅。夜晚世初淳路过客厅,听到监护人和朋友坂口安吾的聊天。 隔着段距离的缘故,加之两位成年人说话自带分寸,有效地控制了音量大小,仅在小部分范围传播。故而她只听了个响,连蒙带猜,揣摩出大意是中原中也要对织田作之助负责的信息。 负责?哪方面的责?好奇心大起的世初淳,竖起耳朵。 “挺让人为难的。” 第一时间发现在楼梯后头探头探脑的女儿,织田作之助略一停顿。他托着下巴,透过电视机屏幕看猫着身子的孩子,再忍俊不禁,终究是忍了,真戳破了,以世初的性子估计要羞到短时间不与他对视了。 他接着对坂口安吾接着讲诉大清早中原中也的暴论。 什么,求婚?谁向谁求婚? 房间里只有中也和父亲,求婚对象和被求婚对象不要太明显。求婚宣言出来了,离步入殿堂还会远吗?中原中也向织田作之助求婚了,她是要改口叫母亲还是爹地,总不能叫小妈吧。 世初淳惊得差点满地找自己的眼珠子。 这进阶速度也太快了,她一下没注意,就跟不上历史进程。中也原来对织田作之助抱着这样的心思,怪不得面对她的家人请求时,支支吾吾,情难自已。话说三分,留七句,原是要和织田作之助发展为伴侣。 该说真不愧是对孩子特攻的织田作之助吗? 先不说成为她的舅舅,是不是得不到织田作之助的人,先抢占名分,暗自祝福的要素,中也平时对她的友善、爱护,怕不是一种爱屋及乌。 至于平时里看着她的欲言又止、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她终于搞清楚了——这大概就是母爱吧。 仔细一想,顿时觉得中也圣母玛利亚上身,全身散发着母性光辉了。 捉到学生听墙角的太宰治,一眼看明白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在转什么。他忍着笑,握住世初淳双手,一脸痛(幸)心(灾)疾(乐)首(祸),“就是这么一回事,作为见证人的我们,要好好地保守住秘密,对这对新人报以最诚挚的祝福。” “欸————太宰老师您是这样的人吗?” “在世初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不暗戳戳使坏,关键时刻横刀夺爱,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把喜好之物拱手让人的人? 太宰治上手抚摸她的耳坠,装载定位器、录音器、针孔摄像头的装置在裁切得当的宝石内发着红光,“是吗?那世初要记住今天想的话哦。” “我什么都没有想哦。” “可我想了很多哦。”《 》 294、第 294 章迷蝶翅膀扇动的美梦 下 梦里的中原中也,毫无保留地接受着来自少女的包容与善意。将其定义为至高无上的友谊与义气,稍显浅薄,要进一步发展为恋侣,那切要的一步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全面感受到怀抱容纳的少年,与现实的他存在着或近或远的差距,因此偶然会有一些让他自己都看傻的操作。 比如,因女生的言语、行动,砰砰直跳的心脏,被她察觉出不对,就推说是每日运动量过大,燥热的脸解释作天气过于炎热。 可怕的是一个敢说,一个全信。拜托,秋风萧瑟,哪来的天气炎热?在失足踏空的惊愕中苏醒的中原中也,心口传来熟悉的梗塞感。 桩桩件件,不胜枚举。 秋意悲愁,被繁闹的游客驱散。野餐休闲,减弱忙碌的日常。 孩童们举办的过家家游戏,吆三喝五,扎堆练习。他和世初淳一人假寐、一人清醒。双方性别互换,在角色扮演中,各自饰演沉睡中的新娘和拯救公主,用亲吻使其复苏的王子。 问就是童话故事情节大乱炖,孩子们的想法天马行空,被称为“逻辑之王”的艾勒里·奎因来了,也得迷失在他们奇思妙想的思维迷宫。 掌心托着掌心,指腹贴着指腹。野草编织的青翠戒指穿过手指,匆促的结婚仪式在孩子们的见证下完成。谦逊的新郎官顶住围观五个小观众的压力,循规蹈矩。心焦的新娘反过来亲吻保持礼仪,未多做逾越的爱人。 被属下叫醒的中原中也,叹息着拿帽子盖过面门。 太迟钝了。 不管是梦里的他,还是她。 蹦着浪漫而去的行动,在大多数情境下呈现出戛然而止的窘迫。使出的手段幼稚又拙劣,笨手笨脚的,好似心里有了人,就再装不下名为理智的物事,稚嫩程度连幼儿园直抒胸臆的小娃娃都自叹弗如。 幼儿园的小孩尚且能光明正大地表白、亲嘴,梦里的他连描述心意的经过都磕磕碰碰,好几次险些咬断舌。 只晓得暗地里偷偷摸摸地亲吻,该直白时退怯不已。要戳穿还腼腆,欲直言反狡辩。 或许是过于珍视他人,就免不了扭扭捏捏,不干不脆,可他真的不想承认到那情动到内秀的人是自己。 然而世初很喜欢。 她偏偏就吃这一套,望着他的眼眸仿若有情。纵使是清醒状态下的他,也很难说不为此动心。 暗恋像是久病催生的不见天日的褥疮。它持续性地承受着压力,要澈底根治并不容易。 护理人员细心地照料,而总不见好,反反复复地发作,培育病毒的苗床,犹如自出生以来,至死都不可剔除的皮囊。乃至于在某些特殊时期,成了本人活着的证明。 自从明晰自己的心意,中原中也就不计代价地在现实里寻找世初淳的踪迹。 可人要如何捕捉根本不存在于世的幻影,他哪里都找不到那个人,连相貌、姓名都会在醒来后飞速地遗忘,仿佛梦境里的所思所感,只是他一人的痴妄。她压根就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自年少时就陆陆续续涌现的梦境,似乎只是光怪陆离的臆想而已。它的确有与现实重叠的部分,也仅是部分。 喜欢并非浓烈的爱,或者希冀垄断的占有欲。它是纯粹看着橱窗里佼好的事物,明知不可能拥有,于是从源头处按死了潜在的贪欲,只放纵艳羡青睐的目光,久久地停驻在那个人身上。 其实可以贪心一点的,借着梦里的他拥抱女孩的时候,中原中也在心里想。 说你想要我,说你想拥有我,我会即刻尽数为你奉上。不论是我还是他都一样。 原以为一生凝滞不前的步伐,在烟花大会取得巨大进展。一切美得像是优美的梦境,也确实是梦。 把握主导权的女生,体态轻盈。略施粉黛的妆容,端雅素净,比往常的形象增添了几分秀媚曼丽。 坐在他大腿前的人,默不作声。满头乌发流畅地挽成鬓,在旁扎了朵鲜妍的簪花做陪衬。后领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下方裹着一层包着一层的装束,他尤不觉得重,反倒是胡乱蹦跳的心脏不争气,沉甸甸地,好似下一秒就要被压到惊厥。 与梦中的自己同步感官的中原中也,情潮激浪。他沉浸在共感的甜蜜里,绯红的眼尾几乎要拧出甜美的酸涩。 在别人那临阵磨枪的行当,等到该上阵了,他反倒来了个急刹车,紧急叫停。“不行,我们还没有结婚,不可以……” 拒绝的话被堵住口中,女生简洁明了地以唇封住他的言语。 浅尝辄止的亲吻完毕,她人停了半晌,略一后退,指头勾住他两肩缠绕的交叉领带。手指划过贴身马甲,勾勒着锻炼得精壮的腰身。 “中也,我想要你。” “可……” 被吻住了。 等松开时,“我……” 又被吻住了。 仿佛要弥补先前的欠缺,世初与他接吻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中原中也被亲得面红耳赤,硬菜还没上就被一口一个,吃干抹净,岂止一个狠狠地摇曳了心神可以言尽。 他的嘴唇被吃肿了,脸颊留着深红的吻痕。 她隔着皮质的项圈咬住他的喉结,在他陡然急促的喘息里,咬下扣带。他脖子套着的项圈被取下来,凸起喉结叫温软的舌头舔了几圈。胸前的衬衫叫人暴力扯开,扣子绷断了几颗。取而代之的,是印上去的几个牙印。 …… 她是只只管涉猎,疏懒于传粉的蝴蝶。作为万花丛中过的访客,在主人家做客,连吃带拿,扒开敏感的蜜腺,吸取甘美的花蜜,却从不理会植株旺盛的需求,任由其播撒的种子孤零零,无人问津。 进食间,羽翼偶或沾染到花粉起到传播作用,纯属她的无心之过。而中原中也确乎是按照先前与恋人的约定,尽数倾囊相授。 隐隐约约中,有数不尽的蝴蝶扑进中原中也眼眶。 …… 潮湿的海风咸咸涩涩,心上人跟着拍岸的潮水的起起伏伏。他迎合着她的节奏,她放慢她的进程。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霎时数九天变三伏,主动的求欢要临海的金滩转为燥热。他求她,她欢愉,收放自如,由她全盘掌控的局面,叫中原中也一面以为自己化身为搁浅的鱼,勉力翕动唇齿,只为保持呼吸,一面又在恋人的索取下不断地自我毁灭,接着迅速地复生。 难言的焦渴只得通过不停地蹭着世初淳的大腿才能得到稍稍的缓解,而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说是适得其反也不为过。 眼前人的真实与虚假,他无从分辨。胸腔激荡的情感却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每一分震动,强烈到要下一秒就要挣脱出顽固的胸骨。 起先,他还能推脱是敌人的袭击,一场不晓得何时中招的阴谋诡计,可有心压制的心潮早已泛滥成灾,再无烘干填平的几率。 许久之后,中原中也仍会回忆梦里的最后一次见面。 彼时他被世初淳吻到分神,对方舌头一卷,他就忍不住追逐。像是美梦总会清醒,绚丽的烟火终会凋谢为繁华落寞的孤寂。组织的指挥支走了他,破灭的序曲尘埃落定。 梦里的中原中也遵从森鸥外首领颁布给他的派遣令,外出镇压叛变的地区。世初淳与她的家庭齐齐破碎,下手的是来自异国的战场幽灵。太宰治炸了他的爱车,扔了首领给他的黑风衣叛逃。 据闻,横滨游击队队长看见彭格列的人员掏枪,他们认定是黑手党干的。可港口黑手党这边也发动了袭击,那边认为是横滨黑手党的人干的,虚虚实实的说法掺和在其中,到最后遗忘了追究的本意。 心上人的死跟雪花一样冰冷孤寂,在他心头下了很长时间的雪。梦里的他和太宰治,谁都没能从彭格列手里要回世初淳的尸身,最后接手的,是异能特务科成员坂口安吾。 他遵循朋友的女儿的嘱托,接回她的尸体,把她和家人们葬在一起。 听闻世初淳死亡的消息,中原中也心神俱震。苏醒过来的他,久违地再度在现实里疯狂地寻找。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这个人。现状与幻梦同样残酷,包括他曾经以为的,企图经由制造幻境制约他的幕后主使,亦从未现身。于是了解到没法再安逸地享受睡梦。 拥有女孩的时光形同裹着蜜糖的毒药,甜美的时光终究要以病态的穿肠之物偿还。多姿的百花再开之日,依翠偎红的情事了无踪迹。这才明白随着她的死亡一同消逝的,是初恋啊。《 》 295、第 295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钟表不停地走,世初淳向朋友园原杏里紧急求助。“我睡了人,又没办法负责,怎么办?” 园原杏里的手一顿,继续在货架排列货物,“多大事。只要对方成年了,你不是用非正常途径强买强卖,对方顶多在道德上加以谴责,法律方面是不允许判刑的。” 可人家是黑手党,完全不遵守法律呀。世初淳依然忧心忡忡。 在便利店上班的朋友问:“他是你认识的人?熟悉的?” “是的。”世初淳愁眉苦脸,很多人事,不进一步迈步,是担心戳破窗户纸,可能也许会连最基础的朋友都做不成。若是停留在原地,纵然没有进展,起码彼此的感情能继续维持。 “我本来邀请他成为我的家人,做我的弟弟,他激烈反对。我以为他嫌辈分小,要当哥哥,还是被拒绝了。再后来,他成了我舅舅。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暗恋我的父亲,跟他求了婚,想要当我监护人的妻子,即我的妈咪来着。” “问题来了,这种情况下我要叫他小妈,还是后妈?” 园原杏里哑了一会,“世初,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世初淳捂住听筒,顺了下思绪。 这场不伦之恋,起源于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与太宰治并列双黑的组织得力干将中原中也。 他身为年下,爱上朋友的养父。一位年长自己,同属一个组织的底层员工织田作之助。二人横跨着天然的阶级差距、年龄阻碍、同个性别,是方方面面皆不容于世的爱恋。 她,是织田作之助领养的女儿,在期间担任了两人情谊的跳板,鹊桥引路人。最后竟然擅自逾越,稀里糊涂地睡了人。 要是丧良心的,大可推脱自己当时喝酒了,没意识。可她喝酒了,还有精力上人,还是上了又上,调平了驾驶座位置,靠垫都叫她压皱了的类型。如此辩解的话,迎上中原中也灿如明星的眼眸,是无论如何也说出口。 要是人渣一点,质疑她不理智,失了分寸,身为异能力者的中也为何不阻止,就会牵扯进更深层次的问题。 譬如中也打不过织田作之助,又不能推进他们之间的距离,索性夹杂进狗血喷头的替身文学,简称做不了爱恋对象的妻子,就做对方的女婿。 乱套了,全乱套了。 荣幸地担任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鹊桥的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睡了年龄可以当她弟弟,事实上野心勃勃准备当她小妈的中原中也。 她还一睡再睡,弄脏了他的爱车。 那怎一个夭寿得了。 “世初,少看点虐恋情深的漫画吧,你就没有想过,对方或许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旁观者清的园原杏里,友善提醒。 喜欢啊……世初淳仰头,天幕齐黑,不见天明。 她曾问过坐拥多个女友的早见同学,怎样确定他人对自己的情意。 女生一撩尾发,理直气壮地回复,“那还用确定?” “老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生下来就是受尽万千宠爱。爱我才是常态,不爱我死了活该。爱我是命中注定,不爱我属于他有病。”正准备长篇大论的人,输出没一会,就被女友拎着后领子拖走。 “等等——我还没说完!” 要是她能和早见同学一般自信就好了。而不是感受着还犹疑,渴望着却心怀顾虑。 世初淳打住了她没能及时打住的联想,“我先赔个洗车费吧。” 在店铺打工的员工,扛起纸箱,放在肩头。粗糙的麻布手套摩挲衣服布料,分析声随着稍显沉重的脚步,起起落落,“事情关键在于,和这个人上床,你是否愿意,你和他之间,有没有存在男女之情。” “哒哒——哒哒——”横跨生死的界限。 像是拉了控制电灯开关的灯绳,除了女生占据的一亩三分地之外的地域悉数变暗。 世初淳正感到疑惑,裤腿传来隐约的拉动感。她低下头,妹妹咲乐一手抓着她的裤子,一手揉着眼睛,肉嘟嘟的臂弯里夹着只棕色熊玩偶,浑然是睡醒没多久,还在犯困的样子。 “姐姐,要抱抱。”小女孩口齿含糊地撒着娇。 世初淳心都软了,蹲下身,抱起妹妹,在掌心间颠了两下。孩子两只胳膊揽着长姐脖颈,下巴压着她的肩窝。 她刚要抱着孩子起身,就听见孩子问,“姐姐不喜欢我吗?” “哪里。”世初淳摸着妹妹的头,笑笑,“姐姐很喜欢咲乐哦。咲乐那么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是吗?那姐姐为什么不给我们报仇?”柔软的躯体转眼焦炭化,空气中蔓延开火药、蛋白质燃烧的臭味。大片的黑与红在女生怀里展开,黏糊糊的人体组织附着在她的衣物上。 烧焦发红的手,勒住她的脖子,前一秒还惹人怜爱的小娃娃,下一秒成为阴森恐怖的尸首。 焦尸盯着世初淳,被炸掉的眼珠子掉下来,还没落地就结成硬块,跟乒乓球似的,“当当当”弹远了。 “爸爸帮我们干掉了坏蛋,姐姐没有。你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哥哥比我们还重要吗?活着的人,比死去的还重要?姐姐不要我们了,是吗?” “因为我们已经死了,所以不能让哥哥也来陪我们。” “那个坏人就在哥哥的后面,姐姐却不能越过他,帮我们复仇。” “咲乐……”被阻隔在外的意识扑进脑海世初淳恍惚地望着眼前的幼童。 孩子们都死了,父亲也死了……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阻拦亲属的相会。 那是远超空间、时间的阻碍,从源头隔绝了再次重逢的可能。于是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再迷惘也变得明确。没有恐惧、慌乱,只有莫大的悲哀涌上心头。 是时岁的长河里相拥着未能言尽眷恋的遗憾。 生时不能长相守,死后方悔难聚首。虔诚地忏悔抹不平翻江倒海的亏欠,反复地求告翻覆起再相遇的波浪。世初淳手指搭着妹妹的后脑勺,一手托着她的腰,把人抱得更紧。 要是织田作之助收养的是中也的话,要是她有太宰老师的足智多谋的话,要是她能够像芥川龙之介一样,能够不管不顾地破坏殆尽的话…… 偏生她这般平庸,知晓未来竟毫无作用。既没有提前手刃仇敌的了断,也没能在事后好好地讨回公道。“对不起,姐姐很没用。对不起,没有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在你们身边。对不起,身为大人的我没能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焦臭的尸体活络着僵硬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擦咔擦的响动。每动一次,残留的血迹黑灰就顺着人体组织产生的黏液不住地往下滴落。 小女孩碰碰自己喜爱的姐姐下颌,残缺的额头在世初淳的锁骨来回地蹭,接着变回往常毫发未伤的模样。 “没关系。咲乐是好孩子,所以没有关系。”她抱着姐姐的脸,落下一个亲吻,“我们大家都喜欢姐姐,所以没有关系。” “哒哒——哒哒——”超越时空的边界。 “轰地”一声,经常遭受袭击的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最顶层,首领所在的办公室传出巨响。 死而复生的女生,降落在先前攻克过的建筑物内部。恢复完好的手臂撑着胸,在呛鼻的浓烟里努力辨别着周边环境。 怎么会,她不是应该…… 尖锐的警鸣声打断女生的疑惑,港口黑手党内部拉响最高级别的应敌状态。 数不尽的身穿西装的员工向顶楼聚集,赤红色的灯泡阐明着紧急的事态。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仿佛嘲笑着他们应对本次敌袭的防御不力。 最先抵达现场的,是先前被首领本人支走的秘书芥川银。 她闪现在来袭者身后,操刀架在现场可疑人员的颈部。白亮的刀身晃眼,照出被世初淳压在身下的黑手党首领姿容。 那是一位顶着头蓬松黑发的成年男性,一只眼绑着标志性的绷带。他脖子绕着显目的赤色围巾。除了造型方面有稍微的差异,和世初淳以往见到的太宰老师没有什么不同。此刻正闭着眼睛,该说是睡着了,还是昏厥。 他们年少结识,不说同床共枕,至少朝夕相对,那张俊脸简直不要熟悉。端看太宰老师嘴角残留的血迹,该不会是她砸晕的吧? 愚人堪不破世界的谜题,智者再多的神机妙策,仍然会面临始料未及的状况。由此滋生出大量的谬失与错漏,饶是能洞察真相的人也不例外。 “太宰那家伙昏迷不醒,犯人在审讯室接受拷问?”守卫的人是干什么吃的?竟然会让人避过黑手党大楼底部,直达顶楼,袭击首领,还让人袭击成功了!黑手党的脸面何存,这不是专门凑过脸叫人扇巴掌! 那混蛋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那只白虎,平时整得威风凛凛,目下无人,关键时刻一点用也没有! 出差回来的赭发青年,单手摁着黑色蓝牙耳机,听着部署的汇报。他快步走向审讯室,迅猛得有如脚下生风。就是一步一脚印,给大楼建筑带来极大的不便,暴躁的气息全方面地表达他的不快。 然后他看到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在地牢里看见那张亲切到心如刀绞的脸的第一时间,中原中也浑身的血液竟然有了倒流的冲动。《 》 296、第 296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在梦里,对他多加照拂的女生,相较于与她结识的人,孱弱不堪。本人高标准的道德,一贯只能约束自己。不具备向外的伤害力,是以更容易被摧毁。不论是来自内部还是外部的力量。 他想要阻截那股恶势力。 女生的付出不追求回报,受到的伤害假装不以为意。无论是谁看了,都会认定她在横滨活不下去。后来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最初做梦,中原中也倍受困扰。入梦时分,他不再是他,既没法按照本人的意愿行动,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 少年的他,成熟不足,廉耻有余。一见到那名女孩,就心乱得不成样子,闹出数不胜数的笑话,此起彼伏的误会也常常让尝试着作壁上观的他看得直摇头。 可入了梦,见不到人,中原中也才确切地体会到心乱如麻的滋味。 中原中也思考过那是谁人布下的试验、陷阱或是圈套,其结局都归结于对方终归会在现实里亮相。唯独忽略,或是潜意识里不能接受梦中人只存在于另一方天地,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影像。 他的寻找,寻到后来,自暴自弃。 就算强迫自己笃定对方是敌人处心积虑布置的陷阱,或者是太宰治专门制造了,用来嘲弄他的游戏,他也会不计前嫌、不择手段地留人在身旁。可海面浮现的泡沫再五光十色,终将消散,再暖和的曦光也照不亮虚无的月亮。 梦总归是梦,再接近现实,到底与实际相差异。 梦境里对应的那个红发青年,在现实里真实存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加入过港口黑手党,反作为三刻构想之一的组织,武装侦探社干员之一的身份活跃着。 是个邋里邋遢的大叔,喜好抽烟、喝酒、赌博,有事没事和老头子、老太太打交道。整天胡渣不剃干净,真不知道世初喜欢他什么。 织田作之助的确是收养了许多孤儿,数量可观,比梦里的数量翻倍还要多,足足有十五个。可是,他翻遍名单,里面的成员不曾包括一位名为世初淳的女孩。 还有一点与梦里的世界不同,现实里坐稳首领位置的,是他最讨厌的太宰治。 迫不得已地服从太宰治指令的中原中也,表明自己厌恶的态度。他发誓自己终有一天会撕碎这位可恶的上司,每日咬牙切齿,暗自发奋将其拉下台。实则日复一日地高强度工作。所行所为,无一不是在巩固港口黑手党的威权。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 然生活总是无中生有,平平无奇中见玄妙。 不该存在于世的人登场,全新的世界得以衍生出奇迹。 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时分,不是有生之年得偿所愿的欣喜若狂,而是悉心收藏的美梦被残忍地剥开来,肆无忌惮地践踏折辱的刺痛感。 下属的汇报言犹在耳,中原中也跟前的犯人是突然在黑手党大楼顶层出现的。她避过众人耳目,奇袭黑手党本部,是确切无疑的事实。首领太宰治受到她的袭击,因她至今昏迷不醒,亦是板上钉钉,这样的人,莫说用刑招供,切成肉片喂狗都是轻了的。 被擒获的凡人确乎是付出了胆敢挑衅、进犯黑手党的代价。 打开始用刑,先卸掉犯人四肢关节。以防被审讯者承受不住刑罚自杀,因而没办法得到他们预想的回答。黑手党成员审讯可不遵从尊重、友善的概念,人权、宽厚更是无稽之谈。 要是撬开抓获的人的脑壳,就能收到他们想要了解的资讯,那可真是帮大忙了,意图为自己守护不周找回面子的黑手党们,会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执行。 基于浅薄的原因,处理方案简单粗暴。为了防止受审者忍受不住,或因太过疼痛而咬舌自尽。打从一开始就先粗鲁地掰过接受审讯的人的脸,虎口一卡,咔擦一声扭得对方的下巴脱臼。 一般百分之八十五的人会进入这个步骤,其余的人会在那之前要么和盘托出,要么抢先自我了断。 像世初淳这种一问三不知,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答不出个一二,还不能干净利落地了结自个性命者,就会步入下个阶段。 那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管最后能不能从她的口中套出情报,生死二字已不由她所能裁决。 其中用刑的佼佼者,是当今首领太宰治。被他用心招待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如实以告,受审后即使还留着口气存活,也同死了没什么分别。还争不如死了。好过沦为一位精神崩溃、躯壳残缺的废人,补子弹都嫌浪费。 如今太宰治登上首领,不用再从事刑讯,是那些可能会被审讯的人们的幸运。 瞧见女生失去焦距的瞳孔,中原中也试图硬逼着自己把所有的质问吐出口。 是谁她派来的,是怎么窥探他的梦境,异能是窥视梦境、读心术还是变换模样,甚至或许这只是首领太宰治整治他的小手段。 一瞬间,中原中也想了很多,可本能的动作远比运作的大脑还要迅捷。那些在路上就准备好了的,咄咄逼人的问句,在看清受审者容颜的刹那,灰飞烟灭。 在离囚徒还有几步的距离,暴走的重力压得众人纷纷倒地。粗放的异能力线条在狭隘的空间里扩散、弹射。 在极短或者极长的时间,分秒全方面失却作用。滴落的血液奏响战争的鼓点,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在相遇的空间内,中原中也走到瘫坐在地的囚者面前,睥睨着那张与梦中人如出一辙的脸。 皮鞋下的坑印不断加深,龟裂的缝隙延伸到她的脚底,迅速爬上她身后的墙壁。 首领遇袭事件疑点重重,圈套的成分居多,按理说要报以最严峻的态势处理。可那些缠着女生手脚、肩部的铁链,全部碍眼得不得了。中原中也沉着脸,压低的帽檐下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他抬起手,指尖隔着皮质的手套触碰到碗口粗的铁链,一下全拆干净。 他抓起世初淳的手,得到无力垂下的反应。不用刻意咨询也能明白那是全然废了的状态。 女性的眼睛望着地面,没有丝毫焦距,是在审讯手段下致盲了——审问时常见的招数,显而易见的身体残疾,能更快逼问出令人满意的结果,视觉被剥夺也能方便瓦解囚犯的意志力。 过载的疼痛导致人体防御机制启动,囚徒整个人处于自我麻木的状况。中原中也按下心烦意乱,摔了自己的手套。 中原中也胸口的烦闷胡乱地冲撞,审讯室的空气压迫得他要喘不过来气。 更要命的,是封闭在自己世界的女性,竟然因为他的声音产生颤动,像是死去的躯壳活了过来,涣散的眸光由迷茫转向又凝聚着茫茫大雾的湖面,倒映着他的瞳孔,二人对视的交界,那会是真实的景象吗? 望向世初淳的分分秒秒,中原中也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球,如同被细密的针线穿插。实属看着心焦,不看难受。强健的胸膛仿若被屠刀剖开了,一只手掏出了火燎般的心脏,在掌心里恶意地拿捏玩弄。 一边是确切地处于危机的首领,一边是兴许早有预谋入侵他梦境的女性。理智与情感相互角力,孰是孰非身在局中如何能看清。中原中也浑身散发的暴虐气息,无不彰显着他的内心。 千头万绪,毫无头绪。 不行,这个人他今日一定要带走,哪怕会被安上里通外敌,背叛组织的罪名。 她绝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他不允许。他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深受折磨而不去搭理。能克制住自己不找这里的人麻烦,已用光了中原中也一百二十分的定力。 较为稳妥的做法,是他找个借口,命人带世初淳下去治疗,美其名曰好问出点有用信息。偏偏难以释怀的心,无时无刻不揪得紧。让中原中也一刻都耽误不得,谁人对她分厘毫丝的粗野,他都会忍不住要了那人的性命。 “世初是个普通人,承受不住中也的重力。”异能力人间失格抵消了房间里释放的重力,松了口气的人们嘴角溢出脆弱的喘息。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太宰治,道:“你的异能力会将我好不容易邀请的人毁于一旦,还是快停手吧。” 天地可鉴,他邀请世初来到这个世界,是诚心诚意,希望她能够幸福的。而大世界的恶念总不能如人所愿。 跨时空的邀约仅在一念,将其付诸实践却要大费周章。纵使他提前预备好料理后续的方案,强行使人跨越时空的反噬依然打得他猝不及防。要不是芥川银根据他留下的旨意,带来武装侦探社成员与谢野晶子,他现在还在昏迷。 “把人弄得半死不活,然后治好她,榨干她的利用价值,是你们黑手党的统一爱好?”与谢野晶子摸着发间的金色蝴蝶,发动异能力请君勿死。 损坏的躯体能够痊愈,而那不包含千疮百孔的心灵。《 》 297、第 297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由衷地对你表示感谢,与谢野小姐。”使唤下属,强制召唤来医生的太宰治,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虽然很遗憾,今后不会再有机会麻烦到你,不过本次的合作我感到十分地荣幸。” 与谢野晶子被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说得直翻白眼。“要是你的行为能和言谈一般得体就好了。” “请跟我来,我这就带你出去。”港口黑手党首领贴身秘书,芥川银指引她离开。 坐到港口黑手党至高点位置的太宰治,分明无需纡尊降贵光顾藏污纳垢的审讯室,可他还是来了。他向自己异时空的学生发出跨时空的邀约,此邀请先斩后奏,受邀者没有拒绝的权利。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恢复到无上状态,连根毫毛都没少的囚徒依然坐着,对外界的变化无动于衷。 横隔着时空的双手再如何紧握,也无法传达彼此的心意。有些纷杂的碎片闪过,发生解离现象的女生捉摸不透。隐隐约约中,有个声音反复地告诫她,不要牵住那只手。 那个人不是救济的天使,只引诱人堕落。交付信任的时分,则意味着向下坠落。 那是无数死在审讯室里的旅人悔恨地诉说。 太宰治等了等,没得到回应。他无奈屈身,打横抱起一动不动的学生。实体的重量抱满怀,个人空缺的部分好似有所缓解。他欲说些什么,到头来还是相对无言。正如他吞咽下强行接引人穿越时空的反噬,过去的行径一笔一划清算着他的罪责。 被忌惮是理所应当的,谁叫平行时空的他,杀了世初那么多遍。 死于非命的朋友,迷雾重重的养女,在太宰治正式成为世初淳的老师之前,基本每个时空他都会对企图向他求助的女生下手。直到叠加的死亡讯息刻入学生骨髓,来自异世界的少女不再向他请求救援为止。 就当做是他的补偿好了。在这织田作之助唯一存活着的,能继续完成他梦想的世界。 “喂——给我解释清楚!”中原中也一拳砸在墙壁上,噼里啪啦砸落的碎石拦截他的去路。 太宰治搂紧自己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掉落的石块,免得他们砸到世初淳,“你确定要阻止我吗?在这对世初造成严重伤害的场所。耽误每分每秒,都是给她的心理增加无限负担。” “你能看出来吧,她的精神状态差极点,目前急需静养。还有,中也,你要明确一点——”太宰治冷下声,擦过拦路者的肩,“我是上司,你是下属。是你要服从我,我没有对你解释的必要。” “你做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其他的,不必插手。” 至少在这段时间,让他阶段性地拥有世初吧。在舞台鲜红的幕布即将落下之前。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费心地书写只为展现命理的多样性。 无尽的诳语包裹着最深层的佯言,深陷其中的人哪怕侥幸揭露,也只会沉浸在另一层虚妄之中。 它是昼夜不歇地纺织世人生命线的命运三女神,精准的刻度从不考量人们的不舍,便匆匆降下离别。 世初淳要从阿特洛波斯那夺回敬爱的监护人生命,太宰治则从书籍看见了尘寰物外,真理与正义不曾到位,宙斯在世,亦无有转圜的余地。当凡事皆为虚构,残酷的真相掩藏在时刻运转的时空钟表之后,这本书还是那本书,又有什么分别。 奈何本为虚幻的剧目已然开演,悲欢离合于一无所知的演绎者来说,即为确凿无疑的事实。他也做不到把织田作之助一直以来的梦想,包括他的本人,当做裁纸刀剪切出的虚无。 在大部分世界线里,织田作都会在森鸥外的暗地操控下,为了给孩子们报仇雪恨,与异国组织同归于尽。之所以死亡率没有来到百分之百,是源于那仅剩的可能性,正握在他的掌心,身为织田作的友人的他,绝不容许自己的挚友再在自己眼前死去。 命运的琴弦由此被拨动,崭新的乐章得以谱写。 窥破时空隐秘的太宰治,在多世界里探索如何能让好友活下去的方法。他寻寻觅觅,终于在众多湮灭的世界线里,找到那有且仅有一条的出路,经过多方推算与演变,敲定保证织田作存活的结局。 自此,原本应当坐牢港口黑手党首领之位的森鸥外退位,他当上首领,且至今与织田作没有什么太大的干系。 本应举酒言欢的挚友,立场对立。要么当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要么见面,引为仇敌。他们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在那既定的,为了守护这个世界、守护织田作的结尾里,是大多数人期待的美好终局。 织田作在续写他人的文章时,想的是什么呢。顺应剧情走向,给故事中的人员悲情的结尾,还是和和美美,所有人欢喜地团聚? 人们常说故事迎来了幸福的结局,那这幸福,指的是人们和和乐乐,齐家大团圆,还是写作者力排众议,专注自己,写出他理想中的终章? 好想问啊,要是和其他的时空一般,和织田作是朋友的话,就能寻常地问出口了吧,在酒吧、在组织、在沙发…… 决定了,在最后会面的那一天,就问问织田作吧,问他理想中的圆满,是什么样的。 到时织田作会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最终也会迎来他预测的收尾,奈何在那早已决定了的路途上行走,走得艰难、辛苦,没有半分欢愉,甚至比他疯狂地自杀的岁月更加地压抑。 有必须要做的要务,太宰治不再自残。在绝对的沉寂里,死了一般的稳定。 洞悉未来的他,要处理港口黑手党大大小小的漏洞。要为世界和平,平息春风吹又生的风波。他像一颗尚未打气的球,里里外外的压力都在迅猛地往里头打气,要他鼓着劲,直到落实死亡计划的一刻。 在那之前,他要把一个人,从其他的时空那里带过来,带到她迟迟不能抵达的世界里。 那个人就是世初淳。 太宰治是他人生的作者,在他看到其他时空的轨迹之际,就早早地布置好了自己的结局。 一个人的奋斗太过艰辛、疲惫,他自从上位后没有一日能够入睡。其他时空的美满生活,纵然短暂,如浮光掠影,好歹曾经切实地拥有过。每次浮现,有若尖刀刻着他的神经。 他看到了世初的轮回与覆灭,他看到她的罪恶与难过,他看到她拼尽全力地向织田作跑去,却无时无刻不在相反的方向里错过。 他决意帮她一把,也帮自己一把。从源头阻绝那些阴差阳错,尽管他兴许也是咬尾蛇中间的一环。 她值得他那样去做。 把人的灵魂、精神剥离躯体,转移到另一个时空不容易。把某个人连带她的灵魂、精神、躯体一同准确无误地保存、携带,穿越时空,更是难上加难。至于让某个不在自己所在时空的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穿越时空,就是天方夜谭。 好在太宰治一贯擅长挑战高难度的工作。 世初淳的妖刀、退魔刀、神奇宝贝等不可复制之物,全都没有散落在这个时空。她的伙伴、丘比、德累斯顿石板全都不在这边。她日常配备在身的改进版立体机动装置,太宰治倒是复制了一个,方便她行动。 哦,对了,那很多次在最后关头,放倒他的专门针对异能力者的药剂,是真不错。他也拷贝了一份。 本来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依法炮制在她身上。即使药物不起作用,方法倒是能执行。 抱着能早日与世初会面的想法,太宰治埋头工作。他一边料理着下属们报上来的消息,一边清理掉阻碍进程的东西,期间围观中原中也不间断地发疯找人。 挺稀奇的,找一个不在这个时空的人。大概率是他企图撬动时空引发的后遗症。 挺好的,维护世界和平的筹码又多了一个。 中原中也脾气暴躁,跟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只有坐在位置上足够有能力的人才会使他俯首称臣。太宰治双手十指交叉,思索了搭档发怒的缘由。无非是哪些事没有如意、并不该存在的女性出了什么事,或者两种综合的原因,随便搭档组合。 等他死后,中也会继承他的位置,以及世初本人。世初也能够作为安定剂,稳固住炮弹般弹射的中也。 太宰治有次试验,成功了一半。他使世初的灵魂、精神,转移到了兽人世界的她身上,也顺利地与那个时空的自己对话进行了交谈。 另一个自己,以一种一眼望到底的神情,注视着他,仿佛要点明他竭力回避的核心。许多人被爱、被拥抱、被选择,偏偏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也一样,要靠近还觉灼热,拥抱着不以为意。 直到失去,才能恍然大悟。 直到这一次。 该说是成功,还是失败呢? 他是把世初完好无损地带过来了,可她的精神方面出了不容小觑的问题,形同废人。可他没有时间了。《 》 298、第 298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芥川龙之介在河边险些饿死,被织田作之助捡到,在他的推荐下,加入武装侦探社,新双黑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浴室的水蒸气袅袅,收到消息的太宰治,正给自己的学生换衣服。 他的手顿了一下,鸢色的瞳眸一如酒杯中摇曳的红酒,收敛了装载容器的玻璃材质的微光。 温热的水流顺着女生鬓边的长发流淌,滑过她湿润了的脸颊,漆黑的眼睫毛像是随着气候变化预备迁徙的山地蝴蝶。 为什么他们总是会看见对方狼狈不堪的形象?既不楚楚动人,也不炫酷飒爽。看清了对方的执念,对此闭口不言。明晰胸膛涌动的情感为何,却对此回避不管。 他挂断来人的通讯,为世初淳扣好扣子。接着把人抱出来,在等比例还原的女生卧室内吹干头发。 等候的秘书芥川银眼观鼻,鼻观心,对着或许是上代首领引发的坏风气视若无睹。 吹风筒的热气拂过手掌,丝丝热风带着干燥的气息。太宰治吹干女生的头发,拿了几根在手心内揉搓着,心血来潮地编起辫子。 中也那边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是没隔几天,就闹出一阵大动静,令下属们个个战战兢兢。恐怕离开横滨还会延续,总闹不消停。 说实话,他倒是无妨。左右世初被他接过来了,即便精神头不大好,对外界的刺激毫无知觉。可人切切实实地在待在这儿,总好过遥远地隔着无数个星系。 且已然在那未来首领继承人的心脏,打入一颗不可动摇的钉子。等闲人拔除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盯着它留下穿心的烙印。 中也那颗不定时炸弹,有人摁住了,太宰治就能放开手脚,实行他的原计划。此行动不关乎其他人,甚至牵扯不到他自己,只涉及其余时空的,那些在这里不复存在的美好记忆。 于是,太宰治一边发布命令,筹备着调开中原中也前往战场,镇压敌人,发泄旺盛的精力的方案,一边稳中有序地推动自己的计策,加固他买下的,几乎一比一复刻他们共同居住过的织田家的防卫。 经过与谢野晶子的治疗,世初淳身上没有一处部位留下外伤。然,内心的伤痕,要什么时候才能愈合,神机妙算如太宰治本人也不能肯定。 充沛的资源、丰厚的资金,提供了港口黑手党首领无限的底气。他大手一挥,就能轻轻松松地差遣部属,安排上最好的治疗,预约、接送来国内外著名的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 不巧的是,神经与心灵是名为人类体系中最为复杂的结构。稍稍出点差池,就能轻而易举地弄残致死。 请来的医生们职业生涯的经验再丰富,本人资历再充足,也总有无济于事的时候。他索性将呆呆傻傻的学生养着,陪他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与淑女相会,美感很重要,不然很丧失兴致。太宰治起初是这么想的。 他想维持住自己的形象,虽说那东西早就在女生面前,破灭过不知道多少次。是以没多久,就破罐子破摔,恢复原样,做回了自己。 他解开缠绕在自己手腕、脖子的绷带,替清醒着,又仿若深眠着的世初淳缠上。 每条绷带的白,就隔着质地上好的纱布,纤薄的一层,随着层层缠绕,逐渐加深一尘不染的颜色。 接近腕部的绷带解到腕关节,直把人和自己缠在一处,变成两架互相依恋的木乃伊,这才消停。 太宰治的额头抵住在睁着眼,而什么都没有放入眼的女生额头,捧着她的手掌,触碰着自己仍然在跳动着的心口。有些压抑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厮杀、翻搅,突袭着喉咙,要宣泄这些年遭遇的辛苦。 但他还是闭了眼,将那些话头悉数咽回。偏了脑袋,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暗杀与枪弹为故人的重逢献礼,硝烟和鲜血绽放离别的美丽。有世初在身边,太宰治久违地调整好日常作息。 不论是自己埋头工作,把人放在身边,还是抱着人沐浴完,夜晚共同入眠,低头就能看见,伸手即能触碰的安心感,是他利用异能力探测其他时空的轨迹所不能带来的真切满足。 有世初淳在,代表那些美妙的记忆并不是只有他一人所有的虚无。 她是他们情谊的证明、温馨的象征,也宣告着他的计划来到了最后一站。好在登车之际,他接到了盼望已久的同路人。 第一次窥破其他时间线,太宰治看到了让中原中也心神动荡的少女。 怎么说呢,有鼻子有眼的,用花朵来比喻的话,首先跳出选项框的,是黑色郁金香或者黑色鸢尾花。要说哪种花卉打比方更为恰当,前者花语是忧郁的爱情,后者花语是神秘、寂寞、孤单、绝望。 大约世初本人是沉默不语的黑色鸢尾花,给喜爱着她的人献上了没有结果的黑色郁金香。 通过其他时空的同位体见到世初淳的一瞬,太宰治就确信那一定是她了。 那是一种超乎理性分析,一眼就能明确的,接近理念般的笃定。那抹念头浮现之际,当即稳固到世界上任何一种力量都无可动摇的地步。 他想起中原中也发酒疯时说到的梦中人,大概率就长着眼前人的模样。轻易就能引得少年春心荡漾,是那种成年了也念念不忘的初恋情人。唯一的遗憾就是过早从她、他的人生里退场。 因初次体会悸动,而魂牵梦萦,因什么都来不及,不论是表明心迹亦或者挥手别离,故在今后的岁月里每每追忆,刻骨铭心。 透过同位体的眼,太宰治望见少女。少女看着他,并不吃惊,可以说是熟悉到有恃无恐的。 真有趣,他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自己。太宰治排除异能的可能性,是时间回溯,还是异空间传送,是和他一样通过双眼“看到”,脑内计算出的其他世界线的结果,还是单纯的时空跳跃到另一个场景? 能够明晰的是,这个人并不存在于他窥探的,有关于书籍本书的任意时间点,是个从书籍外面来的意外。 太宰治的生命充斥着大量的寻常、乏味,源于本人的智商、情商超群,很多事情一眼就会看到底,百无聊赖,鲜少会有意外。其中,发现并干涉织田作的死算一个,这个少女,要算作第二个。 该说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吗?眼神交接的功夫,太宰治就将来人的底子扒个底朝天,同位体的他,摆出热情诚挚的样子,欢迎她的到来,对方犹豫了下,说,不想笑可以不笑,无需为难自己。 并非嘲讽的意思,只是纯粹的建议。 少年当下定住了,僵持的笑容没有半分减少。 经由世初淳的瞳眸,太宰治看清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即使被人压着,还是表现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老神在在地朝女生伸出一只手。 “这种时候就不要耍帅了吧。”世初淳嘟囔着,边道歉边起身。她要碰到太宰老师的手,把人拉起来的当口,冬季加餐的静电顿时滋得两人一顿激灵。 其实展现的大部分是平平无奇的,白开水一般寡味的日常琐碎。小孩子们吵架搬家,一群人饭桌谈天说地,夏天啃着西瓜看电视,冬季缩在围炉里暖身体。偏偏他越看越多,越看越挪不开眼,或然能稍微体会到中也陷入梦境的心情。 在织田家度过的早晨,被唤醒吃饭,太宰治远视着在厨房忙碌的学生,神情有些恍惚。做完早餐的世初淳,解开围裙,为弟弟妹妹添饭。一举一动,与中也描述的情况吻合得分毫不差。 要是与他同个时空的搭档在这,约莫要使用重力使自己清醒。而太宰治只是看着,一直、一直远远地看着。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持续下去。 世初淳是一颗距离他十万八千里的星星,与他风牛马不相及。遥遥相望,明亮至极。要欲收入掌心,又会被她不经意流露的锋芒所扎伤,而他本人也没有强烈的收藏癖,非要不计一切代价,费心去摘取遥远的星辰。 直到某一天,同位体使用的刀叉掉下桌子。嗯,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不同的心境下,亦有或大或小的差距。 成年的他,不能理解少年的自己吃米饭为何非得取用吃西餐用的刀子、叉子,咔擦咔擦摩擦作响。 食具掉落的刹那,太宰治像泄了气的气球,同时向后倾倒。椅子朝后,跌入地板的怀抱,他看见女生匆忙向自己捞过来的手。 “啪嗒——”长椅倒地,太宰治的腰被学生揽住,场景在一秒钟定格。 幸介带头鼓掌,“姐姐好棒!” “哥哥好逊!”克巳补充。 “欧耶耶耶耶——”优发出不知名的怪叫。 真嗣绞着手指,小声地说:“哥哥羞羞羞。” 咲乐附和,“就是就是。” 太宰治无视掉孩子们的唏嘘,打量自己的学生,“世初,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的行为显得很帅气?” “没有诶,老师。”世初淳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扶人,说的话十分煞风景。基于不可辨驳的现实,她的胳膊抖得像是帕金森发作,双眉微微凝起,“您再不起来,我就要支撑不住了。” 从那天起,他决定得到那颗星星。 他不会上到九天,探索宇宙,而选择在星星燃烧自我,向下陨落,要粉身碎骨的时分捕捞。 他会治好她的伤口,清理她的灰黑,在簇新的环境内,为她展示另一片闪闪发光的苍穹。《 》 299、第 299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细数近日横滨的重大新闻,港口黑手党占据的十有八九。 首先是一名来历不明的女性,以不知名的方式袭击港口黑手党大楼顶层。其次是黑手党首领因其昏迷不醒,清醒后,第一时间从审讯室接出神智尽毁的囚犯,甚至接到自己名下的房产共同居住。 有好事者总结经验,得出教训。认为之前使用过的美人计,之所以无一例外地失效,是因为献上的美人没有一位具备能够突袭到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顶层的能力——笑话,要是具备了,还使用什么美人计,直接刺杀首领就完事了。 这一次行刺没成功,不少人在背地里扼腕叹息。 被截胡了的中原中也,手头握着的酒杯都快捏裂了。置气地放在托盘上,风一吹,变成了纸糊的碎片。他一时不晓得自己该担忧的,是对港口黑手党至关紧要的首领的安危,还是那被重重迷雾包裹着的,令他心慌意乱的女性。 中原中也心里头惦记,惦记得不得了,发作起来非常地了不得。最后干脆不打招呼,三天两头打着登门拜访的名义,上门探看女生。 本欲过二人世界的太宰治,把弄着学生的手。“你说这黑灯瞎火的,哪来那么亮的灯泡呢?” “你说的是哪盏灯泡,我怎么没看见?”不疑有他的赭发青年,左顾右盼。 由圣边琉璃参与出演的大电影,《爱神的恶作剧》正式发布。太宰治带着恢复了些许觉知的女生,在私人电影院观看新放映的影片。 丘比特拥有能够产生爱恋的金箭和令人产生厌恶的银箭,他为了报复轻视自己能耐的阿波罗,在阿波罗和女神达芙妮相遇之际,向女神射出充斥着憎恶的银箭,向阿波罗射出盈满爱意的金箭。 两人对视的一刻,命运在暗中埋下悲剧的种子。 厌恶阿波罗的达芙妮视其洪水猛兽,避之不及。深陷爱慕不能自拔的阿波罗,在后方锲而不舍地追逐。 为了躲避用与孪生姐妹阿耳忒弥斯相仿的狩猎方式狩猎爱情的阿波罗,女神请求自己的父亲河神,将自己变成一棵无知无觉的月桂树,自此远离光明之神的纠缠与纷扰。 求而不得的阿波罗将月桂树作为自己的圣树,枝桠充作桂冠,日日戴在头顶。 “爱情真可怕。”太宰治啃了一口爆米花。 他一转头,女生靠着坐垫,无动于衷。莹蓝色的光幕打在她的脸侧,只有浅浅的鼻息证明着她还活着的事实。 他凑过去,在某人摁裂了座椅的炸裂声里停止,微笑地抱紧学生,挑衅地瞥向后几排座位冒出的一小簇赭色头发。无需多加思量也能明白,那是基于梦中情景时刻躁动不安着的中也。 他想起中也在其他时空被羊组织的成员称作痴汉、跟踪狂,目前也愈发向该方向发展的趋势。明显在意得不得了,偏生潜意识忽略、回避,这类行为只会让幸福白白流走——这种说法,谁来都能说上一两句,侃侃而谈者不少,真正能切实地领会,不犯错误者,却是少之又少。 当然,他没有多加责备的立场就是。 被日日叨扰的太宰治,本着消遣、娱乐的心思,邀请中原中也到家里,看他一勺一勺给世初喂饭。 他亲手下厨,烹饪出黑不溜秋的饮食,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学生。可惜刚舀一勺出来,就被残酷的中原中也一手拍掉。 混合了塔巴斯哥辣酱、芝士、酸醋的饮食溅在地面,污染洁净。锅内还沉着某件焦黑到完全分辨不出原样的可疑物体,中原中也咬着后槽牙,“你是要毒死世初吗?!” 港口黑手党干部一面恶狠狠地谴责,一面利落地挽起白净的衬衫袖子,踏入鲜少到访的厨房。 炉具噼噼啪啪一顿响,久久方停歇。太宰治捏着学生的尾发,从她的额面慢悠悠地扫到锁骨,如此来回几十次,百玩不厌,中原中也才推开隔门,端出一盘热腾腾的料理。 他取了个勺子,先尝尝鲜。 “呸呸呸——”裹着红围巾的黑发男性,拿象征着首领的鲜明标志擦嘴巴,“你是打着给世初做饭的旗号,诚心来谋杀我的吧。哦,我知道了,中也是中世纪专门炼制魔药的女巫,这种口感诡异的东西还好意思端出来给人吃!” “没有那么糟吧……”中原中也立时反驳。 他拿起勺子,跟着尝了一口,好看的眉头不自觉拧起。 诚实的他不得不承认,是有那么点甜、酸、辣、苦……各种味道五味俱全。但至少可以勉强入口。“比起你做的那堆垃圾,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你做的食物才跟你的人品一样,压根不行!” “不,你根本就没有人品!” 两个对于港口黑手党举重若轻的干员,跺跺脚,横滨就会变天。此时手指互指,贴着脸,作小学生吵架状争论,发生激烈的争吵。 他们记忆里以往在这个时候出来劝架的女生,依然维持着被放在座位上的姿势。她的目光落在邻近的平面上,没有凝聚出任何焦点。似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体态优美,内在空洞,对外部的争执毫无反应。 像是路过的精灵小手一挥,施展和平相处的魔法。性情大相径庭的两位青年不自觉停止争端,沉默地坐在她的身侧。 雨后初晴,多姿的彩虹挂在桥墩。大厨现场制作的餐点,被一扫而空。聘请的打扫人员收拾好屋子,悄然退下。 酒足饭饱的太宰治替学生擦着嘴巴,女生倚靠在他的肩膀旁,歪着头,双眼半阖。 太宰治曾牵着她的手,与她叙述这些年来自己的努力与进展,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寄希望于处于解离现象的女性,能够唤出他的名字。 不论是承担不住双肩承担之物的倾诉,还是对不省心的敌人的埋汰讽刺,女生全都一言不发,连施舍一个眼神都吝啬。 是横跨时空,姗姗来迟的报应,亦或者无意中酝酿出的报复?要他求取的不能成,哪怕是只言片语也不能从她的唇齿中听得。 这个世界需要中也来稳定,但是目前的他,会太宰治的策略造成一定程度的妨碍。 横滨的重力使不会容许侦探社的狂犬擅自闯入自己的组织胡乱啃咬,太宰治更加没有预备叫自己的谋划演绎到一半就胎死腹中。 保持着休闲坐姿的黑发青年,放松的脊背转为挺直。他的手肘搁在餐桌上,细长的食指在瓷白的烤漆桌面敲了三下,是一声不容置疑的吩咐。“中也,你该去出差了。” 城市拔起错落有致的楼宇,维系秩序的红绿灯闪烁交换。身处其中的人是一只只日出,日落而息的供奉,勤恳忙碌只为支撑能够遮风挡雨的小家。公路交通在绿植的装饰下增添少许春意,骤降的气温吹飞了树梢仅挂着的枯黄叶片。 太宰治整理着女生衣裙,定制的布料舒适保暖舒适,造型立体,线条流畅。他牵着女生的手,指引她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依靠她的身体在她封闭的内心深处描绘他的形象。 他教她说自己的名字,领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在她摔跤时搀扶,不厌其烦地教导她点滴的小事。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老训诫,在今时今日生效,操行的方法令他哭笑不得之外,还有一丝丝对最后丰美成果的期待。 距离决战之日的时间点越近,太宰治越发犹豫。 温和的治疗方案循序渐进,进展缓慢。他肯定中也能够在他死后照顾好世初,处处妥帖,无一怠慢。然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世初能够像个正常人一般思考、行动,而不是在与外界隔离的封闭中度过一生。 向女生凑近的唇,在相贴之前,被他自己的手堵住。黑发青年一边捂着女生的嘴唇,一边暗笑自己分明不是中也那类绅士,何故在关键时刻因不甚明了他人的心意而踌躇不前。 世初说过,无论是抱她上床,还是换衣服、解扣子,都要问过她的意愿。这些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她会生气吗?生气了,会唤回神绪,生机勃勃地指责他吗? 或许大多祈愿全是奢望。 早有备案的刺激疗法,无非那么几样。 从源头处掀翻世初淳的三观,悖逆她建筑个人体系的道德理论。可供挑选的方法,他稍一过脑就有千种万种,其中包括欺师灭祖,违背人伦的选项。没有执行只是担忧世初清醒之后不能接受。 他是万分期望世初淳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清醒,越过亿万个宇宙,在同一个地点里与他执手。可他费心使她穿越时空,不是让她担惊受怕,深受困扰的。 “世初,不管你能不能听见,你要记住。”担任家庭教师的太宰治,在最后关头给予她恰如其分的忠告。“留在这里吧,不要再走了。不论你前进,还是后退,掩耳盗铃还是突破虚伪,都会令你痛彻心扉。” “这是所有的时空里,唯一一个织田作之助能活着完成他梦想的世界。与彭格列相知相识,承受锥心之痛后又再次起航的你,应当懂得唯一的重要性。它残忍、真实,除他之外,别无出路” “不要探听世界的真相,追寻迷惑事物的本质,否则,你的人生会变成永无止境的噩梦。”《 》 300、第 300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不重视的时候,时间是割人的钝刀子,刀刀划在非要害之处,不致命,单单是叫人难受。 等流逝的时间只差临门一脚就会寿终正寝,想作海绵里的水挤压,弥留些相处的日期,握紧手掌只能触碰到干巴巴的拧不出丝毫液体的发泡塑料聚合物。 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太宰治几乎和世初淳黏在一起。他抱着女生,使人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给她指明现在织田作之助的家庭状况。他暗中命人拍摄的照片铺陈开,每个孩子的脸上写了对应的姓名。 他向她诉说这些年的过往,即使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他握着她的手,互相依偎着不放手。在寒冷的季节里,传递的是彼此手掌心裹着的凉意。 恍惚间,太宰治好像回到了织田作捡到他那个破小出租屋。 准确来说,不是他的记忆,是平行时空的,属于同位体的印记。因为不确实,所以想拥有,纵使是个幻影,拥紧了也觉得踏实不已。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甚至不值得多加记起。那里的蟑螂四处横行,老鼠凶起来能打猎猫咪,每家每户必备,有恃无恐得与豢养的家畜无异。 那里的织田作之助对他的要求无有不应,每日准时准点出门,致力于赚钱养活一家子人。在他眼里,估计待在家里的男孩女孩,病的病,残的残,要么托着具半死不活的身躯,要么养这么久了还不怎么会开口交谈。 时值天寒地冻,太宰治重伤未愈。女孩细致地照看着他,自己冷到时不时哆嗦,还率先看顾他的身体。 人心若是钢铁浇筑的,怕也会被这对父女浇为铁水,再寒冷的坚冰也会在来年开春时节,叫扑腾的白鸽衔来洪水消退的柳枝。 太宰治手一抓,把挨寒受冻的女孩拽进被窝。世初淳要动,偏束手束脚,惶恐压到他的伤口。他咽下喉咙的血腥气,收敛了些闹腾。 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缩在屋内仅有的一张床上,相互靠着取暖。当红发青年披着雪,打开房门,望见的就是好好地待在家里,头靠着头,睡着了的孩童。 人类真是奇怪。圆满、安乐的日子没记得多少,偏生那些备受苦难的印象历久弥新,仿佛人活着就是为了噬痛。 天神丘比特射出的箭从无偏差,太宰治的死在决定计划的瞬间便开始执行。 世初淳的降临他早有安排,其中或大或小的偏差尚在控制范围内。世初来得太晚,迟来的烟火照不亮濒临熄灭的灵魂,来得又太早,没有在他彻底粉身碎骨之后,只能卡在过去与未来的时间点内,让他心满意足的同时又徒留遗憾。 人因何能共同怀揣两种完全相反的心理,一如有些人他想靠近,做法却在远离。但这个结局是他千挑万选安排下来的,行至今日,未曾有过悔恨。 感情是世界上最强大而可怕的东西,连最强的异能力者中也本人也无从抗拒。而他饱受生存的煎熬,背负沉痛的负担,并不打算在这人生苦旅中继续埋头前行。 书的存在一旦被三个人以上知晓,世界就会动荡不安。他不能让这个织田作能存活着创作的世界被毁灭。 临出发,太宰治给世初淳装备好改良版立体机动装置。他的食指抹了能够麻痹异能力者的药剂,涂抹在女生的嘴唇上。让胆敢占世初便宜者,品尝与他相当的动弹不得的威力。 嘛,要是世初自主去占别人的便宜,那是对方的荣幸,简称走大运。 可以的话还是不要有的好。 人这一辈子,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所有的相聚都注定了别离,并没有什么好可惜。 太宰治早做好了后事的准备,在他的死被认定的一刹,他名下不与黑手党挂钩的流动资产和固定资产,会全数流到给世初淳办理的账户内,以遗孀继承的名义。 国家结婚制度没有正儿八经的证书发放,只有申请登记时,需要填写相应的申请书,然后提交公证处公证。 在世初淳正式落地之前,他就办理好了,就差人了。等他一死,保证世初能够坐拥金山,一辈子光躺着,不干活,也能靠他遗留的财富过上相当奢靡的生活。 是一跃成为横滨最富有的人的水平,距离全国首富之间,只差再与往日的双黑成员之一,除了他之外的另一个对象缔结婚约。 恐怕中也听到了,会高兴到跳起来吧。巴不能尽快打包,把自己连同全副身家悉数奉上。 瞧瞧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太宰治撇着嘴,踩一捧一,“果然还是我最好吧。” 不具备婚姻关系的两人是能指名继承,只是婚姻关系的遗产承袭过程更加简便有趣。更符合他的心意,还能欣赏中也被捷足登先,气急败坏的表情。 他都是黑手党首领了,不做点夺人所爱的事情怎么说得过去? “我要出发去见织田作了。”太宰治的唇角在女生额头碰了碰,那样子仿佛要去见一位久别重逢的友人,“期望这会是一场愉快的会面。” 他转头向秘书芥川银,嘱咐,“照顾好她,要按对待我般,尊重、爱戴她。”吩咐完具体事项,他脸颊浮现出一丝轻柔的笑,命令芥川银带着世初淳离开,“好了,带她去走走吧。让她见见她在幼儿园上学的妹妹。” 扎着高马尾,着装利落的部属,点头应下,“是,首领。” 在下属关上门的时间,太宰治整理好自己的跳楼时预备好的药剂。他打开窗,行人匆匆,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堆积的白雪压低枝梢,沿街的路灯犹如身姿挺拔的哨兵。根据视网膜效应,当你留心了某样事物,对其的敏感度将会极速上升。比如,当一个人习惯性照顾孩子,街上任意孩子响起哭啼声,他就会第一时间投注视线。 “呜呜呜呜呜……”小女孩的哭声此起彼伏,渲染情绪,带动幼稚园剩下的孩子一齐哭,“爸爸又没有第一个来接我……我以后不理爸爸了!” 一直没有自主行动的女生,听到动静,自发地推开校门,和其他的家长一般走了进去。 关切孩子的家人,能自动屏蔽嘈杂的声响,在哭起来大同小异,稀里哗啦的孩子群体里,准确快速地找到自己的家属。 世初淳在一名小女孩之间蹲下。 “爸爸说,额、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呜呜呜……”边哭边打饱嗝的咲乐,吸溜着鼻涕。“姐姐,你是哭了吗?你爸爸也没有来接你是吗?大人们都好坏对不对?” 逐渐恢复神智的女生抹泪眼泪,掏出纸巾,替小女孩擦拭哭花了的脸。 “那我们也不要理他们了,我们自己走吧。”咲乐咬着唇,想到一件什么事情,小心翼翼地问:“你会给我买冰淇淋吗?” “我会。”世初淳鼻子一酸,抱住失而复得的家人,“你要多少,我都买给你。” “是吗!那我要好多好多个!”咲乐高兴坏了,她不知道好多好多个是多少个,那些惹人头疼的数字,她只会数到六。她以为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数字了,“那我要六个!” “好,都——”世初淳话音未落,右手就被人从后面反扣了,按倒在地。 她的脸贴着等候室的瓷砖,虎口被掐着,整条右胳膊翻转了,手掌心按在后腰位置。是个绝对不体谅、不温馨,没有收束力道,反因可能对自己孩子造成潜在性的威胁,加剧了威慑力度。 世初淳当即痛得脸都白了。 光滑的地面映照出压住她腘窝的人的身形,瓷砖倒映的红色熟悉到她阵阵眼热。 与之而来的,是男人冷漠的质问,作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浇得她数九寒天,浑身发冷。 “你是谁,抱有什么样的目的,为什么要蓄意接近我的孩子!” “奉劝你还是住手比较好。”擅长刺杀的芥川银,挟持着幸介出现。 “我才不怕你,我是最勇敢的男人!将来,将来,我要以世界上最出色的侦探为目标的——才不会,才不会……”故作坚强的幸介,哇地一声哭出来。 织田作之助两根眉头皱得极深,好似挖土机铲出的两条沟壑。本该是全场最强的人,因有了软肋导致任人拿捏。 他双手上举,是束手就擒的意思。实际上是在想着怎么翻盘,在不危害到其他小朋友的情况下,毫发未伤地救下自己的一双儿女。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不想在没有见识过世间万物的孩子们面前见血。 根据人质交换条例,织田作之助双臂举起来,下半身并没有动弹。他的膝盖顶住世初淳□□,形成一个支点,方便他控制和制服手无寸铁的女性。 世初淳费劲转过身,发晕的视线艰难地看清眼前情形。她深吸一口气,“银,快住手。我很安全。这位是领养了我的监护人,我的父亲织田作之……” “不要平白无故地攀扯关系,我可不记得自己和你有丝毫的关联!”高亢的吼叫声强制中断了她未讲完的话,红发青年眼里滚翻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灼伤。《 》 301、第 301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育儿的神圣地域遭到人为的侵占掠夺,抚养的,尚且年幼的儿女遇到横滨的黑暗面威胁,致使红发青年处于前所未有的愤怒之中。尤其他在看清楚袭击者主犯的脸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顷刻席卷了他。他将其视之为愤然。 直面他怒喊的女性,上次被吼懵了,出奇的安静。 她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其他什么人,仔细观摩,就能发觉里面其实什么也瞧不见,看不得。比起受到惊吓,更多的是反应不过来的怔然。无所适从地观望着海平面上升,淹没陆地,干涸的沙漠下起万年不遇的暴风雨。 她的表情凝滞着,像是一个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囚徒。无论试图前进还是后退,都无法脱离困境。 她碰到一层竖起的,名为织田作之助的屏障,在时间与空间共同营造的长河里,迷失目的地。未等迈步跋涉,红发青年就率先以摩西分海之势和她划清界限。 肌肤相亲不能拉近彼此的距离,立场对立,注定他们的谈话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滞闷的空气代替言语,进行无声的对峙,低头是近期闹得沸沸扬扬的,先是奇袭港口黑手党本部,后面蛊惑了港口黑手党首领的美貌情妇,抬首是哭得一抽一抽,哭花了脸,好不委屈的一双儿女。 该偏袒谁,心偏向哪一边,不言而喻。 织田作之助强忍着摁晕人的打算,健壮的大腿穿插在女生大腿内侧卡着,宽大的风衣掩藏着蓄势待发的枪支,只在合适的契机扭转局面。 慈爱与冷漠,温存与冰冷,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体现,并行不悖。它不为直面这一变化的受者观感左右,仅仅是客观、直面地呈现这一矛盾的定理。 刚从自我保护机制里脱离开的世初淳,被扭过的手腕一阵阵发疼,乌青一大片,还有淤血发紫的现象。她试着理解目前的状况,率先想到的是在审讯室里被一根根挑出来的经络。 人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引得织田作之助的注目,那暗含戒备的眼神,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尽量从那可怕的情境里脱身开来,着眼于眼下的近况,接着发现自己无从陈诉。 她拥有的过往,对织田作之助来说,是从未发生过的天方夜谭。他的一言一行,阐述着他的怀疑,而她无法验证自己的清白。 织田作之助还是那个织田作之助,看着像是人畜无害的草食性生物,实际上是一击即中的肉食性动物。他的强势伪装潜藏在天然的性格下,区别只在于她从他护卫的对象,变成了对自己孩子具有威胁性的陌生人。 更进一步说,是具有威胁性的,与他从事行业的敌对方——遮盖横滨的黑夜,黑手党的相关人员。 于是绵柔的拥抱换作冷硬的应对,悉心的保护成了愤怒的对抗,她被制服得不冤。 世初淳试着咧出一抹笑,然后察觉似乎太难做到。她两条秀雅的眉峰蹙着,一副似哭不似哭的情状。 像是一块不断碎裂又反复黏合的玻璃,力图于保持表面的完整,却在他的暴力之下,再次出现深不见底的裂痕。由于自身的秉性,难过时会强装笑意,告诉自己不必去在意,泰山塌于前,力求面不改色,剜心掏肺了,依然会尽力支撑着不倒塌的姿态。 没有人强硬地要求她这么做,只是从累计的经验教训中,从世俗规训下学来的得体。 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口,或深或浅地留愈合的肌肤之下,重塑筋脉的血肉之中。逐渐成为不可言说的顽疾旧疤,融入她试图粉饰太平的面具之下。 “银,收起剑。” “那要烦请那位先生先起来,世初夫人站到我的身后。”为保安全起见,芥川银依然保持着挟持小男孩的姿势。 什么夫人?世初淳转过脸看她,“太宰老师应该说过,你要听从我的命令。” 芥川银不为所动。“首领大人嘱咐过,一切行动要以您的安危为前提,保护您的安全是我的第一要务。”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低落下去。“很抱歉,我失职了。” “拿别人的亲属做要挟,是你们黑手党一脉相承的风格吗?”织田作之助强忍着怒气,站起身,琢磨着发难的时机。 听出言语中的弦外之音,走向少女的世初淳停步,“还有谁的亲属被要挟了?”难道真嗣他们——不对,森鸥外不在位,太宰老师才不会那么做,那到底…… 事到如今,还在装什么无辜?织田作之助的面色森冷。 随身携带着黑手党成员的女性,分明和在酒吧里和他碰面,顶替掉他原本的会面对象是一伙的。 那人名声如雷贯耳,本届黑手党首领,太宰治,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保密程度之高,直逼一些国家的幕后负责人,连最基本的影像、语音都没泄露。 有关他们的传奇轶事,相爱相杀的戏码,这些日子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比起有能力进攻黑手党大楼本部,迷得驰名当世的黑手党首领神魂颠倒的情妇,我还是比较相信流落街头险些饿死的伙伴芥川龙之介。至少他的妹妹被当做人质,扣在黑手党本部,他会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前去营救,而不是你们这种拿别人的家人取乐,还有脸拿无辜稚童做筹码的家伙。” 她是不知廉耻地引诱太宰老师的情妇,芥川龙之介就是值得他托付信任的伙伴? 被扯断过,如今恢复完全的双臂传来幻痛,连带着世初淳的脑袋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震荡的心神驱使她的身形有些不稳,“难不成,您收养了他?你教导他,和教导我意义,带着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生活?” 人的心都是偏着长的,因而产生了要一碗水端平的说法。但是人心这碗水,怎么可能真真正正地端得四平八稳,风一吹,手一抖,往往就这边漏一点,那边低一分。 大人们心大,觉得无所谓。落在孩子身上,就比天塌了还要难接受。 毕竟,天要是真塌了,第一个砸在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头顶,叫漠不关心的他们先吃到苦头。且发生的概率低到几乎等同于不会发生。而孩童常常能如实地感受到长辈们爱意的专注与转移。 尤其是在其中一位孩子遭受倾轧,大人却只关爱另一方的时候。 “他阻拦我的去路,阻碍我替大家报仇,他还杀了我,让我失血过多,扯掉我的手,您怎么能——” “说大话也要有个限度吧。”织田作之助不耐烦地打断她,冷漠的视线掠过她苍白的脸。他注视着眼前双臂完好无缺,生命特征趋向正常的女生。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奇人异士特地跑到他面前,编瞎话给他听。 一会这个在酒吧,说和他是朋友,一会那个在等候室,说是他的女儿,要不是他们两人全得了臆想症,或者被某种异能力控制,那必当是源于他身上有利可图。 织田作之助自问,自己整日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放任胡茬乱长,领养的孩子日渐增多,大有发展成童子军,攻打首都的趋势。除了年少成名之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业绩。而这年少成名,也仅仅是为他的成长增添了一些无谓的负担而已。 他一个三流侦探,自然没有什么可图的。港口黑手党所谋求的,理当是他背后的武装侦探社。绑架芥川龙之介的妹妹,威胁他的亲人也是出于此中缘由,从内部人员一步步瓦解,以此粉碎以此为体系支撑的三刻构想。 为了他一个闲人,真是煞费苦心。就是具体操作不大行,连撒谎都不知晓要事先打好草稿。 织田作之助无视了女生说话时不经意间泄露的委屈。 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对方不是他什么重要的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穷凶极恶的仇敌不为过。擅长伪装,并不能减轻对方的罪责。 按来人扮演的角色,他倾向于是让他放下戒心的,乖巧懂事的类型。通常爱,爱不直白,怨,怨不清楚。 基础涵养是待人有礼貌,包括对先发制人,对自己无礼的人也一样。浸润着好家教,骂,骂不出口,气,只能气着自己,憋不死自己就往死里憋,哪日做火山爆发了,过后还是人人拿捏的包子性格,谁都能来啃上几口。 又会随时随地变形为含羞草,蜷缩起来,企图防护自卫,那仅是聊胜于无的无用功。 然,有心之人搭好舞台,难道陪衬的观众就合当奉陪,陪她演到底? “你给的答案太过标准,像是完美的教科书答卷,严谨、刻板,没有任何可供发挥的余地。” “什么?” “你,不喜欢烟味,还有点洁癖,对吧。” 从她抗拒他风衣沾染到的,似有若无的烟草味道,以及翻过身来,即便被他攻击还是忍不住双腿夹住他的腰,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尽量往他的怀里缩,让自己远离地面的举动来看,很轻易能得出结论。 “想必也非常讨厌酒气和赌博。每样都沾的我,蒙不嫌弃,除非你爱惨了我。” 天空明净,似被清洗过一般。在与红发青年的对视中,世初淳的咽喉像是被胶水糊住,要吞咽,觉得粘稠,不忍受,又堵塞,简简单单的动作如同在跟看不见的怪物做斗争。 可离了他的目光,她是谁? 在这个世界,他们没有血缘枢带,没有领养关系,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她沉醉在偷来的安逸时光里,妄自滋生出不该有的贪欲。而曾经那个跟她说,一无是处也没关系,你仍然是我的孩子的人,推翻了他的言论,下了最后的战帖,“有本事就冲着我来,而不是朝着我的孩子。” “我也是——” “够了!这种无聊的戏剧,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 302、第 302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大黄米饭沾凉水,碰着以为温度合适,吞咽到喉咙了才发觉不对。可惜为时已晚,热腾腾的黄米饭当下烫坏薄弱的喉管,损伤内脏器官,叫人连简单的咀嚼动作也做不了。来日反复回想,悔恨断肠。 “我什么都没有做,可在您的眼里,我什么都做错。还是说,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您才会怪我,比起不能给弟弟妹妹们报仇的长姐,还是能够为了妹妹一往无前的芥川来得更让你喜爱一些?” “较之穷途末路,依然遵守着莫须有的准则,不能放任他人受到我们一家人恩怨的牵连,让他们的亲人承担等分的悲痛,还是符合横滨生存法则,悍然不顾地横扫所有拦路障碍的芥川,更符合您的心意。” 世初淳有点明白芥川龙之介看到太宰老师亲近她时的心理了。 走到今日的路途这般漫长,连衍生的嫉妒都倍觉疲乏。单存活这一基本要素就囊括了凄风苦雨,使人身心疲惫,没法去容纳、积攒太多的负面情绪。 怎样体察人类幽微的心理,明悟瞬息之间嬗变的情谊。怎样才能逃离苦难,迎来不再沉落的暖阳。亦或者终其一生为难自己,好让他人喜欢。世初淳看着自己思念的人,神情悲戚。 织田作之助本人看似宽松,实际执拗,冷酷是他应对敌人时特有的写照。而她,被对方判定为对孩子们具有威胁的一刻,就在他的人生中彻底出局。 屋内孩子们绘制的小雏菊画像明黄鲜丽,悄然地诉说着它隐藏的爱语。不远处瀚海辽阔,碧蓝无垠。洁白的海鸥绕着云朵盘旋,细腻的白沙匍匐在大地。烟波浩渺,看不清人与人之间的真情。 没有继续待在这儿的理由了,世初淳的手摁在芥川银的短刀上,把刀兵往下压,使那危险的存在远离弟弟。“收手吧。”她抬手,想摸摸小孩的头,就感觉到身后骤然紧绷的身形。 说来奇怪,她于织田作之助之间分明隔了大半个居室的间距,她就是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对方的举动。想来她的举措也同样调拨着织田作之助的心,当然,是负面的那种,恨不得杀一儆百,要与港口黑手党沾边的对象悉数远离。 女生眼底流露出一丝苦涩,不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搭在衣袖前,转为口头言语,“抱歉,给你带来了不好的回忆。” “幸介以后想做个侦探,是个很棒的主意。”比做黑手党好多了。 俗话说,父母是孩子的榜样,织田作之助的身份的确给他收养的孩子们起到很大的引导作用。“以后做个了不起的侦探吧。” 世初淳说着,摇摇头。“不,我错了。不了不起也可以,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就好。” 她转头,向芥川银示意,“我们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忽然,在背后默不作声的织田作之助一个俯身冲刺,一下抵达两位不速之客面前。世初淳只觉跟前有一阵劲风掠过,她的手腕就被擒住。 一击扫堂腿踢中芥川银腹部,使得她整个人像是被踢飞了的足球猛然弹起,砸向三米后的墙壁。 巨大的冲击力使芥川银身后的墙面凹陷进一个大洞,秘书小姐只来得及呕出一口血沫,就正对着地面倒下。 “银!”世初淳叫喊出声。她死命掰开织田作之助扣住她腕部的手,可那看似漫不经心地禁锢着她腕管的五指,跟焊死了的大钳似的,不管她如何使劲都挣脱不开分毫。 “你们不能走。” 局势逆转,红发青年占据了主动权。 他一手擒着世初淳的腕尺侧管,往下划到接近手肘的部位控制住,一手从掩藏的枪套中掏出他的老搭档,指向挣扎着要爬起身,却在咳嗽中先一步被满口血液呛到的黑手党成员。 她们有胆量为了一己之私,挟持他的小孩,就要有胆量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捡到的后辈在港口黑手党本部生死未卜,他领养的孩子们就受到了上门威胁。正好一起解决。 有了这两个人,何愁没有和港口黑手党谈判的筹码。在那隐蔽的酒吧,他和太宰治的会面不大顺利,要说谈崩,不至于,但要说向己方有力的局面推进得有多么顺畅,尽如人意,那纯属自欺欺人。 他不想用同伴的性命开玩笑。 港口黑手党首领是承诺了只要芥川龙之介今日能活着走出大厦,就会放他一马,且打明日起不再追究他犯下的任何过错。但对方都是港口黑手党了,随随便便做出的口头承诺,转瞬反悔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要有实打实的,能让胜利女神的天平倾向自己这一方的砝码才行。 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还是主动挑衅的类型,就不怪乎他来利用。现在局面颠倒,港口黑手党两位重要成员落到他手上,沦为人质,用来交换芥川龙之介和他心心念念的妹妹正好合适。 手背传来并不剧烈的咬合力度,是难免心焦,又总是被分寸所困的女生所为,织田作之助低头,平静地瞅着她。 两人巨大的身高差使他不得不屈着背,弯下腰,才能和对方四目相对。 经常和孩子相处的长辈会很习惯放低自己的身子,好和幼童对话,且不觉得有什么。然而正是这一点习以为常,在自称是他的女儿的女性面前,难免产生一些微妙。 织田作之助的眉头跳了跳,比女生脸长的手一收,拢住女生下巴。指节包裹的骨骼向下一压,强迫她打开嘴巴。他不赞成地望着世初淳,言谈间不自觉带上了管教的语气,“你是小孩子吗?说不过,打不了,就直接上嘴咬?” 世初淳恶向胆边生,“你管我!” 她爱咬谁咬谁,千金难买她乐意。 织田作之助的眉毛皱得更深了,看上去像是两只作茧自缚的毛毛虫,扭成麻花了,争取摘下来吓人一跳。 “爸爸,我要抱抱。”咲乐抽噎着拽住监护人的一角。 世初淳的心狠狠一揪,恨不得赶忙抱起妹妹安慰。可正是因为她们的到来,造成孩子们恐慌、惧怕。她悲伤地看了眼妹妹,因自己的立场与处境止步不前。接着趁着织田作之助分心之际,跑到芥川银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确定完人还留着口气,最好尽快接受治疗。世初淳拉着秘书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要带人去医院。 织田作之助抱起小女孩,拍了几下后背。见人要跑,把孩子递给大儿子幸介。 他嘱咐儿子把所有孩子带走,一个都不要留在房间。按平时演练的那样,去寻找老师们的帮助。 隔绝后患的红发青年,不再束手束脚。他顺着两位女生离开的方向追上去,目光捕捉到在建筑物间快速移动的残影。 他果断开枪射击,那快速移动的人影“砰地”一声坠地。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也感觉空了一瞬,然后赶紧跑过去,见到齐齐摔倒在地的两名罪犯。 这算是谋杀未遂,逃离犯罪现场吧? 在坠落之前先把自己垫在身下,当做缓冲垫的世初淳,全身擦伤。 她右脚脚踝肿胀到麻痹,大约是刚才撞到室外安装的空调所导致。眉心部位被商家装饰的,起到宣传作用的广告牌边角划伤。起先冒出一行血丝,没一会就汇聚出踊跃的血痕。 像珍稀的红玉源源不断地流出,顺着高挺的鼻梁不住地下落。 察觉到额面传来的湿意,世初淳拿拇指抹了,只留下额心一道赤色。 确保两人皆在射击范围内的织田作之助,望着那点红,心跳停了一拍。对外界封闭的心室门锁哐哐作响,内心的荒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响。 缓过最初的疼痛,世初淳强撑着爬起身,查验芥川银的身体。确定完秘书小姐并没有因方才的操作加剧伤势,这才长吁出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吐完,织田作之助已在她们身侧站定。他的手枪指向重伤的异能力者,冷声道:“你们不能走。” 人一旦对他人有所期许,就免不了落入不幸。仿徨的旅客站在名为织田作之助的门前,手压在门把上,推不开,那人对外部静止了通往他的世界的任意路途。 向他人开放,而对她反锁。坚硬而冰冷的枪支,带着老旧枪械特有的苦味,符合红发青年少年时冷面杀手的特征。 是试图依恋会遭遇背叛,相拥的同时意味着分离近在咫尺。当一个人戴起有色眼镜,其他人的辩解在他的判断里,只会沦为顽固不化的狡辩。 狭窄的巷子切割辽阔的天空,展翅的大雁在这儿都略显局促。滞闷的空气掺着雪融的潮湿味道,恍若在下水沟里夹杂进慢性毒药。 世初淳往前走几步,光洁的额头抵住硬挺的枪口。她挡在织田作之助指向芥川银的子弹发射轨迹上,“要么现时开枪杀了我,要么干脆放我们走。”《 》 303、第 303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是确切地认为他不可能以颠覆自己人生为前提,大开杀戒,还是自信到凭借她黑手党相关的身份,赌他不可能对她出手,因忌惮她的地位因此无从下手? 微不可察的恼火萦绕在织田作之助心头,大力掐着他的神经末梢,叫他五脏六腑都停止血液运输。织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气才冷静下来,不由得为自己的大动肝火感到荒唐。 他竟然会恼恨于站在敌对面的人一点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性命,不够了解自己的生命在父母双亲心中占据着多么弥足珍贵的位置。想一想也情有可原,他毕竟是十多个孩子的父亲。监护人当得多了,对他人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看法自然有所不同。 织田作之助收起枪,别回枪套内部。具有危险性的人员失去行动能力,剩下一个他闭着眼都能找到她在哪里,已经没有持枪威慑的必要。“我不会杀了你们,也不会放你们走。我要把你们带回武装侦探社,交由社长处置。” “你把我当成了俘虏?”世初淳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呼吸间仿佛能感受到骨骼龟裂出的细密裂缝。阴凉风从缝隙中幽秘地钻出,鬼吹灯一般,一股股地搅弄她的心窝。 若搁在平时,那个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尾,迫不得已才终于放开手的人。只要他一个眼神,什么都不用言语,她就会心甘情愿地和织田作之助走,而不是作为他的阶下囚,以战败者的处境被他带回自己工作的事务所。 “织田……” “不要叫得那么亲密,我们素不相识,请放准你的位置。” 摔疼的肢体无处不显示出高空坠落的后遗症,织田作之助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客观、冰冷,更是加剧了她的颤抖。 没什么能比直观的行为更能显现一个人的想法,与混凝土地面碰撞的部位痛得更厉害了,世初淳额头划开的伤口再次分泌血珠,一滴滴流成了行,人的悲哀大概是常在受到伤害的间隙,期望爱意能作温暖的泉水溯流。 “不可以……”她不能被俘。芥川银强撑着手掌,要从地面爬起,几番尝试,依然败给了痛苦。 谁家窗台栽植的金盏花在阴暗的巷子里装点一抹亮色,细数戛然而止的故事,之所以有后续,不应该都是意难平者为了填补心中的遗憾而补全圆满的结局?怎奈美好的愿景撞上沉重的现实,犹若号称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沉没在冰山的残渣之下。 五彩缤纷的念想顷刻间作海上翻滚的浮沫,在阳光的照耀中依次破灭。 决定了自己生存方式的织田作之助,纯粹、固执,不受他者影响,从头到尾贯穿个人的自我意志。 即使他的事业中道崩殂,他本人亦不觉得可惜。可悲的是她站在这里,在家破人亡之后,面对熟悉不过的亲属们。明明长着同样的脸,性格也如一个模子刻出,偏偏素不相识。 他们全然没有关乎她的记忆,她甚至成为了破坏他们安宁生活的始作俑者。 这不应该,这不合理。 教育者、社会灌输的知识都在教育人们,自身遭受的所有苦难,将来必定能栽培出甜美的果实。辛劳的尽头一定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以此来稳定、鞭策劳苦大众,继续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忍受着当前的不幸遭遇。 可万一那是个骗局呢? 是不敢想,还是不能想? 悲剧的前端由悲剧掌控,宿命的收尾由宿命做主。 眼眶灼烫似有沸腾的岩浆涌动,世初淳几乎听见自己的理智分崩离析的声音。 “你在撒谎!你个骗子!说什么爱我,转眼就离开我!和我说清楚,难道我会惊慌失措,而不是下定决心和你一起做?” “谁爱你啊,最讨厌你了!抽烟、喝酒、赌博,该戒掉的,样样不离手。养不起全家人,还得去坐台。坐台成绩还很糟糕,上不上,下不下,差点被经理炒掉了,还得领养的女儿来冲业绩。” “随随便便罔顾他人的心意,说过的话不认,做了的事不搭理。说什么只要我愿意,你就是我的,你个大骗子!” “你、你、你……你还打我屁股!混蛋!垃圾、臭流氓!” “还有脸笑我,逢年过节拿出来和坂口先生说笑。路上见到老奶奶、老爷爷、家庭主妇就走不动道,十分自然地融在一起听街坊邻居的八卦。我死命拉你都拉不走,犟得跟埋头耕地的牛似的,非得两个人一起被围着听几个小时的唠叨。” “养孩子冲奶还用开水,洗澡水都不晓得试体温,是洗孩子还是煮孩子?没有实力还擅自养了那么多,难道一个两个都得到了应有的良好照顾?” 织田作之助被输出的一脸懵,隐约表露出了有点苦恼的表情。在他人看来,依然是不动如山的样子。 难怪乎老人们常说,会忍的女性不要惹。保不齐什么时候她们就突然大爆发,从草履虫生态发展时期开始清点你的罪过,直至世纪末大洪水淹没世界,清洗人类的罪孽。 他双手插着兜,默不作声,静待着对方数落。 世初淳被他刀枪不入的形态噎住,千言万语阻塞在喉咙。伸出的双手不论要接住什么,最后都注定落空。“我不认识你,我要走,带着银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你不要阻拦我。” 素不谋面的人没法被俘虏第二次。 织田作之助冷静地投以注视。 真是严厉的指控,对于那些只虚无有的念头,说是空口白牙地污蔑也不为过。 女生说的情况十分有九分符合常理,唯一不合理的就是被指责的对象,即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他,根本就没有相对应的印象。虽然那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想必还会比女生列举的事例要做得过分得多。她的叙述还是美化、平淡过的。 当然,他不会认为那些事情过分,且压根不对此感到抱歉就是。 “你这家伙,听起来似乎对我很不满啊。”织田作之助俯视着看起来在故意捉弄他的女性,在她越发煞白的面色下,把自己的推测一字一句陈诉出来。他只是单一地客观叙述,竟有了刀锋般的成效。 “所以不是针对侦探社的,纯粹是针对我做出的行动?” 然后刚才还能长篇大论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凝滞住了。 似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痛楚侵袭了她,钻心剜骨。致使女生每根发丝到每个毛孔都停止了起伏。好像单纯地吸收、吐出空气,对她而言是一件极其艰难才能办成的事。 冬日的太阳如同并不温情的夜间探照灯,单起着照明作用,既不温暖,也不柔和地打在二人斜后方。比起炙烤到火候的红薯,还是更类似于半生不熟的荷包蛋。轻轻一捅,就有流动的蛋黄液浸泡上周边的蛋白。 白雪轻扬,飘飘洒洒落在织田作之助肩头。有的细雪落在世初淳额头,混合潮湿的血液,经由个人体温捂热,逐渐变得湿润,从她白腻的脸颊滚落,宛如一颗凝聚了千年的血珠。 侥幸度过各个困难的节点,在理当迎接美好结局的终末遭遇滑铁卢。始知过尽千帆不一定能得到解脱,盛大的烟火末尾,宾客散场,唯余落寞。除了冷却的寂灭,一无所获。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越热闹就越冷落,得偿所愿者素来不多,不如人意才是普罗大众能得到的结果。 因为每天生活在一起,所以会滋长出数不胜数的矛盾。因为是家人,所以互相忍耐,和平相处,如此度过每一日。语无伦次的人,喃喃自语,徒劳地伸出双手,空空如也的手掌心,什么都不能紧握,最终只能挫败地捂住自己的脸。 人心隔肚皮,非得破开胸膛,只取内脏,才能品味其中的情意。费心组织好的语言,从试图开口沟通的一瞬,就决定了被误解。 “为什么你就不懂?” 细碎的阳光落在世初淳眼里,泛着粼粼的波光,像凄寒的月色下泛着涟漪的湖泊,里头倒映着暗含着的祈求。 有期许的人才会失望,善良并不能保证必定有真情实意回馈。世初淳像是夜晚扑向路灯的飞蛾,撞得骨肉分离,仍直直注视着明亮的光。移开眼心痛,不移开妄自挣动。 世初淳的视线牢牢锁定在红发青年身上,犹如固定机位的景框,寸步不离。 偏移的日光述说着漫长的思念,逼近的黄昏催促着离人再次起航。 如果她在这里表白,是不是能够像童话寓言里演绎的那般,唤醒对方沉睡的意志,让跨时空的情意在此刻成为现实?世情的谜底深陷其中的路人怎有本事看全,怯弱的人鼓起勇气想要试一次。 “喜欢……” “什么?” “喜欢你。不修边幅的装束也好,漫不经心的表情也好。一意孤行,不听人说话的脾气也好,天然带和天然黑之间来回切换进入的性格也好。我通通都喜欢。尤其是喜欢你抱着我,由始至终专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呢?”织田作之助漠不关心地点燃一根烟,明知对方对此异常地嫌弃。可那又关他什么事? “你的人或者那虚虚实实我无从辨别的感情,归根结底,和我没有半分关系。”《 》 304、第 304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隔夜的茶水会浑浊,腐烂的柿子会发黑。仿若对着无底的深谷说话,不被允许靠近,不被探听纠察,无论本人抓狂还是劝说,亦不为其所容。 到底是莫可奈何的。 世间情谊,说简单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少一个都不成。 人和方面,世初淳向来秉持着合则能成,不合则散的观念,免得紧巴着不放,强人所难,翻落了个难堪。 时长劝慰自己莫强求,求到最后,一无所有。却没料到有朝一日会面临二者山不就我,我不就山的局面。 从一开始的人挺和的,等了好久,等不来恰如其分的天时地利,以至今时今日,天时正佳,地利方好,许诺于她牵手的人却背道而驰。 她以为自己和织田作之助之间,不会出现什么大的问题。两人的性格皆非剑拔弩张之辈,顶多一同喝着茶水躺在被炉内。而她以为的,偏偏只是她以为。事实证明人不要太过狂傲,不然总会有现实作对。 世初淳的第一反应是笑,当面临的困境如此直白明确,除了维持着表象的体面,莫非是要他哭丧着一张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面对一筹莫展的局面,她已然习惯性地戴上了强颜欢笑的假面。等发觉时,摘都摘不下来。 感情的联系太过紧密,要用蛮力扯断,就感到牵扯头皮的阵痛。感受到的内驱动力毁灭是这般明显,先前为自己指明的道路,走到尽头,只有光秃秃的悬崖峭壁。 从心窝凝实的冰霜结成长块,形成一柄无往不利的长刀,一直刺到嗓子眼,一张嘴就尝到了血腥味在喉。 不要去想,不要在意,不要较真他的话语。 要维系家人的情意,就要尽量屏蔽自己的感受。竖起厚厚的心墙,才能有效地保证自己安全无虞。 一家子人在同个屋檐下进进出出,这里摩擦,那边磕碰,多的是滋长的矛盾不可言说。 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重复席卷,渐渐成为豌豆公主几十层被子下无法忽视的豌豆。 若非打定主意从源头断绝关系,就得在相互忍让与包容里,忖度彼此之间的距离。在享受亲情的温润之际,承担与之带来的锥心之痛。 与其说织田作之助忘记,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他根本没有相关的回忆。一切只是存载在她大脑重复播放、自娱自乐的影像而已。 是她一厢情愿,以在这个时空不曾发生过的,莫须有的过去,强行为在武装侦探社勤勤恳恳工作的人员扣上罪名。 她不能这么自私,打扰别人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欢喜。 “我只是很高兴……”无处安放的手,要左右手十指相扣还是藏进宽深的衣兜。以往流利的语句,在此时此刻连吐露也磕磕绊绊,幼稚园里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要笑话她了。世初淳说:“您活着,孩子们也活着……” “这是诅咒吗?你在威胁我?” 红发青年像是一头悉心养育小动物的豹子,哺育的幼崽沾染到其他动物的气息就辨别不出来。 看到孩子没有第一时间迎接,咬住她的后脖颈叼回自己的窝,让她二十四小时承受自己绵密的关注与宠爱。而是翻脸无情,将其视之为威胁,乃至于抛弃。 织田作之助眉头挑动,两指夹断指节间夹着的长烟,冷冽的目光比成型的冰锥还刺人。他摁灭烟,心道港口黑手党的人果然不容小觑。 燃着火星的烟头骤然熄灭,世初淳心中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跟着被灭掉了。风一吹,泄露了内里庞大的空洞。 她是一名提着灯盏独自前行的旅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内心的烛火。 然而最深的伤害来自最爱的人,最亲近者可在致命处嵌入最深的刀具。这才发觉四下皆暗,没有其他可供照明的光源。 “够了!” 芥川银撑着墙壁,颤巍巍地站起来。 “你们要找的芥川龙之介的妹妹——就是我,芥川银!我是根据自己的意愿离开哥哥的,不管是你还是哥哥,都没办法扭曲我的意志,更别提要我落入与港口黑手党为敌的武装侦探社手中!” 是这样吗? 织田作之助自认为才智平平,无从识别他人的阴谋诡计。好在他所在的组织里,有一位能够看破计谋,洞若观火的天才。他决定申请场外支援,打电话给武装侦探社的外置大脑——江户川乱步。 是江户川的话,想必能很轻易地辨别出女生言语里的真伪。探查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包括指示他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顺从自称为芥川银的女性的意愿,放她们走,还是先二话不说扣留下二人,等着芥川龙之介回来再说。 织田作之助手持电子设备,拨打一通号码,完全不担心两人会趁机袭击。 不论是正面攻击还是侧面偷袭,交替作战亦或者围攻而起,他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同时压制下她们。 播出去的号码迟迟无人接听,聒噪的嘟声比蝉鸣还挠心。 他想起来了,这位伙伴对在意的事很在意,哪怕是譬如争夺零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最不在意的事,哪怕是刚刚加入武装侦探社的同伴的性命也会弃之不理。武装侦探社真是聚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人呢。 嘛,他也算是其中的一位吧。 虽然织田作之助自认为自己正常很多。 他只是个拿起枪就知道怎么使用,杀人跟呼吸跟简易,一个人完成一个组织的成就,做到巅峰水平就激流勇退的人罢了。 转行做的侦探也相当不入流,写小说纯属是为了兴趣。不抱有必定能获取功名的自信,收养十来个孤儿不贪图善名,他不需要那些。至于那位首领说的获奖,算是发掘自己爱好上获得的勋章吧。 芥川银先一步接到了港口黑手党本部层层被突破的消息,她的手狠狠抖了抖,“没有时间再耗在这里了,我要去见哥哥。他不能再待在那里,他会死的!”可是,这个男人,还有首领夫人…… 秘书扶着墙,进退两难。 空气中夹杂的烟草味久久不散,织田作之助低下头,世初淳昂着首,两人的视线在跃动的尘埃里缄默地交错。 说不完的话,总有截止的时候。赏不完的花,次日就会掉落。放过该放过的,错过该错过的。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隐形的河流,里头翻滚着骇人的波涛。春江水满,充沛的雨水溢出载满了的湖泊。 “父……织……”踌躇的唇齿逸散出冰冷的白气,微弱的吐息蒸发了疏远的间距。衡量着双方现时的身份,更改反复掉往昔的称呼,直到找到其中合乎尺度的,能够保持好合适距离的那一个。 最后探得到只有一片空洞。 “这位侦探先生。” 时好时坏,终究会迎来不幸的生活,是克制着力道的慢刀子割人。受着屠宰的猎物没法逃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锋利的屠刀起起落落,期候着哪一天能真正地等到彻底的手起刀落。 等到彻底失去了,又陷入浑浑噩噩之中。终于扎透了的忐忑不定的心,认为割块肉,给点吃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要有所得,必当有所失。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交换来他们的和平安乐,多么划算的买卖,多么便宜的代价。 不过是无法相认,被视为仇敌而已,也没什么。 不过是…… 不过是…… 想要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呈现出事与愿违的结果。 脸颊的两团肉不配合,跟冰块似的冻住了。面部表情失控,偏偏要维持住。一抬眼,眼睛就发酸,咧起唇,嘴角就忍不住下撇,在腮帮子好像塞进了一整颗去了皮的酸柠檬。 她的脸是不是僵掉了?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个受不了冷场,百般活跃气氛的小丑? 融金落日,烟霞漫天,干哑的嗓子喊不出他的名字,凝视着的人由始至终回以冷漠。 没有同伴的帮助,织田作之助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他跟护犊子的母鸡一般,开门见山,“你不会再出现在我和孩子们的面前,对吧?” 闻言,女生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子弹头击中。他只是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如实陈述。整得好像他欺负了她似的,织田作之助忽略掉浮现的困惑,这份演技浪费在他身上实属浪费。 女生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在触手可得的方位,那一眼投射过来,仿若遥远得隔着千山万水。 随心所欲的侦探不在乎,反正无关的人不在他的关照范围。 对,就该这样。织田作之助对自己说。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个敌对立场的陌路人。 他们从前没有联系,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预备放过威胁了自己孩子的家伙们,已是心慈手软。再多的就要不得了,孩子们是他的底线。莫怪乎被触怒的猛兽触之即死。 织田作之助乘胜追击,“告诉我,你会从我的世界离开,永远不会再打扰我们。”《 》 305、第 305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织田作之助曾经好心收留了一位蒙着面的怪人。 那人伤得极重,他在一脚把人踹下阶梯,任其自生自灭,与拿被单把人裹回家之间徘徊。他最终选择了后者,于是被黑手党夺走了他发誓守护至死的东西,那是一直在他身边的重要之物。 这一次,他自己选择放手,让异时空珍惜至极的亲属主动远离他的视线。他不晓得这个举动会推动女生到那曾夺走他珍惜之物的黑手党怀中,知道了,恐怕也无动于衷,毕竟人有亲疏远近、立场存敌我之分。 听到他逼问的女生,身形微颤,似一朵要在暴雨的洗礼下凋敝的菡萏。 她盯着他,要别开目光,又忧虑着是最后一面,如何也挪不开眼神。人思索再三,反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提问的声音很轻,是怕惊扰一个说不出是美妙还是悲怆的梦境。“您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说出我爱你几个字的临别语,之后跑去和敌人同归于尽?” 避免深入思考问句中包含的恫吓可能性,织田作之助压制着要分分秒秒喷发的怒气,“因为没有机会了。”低沉的声线续上了男子的话,纵使面色不愉,亦更改不了言辞之中涵盖的情意。“这一生都没有机会了,就会那么去做。”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泫然的眼,微张着嘴,凄楚地凝望着他。想要投进他的怀里,又顾虑他的忌惮,只能拿捏着分寸,止步于适当的距离,悄无声息地淌着泪,织田作之助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太晚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看到女生哭泣,第一反应是要给她擦眼泪。残余的理智及时遏制住了他。 忽然手忙脚乱的原因,忽然惊慌失措的原因,悉数源于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女生。明明这种类型的对象,他做职业杀手时干掉不计其数。 大约是脱离行业太久,免疫力下降不少。唯有一点很明确,他不能再待在她的身边了,这个人很明显能影响自己,对周际的人具有不小的煽动性,这想必也是她能迷得那位港口黑手党首领神魂颠倒的诀窍吧。 “如果……” 像是在说什么艰难晦涩的词语,以至于费劲说出,连干哑的喉咙都要丧失功能。建立亲密关系,则意味着赋予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如若不然,无关痛痒的人不会让自己那么伤心。 “那是您的愿望的话……” 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的人,竭力睁大双眼,在干扰的视野内,力图看清红发青年的容颜。 这个人现今分明令她这般难过,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却是以往两个人熙熙融融的场面。 只是现在的他不知情,所以对没法忘却的她不留情。如数家珍的时日珍贵且稀少,曾以为能够天长地久,最多只能曾经拥有。心意相通难如登天,离别就在朝夕之间。 “我保证不会……” 世初淳勉强维系住自己的呼吸,正常维持人生理活动的举动,在此刻竟显得十分烦难。 闷重的心脏恍若压上了泰山,最终败倒在一次一次的千斤锤敲打之下。吐出的每个字皆为锐利的刀锋,来回地划动着喉咙,似费劲吞下从火炉里取出的滚烫砂石。还没说完已感到了压抑的钝痛。 她试着呼吸,肺里没有排出或者吸纳任何气体。 面临着困境,就得提醒自己,认清现实后完整地把话说出。“我不会再……不会再出现在您和孩子们面前。” “我会从您的世界离开。” 没办法再说下去了的世初淳转身,走到芥川银身旁,搀扶起她。“我们去医院治伤吧。” “不,先回总部。”芥川银态度坚决。她必须要去见哥哥一面,她不能让哥哥折在她的同事们手下。她费劲要远离的哥哥,在听闻对方有生命危险之际,又忍不住回到他的身边。 世初淳撕下多余的布料,替她包扎骨折的部位,“既然你如此看重他,为什么不待在芥川龙之介左右?” 芥川银咬着唇,“我不能——哥哥他……会把心爱之人连同自己一起毁坏。我不能……待在他的周边。” 秘书小姐抬起脸,反问,“您才是,为什么不回到那位先生旁边呢?” 情爱有多深邃,与之而来的就有几多痛楚。死皮赖脸也好,备受折磨也好,待在心爱的人身侧,拷问自己,胸腔逸散的喜爱与伤痛是否能保持永久平衡? 像是举着长杆子在钢绳上行走的杂技演员,终日如履薄冰,在岌岌可危的状态下,等待轰然砸落的解脱。 世初淳捞起芥川银的手臂,放在自己右肩膀。“他现在过得很圆满,对吧。”她凑在秘书小姐耳边,回答她的疑问,“那就是我离开他的理由。” 织田作之助的幸福她不必参与,她衷心地祝福他和弟弟妹妹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即便那个生活里没有她自己。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弃她,拥抱新的人生,再顺遂不过。懂得放弃是一种美德,被三番五次地拒绝还要穷追不舍,未免太过难堪。 她要是能学得厚脸皮,人生或者能顺遂得多。 可惜了她说过的,“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的承诺,终归是要食言了。 或许打一开始,这份感情就是个错觉。贪恋者,总不能得。执手的对象不曾有那些经过,他从源头否定掉了她。越试图为他开脱,就越会为温馨的回忆陷落。 就止步于此吧。 哪怕汹涌的泪水停不下来。 世初淳低头,盈盈的泪光溅落。 明知哭泣无用,也曾因为流泪被人讥讽过是否要以此兑换同情,而从此发誓再也不再表现自己的懦弱。可眼泪要是能轻易地抑制得住,就不是眼泪了。 人类的情感不能为自身左右,所以才是人类啊。 丹红的日轮即将埋葬在群山,成群的黑鸟驾驶着倾泻的金光。街道的建筑物倾覆下硕大的阴影,三三两两的人影拖得细长。 这是织田作之助唯一一个存活的,能够实现他梦想的世界。世初淳站在巷口,回望碾碎烟蒂的红发青年。 ——我向您承诺…… ——在见证糜烂过后…… ——我会很乐意陪你共赴这场死亡的盛宴。 隔着几步距离,世初淳伸出手,地上的影子跟着她的动作,抚摸织田作之助影子的脸。 往昔寒冬腊月,被冻得冰冰凉凉的手掌依恋着小火炉般宽大发热的脸庞,宛若她心底始终挥之不去的对这个人的眷恋,是泡了水得以舒展的茶叶,喝一口,通到痉挛的胃部,整个人都暖洋洋。 “我想起了太过依赖你,而忘却了的事情。而人之所以为人,要信守自己做出的承诺才能行。” “很高兴见到你,以及,再见了。” “喂——” 要是他真的有收养这么一个孩子,女儿性格真的这么好,换成别人,就要被讨厌八百回了。织田作之助禁不住喊了一声,他也不知自己凭白喊住对方的缘由为何。 人看得清旁杂之事,看不清自己的心意。谁来都一样。他忘记了自己每逢焦躁不安的时刻,就会无意识地抽烟,刚才是这样,现在也是。他克制住再来一根的冲动,指节在大腿前叩动。 “你说的……” “是骗你的。” 阻截他问话的回答,比他想象得还要快。织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气,“哪句是谎言?” 他的眉头跳了两下,心里陡然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想要把如他所愿远走的人按住,扣在膝盖上打屁股。想要让她收回自己违心的话语,承认自身犯下的错误。想要制止住对方,阻绝她做出一系列伤害自己、伤害旁人的事。 这不应该。 这万万不应该。 他、他们……分明没有关系。 “全部。”世初淳闭上眼,昏黑的视觉与展现在眼前的世界,其实并无多大的差别,“全部是谎言,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忘了它吧。” 浓黑的眼睫毛尚且沾着晶莹的泪珠,凡事力求得体的人已习惯性地挂上微笑。纵使苦就是苦,相互比较也甜不了分毫。一斤被泪水沾湿的棉花和钢铁是一样的重,不论它们是否从高楼上抛下。 “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今天是我们的初次见面。” “晚安,侦探先生。” 沉落的夕阳形如流光溢彩的欧泊,世初淳启动被子弹击中了的装置。幸好损耗量不大,还能持续使用一段时间。 她带着芥川银穿梭在高楼大厦之中,不多时来到港口黑手党大楼本部。人刚降落在大厦门口,就遇到带着几个属下归来的中原中也。 芥川银着地之后,强撑着身体,往打斗声最为激烈的地段奔去。世初淳被钉在原处,注视着专心致志地听着下属汇报的,向她的方向走来的港口黑手党干部。 正前方迈着大步而来的赭发青年,风衣猎猎。人英姿飒爽,一如少年。 成年体的他,成熟了许多。变得更有魅力。一举一动散发着荷尔蒙,五官轮廓更为锋利、立体,连蹙着眉的模样也是该死的好看。 早见同学的疑问言犹在耳,化成一道箭矢,射穿隔阂着她与中原中也的弥天大雾。 “你和他之间,有没有存在男女之情?”《 》 306、第 306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世初淳年幼之际,特别依恋长亲。明明隔得极远,看不见,摸不着,偏偏妄想依傍,满心满眼念着、盼着,在每个放学节点,梭巡着其他来接孩子们的家长,期待能从他们之中找到自己熟悉的脸庞,直到延绵的失望到连遗憾也遗忘。 再长大一些,父母出外务工,经年累月方能见一次面。日久天长,幼稚的孩童忘记了双亲的模样,唯有磋磨人的思念无比地漫长。 穷困的小镇四处是陈旧的楼房,上学路途坑坑洼洼,学生们要么挤叫卖声满天飞、烂菜叶子遍地的菜市场,要么走摩托车乱飙,飞沙走石的大马路。为了安全起见,大多数孩子选的都是前者,世初淳也不例外。 大夏天日光高照,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屠宰了半天的生肉。低矮的地段注定每次下大雨,都会淹没一次市场。遵从学校指令,风雨无阻上学的孩子们就纷纷卷起裤腿,横渡淹到他们的大腿,飘着各式各样垃圾的污水。 和姐妹争吵的孩子,碍了父亲的眼,妨了他的道。她跑得慢,被逮住了。带到二楼,抽得皮开肉绽,哭声大得街坊邻居都能听得到。 疼爱孩子的奶奶回到家,横在自己的孙女面前,骂骂咧咧地阻挠发狠的儿子,总算终结这次单方面的虐待。 老一辈人没有什么医疗知识,不懂得受伤要擦药膏。连刚煮好的热粥烫了孩子,也只知道叫人擦干净即可。留下一辈子抹不去的疤痕,是要孩子们自己受着的。 老人家夜里给孙女洗澡,微烫的热水浇在冒着血丝的伤口上,疼得孙女噼里啪啦地掉眼泪。她埋怨儿子下那么重的手,搓着毛巾,安抚自己的孙女,“你以后不要惹爸爸生气了,他工作很忙。” 坐在大红盆里的小孩子,揪着奶奶胸前印着大朵青花的麻衣衫。幼小的脑袋瓜依偎在奶奶怀里,想,她永远都不要原谅父亲,她再也不想跟他见面了,她以后只要跟奶奶在一起生活就好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看见许久未见的父亲,只觉得他严厉,可怖,看到他,想起落在身上的伤疤。她被打得满地乱爬,颜面尽失地躲避着抽打。撒泼、哭嚎全不管用,被抓住了,不能逃跑。 姐姐盯着她,“你怎么总拿小时候的事来说事?你要学会原谅别人。” 对双亲的爱意,从两方转为了一方,幼童总归是很想念母亲的。许久见不着面,就把身边的人看作是母亲。无论是与母亲有着血缘关系的阿姨,还是班级里教导着她的老师…… 然后,她为这份移情的孺慕付出了代价。 再长大一些,她终于发现阿姨和那位老师其实与母亲长得不像。只是世初淳太久才能见到一次亲属,双亲的长相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与奶奶相依为命的日子又太长,所以将她们看做了一样的长相。 和同学们给母亲折的传递思念的千纸鹤也沉进了河,烂在淤泥底。 上学期间,和朋友们交好。每毕业一次,意味着人际关系的湮灭。有时骑着单车行驶在公路上,早晨凝聚的薄雾还没来得及消散,年少的世初淳会发散思维,期望遮掩视线的薄雾散开,相亲相爱的朋友们会出现在眼前。 少年人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工作了,租过的房子变变变,再三转移劳务的地点。同事了来了又走,没有人会永远在谁的身边。网上结识的友人头像暗了,就再没有亮起,人们的联系如此短暂又薄浅。 不期而遇的人免不了分别,拥抱传递的热度终将会冷却。期待着平淡到乏味的日子能有所变化,又在面目全非之后追忆往昔的稳定。期望浓烈的野火燎起,焚尽令人心生疲惫的荒原,尚恐惧着接下来会到达的毁灭。 直教人感念人心叵测,不可深究。 在教训中学会成长,不得不为不堪一击的心灵做着减法。 尽力屏蔽掉自己的感知,抹杀内心的真实感受。撕扯了传递五感的认知,建立起防御外来攻击的心墙,尽量做到别看、别想、别思量,由此养出了健康且病态的心理。 一边完美主义到有哪个环节不对,就暴躁难安到必须校对到准确,一边自暴自弃,在失眠中强迫自己睡眠。大口吃饭撑爆肚子,由咀嚼吞咽中营造幸福美满、知足常乐的假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发生争执都以为疲惫。不想继续无谓的争执,不中断,而持续永恒的冷战。宁可今生今世不再发生交际,也不要屡次靠近又给予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 层出不穷的压力高压锅一般压迫着神经,使人惶惶不可终日。 养成了高廉耻、低自尊的性格,善待他人,看轻自身。有期待就会受到伤害,不奢求是否能平安顺遂? 滋长的情愫恰似挥之不去的沉疴,成为痼疾的同时,手持利刃,不住地剜着人的血肉。是留着贻害,要剖开,疼痛难忍。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顾虑,次次瞻前顾后,两方都讨不到好,为什么期盼着还畏惧,喜爱而抗拒,在开始前投降,在勤勉中哀叹,她不是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她是经由过去的她,一步步跋涉至今,形成现在这副不堪的败相。 这样的她,怎么去直面他人滂湃的热爱? 中原中也是个不会后退的男人。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路,在他的人生准则里永久剔除。他勇往直前,无畏无惧,拥有着强大的力量,会关心比自己弱小的人,偶尔有迷茫,更多的是异常地坚定。 他的项圈、他的皮带、他的手套、他的呼吸、他的眼睛,他的嘴型,他的吻…… 他的索求、他的付出、他的喘息、他的慨叹、他的暴躁,他的温柔…… 他在一次近乎英雄救美的场合里出场,成为昏暗车厢外耀眼的光亮。他们相识、相知,经过日久天长的相处,积累浓厚的情谊。可惜那时彼此对立的阵营,确凿无疑,一点误会,一点离间,轻易引发分裂的离别。 后来他加入港口黑手党,两人再度和好。并不是和好之后才抵达的深情厚谊,而是远在那之前就奠定了情深意笃的扎实地基。 推翻了人为堆砌的城墙,辽阔的视野展示在两人面前。浪漫的报春花携着暖风,开遍漫山遍野,青翠的柳枝打着卷,爬上心头。 中原中也似乎对她有情,起初察觉到一点的世初淳觉得这不行。 她怕中原中也对她的情感,妨碍到他成为织田作之助孩子的计划。她怕他误把鱼目当成珍珠,等时岁逝去,爱意渐薄,她就会打回原形。她怕她的体察,只是一场贻笑大方的自恋,自我感觉良好,平白无故惹人笑话。 中原中也是她小时候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水果,只能在长辈们求神拜佛、祭祀先祖、招待亲友们才能吃上几口。 往往是十几口人瓜分一小盆果子,分到年纪尚小的孩子手里,只余下两、三粒。吃到了是幸运,吃多了,还感到心虚与愧疚。认为是自己挤占了他人的分量。于是留在口腔内的清甜全变为了难以下咽的酸涩。 她不敢想,也想不到,会有一盆卖相极佳、滋味可口的水果自告奋勇地来到她身旁,说他能够被她单独享有,还迫不及待地等着被她吃掉。 人越长大,越不会做梦。往昔的梦想悉数凋落,干瘪的种子未尝萌芽,就凋敝在内栽种在盆栽之前。 成长是一场迁徙的苦旅。从哪里失败,就从哪里逃离,始知天下之大,无以为家。 中原中也是她头次出远门,车程颠簸后尝到的葡萄。 八个小时打底的长途车,超载现象屡见不鲜。大巴容量大,座位狭小。人与人摩肩擦踵,个子稍微高点的就得全程佝偻着身子。开头前两个小时,司机会在同个地带反复开,力图多揽一些客人。 车厢内婴孩的哭啼声吵闹,各种熟食的气味油腻。撕开的桶装方便面倒入保温瓶的水,溅出几颗油星子。不守规则的大叔掏出香烟,一根抽过一根。车窗开着,刺鼻的烟味直往后飘。随车改造的小厕所,每次一打开就涌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本就晕车的世初淳再受不了,也得卖力地熬。一下车,哇地一下,呕在来迎接她们的表姐鞋子上。表姐脸都黑了,好在没过多训斥她。 她领着她们到家里,桌上摆着洗好的青葡萄。葡萄摘了根,一颗颗水油油,胖嘟嘟,随性地摆放在桌面,好像它不是在大过节的才能见一面的珍稀蔬果,而是随时可以品尝的食品。 表姐看她眼馋,让她随便吃,她也只敢挑一颗放进嘴里。 是窘迫的、羞怯的,应当要克制住推脱,但还是禁不住诱惑。 单薄的外皮轻而易举就在牙齿的咬合下摊出饱满的果肉,仿若中原中也在她的亲吻下剥下了碍事的外衣,低眉垂眼的同时,袒露出内里一点也不怯懦的,红到发紫的形状。 世初淳看了一眼,重新给他盖回去,刻骨铭心的审美让她在理智与酒精间快速倾斜天平。“告辞。” “喂——” 刚被说服的港口黑手党干部,转眼又被丑拒。硬到发疼的部位还未来得及解放,摆弄他的人已准备紧急撤离。他急得眼眶都红了,原本端正的长相被这么一浸染,此时此刻也形不端,颜不正,不知是憋的还是恼的。 只差临门一脚了,这醉鬼怎么还带挑三拣四的…… “太丑了。”坐在他身上的女生,想帮他穿裤子,苦于二人的姿势,尝试几番未能成功。 天空炸开五颜六色的烟花,中原中也亲亲订婚对象的嘴,逐着她的脸,回吻她。“那我丑吗?”蓄长的头发打扰他们耳语厮磨,被女生撩到了掌心内,他不受控制的心脏也落在她的掌中。 “你看我,不要看那里。” 然后巫山云雨,翌日方歇。《 》 307、第 307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他们约会看电影,在游乐场乘坐摩天轮。他背着她压马路,在春花浪漫的公园里迎接着晚霞漫步。他见过世初的家长,获得女方监护人的肯定,受她的弟弟妹妹们喜爱,与他的亲属其乐融融。 他们做了大大小小的情侣之间会做的事,从情侣到订婚,桩桩件件,走的皆有章法流程。 那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 残酷的事况总喜欢在人幸福甜蜜之际,猛地扇人一巴掌,扇得人昏了头,见识见识何为清醒。 出个差的功夫,返回只见鸡飞蛋打,一片残局。 中原中也闯进圣保利亚教堂,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葬仪。洁白的绸带拉长凄切的哀调,青青草坪衔接着远方晚钟声声撞响。七彩琉璃装饰的窗棂沉默地值守,描绘的场景看上去竟与神圣的婚礼无异。 在两派争斗中夺走女性尸体的彭格列成员,阻挠在随时要失去理智的横滨重力使面前。 七名守护者以摩西分海之势,呈一字排开,分别站在他们守护的首领两侧,以众星环月之势,默不作声地守卫正中央的彭格列教父。 新上任的彭格列教父接手黑手党事宜没多久,就得到了包括远在异国的各大帮派的掌权者肯定。他背对着众人,在大厅正中央摆放的棺椁前半跪着,一手伸进装点着鲜花的载具,牵着沉睡其内的女性手心。 被世界观测者定义为三大玩家之一的年轻教父,无论享有怎样的名望都不算过誉。 他绝非外表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真实的底色与寻常的言行举止大相径庭。他是绝不可随意轻视的个体,顾惜旁人的性命远超过自个,正直善良掩盖了他的疯狂。毁灭与重塑居中调和,紧缩的眉峰之下是守望着他人就甘愿付出所有的灵魂。 平行时空的泽田纲吉,有信心,有手腕,会为了救世的计划让自己陷入假死状态,孤注一掷地召唤来对他所在时空一无所知的少男少女,把飘渺的希望、沉重的绝境尽数压在未成长的孩子们肩膀,为了鞭策他们的进步,不惜卷入无辜的少女与婴孩。 同伴、朋友、亲人,是他异常珍视的对象,是他前进的动力以及为之奋斗的目标。他做出决断时,也会排除万难,做出时下他校验出的最优解,然而,构成他世界拼图的构造如今少了重要的一块。 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出现的差错,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开当初牵住淳的手? 家庭拜访时初次相见,在二楼惊鸿一面,惺忪的睡眼窥见进门的少女容颜。被攫取的呼吸几乎都要窒息,被攥住的心室猛然吃痛,引得他一时失足,滚下阶梯,丢了老大的脸。 泽田纲吉滚到惊慌失措的学习委员面前,被搀扶住的瞬间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无所知的女生扶着他,略有些疑惑揩去他不住掉落的泪花。 许是太多太多的时空结局都异常惨烈,为了弥补那些数不清的悲哀,在磕得头破血流,吃尽苦头之后,给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教那已然湮灭的时空里,奄奄一息的教父许下的愿望成为现实,他和心爱的女孩一起上学、放课。 他们在合适的年纪度过青春年华,她有疼爱她的家人,不必去经历寄人篱下的折磨与伤悲,他也在健康的校园环境下一步一台阶地成长,明明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怎么情况就突然急转直下? 想拥抱温暖就会召唤不幸,扎根在细枝末节的情愫潜藏不住,一滴滴渗透出来,锲而不舍地流出名为懊悔的汁液。 他们还是没有走到未来。所谓的未来,他们所期待的未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到来? 仔细回想的话,有很多次可以抓住的机会。可战斗力有所进步的他,在情感前依然维持着胆怯。他的懦弱叫他止步不前,在每个关键节点放任它们溜走。是以时至今日,吞下苦涩的果实。 在泽田纲吉身后,站位偏靠左的雾之守护者库洛姆悄然淌着泪,见着陌生的女性尸身伊始,她就如此了,打转的泪水一直停不下来。 她私底下偷偷洗了好几次脸,不明白自己的异常是由何而来。经受过六道轮回的六道骸因自身的能力,倒是有几分头绪。 共享同一具身体的雾之守护者六道骸,与库洛姆同享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侥幸勘破一些天机的轮回眼持有者,无力更改既定的命运。他不打算为抹着眼泪都库洛姆答疑解惑,也没准备告知蒙在鼓里的彭格列实情。单叹息着,三叉戟一动,用幻术制造出世初淳的双臂。 属于库洛姆的情感源源不断地传来,有一些细碎的片段闪现在脑海。 在被他亲手覆灭的家族里,同为实验品的女人背着他,吃力且笨重地跋涉前行。 她把不谙世事的孩子们当做降落凡尘的天使,却不知道自己背了一头穷凶极恶的恶魔,要从血流漂橹的地狱钻出,给予那些研究人员们深刻的教训。即使她在之后经过科学家之口,知晓了一点眉目,她仍然为了他们,挡在了世界最强的科研家身前。 之后是分别再重聚。 他寄生在库洛姆身上,库洛姆的眼就是他的眼,库洛姆的耳朵就是他的耳朵,库洛姆能够感知到的状况,他也分毫不差地体会到。世初淳拥抱她,世初淳给她读睡前童话,世初淳牵着她的手,世初淳亲吻他…… “凪,你刚才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不止一点好吗?一秒切换的某人转到后台默默回应。 “没有。”等候着晚安吻的养女一脸懵懂地仰着脸,等候着监护人惯例的亲亲。 女人迷惑地在孩子额头印下一吻,替她盖好被子,关了灯,与她一同入眠。 充沛的情感一旦被命名,宣之于口的时点就形同毁灭。是要像岚之守护者那样,注定要因为这份心意遭受挫折,百折不挠,故而遭遇百折,变得悲惨无比,质问挖出自己的心,萌生的情感是否能够就此熄灭。 素来冷静客观的六道骸,绝不容许自己陷入情感的泥沼。 在那最后一战,层出不穷的攻击在他的四肢百体留下大小不一的创口,他不幸地被打入了寓意着败者的万人坑,又极其幸运地遇到了心理、躯体被实验破坏得七七八八后遇到的第一个人—— 世初淳。 心口跳动的幅度太大,痛得厉害,原来是经历了贯穿性的伤。桑落瓦解,不可挽回。 濒死的青年凝望着这位年少以来,就算分离也不曾从他生命里缺席的人,感知到的极短时间又无限的漫长。不论是通过库洛姆身体显形的他,还是身体主人库洛姆,都愿意一直看下去,对此乐此不疲。 然韶华不再,无情的战火烧光了少年人的寄托与梦想。 纷杂的记忆回溯只需几秒,现实中来自两大势力的战斗一触即发。在这紧要关头,第三方异能特务科坂口安吾带来了世初小姐的遗愿,单方面的说法似乎并不能让剑拔弩张的两方让行。 年轻的教父开口,“让他过来。” 具有超直感的彭格列十代目弯腰,横抱起换好礼装的尸体。 没有主动述说过自己情意的人,误认为两姓之好是件水到渠成的事。以为手头紧握着来日方长这张筹码,期许之事有朝一日就能够得到兑现。等到人走茶凉,才惊觉自己连最基本的心意相通也没有。 要是他没有因为对于自身信心不足,反反复复,犹犹豫豫,想抱着必胜的把握去迎接淳,是否会落到这种了局? 可不论他怎么提问,命运始终回以缄默。 “轰——” 港口黑手党大楼本部遭遇着前所未有的袭击,接连不断地有飞石碎块砸落。可怖的爆裂声沿着楼层上下尺寸不符,声声如奋战的野兽嘶吼。 “世初……” 宁可违背首领的命令也要达成的目的的黑手党干部,在危急关头,猝不及防与降落在跟前的心上人撞了个正着。听着耳麦里的成员汇报的中原中也,简直不敢置信。五味杂陈,岂是百感交集可以言尽。 世初在他出差时死了一次,他怎么可能还会乖乖地听太宰那家伙的派遣去出差。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不对,这里很危险,你要先……”中原中也反应过来,立即抓住世初淳的手。特制的皮革手套扣住心上人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是冲着要把人骨头捏碎的力度。 早见同学要她认清自己的心意,她认清了,可等闲人的情意,在运作的庞大命运面前无能为力。 刮起的强风做着无声的催促,度过时未察觉,到尽头方才了悟。车到山前,正缘孽债挤作一团。情爱官司一桩桩、一件件,挨个前来讨要,于是了断该了断的,终结当终结的,恰如织田作之助阐述的那样。 没有机会了,这一生都没有机会了,就会那么去做。 世初淳果断用另一只手,抓住中原中也衣领前交叉的带子往自己的方向扯。 在港口黑手党成员们震惊的目光下,前不久刚被宣布当上首领夫人的女性,一手揽着他们上司的腰,一手强硬地扣住上司后脑勺,以激烈的热吻堵住中原中也的问句。在赭发青年怔松着,放轻了钳制的时刻,脱开他的掌控。 中原中也要动,忽觉浑身失力。 他中招了,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袭击人是…… 全副武装的女生,一吻放倒一个人。她碰了碰中原中也的唇,在他睁大的双眼直视中,放下瘫软在自己怀里的人。 赭发青年挽留的动作做不出,只能目送她被奇特的机器带着,远离他,直上顶楼。《 》 308、第 308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人虎与无心之犬的斗争,所到之处创造出数不尽的残骸废墟。袅袅轻烟摇晃着头脑,曼妙的身姿从碎裂的墙体空隙腾出,几息之间,两位年少且强大的异能力者又换了个战场。 直到两人精疲力竭,再也提不出半点力气消耗自己与对方的力气为止。 压上自己性命作战的二人,精疲力尽。他们刚一停战,先前没留意到的角落突兀地响起几道零落的掌声。 顶楼狂风呜呼大作,吹得现身于人前的男子风衣猎猎。 一手遮天的港口黑手党首领,打隐匿的阴影边角慢悠悠步入光明。他记不清上一次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照耀的户外,暴露自己身形是什么时候,而今日之后,他会彻底在黑暗里遁形。 自太宰治利用特异点,勘破遮盖世人视线的法则本质。他为了救下自己的挚友,制定了一个长久的规划。此后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曾有一刻松懈。 看似悠长的时光如同沉寂的死水,悄然无息地凝滞着,直至他期候已久的女性跟他策划的那样,突破时间、空间的封锁线,从天而降,压在他腰腹前,停滞的光阴才开始缓慢地流动。 回忆起承载着美好记忆的对象,黑发青年的嘴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天边漂浮的流云停在他身后,张开两双洁白的羽翼。 铁血手腕的黑手党首领,伸展着手,久违地走进挥洒着阳光的地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当即解雇自己忠实的下属,将真实的自我以及必定要推行的目标显露于人前。 被抛弃的人虎惆怅而失落,可他一瞥见太宰先生靠近危险边缘的举措,就忘了自己的难过。他率先担忧起了太宰先生的安危。 规劝的话说出口,更改不了心意已决的人举动。太宰治对前下属的担忧无动于衷,反耐心地解答了拼死相斗的二人的困惑。 背对着万千建筑物的男人,把自己的目的缓缓道来,丝毫不在乎自己平淡描述的情况,对他人而言有多么惊世骇俗。是一瞬间推翻了人类古往今来构筑的世界观。此言论一经公布,要么会被当做失心疯的精神病患者,要么被群起而攻之。 要说每个人的人生都能折叠出一本书。或厚或薄,每一页纸张一行行、一页页,写满对自己的惩处。 人类生来有罪,是写进教义的规章严训,告诫着人们,警惕、戒备,人要活着就不能够快活。 只是想完成活下去这样简单的需求,实践起来反而举步维艰,难如登天。 不想要忍受痛苦,才会想要去死,偏偏死又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不论是对自己还是他人,物理还是心灵。 《完全自杀手册》里记录的每条自杀方案,要执行,没有一件不痛苦。可他又相当讨厌疼痛,不想去承受痛苦,故屡屡尝试,都不能成。 掌握真理的人,伫立在残阳之间。用没有什么起伏的音线,透露出自己了解到有关世界的真相。 预备坦荡地奔赴死亡的青年,仅告知了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实况的一部分。剩余的,莫说是他们,就连乾坤的核心也深陷其中,他又能强求他们再多做些什么。 说实话,太宰治并不关心所处的时空是否会走向毁灭。 要不是为了守护住他关注的人,留下这唯一一个,织田作能够完好存留,不被阴谋诡计暗算,不与亲缘子女死别的世界,他断不会这般煞费苦心。 要不是织田作,那本裁断了他们脚下时空走势的书籍,即便被三个人以上的人知晓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非从少年伊始就潜心规划,为某个人的存活大费周章。 也许人生在世,总会被那么一两件事挟持。他不能冒一丁半点的风险,叫自己成为织田作幸福安乐的拦路石,让他们立足之地被毁灭的几率提升。 维护世界和平,保护时空稳定?他不需要那些伟大的,光鲜亮丽的虚名。 他不是什么大不畏,做不来风风光光出场,在合适的时机亮相,救下受难的美人,成功俘获对方芳心的英雄。为什么不惜牺牲自己,兵行险招,筹划多年,达成今日兵败如山倒,只得孤注一掷的局面? 大概是因为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很小,小得只能挤着他、织田作、世初淳三个人。于是坐着看电视也很拥挤,肩靠肩,手推手,一大两小胡乱塞在一起,排开了,睡在床上亦觉得拥挤。 因为那样的生活异常无趣、乏味,他全程过得漫不经心,度日如年。远没有港口黑手党就职,命悬一线,时时刻刻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来得惊险刺激。 因为呆板固执的男主人,别人说什么话他都听不进去。人看着浓眉大眼,五大三粗的,说话做事却一点都不正经。反而内心戏十足,闷骚到在黑手党内部精明的翘楚也三番五次地败北到不能停。 织田作之助随性地理解捡来的男孩的言语,照单全收孩子的全部抗拒。他用实际行动反控、压制。 他会站在相遇的阶梯之上,冷静地思考要不要重伤的患者从阶梯前踹下去。最好对方能够被野狗叼走,或者好心的清洁工能出来搭把手,帮帮忙,打包带走处理好尸体,他好在女儿出门前清理干净。 他会拿勺子舀着冲好的咖啡,走着神,瞅濒死的可疑人员做毛毛虫状蠕动,爬行之路留下一串污血。 高高在上,或者事不关己都不能准确形容,红发青年通过横向对比,明白了原来孩子并不都是女儿那样乖巧的状态,还有像是陌生男孩这一类使人头疼的小孩。 还能怎么办,受着呗。 织田作会一边觉得太宰治是个邪恶的灭亡大魔王,自己是被黑恶势力绑票了,为奴为仆的可怜女童,一边端着烫死人的白粥,生硬地糊孩子一脸,滚烫的黏液洒了几滴下来,沾到被褥。 热乎乎的粥水泼到黑手党成员的脸颊、鼻子、眼睛,更有甚者,在男孩见势不妙飞快闭嘴前,被强硬地灌进他的口中,烫得太宰治面目扭曲,脆弱的口腔内壁登时鼓起好几颗泡。 因此,千疮百孔的男孩携带的枪伤、刀伤之类数不胜数的伤口,又多了一个病友,名为烫伤。 织田作多来几次,太宰治学聪明了。每次到了吃饭喂食的点,他都指明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屋主人的女儿世初淳进行。之后包括搀扶如厕、出外透风、洗澡之类,全叫她包揽。 空闲出门工作,回家照顾一大一小的女孩,日子一久,难免睡眠不足。她身体弱,年龄小,时常犯困,每日都打不起精神。 是被窝太舒适了,躺上去就不想起来。眼睛太好闭了,眯上了,有如拿针线缝合,再不想撕开。世初淳回家坐在沙发上,软绵绵的坐垫形同催眠,惹得她没几秒就昏昏欲睡。 想着就休息几分钟,一下睡到大天亮。醒来时已经被抱到了床上,身上穿着新换的衣衫。 是打个盹的功夫,脑子就断片。替太宰治擦背的间隙,世初淳脑袋一埋,就差没栽进卫浴设备。 “我可没有和世初小姐鸳鸯浴的打算哦。” 养了几个月伤的太宰治,眼疾手快,抓住世初淳手腕,把人强行拽起。他嘴里信誓旦旦,手掌虎口扣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在几个月后,趁女生不备,将人拖进浴缸。 彼时太宰治脸上挂着的戏谑表情,没一会就僵硬。是又一次被没心眼的父女俩挫败——他忘了女生压根就听不懂。 颖悟绝人的他,怎就撞上拙手笨脚的一家子。 是大智若愚还是故弄玄虚? 按理说,家里食物链的构成图,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快递员排在最上,他排第二,娴静淡雅的女孩排在最末。可怎么到头来好像是这个女孩扮猪吃老虎,反过来把他吃得死死的。 太宰治越想越气,在织田作之助那儿捣不了鬼,就疯狂倒腾他的女儿,女生见招拆招。 也不是没有害羞的一刻,譬如女生牵着他的手,用眼神询问是不是她和织田作都出门,让独自一个人留在家里的他寂寞,譬如夜里等不到织田作之助,疲倦的女生拿被子裹住他和自己,靠在他的肩膀说晚安。 或许是相处的日子太过甜蜜,偶尔回想起来都觉得体贴温馨。画卷事件结束之后,他推荐织田作进入黑手党,自己则极其不顺理成章,又理所当然地住进了织田作的新居。 织田作,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分别在他少年、成人的阶段,在他有意筹谋和无心之失之下,参与了影响他今后人生的重要进程。 织田作推着迷惘的他,不知往何处去的他,迟疑着,就该驻足于此,还是继续朝着弥天大雾前行的他,向前走。 走了两次。 一次是青春年少,以激将法要他放弃等死的念头,说不去那个地方,就会一辈子遗憾。一次是在他成年的那一年,以至关重要的生命,为他的黑手党事业划下终点。 明明白白地刻下了楚汉分界的界限,为他指明方向,脱离黑手党,到光明的一面。《 》 309、第 309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织田作是知道的吧,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支撑着他,向前走的缘由,好叫他不被内心的虚无吞没。 不论去往哪里,都是一个渠道,不管那条路径正确与否。 向织田作推荐了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不晓得自己在推至亲好友上死路。遵循个人想法,推动太宰治离开黑手党的织田作之助,确乎是为自己的朋友开辟出一条生路。 不去那个地方,就会一辈子遗憾。 的确是这样子没有错。他今日总算是去了那个酒吧,和织田作碰面。他们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个位置,勉强算作把酒言欢一场,虽然织田作看破他身份前冷漠,识破了之后剑拔弩张,收场得难看。 要是能叫上安吾,他大约会一手夹着公文包。一定会拿手顶着眼镜,能作为润滑剂,调和他们之间的气氛。 可惜经过他的有心安排,其他时空里的两个好友在这个时空通通都不认识他。 更糟糕的是,他们忌惮、仇恨着港口黑手党首领。 他是港口黑手党首领。 并非他属意的身份,歪打正着地套在他的头顶,经年过去,他竟然还做得不错。 太宰治抬头,穿过大衣的风温声絮絮,催促着他快些拍板敲定。 还须得拍什么板呢,织田作站在那里,他存在至今则意味着他的选择。 他的本体,那个织田作已经死亡的时空里的太宰治,依照织田作的说法,去了lupin酒吧。 那个他,那个合当走在“正确”的,万无一失的道路的他,空无的胸腔逐渐被同伴充满。始末贯彻着冥茫的眼瞳,四下梭巡,找不到可以着落的点,依旧是落了一辈子的遗憾,迟迟不能释怀。 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时间,空间,痴心妄想的人都没法子顺心如意。 “哐——”两位异能力者战斗留下的残局,滋生隐患,袭击了直奔楼顶的女生。 操控立体机动装置的世初淳,一时躲避不及,只得正面冲击破碎的玻璃窗。 她用右胳膊做抵挡,拦下大半冲突。人滚入走电飞石的大楼内部,免得自己在高空直坠,出师未捷,中途报废。 幼稚的孩童仰望天空远去的飞机,心中莫名其妙地涌起难以抑制的伤怀。仿佛苍穹漂浮的云朵,是千丝万缕凝结着的哀愁。看似开阔的路径,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给她留有逃出生天的余地。 短时间、长距离的大范围移动,巨大运动量赛过世初淳以往一整年运动量的总和。 她没有歇息的空闲,夺回身体主动权就屡次遇险。她撑着伤上加伤的躯体,刚稳住身形立马拾阶而上。 冰凉的雪花从倒塌的墙壁口飘进,落在女生额前干涸的血痕之上。两相辉映,胜似静夜湖面泛开点点波光。 融化的水渍湿润,打湿她的面颊,刺骨的寒风股股吹拂,捋顺她凌乱的长发。 干燥的喉咙教人知晓它的厉害,感受行走在无边荒漠的滋味,恰似头顶无时无刻都有酷暑烈阳暴晒。 胸腔有气进没气出,活像着了火的风箱。倍受折磨的身板夺回主控权不久,各类状况接踵而至。 平稳安乐的闲暇鲜少,混乱不堪的状况居多。生与死两扇大门大大咧咧朝世初淳打开,不给她思考的间隙,就要她舍生忘死,抛头颅、洒热血。要她高速移动的同时,勤勉地运作起头脑风暴,全身心的细胞在新生的瞬间就被飞快地吞噬消灭。 诚然,太宰老师寻死的原因大半是源于捍卫织田作之助这个个体。他怎么可以,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存在,成为织田作之助陷入危险的桥梁?可焉知其中没有夹杂一些解脱的欢悦。 得知亲近的人要远离人世间的消息,是要为他救苦弭灾感到庆幸,还是为他蹉跎一生,挣扎着,仍旧寻求不到一个充盈五内的解答深感悲哀。 对书的留存一知半解的世初淳,跨过废墟残骸,此番前来,应该豁然地赴一心寻死的太宰老师后尘,还是三心二意,留恋这人世间稍纵即逝的温暖? 还有另一番迷惑,久久未能解疑。 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吗? 聪慧机敏如太宰老师,他无力回转。危急关头,难不成她就能生出什么急智,好解开这团曲曲绕绕的,势必要勒紧她同居人,绞杀她的监护人或者太宰老师其中一人的钢索? 生存的地界燃起了熊熊大火,要她寸步难行。进退两难,徘徊于要么不仁,要么不义的罪名。 企求救自己、救身边人于水火,脱离苦海,不再在永无止境的熬煎中苦苦沉浮。偏生心有余而力不足,公正刻板的客观条件限制了个人的发展,严格的轨则定理嗤笑一卑躬屈膝的草芥死到临头了,还在自不量力地寻求力挽狂澜的方法。 冬季大雪绵绵,簌簌而下,一针一线编织出悄寂的四野。要人淡忘优美的雪景下暗含的致命威胁。 喉咙灌进大量剔骨的空气,世初淳深吸了一口气,仰望迂回破损的楼道。 书籍能使人明智。足不出户,可行万里路。能引发人自省、狂妄,叫人情难自已,纵享任意的哀伤与欢愉。 世初淳曾问织田作之助,他续写的文章结尾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能不能是个顺遂美满的结局,把主人公的命运交给主人公,莫要截断终止,而是万丈悬崖架起扎实的木桥,支承他一程崭新的旅途。 是否因为自身没有能力,因此总抱着不切实际的妄念,心怀期待,不说出来也要惹人发笑? 别人能够在吃一堑,长一智中,飞快地吸取教训,积累经验,获得飞跃性的成长。她只能力求自己忘掉不幸的、不愉快的经历,以此收纳能延续存活的能量,等过了些日子,又在失败的道路上再接再厉。 各大势力趋之若鹜的书,要是那么万能的东西,能不能把不美好的都变成美好,不完美的都变成完美?把悲伤的剧情全部消抹,让平等地站在大地上的居民都迎来属于他们的幸福圆满的终局。 不能的,是吧? 长辈总训诫着子嗣后代,生来就是要受苦受难,哪有一路坦途。纵使有,哪来的福气轮得到你。可未曾解释为何人就是得生下来经受苦厄,于是诗人创作出了“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的千古名句。 人无法左右自己的未来,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也未必能十全十美,书写要大家伙满意的篇章。 宇宙那么大,星球那么小。星球那么大,国家那么小。国家那么大,人类那么小。不过就是风一吹就散的尘,居然还在异想天开,幻想自己能够落在某个人的心上,流干眼泪之后,拿血与泪混合了,在他的心底建起一栋房。 他们会长久、友好地相处,没有什么人来打扰。 他们会和平相处,欢洽愉快到老。 “轰——” 封锁天台的铁门被大力推开,沉闷的噪音使得在场的两位少年转身回望。剩下一位黑发男子拢着脖子上的红围脖,退到台子边缘,那里一旦坠落,直到落地之前都再无遮挡。 啊,他期望许久的第六阶段。 第五阶段,他等候已久的旅人。辗转多时,终于来到这个时空。 她如他预料的那样,在最后关头来到他的面前,见证并做出关乎她今后生涯的重大决策。 世初果然按照他的设想的,推开接连伤害她的织田作之助,来到决战的场地。而他,会在这里迎接自己的终结,横滨众人自此各就各位,一切事物井然有序地运作。 人自以为是自己大脑拟定的决断,其实浮现的每个想法皆为点点滴滴的环境人事造就。 世初之所以能出现在这,全是他本人自她穿越之后,日复一日潜移默化诱导至今呈现出的结果。他苦心经营,编织许久的网到了收拢的时辰。 没错。他是真心地祝愿世初能够获得织田作的认可。让情感的火炬跨越空间的阻隔传运,找准时间的锚点,在他们不曾相识的终末精准投递。 私心却希求着某个不可见人的秘密,是极其自我的体现,堪比伊甸园拿智慧苹果诱惑夏娃的毒蛇,隐晦的渴求藏污纳垢,企望能污浊纯挚的人儿,每次吐信子他都能听见血液里流淌着肮脏的七宗罪。 人是记忆的组成体,没有与世初淳相关记忆,因他的所作所为深深地憎恶着黑手党的织田作,还会是庇护着世初的父亲?没有与她相关记忆构建的家庭,孩子们排斥、畏惧的陌生人,是否构建出她能回去的安乐屋? 他很好奇,真的很好奇,一目了然的答卷,在正式揭晓答案前,谁能百分百揣摩出叵测的人心。 包括他也不能。遑论那个人是他素来束手无策的织田作。 两位心系着织田作之助的男女,用不同的方式实施拯救。又或前或后,为他们拥有,而对方全无的记忆所痛。 太宰治为侥幸偷来的时光剖心挖肺,世初淳则在一无所知下撞到头破血淋。 没有回忆就去创造,只要怀抱现在,就定当可以潇洒地奔向未来。好听的话谁来都能说几句,而富有朝气的念想总在撞上残酷的现状的空档,一击即碎。《 》 310、第 310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太宰治做了一个小测试。 测试多么多的时空堆叠,是否能够唤醒织田作的意志,教迷途期间的红发青年突破个人的局限,领悟到与黑手党相挂钩的女生真意。 测试世初是会留在这个有织田作的时空,还是履行无数的她对他许下的诺言,完成他们共赴盛宴的约定。 测试世初是选择未来还是过去,选他还是中也。 同时也在测试在中也未来首领的资质,看他会不会再次中计被调离。 织田作之助、世初淳、中原中也三人,如太宰治估算的那般,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或主动、或被动地做出了时下在他们看来合情合理的最优选。 织田作选择现在,坚守自己的职责,敌视、抗拒着与黑手党有千丝万缕关联的危险人员;中也选择未来,舍弃了他要他执行任务背后涵盖的远大含义,去拥抱在他人看来似乎不切实际的虚妄;世初淳选择过去,尽管目前还在摇曳,但大幅度偏向坚守住曾经向他做出的承诺…… 人无法违背心底的索求,尽管拼命遏制,它也会不死心地追着你屁股后头跑。直至那些曾经试图逃避的影子,翻转了个子,形成命理的责难,叫你避无可避为止。 太宰治后退,鞋底踩在生与死的交界。 明明他才是那个一心寻死的人,血色却快速从女生脸上褪去。几乎在他后退的时分,她就在朝他迈步,而从前他向她靠近,她又禁不住避让,你来我往,真是件稀奇的事。 能够接受自己去死,却不忍身边的人献身,乏力到安慰不了自己,偏屡屡投身于挽救他人的命运。是个奇怪的人。 他每次望向她,心口就会蔓延开奇妙的感受,终于再难压抑。因早前的有意识抑制,临末了,疯狂反扑,故而表现尤为高涨。 扼杀的情愫全数苏醒,过往的岁月汇成长河,浸泡他的身心。 不惜抛弃新的人生,前来奔赴他的异乡人,他杀害过,折磨了,设计了兵不血刃的陷阱,借刀杀人。而后不停折叠的时空,更改路径,催生出不当有的情谊,最终致使他下定决心,送她来到自己身旁。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世初遵纪守法地做着三好市民。纵使他的居心袒露无疑,她仍然来了,不顾及救下他,亦或者和他同生共死两个选项都很烂。 世人孜孜以求的爱,渴望的程度能否抵过受到的损害。或者说早慧伤神,难免过于锱铢必较,否则等到繁华散场,未免徒增寂寥。 与女生明显惊慌的形象相反,促成当前局面的始作俑者,面露微笑。 仿佛卸下来有生以来担着的沉重包袱,整个人轻松惬意,安逸得不得了。 他冲着学生的方向,张开双臂,看上去像是要等着一个迟来的相拥,又像是坠崖的飞鸟伸展翅膀。 他脸上舒畅的笑容像是年少每次对她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有了件值得庆幸的事,连阴沉的天气都变得晴朗。 并不是所有人都聪慧开明,行事机智灵活,有翻云覆雨的能力,能决胜千里之外,定夺乾坤。 电车难题选哪方得以存续,实则普罗大众才是那个被绑在轨道上的人,只能在上位者的裁决下,目睹厄运的车轮从自己的躯壳无情地碾过。 在涉足黑恶的地界,世初的所作所为从慢吞吞地忍受、退让,到灰头土脸的受伤,咬着牙勉力地生存,吃力地进步,乃至于最后敢于攻进五角大厦,于笼罩横滨黑夜的黑手党首领叫板。 一点一滴,他全看在眼里。 不知不觉之中,他开始期待她的走向。等回过神来,已习惯性地将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他见证她成长,也深谙她在黑恶势力面前无能为力的形象。 没有武力、智慧的加持,女生的美貌成了摧毁自身的神兵利器。放不下的道德包袱,又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有意无意磨损着她的人心软。 做不到对弱小的生命置之不理,甚至甘愿为自己平添困扰。 他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 同她在一起的时光,消磨到头,回首时竟会觉着欢畅。 在三人慌乱的表情里,进入最终考验的太宰治,闭上双眼。 人向后倒去,不去目睹自己的学生生死一线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想要知道答案的话,缘何闭上眼睛。不想得知答案的话,为什么不惜以试验为名义,寻得那飘渺不定的真理。亦或者生死爱恨,于他而言,只是对这横亘千秋的悖理违情的不竭提问。 原谅他口是心非,到最后还要试探尝试着向他走来的人的立场。 要她毫不犹豫,要她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诚意。 要她千万种选项中,瞄准他,直奔他而来,一心一意,不再规避。 他要她。 鲜艳的红围巾飘起,仿若剪辑视频里的慢速播放。太宰老师跳楼前的几个举动,在世初淳的大脑内重复放映,一瞬间,纷杂的思绪全数消散。 下意识的行动快过蒙在鼓里的理智,女生操纵装置,作离弦的弓箭飞驰而下。 穿过朝夕相处,震愣地伸出手只摸到她的发尾的芥川龙之介,穿过经常给痴傻的她玩耳朵、尾巴的白发少年,在两人近乎凝固的神情里,随着遮蔽横滨乃至整个国家黑夜的男子一同下坠。 活着是恐怖的,难以预料明天会采取何等凌迟方式。死亡能划下永久的终止符,其经过阴诡困苦。 因而常言道要苦中作乐,熬过一天是一天,日子是熬出来的,慢火炖粥,凑合着过。少有人能恣意地寻欢作乐,从不用委屈自己。 是兽人世界里的老师在这儿,是否能游刃有余地解决诸多疑难,而不是在这里走向生命的终点?是堕落天使的话,能否在天父的宽恕下幸免于难,不是折断希望的圣翼后向下坠毁? 这个世界若不是无数种可能性的一种,会不会又大家伙其乐融融,和平相处的大团圆实时上演…… 那么多的如果,拼凑不出一个所有人能够共同抵达,没有谁人掉队的彼岸。 兴许凡事都不能尽如人意,唯有贪得无厌者妄想到永远。 要是织田作之助在的话,他抱着她,她就不会那么怕。 他要是能拍拍她的背,哄哄她,哪怕拿枪崩了她,死到临头,她都没有一丝怨言。 可是织田作之助不在,他不记得她,他仇视着与港口黑手党有瓜葛的人员。 以前是中也,现在是织田。她分明不是港口黑手党的正式员工,却接连身边人的缘故备受牵连。 可因为喜爱着,所以离不开。提起勇气要强行割断,缠绕的红线溢出鲜红的血,淋得她两手红红,眼眶也红,心思还在,难免藕断丝连。 就像织田作之助做快递员时,他出门工作,留她和太宰治在家。有手有脚的她和重伤的病患,她必须要承担起责任来才行。 猛然启动的立体自动装置在零点几秒的时间,迅速切换装载的轴体。世初淳的手抓住了太宰治的风衣,艰难地环住了下坠的人。 好了,接下来…… 悬着的心刚刚有了着落,依附在四肢的机器当即土崩瓦解,要她脚下踏空。由织田作之助打出并贯穿机械的损害处,迅猛地消耗空了移动器械的寿命。 侦探社人员造成的子弹孔碎片,贴着她的脸门袭来,犹若冷面的监护人站在暗巷尽头朝她发射子弹,她不能回避亲近者带来的挫伤。 覆雪的大地一片苍茫。 太宰老师和她说过多少次呢,“世初,你会选择我的吧。” 他也对她说过,“你没有办法拒绝命运。” 那到底是什么是命运? 认清楚生下来就是为了遭受磋磨,在悲哀中了结自己的性命? 抓住太宰治的世初淳,双手环住老师的腰,翻转了个身,把自己垫在身下。一举一动,仿若那天遭到芥川龙之介袭击,抱着无良教师从床上掉下的复刻。 然后,她被更加用力地抱住,回报的力度强大,带着浓烈的喜悦。 猛烈的风刮得她睁不开眼,唯独被啃咬的嘴唇痛感明显。咬她的人似愉悦,似庆幸,又带了不愧是你,到最后还是那么随心所欲的无奈。感慨她遵从本能,总是在错误的路上一错再错。 带着那么点挫败感,她的唇齿被撬开,血腥味带着一颗胶囊滚珠,在交缠的激吻里咬开了,苦涩的粉末刺得她直躲,那劈头盖脸的吻就停顿了一瞬,转为轻风细雨的安抚。 是一遍遍啄吻着,靠亲昵的接触确认她的存在。有如那年仲夏夜,少男少女闷在被窝里,用嘴唇摸索。 接着全部的感知都被剥离,如同重回母体的包裹。她坠入温暖的羊水之中,意识轻轻地飘了起来。灵魂轻盈,脱离沉重的躯壳,任由该有的、不该有的牵挂都散落。 她是海平面漂浮的冰川,终将在碎裂中重拾起自我。《 》 311、第 311 章把我从这腐化的世界唤醒 偶尔与太宰治、世初淳共同用餐,中原中也会产生些似是而非的感受。 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做梦的话要怎么才能苏醒,最常用的方法好像是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那个自杀狂魔挂在嘴边的终结,一字一句,仿若蛊惑。以他极为出色的操心术,要接近自己的人人生统统变成梦魇,每走一步,都要被惶恐的噩梦叫醒。 太宰治宣布袭击他的人,是自己要过门的新娘时,中原中也气得砸碎了右手边靠着的墙壁。“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注意?” “放轻松点,中也。” 一只眼缠着绷带的太宰治,嘴里哼着不成名的曲调。是要多逍遥,有多逍遥。 作为做到横滨顶点的男人,他掌控的势力迅猛发展。短短几年,遍布全国,深入各大政府机构,更以异常诡异的速度往海外扩展。 而他这时放着重要的公事不理,拿瓷勺子,一勺勺地给怀抱着的,靠着他胸膛的女性喂饭。偶尔掏出替换的绢帕替人擦着嘴,温情细致的形象在那些阻碍了他的道路,就死在他谋算下的亡魂们看来,得有多么地愤恨。 太宰治悠然自在的姿态,气得中原中也想当众踩烂他的脸。 他气恼太宰治的捷足登先,更为心仪的女孩打抱不平。“世初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你对她的渴望不能剥夺她的自由。” “看来你对我的夫人过度投入了,中也。”重点强调归属的太宰治,歪了歪头,脸颊挂着的虚浮笑容敛得一干二净。“麻烦看清楚你的地位,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同你打商量。” “真有本事的话,你大可踩着我的尸体,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他都已经在尽力创造独属于他和世初的美好回忆了,怎么还有人这么没有眼色,想到一出是一出,专门跑到别人家里来破坏他营造得正好的气氛。 “没有人告诉过你,打扰有情人的宴会,是件极其缺乏教养的事?也是,擅长当狗的人怎么会懂得上桌的礼仪。” “你——” 眼看一场大战就要一触即发,最后还是被中原中也硬生生忍了下来。太宰治现今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而他是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他的职责就是守护好首领,稳固组织的安定,而不是横生事端,给其他组织攻讦黑手党的间隙。 “很沉重,感觉心头压了块石头,非常地不满,对吧?”那个时空的他,看见家里养着的女孩整日被外头的小子勾着跑,也是同样的心情。 问她,她大大方方地承认,说她三心二意,见异思迁,她又不认。是个言行不一的人啊。 最后还和他做那种事…… 通过耳坠听现场直播的他的心情,这两人怎么会懂? “中也,你听说过灯塔水母吗?”太宰治解下手腕上的绷带,和怀中人缠在一起。 曲曲绕绕的环绕方法,势要把自己与对方一同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将人和自己联结在一起,完完整整地隐蔽起来,不叫他人看见。 “脆弱,但生命力顽强的生物。据说能够起死回生,返老还童。” 仿佛接触到某种信号,中原中也单手摘下帽子,扣在胸前。 他静静地等待着下文,等待伟大的、可恶的首领为他这个迷惘的倾听着解开深陷其中的迷天大雾。他肩膀披着的深黑色风衣被风一带,在空中荡开轻微的幅度,俊朗的脸庞在室内灯光下尤为出众。 太宰治摇摇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被派遣去出差前夕,中原中也在珠宝专柜买下两枚婚戒。梦里的他也这么做过,在鱼水之欢之后。 遗憾的是,梦里的他没有送出去的机会,他有。可惜被人抢先一步执行。 没关系,等世初醒了,他可以亲口问她,他有足够的耐心。 无需特别勘测尺码,世初的手他牵过很多次,对她浑身上下的数据了如指掌。 准确来说,是梦里的他。明面上、暗地里,牵过、吻过许多次,是虔诚地捧着、亲着,从腕掌小口小口地啃噬到指尖,腰腹噬咬到肚脐眼,力求在她的身躯烙印下专属于自己的印记。 有时,他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忍不住想要咬开女生的手腕、喉管,吞食对方的血液,好吞咽到深处的胃部,以此证明他们密不可分的联结。但他到底是舍不得让她疼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密密麻麻亲吻代替。 许是轻易就能得到,就有太多种方式失去。亦或者像世初那样,终其一生试图讨好所有人,想要被认可的心难得顺遂,大部分时候会遭遇到背叛。 牵住了意图牵到天荒地老的手,为何最后时刻会让对方挣脱远走。注视着没法子转移视线的眼,由始至终固定在她的身上,注视到海枯石烂也不觉得腻烦。要靠近而确认了爱意的心,因何在情投意合的节点,情况急转直下,使一切分崩离析。 太多太多的困惑,掩藏的答案无人揭晓。 太宰治的爱好不多,自寻灭亡是其中翘楚,是要从这浑噩的人世保留仅有的清明? 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遮住了一张眼,却比平时更为明亮的眼眸,确信这位喜怒无常的首领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地清醒。 那世初淳呢,不惜借吻乱他心神,也确实是发挥了超卓的成效。她像是在墙头与情郎偷情的妻子,缠绵过后,就会毫不留情地舍弃他,用手掌撑住墙面,翻过窗口,去陪在自己于情于理要负担的丈夫身旁。 这个世界对世初来说,是一场虚而不识的梦境吗?她恢复了理性,离开他,是为了保持清醒? 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在不合适的地点、时间,突然出现,中原中也喜忧参半,下意识大跨步上前,抓住世初淳的手。 在这个时空他们是没正式碰面过的陌生人,牵手的作为做来尤为不妥当。 说是时势逼人也好,他还没想好什么借口。只是梦境里的他,会习惯性地抓住对方,或强势,或温柔,而女生对他的所有举动都抱着一百二十分的纵容,从不过问什么理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世初对他的举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反感,仿佛他们合该这般亲密无间。 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回应更令人心折,让他更加明确眼前人就是他的梦中人,以往朝思暮想的虚妄,在此时此刻变作了无可辩驳的事实,心仪对象接下来的做法却比他目前索要的还要多。 害怕疼又很会忍的人,扯过他的领带,把自己拽向对方。 双唇相触的时刻,只有他怦怦直跳的心脏喧嚣,吵闹到恨不得要全世界都听到。矛盾的心没抗争几秒就杂糅成一团。本应见惯风雨的赭发青年,深受刺激,每根头发丝都在彰显着主人的兴奋,加重的手劲就差没捏碎心上人的骨头。 约莫喜出望外的收获就要由毫不留情的覆灭来打破,妄想梦的人贪得无厌,得意忘形,就要遭受来自上苍的惩罚。 操纵重力的重力使顷刻浑身脱力,被他引以为傲的重力束缚。然后对方挣脱他的钳制,推开他,他施加的企图阻止对方的重力,只是加快了自己下坠的速度。 涌生的无力因真实倍加耻辱,是梦境中挫败感的几何倍增加。 港口黑手党干部眼里有疑惑、震愣,更多的,是要将眼前人连着骨头带着筋一齐吞掉的威迫。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脱力的身躯与渗人的眼神形成极大的反差。仿佛阐述折,等他恢复好了,她不死就会□□个半死的预告。 微风习习,中原中也口袋内购买好的结婚戒指盒子因他落地的举动,从口袋里滚出,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精美的礼盒折射着夕阳的光照,告知他的求婚计划未曾开始就宣布失败。 要是能在一起,他会老老实实地戴戒指,宣告自己有对象的。 要是能在一起…… 困顿的上下眼皮犹若要被强力胶水黏合,强大的药效来临,中原中也脑海里闪过观看过的戏剧里的一段—— 为了逃避阿波罗,达芙妮请求父亲将自己变成月桂树。阿波罗将月桂树作为自己的圣树,从此头戴桂冠。 这个世界有织田作之助,对世初来说,是个美梦吗? 她想要逃离他,是因为她要达成的目的,比他、比她的未来还要重要? 中原中也并不愚笨,他的武力、体术尤为一绝,脑袋瓜子若不灵敏,也没法和太宰治做了那么久的搭档。 可什么都能预料,有时会什么都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首先恢复的是感知。 柔软的雪花一片片飘到中原中也额头,冰凉凉地贴在他的眼睫毛上,没一会,融化成了水,顺着他细长的眼睫毛汇成了一滴滴掉落。 接着恢复了手腕,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活动起来,巴不能恶狠狠地抓回从他身边逃离的女生,拥抱她,然后拘禁她,愤怒地剥夺她的自由,接着奉献出自己的性命,换来她不再离弃自己的许诺。 雪悄无声息地落,激烈的争斗声结束后,是天地要付之一炬的死寂。 中原中也刚回复了些许的力气不多,连轻微的动弹都觉得吃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留到他的手边,是隔着生死等来的迟来问候。 洁白的雪与刺眼的红,组装出惊心动魄的美。眼中所见,即能定义为真实。在他不远处躺着的两人,血肉灵骨悉数破碎。融合在一处,不论生前死后,彼此都永不分离。印证了那年某次轮回里,被称作双黑之一的年轻干部对被囚禁多年的残疾囚徒发出的殉情邀约。 那场诡异的双人华尔兹,旋转经年,终于得到舞伴的认可。两人双双起舞的,缠绵的姿态密不可分,任天地万物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次他明明没有出差,他明明回来了,他赶上了,为什么还是这个下场? 恍如野兽的嘶吼声响遍街道,这几年沉稳了不少的港口黑手党干部,有史以来首次严重失态。他要起身又倒下,惨淡地匍匐着,爬行着,拖泥带水地凑不到那两具尚且温热的尸体跟前。 身后的下属们搀扶着他,阻挠着,未果。 苍茫的天地,银装素裹。新年的礼炮响彻晚空,漆黑的夜幕四面八方炸开绚烂的烟火。 荒凉退散,繁闹登场。在久违的沉眠里,异乡人跌进她贯穿古今的千年轮回。《 》 312、第 312 章过年撒一把糖 番外 拱猪的小白菜上 “世初怎么闷闷不乐的,是有什么心事吗?”堀京子低眉,拍拍同桌的肩。 任谁考上了大学还要回高中复读,都高兴不起来的吧。被点名的女生甩着笔,进入新一轮的琢磨中。 在世初淳思考人生哲学之际,教室外掠过两道不容忽视的身影。 一名身形修长的男性,行走在前。黛色画眉,色如远山。泼墨状的长发流泻过臀部,寡淡的神情像是天地万物都激不出他半分兴致。出挑的身形与不容忽视的气质,硬是将来者从远道而来的客人拔高了个,脱颖而出,成了上门讨债的债主。 堀京子凑到她耳边,“学校里是不是有人欠了他八百万?” 也是,这样的人,不是欠债的就是追债的,要么对某人念念不忘,要么让某人想忘也不敢忘。 世初淳光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她抚平自己手臂炸起的汗毛,回避性的视线往后挪移。一眼就瞧见玻璃窗外,紧跟在那男人身后的少女。 少女脚踩木屐,搭配一身传统和服。大俗大雅的绣花从肩头开到腰部,裁剪得体的振袖随着她的步伐前后摇曳。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不逐渐远离。单规规矩矩地跟在自己的长兄后端,似一朵千娇百媚的解语花,妩媚的姿容很好地掩盖了她骨子里和长兄同出一辙的癫狂。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本要远离教室的伊尔迷,头颅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向后旋转。像是恐怖片画面的再现。 表现怪异的男人,照旧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单用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容,审视着室内的环境。两颗眼珠子黑黝黝的,接近苍白的面色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直直盯着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学生。 要是能够伸长脑袋,他应该会把自己的头拧成出洞的蛇。是切成两段还能活蹦乱跳的蚯蚓,带着混合着血泥的腥气,钻进教室,在课间休息的学生内部仔仔细细地搜寻一遍。 其实也没有那个必要,只是受某种不切实际的预感所控。 “大哥?” 在他身后的柯特,唤了他一声。柔声细语的,像是掺着冰雪的风。刻意柔化了,人为表演出的温和。 柯特眼角浮起恰到好处的疑惑,浅淡的笑容悬着,体面周到。只要大哥一开口,就能利索解决掉附近大大小小的师生。 罢了。任务要紧。事关揍敌客家族的名誉,绝不能有半点推脱怠慢。 伊尔迷想。毕竟,为了百分百的好评率,事后要杀掉对他的服务有所不满的雇主,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杀了交易对象的他,并不能直接向死去的雇佣主索要钱财。要清算聘请自己的人死后遗留下的遗产,是件繁杂的,操作起来分外令人烦恼的事。他还是更喜欢清闲一点的工作。 “没什么,走吧。” 自预料到带给自己强烈危机的男人回头,就不顾颜面,麻溜地钻到桌子底下避难的世初淳,来到一个大面积铺白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有两个还没巴掌大的小人,形态古怪,背对着她,喁喁私语。 长着羽翼的,姑且称作为天使的小人,说:“现代篇都没搞定,还开古代篇,是不是有病?那么多的莺莺燕燕、花花绿绿,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去?” 扇着骨翅,头顶牛角,尾巴尖尖的恶魔,说:“这不是还有我们吗?人间百味,自然要都体验一遍。快活一遭,尝尝不一样的风味。” 眼见两个小人忧心忡忡,世初淳听了也不免犯愁。她的共情能力较强,死活放不下一颗同理心。会因他人的悲伤而悲伤,欢喜而欢喜,虽然到不了感同身受的地步,但是多多少少会被影响。 她蹲在她们身边,托着腮,愁眉苦脸,“那要怎么办呢?” “没关系,这不是有我们吗?”天使拍着胸脯保证,“世初只要选一个就可以了,其他的人通通打包了丢进垃圾桶。避免吃多了,撑到了,消化不良。”其实心里默念纯爱第一,纯爱赛高。 “不可以。”恶魔提着叉子,坚决反对。 “被选中的人是很开心了,那别人要怎么办?身为优秀的成年人,当然是全部都要。何况里面还有个神经兮兮的揍敌客家族在,足足有四个人呢!拒绝了会被当场□□的好吧。惹急了他们,开启小黑屋情节是分分钟的事。” 天使叉着腰,“揍敌客家族那是特例!不惹他,不惹他们,小黑屋情节也照开不误。区别只在于早晚而已。早点死和晚点死有什么差别吗?他们不走寻常路,还擅长于把别人的路给堵死。” 恶魔呼吁,“要np!” 天使较真,“要纯爱!” “要np!” “要纯爱!” “要np!” “要纯爱!” 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没一会就撕巴着上手。你扯我的羽毛,我咬你的骨头。 世初淳一手一个,分开两个小家伙,阻止她们事到临头还在自我消耗的幼稚行径。“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起什么内讧。外忧内患是行军大忌,如今鬼畜兵临城下,庇护所危在旦夕,巩固江山社稷才是大计。” 天使瞥了她一眼,“昨天的古装剧挺好看的对吧。” 恶魔点点头,“对呀对呀,引人入胜,不愧我跟着熬了一整晚到天明乍明。就是没睡几小时就要上学感觉好累。” 世初淳不由得心虚。 她擦擦莫须有的冷汗,竖起三指,转移话题,“我要是个花心的,就天打五雷轰。” “轰隆隆——”万里晴天平地生雷暴。世初淳被吓得一激灵,她开玩笑的! 在两小人的注视下,她理不直,气不壮地解释,“刚才那个不算,重新再来。我若是个负心人,保管叫晴天霹雳。” “哐哐哐——”外头登时一路火花带闪电,雷雨交加,好不热闹。 世初淳悻悻然地放下手,她犯了天条不成?怎就逮着她一人薅? 难道她真的是个花心且负情的人,她咋半点印象都没有。是在梦里吗,还是书里?还是她看动漫、小说、漫画等虚拟作品,见一个,爱一个也要算在其中,因此引来震怒的天罚? 这未免太苛刻了吧! 角色那么优秀,她哪里有不喜欢的理由? 天使眼中银光闪烁,“他来了。揍敌客家族五子。” 恶魔两根牛角泛着红色的光,“协带着黑暗大陆的那个家伙。只要对方一开口,我们都比不过。” “选择吧。”她们两人一齐望向世初淳,“是要先和他们两个人一起睡觉,接着和揍敌客家族四兄弟一起睡觉,还是一步到位,快进到结尾直接和揍敌客家族四兄弟一起睡觉?” 就不能不睡觉吗?世初淳还要继续挣扎,“呃……你这个睡觉,它正经吗?” “当然是正儿八经的睡觉。” 感觉有歧义,女生追问了一句,“是字面上的意思,纯盖被子?还是进一步的双人运动?”她并不喜欢运动,不管是哪种。 恶魔开口:“是颠鸾倒凤,巫山行雨,日夜颠倒,昼夜不舍——” “可以了!”世初淳捂住小人的嘴。“我明白了。”这什么破选项,凌迟处死和直接处死之中,给个缓刑的区别?“我都不要,我喜欢清纯的。” “那就奇犽、亚路嘉吧。”天使拍板,“比起大变态和小变态,他们两个简直纯到没边。牵牵手都会害羞。何况揍敌客家族长子不是一般的变态,他是非一般的变态。他那弟弟也不遑多让。” 这也太变态了吧,她不要啊。 “就不能想想办法,找找其他的出路?” 一般人穿越都有什么金手指辅助,要么什么什么系统,要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读心术。最低也有脑子加成,武力值加成,怎么到她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基础的语言还得重头学过? “你不是有了两个变态撵在后头,争相让你屁股开花?” “喂——” “说到系统,游戏攻略成不成?”要说人生是个烂游戏,有攻略在手,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起码死也争取死得明白些。天使一挥手,自我介绍,“我是攻,她是略。作为辅佐你异世界生存的——” 世初淳在跳出的状态栏界面按了跳过。 负责讲解三千字介绍的天使,明显卡顿了一下。 “对不起。”世初淳捂脸。 各大游戏厂商老是喜欢弄太多子虚乌有的东西,出场的npc陈述过程又臭又长,令玩家烦不胜烦。每个人的空闲时间有限,尤其是她这类加班加点,打着盹玩游戏的工作党。 她实在太习惯按跳过键了。 “没关系。”恶魔笑盈盈地掏出七千字的游戏服务条款介绍。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漫长的开讲。 这种不通过就不给操控的霸王条约,真的有出示的必要吗?世初淳挑了下眉,就见空间墙壁被踹出一个窟窿,一只肌肉鼓胀的手伸进来,一声不吭地在物理上撕裂开空间。《 》 313、过年撒一把糖 番外 拱猪的小白菜中 来者不善,世初淳心惊肉跳。一回头,恶魔还在解读。 这种紧要关头就不要再继续读繁冗的介绍了,她立马按下同意键。 【游戏攻略正在加载中……】 【请稍后……】 【进度:百分之一、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 这熟悉的卡最后一点进度的操作。 “我的感觉果真没有失误,果然是你啊,舒律娅。”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拧碎碗口粗的墙体,朝阔别多年的女仆伸出手,“这么多年,再贪玩,也应该在外头玩够了。来,和我回去,前尘往事,我既往不咎。” 你谁啊你,世初淳连退三大步。 天使取下头顶的光环,“是否默认实行阵营判定?” 世初淳立马点头,“是。” 只见男子头顶浮现一个莹蓝色的方框,里面书写着关于他本人的一些基础信息。 【姓名:伊尔迷 性别:男 爱好:力量、奇犽、家人、揍敌客家族、舒律娅。 职业:杀手 身份:念能力者……】 这些讯息就不用多做介绍了,等等,身价后面的一串数字是怎么回事?她只在天地银行发售的纸币上看到过那么多的数字,是方便她了解敌人的资讯,而不是来她面前炫富的吧? 说到敌人,世初淳瞄了眼伊尔迷头顶的标记。 一般常规阵营有三种颜色,绿色是己方阵营,红色是敌方阵营,橙色是中立阵营。 她打量着那青青草原色的青翠己方阵营标记,严重怀疑攻略出了什么问题。 大少爷这人也未免太过谦虚了,待在己方阵营的威迫力度都这样强,换成敌方阵营还得了,他得有多凶残? 眼看伊尔迷越走越近,世初淳拔腿就跑。她跑到一半,被同样洞穿空间的两位少女拦截。 她们一左一右,捞住因中途被截住,险些摔倒的女生。两人或柔媚,或天真的脸一致看向她,别具特色的衣装层层叠叠,自上而下笼住她的视线。 她奔跑的方向,离开此房间的唯一一个大门,被一名银白色短发的少年堵住。 明灿的电光聚集在他掌心,蓝紫色的电气噼里啪啦作响。奇异的是,这种本应不为人类操纵的自然现象并没有表露攻击性,反而温顺地蜷缩在他掌心,乖巧得像是一只俯首称臣的爱宠。 世初淳环视了一遍屋内人的阵营,全体显示绿色,是己方阵营。可内心的不安感如此强烈,推动着她要快些离开的念想。 “检测到玩家情绪起伏过大,是否开启攻击模式?” 世初淳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普通攻击:一吻放倒一个人】 【特殊技能:敌羞吾去脱他衣】 【扭转乾坤:不ooxx就出不去的房间】 【被动技能:天降正义】 这什么稀奇古怪的技能,她是下到十八禁的游戏了吗?首先排除普通攻击,其次排除打码了还没解密的大招,世初淳点了被动技能。 显示屏浮出未满足条件的字样。 特殊技能。“敌羞吾去脱他衣。” “砰——” 全场除了她以外的人,全体爆衣。细碎的布条挂在他们腰腹、胸口、胯部,秀出他们十年如一日锻炼出的肌肉。 该遮住的全没遮住,悬挂的几两肉暴露无遗,是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到了,简称辣眼睛。 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技能! 因着姿势的缘故,世初淳没第一时间观测到两位少女的下半身,她本着同性互助的理念,要脱下外套、毛衣,分别给两位未出阁的少女遮一下重点部位,然后她就不小心瞥到了某个要划重点的部位。 她的眼睛!自戳双眼会不会启动护眼模式来得快些。 脑海不合时宜地闪过扶她的名词。一般是双性人,具备两个性别的特征。而这两位明显不符合这个范畴。她们、他们是伪娘啊。 伪娘,本体为男性,装扮为具备女性特征的角色。世初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够一口气撞上两个,兴许还不止两个。 还都长得那么的雌雄莫辨——不对,不是雌雄莫辨。她直接辨别为他们女性了啊。 “怎么了,舒律娅?”被冷落的亚路嘉,嘟着嘴,有点不满。他纯真的神情不改,熟稔地在她脖子边蹭了蹭。 世初淳被逼得条件反射地要往相反方向靠,接着抵住了逐渐起立,面露狰狞的东西。 要疯了,要疯了……世初淳拔腿就跑,活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着她。在她眼里,过分坦诚相待的两位少年也确乎和洪水猛兽没有什么两样。 “麻烦让一让,借过,十万火急,谢谢!” 恨不得踩着风火轮逃离现场的世初淳,毫不例外地撞上强有力的拦路虎。还是一路闪电带火光,她半点无视也不能的对象。 揍敌客家族的继承人,枯枯戮山的三少爷奇犽,稳稳当当地抓住女仆手臂,在梅开二度,强制地介入导致女生因着惯性要朝前摔之时,及时地揽住她的腰,把人捞进怀里。 不管身处何处,什么时间点,是否认识他们,他的女仆一如既往地在落跑和落跑的路上,从不会为他们停留片刻。 与少年接触的一刹那,世初淳就被游走在奇犽周身的雷光电到浑身酥麻。顷刻软了腰的女生,忍不住埋怨这人怎么还带漏电的? 她瞅瞅还没出手就放倒自己的人,再看看他头顶的绿色乙方阵营,心一横,双手捞住他的脖颈,在他的嘴角一吻。 【普通攻击:一吻放倒一个人】 话说回来,这个技能效率也太低了点,就没有群攻范围的? 世初淳等了几秒,理应一秒倒的人只僵原地,以一种复杂的神色凝视着她,没有一丁半点的要倒的反应。 她以为吻的不到位,调整了下部位,贴上去。两人的眼睫毛贴得很近,她眨下眼都能刮到对方的瞳孔,奇犽还是没有要倒的意思。 难不成要深入接触的舌吻? “不是哦。”天使耍杂技般,左右手换着抛光环玩。普通攻击结尾,有些头发丝纤细,蚂蚁大小的字,是为补充条件,即:该攻击仅对异能力者生效。 对异能力者生效的技能,再来十遍,负距离了也没法对念能力体系的念能力者生效。 “我谢谢你!”这坑人的游戏攻略,还要加上限制的前提条件。 这和充值完金额,拿着到手的优惠券,吃完大餐,结账时服务员说过年期间不能使用有什么区别? 恶魔微微一笑,“不客气。” 被她轻薄了的银发少年,偏过脸,不去看她。偏偏余光还瞅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别扭的形态。他嘟囔着,“舒律娅,别挑战我的耐性。你知道枯枯戮山成员的道德底线都很低,何况我的各种底线在你这儿,空前的低。” 三少爷您还是拔高一点吧,世初淳大手一拍,按上释放大招的键——扭转乾坤。 【扭转乾坤:不ooxx就出不去的房间】 霎时间,地动山摇。 除了她之外的三人,脚下凭空出现了一个大洞。亚路嘉和柯特两人一时不察,直直坠了下去。奇犽在坠落之前醒觉过来,狠狠抓住她的脚踝。她的脚腕顷时多了个明黄色的环状物。 稍微碰一下还带电,电得她一颤一颤的,许是某种定位标识。 没等世初淳琢磨出个一二,她的右肩就叫人压着,朝后推,压在了地板上。 姜还是老的辣,没有被强制退出房间的伊尔迷,轻轻松松扣住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的女仆。他单手扣住她的脚腕,向上抬,长着老茧的指腹在三弟留下的澄亮光圈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就说说嘛,奇犽还是那么喜欢你。只是口头不承认。”自己走了,还要留下雷光保护心仪的人。他这个弟弟,还是得他这个大哥多多教导教导才成。 小鬼没了,阎王来了。世初淳惊悚地去扒附近的那扇门。可惜那门近在咫尺却诸多的限制,是她自己亲手造成的限制—— 【扭转乾坤技能已生效,请达成指定目标后方能离开房间。】 身无着物的男人,大约从来没有廉耻的观念。他大大方方展示着自己的身材,八块胸肌勾勒出饱满的曲线。两条手臂粗壮颀长,起伏有致,展现出日复一日操练出的硬朗的曲线。 尤其是下端甩着的老伙计,跟随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大有和她好好打招呼的趋势。 伊尔迷轻车熟路地摸上女仆的大腿,邪恶的手掌一下深入她藏蓝色的裙摆。他纤长的手指一勾,里头绑着的蝴蝶结系带就被随意地扯掉了。 “舒律娅好热情。许久不见,你还是一样的急切。我就说嘛,你离不开我。你深爱着我。舒律娅和奇犽都不擅长面对自己的心呢,只能我来一笔笔纠正。” 伊尔迷浑然不顾身下人惨白的面色,自顾自地用干燥的嘴唇,摩挲她的耳珠。他以指为梳,一下下捋着女仆的长发,顺着耳廓的方向慢腾腾地梳理着,“看来你也跟我一样,像我挂念你那样的挂念我。” “我好高兴。”《 》 314、第 314 章过年撒一把糖 番外 拱猪的小白菜下 少年时期的伊尔迷,身着女装,沉默寡言,淡漠的外观能混淆大多数人的感官,不开口的形态符合世初淳的审美标准。长头发,黑色系,在女装加成下,辅以扎进大脑的念针洗脑,硬生生在枯枯戮山被控制的女仆那儿,增加了子虚乌有的弱柳扶风属性。 女管家听闻女仆对大少爷的观感,是需要被照顾的,纤弱的少女,一时不晓得是世界疯了还是日渐受宠的女仆疯了。 她悲悯地瞅了一眼被蒙蔽的仆人,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了吗?”脑子当坏不坏的女仆,抱着快叠到脑门的被褥,掂了掂。 “没什么,玩去吧。” 成年的伊尔迷,太高,也太壮。 他的强欲、强占,说一不二的性子仿若融化的冰川,在日光的照耀下显露出底下寒冷的底色,一旦接近,如有巍峨的大山倾轧,势必要将站立在低谷的行人们碾压殆尽,要他们肝脑涂地。 光站在那,就有骇人的阴影要吞噬掉临近的生物。 身高压制、气势逼人等多种因素综合,导致专属女仆不知不觉中对大少爷的畏惧远多过亲和。 一如世初淳现在这般。 要逃跑才可以,要赶紧跑掉才行…… 无边的惊骇席卷女生身心,她手忙脚乱地按上显示屏。放技能,放技能…… “敌羞吾去脱他衣!” “啪——”附着在伊尔迷表面的皮囊全数炸裂,只留下满地猩红的皮表组织。混着包裹不住的黏液,一层连着一层向下淌落。 近距离被血浆、脑髓、肠液炸了一身,世初淳整个人神魂震荡。而被攻击的伊尔迷自如依旧,甚至有些不以为然。 他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从容不迫地亲吻着女仆的脸颊。 是一遍遍吮吸着,含弄棒棒糖相当。强劲的舌头吐出来,灵敏地撬开仆人口腔。 他手长脚长,连伸进去的口条也都比寻常人的尺度大些,整个钻进世初淳的嘴巴,塞得她的腮帮子鼓鼓的,舌部的尖端抵到了她的咽喉,顶得她下意识作呕。还要钳制住她的下巴,硬逼着她咽下反胃的滋味,调动全副感官与他共同缠绵。 只黏着层薄膜的下颔,贴着女仆肌肤。印得深了,一分离就撕拉出恶心的红肉。 伊尔迷筋肉分明的肱肌抖动着,手腕扣住她的胯骨。 这场面岂止一个恐怖可以言尽。 “敌羞吾去脱他衣!” “哗啦——” 于是那层欲盖弥彰的表层薄膜也依次掉落,跟不要钱似的,纷纷化身为屠夫砧板上的售卖品。 伊尔迷顶着一半血肉模糊的脸,顺滑的长发附着了不少血渣,顺着头发的走势,糊成一团团的滴落。他另一半脸颊掉光了肉,暴露出森森的白骨,依然没怎么在意,只一心凝神和心爱的女仆接吻。 既专注,又克制,旁的什么杂事都不过心,几乎致命的伤害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挂心的事。 女生被骇人听闻的情境震慑得回不过神,他褪成了白骨的食指触碰到了许久未摸索的地界。 森白的骨骼冰冷刚硬,久未探访的巢穴温暖如旧。他抱着的人被吓得厉害,肢体僵硬着,被他一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本着安抚人的想法,伊尔迷吻得更深了,而被接近骷髅的怪物深吻的人,抖得愈发的可怜。 就是要可怜一些才好,才不会……到处游弋自己的心思,跑去勾引外头的人。 …… “舒律娅好心急啊,就这么舍不得我退出吗?真贪心。” 枯枯戮山的大少爷丈量好足够的间距,灵活的指骨先让舒律娅去了一次。 拥着的女仆躬起身子,微喘着气。他埋下头,堵住对方的嘴唇,尽情戏弄间,引得人与自己共沉沦。等他做到足够的准备要继续下一步举动,却遗憾地发觉自己被没收了作案工具。 傻了吧!那玩意没有骨头。 大约是太贱了,不免要变成太监。 不慎变作阉人的伊尔迷,罕见地变得沉默。没等扳回一城的世初淳,沾沾自喜,他双手抄起女仆两条腿,使人跨坐在他的脑袋前。两条小腿压着他的肩头,逐步愈合的舌头埋进去,吸吮着刚发掘过的清泉。 刚才才开采了一遍的井口,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没一会就缴械投降,清澈的泉水全喷洒进了大少爷的喉咙。半骷髅半血肉的怪物埋头舔舐着,在女仆或夹紧,或推搡,掰着他脑袋的手逐渐脱力的情况下,下定决心不再放她走。 随着时间推移,流转周身的念能力逐步治疗了伊尔迷的身体。贫瘠的想象力限制了世初淳的视界,却半分没能动摇到伊尔迷的发挥。待状况差不多了,他摇身一变,化作皮毛油亮发黑的豹子。 赫然是兽人世界里的黑豹。 见到身形健壮,四肢着地就比她的腰还要高的黑豹,世初淳魂飞魄散散得更碎了。 连续被海潮淹没的世初淳,全身近乎脱力。见到这一幕,强硬地逼自己挣扎着翻过身,双臂撑着地面。 她渗着汗水的手指扣着地面,艰难向前爬行。没等爬出几步,脊背就叫兽类的肉垫压住,一根粗壮的尾巴卷住她的小腿,不容分说地把她往后拖,一直拖到黑豹身下。 不行,不行……豹子的话不行,还不如人…… 人在面对一个糟糕的选项之际,未曾设想过原来还有更加糟糕的选项。两相对比,竟能觉得前一个选择还不算太烂。 伊尔迷对妄自逃离自己的女仆又啃又咬,逼她亮出了猫尾。保持着原本的人形,现出兽人的特征。两只可爱的猫耳朵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一点精神头也没有。 他俯身,叼住猫咪的后脖颈。舌头上的倒刺刮着她的表皮,存在感十足。他抓住她的尾巴,往上提。在猫咪的尖叫声中,一发击中。 “乖一点,舒律娅也不想受伤的吧。” 猫科动物进化出的器官,能够牢牢锁定住自己的目标。通过尖锐的倒刺,刺激母猫排卵。提高其受孕的几率的同时,通过不断地刮蹭,使之全程全身心沉浸其中,片刻也别想分神。 游刃有余地退出,只为更为强劲的进攻。顶到最深处的大型动物,不赞成地蹙起眉头。兽类特有的粗糙舌面舔掉女仆眼底砸出的泪,明确地表明她逃跑或者反抗,只会加剧自己受损。 在上垒这方面,枯枯戮山的大少爷没有竞争对手。 年幼的弟弟想分一杯羹,还得偷偷摸摸地才能从他的指缝下窃取几滴汤汁。 “舒律娅要忍耐才行的啊,我都为你忍了这么久,舒律娅也得为我付出才算平等。” 憋死得了,被压在地面的女生恨不得踹他一跟头。 “只有在里面中出才能结束的哦。” 你死了也可以结束的! 攀岩的藤蔓一次次去够那凌霄的花,要不得,偏偏要要得,宁可折断、摧毁,也绝不让她的美色外流,伊尔迷单手撑着地面,贴着女仆后背,胳臂占有欲十足的搂着她,生长茎节成堆地灌泄。 他担心女仆承受不住,只能遗憾地变回人形。 舒律娅还是太弱了,承受不了他完整的需求。也罢,人形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虽然少了些许趣味。揍敌客家族长子搂住仆人的腰,把她翻了个身,想着久别胜新婚,换个姿势再来几遍,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敢情过节的是你是吧! “敌羞吾去脱他衣!” “敌羞吾去脱他衣!” “敌羞吾去脱他衣!” 快速吟唱的招数和剥落的皮肉同频,以至于世初淳一巴掌就扇飞了只黏着血肉的脑袋。 可念能力者为何等生物,执念一够,死了都能原地复活,遑论伊尔迷这类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人物。 他的脑袋掉到几步外的地面,翻滚了几圈,一蹦一跳回来,情景直追现场演绎的鬼片。 什么叫做阴魂不散,这就叫阴魂不散。不当场火化,枯枯戮山的大少爷都不用七天,七秒就能表演个回魂。 【检测到玩家精神值掉到极限,开启被动技能——天降正义】 “哐——”一道惊雷划破空间,直打得严重危害世初淳精气神的罪魁祸首灰飞烟灭。 她面前的地面破了个洞,也不晓得伊尔迷是被劈成黑炭,碎为灰烬了,还是被劈到下面了。 她遗恨道怎么不能早点劈呢,个人空间还自带信号屏蔽器? 房间满足了解锁条件,敞开了房门。世初淳恢复了些力气,忙不迭地踏出去,精神、心理、身躯在迈过的一瞬,全面提升到正常状态,与寻常状况无异。 那道门槛大约像是刷新点,跨过了就重置当前状态。 就是不知道前方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 》 315、第 315 章过年撒一把糖 番外 拱猪的小白菜 新的房间有许许多多扇门,形形色色,看得世初淳眼花缭乱。她随便挑了一扇要开,恶魔问:“你准备好了吗?” 她回答:“我准备好了。” 恶魔再问:“你真的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再回答:“我真的真的准备好了。”然后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恶魔长长叹了一口气。 “咋啦?” “弯道超车,翻车了呗。” 你倒是提醒得再明显一点啊……世初淳无言以对。 高穹顶的屋子,装饰着精致的七彩琉璃窗。以环形相抱之势,围绕着整个教堂。 每扇窗户擦得锃光瓦亮,能够清晰地倒映出正中央挨挨挤挤站着的人群。身形不一的妙龄少女们,姿色万千,容貌各异。唯一的相同之处是她们个个头戴白纱,身穿礼服。 她们听到动静,集体回过头来,见到她,眼眶里包裹着盈盈的水光。 “是你,一定就是你!” 她怎么了? “只要你回去,我们就能够得救。” 回去哪里? “小贱人——”隔壁房间传来一句刻意压低嗓音的男声。 “到底躲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亲人朋友已经把她们卖给我们了?” “不自量力的祭品总是会想方设法逃出生天,这大概可以称之为人类的愚昧。” “是想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吧,才会特地做出些没有用的事。” “再不出来我就要发火了,本大爷可没有时间陪你们瞎耗。” “好困。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快点躲起来,快点躲起来。”少女们肉眼可见的慌乱,一下作扑腾的鸟兽散。 谁要来,为什么要躲?世初淳都不知道要不要跟着陌生的女生们一起躲,还是干脆自己逃。能不能有谁来给她个前情提要,稍微剧透一下,不然给个躲避地方的参考物也是成的。 从打哑谜到捉迷藏只需几秒,众人慌忙地躲避间,一位浅色短发的女生站出来,牵住世初淳的手。 她拉着她朝东南方向玩命地奔跑。“是您救下了我,救下来我们。没有您,大家没办法拥有自己的生活,只会在偌大的宅邸里,长久地凝成一具具孤苦伶仃的雕像。”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不愿意去回忆、追溯的事。但是拜托您,求求您,请您一定一定回应我们的请求。答应我们的不情之请,挽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我年幼的妹妹还在等我回家照看,小夏的妈妈还躺在病床上。大家的未来,大家的梦想,全部依托在您一个人身上。” “我不明白。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世初淳一头雾水。陌生人的话不仅没有为她解答,反而衬托得真相愈发的扑朔迷离。迷雾重重,她找不到出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声音是谁,为什么你们如此的惧怕他们?我要怎么做才能够救你们?” “你们究竟是——” “我们是祭品新娘。”一群重合的女声回答了她。 那空旷的声音仿佛是由牵引着她的少女一人发出,又似乎来自于逐渐变得空旷的大堂。 “我们没有姓名,我们没有名字。我们没有自我,我们没有个性。要做的只有割开喉咙,放干血,以血肉之躯,喂养长生不老的种族。” “我们是血腥浪漫的牺牲品,是被家族、亲属、朋友献祭给吸血鬼的羔羊。我们是不甘、愤恨的灵魂,长久着燃烧着毁灭的想望,衷心地祈愿、祝祷您的到来,好解救我们于炼狱的底端。” “假使您停留在原地,即使您固执地不再前行,我们的时间就会停滞,凝固成从黑夜伫立到天明的雕塑。我们的魂魄会消散,在年复一年的悲愤中,消磨成自己也辨认不出的扭曲模样。” “但是——”带着她停在三扇门前的少女,话锋一转,“您可以改变这一切,您可以终结外面的悲剧。拜托您,垂青我们的未来,挽救我们的命运,这是只有您才能做得到的事。请必定要相信您自己。” “我知道,您一直很迷茫。想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尝试过后还是一事无成。不甘心就此停步,要前行却跋涉无门。在痛苦中迷失,在煎熬里惆怅,但还是请您,拜托你,继续往前走。” “前方一定有路口。” 话音刚落,少女就变成了一具塑像,世初淳连追问个清楚都不能。 她问恶魔怎么解封石像,救下少女们。恶魔说那不是这里的她能够做到的事。这里是时间、空间的交集点,影响不到外头。不管她想要做些什么,至少要先从这里出去才行。 世初淳从左到右环顾了一下大门,看不出里头的道道。故开启场外求助,“我选右边那扇门的话……” 负责生活的恶魔回答:“你会被逆卷家六兄弟吸血而死。” “那右边呢?” “你会被逆卷家六兄弟的嫉妒杀死。” “那选正中间就稳妥了吗?” “你会被无神家四兄弟的嫉恨杀死。” 至少给条活路吧!世初淳指指点点,“左边逆卷家六兄弟,右边无神家四兄弟,刚才追着我的也是四兄弟。今天是捅了兄弟窝了吗?这么会称兄道弟,怎么不当场成立个梁山,凑齐一百零八个好汉?” “还是有不同的地方的。”恶魔说:“揍敌客家族、逆卷家是亲兄弟,无神家不是亲兄弟,是挂名的。而且,没凑齐不是怕你吃不消吗?” “啊,你还真能凑啊?” “当然了,有求必应是恶魔的天职。” “我随便说说的,别应。” 世初淳指着中间那一扇,“那中间的呢,什么来路?” “是玖兰两兄妹和锥生两兄弟。” “兄妹?”那就是有女生咯。那敢情好,就选择这个。 恶魔轻叹,就是因为选妹妹才会死的那么惨啊。选左和选右,顶多拉一家的仇恨值,选中间直接马力全开,拉足两家的火力呀。 要拧开门把手的世初淳,灵光一闪。她突然想到一个关键,“如果我使用了特殊技能,而我不进那个房间。房间里的人完成了任务目标,我这里会不会开一扇门?能成的话就放,左边右边各放一个。就当为大家伙报仇了。” 【恭喜您发现游戏技能bug,奉送特殊技能进阶版:不被灌满就出不去的房间。作为奖励,即时开放下一个房间。】 这种东西就不用进阶了吧,把进阶需求留给有需要的技能啊! 霎那间,地动山摇。一阵混乱过后,世初淳站起身,全身已换成了一身西装,身边站着数不胜数的雕塑。 新娘们穿着清一色白,全体捧着捧花,披着白色头纱,乍一看,白花花一片,比丧葬仪式可怕,心脏不好的,魂都要吓飞掉。 脚走废也没能走出新娘迷宫的世初淳,哆哆嗦嗦地掀起其中一个人的头纱。谁知道第一个就掀到了伊尔迷。 太可怕了,晚上要做噩梦的。她赶紧重新盖回去。结果那头纱就像某种特殊封印,譬如盖在僵尸头顶的符咒。一揭开,新娘子旁边就显示了一个缓冲条,显示着预计还有六十秒解封当前禁锢状态。 “倒计时六十秒。” 还好还有一分钟,她还能躲,世初淳暗自庆幸。接着她就看到了倒计时跳到了三十。 这是作弊!哪个国家的倒计时直接开跳的! “十。” “大哥,他们跑了。”解除封印的揍敌客家族四子,抓着折扇。他嘴上抹着红色的唇脂,手背代表着愤怒的青筋若隐若现。 伊尔迷五指夹着三根念针,贴着女仆的脸颊而过。由于对方偏了下头,全扎中了她附近的雕塑。“抓回来,打断腿,就跑不了了。” 听着恶魔同声传译的世初淳,跑得更溜了。她逃跑途中,不慎扯下了一个雕塑的头纱。正当她发愁又解开了哪只僵尸王,啊,不对,是哪个人才的封印,抬头一看,这不是泽田纲吉吗? 【基于玩家对新娘的好感值,当前解封人物不设置缓冲读条。】 “淳!” “阿纲!” 两人同时出声,身后一个由远而近的声音,盖过了他们欣喜的叙旧。“你们看起来很开心。不介意让我掺和掺和吧。” 超级无敌介意!世初淳头也不回,牵起泽田纲吉的手,拔腿就跑。在列的七位彭格列守护者自主掀起头纱,阻拦同样手动掀起头纱的揍敌客家族成员。 世初淳急中生智,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快,启动那个技能。” “什么技能?” “不什么就怎么样的房间技能。” “你说的是再次升级后的最终版——不满到溢出就出不去的房间吗?” “对对,就是它!”这种时候就不要那么严谨啦! 一边绕过层出不穷的障碍物逃命,还要一边分神跟恶魔交谈的女生,“砰”地一声,撞上了雕像。她的手被迫松开了,改为捂住撞得七荤八素的脑门。等她回过神来,空间再度转移,她身下压着面红耳赤的赭发青年,墙壁上写着不满到溢出就出不去几个大字。 “中也,你怎么在这里?”《 》 316、第 316 章过年撒一把糖 番外 拱猪的小白菜 中原中也用帽子遮住视线,不敢去直视心上人的脸。 之前带世初,还有她的五个弟弟妹妹一起出行,众人玩一个名为拱猪的小白菜的休闲游戏。中原中也抽到的角色是猪,且众人一致投票透过。他完全不能理解。 他英俊潇洒,帅气有加,怎可能会是一只猪,还是一只等待着别人,啊,不,是等待着别的蔬菜来拱的猪? 太没面子了。传出去,他威信何在,威风何存,他在下属面前,要怎么做人? 按抽签分配角色的女生,拿着小白菜的签子,“你就说给不给我拱吧。” 原本掷地有声的议章可想而知地弱下去声,“给……” 说干就干。世初淳还真的拱。她不仅自己拱,还带上自己的弟弟妹妹。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们,一齐闷头拱垄断这座城市暗夜的黑手党干部。 类似于老鹰捉小鸡的童趣项目,不怀好意地玩弄着本应操纵地心引力的横滨重力使。他猝不及防被一家子人扑倒,青青草地冒出的刺茬扎着他的后背,压着几颗脑袋的胸膛沉甸甸的,却是先生出了几缕瘙痒难耐。 早晨雨水滋润泥土的腥气鼻息可闻,油绿的草叶盛满眼,青翠得像是要流出来。 修饰着腰身的灰线条马甲饱受欺凌,可怜兮兮地打着卷,当即被压出了好几片折痕。被压在女生身下的少年,羞赧中夹杂着懊恼。既无从招架一群孩子的热诚,又扼腕叹息少女的保守。 等着少女进攻的他,遗憾发生的情形怎么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世初总是这样,在许多地方体贴周到,又在一些不起眼的地儿,屡次让他出乎意料。 他明明……他明明想要世初更加直率一点的。 是要扑倒,又不止止步于此。 或许是上天特意成全他的愿景,时至今日,竟真的给了他一次机会。肚子里的话翻来覆去滚了几遭,因内含的羞耻心不能言之于表。只能付诸于行动上,中原中也托着帽檐,羞臊地挡住了自己的脸。 其实,他很乐意让她拱的。 “不满到溢出就出不去的房间……” 世初淳仰视着墙壁上的字,沉吟。暗算他人者,一着不慎,自食其果。她本来要把这套技能用在揍敌客家族四兄弟那里,不晓得是缺少主语,导致投掷对象错误,还是对方阵营太厉害,反弹了招数。 首先,问下当事人的意见吧。 本着人道主义的念想,她当下征询了中原中也的想法。 面对邀请的赭发青年低着头,不说话。唯有欢欣到舒展出来的红色大尾巴来回摇摆,跟下雨天放出来工作的雨刷一般,勤勉地摇着,分外惹人注目。 受其心境影响,露出蓬松大尾巴的赤狐,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双尖耳朵。 恶魔凑到世初淳耳边,“这种时候,就要一鼓作气,霸王硬上弓。总不能困在这儿一辈子。”说起来,他该不会打的就是这馊主意吧? 和恶魔不对盘的天使附和,“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你主动才会有故事,否则磨磨唧唧的,总不成事。一百年过去,连个眼神都对不上。” 真的不会主动出事故? 在两名狗头军师的撺掇下,世初淳的手放在港口重力使的腹直肌鞘。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腹下紧绷的皮肤,心脏的脉动通过跳跃的血液输送到她的手心。她手指顺着骨骼走势朝上,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僵直现象。 她俯下身,试探着摩挲着港口黑手党成员的前斜角肌,听得耳边一声隐忍不发的闷哼。 这事能成,世初淳双眼发亮。她俯身,隔着皮革项圈咬住他的喉结。 中原中也身体夸张地晃出振幅,为了防止伤害到心上人,只能暗自压下澎湃的心潮,尽量忍耐着汹涌的欲念来袭。他控制着青筋毕露的前臂,手掌心按住世初淳后脑勺。 被皮质的项圈描摹得分外突出的软骨,上下滑动,寂静的空间里能听得清晰的口水吞咽。 总之,大家都老夫老妻了。从年少认识至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一回生,二回熟,就不要那么腼腆。确认了中原中也确乎是心甘情愿地和她做这事的,世初淳大胆地上手扒中原中也的裤子。 中原中也就像那终究要见公婆的丑媳妇,在正式会面之前,难免焦虑难安,泄出了盛夏果实成熟到几乎要糜烂的情状。他压着世初淳胡作非为的手,偏着头,低声呢喃,“太亮了。” 恶魔摸了把尖锐的牛角,“他的意思是你太急色了。” 啊,是这样吗?急刹车的世初淳略显略显惶恐。她这时候再假装矜持是不是来不及了? 他不是,他没有,不要胡说!中原中也猛地抬头,又不止这一处抬头。他被迫仰视着坐在自己正上方的人,如同虔敬的信徒在圣洁的神像下直面自己不堪的野望,“屋子四面全是白的,整体装潢太过于亮堂。” 一下照明了他隐晦的,想要污浊女生的蓄念。 世初淳问天使,能不能关下灯。 “啪嗒。”四下昏暗。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下,赤狐全身的感官更敏锐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女生两条腿夹着他的腰,他皮带镶着的金属条膈在她内侧的软肉上。扣得深了,留下两道凹陷的印子。雄浑的热意几乎将他和爱侣蒸腾。 可他还有在意的点,在黑暗的空间里两手胡乱摸索,摸到了斜前方圆滑的弧线就不敢再碰了,反向下托住女生的臀部,铐着她,焊死在自己胯前,嘴里嘟嘟囔囔,“太暗了,我都看不见你。” “这人好麻烦。”生杀允夺的天使对恶魔说。 “他到底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我申请换个人。”恶魔同样窃窃私语。 “我听得到啊。”中原中也瞪向说悄悄话但是一点都不悄悄的两小只。 稍安勿躁,世初淳打了个响指,“来,帮忙打个灯。” 一缕聚光灯斜打下来,颇具氛围感地罩住他们二人。 “咳咳。”被冷落的某人不甘寂寞,自己掀起头纱。“听说你们要换人?” 此时,聚光灯分出两束,一束打在了不速之客太宰治头顶。 他有心休整过的发型,与平日大不相同。白色的西装衬托得他本人风度翩翩,若是个对其一无所知的人,估计要以为这是位儒雅有加的身世,光看外形风格,与一身白西装的世初淳极其登对。 被一眼惊艳的世初淳看得眼睛都直了。 中原中也不满地直起上半身,扣着她的脑袋瓜子,按在自己特地锻炼出的胸肌前。“不要看他。” 话说回来,真身为猫头鹰的太宰老师,有那个东西吗?呃……世初淳埋在中原中也的胸前,调整了姿势,侧过脸。她和同样认识到问题的中原中也,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俨然是“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们大家想开开眼界。”的表情包。 天塌了眉头都不皱一个,还会放鞭炮庆祝的太宰治,被气笑了。一时犹豫自己是要脱裤子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是勒紧裤腰带护卫自己的尊严。 被投递了警告眼神的世初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中原中也小腹上。迟钝的神经上线,跟猫爪子抓黑板报一般难忍。不由得生出了好学生课下偷偷找家教补习被老师抓包的尴尬。 打算从中也身上爬下来的女生,被扣得更紧了。 啊……这……进退两难的世初淳,灵机一动。 太宰老师在,且没有阻止他们,大概是源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法。可是,既然他都在了,那主动方也不一定要是她,“我有一个主意。” “我拒绝。”太宰治抓了把披在肩头的白风衣,“趁早打消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从襁褓里掐死为妙。” 可她还什么都没有说…… 世初淳再接再厉,“我是想说,打开一下格局。” “你要打开的不止是格局吧?焊死的柜门都准备撬开了。” 被再次打断的世初淳,憋屈不已。类似于魔法使三番五次被外力强行中断了吟诵过程。 跟上世初淳思路的中原中也同样强烈抗议,“我死也不会和……”被撩拨起火的青年忍耐着,怒视着出来凑热闹的搭档。要不是这家伙,他现在就早登极乐了。 “我现在也可以让你早登极乐,替织田作帮你物理超度一下。”太宰治皮笑肉不笑,还不忘戳人的伤口,在其疮疤上撒盐,“说到底还不是中也你拖泥带水,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岳父八百年前就认可我了,而且我这叫循序渐进!”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一争吵,立马上头,立马风风火火地掐起了架。 太宰治不允许自己的学生和中也搅和,中原中也不允许世初淳和太宰治搅和。 世初淳提议的,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未正式提出议程就被两个人齐齐中断。 凭什么只有她的提议投的反对票是两张啊!《 》 317、第 317 章过年撒一把糖 番外 拱猪的小白菜 仔细想来,人生途中难免会遇到少许不合时宜的场景。 譬如,大家都很悲痛的场合,自己格格不入的,要掐着大腿才能勉强压下笑容;譬如,领班布置的任务要赶死线了,手头的游戏却放不下来,一边忧愁着一边放纵自己在内心的折磨下持续玩乐…… 这不应该,却不受控制。 拔刃张弩的氛围下,世初淳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的邻居。是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小姑娘,每天变成真身潜入各大居所蹭吃蹭喝。 左邻右舍都以为自己养了这只猫,接二连三地买铃铛套在她的脖子上。她转头就扔掉了,收获了成堆的铲屎官以及吃也吃不完的小鱼干。 直到有朝一日,铲屎官之一的律师,踩着高跟鞋,踹进她以为挟持了猫咪的人家,自此东窗事发。 大家一合计,好家伙,小猫咪不是不爱着家,而是遍地都是家,是整个小区共养的关系。 眼见三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迟迟不能满足出去的条件。个人的精力有限,再困下去,倒霉的是他们自己。兴许最后可能会因为幼稚的拌嘴,永远被困在这个空间,成为几具励志向金字塔封存的木乃伊看齐的干尸。 世初淳一咬牙,做擂台赛断绝的裁判。 这个场面,是不是当年她在酒吧同时点了太宰老师和中也之时就决定了呢?用句不大恰当的谚语来说,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往前逃避的纷争总有一天会追上自己,撵在身后,逼着人做出釜底抽薪的决断。 左右手分别举起一个人的手,女生吹响终止无聊的口舌之争的哨声。 “来。” 中原中也灵动的双眸宛若夜幕中扑朔的星子,“你确定?”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搅局计划得逞的太宰治,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不后悔?” 世初淳郑重地点头,缓了几秒,轻轻摇摆着否认。 “我不确定。有太多的太多的事我都不能确定,给予自己或者他人一个圆满确切的答复。也许不久之后我就会后悔,毕竟很多事情事后想想我都在沉溺在后悔的沟渠。可是车到山前,要么撞上悬崖,要么一意孤行,没有别的出路。” 至于代价,会由今后的自己来支付。 闻言,房间里其余两名男性对视了一眼。被截胡的赭发青年磨牙凿齿,成功上位的黑发干部沾沾自喜。 太宰治朝中原中也飞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中原中也双手攥成拳头。引发战火的女生犹豫着,窥见他们二人堪称五彩缤纷的神情,见势不对,脚底抹油。 人生在世,该怂就得怂。她是会勇敢地承担起责任,不过这不代表她大难临头之时不会心生退缩,预备开溜。 果然还是太疯狂了,她的想法。 一旦犹豫,反对的念头就会成倍反扑。内心的退堂鼓敲打得震天动地,巴不得撕开了地面,裂开条缝供她钻进去。“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们继续。”能够吵着吵着顺带解决掉难题是再好不过了。 太宰治没回头,一把薅住筹划着逃跑的学生后衣领。“你以为招惹了双黑,还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通过多年的合作默契,无形中和搭档达成协议。中原中也走到世初淳身前,手搭在对象肩头,迫使心虚的盯着地砖的女生抬起头,直视着他。“世初,你胆敢提出这个建议,自然是做好了充分的醒觉。” 横滨重力使嫉妒的火焰燃烧起来,是足以令人魂消胆丧的。 言罢,他不给自己心软的机会,戴上配置的蓝牙耳机,阻断外界干扰的声音。中原中也张口,咬下皮革质地的手套,他曾在跑车驾驶座里,用这双手戴着手套和不戴手套,玩泄了世初两次。 现今怒火中烧,只会变本加厉,两人一起,不玩到脱水都不能停歇。 这……她现在说反悔了,还来得及吗? “恐怕是来不及了呢。”太宰治眉眼弯弯。 【恭喜玩家达成通关条件——必有我师。】 【限时开放全体房间——注意,此处为时间和空间的交界,请务必留心不要迷失自我。】 【请在心中思考你想要降落的方向和地点。】 …… 顺利地达成解锁房间条件的世初淳,被脚底下凭空生出来的黑洞吞没。脚下踏空的感觉叫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伸出手去。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反应过来,伸手够她,在触碰之前空洞当即关闭。 灌耳的风呼呼作响,不由自主下坠的女生,从云端跌落。人抬头仰望,九霄编织的阴翳远比驱逐雾气的光线还要多,然那点从云层中泄露的微光,往往促使人能够继续相信希望。 凝结着云朵的水汽晶莹剔透,仿若冰晶制造的棱镜折射出无穷的因果。 粉色头发的超能力者浮在半空、银白色头发的神子与面色阴郁的咒术师并肩而立、自动手记人偶们提着沉重的行李,踏上奔腾的列车、同乡的少女启动装备型对恶魔武器,为了同伴与亲人而战、新任的吠舞罗之王带领着重组的成员,用玻璃球追踪她的位置…… 思考你想要降落的方向和地点么…… 那答案仅有一个。 世初淳默念出他的名字,“织田作之助。” 想到他的身边去。 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想和家人和睦地度过此生,从此无忧无虑。 彼时彼刻,恰似此时此刻。世初淳思念的对象今儿个又被街坊邻居们抓住了,站在街头,干拉家常。 小卖铺老婆婆脸皱成菊花,牙齿仍然宝刀未老。嗑的瓜子扔一垃圾桶,听了一耳朵父母长辈对儿女事情的烦恼。 不是愁孩子孤寡一生,老来无依,就是愁自家养的猪不会拱别人家的白菜,生的儿女多生烦扰。 没想过自家栽的小白菜还能跑出去拱猪的织田作之助,不清楚知道了,该是庆幸还是滋长儿女长大了,父母多垂老的叹惋。今年也才二十多头的红发青年,混进上到七、八十岁的老妪,下到牙牙学语的稚童,毫无违和之处。 偶尔还能和家庭主妇、挺着大肚腩的大汉们拉扯几百个来回,在跨度极大的任一年龄阶层混得如鱼得水。 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织田作之助,文不对题地应和,“那也是挺厉害的,孩子要多夸夸才会欢乐地成长。” 几个小时过去,总算被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放过了。尽管中途他很努力地摆出一张“放过我”、“不耐烦”、“不想听”的表情,实则表现在面容上,跟寻常的模样没有什么两样。 这就是他一直被中年人、老年人逮住,久久未能脱身的缘由。 长辈们都很喜欢他,夸赞这年轻人真实诚。 处于一种会被少男少女们叫大叔,叔叔婶婶们喊年轻人的游移阶段的织田作之助,得了空闲,没走出几步,就见自家女儿从天而降。 零星纷杂的画面飞驰而过,画面里的他掏出枪,瞄准操纵机械的女儿,枪响的一瞬间犹若同时击穿了窥见这一幕的他的心脏。 窥探到的即视感是那么真实,仿佛曾经真实地发生过。织田作之助忽觉心下一空,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的人是自己一样,他忙不迭地张开双臂去接,丝毫不顾及从那种高度坠落的人,大概率是救不下来的。 无异于的举动只会白白断送掉自己的性命,而强烈的情感总是能赛过人的理智,一瞬间支配了身体 携带着熏风祝福的女生,不偏不倚,跌进家长的怀抱。 俨如春花抱满怀,轻盈得要从他的臂弯内挣出,又携着满满当当的分量,重甸甸地沉进他的怀抱。 织田作之助抱着女儿,在地面打了几个滚,棕色的鞋底摩擦出几道白痕,才勉为其难地稳住身姿。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两人都毫发无损,尤其是刚回过神的女儿,径直张开双手,拢住他的脖子。 度过惊心动魄的一天,女生受到不小的惊吓。精疲力尽的她,身形渐渐缩小,接着“砰”地一下,消失不见。没一会,从学校制服里爬出来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猫,抖了抖浑身毛发。 织田作之助收拾了孩子的衣服收拾,联系衣物配送员,把他和孩子的衣服一同配送回家。然后变回真身,一只颜色可爱的草莓豹闪亮登场。 尾巴都比猫崽子长的草莓豹,和小黑猫悠闲地漫步,前往幼儿园接娃。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像是每个受到委屈,就要冲家长告状的孩子,疲倦到没有精力佯装成熟的小猫咪,迈着小短腿,和草莓豹阐述自个今日在学校里遇到的事。 ——我今天遇到一个超级可怕的人,超级无敌可怕。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头发像瀑布那么长。浑然就是贞子在世。他长得人高马大,头能顶到天花板,还能三百六十五度旋转! ——我晚上要做噩梦的! “那我们晚上一起睡觉吧。” 小孩子总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这次是幻想童话,黑暗向?草莓豹鼻头翕动,闻到孩子身上混着其他人的味道。 猛兽忌讳自家子嗣沾染到他者的气味,六亲不认起来,生吞活剥了都是有可能的。 而草莓豹闷了会,张开嘴,含住了女儿的头。小猫咪眼前一黑,两只爪子推着父亲的下巴。草莓豹就张开嘴,伸出舌头,把孩子从头到脚舔一遍,以自己的气味覆盖掉其他或来历不明,或熟悉不已的味道。 舔一舔就干净了,织田作之助想。 免费被洗了把脸外加洗了个澡的世初淳,被舔得生无可恋。 到了幼儿园,各类小动物撒着欢鱼贯而出。自己家的孩子,当然自己眼熟。草莓豹尾巴一卷,精准地捞起孩子们,放在自己的背上。随即慢腾腾地踱步,背着闹腾的娃娃们返家。 沿途小鸭子嘎嘎嘎,鸟雀吱吱喳喳。五个小朋友争先恐后地和姐姐、爸爸讲述他们在幼儿园遇到的事。 时值日丽风清,煦色韶光。冬雪消融的季节,阖家团圆的亲属们,踏着一路春光回家。《 》 318、第 318 章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那个女孩还好吗?”艾丽卡·布朗扶起眼镜,鼻翼具有特色的雀斑点点,装饰着她的妆容。 “谁知道呢。” 爱丽丝·卡娜莉一只脚翘着,一手举着从故乡寄过来的信件,扇了扇,“不张口,也不跟人说话。不知道是诚心的还是不会说话。更糟糕的,她还不认识字,看样子没有经受过文字教化。比薇尔莉特刚来的时候还糟糕。”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社长捡了个傻子回来。 “看她的模样,不像是出身贫苦的孤儿。”艾丽卡说道:“真是个矛盾重重的女孩。” “好了,别讨论了,都各自忙去吧。”嘉德丽雅·波德莱尔拍拍手,终止两位自动书记人偶的议论。 c·h邮政公司的人员构成并不复杂,招待客人的接待窗口人员、代写书信东奔西跑的自动书记人偶,还有四处拉赞助的社长,一老两小总计三名书信配送员。近几个月多了一个——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孩子。 “最近局势紧,今日来代笔的客人特别多。我们要早做准备。”说话间,嘉德丽雅一抚柔滑的黑发,敲开社长办公室。跨过门口与办公桌铺着的毛毯,大大方方地坐到红发男人的桌案前。 她右手朝前一拉,勾住社长的领带攥在掌心。鲜红的口脂涂抹双唇,映在方才讨论的人物之一的社长——克劳迪亚·霍金斯衣领。 “克劳迪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送那个孩子去福利院?” “别开玩笑了。”不管是戏弄他的举动,还是说送走捡来的孩子这件事。克劳迪亚扯回灰白格纹领带,皱起的眉宇凝着愁绪。 作为经营着c·h邮政公司的负责人,克劳迪亚把口不能言的女孩,交给同为他监护对象的薇尔莉特看管。 并非他打肿脸充胖子,做好事到一半,当起甩手掌柜。而是那个孩子见到他就哭,见到他就哭。 是看到他不好好扎领带哭,看到他抽烟、喝酒哭,看到他下巴结出了胡茬哭,看到他拿钱出门赌博也哭。 吓得克劳迪亚随身携带镜子和剃须刀,在员工们的督促下端正着装,修理容颜。还被迫强制性地戒烟酒和赌博。而看着他与记忆中的人越来越像的女孩,悄无声息地淌着泪,好似眼泪和她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 克劳迪亚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战役都没得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险些要被她哭出来了。自动书记人偶们都怕她长此以往下去,迟早哭瞎了眼。 起初,嘉德丽雅问她问题,女孩听着,一副茫茫然的样子。不清楚是耳聋还是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这年头,两、三岁的娃娃都学会顶嘴了,遑论长到这个年纪的女孩。 通过测试得出她听力正常之后,大家都要怀疑她的脑子不正常了。 女孩日常唯一会表现出的情绪波动,是见着捡回她的人——克劳迪亚。 要她说话,她张开嘴,沉默着,没一会就闭上,不是心智有缺,就是大概率是个哑巴。她除了吃饭和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特定的地点,懒怠的,好像对世间的活动丧失了兴致。 c·h邮政公司人员经过一致探讨,一致认定这是个身患残疾的傻子。出于同情和怜悯,所有人对她多有照拂。 对曾经的中校,现今的社长抱有好感的嘉德丽雅,想方设法吸引他的注意。她手指戳着社长胸口,贴着碎钻的红指甲抠着别在他口袋里的钢笔笔头,“她对外界的反应来源于你,该不会是你的小情人或者私生女吧?” “胡说八道。”克劳迪亚抓着脑袋,对总是能以各种方式折腾他的女性们头疼不已。 门外,偷听墙角的艾丽卡收着手掌,招呼爱丽丝下楼。她抬起下滑的眼镜,双手环抱着文件袋,有理有据地分析“我有个猜测。社长大概率和那孩子认识的人相似,年龄、外貌、发色、性格之类的……” “不是吧!”爱丽丝夸张地叫出声。 艾丽卡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免得泄露了风声。 综合这些细节,二人能大致推出一个模糊的形象。女孩在意的人是名男性,整日邋里邋遢,不修边幅。 他年纪轻轻的,还没结婚就活成个大叔。顶着一头红色头发,不刮胡子,胡乱扎人。喜好抽烟、喝酒,还爱赌博。 “天呐,这不是个人渣嘛!”爱丽丝惊呼,“是被骗了吗?”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艾丽卡低声反驳,“保不齐人家就好这一口呢?” 爱丽丝伸长胳膊挡着她的手,“那也太不忌口了吧?” 不过想想,这孩子的情况比当时的薇尔莉特还要好。她至少不会反手压住客人,控制在桌子上,用冰冷的语气要求对方确切地解释,好使她理解语言的含义。 薇尔莉特是和她、她们截然不同的人。 她强大,坚韧,似她耀眼的金发,璀璨夺目。 战争不能打倒她,炮火不能洞穿她。即便战后因为感情迟钝,闹出了不少糗事,她存留着的学习能力,依然会推着她进步,依靠心中的信念而战。 在替换了血肉之躯,适应着机械手臂的日子里,她怀揣着希冀,等候着心心念念的人。为自己确认下目标,解读少佐临别前留下的言语。以期来日,再次站在他身边时,能够好好地回应。 假使尘世是一滩无可救药的淤泥,沉沦其中的生物也是腐烂的一份子,薇尔莉特会在看清本质后,笃定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滩涂,不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都不会停下脚步。 她会不断地丰富自我,在行走的道路中,见识各种各样的风景。她结识了许许多多的人,看遍人世百态,在多彩的旅途里加深对重要之人的理解。纵然后来断绝了希望,也因从自己的经历中获得具象化的力量,而能够支撑着她,不至于天崩地裂。 薇尔莉特活得纯粹,起先是纯粹地作为杀戮的兵器,后来是纯粹地担任自动书记人偶。在她漫长的生涯中,或许会有短暂的迷茫。更多的,是坚定地朝着某个目的地迈出步伐。 而新来的女孩默然无言,被绞肉机一样的打击卷得血肉分离。 柠檬片泡水,泡的时间长了,免不了苦涩。若不尽早吞咽,本着能拖得一时是一时的理念,试图延缓口腔尝到的苦味,结果就会事与愿违,叫那难忍的味道愈发沉淀。 人行于世,无时无刻不在漩涡里挣扎。迎头直击者有,缴械投降者也有。饱受生活暴打的女孩搞不懂,也不想分辨。她无话可说,不想再跟无形的、有形的事物较劲,是常常受挫导致的习得性无助,消极地麻痹自己的感官,好不再让自己为无可奈何受伤。 “没关系,慢慢来。” 已经懂得体谅人的薇尔莉特,让陌生的女孩好好地活着。她带着她出行,前往世界各地,给身份各异的人们写信。 在电话还没有广泛运用的年代,由自动书记人偶来传递绵绵不绝的思念。迢迢万里,兴许有一天能够一日抵达。漫漫的时间长河也许有一天会从源头处枯竭,可是书写着文字的那一刻,满溢的心情不会骗人。 有一天,薇尔莉特接到一份特殊的邀约。邀请她的人是拯救法兰西的英雄,收腹大量失地,扶持着伊丽莎白二世加冕为王的圣女——贞德。 乱世出英雄,多国混战的时代,处处是传奇。薇尔莉特是一个,贞德也是一个。只是这两个传奇人物风光的节点不同,薇尔莉特失去双臂,退出战役的节点,恰好是贞德崛起之际。 要不是一个在战场发光发热,一个受伤退役,这两人迟早会撞上。 煽动战争,以此贩卖军火从中收益的资本家们遗憾,“就是不知道贞德口中的天使大人契约的贞德,和接近神之造物,任何军队都无法匹敌的薇尔莉特,究竟孰优孰劣。” 于是,经过有心之人的撮合,促成了这次的邀请函。 圣女贞德,为了接济那些在战火中需要帮助的人,毅然决然地投入战争。 之后,她连续夺回被敌军抢占的地盘,发行的报刊赞颂着她的威名,稚嫩的孩童歌颂他们家喻户晓的英雄。 更可贵的是,贞德在妇孺皆知的情况下,始终如一,未曾因自己的地位水涨船高,就轻视过贫贱出身的人民。她尊敬、爱戴着这片土地上的居民,而非自诩为高高在上的将领,将劳苦大众看得跟泥土一样的低。 “在探索的路上,能出发就足够了不起。”她收下献花少女的花束,刻意剪短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辉。 薇尔莉特接下了委托。 她没有什么理由不接受。 这些年,薇尔莉特陆陆续续给各色各样的人写过信。其中不乏有王公贵族,绅士富商。有空闲的时候,她也会给没有足够的金钱缴纳委托费的贫困者们写信。路边流浪的乞儿和侃侃而谈的权贵,在她眼里没有什么不同。 在参加过多场战役的薇尔莉特,人类在平等的。从前她的出现即意味着死亡,现在她的出现象征着思念。 她青睐这个新的词汇。 情理之中,意外之外,这一大部分人以为本该顺利完结,又被不少人虎视眈眈的委托,中途出了点差错。发起邀请的委托人贞德,从一呼百应的将领,沦为被俘获贩卖的阶下囚。 不日会被狂热的宗教分子推上刑台,施以火刑。《 》 319、第 319 章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在战争上孤军无援的圣女,被她敬爱的女王背刺。女王陛下授予贞德的军权,由君王收回。徒留被投入监牢的圣女,焦急地呼唤天使大人。可无论如何呼唤,都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放眼过去,只有空空荡荡的高墙。铁栅栏外的月亮皎洁明亮,悬挂在贞德再也到达不了的远方。 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要她孤身一人,心灰意冷,陷入绝境,或许正是天使大人给出的答案。 然,纵使是来自外太空的生物,历经千载,也未免过度低估人类的意志。它看轻世间情意,能横渡时间,跨越阻碍,就算死别亦不能分离。 圣女不畏生死,只抓紧了死者遗留给她的信物,清寒的月光披在她的发梢,“凯瑟琳。” 同一时刻,大军攻破城池,人群四散而逃。薇尔莉特察觉不对之时,已然为时已晚。大局已定,乾坤莫转。 能横扫千军的圣女,招架不住人心叵测。以一敌百的薇尔莉特,同样没法逆转群众的潮流,推着她,往女孩的反方向走。 两人遭到逃跑的人流冲散,薇尔莉特随手解决掉几个意图伤害群众的士兵,没有损害到他们的性命。这是异国之间打响的战争,声名在外的她身为第三方要是贸然参战,只会将好不容易安宁没几年的国家再次拖入纷争。 此地不宜久留,她得尽快找到人才行。 下定决心的自动书记人偶,三下五除二攀到屋顶。 她在崎岖不平的屋檐上,一边搜寻着人,一边飞速移动,奔跑的过程如履平地。 道路上人头攒动,堆积起不计其数的尸体。乍一看,还真分辨不清是被炸死的人多,还是在惊慌失措中被踩死的人多。只能感觉到到处是尖叫声、哭泣声,嘈杂的声线夹杂在一处,然后被震耳欲聋的炮火淹没。 原本待在客房的女孩,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啼哭声。 照顾过孩子的人,会对小孩的哭声分外敏感。即使知晓那不是自己家的孩童,也还是会忍不住第一时间投过视线,关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大人在旁,在事情解决之前保持观望。 身心疲惫,屏蔽了对外感知的女孩,因这若隐若现的哭声,手指头颤抖。她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巨大的挫败感攫取了她的心灵。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没有做到从一开始的从监护人身边逃离,亦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她没有和他们同生共死,拼尽全力复仇最终以败退告终。 她没有遵守对他人的承诺,就连违背了约定,决意不顾对方的意愿救下人,也在紧要关头出了差错。 她是个失败者,愧怍、羞忏、懊丧等种种负面情绪铺天盖地而来,单凭自我调节完全不能梳理溃烂的症结。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腹部郁结,令她长时间反胃欲呕。天地蒙上了一团灰蒙蒙的雾,有鱼钩刺进了她的喉咙。 处理七情六欲是件极其损耗心神的事,什么都不做,偶尔是最好的结果。 可那哭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刺耳,歇斯底里的,宣告着可怜的孩子走投无路。 是饿了吗,还是尿裤子了?看顾的人不在屋子里,没有长辈帮忙抱一下,哄一下?大人们遗弃她了吗? 坐在床头的女孩眼皮子剧烈地颤动,一种尖锐的刺痛一抽一抽的,仿若仙人掌的刺要扎进她的眼球。焦躁忧虑席卷着女孩身心,不多时推动着她,进行在这个时代以来,唯一一次自主行动。 女孩站起身,游魂一般飘过损坏的长廊,穿进开了洞的大门。 屋内要斩草除根的军人子弹上膛,对准襁褓中的幼儿,下一秒他的肚子被利刃扎透。 他吃痛地回头,袭击者低头专注地看着孩子,没有半分目光舍给他,单屈身,在纷飞的战火里抱起哭啼的幼童。 “你到底——” “你不该对孩子下手。” 女孩抽回插进他肩胛骨的刀刃,铮亮的刀身照着她秀美的面容。带着刺刀的自动步枪往地面一甩,温热的血迹溅在烤焦了的地面,发出热油烤肉的滋滋声,“回去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我的名字,世初淳。要报仇的话,别找错了。” 象征着不详的黑色长发,蛊惑人心的面容,加之清晰吐露的古怪语言。 是女巫啊!是那个几乎战无不胜的圣女贞德的同伴,散播疾病与罪恶的女巫!她来营救贞德了!深受教会洗脑影响的士兵,神色惊恐。 不行,他不能死。 纵使参战以来,他杀的人不计其数,但也唯独他不能死。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做,他不能交代在这里…… 士兵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世初淳轻柔地拍着女童的背,哄着哭肿了眼睛的孩子入睡。 薇尔莉特找到世初淳的时候,她正光着脚抱着女童。她走在废墟里,殷红的血液从脚掌漫出,粗糙的瓦砾在脚边划出一道道伤痕。 薇尔莉特脱下厚实的平底牛皮靴,预备给女孩穿上。她抬起世初淳的脚时,忽然想起本要收养她的夫人,在她开启新生活的那一日也送了她一双牛皮靴。 兴许冥冥之中有传承。 “谢谢。”女孩俯身亲吻了下她的额头,奇异的语调从她的口中流出,像是在歌唱一样。“你是个好人。” 薇尔莉特从业以来,接受过大大小小的委托,可没有一任雇主在她接下任务后,处境大逆转,甚至牵扯进了国破。而她后面到底是见了贞德最后一面,在贞德要被送上刑场的前一天。 结着蜘蛛网的牢房内,贞德手中捧着一颗乌黑的宝石。只要她愿意,就能借用灵魂宝石的力量突围脱困,再不济,也能和全国上下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这观念,至少在不少人眼中是够本的。 贞德没有破罐子破摔,选择和国家同归于尽。理由只有一个——这是她的祖国,有着她喜爱的土地和人民。 与之相反的是,先进的战车碾碎了女王的自尊。应敌国的需求,伊丽莎白下令诛杀她忠实的将领。热衷于异端审判的教廷,得偿所愿。路边嘴碎的居民,唾沫横飞地讲诉着女巫的罪责。 是以,拯救法兰西的英雄,摇身一变,成为群众唾骂,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罪人。 明日,贞德将在自己护卫的民众们面前受刑。 听完贞德的临终遗言,薇尔莉特写下了预备投递给报刊的书信。世初淳抱着孩子在一旁等候,宽大的斗篷遮住她漆黑的长发。 贞德说到最后,看向静默地隐匿在阴影里的女孩。薇尔莉特挡在她身前,不动声色地遮住贞德的视线。 贞德对着她,或者说她背后的世初淳说了句什么,薇尔莉特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仍旧坚定地站在女孩身前。 等到世初淳学会和常人正常沟通,没有出现什么障碍之后,薇尔莉特才告诉她,“她说自己在壁画上看过你。” 更完整的话是—— “我曾在壁画上看过你,死神的代理者。”圣女清澈的眸光晃动了下,抓着铁栏杆的双手用力到黏下一层皮。盛满污垢的灵魂宝石不负重荷,裂出一条条缝隙。“你见证了希帕蒂娅的死亡,如今也要来见证我的?” “咔擦——”,“咔擦——”是痛苦的灵魂逐渐碎裂的声音。 翌日,薇尔莉特和世初淳乘坐轮船,驶离了爆发战争的国家。 赋予的荣誉,要剥夺也轻松。被世人尊称为圣女的贞德,又被崇尚神明的教会摧毁。 火刑架群情激昂,贞德沉默地望着一张张冲着自己愤恨不已的脸。 功成名就,转眼一败涂地。人人歌颂,亦可人人得而诛之。 “天使大人,您为何抛弃了我?” “大家……” “瑟琳娜……” 熊熊烈火之下,追崇正义的魔法少女百念皆灰,转换为散布绝望的魔女。盛满无望的灵魂宝石破碎了爆开,纯黑的悲叹之种萦绕着阴晦的光泽。 新一轮孵育而出的魔女,挣脱出沉重的行尸走肉,她捂着脑袋一开嗓,就叫整座城市陷落。 “蛮不错的嘛。不愧是我看中的优秀选手。”被贞德称呼为天使大人的丘比,慢悠悠地行走在魔女张开的结界内,“这次也回收了很多能量呢。”只可惜没有找到那个承载着强盛能源的个体。 是故人的气息,莫名的熟悉。是那个人吗?时间隔得久了,距离遥远,它一时察看不出。 要是她的话,那为什么……缠绕在对方身上的轮回弱了许多?《 》 320、第 320 章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自动书记人偶们执行任务的时长,通常取决于委托人所在的地址、委派的要求以及雇主的性子。大陆上大部分交通工具相比现代落后,普通乘客出行时间会显得特别漫长。 有时一来一回,少则十几天,多则七、八个月。遇到恶劣的天气情况,或者不可控因素,常常会困在路上,耽误了不必要的行程。 返程途中,薇尔莉特接下路人的请求,为重病、伤残的人士们写着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书信。 她着手教导世初淳识文断字,世初淳也时常给她打下手。她们给救下的孩子打扮梳洗,取名为津云。 受到惊吓的津云,怕生得很。经常怯生生地抓着世初淳的手,一有风吹草动就大声地尖叫哭泣。她们送孩子去医院治疗,诊断结果是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以从早到晚,半点离不开人。 津云忘记了自己的过往,忘记了炸得血肉横飞的家属,忘记了沦为一片废墟的故土。她极其依赖救下自己的女性,时时刻刻紧贴着,巴不得化作抱着树干的树袋熊,整日挂在对方肩头。 一见不着亲近的人她就会呼吸困难,还有好几次紧张到尿裤子。 年纪都不算大的三人搭伙,同舟共济。战火在分裂的大陆上蔓延,她们一同目睹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人间炼狱。 永久的安定是仅限于乌托邦的幻想曲,不曾停歇的动乱才是蛰伏于每个人心中阴暗的魔鬼。不管多少次被打倒,都势必会再次卷土重来,生命不止,破坏不休,吸食着丛林法则奉为哲理,以慕强凌弱视为法则,早晚会孵育出能吞噬和平的怪兽。 方便异地交流的通讯设备在这个时代是稀缺物,从军用转移到民用,再从少部分人使用直至飞入千家万户,普及的时段极长,至少不是此时。 三人转换了轮船、汽车等各种交通工具,转移多地,才终于找到一台能正常使用的电话机。价格高昂不说,要使用还得排队领号,她们按顺序被排在了几个月以后。 在此期间,世初淳在薇尔莉特的耐心教导下,学会了能和寻常人正常沟通的水平。薇尔莉特缴纳费用,送她进了当地自动手记人偶培训机构,以此降低她总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的自卑感。 脚下的草地纵然绿意盎然,满天的霞光更是璀璨。 她要她抬起头,看看远方。 在薇尔莉特获得通讯资格,和公司汇报她们的经历时,世初淳顺利结业,领取到了象征着一流证明的黄金领针。 接下来的回程路风险重重,纷乱多生,薇尔莉特带一个孩子尚能回护,带上两个则无异于自寻灭亡。 放在以前,她能够凭借击杀敌人的速度,保障三人的安危。可她从事代笔者行业以来就不杀人了,不损害性命远比杀人来得困难。她没法既不杀害敌人,又能从丧心病狂的罪犯手下守护两个年幼的孩子。 生命的课题兴许就是为了教会人们分离。世初淳看了看满目疮痍的大地,抱紧怀中的孩童,绷紧的双手紧握了,又不得已放松。 她时常感到自我价值低,能抓紧的,唯有手头的人、事、物。可总是会在最后关头蓦然醒悟,实则她什么都捉不住。尽管那个人就在她的怀中。 逆旅行舟,太多太多的人事教会她要低头。偏偏上苍不会因人的求饶轻饶你些许。 干燥的眼角再也挤不出泪花,疲惫的心灵早已不堪重负。世初淳拍着津云的背,哄着她睡着。等人彻底熟睡了,才放下熟睡的孩子,在过道和薇尔莉特商量对策。 翌日,她抱着津云上了“轮”二号艇,薇尔莉特留在地面接取委托。 根据情报,二号艇正在招募员工。 “轮”是国家防御最高机关,有责任追踪、消灭特殊犯罪,维持世界的稳定与秩序。内部人员常年驾驶飞艇,以马戏团的形式周游各地,在各个节日扮演成多姿多彩的表演人员,与人民融洽地相处。 他们能行遍千山万水,领略各地的风景人情。不至于变得跟她一样,因为承载不了过度的伤痛,内心浓缩得那么小,连看到相似的人都受不了。 根据嘉德丽雅的说法,“轮”的舰长和成员本事高强,个个是战斗的好手。轮的舰长名作平门,是位绅士。额……要是抹去他乐意看人笑话的性子,不表现出他的心机城府,那确乎是个绅士没有错。 另一位主要人员伊娃,是个明媚大方的美少女伊娃。她在战斗模式中会四处发射钻石,钱多到永远都不愁花,相传还用钻石砸人。 两位飞艇成员性格迥异,但都是靠谱的人,就是不清楚少年少女的他们,能不能照顾好小孩子。 世初淳思索着,瞥见了躲在沙发后面,扒着靠垫偷偷打量她们的男童——与仪。 她朝他微微一笑,小孩子两个耳朵一扇,腼腆地躲起,没隔几秒就重新探出头看她。然后一直重复着对上她的视线就躲起来,没一会就冒出头偷看她的场景。 跟随着孩子的节奏,陪他玩乐,世初淳打量着那一定金灿灿的宛若枫叶的发型,不由得联想到了黄金土拨鼠。世初淳被自己想象逗乐了。 基于多种因素考量,世初淳依照先前和薇尔莉特商讨的方案,先在飞艇暂住一段时间。她要考核轮的成员是否具备做监护人的资格,若他们不具备,她就得换个对象。 “什么对象?” “没什么。” 录制声纹的节点,与仪冒出来,争着做二号飞艇的指引者。 自己养的孩子,平门自当了解他的心思。他单手攥成拳,抵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要流出来的笑声。“请。” 世初淳蹲下身,使自己的身高与孩子持平。她怀里抱着津云,津云双手环着她的脖子。 金发男童双手抓着自己的衣摆,扭扭捏捏半天,一言不发。在她鼓励的眼神下,鼓起勇气,凑到她的耳边,举起一只手掌,“要说我回来了了哦!” 世初淳莞尔,嘴角轻轻上扬,“好。我回来了” 与仪害臊到钻进她的背后。 被两个小孩前后夹击的世初淳,感受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完成声纹登录,世初淳待在二号艇,无偿替内部成员书写信件。二号艇常年在天上飞,十天半个月不下一次地。在里头工作的人们长期见不到自己的家眷朋友,久而久之,难免思念。 她先从整备飞艇,维护设备的底层员工开始,替他们代写书信。接着是照看他们一日三餐的厨娘,清洗衣物保持整洁的妇女……日复一日写下去,一直写到主要干员伊娃、艇长平门。 员工们的需求基本一致,给远在天边的家人、朋友、爱侣写信。 伊娃是回访她曾经帮助过的人,问候他们现况,疑问是否还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提,不要紧。国家机关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民众解决问题。 平门则预备探听下一号艇舰长的状况,要是不小心死了,他就勉强其难帮其收尸了。 世初淳打字的手一顿。 “开玩笑的,还真相信了?”少年摩擦着他的白手套,鹰头权杖握在手,使他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气质。“这些时日,不仅你在观察我们,我们也在观察着你。你只有一双眼睛,而你背后有数不尽的眼。” “有什么疑问之处吗?还是说对我有什么顾虑?”希望不要连累到津云。世初淳思考着,该不会认为她是间谍吧? 其实,要这么认定也没什么大的毛病。毕竟她来路不明,上天入地都找不到她这个人的出身证据。能坐到掌权人位置的,抱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头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那样的话,她会在被处死之前先憋屈死。 “准确来说,是我作为国家机关的负责人审核世初小姐。请您原谅我考察的冒犯之处。” 这些话应当在考察之前先说明吧,考察完了再说就不冒犯了? 好似读懂她心中所想,平门摘下头顶的高帽,像个合格的魔术师一样,颠倒了几圈。 “你知道的,我们从不平等,人与人之间,纵然站在同一片天地,各自的想法、个性、能力与境遇,或多或少决定了他们的前程。有的人越不想吃苦,就有愈多的苦头吃,长久下来,遗忘甘美的滋味。” 是在威胁她吗?世初淳眉头一低,心想这人好不客气。 “首先,让我来了解一下你对津云的看法。” “据我所知,你和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甚至在战火延绵之前,你们从来没有碰过面。” 轮不是来者不拒的福利院,什么阿猫阿狗都收。在背地里派遣员工收集好相关情报的平门,将得到了线索尽数记在了脑子里。“现任c·h邮政公司社长克劳迪亚·霍金斯,他原本是莱丁谢夫特里希国的军人,后来转头经营起了代笔业务。” “这也就罢了,公司起步没多久,他就招揽了一名员工,也就是和你在上艇之前分别的那位——薇尔莉特小姐。” “她的名声如雷贯耳,高调到就算双臂换成了机械,手里不使用兵器也能让敌人闻风丧胆。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她的残疾是一场苦肉计,邮政公司的其他人纯属遮掩她和中校汇报军情的烟雾弹。” “所有计划在签订停战协议之前就布局,用来令莱丁谢夫特里希国之外,包括我们在内的国家放松警惕。直到有朝一日重新投入使用薇尔莉特小姐这架了不起的行走的人形武器。” “譬如说,现在。”《 》 321、第 321 章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为你的无礼道歉吧,平门。” 女孩单只手臂撑在座椅扶手,大拇指压在颧骨下方。食指按着太阳穴,无名指放在太阳穴上面一点的方位,由于按的力度打了,留下了指印,仿佛无意中抹了层胭脂。 脸上浮现的倦怠神情是连说话都成一类不小的负累,唯独在涉及侮辱她朋友名声时挺直了腰板,失神的眼眶凝出点点日轮初升的微光。 “对薇尔莉特的不当言论,我可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平门交握的双手一松,凝视着对面浑身缠绕着忧郁气质的女孩。 是不满他指责薇尔莉特小姐涉嫌实行苦肉计,还是不满他将薇尔莉特小姐称之为行走的人形武器?他并不认为那是一种贬低,至少在大部分人眼中,会耍阴谋诡计,被称作国家的兵器,可是一种莫大的荣誉。 不过他见好就收,伸缩自如的尺度令他能更好地把控人心,“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单纯是想了解一下,世初小姐手脚利落,靠着吃苦耐劳的本事,去到哪里都能靠一双手挣钱。等闲做做营生,不仅能养活自己,过得富足滋润都不成问题。何必带个素不相识的累赘上路。” “是什么样的善意和担当,才能让你一个自身难保的女孩,去承担另一条毫无关联的性命?”他始终相信只有足够的酬劳才能打动善意。 “又错了。” 世初淳纠正他,“津云不是累赘,是无力保护她安全的我不够称职。想救就救,有受难的人就去帮忙,在我的认知里是件天经地义的事。可惜,我的天地在他人看来是可以随意倒转的。” 也总是被倒转。 “如果人人都和世初小姐一样的想法,想必我们的工作也会轻松不少。” 说着场面话的舰长,每一寸微表情都收敛完善,无从分辨是真心实意亦或者虚与委蛇。 “我很好奇世初小姐当自动书记人偶的原因。你看着并不分外热爱这份工作,也不像是要靠这份职业实现人生目标的理想家,或那些单纯要代写行业达成生存的目的劳务人员。” “只是路摆在那,你抬起脚踏上去而已。” “是这样子没错。” 纵使抓着平门的手,放低姿态,轻声哀求,也未必能让对方放过,不如靠着身后的软垫,找了个使自己舒服的姿势就坐,世初淳眨了下眼,见招拆招,“没有追寻什么意义,仅仅随波逐流,如此日复一日。” “重复着不知道是不是有用,或全无作用的工作,这种表现让您失望了吗?” “不,这才是人之常情。” 请求人代写书信的委托人,不一定能遵从自己的本心,甚至极有可能直至生命尽头,都依然恪守着他的心口不一。代笔者却要摒弃杂念,在委托人的口是心非里,提炼出雇主千转百回的心事,靠纯粹的感想而行。 这过程委实是艰难的。 他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要把津云送到我们这来?” “因为我没有能力。”世初淳诚实地答:“基础不牢,根基尚浅,不能提供孩子安定的、美好的生活。又想尊重她,爱护她,让津云能像每个平凡快乐的孩子,无忧无虑地度过她的童年。” 不要跟她一样,闭上眼也不敢做梦,无时无刻不在忧思和惶恐。为已经到来的,即将到来的不幸惆怅。 希望她能安全无虞地成长,未来发生的都是好事,不必要成为谁的夫人、母亲,而单单隶属于她自己。不必俯身屈从于高位者的庇佑,也不用困宥在多组合的家庭关系。 轮的背景能使津云不沦落为一件被明码标价的附属品,任由他人的权势欺凌。能够培养她持身中正的立场,以正义的身份、地位给自己命名。 “仅是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罢了。” 又深奥又浅显易懂的回答。平门稍稍正色,“世初小姐,该说真有个性吗?真是叫人始料未及又无可辩驳的话语。” 是个合格的监护人,为了仅仅相处了几个月的孩子计之深远。前尘退路会默默地参与,而非霸道地干预。 “但是,有没有人和你提过,所有的设想都不会按照你的计划实现?” 胃部发出咕嘟咕嘟的哀鸣。 每当世初淳有压力的时候,心肝脾肺肾就会难受得皱成苦巴巴的样子。与之相反的是自己的灵魂,轻得像是要飘起来。直叫人慨叹庄生晓梦迷蝴蝶,是人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人。 企盼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个尘世,企盼自己这个人从来没有诞生过。不止一次怀疑世界的真实性,也迷惘目前的所知所感,是否只是一层包裹着糖衣炮弹的虚假梦境。 向上摊开的手掌抻到发僵,只能接到一颗颗砸落的眼泪,溅落的珠串再多,也衡量不出一颗泪水的分量。 正对面端坐的人若即若离,宛若电视机里隔着一层的角色。 世初淳明白自己多说多错,任意的眼神、动作、言语,都只会暴露与薇尔莉特相关的讯息。然,她要是没有全然地坦白,则意味着隐瞒的痕迹。对方知晓她在这个世界的底细,会加深他对津云的顾虑。 着实是左右掣肘。 多日的疲惫堆积,脑子宛如灌了浆糊,闹不分明。思维沉甸甸的,浮动不起破局的泡沫。哪里需要人提呢,生活的磋磨已千百次地向她实践过。 越坚持不下去的时刻,就越要坚持,世初淳迷离的眉眼一弯,铺开漫天的大雾,好似一滴滴吸满了过度饱和的水汽。 世初淳看着平门,再看看周围宽敞、安宁的,绝对适合幼童成长的环境,下定了决心。 许是存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许是到处都是摔碎的瓷罐,已全然不在乎是否会踩到满脚血泥。世初淳突兀地站起身,正对面的人的视线跟着她的身高起伏,向上挪了几寸。 她刚前行几步,跟在舰长身后,护卫他安全的手下就预备做拔枪动作。被平门暗地使了个手势止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挺期待世初淳能够做出点不同凡响的事,给这死气沉沉的飞艇多增添点乐趣。 然后,他的愿望被满足了。 世初淳一脚踩住平门两腿之间的空隙,在少年明显呆滞了一瞬的空档里,伸出手拽住他的领带。 她以俯视的姿势,拽住蓝色领带粗鲁地往自己的方向拖。在人顺势倒进他怀里后,摆正舰长双肩,拍拍他的脸。一只手攥着瘫在掌心上的领带,随手打了个结。 “即使伪装得很出色,可到底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啊。”她对着大脑宕机了的少年笑笑,似乎要拥他入怀的距离,实则操作起来却是干净利落的单手撑着墙体往外跳。 “我是世初淳,无意间出现在交火的战场上,救下了一位命不该绝的孩子。不管是我,还是帮助我的人,亦或者我帮助的人,我们三人都没有危害公众的意愿。这么说,可以吗?” “还是说,让我们伟大的舰长来教教我?” 应是调侃的语气,陈述出声如玉石清鸣。没有被如此冒犯过的平门,张着嘴,顺畅的喉咙貌似被卡住了,发不出一个音节。 从未有过失态的二号艇舰长哑了。他的巧舌如簧、威逼利诱,在人偶的主动出击下成了纸老虎,不仅丝毫不起作用,还只会让他出糗。事发突然,乃至于女孩捋顺了他的鬓发走出门,平门都还没有回过神。 “记住,你什么都没有看到。”有了与世长辞的冲动的平门,背对着下属,吩咐今天的事要保持缄默。 “是的!舰长。”属下慷慨激昂地应下了。第二天,二号艇舰长被人偶手记小姐迎面痛击的消息就传到了二号艇。 一号艇舰长还专门为此事,特地搭乘新制作的热气球飞到二号艇。千里迢迢登门拜访,只为来看平门的笑话。就是还没进门就被郁闷得要死的少年当做出气筒,呛到当场哭着跑回自己的飞行器。 二号艇高性能防伪系统机械羊们陪津云、与仪玩,伊娃问世初淳,“不会不舍得吗?” 世初淳手头做着针线活,缝着两个巨型玩偶,“不舍得也要舍得,舍不得才会舍得。津云要成为天上的星,回到该有人生轨迹。要是强行留在我们旁边,只会让她跌进淤泥。” 她不想再看到那种场景。在半道认真地考虑放弃,总好过终末之地抱着尸体悲鸣。 “到时津云哭着要找你,我们要怎么回答?” “如实相告就好。收养她的姐姐是个衰弱的长辈。不能起到好好照看她的义务,只能假手于人。期望她长大了能够为自己做主,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 “世初……”伊娃看不下去,“那样津云会认为你乘坐飞艇,只是为了来我们做一场交易,你为她的费心策划,会沦为徒劳无益的劳碌。她要是知道带她上飞艇的就姐姐,是要她一个人留下来,她心里该有多难过!” “我会和她解释清楚。” 世初淳拿剪刀剪断多余的长线,有如剪掉她和津云之间的缘分,“交易,讲究一个以物易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替掉我这个不合格的姐姐,换上有能耐的哥哥姐姐。 “我觉得挺好的。”《 》 322、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背井离乡的人企望在他人那儿重建家园,大约本身就是一种奢望。相遇在伊始埋下悲哀的种子,在日夜相处中生根发芽,于离别之春凋萎入尘土。始知遭逢未必是一件幸事,也可能是挖心掏肺的痛楚。 世初淳明白,以她的身体素质、心理状态,外加大环境多动荡,局势不稳的客观因素影响,综合分析,当前阶段,她并不适合抚养一个孩子。 反之,将津云托付给有理想、有抱负,心怀大义,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轮”,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 轮二号艇的领导者,平门足智多谋,伊娃胆识过人,不会以向上的名义刻意打压下属。抛开个人的性格差异不谈,他们起码足够的耐心善良,打击邪恶,消灭犯罪,是行走在正义一方的人。 能庇佑底下幼苗健康茁壮地成长,提供他们汲取养分的空间。不催着、赶着逼迫他们,去拼命伸展自己稚嫩的枝杈,争相去当悬崖峭壁边上凌霄的花。 情感,会在尊重与爱护的土壤里培养。 在二号艇借住的日子,世初淳没事打打杂、陪两个小孩玩乐。有空闲了,就和薇尔莉特交流,完成她传送过来的委托。 她在机械羊领取的报纸里,查看了解国内外局势,在伊娃带领下,熟悉飞艇内结构,学会使用操作台,等熟练度上去了学习驾驶飞艇防御和进攻。 像是在操控一个大型游戏装备,即使看到屏幕里火光冲天,也没有击杀敌人的真实感。伊娃拍拍她的肩,唤来机械师,教授世初淳维修和精进机械零件、电子系统的步骤。 在确保津云在飞艇上有了充沛的安全感,为提前给孩子打好预防针,不会因为和她分离就发病后,世初淳偶尔会跟着伊娃、平门一同出行。说法是和他们一齐执行任务。 伊娃倒是真的拿来了轮的战斗服和装备给她穿戴好,具体流程也按正规程序走了一遍。 这不就和正式员工差不多了吗?本来想着走个过场的世初淳张口结舌。 “这不是挺好的?” 扮演着魔术师身份的平门,一掀帽子,一群白鸽从他的帽檐里钻出,引发观众一阵高呼。他搂着世初淳的腰,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挪动到箱子道具旁,人俯下身来,贴在她耳边低声细语。 “正好我欠个助手,到手的材料焉有不用的道理?” “你不怀疑我了?”世初淳顺着弯道楼梯走到箱子前。 “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别提人偶小姐这样神龙不见首尾的人物。自然是你有大动作我才好抓把柄,狐狸要自以为得手时才能让猎人抓住尾巴。”平门向他的猎物伸出手。 世初淳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你就不怕最后惹火烧身?” “求之不得。期待那是一场燎原的业火。” 第三十二场魔术表演落幕,平门从帽子里掏出一张面巾,手一甩,变成一朵鲜红的玫瑰,递给世初淳。 她要接,又被避过,那朵沾着水珠的花束别在她的发鬓边。 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大家伙齐齐携手,向观众鞠躬谢幕。 平日里,世初淳都是和津云睡在一起的。她早上起来,帮小孩子刷牙、洗脸。女童乖乖地举起双手,一套因睡眠压出褶皱的小熊睡衣就被脱下,换上了更为正式一点的日常家居服。 世初淳把孩子抱到椅子上,坐在她后面,替她梳头发。 坐在凳子上的津云,双腿并拢,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抬起小腿,朝前方踢着。 绑头发的人和被绑头发的人,中间本应隔了段距离,却因女童过分的依赖,几乎成了贴在一起的架势。给世初淳扎头发的动作平添了许多难度,可这行动并没有没难倒她。 她没有训斥津云坐没坐相,要她一个正是好动年纪的小娃娃,一定要坐得板板正正。反而因为两人注定到来的别离而倍加纵容。 世初淳灵活的双手一挽,没一会,就在津云的脑袋瓜子后面编出两团可爱的双丫髻。 辅以彩色的缎带做点缀,末端系上一串洁白如玉的小铃铛花发饰。隐藏的花语蕴含着她的祝福,是你一定要幸福。 活泼的与仪每日坚持不懈地敲开一些门,见到这一幕,天都要塌了。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跟谁一起睡觉过。 世初淳好笑地点了点他的眉心,“你现在也很小啊。” 男童委屈巴巴地想要往地上一躺,背部刚着地就立马站起来,跑去舰长房间,说晚上要跟平门一起睡。 男童卷发金发,阐述起事情来,掉豆子般,叽里呱啦控诉一大堆。专心处理公务的平门,埋头在文件堆内没有搭理他。直到小孩子再三抱怨,才一脸恍然大悟地抬头,“啊,原来你在这。” 平门无视掉他,拿起西装外套,出门执行任务。 被暴击的与仪瘫坐到地上,失了魂般瘪着嘴伤心。 一路寻过来的世初淳,于心不忍,她隔着袖子扣住平门手腕,“你是不是对与仪太无情了?” 魔术师的视线放在那只与他合作时间会和自己紧密接触,非表演时间又保持好距离的手上,“人偶小姐才是,明明都要成负担不起自己的情绪了,却还支撑着关心他人。” 世初淳不赞成地看着他。 “那小子……” 平门仰头,吸了一口气,“他会蹬鼻子上脸。越宠他,越无法无天。不要距离他太近,否则有一天反噬到你。” “依照人偶小姐的标准,我应该也在您认定的孩子的范围内,也没见您对我有多么的客气、包容和忍让。为什么我就得按照您的标准,就要看一个活学活用着爱哭的孩子有糖吃的金毛犬?” 喂,别擅自把孩子当成狗啊。世初淳蹙起眉头,和说一不二的舰长擦肩而过。有在帮忙替平门整理书稿,还会替他勾画、排列计划进程的人,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她来到失魂落魄的男童跟前,提议,“不然晚上你就跟我们一起睡吧。津云睡在右边,你睡在左边。” “真的?”闻言,垂头丧气的男童立马恢复了精力,乐得一蹦三尺高。 有了值得等待的事,与仪欢欣到都等不到晚上。烈日当空,他在中午睡午觉的节点就拖着自己毛乎乎的小棉被,往姐姐的房间里跑。 在关爱的氛围下长大的孩子,热烈地欢迎着每一个外人。不会警戒、戒备陌生人,也不认为自己会从他人那里受到什么伤害。真心实意地倚赖着她这个没见几次面的人,坚定地相信世界是美好和谐的。 世初淳蹲着身子,使自己的视线与门外的男童保持平齐,“下次有什么重物、大物,超出你能力范围外的东西,不用硬撑着完成。与仪可以请求比你大的人来帮忙。” “那么,让我们先洗一下被子吧。” 他们将棉被交给机械羊清洗,世初淳询问与仪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她可以帮忙一起拿。 与仪想了想,牵着世初淳的手到他的房间,带上他的睡衣、玩具、书籍、地图、背包…… 可以了,再多就要把房间搬空了。世初淳紧急喊停。 又不是搬家,不用一股烟地搬来全部。经过商量,两人拿了一些比较紧要的衣物,和能够安抚孩子情绪的儿童益智类物品。 没几日,两个小孩日常的吃喝住行。尽心地照看着两个孩子的世初淳,包办了飞艇上一系列杂务。 一手操办着轮二号艇在外的魔术表演和在内的文稿审核的人,忽然发觉有哪里不对。 “这是今日的飞艇行程,你过目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操作台输入指令。”整理好行装的伊娃,交给世初淳一份报表。自动化舱门检测到内部人员出行需求,自动打开。 战斗人员接二连三地从上一跃而下。 “好。”世初淳下意识回应,身体的条件反射赛过了她八匹马都没赶上趟的神经。 怎么办,本来打算把津云交给轮的她,好像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晚上捧着故事书和两个小孩讲童话,与仪睡在左边,津云睡在右边。 安宁的闲暇让世初淳回想起了在现代的休闲时光。想当初真嗣、咲乐也是,一个睡在左边,一个睡在右边,一个两个都爱枕着她的胳膊、肩头,揽着她的手臂睡觉。 往往她一觉醒来,肚子上架着两条细胳膊细腿,两个小孩跟毛毛虫一般,东倒西歪地挂在她身上,睡相不好,还会吧唧嘴。她是手也麻,肩也酸,可还是得给几个小孩洗漱好,收拾整洁了,送上校车。 当初当初,悔不当初。 飞行器外延伸的夜幕沉醉,玄妙的极光跟葡萄酒一般迷人。漫天星光似地面明耀的万家灯火,镰刀状的月亮与流动的溪水相互辉映,涟漪泛泛,像是一行行闪动的泪光。《 》 323、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飞船沉睡于星云的摇篮,极光在冰川上空摇曳。与仪抱着世初淳缝制的大型猫咪玩偶,喜不自胜。自从他获得这份礼物伊始,不论去到哪里都要带上这个比他体型还要大的大型猫咪玩偶。 宁可走走停停,也绝不松手。 听着入眠童话的男童,稚里稚气地问:“王子就一定要跟公主结婚吗?不能和姐姐结婚吗?一定要跟在舞会上见过几面,跳了几场舞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和喜欢的人?可是我不想要那样子。” 他不认识什么公主,也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他喜欢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大家躲起来玩捉迷藏。 他来找,别人来藏,或者别人来找,他来藏,怎么变化阵营都好玩。 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娃娃津云,靠着大型狗狗玩偶安寝。世初淳捂着她的耳朵,贴在与仪耳边,小声地说:“嗯……那是王子要烦恼的事,与仪只要轻轻松松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 “可是、可是,我就是王子啊。”利姆哈卡国的王子嘟囔着,相当地伤脑筋。 幼稚的大脑塞进了沉重的负担,要在尚且幼小的年纪,思考自己到底是要娶沉睡的,会被他一吻定情的睡美人,还是要娶父母离世了,被继母和两个姐姐苛待的灰姑娘。 世初淳深以为然。 小时候看各类奇幻冒险的书籍,她也会幻想自己会是童话故事里的角色。 是未来的大英雄、踏上征途的旅人,终日沉浸在玄妙奥秘的旅程里,挖掘着成年后难再收获的珍贵宝藏。以为将来的某一天,必定能结识到许许多多的小伙伴。会和他们一同勇往直前,开启一场无与伦比的大冒险。 谁知长大了,一颗孤勇的心反而越多越小,逐渐故步自封,画地为牢。 “很晚了,我们睡觉吧。”世初淳替他掖好被子,在与仪额头亲吻了一下道晚安。 彩虹形状的壁灯熄灭,没几秒,一个响亮的、充满疑惑的童音响起。“那我到底是要娶公主还是灰姑娘呢?” 刚才说自己不想结婚的人士是哪位? 世初淳遮住与仪的嘴,以防他吵醒安睡中的津云。她提议,“不然就三个人在一起?”是不圆满的圆满。没有人缺席,谁都不会抱憾离场。对大家都好,没有人捂着心口受伤。 “谁和谁在一起?”还是被吵醒了的津云发出疑问。 烦恼的与仪一个人承受不住大大的负担,他顺势问与自己玩耍的小伙伴,“津云,你喜欢睡美人还是灰姑娘?” 女童不假思索,“我喜欢姐姐。” 小孩子的世界就那么小,单一、纯净,除了喜好之人,塞不进第二个选项。 “哇,你作弊!”出现跳出选框的答案,与仪叫嚷出声。他急切地拢住世初淳的手,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心意,“我也喜欢姐姐!”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挽住世初淳的手臂。他们把脑袋搁在姐姐臂膀上,如实地传递自己满满当当的孺慕,让被夹在正中央,备受喜爱的人切身地体会到泉涌的温暖。 感受到两个小娃娃沉甸甸的重量,世初淳承重的手臂酸酸涨涨。不免感慨,被喜欢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其实,我不太明白。” 津云说:“书本好奇怪,讲的故事大不一样。里头的男孩子都承担着探险、前进的职责,女孩子们都在遭受着来自同性的磨难。整日等待着被哪位白马王子拯救,这不对,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我觉得……” “这或许不大公平。” 在世初淳鼓励的眼神底,女孩迟疑地讲诉自己的困惑。她像是被困顿在茫茫大雾的行人,眨巴着眼珠子,不确定自己该待在原地等待救援,还是鼓起勇气向不知前程的目的地行走。 是要心怀迷惑地守在其他人为自己划好的安全范围行动,还是靠着一腔尚未熄灭的英勇,朝神秘莫测的征途启行。 她用自己的小脑袋瓜子,费劲地想啊想啊想。越试图理解,越搞不明白。最终还是选择尊重自己的内心,得出了一开始就定下的结论。 “我不想只待在原地等待,我也想要走出去,带着公主、灰姑娘走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 那里不只有围堵着蓝天白云的王宫高墙,还有永远奔驰的溪涧荒野。满天的星河如泣如诉,当你仰望着它的时候,它就会降临你身边。 “你真棒。”世初淳抱起津云,亲了一口。 “女孩子们遭受磨难,被痛苦淋浴的故事,不论是从前还是未来,现实亦或者书籍都会继续。它受限于时代、经济、历史、政治等诸多要素,成分复杂,使得笔者也写不出她们奋起反抗的结局。” “期待被拯救,从困境里脱身,是情有可原的,试图自救的想法。只能被拯救,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从泥潭里逃脱,或许是童话的女主人公们、万千被剥削的女性们的宿命。乃至于要获得这次改头换面的机会都难如登天。” “要谅解她们,明白她们的不易。而非居于自身的处境,轻视她们的不幸。不是每个人的出身、环境都优良,经受的教育都引人开化,都会教导她们何谓底气和永不畏惧。” 更多的,是日积月累地打压、贬低,以及女孩子们走一步看十步,谨记着规行矩步,绝不能出一丁点的差错。 “津云,你能看出差异,将来兴许能够跨越思想的山脉,突破阻拦在你面前的藩篱。不仅是你,连带着你身边的女孩子们,在你之后的女孩子们,都会因你而收益。你的活跃,是她们的指明灯,哪怕那仅有一丁半点,也足够照见渊底。” 在举目黑暗的场所,纵使是萤火之光,亦胜得了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难道我不棒吗?为什么我没有亲亲,为什么不亲亲我?” 没有得到亲亲的与仪,慌张地蹭着世初淳的肩。他吃味到眼睛都红了,特别怕她们遗漏了自己。 因为他不是女孩子,所以他就不棒了吗?因为他是王子,就不能躺下来等着抱抱吗?那他也要当女孩子!他打今儿起,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金发幼童撒泼似地在床上旋转,像是一轮开转的俄罗斯转盘,进行各种刁钻角度旋转。就差双手撑住床面,弓起身子,表演个奇行种满床铺爬行。 “与仪也很棒。”世初淳摁住夜半三更闹腾开的小孩,在他的脸颊香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很棒,当然,能够乖乖睡觉的孩子就更棒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吧。” 明天还得上台表演呢。担任魔术师助手的世初淳,一手一个,揽着两个小孩入睡。 寝室顺遂地安静下来,运作的飞艇舱门传来细微的机械声。 等到世初淳昏昏欲睡,她左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要不我娶睡美人吧,不然她总是睡着,头得多酸。要醒了才能吃好多好吃的,玩好多好玩的,我还可以带她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右边同样醒着神的女童回应,“那我就娶灰姑娘,不然她好可怜哦。都没有机械羊帮她干活,她还得叫老鼠、小鸟们帮自己干活。”感念着这一点的津云,托着下巴,“老鼠、小鸟们也好可怜哦。” 那谁来可怜可怜她?浑浑噩噩被一秒钟拖回现实的监护人微笑,“睡美人、灰姑娘你们两位能不能娶到,这不好说。但是你们再不睡觉,大概很快就能见到她们的继母了。” 遗憾的是,两个小孩并不能领会什么叫做反话,只对大人言谈里的表面意思深信不疑。 津云、与仪二人登时清醒了,后半夜缠着世初淳要看继母在哪里。 又当妈,又当后妈的世初淳,理所当然被闹得一宿都没睡着觉。 光阴荏苒,日月如流。 田地里栽种的种苗,一溜烟的功夫就抽芽。悉心照看的孩子,不留神的空隙中长大。三伏天的日子,挑眼的太阳四处打着灯笼撵人,照得空旷的四野作热烘烘的熏笼。 地面一名头戴高帽的魔术师,贴着水面,高速移动。他以灵活的走位甩开后头穷追不舍的追兵,半人高的权杖竖起,对准天上的追踪器,发射出一道道刺眼的激光。 应敌措施游刃有余,丝毫没有陷入敌人包围圈的慌里慌张。 解决掉全部追击者,平门掏出通讯器,与伊娃对接遭遇的情况。忽地,一发强袭从身后射穿他的胸膛,他维持着倾听的姿势倒地,强力的电流使得他整副身子都是麻的,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来人踩着平门的手腕,捡起掉在他旁边的通讯器。手掌在他周身翻了翻,冷漠地搜寻操控飞船控制权的印章。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女人烦躁地掐着平门的下巴,“这么重要的印章你竟然不随身携带?你放在哪里了?”毫无意义的提问,想也知道不管是客观条件还是主观条件下,对方都不会、不能回答她的问句。 多国联合逮捕的罪犯烦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思。脑海当即浮现出一个名字,“伊娃。”《 》 324、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在。” 联络器对面,略微轻佻的女音回应了胜券在握的罪犯,分毫没有自家上司的性命被人拿住的慌乱。二号艇成员伊娃挑起她的大波浪卷,拿捏在指尖搓弄,“太过粗鲁的女性,我可不会动心的哦。” 莉莎被气笑了。 先是为了能拿到她实打实的罪证,刻意放纵她逍遥法外,接连犯下一连串的罪案的艇长。再是顶头上司在她手中,仍丝毫不惧,甚至有闲暇调情,性向不明的成员……二号艇有正常人吗? 依傍着魔女祝愿的莉莎罕见地沉默。 “哪里,我性向一直很明朗的。”跟她肚子里的蛔虫相当,措置裕如的二号艇干员伊娃,将自己的一缕卷发拉长抻直,“我向来只喜欢女孩子,讨厌臭烘烘的男人。就算你我立场对立,也千万不要误会人家啊。” 毁灭吧,在逃的罪犯深吸一口气。 她对着电话那头冷酷下令,指示潜入轮当内应的人员杀死二号艇干部,“印章在她的手上。” 联络器那头响起一阵杂音。 “可怜,回答错误。” 盈盈轻笑流水一般堵住了她的去路,随即而来的是掷地有声的呼喊。因声音主人身体素质控制完美,在保证吐字清晰的时刻,扩大了好几个分贝,运输到莉莎耳廓,是一句因道具链接显得有几分失真的宣告。 倾诉对象不是对她这位把握着二号艇舰长命脉的跨国罪犯,而是会场几万名拭目以待的观众。“欢迎来到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秀,首先,让我们来表演最拿手的一例手法——” “大变活人。” 衣着暴露的女郎一掀帷幕,宽敞的室外顿时像是屠户砧板上的牛羊肉,只能听之任之,被逐步剥皮,做褪色的墙皮层层剥落,现出里头最真实的底色。 极目所见,是密密麻麻的,跟蚂蚁一般密集的人群。以嘹亮的嗓音开场的伊娃,做游动的人鱼打扮,她稍微动动肩膀,耳朵的贝壳吊坠就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蓝色渐变长裙在她身下铺开,衬托得她像是一头刚从深海里探头的人鱼。 踩着二号舰舰长手腕的莉莎,被突然照在头顶的聚光灯闪了下眼。她条件反射地遮住自己的眼睛,与此同时腿部遭受到强大的打击。 她被打得霎时间弯了膝盖,佝偻着背,手掌撑在地面,勉强不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局面。 刚才还落在下风的男性,手里拿着刚才打得她一踉跄的权杖。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恢复了部分力气,首要任务就是对她造成创伤。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快速地离开她这位危险人物,免得她破釜沉舟,拖他下地狱。 二号艇舰长平门,有不惜以自己作饵,也要捉拿凶犯的胆魄,也有追击固然重要,赶狗入穷巷亦不可取的理智。只要人在,就不愁抓不完罪犯。 她到底找了一群什么人做对手啊?前不久还沾沾自喜,以为能够手到擒来的莉莎,一时气馁不已。行到水穷处,却仍执拗地抬头望向她的最终目标——此时此刻凌驾在众人上空的二号艇。 二号艇有名少女坐在驾驶座上,手肘搭在操作台前。黑色的长裙包裹着她的上半身,展开到下方是开襟打扮,两头因坐姿撑开了,露出里头粉色打底多褶衬裙。 她左右分别立着两位做花童装扮的孩子,男孩、女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一颗颗忍不住俏皮说话的小星星。然后她摁下发射键,数十发远程发射的导弹将罪犯的老巢和他们本人炸了个底朝天。 在导弹离开发射仓的时候就反应过来的莉莎,简直睚眦欲裂。要说她在娱乐观众的表演现场,被以巫婆的名义被逮捕归案,那见到一手牵着一位孩童,从飞艇上走下来的少女,那点愤恨就成了铺天盖地的喧闹。 莉莎先辈的先辈,往上数不清楚多少个世代,遥远到文字与书籍都作废,先人的名讳悉数遗忘。 发了疯的嫉妒魔女吞噬掉大半个世界,使整个宇宙自此分割为两半。从此,一半钻研科技,一半风靡魔法,两片地域不再相交,以至于大陆本身都忘却了原先的链接。更别提时时刻刻不在进行着疯狂换代的人类。 两个地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时间流速也大不相同。一个隐隐有现代发展的苗头,一个还半永久地停留在中世纪。 若说被二号艇艇长反将一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中了国家防御机关的陷阱的莉莎,尚且能重整旗鼓,那给她造成致命打击的,为她作威作福的人生画下终止符的,则是那为她一族带来希望与绝望的少女。 她的先祖因她而获得新生,她则会因她而走向灭亡。 见到那必将毁灭她的心血、人生、未来的少女,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个问题莉莎问了自己许多遍,多到连故人的容颜都忘却。 纯黑的魔女莎缇拉和纯白的魔女潘多拉,前者的暴走很好地掩饰了历史的真相,后者绞尽脑汁地打开潜藏的封印。于是艾利奥尔大森林进入百年冰冻,莉莎在路边捡垃圾摄入食物的先祖被虚饰魔女营救。 “你本来今天就会死,不是因常年的饥饿灭亡,就是在冰天雪窖受冻而死。但是何其幸运,你遇到了我。” 能够改写现实的虚饰魔女,言辞、外貌都是悬浮的。她是深海里游动着的水母,漫天大雪的化身,轻悠悠、冰凌凌。是一吹就走的绒花,来去自如,怎么也碰不着实地。 “多么幸运,你是一个女性。你这里能够孕育出替代你的生命,子子孙孙无穷尽。” 魔女的手点在莉莎先祖腹部,简约的白色缎面拂过流浪人污黄的脸颊。她本人并不介意,日常拾荒维生的女性反而愧疚到难为情。在阶级分明的时代,莫说与出身高贵的人亲密接触,连直视她们都会是一种天大的冒犯。 擅长颠倒黑白,操控人心的魔女笑笑,连笑容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的虚幻,“在诞下孩子之前你不会死,你的女儿、孙女也同样也不会。”奄奄一息也不会死,饱受折磨也不能自我了断。 是祝福吗?亦或者长期不断绝的诅咒? “直到你的后代见到那个人为止。” 这人,这人的孩子,这人的孩子的孩子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她并不关心。就连本次碰面救济,主要是为了达成她的目的。 “你是不该继续存在在世界上的人,她也是。她造就了当前混乱的局面,你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一举一动意味深长的魔女,不巧撞上了怯弱到连疑惑都不敢有的气儿。她不为自己的冷场恼怒,自顾自描述自己的失误,“真遗憾,我本来是要亲自去迎接她的,很可惜中途失败。” “遇到倔强的孩子是件叫人头疼的事。你说是这样吧。”想要拯救族人的心,反给他们带去伤害。她本以为能够靠了断那孩子与族人之间的关联,成功开启前往另一片大陆的道路。 然,唉…… 莎缇拉真是,发了狂都不忘切断大陆之间的联系,将她和咫尺之遥的真相分离开。明明虚假照应着真实,寰宇任何一种力量都没办法将她和那个核心分开,偏生谁都不愿意叫她如意。 这算是世界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嘛,好在我还有第二条出路。” 潘多拉深蓝色的瞳孔倒映着流浪人的面容,而里头空荡荡的,仿佛注视着一个死物。 “你会去往另一片大陆,在那里生活。你会在那里诞下子孙后代,你的子孙后代再诞下子孙后代。假以时日,她们其中一人会必然会遇到那个人,以其生命为媒介,撬动运道的通路。” “将她带到我的面前。” 纯白的魔女抱着乞儿的头颅,轻柔的举动却是刻意推人下万丈深渊。丝毫不顾及独自去往另一片大陆的女性会遭遇到怎样的伤痛,“找到她吧,找到那终日虚无地活着的人,说服她留下来。” “即便终有一日,那人迟早在重重困顿中自毁,或者被什么蛮横的外物杀死。你的任务是在她被自我扼住喉咙之前,找到她,献祭自己·的生命。你、你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蓬头垢面的乞儿听不明白,仍不由自主地瑟缩起身子。 大字不识一个的她,没什么文化,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她身体器官出现了方方面面的问题,可还是能分辨出善意和恶意的边界。 可是、可是……她应该要脱离陌生人的怀抱,又在冰天雪地里贪恋不当有的温暖,哪怕她会为了这份莫须有的依恋付出沉重的代价,而这代价不仅要由她来支付,还有延续着她血脉的后代。 世世代代,在凄惶的恐惧里活不真切,死不瞑目。 兴许这就是魔女的魅力。《 》 325、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感恩吧,你浮萍一般轻贱的人生,终于有了可以依托的工具。艾利奥尔大森林里那个女人就不是。如那只精灵生前所言,交给她的事,一件都没能达成。你要庆幸自己漫无目的的生涯有了明确的出路。” 残留在莉莎先祖眼角的一滴泪,跨越漫长的光阴,在见到那名指定的人之时坠落。无法遏制住情绪的莉莎,落入二号艇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等待她的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终生服刑不可逃脱。 莉莎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些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们。 有的因不死的特质被捉去做研究,切成了骷髅架子仍然能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血泪。有的自暴自弃、醉生梦死,打从知晓自己打一出生就被下了判词伊始,荒度剩下的人生。 有的憎恶着那性别不明、相貌不知的陌生人,有的赞颂着,追捧着,奉之为神明。不论哪种,都在自己短短几十年的生命里,追寻可以探讨的道路。 更多的,惶惶不可终日。更有甚者,雇佣保镖拦截、击杀所有靠近自身安全范围的陌生人。 像是警惕一只不知何时、何地从何种方位降落的蜗牛。一接触到就会死,多看一眼都会中毒。那毒性灌进了先祖的血液,一代代流传下来,比骨骼坚实,较血液纯净。剥开自己的皮囊还剔不干净,剜出全部的血肉也阻断不了。 一出场,即意味着收回赋予的福祉。是阴险狡诈的放贷人,用心险恶地全盘回收所有的利息。 长久地等待楼顶一只迟迟不能落下的靴子,日久天长,焦虑刻写进五脏六腑。 那人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是不是已经来了?在路上了还是到达了,究竟何日才能坦率地给予她们一族干脆利落的解脱,亦或者永远不能? 太多太多的疑问,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蹦不出一颗水花。 到莉莎奶奶这一辈,演变到了风魔的地步。患上神经衰弱的孕妇,在自己脚步能抵达的地儿贩卖军火,致力于在各地挑起战争的导火索。 既然那个人不来找她,她就把那个人找出来。 坦克会碾过它们经过的每一寸土地,炮火将在每个有人烟的场所蔓延。快在她们面前出现吧,快些了断这场夙世的恩怨。了结这段永劫之苦,前人经受的苦楚就别再让后来无辜的孩子们继承。 许是与魔女交易的信徒生来就带着原罪,这卑微的愿景到她死的那天也没有实现。 从飞艇上下来的少女,牵着两个稚童,与她的伙伴们会合。 对方全程没有看她这个陌生人一眼。仔细想想,理所应当。 毕竟不是谁都会对从事跨国犯罪组织的罪犯感兴趣,何况是那人亲手毁灭了自己几十年的心血。 那个人知情吗?还是不知情?了解她们一族遭遇的苦厄,亦或者对此一无所知? 是前者的话,她就能不顾不管地破釜沉舟,用余力做出奋力一击?是后者的话,莫非她就能坦荡地放下缠绕在心头多年的怨怼,轻易地揭过受难的章节? 要是她开口,对方会注意到她吗?要是她大声吼叫,肆意地用上毕生习来的各类脏话,那人的脸上是不是会露出受伤的神情?要是她陈诉自己的委屈,坦白经历的不幸,那人会不会怜悯她,温柔地抱她进怀里,像是对待那两个孩子一样? 而种种设想尽数落了空,莉莎什么也没有做,少女亦自始至终没朝她的方向递过来一眼。 她的双手落了顽固的枷锁,稍微挣动就有电击加身。国家防御机关的警卫们身着统一的制服,神出鬼没地出现,两人押解着她走。 演员们手牵着手谢客,预示着本次的活动即将落下帷幕。压轴的音乐剧端上台,歌唱着潘多拉要打开那禁忌的魔盒。 稚嫩的童声齐声高歌,“你知道那绝对不可以。” “要面对现实吗?” “纵然它可怕又残忍。” “还是追逐于幻梦?” “就算它让你颠沛流离。” 众人大合唱,余音缭绕,震动人心,激荡的音乐仿佛要掀翻整个剧场。“焚烧吧,沸腾吧,烈阳烤灼大地,荒野埋葬你我……”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不甘心。被押走的莉莎佝偻着背,抓心挠肺,难受得寸步难行。 她们一族因这个人而获益,她们一族因这个人而受罪。这人却连她、连她们族人任意一人都不晓得。 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想要夺取她的视线。想要掰过她的脸,压下她的头颅,踩断她的脊骨,叫她跪在自己的面前,忏悔自己犯下的罪。 按理来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有心戏耍她们祖辈的魔女。 然人都是慕强的,是极度利己,趋利避害的生物。族人受过千般的罪,万般的苦,也不曾埋怨过造成这一切的魔女。她们反而对魔女口中,姓名不知,长相不知,各类特征都蒙在鼓里的那个人情绪激烈。 好似此生的爱与恨全数在那人身上安放。 要埋怨才好过得多,有个憎恨的目标,难熬的日子才能够好过。是魔女的预言造就了今日的局面,还是满心愤恨的她有意回应魔女的预言。 古老的咒语不用特意学习,就流利地从口中钻出,仿若随着先祖的基因刻在了世代的骨血。由嫉妒魔女划分开的大陆,将经过她的献祭,重归一体。那过程虽然缓慢,在有心人士的推动下绝对可行。 先祖遇到的那个家伙,就是为此把先祖送到这片大陆来的吧。以东西大陆举例,把东大陆生活的先祖送到西大陆,靠世世代代在的传承,在西大陆打定基础,扎稳根基。 然后在奉上混合了两个大陆的血脉,呼唤土地与土地之间的交融。 神明也好,恶魔也罢。来吧,降临这片天地。尽情地撕毁这愚弄世人的虚伪安宁,叫恐怖与惧怕支配每个人的心灵。 “我,莉莎,自愿奉献自己的生命、躯体以及灵魂,交换那人哭泣。来吧,那遮盖了我们一族一生的阴影,潘多拉魔女。一无所有的我已经拿出了最后可供交易的底牌,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亮出你引以为傲的筹码,在这片大地掀起久不停息的风暴!” “啊,我确实听到了。” 处于大陆彼岸的魔女,满意地拍着作乱的尸兵。“祝愿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哥哥、哥哥、哥哥……”小声的啜泣在潘多拉身后响起。她回头,望见了标志性的阿斯特雷亚家族的红色头发。 对于阿斯特雷亚家族,她还是挺感激的。托对方祖先的福,嫉妒魔女消停了好一会。 作为封印嫉妒魔女的三大干将之一,若非初代剑圣从中做出了出色贡献,嫉妒魔女至今都尚存于人世间。会一直频繁地干扰她的行动,叫人烦不胜烦,偏使出浑身解数也斗不赢。 她不会像至今一般行动自如,能随心所欲地在世界各处活跃。可以的话,她真不想对上武力值独断一档的大杀器。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小孩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为获得剑圣加护却没法动手,导致兄长为了保护自己而陨落的自己。 一味地悲鸣的话,缓解不了严峻的事态。无力地哀嚎,终止不了火热的战争。人若是能那么简单的得偿所愿,她也不必如此费力地筹划周折。 “可惜,出类拔萃的剑圣,到这一代也落寞了。”熟面孔的故人皆数死去,其中一部分还是她有意推动所致。余留下来的,只有悠久的孤独罢了。 为保险起见,潘多拉决定斩草除根。不要等矮小的树苗长至参天大树了,才想到要去拦腰砍断。要在对方还是幼苗的阶段,一脚踩死,连着根茎一同踩进泥土里,方能防范于未然。 决意永绝后患的潘多拉,抬起手来。她耐心等了一会,发现自己的攻击并不起效。 欸,奇了怪了。改写现实失败,她第二次遇见这种事。第一次,还是她测算这个世界的真伪时。 玄幻莫测的因果律阻止了她。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潘多拉正打算查个究竟,援助剑圣世家的士兵们已增援前来。 她准备先行撤退,再谋来日。 红发女孩的反常就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潘多拉费心铺开的宏伟蓝图。污染了她的策划不说,那刺鼻的味道还在时刻刺激她的味觉。 隐患还是趁早拔除为妙。为了保障自己展开的计划,不会因为这颗小小的钉子破坏掉整体的构造,潘多拉打听到那名小女孩的名字,特蕾西亚·范·阿斯特雷亚,这一代的剑圣。 特蕾西亚本人,她动不得,那剑圣世家的其他人呢? 潘多拉通过不断试错,了结了特蕾西亚兄长、父亲,乃至于当代剑圣的性命。她为求结果不停做实验的经过,顺利拖垮了女孩的内心,潘多拉也因此排除了多个错误的答案,得出最终结论—— 是未来啊。 和她的做法相同,有个了不起的孩子会通过特蕾西亚的血脉诞生。那人一定很了不起,尚未出生,就能左右先辈的命运。她还得通过特有的条件方能发动技能,那人却未必。 是世界的垂青吗?兴许比嫉妒魔女还厉害。 都说了,她是真不想对上武力值独断一档的大杀器。嫉妒魔女还没死全乎呢,将来还会时不时出来蹦跶一下,又来个能够和嫉妒魔女打得有来有回的家伙,她得加快动作了。 “就这样吧。一辈子保持着你的软弱、愧疚,夹着尾巴过活。”潘多拉对特蕾西亚说。“若你拿起了剑,承担起剑圣的威名,你所拥有的终有一日会被夺走,你期望的家族和睦永远也不来临。” “你是?”特蕾西亚迷茫地望着前来参加葬礼还出言不逊的人。 “你是覆灭阿斯特雷亚家族的罪人,我是毁坏阿佳达斯村镇的魔女。不管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你是少女成长成人,还是子嗣延绵,只要你再遇到我,你就会死。” “特蕾西亚·范·阿斯特雷亚。”纯白的魔女近乎亲切地凑到她跟前,脸上挂着虚浮的笑容。 “为了大家好,你不死咬着我不放,我就会放过你,你不是永远会被庇护。”《 》 326、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二号艇日常追踪打击特殊犯罪,定期在不同地点举办大型活动。与民众和谐相处,共庆欢乐。实际操行难度上,真不晓得是前者令人备受其扰,还是后者更为折腾人些。 作为津云的监护人,世初淳在二号艇上暂住,且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她除了协助津云良好地适应飞船上的生活,还要注意稳定她的情绪,培养孩子对二号艇的依赖感。外加照看一加一附带的孩子——与仪。 两个几乎同龄的娃娃一起带,还不能卸下手头的人偶代写业务。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带娃都是件辛苦的差活。 工作与家庭难一齐兼顾,往往是两头忙到昏天黑地。需要抽出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照看,瞻前顾后,应对永动机般似乎永远不会感到疲惫的孩童,世初淳累到人想要摊平,又以为自己变成一张大饼,在热锅上被油水煎着。 比起她,孩子们更像是扭一次发条,就能保持永久驱动的人偶,天真、好奇,对所有尝试过的、未尝试的事物报以好奇。 沙砾状磋磨人的辛劳,艰苦,在看到孩子们安恬的睡颜时灰飞烟灭。她听着他们稚气的发言,清泉叮咚似的洗涤了心。觉得五脏六腑暖洋洋的,像是大半个身子浸泡在长期加温的温泉中。 在二号艇成长的孩子们,到了一定的年纪,会由他们自主决定去留。 是要继续留在飞船上,行驶向不知名的目的地,四处打击此起彼伏的犯罪,还是恢复自由人的身份,下船去,从事全新的职业,都由他们自由选择。 可这样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吗?适应了飞船上生活的人们,能顺利地融入其他环境? 世初淳有些迷茫。 早前做下的选项,安稳后方发觉可能阻断了津云的另一种退路。 也许世间事真的难两全。 在伊娃的准许下,世初淳提前试水二号艇内部相关职务。伊娃整了个似模似样的入艇仪式,郑重地颁发给她象征国家防御机关人员的徽章。世初淳连忙摆手拒绝,她早晚会走,受不得这般热烈的欢迎。 “好不容易见到个新面孔,还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性格还符合,我乐意。” 强买强卖的伊娃捏了把新成员的脸颊,赞叹年轻人弹力真好。“留着吧,将来会用得上的。我们所在的机关,平时神龙不见首尾,关键时刻还是挺有用的,在世界各处行驶权利也方便得很。” “况且,指不定你就回心转意了。” 飞舟是十分便捷的移动型装备,主打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容量大、功能多得超乎人的想象。 起居方面,内置房间自带厨卫、阳台、客厅、餐厅,软装家具一应俱全,能够自己开开小灶,与朋友畅饮通宵。也有公共餐厅,不想动手下厨的只管与窗台的阿姨点单,专做成员们口味的饭菜。 且有二十四小时全天服务的羊机器人,负责处理乘客们的疑难杂症。 安全性能方面,会有不同技术人员定时定点维修,上传检修报告。由于飞艇续航时间长,基本能做到大半年才停止运行一次,在那之前会提前半个月前往储备站充能,并且来个全方位检查。 光是远离陆地这一点,就比多灾多难的陆地安全多了。除非飞艇被人为炮轰,或者出了什么故障坠落。而作为战斗飞船的二号艇,船上本身就自带面对敌袭的防护罩,以及各种紧急避险的措施。 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小,远不如一个机关能守护的群众多。她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吗?她为津云规划的未来,是否会是一片坦途?半夜被吵醒的少女凝望着深陷梦魇的孩童,熟稔地拍着她的背部安抚。 她好担心。 连自己的人生都没能过好的自己,会不会弄坏了别人的路途? 担任二号艇正式成员学会了调控飞艇,也在几次险情中成功调动了人员后,晚归的伊娃扑上来,亲吻她的右脸颊,邀请她改为在地面协助平门舰长表演。 平门舰长在剧团里的身份是魔术师,正好缺少一位兔女郎。别有用心的伊娃掏出精心准备的低胸露背皮衣、一套连体黑丝、一双酒红色高跟鞋,以及必不可少的毛绒绒的兔耳朵和圆嘟嘟的尾巴。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端坐在沙发中央的男人低笑着,性感的嗓音从喉咙里溢出。连着他交握的双手,透过白手套突出的骨节都暧昧了几分。 不大擅长拒绝人,也不希望让伊娃小姐心碎的世初淳,扫了一眼那极具吸引人眼球的暴露装束。她果断道:“我拒绝。”伊娃小姐这颗心,今儿个还是先碎了吧。 “可是我想摸。”坐在她旁边的小男孩与仪,扭着屁股。他一声声追问着,一句比一句急切,“不可以吗?真的不可以吗?超可爱的。”他也想要戴! 有样学样,被带着性格活泼了不少的津云,坐在世初淳大腿上,面朝着她,双腿夹住人的腰。她靠着姐姐的胸,双手环着亲长的腰,怯生生地附和,“……我也是。” 世初淳戴上了兔耳朵和兔尾巴给他们摸。 两个小孩心满意足地摸了半小时,回头就拥有了属于自己尺寸、颜色的兔子挂饰。他们乐得一蹦三尺高,连洗澡、睡觉都舍不得摘下。 “真恨我不是个小孩子。”在旁跃跃欲试的伊娃,强忍住自己上手的冲动。 主业是代写,副业是二号艇成员的少女,在家带孩子,外出做业务。她担任平门舰长的助手,协助他,一次又一次地完成生死攸关的封闭实验。不论哪件事情都得集中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这导致她有时脚下都是飘的,好在业务水平着实过硬,思绪在出走,肌肉记忆仍然强撑着完成工作。 没有冒失地出现失误,让前来观看的观众们扫兴的状况。可有时她回到飞船,本想着在沙发上坐一会,一沾到垫子就不知不觉闭上了眼,一睁眼就凌晨五点,再睁眼,天亮了。 没有长辈陪睡的与仪,屁颠屁颠下了床。他牵着被噩梦吓醒,颤抖不止的津云,在羊机器人的指印下,找到在沙发上睡着的少女。 二号艇艇长平门蹲坐在她的身前,不知坐了多久,却不觉得腻味,甚至有种就此天长地久也不错的错觉。 确乎是错觉。 他是二号艇的艇长。国家防御机关负责人之一,断不可能在某个人身上停留。 奈何对于常人来说极长的食指,违背自身的意志,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刻,就鬼使神差地隔着手套触摸助手的脸颊。有一缕头发遮挡住他的视线,在他本人意识到前,他已觉着碍眼,拿手拨开了,顺到助手小姐耳后。 此间触碰的肌肤想必滑腻,与带着粗涩颗粒感的手套大不相同。 而好眠的助手小姐熟睡着,对此一无所知。 不会一板一眼地执行着工作,按部就班地做完手头的任务,看他的眼神,与看其他人的,没有什么不同。 “平门哥。”金发小男孩打了个哈欠,“你也是来和世初姐姐睡觉的吗?” 见到主心骨,津云立马停住了哭。她松开与仪的手,噔噔噔跑上前,抱着世初淳的腰。 平门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下,单手握住拳头,抵在下巴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被童言无忌打乱阵脚的艇长,很快找回场子,“与仪,你长大了,到该学文化的时候。明儿个我就给你找个老师。津云也一起。” “不要啊——”这回轮到与仪要哭了。 之后,每当世初淳在沙发上睡着,平门都会抱她回房间。 在床上醒来的女生对这件事没有印象,见证了经过的与仪在平门后头喋喋不休。 他伸着两条稚嫩的胳膊,堵在人高马大的男人面前,“我也要,我也要抱!平门哥你都抱了好多回了,轮到我和津云了!” 在他身后抓着他衣角的小女孩连连点头。 平门低头,俯视着两个叠起来还没有到他肩膀的孩子,“这是你们目前还做不到的事。等以后,你们再强大一点再来吧。”如果有以后的话。 恶劣的大人最常用的把戏就是拿将来不确定的事儿糊弄心智不健全的小孩。 “再强大一点吗?”与仪茫然地张了张自己的手掌。 津云环顾自己矮小的身形,暗自下了决心。 光阴踮着脚尖偷偷溜走,等与仪再长大一点,平门拉着他的后衣领,要把他带回自己的专属房间。 尝到了甜头的男孩当然不肯依,登时鬼哭狼嚎,巴不得从二号艇喊到一号艇,控诉平门的霸道蛮横,“我不、我不!我就要跟世初姐姐一起睡!我就要跟世初姐姐一起睡我不要一个人睡觉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行。”平门冷酷地否决他的抗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津云呢,她也不可以吗?” “津云可以。你是男孩子,要自己一个人睡。” 与仪顺势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我不要呜呜呜呜,我是女孩子,我今天起就是个女孩子,我就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我就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 他想到什么,忽然蹦起来,“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平门哥想要和世初姐姐一起睡,所以要赶我下来?可是床上那么大,不能挤下一个我吗?我们可以四个人一起睡的!”《 》 327、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平门一手按着高鼻梁,收着脾性,“让羊陪你睡。”羊指的是船舱里无处不在的功能型机器人。“不然我今晚陪你睡,你打地铺。” “真的吗?平门哥。” 不觉得舰长虐待小孩子的与仪,受宠若惊。 被薅着后领子逮捕,还不忘抱着世初淳缝制给他的玩偶猫猫的小男孩,一连串问句连发弹出。 “你会每天晚上给我讲故事吗?你会抱抱我、亲亲我,好声好气地哄我睡觉吗?你会跟我玩很久很久的举高高和捉迷藏吗?你会夸我是个好孩子,每天跟我说晚安吗?” “你会给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给我缝可爱的玩偶和衣服吗?你身上会香香的、软软的,靠着很舒服吗?你对我好声好气地说话吗?会不骂我,不说我,温柔地抱着我,叫我宝宝吗?” 真是个麻烦的孩子,平门权当没有听见。 小孩的感知通常比成年人敏锐,尤其是在大人的敷衍上。见状,与仪更闹腾了,他大半身子瘫在地面,呈螺旋桨盘旋,两只脚交叠着,凭空踩三轮车一样,踏得虎虎生风,“姐姐、姐姐、你快过来,我要姐姐!” 像是沉迷奶水的娃娃,要断奶就少不了一番折腾。要戒断需得一段时间训练。 近来打不起精神的少女,蹲下身,握住孩子的手安慰,“我答应你,晚上我会把你抱到房间一起睡的,明天起床你就会看到我了。现在先跟平门先生回房间休息可以吗?” 与仪吸着鼻子,埋在她胸前呜咽。 假哭,绝对是假哭。平门看透了小孩子古灵精怪的把戏,可这一招对少女十分的有力。 她转头对他说:“你不会真的让与仪打地铺吧?” 男人耸耸肩,不置可否。在女生越来越沉思的目光中,迫不得已地败下阵来,“我不会。” 第四十八场演出结束,世初淳的神智在外飘荡,理性还强把着关,使她能自如地回应人们的示好。 忽而,眼前落了一片阴影,她的左腰被人揽住。迟钝的神经慢了半拍,没能顺利解构出那是什么。等回过神来,靠近她的人已经摘下魔术帽,朝她微一鞠躬,随即在成群的白鸽中翩然离场。 世初淳摸摸额发前多出来的物品,取下来,手心悄然躺着一枚月季形状的发卡。在强力聚光灯的照射下,流动着璀璨的光辉。 摘取的鲜花总会凋萎,打磨的珠宝经久不衰。由粉色钻石打造而出的发卡,瑰丽雅致,从里到外透露出一种炫目的奢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不明就里的少女,向可靠的前辈投去询问的目光。这么贵重的东西,是表演环节需要才会假意赠予她的吧,下场当即找到舰长归还比较好。 疏散人员的伊娃扶着下巴,以她涉猎情场的经历拆解分析。粉色钻石的蕴意,月季花语的花语,粉红色月季花代表着…… “入会的见面礼。”乐着给舰长找麻烦伊娃,热衷于给天下有情人添添堵。她扯起谎,毫不心虚。嘴里糊弄人的话随口就来,反正不是一次两次了,她非常擅长给自己和他人找补。 “可是、我担任助手有小半年了……”世初淳弱弱地说。 “没事!你也知道,平门那个人——内敛!”被找到漏洞有一丢丢尴尬的伊娃,随即抛却了那不适感。 她大力拍向少女后背,拍得人一个朝前踉跄,身形是勉强稳住了,脑海里闪现的疑惑也是全没有了。伊娃接着说:“而且这人呐,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健忘,我们要原谅他。” 伊娃小姐说的是谁啊?不管性格特征,亦或者年龄都和平门舰长对不上号好吗?一场演出下来还没腰酸背痛的世初淳,被大力出奇迹的伊娃小姐一巴掌拍得腰也酸了,背也疼了。 纵有迷茫不解,她也不再多问,只想着保住自己的肩背要紧。 后来,每次表演结束,包括世初淳在内的人员们都会陆陆续续地收到一些礼物。有时是平门舰长外出时带回来的伴手礼。 世初淳收到的礼品较为整齐无一不是由粉色钻石打造而成的饰品。其中有项链、手链、胸针、发夹、簪子…… 最夸张的是脚链。在众目睽睽之下,观众们尚且坐在席位。一如既往做着表演的魔术师,虔诚地蹲下身,抬起她的脚,踩在他的膝盖上。他从锦盒里取出一条珍稀粉钻打造的脚链,佩戴在她的脚踝前。 修长的食指和无名指并着,通过对略粗糙微的手套,摩挲她光裸的腕骨表面,绕着突出的骨节绕了半圈。仿若她的皮囊在此刻化为无物,温热的血肉跳出来,落到他的掌心。 一种莫名的痒透过毛细血管,强袭世初淳的胸口,惹得她半条腿都麻了。 出于演出的一部分,亦或者心血来潮,魔术师身子前倾,有柔软的触感落在她的小腿肚内侧。 险些没下意识踹上一脚的世初淳,强忍着按住自己的条件反射。本来工作了一天浑浑噩噩的大脑瞬间活跃开,思索着这是要被归类于职场性骚扰,还是为艺术献身。 总之,先踹一脚吧。 世初淳二次发力,抬腿要踹。早有提防的魔术师起身,顺势搂住她的下肢。他隔着手套,护住少女上抬的裙摆,轻轻松松地将人的下半身托住,刹那间腾空而起。 两人绕着剧场上空旋转,将舞台交给下一个表演人员。全程动作行云流水,好似两人在场上的互动只是表演的一个环节。 遗憾的是,事情进展到这儿,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不开窍,晚三百年铁树上都开不了情花。 赠送礼品的人深谙少女不会傲慢到认为他是为了给某人送出礼品,而赠送了全场人士。他的念想也本就混沌,没有什么表不表明之说。 世初淳要推托,平门摇摇头,止住了她的言语。 “助理小姐,不要以为你的助力一文不值。纵使是无数次地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你手中的我,也配得上相对应的价值。这些首饰你留着也好,日后变卖成现金也罢,在不久后就会消停战争的世界里,漂亮的珠宝是有市无价的货币。” 就跟你一样。 全部的推辞被四两拨千斤地推回,世初淳的思绪打结。她费力绕开拧成麻绳的思维,问了一个无关轻重的问题,“那为什么是粉钻呢?太贵重了。” “呃,因为你值得?”成功逗乐自己的平门,在女生颇为郁闷的表情下,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因为兔女郎吧,兔子的眼睛是粉色的。” 她就不该多问这一句! 某日夜半,世初淳跟往常一般,揣着树袋熊似的,牢牢挂住她上半身的津云,摸到平门房间。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明黄的灯光照在深蓝色的床铺上。 熟睡的男孩一脚蹬掉盖着的被子,整个人呈大字型一字排开,毫不犹豫地挤占了大篇幅的床位。他一只脚大大咧咧地横在白日绅士有加的舰长胸前,两只手抱着猫咪玩偶的脖颈, 灿金的发色在夜幕中熠熠生辉,融在猫形玩偶橘红的怀抱里。 被挤到床铺一角的男人两眼紧闭,许是不适应和人同床过的缘故,也鲜少有带孩子的经历,故而连睡梦都是不安稳的。 世初淳轻手轻脚地放下津云,弯腰探身,爬到床上抱起与仪。 当她打算使劲,抱起孩子时,她的手被人扣住了。略高的体温引起她的注意,她抬眼望去,清醒了的男人眼神迷离,两颊微红,他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灼热的鼻息喷薄在她的耳廓。 “我没有吗?晚安吻。” “你、您?”吓得世初淳要开始说敬语了。 众所周知,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形状,要是多了一个,那就得舍弃。她自然不可能舍弃津云或者与仪,成年人的重要程度,在她这是排在幼童身后的。 等下,扯远了。现在问题不是这个。察觉情况不对的女生,贴住平门舰长额头,“您发烧了?” “没有,只是有点热而已,头脑不大清醒而已。” 就是发烧了吧!世初淳连忙抱起两个孩子,拉开安全距离,免得传染到孩子。 男人盯着她一退三米远,还要贴墙站的举动,露出了有些委屈的神情。 愧疚涌上世初淳的心,可一想到津云和与仪立刻礼貌地退出门口。孩子体质弱,要是被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她摇人来照看平门先生,确认对方被准确无误地照料了,方才抖一抖睡着睡着下滑的孩子,牵着津云的手回到房间。 生病中的人,似乎要比平日里更为黏人。当世初淳在客厅捡到一只熬夜的舰长,对方熬红着眼在处理公务。 本着可持续原则,她手压在碗口厚的资料上,督促病人要好好休息。拖垮了身体,逃窜在外的犯人们可就要笑开花了。 男人回以她沉默。 看平门舰长愣着神的样子,世初淳上手试探他的体温,这也没烧傻啊。 她跟带幼稚园小朋友过马路的保育员般,一路护送人回房歇息。给人脱了鞋,倒水喝,扶上床,掖好被子。 人不舒服时,心理都是脆弱的。世初淳想想自己先前的行为确乎有错漏之处,故补偿性地在他的脸颊贴了一下,“晚安,平门先生。” 得偿所愿的男人,如释重负地笑了。像是对什么事感到释然,又似乎重新担上了什么重负。 人的心思鬼神莫测,她猜不出,他也不会阐述。《 》 328、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伊娃问世初,看着孩子们是什么样的心情。 少女垂眸,回答心痛。 她听着,连呼吸都在难受。 在美人儿那碰了壁,伊娃拍开平门舰长的书房房门找茬。她的视线掠过一个个有待包装的精美礼盒,手一用力,门把手连带着大门一同从砌好的墙排出去,她手掌紧握着的部位延伸出一道道裂痕。 伊娃的心虚很有限,只维持了零点零一秒,就高调地转移话题,“我就说拍卖会的藏品怎么还没展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原来都被你给在源头截断了。” 这算什么,真刀实枪不敢,曲折地让心仪的女性沾染上自己的味道,像是飞禽走兽圈地盘,或者在伴侣身上留下□□的标记? 平门行事,向来缜密,鲜少有出岔子的时候。好不容易逮住一次机会,伊娃借势,大胆放声嘲笑自己的同事,“你干脆把自己送给她得了,瞧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噢,你怎么知道我没送?”平门一句话把人噎了回去。可惜人不要。 “开玩笑的话到此为止,我有分寸。”男人摘下新配制的眼镜,从口腔吁出一口气,“我是二号艇的军事主官,积攒着数不完的事要做。”断不可能在儿女私情动摇信念。 “得了吧,平门。”酷爱拆台的伊娃,抱着手,遥望远处山丘披上的月色,“如果你是舰长,你就不是我的舰长。” 没有遇到过危险不等同于没有危险,毕竟国家防御机关这个名称就是对应着不知何时、何地、在哪里发起的进攻。 铲除犯罪的行动遇到了明里暗里的阻力,还往往厚积薄发,潜伏在暗处,意图一招就要了轮长官的命。 一次险情,殃及了包括世初淳在内的非战斗人员。后备干员来不及撤退,就被卷入不断白热化的对抗战。伤亡数字一路飙升,尖叫与哀嚎充斥着建筑群,世初淳和工作人员们一同疏散群众,有的人还牵着手,身子就被打成了筛子。 但凡战役,无不有牺牲者。纵观“轮”创立以来历程,屡见不鲜,少见真枪实战的少女却着实难以适应。 无论看多少次都适应不了,她从骨子里抗拒流血与伤亡。 敌方的炮轰行动紧锣密鼓地执行,一下炸掉了设计师专心构建的流水形屋顶。负责前线作战的平门,将作战用的帽子少女指挥到每个隐藏着敌人的角落,与之而来的超限度使用能力对身体的透支。 世初淳本来能独善其身,偏偏逃跑过程中,瞥了一眼断后人员。 炮弹将至,橘红色的火焰像是烧得铁红的十字审判。她只来得及在炮弹降临前,推开身后的人。紧接着建筑倒塌,地砖破裂,大量的浓烟呛鼻,石粒和灰尘密密麻麻撒了一屋子。 她从废墟里爬出来之际,眼鼻口舌全是倾盖的粉末。 燃烧的火苗被室内残留的防火设施熄灭。只是烟雾弥漫,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世初淳蓬头垢面地刚钻出墙体的残骸,人头晕目眩。她等了几秒,视野转为清明,就撕开下摆,裹住面部,直冲埋掉平门舰长的地域。 人行于世,忌惮有善心而无匹配的才能。无匹配的能力还要贸然上前,常常遭人诟病。然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熟人的生命危在旦夕,有几人能做到继续保持百分之一百的冷静、客观、准确,绝没有一丁半点的恻隐之心? 即便当时能做到,莫非事后就能耐住良心的谴责,不是遗憾自己当时没有掉头重新跑回去,略尽绵薄之力? 按理来说,利用起重机最能够挽救灾后现场,再不济活学活用个杆杠原理,营救个把个人员也是成的。对于丰满的理想状况而言,现状未免太过瘦骨嶙峋——世初淳一无专业装备,二无相关医学知识储备。她只能趴在地面上挖,被烟尘呛到一秒眨十次眼。 十指连心,深深控诉她的冷酷。她还接着翻。等到翻折的指甲倒插到肉,血肉模糊的手皮连着尖锐的石块被撕开。她推开阻碍视线的大石,窥见底下在危机时分一半身子躲进活命三角区的男性。 “平门舰长,我现在就……”大喜过望的话语在瞥见搭档被压在房梁下的腿后止住。 “你走吧。”面色惨败的男性道。锻造的钢筋穿透他的脊背,过度使用力量的他也失去了行动能力。现在的他,只会给别人拖后腿。遑论他失血过多,已趋近失温。就目前情况而言,放弃他才是上上之举。 可世初淳明显是个总会挑下下签的人。 她忍着鼻尖涌上来的酸涩,憋住眼眶快要蔓延的水润。沉重的心跳得又快又急,颤抖的四肢都到了有些僵硬的地步。她三番五次尝试搬起房梁无果,恨自己不是力拔山河的大力士。 她终归不是。 为什么她不是? “平门舰长有那么讨厌我吗,这种时候了也要抵抗我的援救?” 伤及肺腑的平门,咳出一口血。他的手套变得污黑,殷红的血液顺着下巴滴在同色的领巾上。还能够动弹的手指头一抹下唇,从中蹦出似有若无地呢喃,“是啊,超级无敌讨厌,你这颗水火不侵的石头。” “你骂我,我听出来了!” 世初淳撩起裙摆,单膝跪地。受伤的双手强忍着剧痛,用蛮力撕,用牙齿咬,将成块的布料扯开作可以使用的布条。她为受到重伤的患者进行简易的包扎。 以她脑海并不充分的知识储备来看,最坏的情况是持续性失血,肌肉坏死。躯体逐渐失温,在得不到救援的条件下走向死亡。较好的情况是救援团队及时,居中的情况是她们获救了,当代最先进医疗技术救不回来平门舰长的双腿…… 脑子里不断地设想,种种逃生的路径假设了再推翻。如寺庙钟楼里来回冲撞的金钟。 人生要是一场游戏,能一遍遍读档重来。能否覆盖那些不想面对的,可以回避的悲伤?能否挽留身边人的性命,在他们受伤之前摆脱不幸的局面? “平门舰长,拜托,请坚持住。” 和平素笔下生花的人偶不同,生活不是能冷静描述的草稿,不论多少次都能揉乱纸团,重新书写出满意的篇章。清晰可见的伤势更不是能随时喊停的演习,也不存在下了场就会消失不见的侥幸。 极具混乱的场景里,刚逃出生天的女生背负着身体与生理的不适,努力地安慰着命悬一线的男人。她笨拙地陈述着目前肚子里能搜刮出的词汇,出口的全是朴实的言辞。 “您活着,会对很多人有帮助。成员们、游客们都在惦记着您,还有不少可爱的女士们,等着对您表明心迹。”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唤醒上司求生的意志。“不,不是这样。您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活着,好好地享受人生。” 她抚摸上他的脸,指腹触碰到冰凉的触感激出了囊括在眼眶的眼泪。“您会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变成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让犯下罪孽的歹徒们听到您的名声就闻风丧胆。” 而不是在这里英年早逝。 “能看到你为我掉泪,算是这次不幸中的意外之喜。”一只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好了,别再哭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简单为大义献身的人?” 助手小姐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让平门挂不住从容的神色。分明不能回应他的情感,却会因他有可能逝世而感伤。很容易心软,所以轻易地会受人摆布。基于立场,他不能受制于任何人,心却不由自主地被她牵制。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叫人不自量力地生出不当有的情愫。 真叫人难办。 “你放心,祸害遗千年,我才不会随随便便地坦然赴死。” 听到笑话,捧场的人应当做出笑脸才是。世初淳却笑不出来。她动了动僵硬的脸,嘴一咧,眉头紧蹙,眼睛酸得像拧了一瓶柠檬汁。 得想些什么才成,要飞快转动脑筋摆脱当前的困境。可不管她怎样实验、如何操作,零加零的结果永远为零,不能反败为胜,高举胜利的旗帜。眼见平门的气息越来越弱,女生成了被白蚁蛀倒的支柱。梁子垮了,瞧见里头千疮百孔的空洞。 不行,不要…… 不要死—— “够了,助手小姐,你已经做到你能力范围内所能做到的一切了。”这种状况,他活着受折磨,死了是解脱。追逐犯罪者的过程,被犯罪者害死,他算是死得其所,年纪轻轻,因公殉职,他的家族会乐开花的。 不是惩罚,要论奖励,他的死亡会成为族人永恒的勋章,佩戴在家族荣誉之上。“剩下的,只得交给旁人。” “不!”世初淳焦躁到下唇都咬破了。 她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不能挥挥手搬开撬不动的石块墙壁,不能妙手回春,让平门舰长的致命伤痊愈。没法对他人的伤势坐视不理,又太计较扭转不得的伤害带来的得失。她将一直俳佪在无能为力、灰心丧气的回廊。 正上方烈出几道缝隙,轮到这里的天花板迎接坍塌。曾经以为非常遥远的命悬一线,真正来临也其实也只在眨眼之间。 被瓦砾穿透的胸口,教平门喉咙尝到了浓厚的血腥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放眼望去,所有景象成了抽象的涂鸦,唯一真切的只有正对面温暖到极致的色调。 上方碎裂的缝隙越发的大,掉落的石子哐哐坠下。平门覆身,封住不断否认自身的女生唇齿。 就这样吧,当做向上天窃取的吻。荡开的光尘恍若绮梦一场,破损的时钟停止了摇摆。雕饰着神使降临的天棚轰然倒塌。《 》 329、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呜呜呜呜……姐姐、姐姐……”两个小孩趴在少女身上,嚎啕大哭。 平门禁不住开口,“重伤的是我。” 危急关头,助手小姐把他压在身下,挡去大部分风波。可之前被重伤,刺入要害的创口是实打实的,少不了要在地狱的入口兜上一圈。就算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以后的休养、复健是可想而知的艰巨。 幸运的是,伊娃把他的发小烛拉过来应急。就是人到了,装备没到。 他们所在的镇子藏在深谷之中,地处偏僻,没有世世代代居住的镇民引路,外乡人压根摸不着路。 这也是火不火组织为何挑选在这一处,对轮发起大总攻的缘故。 可惜啊。没人一招要了他的命。等他重振旗鼓,这从今往后的日子,他可就要死咬着他们不放了。 只要他存有一口气,必定会追踪火不火直到天涯海角。他一定会咬死本次事件的幕后人员,为那些在这次事故里受伤的、丧失性命的成员、群众做交代。 不过,也是他们托大了。 以为占据着天空独一无二的优势,在地面巡演又有无数人员在暗地把守,就遗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鬣狗是有多么歇斯底里。 他们日夜虎视眈眈,急切地要从轮的肩膀咬下一块肉,也确乎是做成功了。 他和轮的成员会经过此次严重的失误,更加用力地反省自己,直到能为内部、为民众撑开一片和平的天地为止。 “哇哇哇呜呜呜呜——平门哥!”与仪边哭边换了个阵地,把头埋进男人单薄的被褥内。顺带狠狠抹一把眼泪口水,哭到兴头了,举起被子一角就擤了个鼻涕。 要是平门的腿完好无损,当下就要给他来一脚。 “姐姐、姐姐……”小声啜泣的女孩依旧趴在熟睡中的少女床上,和她呈十字架交叠在一起。仿佛沉睡中的人要是丧失了性命,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随着她而去。 没多久,女生被哭声吵醒。睁开眼,看到两大四小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医生!” 被紧急呼叫过来的烛医生,只见少女满脸依恋地望着他。 看来脑子有点问题了。粉色头发的男子伸出两指,试探她的视线跟随能力。他试着跟对方对话,少女没有回答,只懵懵懂懂地注视着她,像是刚睡醒一样。 也的确是刚睡醒,作为遇难并且幸存下来的人员。在床上躺了超过半个月,大家都快不抱有希望了。 小镇的医院不多,就这一个。医疗设备还极其落后,基本停留在上个世纪。 镇子上人有什么头痛脑热,就特爱往医院跑。反正是免费的。 尤其是轮的成员在这扎营,大刀阔斧更新了设备之后。爱看热闹,想看看眼界的人们也纷纷来到,把本就狭小的院所挤得水泄不通。护士从病房要药房拿个药都得挤上半个小时。 有余力的人在那指挥管理,难得腾出一个病房,还得两个人挤。 这不,基本丧失行动能力,苏醒了十来天,如今只能活动手指的平门,就和不知何故沉睡的女生住在同一个病房。 烛医生先掰开患者的眼,查看瞳孔焦距。他试着跟对方进行绘画,女生只是孺慕地望着他。 人体是相当精密的仪器。一旦耗损,后来再怎么维修,散尽千金,卖力修复也回不到全盛时期的状态。大脑、精神、心理各方面受到的伤害,几乎不可逆。顶多做到延缓、转换。 烛医生只听伊娃说了一嘴,大概能猜测出事故现场是有多么惨烈。是听力方面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脑部神经系统被巨石压住后,压迫了神经,亦或者见识到人间惨剧,精神和心理出现了问题,还得细查。 烛医生捞出戴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替她初步诊断。 少女乖巧地凑上去,“妈妈。” 烛医生拿手术刀解剖腐尸都没抖过的手,剧烈地颤动。 好消息是,患者醒了。 坏消息,她的意识没醒。 之后几天,世初淳逮着谁,叫谁妈妈。 小孩子以为在玩过家家游戏,抱着她的头颅,拍拍她的脑袋,学大人的模样说乖乖。 伊娃怜爱地揉了揉女生的脸,平门则用恢复了的手臂遮住眼睛。 他是想要跟世初淳发展成家人关系,但绝对不是这种家人关系。 闻讯前来探望社内人偶的薇尔莉特、嘉德丽雅拥抱着许久不见的孩子。她们对视一眼,向轮下了通牒。“最迟三个月,我们就会带走隶属于c·h邮政公司的人偶,有什么告别的话就趁现在说吧。” “等会,当前还在战乱,整体局势动荡,世初还是留在我们这里比较……”伊娃出口否决。 “战争会结束的。”嘉德丽雅打断她的话,坚定地重复了一句。“很快就会结束。” “这场无理的战争到底要用什么的力量才能够终结啊?”伊娃下意识否定,她随即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屋内,发起狠来,能够屠杀光整个医院的女性——薇尔莉特·伊芙加登。 这一位要是动起真格,她和平门就算此刻身体无恙,也未必能赢得率先动手的机会。 薇尔莉特·伊芙加登,天生的战争兵器,因出众的杀人天赋而被招入军队。 若非教导她的人,给予了她一颗心。她退役后遇见的许许多多的人,又教会了她爱的真谛。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估计就是一人能拿下一城的,绝不可与之为敌的“半神”。 “是你?”伊娃审视着金发的人偶。 “不,是我们。”一举一动,尽显淑女风范的薇尔莉特,牵住同伴的手。在探索的道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人齐声说道:“由我们,由千千万万汇聚在利巴公会的我们,自动书记人偶。”她们会齐心协力,让这场可笑的闹剧落下帷幕。 正如两位人偶小姐所言,不出三个月,萨忒尔女王在一位人偶的见证下,签订和平条约。 有一个就有两个,在调动一切尽可能调动的关系的人偶们的游说下,大部分的国家基于国力不堪重负,迅速退兵。 有道是就坡下驴,甭管台阶是谁递的,只有少量的地区还在观望,好说歹说,算是保住了表面的安宁。 在医生的重复审查和护士们的悉心照料下,世初淳恢复了意志。她忘掉了遇袭的经过,只模糊记了个大概。笼统可以概括为剧场遭遇袭击、楼塌了、她陷入昏迷。 “忘了也好,记那些事做什么。”伊娃紧紧地抱住失而复得的伙伴。 平门抿着唇,一言不发。 世初淳清醒了,接过照看平门的事宜。她充当平门的拐杖,给他定制了轮椅,他想去哪里,就推到到哪里。 伊娃的行为和她大相径庭,她跟工匠下单了溜冰鞋,送给平门。“瞧你身娇肉贵的,世初都比你快下地。” 见他笼络人心的招数,称赞,“哟,演技不错,你不该当魔术师,而应当转行去做话剧演员。”世初哪里都好,就是太容易受到欺骗。不论是内心的自我欺蒙,亦或者来自他人瞒骗。 二人独处的闲暇,伊娃依靠在门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她示意她不按套路走的搭档,见好就收,别整那么多幺蛾子。“怎么样,平门,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没有。”平门说:“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伊娃啧啧称奇。 “嘛,反正我也不看好你们。” 一个是专门剥夺他者性命,处决犯人的艇长,一个是呵护着周边事物,稍有损毁就忍不住伤心的人偶。不同的价值观导向顶多做到求同存异,而非水乳交融。 “你的心思我不屑揣测,可若是你因自己的私心,干涉了世初要走的道路,我不介意替她狠狠揍你一顿。” “世初那孩子,过得很辛苦。”想不再难过,把活蹦乱跳的心脏变作糙硬的顽石,可终究人非草木,相遇过程平添瓜葛。 平门暗道:“吃里扒外。”言谈模糊,没指明说的是谁。 见到溜冰鞋,世初淳怕平门见了伤心,就偷偷藏起来。平门舰长的双腿下不了地,一沾地就狂打颤。 她转念一想,孩子们正缺玩具,就跟伊娃要了工匠的联系方式,量了尺寸,定制了小孩子专用的溜冰鞋。 与仪和津云在乡野滑冰,世初淳就拖着平门的轮椅,两人倚着栏杆观看。 花开花落终有期,幽径尽头是别离。开春,世初淳送了出院的平门一根拐杖。 几天过去,精巧的包装仍然没迎来开封的契机。它静悄悄地躺在礼盒里,好像收礼的人不开启,送礼的人就不会走。 “不去送送吗?”提前和世初淳告别的伊娃,很是洒脱。人,在相聚中成长,在分离中惦记。纵有万千不舍,到底还是得舍。 “不了。”平门说:“见多了的场面,没有再见的必要。” “不后悔?”伊娃歪头,“缘起缘灭,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平门的手撑着扶手,最终还是没有动身前往码头送行。《 》 330、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海鸥翱翔,声声催促旅客。浪潮汹涌,排斥着接送人员的靠近。 尽管世初淳一再安抚两个小娃娃,先前也为她的离开做了漫长的铺垫。分离在即,仍是没能停下他们的哭泣。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满腹疑惑的与仪,尚在以为身边的人、事、物都会天长地久的年纪,不明白并非凡事打破砂锅,都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世初姐姐不是说一不二的平门哥、雷厉风行的伊娃姐,她耳根子软、心肠软,嘴巴和胸口,手掌到处都是软的,连她制作的陪伴玩偶都是软的,他特别喜欢,哪里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津云肯定和他是一样的心情,才会跟他一起,一人抱一只腿,拦住姐姐的去路不让她走。 他自以为跟平常一样耍赖撒泼,心软的姐姐就会和往常一般迁就他们。他和津云最终会得偿所愿。 可他到底是要失望了。 “姐姐你不喜欢我们了吗?比起我们,你更喜欢其他的姐姐?就不能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们大家都在一起,团团圆圆的,不好吗?” 此前一言不发的津云,环抱着世初淳大腿。她的头埋得深,好像便能就此变成树袋熊,跟以往似的被少女抱着走。 受与仪激发,半封闭内心的孩子低声乞求。“不要走。”隐隐有啜泣声嗡里嗡气地传出,湿润的水渍打湿了棉质布料,“求求你,带上我。求求你,不要走……” 世初淳只能蹲下身来,一手抱一个。她的手托着两个小孩后脑勺,重复地说着抱歉。 冷眼相待,或者怒目而斥,是最便捷的解决阻碍的方案。反之,柔声细语,轻声安慰,有时反而会增添闻者的委屈难过。致歉的话语一出,津云顿时受到刺激,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摆。 “是津云不乖吗?是津云吃太多了吗?”小孩子反思着自己莫须有的过错,误以为是自己贪求的太多,才会被倚赖的亲属抛弃。她喃喃自语,颤动的瞳孔时不时紧缩,整个人处于慌张无措的状态。 “我可以吃少一点的!我可以不吃饭、不睡觉!我不吃零食了,以后都不吃了!我也不吃冰淇淋了,以后通通都不吃了。还是说,还是说,是我玩的太多了?姐姐不喜欢开始讨厌我?” “还是别的什么?那些我都可以不要的,我只要姐姐,我只要姐姐。我真的、真的、只想要姐姐。拜托你别离开我……” 女孩呜咽着,双手抱着世初淳的脖颈,埋在她的肩窝里闷声地哭。一边哭一边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怎么会有这样充沛、坦荡的情感呢?小孩子的感情轰轰烈烈,浩浩荡荡,一旦发作,仿佛天地都要作陪。后面会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接受分离乃是一种寻常事,然后在折磨中学会淡忘,遗忘中得到解脱。 如今满心赤诚的,对她无比眷恋的孩子,不久后也会遗忘她的模样。时间是有利的穿肠良药,服用过程撕心裂肺,药效一起,无人回味。是她不好,总在被爱的时候忍不住想象两人疏远的模样。 因为一想到就会心碎,所以总会先一步抽身离去。因为与亲近之人的日渐冷淡会堵塞心口,所以总在开头断绝关联。 世初淳抱着哭得满身大汗的津云,替她擦拭眼泪,“我也爱你,不论身在哪里。” “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我呢?”与仪摸着自己的脑门,不甘落在人后。 沉闷的气氛撕开一道缺口,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在往后没有她的日子里,与仪也会像今日一样,做活跃气氛的沙丁鱼,叫周围的人其乐融融。少女被逗笑了,屈指与仪额头弹了一下。 “我也爱与仪。” 嘹亮的笛声响彻高空,世初淳提着行李箱登船。两个小孩被羊机器人抱着,腾空向飞艇出发。 津云看着不断离自己而去的人偶,压不住的眼泪在狂风中奔出眼眶。 她冲着底下缩成了小点的轮船,放声呐喊,“姐姐,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你一定、一定要等我!等我长大,等我去找你。我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以后我就能养你了!” “我会给你喂饭、洗澡,陪你玩游戏!” “拜托你,千万要等等我……” 回到邮政公司,社员们纷纷直呼见证医学奇迹。早知道带出去一趟能成长这么大,就应该早早带世初出去,周游一遍世界再回来。好过他们早些日子对着不说话、不动弹的女孩一筹莫展。 “快别提了。”嘉德丽雅摆摆手,简明扼要地跟伙伴了描述她们遇到的险象环生的境况。 再不及时收手,差点要让世初从一个只会喊爸爸的孩子,变成了只会喊妈妈的孩子。往好处想,至少还会认亲。 世初淳休整了一周,接到临近城市的指名。经过二号艇的工作,她积累了不小的知名度——关于万能辅助的魔术小姐方面。现下总算是回到了正轨。 在完成几十个人的委托之后,她受到一封来自女子监狱的邀约。薇尔莉特查看了邀请函,告诉她不想去可以拒绝。要是想要去的话,她可以推掉手头的指名,陪同她一齐前去。 “我要去。”翻阅完书信,世初淳说:“谢谢你,薇尔莉特。谢谢你愿意为我抽出空,但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我的身边。有些路我必定要一个人走,撞见危险我会记得及时溜的。” 前提是危险的旁边没有无辜群众。嘉德丽雅在心里补充。 送世初淳上马车那天,社长也来了。克劳迪亚按着后脖颈,心情岂止一个复杂可言。 随手捡来的孩子曾经对他莫名热切,现如今又客客气气地与他保持着社员和社长的合理距离。因本人的性格、教养加成,礼貌到挑不出一点错处。按理说,他应该乐于见到这副场景,可为什么…… “为什么?有的人犯贱呗。”爱丽丝摊手。 “拥有着不珍惜,失去了后悔莫及。”艾丽卡抱着书册,“人类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不知悔改的生物啊。” “社长。”天空蒙上阴翳,蜻蜓低飞,似有下雨的征兆。世初淳正色道:“早前给你造成了诸多麻烦,非常抱歉。以后不会了。” 克劳迪亚摸摸鼻子,“很像吗?和你喜爱的那个人。你知道,我不是他。” “我知道。”少女笑笑,“我只是……很怀念。” 曾有一道屏障,给她力量,让她温暖。后来他裂开,隔绝的凄风苦雨泼进来,太凄凉。 没有和她同行,一并踏上旅途的薇尔莉特,握住她的手,“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在某个地方长久逗留。” 世初淳无不应是。 辗转车程,到了目的地罗安女子监狱。世初淳上门拜访,就进入考核。 她刚一进门,接待人立马给她来了个下马威。“都说穷而后工,看你的脸倒像是一只精美的花瓶,能有几分本事?” 嘛,如果是那些臭男人的话,就算这人写出一团狗屎,他们也会本着怜花惜玉的份上,赞一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就不该相信伊娃的举荐,那人见到女的都夸好。 “初次见面,只要客人有意向,无论哪里都能到达。我是自动书记人偶服务,世初淳。” 舟车劳顿的少女没有表露出一点不满,反礼数有加地朝恶言相向的监狱长行礼。她的眼瞳是纯正的黑曜石,悄无声息地吸纳周边的光芒。人一出场,连监狱的油灯都变得黯淡。 “我会尽量锤炼自己的技艺,达成您的需求。” “油嘴滑舌。”监狱长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收押女性犯罪者的监狱。” “你觉得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触碰法律的犯罪分子。” “错了。”多利说:“她们做不了最好,也做不到太坏。太好的不会进来,太坏的进不来。大家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不公平的天秤一端没有幸运儿。” 没有给远道而来的代笔者多休息的空闲,监狱长理所当然地无视掉自动书记人偶远道而来,旅途疲乏困顿的情况,自顾自领着人参观罗安。 她的时间很紧,不甘心浪费在无用的杂务上。只要她乐意,监狱内大小事物都得按照她的规矩来。不行她就换,反正天底下的人偶多如雨后春笋,没有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多利带着人,领略一遍监牢的阴森晦暗。笼罩在牢狱上的氛围,压抑紧张。死气沉沉的氛围不是刑罚,胜似刑罚:“听闻你在受害现场不顾惜自己,也要帮助其他人。” 世初淳摇头,“我不记得了。” “噢——谦虚。”多利咧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果真是我讨厌的类型。” “其他都随便你,正事上听我的。我要你为监狱里的所有人写信。不管是警员还是囚徒。” “她们之间,有的大字不识一个,有的满腹经纶,有的彻底断绝了出狱的念想。你要从她们的角度出发,当她们的执笔人。听她们讲诉的遗言,看她们的面容,说她们的心里话。”《 》 331、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请问您的名字是?” “玛佩尔。” “你有什么想要和谁说的话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出场遭遇滑铁卢,自动书记人偶放在打字机上的手停顿。 没能顺遂开启的对话,戛然而止。在世初淳的视线范围内,黑色的高墙攀爬着不知名的污渍。疑似霉斑的物体从墙体攀爬到房顶,久久无人问津的角落结满密集的蜘蛛网。 对一个具有抵触心理的陌生人大谈特谈,并不合乎逻辑。能积极处理劳务是好,打不开服务对象的心则是不可避免的失误。世初淳收起打字机,合上盖子。 鉴于囚犯不能随便移动,且具有相对的攻击性。代写者和倾诉人只能在狭隘的房间里,隔着栅栏进行交谈。 光从这一点出发就很难让服务对象的敞开心扉。 “玛佩尔小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的话,一直很好奇,人幼时看待世界的视角和长大了的区别。有一些天马行空的疑问,从来得不到解答。譬如,幼年的自己真的能算是自己?这样说出来会觉得可笑的疑问。” 回答她的依然只有冷冰冰的对待。 “我偶尔会怀疑过去的真实性,认为现实飘渺的程度几乎等同于梦境。可我站在这里,明确、强烈地印证着我的存在。包括那些事与愿违的事。”世初淳站起身,向拒绝合作的女囚鞠躬四十五度角,示意自己先行告辞。 本次任务时间紧、内容繁重,她没有太多时间在一个人身上花费。 按监狱长的指令,她需要在一年内,采访完罗安女子监狱在押的两千六百七十名女囚,和囊括看守、警备在内的三百多名工作人员。她要根据她们的阐述,写出总数超过三千的书信,并且编撰成册,交给监狱长过目。 注意,内含的文稿得经过当事人同意。 玛佩尔捂着头,痛不欲生,“你不要再过来了。” 背对着她,朝向大门的人偶低眉,“抱歉,我会再来拜访你的。” 在几名犯人那吃了闭门羹,世初淳转变策略。 她先分块分区,采访起每片地区对应的工作人员。她借此期间,熟悉监狱的地图构造。世初淳通过管理人员的口,了解犯人的生活习惯以及兴趣爱好。 在罗安女子监狱做事的职工,大多服从监狱长的命令。在她们的配合下,她仅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写出了对九成在职人员认可的书稿。 当世初淳查缺补漏,移步到下一个工作区域。她请求监狱长,安排管理人员们有秩序地安排女囚们到新的房间与与她会谈。 她需要一个安静舒适,能看到窗的房间。 “还挺有脑子。”多利挥手,使唤人安排下去。 “您是怎么看待关押在这里的犯人呢?”世初问眼前不肯接受采访的女性。 “一群可怜人而已。”多利转过椅子,背向她。“可这天底下,最不缺少的就是可怜人。” 罗安女子监狱不惜花费重金,以仁德之名,为当地政府装饰颜面。这种行为可谓是多方受益,邮政公司收到钱,罗安女子监狱获得名誉。而这对于未必想要暴露自己的隐秘,宁可三缄其口,也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的女性而言,又是一场怎样的风雨? 世初淳的心理像摇摆不定的船桨,拼命划动,却无法彻底掌舵自己或者他人的命运。只得或前或后,顺着河流的走势攥紧目前有力的武器。 “请问您的名字是?” “可拉妮。” “你有什么想要对过去,或未来说的话吗?” “请把我埋在春天里。” …… “请问您的名字是?” “蕾娜。” “您在哪里有在意的人吗?假如能够再见到他们一面,您想要对他们说些什么?” “妈妈,不要生下我。” …… “请问您的名字是?” “麦洛特。” “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方便和我说说吗?” “嗯。我有一只狗狗。可爱、娇小的狗狗,名叫杰妮。” 提到心爱的小犬,女人毫不费力地打开话匣子。她两只手大力比划,脸上露出幸福甜蜜的笑容。“它陪我度过了难熬的冬季,从西岸搬到东裂谷。它老了,快走不动。我就想,死的那天跟它埋在一起。” “后来呢?”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小狗怎么样了,有人定期喂饭吗? “有人袭击我,他在法庭上辩解说他喝醉。杰妮为了保护我,才被那人踹死的。我逃出来,报警抓了他。在恶徒被绳之以法之前,我的人生被毁灭。” 中间是不是跳过了什么?世初淳听得一头雾水。 “那家伙辩解称他在追求我。他说我接受了他的礼物,我水性杨花,在学校里勾引了一个又一个。他说杰妮的死,只是我们之间一个玩闹情趣。明明在他突然袭击我的那一天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但他杀死我的宠物之后,他突然就成了我的男朋友。” “警察采纳了他的说词,直言没有因为伤害宠物而判决人类的先例。他们警告我,不要随随便便因芝麻绿豆小的事动用警力。况且,没有实际的负距离接触,这罪名司法不认。袭击者大有前程,不要因自私毁了别人的一生。” “然后他全身而退,我失去最要好的伙伴。在死前还被指指点点。好在我为杰妮,为我成功报仇了。” …… “监狱长。”世初淳拉开椅子,在监狱长场面前入座。“轮到您了。” “我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积累经验,你至少都会对我有一些客观的了解。看来是我对你有了盲目的信任。”多利挑眉,从口袋取出一盒香烟,叼在嘴里。 就要拿打火机点燃。 “别人说一句,道万句,都比不上当事人的只言片语,我分得清楚主次。”世初淳夺走监狱长手上的烟,“您的身体不好,设施又坐落在大洋附近,应该更谨慎一些才行。 “没办法,陈年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香烟、酒精是有效的消耗品。不麻痹一下神经,根本撑不下去。” 在监狱长的严防死守下,两人的沟通没有大额度的进展。后背的创口严重加剧,多利难受得直皱眉头。 “监狱长,您需要治疗。有些伤口不是放着不理它就会自动好。”那赋予了别人伤害自己的权利。 磨了三天,多利幸运感终于为她留出了一点时间。 世初淳整理文稿,装订成册,交给监狱长。深觉肩上的重担落下,完成目标没多久,她就收拾行囊,和委托人告辞后返程,途径西西里岛。 高山与深谷描摹陆地的轮廓,蓝海与金沙装饰轮船的梦。 船只靠岸一日,旅客们下船采购置物。岛上似乎正在举行什么活动,人头攒动。从未听说过的语言在街头巷尾回响,她费力钻出,游客团队,又被迫挤进当地人的欢呼内。 使用国际通用语的导游,扯着大喇叭,用简明而要的方式解释当地正在欢庆某个最重要的节日。 “庆祝什么?” “彭……列家族建立……第……周年……” “什么?!没听清!” 导游扯着嗓子喊,“——格列家族——建——第——年——” 中间一些零碎的词语被群众的欢呼声淹没。 “在哪举办?” “盛德苑广场!” “哪?” “盛德苑广场!” “你说哪?” “你丫的顺着人潮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了!” 被人流冲得老远的世初淳,在一张垂挂的画像上停步。 画上的人留着一头金发,温和的眼眸像是裹了蜜,是经年不化的琥珀,与生俱来融进了大空的温和与容纳。 纯黑的披风搭在男子双肩,打他下决心那天起,就知晓他走的不是一条顺遂的正路,年少时开拓的道路时至今日成了妨害自己与朋友的阻碍。 见到画像的第一眼,世初淳下意识行动。她几乎是被躯体支配,意识沦落为欲求的奴隶。 盛德苑广场正中央,一声呼唤吸引了彭格列成员的注意。 “阿纲!” 并不隶属于当地,因此显得异常突出的异国语言,清晰可闻。导致七名守护者第一反应不是受到敌袭,而是有人在和他们的首领打招呼。他们抬眼一看,集体望进满眼担忧的患者,和那一双始终悲切着凝望他的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哪里受伤了吗?你也死掉了?会不会有什么地方痛?” 连发弹出的问话焦急恳切,跟随着少女大步迈开的步伐急切靠近。 须臾,每个守护者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岚之守护者燃起火焰攻击,雨之守护者降下镇静之水。雷光在紫雾间跳跃,橙色的光如星火闪耀、浮动,没一会全终结于大空的调和。 有惊无险地飞扑到彭格列首领怀里的人,搂紧他腰部的双臂紧密到想要这辈子不再被冲散。过分越界的举动如胶似漆,仿佛他们二人相识已久。 是八兆亿分之一奇迹的重演,循环千万遍,撬开了缺漏。叫看戏人成了剧中人,走上舞台,分不清自己与剧中人的区别。 究竟谁是谁的开端,什么才能作为终结? “那,就让你们做好最后的告别吧。” 辗转百世,曾在西西里岛拥抱过异世的风的彭格列先祖,通过世代传承的彭格列指环,在无可逆转的绝境之中显灵。他的目光投放在困扰了自己许久的,被称为阿纲的青年人身上,再略微偏移,作一只轻振羽翼的蝴蝶,落到了女性的眼睫毛前。 “彭格列十代目,还有……” “自动手记人偶小姐。”《 》 332、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世初淳万万没想到,刚出监狱快活没几天,转眼又被关进了房间。当她冥思苦想,思考事情是怎么发生之际,千里迢迢来捞人的自动书记人偶爱丽丝,恨铁不成钢地指出,“是你的眼睛、你的手,还有那你那大庭广众下不安分的心!” 同行的艾丽卡同样不可思议,“世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可以袭击、啊,不是。猥亵、呃,也不至于……总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上手轻薄彭格列的教父,他可是当地素有威望的彭格列创始人!” “我没有随随便便。”世初淳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认认真真的。” “那不就更糟糕了吗?!” 爱丽丝一个头,两个大,“听目击证人说,你在街上看到他的画线就走不动路,一下失了神,挤着人流,朝着盛德苑广场而去。我先问一句,你在袭击他之前就知道他是彭格列的人了是吗?你就是别有目的地冲着他去的?” 阿纲是彭格列的人没有错,冲着他本人而去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丝毫的差错。那么,她被关押在卧室内,困宥在这个时代,究竟是哪里开始出了差错? 世初淳掐着手,心脏犹如被一条粗糙的麻绳紧紧地勒着,随着他人的言语提拉拽拨,在脆弱的器官上撕开一道道鲜血淋漓的血痕,“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只是、”自己讲来都觉得荒谬的话,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世初淳想要笑,却笑不出来,活跃气氛本就不是她的本事,偏偏受不得僵硬、冷落的场面,“我只是以为遇到了熟人……他长得很像我认识的朋友,我太激动了,一时忘情。” 忘记了对方不可能出现在这。 “你在法庭上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奶奶搭讪我爷爷都不用这套老掉牙的说辞了。”爱丽丝双手搓了搓肩膀,一副她在讲冷笑话的样子。确乎是冷到她了。 远道而来的人偶在室内焦躁地踱步,手指长的高跟鞋哒哒作响,发出踢踏舞一般的的脚步声。那噪音一声声踩在人的神经上,加深压抑的氛围。 世初淳衡量着情况开口,“后果很严重?我会被处刑?”早知道上岛会面临这么严重的处境,她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船上才是。 只是,倘若真的知晓岛上有着和阿纲如此相似的人。她真的能做到本分地待在渡轮上,而不是飞快奔下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冲到那个人面前,确认一下真伪? 更甚至者,接近他、触碰他,拥抱他…… 以此偿还这些年的漫慢思念。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待在一个地方久了,反复的机械性劳动会引发身体、心灵难以言喻的痛苦。等到有朝一日离开,流逝的光阴不再折返,又情不自禁地想念,粉饰度过的时光。 某个压抑苦闷的时间段,过了那个时节,再回想,又无限地怀念,好像里里外外都写着人就是贱。 “我和你交个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艾丽卡拧着眉头,短小的眉毛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对她的担心,“世初,你将被以政治要犯的身份被起诉。理由是侵害他国重要成员生命安全,进而影响两国健康、和谐的邦交。” 啊?这上升得太夸张了吧,世初淳不敢相信。 她以为自己无非是被判处流氓罪,或者其他类似的罪名,怎么就成了影响国家间友善相处?坐在床上的人抹着柔软的被单,当事情不如人意时可以用其他的小物件转移焦虑。 “那我会怎么样?被判无期徒刑,或者处以死刑?” “律师说,具体要看对方的意见。被害者的态度会极大地影响本次法官的判决,乃至于成为决定这次刑罚的关键。换句话说,彭格列首领现在拿捏着你的小命。看他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还是借此闹一波大的,重新挑起难得平息的战争。” “要我说,他就是故意的!别忘了,他可是黑手党的人。”“爱丽丝愤愤不平,“不然彭格列首领为什么只是把世初关起来,却迟迟不出面。他就是等着舆论发酵,好进一步搅浑局势。” “他不是故意的。”世初淳下意识为与阿纲有着相同容貌的男人找说辞。 瞧瞧这孩子胳膊肘朝外拐的样子!爱丽丝就差揪着少女耳朵,痛心疾首地数落,“是薇尔莉特的脸不好看,还是嘉德丽雅的身材不够好,再不济社里也有一大把各具特色的女孩子,你怎么就偏偏瞧上了彭格列首领?” 她总算明白妈妈照顾不省心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爱丽丝……”艾丽卡拿胳膊肘顶顶同事的肚子。 “你做什么!我还没说完——”爱丽丝还要继续数落,她抬头,见着少女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就说不出再多苛责的话。 “世初,这段日子你受苦了吗?他们有虐待你吗?”艾丽卡牵起世初淳的手,在她手掌心搓了搓,“听说你被关在彭格列大本营,大家都急疯了。薇尔莉特、嘉德丽雅她们不在公司,所以我们来了。” “谢谢,谢谢你们。” 世初淳低着头,阴晦的光线在窗口枝桠处交汇,“他们对我还不错,还有个大美人来看过我。虽然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看起来是在安慰我,还给我带了一些好吃的点心和漂亮的衣服。” 他们应该是有自己的计划,或被什么事情耽误了才是。“我的行李箱他们也拿来了。房间里的东西我都可以尽情使用,除了被剥夺人身自由,其他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脸上有刺青的男人,时不时出现在窗台。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即使动不动出现,不打招呼光吓人这方面挺惊心的,他倒是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没有人来探望的日子,她通过窗台往下看,看见了身着和服的山本同学,看见不同发色的云雀委员长,看见了穿着神父服装的了平……和阿纲的情况相同,都是成人版的,是本不该出现在这时代的,遥远的梦。 不,错了。或许不该出现在这时代的,是她也不一定。 “可是,你看起来脸色很差。发生了什么?”艾丽卡满腹的担忧不减,“是近一年的监狱生活给你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或许吧。更多的,是一个人迫不得已地接受了现状,麻痹自我的假象转眼撞上坚固的冰山。被与以前相似的碎片划开伤口,尖锐的刺痛浮起,她在破碎的镜面里窥见了四分五裂的容颜。 “还是想先想想怎么做才能请求彭格列首领的原谅,或者想方设法脱罪吧。”爱丽丝一针见血。 “那就从动机出发吧,世初。法官审问你时,你就说自己是出于纯粹的仰慕之情,情不自禁才会做出这种错误。你已经幡然醒悟,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罪过,下次绝不再犯。”艾丽卡出主意。 爱丽丝抬着高跟鞋,“话说回来,世初,你为什么非得要抱他呢?是我们身子不够软,还是那人着实有什么过人之处?” “没什么,是我的心守不住。” “都说了,不要说这么糟糕的话了!” 艾丽卡循循善诱,“有什么事不能和我们说的吗?”明明他们都不怕惹一身腥,不辞万里来到异国他乡,闯这一场艰辛。被营救的人却三缄其口,支支吾吾,不肯表露到底。 “真相太荒谬了,动机什么的也无从说起。我说的是实话,可是实话,往往比戏剧跌宕。”她说出来,听者未必会认真地看待,反之还可能摧毁她们眼中她正常人的印象,把她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也说不准。 “你也太小看我们了。”爱丽丝不服气,抹了把鼻子,“我们是什么人?自动书记人偶,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 艾丽卡也鼓励她,“说吧,我们承受得住。” 世初淳犹豫再三,在两人的凝视下开口。 “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现代,距今几百年,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那个世代,现下还没普及的电话早已被淘汰。更多方便快捷的工具,在人民的生活方方面面地应用。” “我之所以抱住那个人,是因为他、彭格列首领和我的朋友长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不为过。最近,我陆陆续续地看见了其他的人,他们长得很像我的同学。” “我想,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也都穿越了。否则,怎么解释不同时期的两个人会长得如此相像?” 是大家一起失忆,同学们集体失忆,又因友情链接,聚集在了一起。还是不同的时间点,身边会出现一样的人…… 她想要相信前者,她希望是前者。 “医生、医生!”爱丽丝急忙呼叫救援,“世初的脑子被天花板压坏了!”她就说轮不靠谱,事后检查没仔细就放人出院。都整出臆想症了。她要申请复查! 艾丽卡眼前一亮,“精神病可以脱罪的吧?”《 》 333、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已经过去了。”世初淳拿纸巾给第三位心理医生擦眼泪。 心理医生抽抽噎噎的,“你年幼少有接触到关爱,和父母的碰面也很少?” “那是没有办法的,家里的孩子多,一人分走一点爱,剩余的关心就不多了。大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顾及不了小孩子,实属寻常。”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苦楚,越长大越明白。 “缺少父母长辈陪伴的你,混淆了外貌,把有肥胖特征的人认作家长亲近,为此受到来自她们的伤害……最后还落下辨别不出人容貌的病症?” “不至于的,只是会在特定阶段弄混两个人的样貌。明明他们长得两模两样,在我眼里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这原也没什么,等以后见的多了,就能断断续续地分辨出。要是见的不多,也没什么特别需要铭记的必要。” “你从认识死亡开始就在尝试,至今都没有全然放弃。生理和精神的负累反制身躯,无意间形成自毁,不断地折磨自己。你不舒服的症状是什么样的?” “脑子乱糟糟,什么都想不了。全身脱力,周围的事物跟自己好像隔着一层膜。” 应该是真实的,却很恍惚。该想什么,却什么都想不了。食欲不振,喜爱的美食失去了味道。偶尔又暴饮暴食,明明吃不下了,还强撑着自己一口接着一口,通过饱腹填充负荷的胃袋,由吞咽的动作削减无处不在的焦虑。 “还有呢?” “想要呕吐。胸口下方,肚脐上方的位置坠着什么东西。是不是大肠小肠拧在一处,搅巴搅巴着,要从喉管钻出?或是有一天呕到昏天黑地才能有所缓解。” 第三个心理医生哭着走了,在门外守候的爱丽丝和艾丽卡目瞪口呆。 “你究竟和她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应医生的需求,讲述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结果她没说完她们就受不了了。 按她生活的世界的街坊邻居来看,多少要碎几句嘴。比方说,“心理承受能力那么差,当什么心理医生。”分毫不会思虑医者不能自医,医生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这回事。 那是学生上午下水饺般跳楼,下午就能统统清理干净,恢复如新,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年代。纵然有许多病症被命名,真落在人的身上,也只会得到周边人的白眼和矫情的训斥。 要是不能将凡夫□□变作石头,就只会在一次次碎裂后走向毁灭。而这不会被归咎于生病,而是好好一个大活人,活着活着就死了,如此而已。 比起终日为生存忧愁,活在战火之中的孩子,她能保证温饱,正常上学,都归功于父母长辈的付出。 她是吸食着母亲血肉发育的婴孩,吸附着家庭的果实成长,压在家长沉甸甸的肩背上,持之以恒地给他们造成负累。她该感恩,该回报,可是不管哪点都没有恳切殷实地做到。 “我没什么的,不用再叫医生了。” 爱丽丝和艾丽卡不信,再接再厉聘请医护人员来帮她看看。 “西西里岛的心理医生有多珍贵,能够说国际用语的身价更是翻倍。自动书记人偶们当是超市贩卖的白菜,要多少来多少?”负责找人的中介咂咂嘴。 上一个哭着走的心理医生,说自己要换职业,收拾行装去旅游。趁着青春年华,见识见识大好风光。上上一个医生,哭着回家找爸妈,说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看了别人的悲剧后才知道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 “换再多人来估计都得谈崩。”中介忧心忡忡。 同行给他出主意。 被缉拿的人偶小姐得罪了彭格列首领,自动书记人偶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得罪了靠战争盈利的一系列资本家。拔出萝卜带出泥,她们如今开罪的人多了,大多数是有钱有势还有闲情逸致搞事情的一帮人。 找什么心理医生,找个能说会道的精神病患者塞进去,谁能看得出来?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要是那病患突发症状,将人一命呜呼,指不定彭格列还会高兴你帮他们省了把力气!” “这不大好吧……”中介犹犹豫豫。 “有什么不好!” 建议没被第一时间接受,劝说者恼羞成怒。 “人偶袭击了彭格列首领是事实,彭格列家族羁押她也是事实。死一个异国他乡的游客,才多大点事。至于你这样瞻前顾后,比老鼠还胆小。难怪这年头,大家一个个发横财,富得流油,就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这栋破房子!” 被揭穿生存的困境,中介不由得窘迫。 想想也是。神经病的世界,只有神经病能够理解。两个胆子肥了的人,随便塞了个精神病患者给委托方,还恬不知耻地认为兴许两个精神病人还能交流交流病情的深浅。 “在读书的年纪,家里一团糟,整日争吵。人与大人吵,小孩和小孩吵。大人在跟小孩吵,永久性的喧闹,连躺在床上都是拌嘴到深更半夜的争执,每个人留在那歇斯底里。负债累累,捉襟见肘。” 第四位心理医生坐在世初淳面前,平静地记录着文字。随后递给她一张空白的纸,要她在自己擅长的范围内,给自己写一封信。 “这是治疗的手段吗?” “不,是治疗的目的——和你自己对话,请你放过你自己,宽恕自己的罪过。” 大概是不能的。世初淳没说话。 人最不能原谅的就是自己,仿若人没法逃避自己的阴影。它永远追逐着你,亦步亦趋。是最为顽固的沉疴烂疮,是你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少女冥思片刻,在打字机上码字。 【这是写给你的一封信。 我给其他人写了成千上百封信,却忘了给自己、给你,也写上一封信,我也遗忘了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收到。 说来可笑,想死时,遍寻无门。欲活着,偏偏陷在绝境。我身处之前虚无的过去,在现代科技还没普遍运用的世代。 欲封闭内心度过余生的措施失败,我抚养了个小孩。她叫做津云,很可爱。 在战场上抱起她时,我有预感终有一日会尝到后悔的滋味。后来也确实品尝到了——为了守护她的安全,寄送的组织“轮”,存在的危险性也可能夺去她的性命。每想到这点,我就会遗恨自己为何总不能做出万无一失的选择。 当个称职的人偶为他人服务的心愿,也许就此告终。我见到了阿纲、云雀委员长、山本同学、了平同学。分明是一样的脸,相似的性情,横亘悠悠岁月,竟然会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我分辨不清。 至今我都不能明确眼前所见是否是我濒死的幻象之一。 我的存在,证明了你的失败。我真心地祈盼、祝愿你能够得偿所愿,即使那样会逆反因果律,纵是如此,我消失了也没关系。即使我走进了狭路,依旧衷心地期盼你能踏上坦途。 我在这里加入了c.h邮政公司,轮二号艇,和很多很好的人共事。我在监狱为囚犯写信,在孤儿院描述孩童的未来……这些,都建立在你、你的家庭的灭亡之上。 切记,假如有一天,你拿到了所向披靡的刀刃。你若狠不下心将它刺入幕后主使的胸膛,躲藏在暗处的冷箭必当会射穿你琐碎的日常。为了你,为了你珍视的所在,请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杀死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 只有那样,你的前路才不会是一片绝望。 可是饶是我也想象不出开罪港口黑手党还有什么希望。 历史的车轮势不可挡,恢宏的三权分立忽视平民。或许微弱的个人情感在掌权者眼中不值一提,或许这封信乃至我这个人的用处渺渺,但我还是祈愿你能看见,提前预知到往后的境况。 是保存着良知,恪守为人的底线,珍惜来之不易的性命,还是为了珍视的人,葬送他人的前程,从源头抹杀掉不幸的将来。 我写错了命运的答案,而答卷只能填写一次。我期待你书写的,是否会和我有所不同,企盼你和我不同,代替我走上光明道。】 “这封信我就替你先保存了。放心,我比你活得久,你黄土埋半截,我还活蹦乱跳。” 倾听过程保持安静的医生,诊断结束反倒絮絮叨叨。一激动,方言和国际语混合着说,导致世初淳哪边都没听清楚。 伪装成医务人员的精神病人,给世初淳开诊断药,五彩斑斓的药剂怎样好看怎样来,尽全力丰富用料的剂量。“一天三次,一次两罐。” 她还支给她一招。“你活得太压抑了。人活一世,要么轻松舒服,要么痛痛快快,你倒好,哪边都不着调。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合当反其道而行之,之前有多保守,现今就有多激进。” “比如?” “你要的是一,你就索要一百。日久天长,包治百病。” 世初淳瞅着递到手里的瓶瓶罐罐,这一顿吃下去都不用吃饭了。 “注意。一天两次,一次三罐。”骗子假装专业地叮咛了句。 “等等,”世初淳顿生惊疑,“刚才不是说一天三次,一次两罐?”《 》 334、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哪里,我有那么说吗?”自称沙鲁加的女性,义正言辞,“是你听错了。” 是她听错了?医生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吧。世初淳潜意识说服她服从他人的说法。 “笨,你没有听错,是我说错了。”沙鲁加用指尖戳着她的脑袋瓜。“总爱怀疑自己是你这人最大的毛病。” “好了,我走了,药记得吃。” 第一次接手病患的女性,披着身从受害人那扒过来的白大褂。她似模似样地朝世初淳点点头,走出房屋。再自然地朝守在门外的两位活色生香的人偶小姐打招呼,大门口有辆马车在等她。 再走慢几步她就要流哈喇子了。 沙鲁加一把脱掉白大褂,麻溜地钻进车厢。马夫一甩鞭子。木制的车轮利索压过地面散布的碎石子,有条不紊地朝前方滚动。 马蹄声嗒嗒地响,古老的镇子逐渐浓缩成一个小点,依稀有鲜红的血液从马车的缝隙间滴落。 “沙鲁加,你响应得太慢了,下次再这么怠慢,诺亚大人他们可不会放过你。”初级恶魔探出丑陋的头颅,“伯爵要你做的事,你完成了?” “哦,你是说那件事啊——” 欢快吃着自助餐的人形恶魔乐趣被打断,因嫌弃食物的惨叫声,一手摁死吱呀乱叫的食物。沙鲁加粗暴地扯下尸体的手臂,丢进嘴巴,大口大口咀嚼,“要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干掉彭格列七位守护者,外加他们无往不胜的首领。” “就我一个,没有外援。” 亏他说得出口。 都是个老大叔了,还那么会蹦哒,咋不去跳踢踏舞? “你没有执行伯爵大人的命令?”死脑筋的一级恶魔不依不饶。 “哪有。我有在执行的、坚决执行,立马执行!”沙鲁加敷衍地打着马虎眼,“只是这事要从长计议,好说歹说,等我升到七级再说。” “你是说,你现在一点事都没有做?”行为举止一板一眼,只晓得墨守成规的一级恶魔,亮出武器对准她。 烦死了,要不然干脆解决掉好了。省得碍眼。 不过,杀了这一个,还会多出来几个监视她的举动。新生的一级恶魔们一个赛一个蠢,下一个估计就找不到这样好糊弄的。沙鲁加收起杀心,按着性子,耐心地解释,“一锅端,不现实。逐个击破,方有可行之策。” “我送了他们一点小礼物,时辰一到,若无解法,爆体而亡。” 一级恶魔的大眼珠子都要怼到她眼球上,“你为什么还要留有解法!直接让他们爆体而亡不好吗?!一劳永逸!” “死开。”沙鲁加一巴掌扇飞它,“那就不有趣了。”她要做,当然要做有意思的事。 被打飞的一级恶魔落后马车几十米,再接再厉地飞过来,依旧不知死活地怼到她跟前,“你把伯爵大人当成什么了?” 蠢货。“当成伯爵大人。” 眼看低等级的从属,被她说得卡了壳。本就蠢笨的大脑袋一愣一愣,添了不少傻气。沙鲁加见时机已到,立刻转移话题。“你特地赶来接我的原因是什么?” “哦,对,差点忘了——”一级恶魔拍了拍庞大的钢铁脑袋,“那个传闻中特别不正经的元帅正在往这边赶,为了这里的美人和赌场,好开辟他新的游乐场,我来通知你赶快走。” “不愧是库洛斯元帅。”沙鲁加嬉笑间,飞起一脚,踹掉下属半个脑门,“这么重要的事,你等到现在才说。你怎么不等他杀上门来,把我们两个挫骨扬灰了才想起来呢?” “这不是没想起来嘛。”被教训了一通的小恶魔垂头丧气。 沙鲁加挤开光长个子不长脑筋的小恶魔,自己坐到车架前,用力一甩马鞭。要加快离开这座城镇的速度了,鬼知道那些驱魔师手头有什么检测他们的仪器。 “一直坚持不懈给你做治疗的那位医生呢?” “被我吃掉了。” “到下个城镇,你还要继续扮演精神病患者,挨个吃掉来治疗你的医生?” “不,我现在有了新的身份。”沙鲁加自豪地挺胸,嘴角挂着舒朗的笑,“我找到了新的理想,我要做一名心理医生。”她都不敢想象等她医好了病患之后,再吃掉他们,患者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没有行医执照吧?”小恶魔冷酷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就你会拆穿。沙鲁加瞪了最会拆台的恶魔一眼,“用你管,再多吃几个医生就有了。” 晚霞为树林覆上一层烟紫色的轻纱,两只恶魔脑海同时有个声音响起。诺亚一族的长女罗德,在召唤方圆百里内的恶魔。 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 要响应才可以,要响应大人们的召唤…… 两个大相径庭的念头,在死去多年的尸首内交缠打斗。最终还是刻写在程序内的,要遵从诺亚一族指令的一方占了上风。 沙鲁加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维持住人形,调转车头,驱车赶往罗德大人的方位。而不是贸然暴露恶魔的身份,褪去人类的皮囊,用粗陋的本体,愣头青一般飘往对方的所在地。 大约过了半个钟,远远就能看到恶魔自曝留下的余灰。 恶魔是伯爵通过人类灵魂制造出的兵器,平均两个人类能制作出一台一级恶魔。 恶魔杀的人数多了,就能提升等级。相关的灵魂也会变得越发浑浊,最终变成一团糟的扭曲物质。 可她们再竭力提升等级,也换不来诺亚一族的认可。等闲受他们奴役,被推出去送死,甚至被下令以极其痛苦的方式自爆供他们取乐……恶魔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所以她才不想看到诺亚一族。 “该死的自动书记人偶,搅乱了我们的计划。” 和平与灭世向来是两个全然不同的诉求,罗德可没心思跟这群低劣的人类玩幼稚的救济游戏。 她抬眸,锁定被强制召唤过来的沙鲁加,一出声就是好不客气的质问。“你有顺利挑起和彭格列的纷争吗?有在彭格列内部掀起动乱了?还是杀死他们其中任何一位了?” 沙鲁加冷汗直下,“没有。” 没什么耐性的罗德,大失所望。人伸手,就是要摘掉她的脑袋。 沙鲁加见势不妙,口头的话来了个急转弯。“——但是!” “别卖关子。”罗德恶劣地拿雨伞尖头戳爆她的眼球。 “只要您给我一点时间筹备,我就有办法聚集全世界的人偶。我会让她们集体死在狂轰滥炸之下,平熄大人的怒火。” “听起来不错。”罗德凭空变出一个椅子,一屁股坐上去,脚尖还没能碰到地。她一只腿翘在另一只上,“那你就说一说吧,你那了不起的,足以平息我的盛怒的伟大策划。” 审判日前夕,艾丽卡为世初淳带来了监狱长的嘱托。 “多利监狱长说,她在女子监狱给你准备好了住宿,就等着你被判处极刑。接下来的事全交给她,由着她为你操心。她铁定上上下下给你打点好,使劲浑身解数,走流程把你转送到那里。” “作为回报,你要在阴暗潮湿的监狱待上一辈子。” “呸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爱丽丝捂住艾丽卡的嘴,“她是在咒世初吗?” 谢谢监狱长的好意,她先敬谢不敏了。世初淳谨慎退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 法庭上,法官问了世初淳一个问题。“你有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吗?” ”有。”世初淳回答。 她有太多太多的事后悔,并不局限当前的局面。她多羡慕内心强大富足的人,能有源源不绝的驱动力,而不是徒劳地站在原地,接受降下的雨水风霜。 她不能持之以恒地带给孩子们慰藉,也不想看到珍视的人受到伤害。长期的相处不论同行还是分别都会令离别这件事苦痛难当。 当火不火组织炮轰剧院,世初淳就为自己的决定深深悔恨。同样的,她也明白,相比于要在各地奔波的人偶,等同于联合国性质的轮更适合抚养津云。 本以为的最优选,也许深埋着炸弹。而这颗隐而不发的炮弹,还是她能为津云做出的最好选择。 这着实是无奈之举。 “律师提交了你的精神状态鉴定报告,认为你事发时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是这样吗?人偶小姐。”法官询问。 快说是!快说是!旁听席的爱丽丝、艾丽卡激动得快要替她回答了。 说谎的话,这一关就能比较容易过吧。可诚实是小学课堂就由老师教授学生的品质。为了身躯的自由,抛弃内心的坚守,真的能称之为解放,而不是反面为自己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在最该任性的时候忍气吞声,该圆滑的地方固执,不肯转圜,大概就是她潜在的劣根性。 它根深蒂固,不可拔除,且终生不间断地付出代价。世初淳思定,朝两位同伴投去歉意的眼神。 听众席两位自动书记人偶大感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们就听见了足以令奔波多日的她们头昏眼花的一句。“我当时是清醒的,法官阁下。” 拆台的雇主年年有,今年轮到他家。替世初淳辩护的律师皮笑肉不笑,就差帮衬司法警察下葬。这年头钱真难赚。 你真的疯了吗?爱丽丝两眼一抹黑,在席上冲着世初淳龇牙咧嘴,你想从人生里出局? 艾丽卡谨慎地捂着朋友的嘴,生怕暴脾气的伙伴,一不留神骂出声,导致她们两人因破坏法庭秩序被法官责令滚出法庭。 轮到原告律师问询,对方只问了一句,“倘若再来一次,你会和我的当事人保持恰如其分的距离,还是仍然平白无故地拥抱我的当事人——彭格列首领giotto?” ——你要的是一,你就索要一百。日久天长,包治百病。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荡,世初淳深呼吸一口气,又吃了几颗药压压惊,“我会更加用力地抱住他,接触他,触碰他。核实他的真伪。我会接近他,亲吻他,明确记忆的有无。我不止要抱他,还要上他,我要和他一夜春宵,日日缠绵。”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众人连呼吸都要停止。 拥有超直感能够辨别事物虚实的彭格列首领giotto,抬起鎏金般的瞳孔。《 》 335、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死刑!”岚之守护者g代替法官敲下法槌。 “要裁定罪责还太早了!”艾丽卡满地找碎掉的眼镜。 当然,死刑是不可能死刑的。岚之守护者是单凭一腔意气,左右不了法庭的判决。虽然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遵从法院的裁判。 广场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中两位参与者一位是本地土生土长,创立了彭格列家族的首领giotto,一位是来自异国他乡,近来炙手可热的自动书记人偶,招惹到哪方都不好过。 糟糕的是,有大量不明身份的人士在其间浑水摸鱼,意图截杀自动书记人偶,栽赃嫁祸给彭格列。 搅局时机合适,入局动机也具备,一旦当事人之一的人偶小姐不明不白地死在西西里岛,莫说国际上才安定了没多久的局势,立即会被战争爱好者借此机会,撕开庞大的缺口,就连彭格列本身也定当吃不了兜着走。 组织声明扫地的同时,也与giotto组建彭格列前身——小岛自卫团的创建目的背道而驰。 为了尽量避免两方其中一方受损,彭格列干员之一的艾琳娜发现苗头不对,第一时间告知了首领的左右手——g。两人一致判断得出,得将异国的人偶世初淳保护起来才行。 这有心回护的举措,在各种煽风点火的状况下,在外人看来就变成了彭格列大发雷霆,把侮辱首领的自动书记人偶关押起来的现象。 守护者们了解了情况后,也没多做解释。毕竟,比起他们和自动书记人偶和平相处的局面,两方勾心斗角,互相对立才是幕后主使策划这一场面,费力追寻着要达成的目的。 倘使在这里没能达到,回头指不定会怎么剑走偏锋。 如此,三波人马一天天熬到了开庭的日子。自动书记人偶仍旧贼心不死,这回因着客观条件没能顺利动手,可光动动嘴皮子就起到了令在场人士震耳欲聋的效果。 “你们外国人都这么开放的?”会一点国际语的观众,转头问旁听席上的艾丽卡。 “不是,您误会了。其实、这个……” “总之,这孩子先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她说的实话实话,可放在眼前的情景下为什么那么心虚啊!完全没有说服力!艾丽卡磕磕碰碰地解释着,“世初不知道为什么,遇见那个人就乱了分寸,礼数尽失。” “可能是太喜欢了,情非得已!” 听力太好有时也是一种麻烦。这些日子学了点国际语的giotto,端坐在原告席,双手交叠。 他即使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意思,却总是由于感知过于敏锐,迫不得已地了解到他人的消息。 三位自动书记人偶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靠着翻译官的协助,走完审讯流程。 世初淳被罚缴纳不小数额的罚金,作为精神损失费,补偿被她一而再、再而三骚扰的受害者。外加限制人身行动范围,暂时禁止离岛。她得在玛利亚圣母院当修女,做半年的义务劳动才成。 其余两位邮政公司的社员,这才安心。她们把心放回肚子,动身前往委托人的所在地。 临走前,爱丽丝督促她,“记得吃药。” 全然预料不到同伴那惊呆众人下巴的举动,恰恰是吃药吃出的毛病。 听到判决的时分,艾琳娜找到g,要求他延续早前的行动。在人偶小姐正式离开岛屿之前,对她进行二十四小时的贴身守护。 经过日夜侦查,她在人彻底毁尸灭迹前抓到了一丝蛛丝马迹。本次事件幕后有战争兵器之父——千年伯爵的身影。她还从来往的商人那里打听到,隐匿不出的诺亚一族最近行为活跃,想来是自动书记人偶的干扰大大地吸引了他们的火力。 要是人偶小姐死在了岛上,后果不堪设想。她出现一丝一毫的损伤,他们彭格列绝对逃脱不了关系。 站在彭格列对立面,在背后耽耽虎视的有心人必当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在人偶小姐安全无虞地离开岛屿之前,掀翻桌子,把这盆污水牢牢地扣死在他们头顶。 他们不能、也不可叫他们爱戴的组织受此危机。 世初淳的义务劳动主要是负责清扫教堂,每日什么时间点该做什么事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后来神父出差,教堂人手不够用,她就被拉到忏悔室充数,担任倾听民众的耳朵。 语言不通在此刻成了天然便利,她听不懂,泄露不了信徒们的秘密,大家普遍都很放心。 跟着世初淳的男人,是岚之守护者g。世初淳冒犯giotto时,第一个要铲除她的人就是他。也是他在了解到世初淳的生死对彭格列来说是一大关隘后,接下艾琳娜的请求,风雨无阻地守护着她。 利益当前,所谓立场,瞬息万变。 世初淳只觉得他盯梢的方式奇奇怪怪。 每日打扫干活,踩点上班,到点下班,世初淳过上了极为规律的两点一线生活。 枝头的花蕊含苞待放,折腰的春草殷切地报晓。和山本同学长得相像的男人,朝利雨月拿毛笔在空白的纸张上写字。 诚恳的信众们常常拜托他帮忙写悼文,当地的习俗见多了总爱依托异国风情。 朝利先生一身狩衣,夹在着装肃穆的信徒内,就显得格外的出众。 不仅吹得一手好笛子,还做得一桌好菜。人也热心,与她只见过寥寥几面就牢牢记住了她。当她迷茫地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时,他就攥着她的手,以指为笔,在她手掌心写下他的名字。 一笔一划,犹如春雨细无声地刻进她的掌纹。 纵然世初淳是和他的朋友有挂碍的相关人员,朝利雨月亦能心无旁骛地招呼她一起用餐。说起来,g攻击她那天,也是朝利先生率先做出拦截的措施。 世初淳向他道谢,朝利雨月摇头,表示那是举手之劳。 况且,他不能容许彭格列的成员,他的朋友伤害一名无辜人员。 隐匿在世初淳身后的g,倚靠着门不说话。 雨之守护者是个居家型的好男人,方方面面体贴入微。 当他了解到住宿费对是世初淳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便提议世初淳搬到他隔壁空闲的房子就住。 隔壁房子同样是朝利雨月名下的房产,作为婚房修葺完工,却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入住。这一点,他不会和特地邀请来的住客陈述,他是要让人偶小姐减轻负担,而不是给她增添负累。 没有翻译官辅助的世初淳,在听天书的状态下,完成了退房、入住等操作。 之后一日三餐都有专人负责——雨之守护者亲自操刀。还有轮班制的饭后甜点、切好的水果盘供应,每日过得有滋有味,提前过上了退休的安逸生活。 许是瞧她吃得心满意足,非常欢快,应该担任背后灵,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她的g,频繁地现于人前,甚至开始同桌和她一起吃饭。 做饭的不是她,屋子主人也不是她,朝利先生都不介意的事,世初淳自不会多做置喙。 朝利先生熟稔地用公筷为安然自乐的食客多夹了一道菜。“要多吃点肉哦。人偶小姐。挑食是不好的,会影响营养的分布。” 不听不听,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听不懂,也不想听懂的人乐滋滋地当米虫。 岛上残留的恶魔接二连三被前来的驱魔师处理,撕咬彭格列的隐患逐渐透明清晰。朝利雨月回了一趟家乡,回来时给家族成员和邻居住客带了伴手礼。 世初淳得到一枚发簪,在她还处于这人在说些什么的空隙里,朝利雨月已经给她梳发挽鬓,别好了发髻。 梨花形状的簪子由一根玉制的翠绿长芯担任簪体,一朵栩栩如生的梨花下缀着少许小花枝叶。手一拨,发出泠泠清响。 朝利雨月说,等人偶小姐禁令解除,他就带她回一趟故乡。她会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他会愿意为她做一辈子的美味佳肴。 其他六名各司其职的守护者闻言,停止了手头的动作。全员禁止的画面在雨之守护者爽朗的笑容下,一时有点滑稽。 彼时,身在其中,对此毫一无所知的女性,还在吭哧吭哧地拆着好心的房东先生帮她捎带的糕点。剥好的油纸亮出卖相极佳的果品,塞进嘴,满口甜香。 有道是,越是防御周全,就越是破绽百出,根本防不胜防。 大部分人认为,自动书记人偶是精美的陶瓷玩偶,一碰即碎。彭格列成员则是装备齐全的枪支大炮,稍微有常识的都晓得,若想安然无事,切莫与之为敌。而这常规的理论放在恶魔那儿压根儿不管用。 任何守护者再强悍也只有一双手,而层出不穷的一级恶魔对准他的枪械不可胜数。 g筋疲力尽地打败敌人,躲进忏悔室。屋漏偏逢连夜雨,二级恶魔沙鲁加种植在他体内的种子发芽,他疼得浑身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暴力撕扯他的尾椎骨,要硬生生地抽出里头的骨头。 他的头颅痛得要爆炸,捂住脑门,脑袋两侧粗暴地钻出了两团螺旋状的牛角。 神圣的圣母像慈悲如旧,清扫教堂的临时修女提着煤灯相照。 魅魔形态的守护者,尖长的尾巴欲挡住光。他半边脸刺青在油灯的照耀下,忽明忽暗。敞开的衬衫勾勒出强劲的腰腹,蜿蜒的深色刺青大面积占据了上身。 “g先生?”平淡的,不带一丁点感情色彩的声音,在不恰当的时刻转换为强力的兴奋剂。简单的字符,组建成专属于他的称谓。竟有若凉水溅滚油,激起他浑身滚烫的热意。《 》 336、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cosplay太超前,小众癖好尊重理解。 修道院外的田野炸开一声惊雷,教堂内披着头纱的圣母像双目低垂。忏悔室的门被大作的风关闭,“bong”的一声,砸出巨大的声响。那巨响宛如天神动怒,严厉地申饬着邪魔歪道胆敢踏入神圣的地界。 步入告解厅的修女站得离门近了,身子不自觉跟着大门摆动了下。她提着煤油灯的手一晃,魅魔身下的阴影就蔓延到她的脚下。 似是一种乖巧的臣服,又好似迫不及待地要吞噬掉她。 跑。 当世初淳脑海浮现出这个词,她已经被抢先一步扑倒。不少次当她有心规划自己的路线,却遗忘了根本就没有选项摆在她面前。 有机会能够做那选择的人是幸运的,而她往往站在被选择的道路上,看命运是怎样给她岔开一条条通道,道路的尽头每个都通往不幸。 “哐当——”,烛火微弱的灯盏被风打翻,遗失了本就光线晦暗的房间。 屋内很快陷入阴沉沉的黑,有细长的条状物贴着世初淳小腿,灵活地缠到她的腘窝。仿若一条灵动的小蛇,张开尖利的獠牙,撕破她的下裙。然后,摸到里头毛绒绒的秋裤。 新生的魅魔沉默了,新生的魅魔愣住了,被本能压倒的理智差点抓住错漏翻盘。 他搭在世初淳腰上的左手食指微屈,抓着秋裤的右手无意识攥了一把。手感不错,不是工厂清一色流水线的机器制作,而是经过人工裁剪缝制出的。 他很快想到一个人。 由于服了药的原因,世初淳整个人处于一种死鱼安乐的状态。就算天塌了,她也只会待在原地静静等待,发呆,不出神已是她最大的敬意。顶多抱着咸鱼玩偶,翻个身躺着。 二级恶魔给她开的药,基本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提高人的亢奋性,调动人的神经感官,让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做出一系列平时不会做的事。譬如,上一次在公共场合对彭格列首领giotto的大不敬。 一种是降低人的情绪反应。令病患的感受变得迟钝,反应不再灵敏。沦为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砍伤不了他物,也伤害不了自己。 审判后被自己的狂言妄语难受到睡不着的世初淳,服了第二种药来麻痹自己。效果很好,不用再糟心。 贫苦的人们因为工作辛苦、生活劳累,酗酒抽烟,以此换来比正常医疗手段价格低廉,更换当前安稳工作风险更小、方便快捷的方法。 既能不耗费工时,节省人力,又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减轻疼痛。可终归是治标不治本。长此以往,必将加重身体、心理的负担。大部分人都知道,只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对世初淳而言,精神类的药物也是如此。 寻常的日子里吃药,副作用明显,好处亦然。她不会再感到呼吸困难,喉咙堵塞。胸口也没有沉甸甸的,仿佛无时无刻不压着一块重石,叫她疑问自己何时会被这仿佛溺水的压迫吞没。 就是朝利先生不赞成,担心她患上药物依赖性。 他主张帮她断了药,戒断反应由他掌控的能力压制。 待在朝利先生身边,她的确好过很多。雨之守护者的力量是镇静,任何狂风暴雨都会被浓缩在乌云的怀抱。 坏处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世初淳会因朝利雨月的本领中断药物,也会因为他和故人极度相似的脸庞,苦闷难当。因此陷入待在他身边慢慢戒药,药效过去,看到熟悉的脸心头沉闷,再度吃药的死循环。 故而,还在药效期间的世初淳,心平气和地和既当监视者又当保镖的人介绍,这是朝利先生给她套上的秋裤。 修道院靠山近水,气温偏低,晨晚寒凉,朝利先生不放心,怕她着凉。 说起来,朝利先生是个妙人儿,拥有一双好看的手不说,手里还有许多绝活。 尽管世初淳和几位有跟她接触,预备与她接触的守护者和首领,都在尽可能地多学习一门语言,奈何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双方都没怎么取得相应的成就。 世初淳对这个世代的语言体系认知太浅薄,彭格列成员们所用的语言又太过地道,导致双方的口头交流普遍不怎么顺利,他们沟通又不能时时刻刻带个翻译。只能连蒙代猜,十句里面偶尔能够碰对一、两句,就实属侥幸了。 就连本应占着地域优势,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朝利雨月,他本人就是距离世初淳前一个世界好几百年前的月亮。 往昔明亮过的光辉再明光烁亮,要何如普照在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后来人身上。 莫名的不爽涌上来,g揽着世初淳腰部的手下移。他左右手齐心协力,哗啦一声撕开了碍眼、碍事、碍心情的秋裤,然后摸到了里面加厚的保暖裤。 被服务对象严密的保暖措施秀翻,魅魔张开嘴,说不出一个字。 世初淳倒是有话要讲。 这人好端端的,咋还上手撕东西?要是一言不合,大可再沟通,他们根本一句话都没对上过,哪来比天大的脾气? g的确要收不住脾性了。 若说一开始对世初淳起杀心,是本着回护朋友的缘由,后来守护她,是基于对彭格列的爱护,那现在中了陷阱,内心阴暗的一面被完全激发出来,效果堪比登时打翻五颜六色的染色剂。 好比幼稚的小孩兴头一起,对新鲜的、从未尝试过的事物格外感兴趣。要不能得心所愿,占得第一,不如任性地摔坏、损毁,谁来了都别惦记。 未经人事,就要提枪上阵的魅魔,被自己的尾巴收拾了一顿。尾巴当场甩了他一耳光,俊朗的脸颊留下一道赤色印子,是有意给他立立规矩。 很明显,尾巴有它自己的主意。做人做事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半点马虎不得。 g的尾巴和他的发色相同,是玫红色。整体呈渐变色,首部缀着立体的菱形,开头细长,越往后越粗壮,连到尾椎骨时,已到了分量可观的地步。 许是感应到室内光线昏暗,岚之守护者脸颊、身躯的刺青,隐隐约约发着亮光。在黑暗的衬托下,到了显眼的程度。是漆黑的火山石底下,随时准备喷发的熔浆。 尾巴给心急火燎,直奔主题的g做示范。箭头形状的尖端缠住打好的蝴蝶结,使力一扯,解开了。 它大力摩挲着,折叠、绕弯,机动多变。 见时机成熟,成了精的尾巴再接再厉。不到半秒时间扎入成人手掌长度,又飞速退出来,牵着依附的身体一遍遍去够,由外及内,依次触碰曲绕的轮廓。 刚丢了一回的修女出着神,意识和身躯是分开的。 她能感觉到身体发生的变化,也知晓目前正在实施的罪行。但阻隔情绪的药物麻痹了她的感官,阻断她的感受,她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罩,任凭下游洪水滔天,脑子依然四平八稳。 真期待药品失效的一刻。魅魔忍不住恶趣味地想。 那样人偶小姐素来挂着的淡雅表情会崩坏吗,和她如今泛滥成灾的的土壤一般? 单手上伸,终于够到了圣水的世初淳,一瓶子浇过去,“怎么样?有没有清醒一点?” 影视剧里圣水都是驱逐魔鬼的有利工具,她拿到的是日常供奉的圣水,总不至于是假冒伪劣产品。 虽然这里的恶魔情况不太一样,但是总归可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吧? 死马能不能医得活是一说,被浇了个透心凉的体感倒是让魅魔有要干死修女的冲动。透明的水液泼湿了男人大半张脸,少量的水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滴在他过度发达的胸肌前。 他空闲的手掌抹了把脸,抚起湿哒哒的头发。下方的嘴角不起眼地翘起,一双赤瞳鲜丽似血,在满月的辉映下流转着微光。仿若一杯摇摇晃晃的红酒,装载在透明材质的容器内,谁都能轻松地瞧见内在的含量。 若是去除那些抢眼的肢体刺青,仪表堂堂的岚之守护者确乎是像极了礼仪得体的乡绅贵族。要是他的手指没有陷在她体内,不知疲倦地探访前路,那会显得更有说服力一些。 不想考验圣水储存量的g,单只手臂一勾,托住世初淳臀部,转移位置。 他倒是不怕生病,就是长夜漫漫,万一女方受凉遇冷就大为不妙。也仅限于此。他不会放过她,先前不会,现今更放不开手。 尚存一点点良心的魅魔把人抱到桌子前,膝盖强硬地挤入她两腿间。 处于上位的修女冷眼观望着这一幕。 真是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头一回见的被实践对象不能理解,也只得接受。 ——接受个鬼。世初淳抓起桌面上摆放的烛台朝监视者脑门砸下去。《 》 337、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新生的魅魔额头当下破开一个大口,血流如注。 他的神情平平淡淡,仿似全然没有受到惊扰。手指照旧专注着先前正在做的事,只是略带惩戒地碾了一圈,稍时就有清澈的水渍喷了自己一手。 看来人偶小姐心理日常疲乏,生理反馈倒是没缺少什么火候。精神头挺足,征途茫茫,还能相伴。 潜心搅动了几十个来回,g一攥紧,察觉到手心盈满的水意。他勾唇一笑,妖冶的红瞳邪气横生,剩余的理智也彻底被压制在翻江倒海的慾念之下。 魅魔附体的男人,十指出奇的长。根根骨节分明,作雨后凤竹招摇。风姿绰约的少穗竹属植物,经受雨水洗浴,表层附着着一揉就开的液滴,形似晨雾间闪闪发亮的露珠。 他遍布半身的刺青闪着暗沉的红光,照着他俊朗的面容,恍若地狱七君主之一的化身。 g瞄了眼水淋淋的手,毫不介意地放在嘴边舔舐。 他手指的长度较比寻常人更长,大骨架加上满身纹身,通常会给人营造出一种不好惹的印象。他本人也确实是不好惹,否则也不会和giotto合作,共同建立彭格列黑手党。 虽然最开始的想法纯粹,单纯是为了保护岛上的人们而行动,可惜善意的念头在付之行动之后,往往会与想象的情景背道而驰。 世间万事,大多不以人的意志而行。 “看来人偶小姐习惯忍受痛苦,却不擅长享受怡悦。” 探索秘境,在未知的领域搅弄风云的男人,短时间内让世初淳丢了两次。 成熟的喉结是发育良好的果实,精巧地缀在脖子中央,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他的嗓音较平日更哑,几乎是压着嗓子进行分析。饶是如此,也没贪着急功近利,贸然提枪上阵,让与之欢好者受到没必要的损伤。 他打量着世初淳的神色,观察修女不经意间外露的情状。撑得很的地儿抬起头催促,也只得发散思维,想想与人偶小姐相处的时光。 大部分是他单方面的相处。 看护自动书记人偶小姐的日子里,起初,g都有意识地隐蔽自己的身形。 一来,无危机情况,他没有非得要出现在人前才能回护的必要。二来,第一次见面他就对人出杀招,被攻击的对象想必也不会乐于再见到自己。与其节外生枝,不如两相安好。 每个人有自己要尽的职责,自动书记人偶小姐做到她能做到的事,身为岚之守护者的他,执行他能成全的守护。 最后发现种种托词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修女小姐被安排做劳务的修道院,地处半山腰,来访人数稀少。能有效地保护修女小姐和前来祷告的信徒,敌人来袭的节点也有宽阔的视野和场地可供作战。 劳役开始当天,人偶小姐在神父的见证下发初愿。 宣誓贞洁,一心追寻福音。自我奉献,体会贫困福乐。服从管理,归附教会群体。承诺放弃世俗之物,隔绝婚约爱恋,以天主的意志为个人意志,以教会的指导为人生指导。 宣读誓词的主礼替临时进修的修女小姐洗礼,银质的十字架项链熠熠生辉,挂在她的胸前,成为一件朴素低调的饰品点缀。 静穆的修女服遮住身体的线条起伏,黑白相间的头巾遮住人偶小姐扎起头发时外露的脖颈。 领受证物的新任修女被教职人员们搀扶着站起,参加仪式的信徒们齐声高唱着圣歌。 g莫名觉得这副场景有些刺眼。 晨曦,阳光落在受刑的修女小姐发顶,几缕金色光辉照得她面颊发光。 在他隐匿的角落能够看清修女小姐低垂的眼睫毛,像贵妇人手中爱摆弄的织锦折扇,柄头握在掌心,扇骨半张不合。欲开不开的,有意无意地撩拨人的心。 g偏过脸,告诫自己不能再看。 往后的每一天,守护者都跟着修女小姐晨起晚归,逐渐对新任务、新日程习以为常。 当他再看到修女小姐站在七彩的琉璃窗下,午后的阳光为她的外观镀上一层金光。有个荒唐的念头乍起。 他不自禁地庆幸众人念的不是诸圣祷文,法院判处人偶小姐的刑罚也不是要她发终身愿——向教会立志终生贞良纯洁,一心侍奉天父,无怨无悔。 他随即摇摇头,晃掉脑海中浮现的荒唐念想。修女小姐是否终身侍奉天父,又与他何干。 应是同他毫无瓜葛的。 修道院的神职人员们每日晨起早祷,仪式活动通常要持续到正午方能休止。 一日傍晚,神父接到新信徒的邀请启程。人去往别的城镇传教,不满一个月无法折返。 留下来的修女小姐每天打扫修道院,整理教堂用具,偶尔跟随着正式修女们外出做慈善。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忏悔室内,听前来陈述的信众们或是出自真心,或是出自假意的祷告。 岁月安宁且祥和,一时竟令人企盼能地久天长。 也不是没有遇见过麻烦,有人的地方就多多少少会有烦扰。 遑论在g的眼里,修女小姐本身就是麻烦的代言词。要不怎么会一上岛就直奔着他的好友giotto而去,造成后面本可避免发生的诸多困扰。 更糟糕的是,滋生事宜的人上完手,调戏了人,回过头来,翻脸不认账。 她真的能摆脱得了这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 修女小姐看giotto的眼神有多明显,否认得就有多彻底。 分明明目张胆地宛若分分秒秒要上前扑倒,或者干脆挂在giotto衣领,当个逗趣的挂饰摆件,依恋到眼神都透着哀哀戚戚。又在他回望之际,掩鼻偷香地转移视线,笨拙地藏起身影,不让人瞧见。 然而,她的小动作瞒不过训练有素的彭格列成员,更瞒不过具有超直感,简直是背面长了只眼的彭格列首领。 奈何屡次被抓包的人,一不认,二不肯。表面看起来安安静静,背地里惯会折腾。 giotto尊重不愿继续待在彭格列内部接受保护的自动书记人偶,也明了朋友们筹备着暗地保障她的措施。 他强调。“人偶小姐的嫌疑解除了。” g耸耸肩,“谁知道呢。” “她不会同意的。” “她不需要知道。” “她是个自由人。” “由不得她做主。” 两人自幼相交的默契,决定了他们仅用简单的几句对话互相表明自己的态度。 局面僵持不下,谁也没办法说服谁。解决争执的根源,绕不开源头自动书记人偶小姐。左右g是要到她身边去的,金发男人叹了口气,i字手套抵住眉心,是一句叮咛,“g,善待她。” 岚之守护者张开口,到底没说出他会的几个字。 他是被赋予使命、交托信任,托付了友人期望、伙伴意愿的保护者。理应尽善尽美,在追踪到敌人痕迹,将对方连根拔起之前,不得轻举妄动。要具备耐性和毅力,潜入黑夜,把自己融成黑暗的一部分。 可人趋近暗处多了,那些不可见光的念想就跟着生长。他看多了独来独往的修女小姐,看不惯她和雨之守护者友好密切。最后不知哪里来的争抢之心,非要入她的眼,打阴影地走到光明处来。 朋友要求他善待的对象,现如今在他手下春潮泛滥。照顾人照顾到床上去,哦不,还不是床上,是桌面。在神圣不可妄加僭越的教堂,在以处子之身于马厩诞下天父的玛利亚注视下,胆大妄为的魅魔挟持了纯洁无瑕的修女。 仿佛滚滚江水裹挟着一股股滑落的泥沙,平素端端正正,连倾听的姿态都比他人诚恳几分的修女,能抗住过量的悲哀,却载不起无度的欢愉。 本应荫蔽她的伞,此时严密地遮住她的视线,使她张着嘴,像海滩上搁浅的鱼一样喘息。俯视着她的魅魔能瞧见她无意识蹙起的眉心、一小截通红的舌丁,以及抹在两颊的,红成穿梭飞鹜的落霞。 胸口蔓开不可知的情愫,有什么膨胀的事物在g心底快速发酵。似放进油锅的棉花糖,触及高温与热油,发出滋啦滋啦的怪叫,令糖果一下鼓胀到极点不说,过度发胀的内物撑开皮表,要挤出里头满满当当的发物。 抓心挠肺,叫嚣着要把至纯的圣灵拖进爱慾的渊薮。 压抑的趋势不住抬头,因秀色可餐的场景不住地分泌着涎水。诡计多端的魅魔,蹭着修女小姐的脸,“要忍住啊,第三次了。忍住了的话,我就给你奖励。”出言诱惑的邪灵以退为进。 “能做到吗?” 要是做不到的话,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对了,作弊是错误的哦。” 魅魔友情提示,利用岚的分解属性降解了世初淳体内剩余的药量。 没一会,端庄沉稳的修女是半点端庄不得,沉稳不了。没一会,端庄沉稳的修女是半点端庄不得,沉稳不了。是被春日唤醒的冰川,一寸寸消融成引人心痒的景象。 对了,就是这副模样。 再多流露一点。 魅魔怜惜地抚过修女肩边的长发,“你这个样子会惹得人非常想要。”《 》 338、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魅魔单膝下跪,身处下位。以一种臣服者的姿势,用嘴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烂摊子。 具有压制性的一方尽心尽力地服侍,微妙的权力错位加深萦绕的荒谬感。世初淳刚从浑噩的药性中清醒,就被大幅度的深入弄得头皮一阵阵发紧。她连忙按住魅魔的头,手忙脚乱地要把不安分的男人推开。而入手处一片湿滑,仔细一看,她刚才砸开的创口没有及时做好包扎,凝出鲜血淋漓的场面。 她不敢再碰。 出师有名的正当防卫,一旦真的伤到人,就难免生出不忍。经受的教育鞭策她,构建三观的思维牵制她,导致明明是对方有错在先,世初淳照样会对自己造就的伤害心怀愧疚。 g拿捏的就是修女小姐于心不忍。他脱掉修女小姐的鞋子,白皙的脚踝握在手心。 知觉回笼的修女躺在石桌前,抬头望见刻写着彩绘的高大穹顶。 “有这么舒服吗?光一个人享乐,是不是太不把我看在眼里?”服务精神极佳的魅魔,散发着迷人的危险。 魅魔必不可缺的朱色纹路,悄悄地待在肚脐下方。若隐若现的花纹勾勒成红心的形状,周围有污黑的荆棘缠绕,依附着、挟持着,从正中央刺穿,仿佛某种凶险的隐喻。乍一看花里胡哨,实际花样不少。 是象征着巫山云雨的信号,通过收集欢好者的□□蓄满。如今刚收集了不到五分之一,勉强淹没了纹路的尾端。 “安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许诺着肯定会让床上伴侣感到舒服的魅魔,被修女小姐随身携带的发簪刺进肩胛。 这一把扎得他猝不及防,错愕的同时,万万没料到修女小姐还有挣动的闲暇。 是他失策,服务得不到位。没能将那些有的没的全数清出她的大脑,只留下痴媚的姿态与他交缠。 丧失的掌控自然要从其他的地方去讨…… 两军对垒,说得太多、太满,就会显得油腔滑调。可什么都不说,己方尚未点兵点将就先一步败了下风。 做着导师课业的g,实际操作无异于实施犯罪的现行犯。 也确实是正在实施犯罪的现行犯。 互为桎梏的一方,无视掉扎进肉里的发簪,牵着世初淳的手,触摸自己的胸膛。还有什么是带着信念感极强的修女小姐一齐下地狱的事情更能引起魅魔狂欢的呢? 有心转移她注意力,让她放松身心。体贴入微的魅魔指示,“不够,远远不够,若有心杀掉我,要冲着这来才行。” 手下挺立的胸肌肌肉个个饱满,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的食指。世初淳挣了两下没挣脱掉,费了好大劲只累到了自己。 “就这么不愿意碰我?” 被拒绝的魅魔,□□不成,眉头上挑。 越不被在意,越要证明自己。不断强化自身的存在,叫对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毕生都无法摆脱的欢愉。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魅魔托着修女的臀部,来到教堂正中央的雕像下。包裹着修女的头巾一扯,如瀑的长发比长夜寂静。 他拿织品长的一端,将世初淳的手和与他身量相当的十字架的横杠绑在一起,低哑的嗓音舍弃了虚伪的怜惜,“既然你还有力气,就无需我多费心。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已强迫了三回的魅魔,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语句。双手被缚的修女小姐,手腕被勒出粗细不一的红印子,看着令人滋生不当有的施虐欲。 他抬起世初淳的臀,髋部抵在斜下方,不怀好意观望着她支撑不住身体,垮了腰,一步步滑向他的山丘,拖长的彗星灌入梦寐以求的殿堂。 得偿所愿,索性不再收敛。魅魔和他的尾巴一同前后夹击,大开大合地横扫盆地。 “修女小姐泼掉了珍贵的圣水,就由我们来齐心协力还给修道院。” “呀,不要害羞嘛。” “这不是能做到的吗?” 随着一阵春雨淅淅沥沥,魅魔收集到了小半瓶的圣水,还不忘劝慰共同劳作的修女小姐要再接再厉。 长夜过半,兴致上头的魅魔情不自禁地要去吻修女小姐的嘴。可怜的教职人员被弄得一团糟,却依照本能抗拒地避开了他。 挺进的列车停顿了几秒,成年男性英朗的面容顿时有些僵硬。 本是强求的举动,偏要人应和才可以。过于贪心的奢望落空也实属平常,他很快收敛了蓦然冒出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弄得更狠了。 天光熹微,男人小腹刻画的纹路已显形趋近一半。老早解开的束缚,经过一晚上时间,只在修女小姐的手腕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只是其他地方就惨不忍睹多了,被咬的、被亲的,吮吸着,残留一排排整齐的齿印。 两人所处位置下方乃至周遭滴滴答答地溅了不少残渍。 魅魔用死气之炎烧掉教堂内的痕迹,人没完全撤出,单手抱着修女小姐转移阵地。途中随着他的走动增添不一样的乐趣。 他们回到昨晚事态急转直下的场地——忏悔室,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关门时,他恶趣味地留了道缝隙,外头人只需轻轻一推,或者穿堂风再大一些,外面的人就能将屋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好在前来祷告的信徒们恳切地追崇着上帝,从不把心思放在除了神灵之外的别的什么地方。 诵读经文的教众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偶有注意到室内传来的窸窸窣窣声的,也把它们当做雨水流过屋檐造成的声响。 没有人发现,仅隔着一道木门的房间内,宣誓效忠神明,忠诚地奉献自己的信仰和身躯的修女,正与他们对立面的魅魔打得火热。 日夜的奋战快要剥夺了她的神智,却因虚掩的房门强制自己清醒。 …… 距离修道院千里之外,阴雨天似一块沉重的黑铁压垮城池。 姗姗来迟的救援,对于命丧黄泉的人已完全没有意义,反过来增长了幸存者雾之守护者d·斯佩多的怒火。 经由艾琳娜介绍而产生的连结,自当在她死亡的日子断裂。d·斯佩多紧拥着爱人的尸体,昔日的伙伴,现今的仇敌giotto怒目直视。 乌云压顶,蒙蒙细雨落在殚精竭虑的首领肩头,低着头的人哀声说着抱歉。 “道歉,道歉有什么用?道歉就能够让艾琳娜复活,让上天把我的爱人还给我?”d·斯佩多的怒气不减反增。 他随即认知到是他的错。是他没能改变首领守成之君的软弱,没能在分歧上碾压朋友的坚持,才会导致爱人遗憾离世的结果。 giotto认为彭格列在吸纳越来越多的人之后,逐渐变作了他自己都未必能掌握的怪物。将来势必会脱出众人的手,犯下违背创立自卫团初心的罪过。 可那明明是giotto的错,是他无能才没办法凌驾万民,令暗地里捣鬼的势力们俯首称臣。既然giotto做不到,他就不应该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必须要下台,换更有手腕、更具威慑力、能够开疆扩土的首领上去。 他绝不容许懦弱的人踩着艾琳娜的尸体稳坐高台。 d·斯佩多抱着爱人的尸体站起。“giotto。我以后不会再听从你的意见,你也别想着左右我的决定。” 他会用生命去守护艾琳娜深爱的彭格列,不是giotto这种只会说大话、谈空话的人心中的彭格列。 不管一百年、两百年,就算这具身体年迈腐朽,他也会利用幻术转移灵魂,世世代代坚守。 他深爱着艾琳娜,连带着艾琳娜爱着的彭格列一同。 从今往后,他会用自己的意志行动。 “giotto,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必定会用一生忏悔你的过错,明悟我此时痛失所爱的感受。”《 》 339、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早起的马娜太太右胳膊架着筐箩,要前往集市采购果蔬。编织好的盛器孔洞有致,晒干的竹篾用油刷出光亮的表层。 近日小岛上死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活人悲痛之余,整日心惊胆战。 死者不断转化为恶魔,恶魔又催生更多的死者。无计所奈的老百姓们只能战战兢兢生存,咬紧牙关度日,希望不幸不要在自己和家人身上发生。 领居家的罗森太太每天都在祈祷,祈佑漫天神灵不要频繁地降下怒火。 然而事与愿违,在岛上替大家伙遮风挡雨的彭格列家族内部同样出现了恶魔。在素有威望的七名守护者之中,出现了转换为恶魔的人员。还有人试图袭击伟大、无私、公正的首领。 那位年青的首领马娜太太见过,是个正直、勇敢的孩子。 他身姿板正,相貌俊朗。说话好听不说,还可以随处点火。有他在身旁,冬季来临不知晓能省下多少燃料。是个勤俭持家,适合赡养家庭的好孩子。 要是她年轻个一、二十岁,不,要是她还没有生下丽里安,保准跟那个只晓得赌钱的死鬼丈夫离婚,脸皮子丢在地上踩都要倒追那小伙子。 以她未婚时西西里岛一枝花的声名来看,不愁拿不下那小子。彭格列首领又如何,站那么高,也不怕底下寒碜。还不是被窝里没个慰藉的,没同人上过床,舒爽过一遭?瞧他那支楞起来不怒自威的模样,背地里不晓得怎样纯情。 估摸着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甭说碰了、亲了,含着,弄在里面。要拿捏他,还不是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可惜那孩子福薄,和她没有缘分。 上了年纪的家庭主妇们整天忙里忙外,忙活到脚不沾地。难得能聚在一起,闲话家常。不提八卦提什么? 活到她们这把年纪,还扭扭捏捏地害臊,那就真是活到头了,没有丁点儿长进。 被琐碎的家务缠身的妇女们,等闲清闲不下来。外有回家后呜呼大睡的丈夫,下有一天到晚哭个不停的儿女。好不容易得空了,遇见几个如意的街坊邻居,当然要聊几句解解闷。 她们最爱提的,是风头正盛的彭格列首领,和他那英姿勃发的七名守护者。那真是集市里挑菜——啥样子的都有。个个挑花了眼,看都看不过来。 聊着聊着,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她们都不自禁联想到自己。 就拿马娜太太来说,她依从父母指令,盲婚哑嫁,被几块铜币舍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纤夫,不出半年就怀了孩子。 怀孕令她恶心反胃,吃了吐,吐了吃,口腔里全是酸臭味。 头晕脑胀,干呕反胃都是日常。腰酸背痛,贫血失眠是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不得不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 长期以往,她的体重不停地掉磅。肚子反而一日日鼓起来,和两只干瘦若柴的手臂一比较,就成了台上表演的架子鼓。 孕期,马娜太太人身体不适,活是半点没少干。稍微晚起一会就要被骂矫情,花钱买来受气,下贱人还想学千金。 受激素影响,那段时间她整日泪流满面,可是连悲伤的情绪也会被指责哭丧,整日吊着个脸给谁看。 吃不好,睡不够,原本圆润的脸型飞速凹陷,发质枯黄如长草。有时她瞅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不敢认。 靠着生下孩子就好了的盼头,马娜太太才能一日日撑下去。 没成想,生孩子遇见难产,讨债的后代让她生产之际吃足了苦头。 在麻药会危害孩子健康的观念下,马娜太太血崩了都没能用上麻醉剂。虽说后面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这次生产毫无疑问地拖垮了她的身体,导致她至今时不时内脏器官脱落不说,打个喷嚏就会漏尿,偶尔笑太大声了也会。 说出来,别人还笑。说生孩子这么简单的事,叫几声就出来了,哪那么严重,别在这危言耸听了。 还有人气得要打她,指责就是她这样信口胡说的人多了,才闹得黄花闺女们不肯嫁人生子。他母亲上午生完孩子,下午就能耕地。反倒是现在的女人,身娇肉贵,全是作的。 一来二去,她再也不敢喊苦。可生育带来的后遗症没有丝毫减少。 丑陋的紫红色妊辰纹一条条爬过她的肚子,张牙舞爪地盘踞在她干瘪了的肚皮上,吓退了有意行房的丈夫。 哺育女儿的□□被奶水撑得肿胀,狰狞着裂开细长的口子,随着她的呼吸撕裂、合并、撕裂、合并。襁褓中嗷嗷大哭的婴儿一吸,和吸吞她的血没有什么差别。 每次喂奶,马娜太太都会疼得面目扭曲。生了孩子大出血,体质下降。她在病中,发着烧,还得看顾孩子,怕饿着、冷着。 丈夫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叫做丽里安。她抱着她,被激素控制的大脑涌现出难言的甜蜜。 而这甜蜜对苦涩的现状没有半点助臂。 小婴儿不体谅大人的苦,丈夫做了甩手掌柜从不帮忙照料。马娜太太再苦、再累,都得硬抗。 每天不到一个小时,就得哄哭闹的女儿,连打个盹,眯一会眼睛都不行。丽里安特别磨人,不许大人坐,不许大人停,非得人站起身,拍着她的背,跟海盗船一般左右摇摆,才能靠着母亲的胸脯安心睡去。 她问了其他家生儿育女的太太,她们也是一样的情况。 所有男人冷眼旁观,漠不关心,不嘲讽几句都是罕见的天地良心。全体女性的嘴巴缝紧,保持缄默。 她们会和她们的母亲一样,对生育的损伤一言不发。将来还会瞒着她们的女儿,旁观着她们或惶恐、或期待地为人母,跟她们一样受到生育的苦头。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为什么没有人说出来呢?” 告解厅里,新来的修女不懂规矩,直言不讳,犯了大忌。 依她浅薄词汇量翻译,都让她心惊胆颤,遑论深受其害的女性。“有罪的不是您,而是漠视着事实的世情。若遭受了磨难的妻子,还得来忏悔室反省自己的过错,那她们的丈夫首先要做的,是跪下来陈诉自己的罪过。” 在全是谬误的观念里指出了谬误,那她本人就会成为需得被纠正的谬误。马娜太太吓得跑出了教堂。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切割自己的思想,好更合适地融进现实。马娜太太曾是懵懂的,对此抱有疑问的诘问者,现今的她成了拥护者的一员。若非如此,要如何说服她受的苦难是有何而来? 新修女太狂妄了,难怪会受到惩罚。马娜太太想。 她打听到新修女受罚的原因,听说是在广场上,众目睽睽之下对彭格列首领出言不逊。 那是个胡言乱语的,精神方面有点疾病的女孩。被法院判刑的人说的话,她在意做什么? 还是她潜意识认为对方说的没错,只是这份正确在这个时代是大错特错? 马娜太太不由想到了彭格列首领giotto。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为了保卫岛民的愿望,催生出了彭格列这类庞然大物,giotto意图保护大家的愿望由始至终都没有改变。最多是迷茫。尤其是在固执地遵守守成之道,间接断送了伙伴艾琳娜的性命之后。 纯粹的理想主义会在残酷的现实题材面前倒塌,不管是人还是心。 真奇怪,她竟然会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看来和精神有问题的人接触也会被传染。马娜太太抑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在她收拾号心情,添置蔬菜的时辰,她认为的两个理应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恰好待在一间居室内。一个清醒,一个沉睡。睡着的人一无所知,醒着的人却犯了大难。 黑手党内部自备有专业医疗团队,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早在发现恶魔有意对岛上居民下手时,彭格列就接来了黑色教团的科学班,两帮人马一齐研究探讨对抗恶魔的装备。包括但不限于武器、药物、辅助工具、策略…… 当前压根抽不开身。 甭说找医生,连根医学器材的螺丝都没找着。 至于附近能够请到的医生,要么出差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要么七老八十了,哆哆嗦嗦地连药方都拿不稳。 近日死亡率高,各大医院忙得不可开交,直言没一脚踏进地狱,只差一口气一命呜呼的,别来烦医护。 giotto不得已,只能请教住宅里有几年医术经验的海伦婶子。 海伦婶子人厚道,听了情况后,除了看他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之外,手脚麻利地把事情办了。 她拿出一堆不知名的草药,捣鼓小半个时辰,接着递给giotto一瓶药膏,讲诉了涂抹在患处上的具体处理方法。 “我来做?”全天开启死气模式的giotto第一次泄了气。 “当然了。”海伦婶子瞄了他一眼,“小伙子,敢做不敢认,婶子我可是要瞧不起你的。” 关键是……这也不是他做的啊。不对,g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守护者。不论是身为朋友发小的他,还是担任着彭格列首领的他,都不能逃避自己应尽的责任。他有义务守护好岛上每位居民。 眼见giotto茫然的瞳光重新变得坚定,海伦婶子赞许地拍拍他的肩,“别忘了给人家小姑娘洗一洗,擦擦干净。别整宿黏糊糊的留在里面闹病。” 刚坚定没几秒的giottozhang,“……啊?”《 》 340、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彭格列内部成员男女比例严重失衡,除了艾琳娜之外,连只路过的蚊子都是公的。三层天花板塌下来都压不着一名女性。 如今唯一的女伙计艾琳娜在九泉长眠,giotto带过来控制岚之守护者的部属也是清一色男性。他处于一种要么亲自动手,要么让同性的下属们代劳的尴尬场面。 退一万步打算,他可以派遣人从外雇佣一位手脚能干的女帮手。可这同样要面临一个问题—— 对方会不会是伪装成人类的恶魔,或者即将恶魔化的人类。 这类考虑不是没有先例,西西里岛现今正因恶魔和人类界限难辨付出惨痛的代价。 前一秒耗尽人力救下的受害者,下一秒就褪下人类皮囊,枪杀一心援护的救援者。医院里的护士夜半三更在病房内偷偷加餐,一口一个患者,被人发现时,嘴里还在咀嚼着某个倒霉蛋的脑袋。 连专门攻克恶魔的驱魔师们都没办法在恶魔露出枪械前甄别它们的真面目。普通的人类和恶魔、驱魔师之间从不平等。 普通人只要被恶魔的攻击击中,哪怕尽管只有一丁点的擦伤,就会全身浮现出黑色五角星,转瞬灰飞烟灭。 驱魔师好过一些,受伤了不会立即就死。可仍旧改变不了受伤流血,断胳膊断腿,殒命之类的下场。 被千年伯爵制造出的恶魔数量太多,能够克制它们的驱魔强力武器——“圣洁”数目又太少。现世的,被人发现的是少之又少,它们中意的并选中的驱魔师更是稀缺,还容易报损。 轻则受伤,重则死亡,残疾、受害、精神崩溃者屡见不鲜。 因此,每个驱魔师一旦被圣洁选中,无论本人意愿如何,都会被黑色教团的人员强行带走。 他们的家人会得到丰厚的重金酬谢,他们则要毕生为教团卖命。 殒命的驱魔师会被回收到黑色教团支部,由那里的科学班进行人体、灵魂的重塑。 若不幸地恢复了死前的记忆,有了些微的泄露教团阴暗面的可能,就会被立即销毁。 该计划秘而不宣,被命名为第二使徒计划。用来区分由圣洁自主选中的第一使徒驱魔师。 由于被圣洁强行绑定的缘故,驱魔师终生无法脱离与恶魔相互争斗的命运。 他们只要展现一点点脆弱,逃避着、恐惧着、拜倒在千年伯爵、诺亚、恶魔等任意一个站在圣洁对立面的力量之下,该驱魔师就会发生“咎落”。 咎落是圣洁暴走的一种表现形式。 相应的驱魔师会失去四肢、意识,沦为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在二十四小时内大规模破坏周边环境、灭绝生物,直至其七窍流血,力尽而亡。 一生与恶魔作战,怀疑着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是恶魔装扮。活在永恒的不安之中,生不能安稳,死不得安宁,约莫是驱魔师的宿命。 giotto脱掉几乎及地的披风,去除两手佩戴的手套。 他卷起线条状的衬衫袖子,前臂伸肌紧实灵活。勒着腰带的裤子没有一味地提高腰线,反其道而行,低至腰胯,提拉出上半身精壮的腰腹,腹直肌块块分明。 他抱着昏睡的人偶小姐,一同进入蓄满水的浴池。调试好的水温温度适宜,浴室里蒸气弥漫,沾在四面环绕的玻璃镜面前,留下星星点点的薄雾。仿若起了晨雾的深林。 giotto一把扯下衣领前系着的领带,绑住一双煌煌的金眸。 该操作对全天二十四小时超直感、死气之炎全开的彭格列首领有什么成效,尚且不得而知,倒是表现出了与之性格相匹配的绅士风度。即便这事还在睡眠中的人偶小姐不知情,他也想做到问心无愧。 可素来澄净似明湖的心,真的没有一丝丝愧疚? 否则怎么能应下那样诞谩不经的言论,做出现今这般荒谬绝伦的举措。 青年随意做来的举动,搭配一身定制服装,搁在外头,保管叫倾心彭格列魅力的姑娘们个个发了狂。 若有幸窥见,岂止是春心荡漾,简直要当场软了腰,湿了身,巴不得首领大人分分钟上演一遍西装暴徒。 不用源于她们是盛放的花朵就多多怜惜,偶尔粗暴一些方能增加妙趣。无处不在的温柔有时会反作用为一种软和的磋磨,年富力强的教父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专门用这种方法熬人。 好会支配人,她们好喜欢! 大多数女孩并不想要教父疼她,只想要教父弄疼她。 giotto没想那么多。 这会儿,他全身心放在抱着的人偶小姐身上。应该说,自打他第一次见到人偶小姐以来,就不可避免地投放一些注意力在她那儿,收都收不回来,以至于观察她,都快形成一种奇特的习惯。 时下,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的脚腕,系着名贵的脚链。粉色钻石颗颗打磨圆滑,冰凉的质地和他能碰触到的温暖肌肤相得益彰。 可以想见g是如何俯低身子,追云戏雨。 不行,他不能想这些。 giotto虽不自诩为正人君子,但暗自肖想朋友和人偶小姐的欢好的经过,对他而言还是太过了。 偏生越要回避的思路,经由指尖的深入就越显清晰。 登陆西西里岛的自动书记人偶很奇怪。 她在盛大的仪式登场,轻奢侈品的洛可可服装以华贵的珠宝装饰。一对含着水光的招子清透似泉石,宛如有泪在内潺湲。 盛德苑广场开阔,风自由自在地亲吻行人的发梢。两边道路栽种的花卉扩开清甜的芬芳,偶尔参杂一些掰开的柑橘香气。 纵使语言不通,giotto依然能直面地体会到这位陌生人的心理活动。她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竟真心实意地为他一个在西西里岛土生土长的居民担忧。 无需刻意铭记,脑子就自动记住了她焦急地喊出的名讳。这场不该过心的乌龙,他却假借公事之名,在翻译官那了解到了她所念的词汇为何—— 阿纲,是给光听称呼就明白那人在自动书记人偶心中占据了何等分量,关系密切到他人见缝插针就跻身不进。 不多时来到法庭,合该严肃对待的场合。 在药物作用下,来自异国他乡的自动书记人偶开始了对他第二次公开冒犯。与其说举止轻浮,不如说是刻意调戏。近些年脾性有所收敛的g,几乎要上前扼住她的喉咙,雨守朝利雨月制止住了他。 “这是你第二次阻止我了,朝利。” 要不是在法庭上,g就要揪住同伴的领子,大声质问,“你不是烂好心的人,也不是朋扇勾结损坏彭格列颜面之辈。你三番五次地帮助那个人偶,究竟想在那人身上图谋些什么!” “干嘛讲得那么难听,说得我好像是个坏人一样。” 再说了,也没有三番五次,这不就第二次而已。现在就这么生气,往后的日子g可要怎么办,活活把自己气死? 胳膊肘子尽往外拐的朝利雨月,毫不客气地想。他摆弄着自己的三把匕首,向着虚空做着投掷的假动作。“你看那位小姐长相标致,气质绝佳。一看就不是成心的,g你就大人有大量地原谅她。” “哈?你个爱音乐多过爱人的家伙,若非giotto出事,就会抱着自己的乐器过一辈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种鬼话,笃定你是那种见色忘友的蠢货?” “怎么那么不信任我呢?我还以为共同作战那么久,我们成了能彼此交心的好朋友呢。” 见糊弄不过关,朝利雨月朝他的伙伴展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要说原因的话,她救过我的命。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g翻了个白眼,“你倒不如说她救了你们全家的命好过一些。” “一点就通,她的确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朝利!” “别急。” “你听过仙鹤报恩的故事吗?是在我的家乡流传下来的一则耳熟能详的传说。”来自异地的人偶小姐在这,大约能跟他有共同的语言。至于未成年就将全身纹身了个遍的g,大概率是理解不能了。 朝利雨月缓缓道来,“仙鹤报恩讲述的是有位老大爷捡到一只快要冻死的仙鹤,仙鹤化成人,上门来报答他的恩情……” “停!”g可不想听什么老掉牙的久远故事,他凭借着直觉戳破真相。“那天在盛德苑广场广场,你们肯定是第一次见面!” “是呀。”被揭穿的朝利雨月依然笑嘻嘻。 他们果然相性不和,被激怒的g抡起拳头,“等下了法庭,我今天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哎呀,消消气。大好的日子皱什么眉头,小心变成老头子,就没有姑娘要你了。” “谁稀罕姑娘要啊!”忍无可忍的g,揪住雨守的衣领,“你死定了。”《 》 341、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是吗?” 冷静客观的雨之守护者看破不说破。 既然g已经全面否认了,他也没有非得戳穿人第一次对异性过分关注的必要。顶着维护giotto的名头,是否在同时掩盖住g的真心呢。“那我就不客气了。”来日可不要他偷跑哦。 “美人我就笑纳了。” g瞅着那张嬉皮笑脸就来气。 在他看来,雨之守护者从早到晚仗着外国人的身份,神秘兮兮地说些听不懂的语言。他今儿个非得把那张脸揍开花才成。 桥头打雨,激浪触礁。很多事当真是开局没料到,之后的发展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在岚之守护者和他自认为看不顺眼,有损彭格列声名的人偶小姐滚上床,和雨之守护者告知了父母,准备好成亲仪式前夕,世初淳尚居住在彭格列的日子,giotto时常能感觉到人偶小姐的注目。 她看向他的眼,在看着谁,她透过他的脸,在注视着谁,种种隐晦的细节不言而喻。何况他还有超直感这个百试百灵的作弊器。 和giotto起初预设的情况不同,人偶小姐是很在意他,而这种在意和包括他在内的大多数人的设想大相径庭。 她很担心他。觉得他,或者说那个和他长得相像的人,会走着走着就摔倒,喝水喝着喝着呛着,吃东西狼吞虎咽被噎住,别人稍微说大声点就会被恫吓到,遇到点困难就眼泪汪汪坐在地上。 她像一只着急护犊子的母鸡,无时无刻不关切着他的状况,并且时刻预备着为他解决疑难,在他难过时为他敞开怀抱。 giotto完全不能理解这种男人有什么魅力可言,怎么可以让一位举止优雅的小姐为他神魂颠倒。偏生看似理智的人偶小姐很吃这一套。 “这就是母性的光辉吧。”艾琳娜道。 “你是说,她把我当成了她儿子?” “不是——” 艾琳娜摆手,哪来那么大的误会。“我们女人吧,有一种特性。面对弱小的、可怜巴巴的生物会多加关注。同情心、怜悯之类的就不用我多说了。男性适当的示弱会引发女人无限的怜爱。” 她总结着说:“她或许是被骗了。” 还心甘情愿地被骗得团团转。别人把她卖了,人偶小姐不仅要帮忙数钱,还会担心这钱够不够那人吃顿饱饭。 听起来更叫人不爽了。 那种靠他人垂青聊以度日的家伙,竟然鬼使神差地勾走了人偶小姐的心。giotto额头上点着的火焰跳动了下,燃烧得更旺盛了。 烟岚云岫,拔地而起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坐落在此伏彼起的山峦之间。每到傍晚就缭绕着淡薄的雾气,自带天然屏障。 深绿的枝叶垂入湖水,经过流动的湖水漾出优美的波纹。再熬不住人偶小姐注目礼的彭格列首领,辗转反侧,在众人熟睡的时辰,进入客人的房间。 他想不通那个没出息的人,为什么能够在人偶小姐心中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也想不通自问不说彬彬有礼,也能算得上是先礼后兵的自己,为什么要踏月而来,见一个安寝的人。 应当陈述心情的境况,见到她的睡颜当下却又紧闭唇齿,一言不发。 竹烟波月,坐在床边的人形容如一盏暖光夜光。悄然在清幽的夜色点亮,守候着安抚睡眠中的女性。 精心打造出的景观,在人偶小姐的睡容下略显背景单调。是景入画,还是人如画,画中人睁了眼,看到他,浮出一个虚幻的笑。她捉住他的手,脸颊在他手掌心蹭了蹭,无形地宣布着那个人与她是有多么亲昵。 心中刚涌出的无限暖意,在意识到的须臾,一寸寸泛着寒凉。 尤不清醒的女性抓了把彭格列首领腰部的衣衫,懒散地凑到他的跟前。是一字不提,可处处表露着安心。 失而复得的神情凝聚为尖利的刺刀,一笔笔刻画着主人对故人珠还合浦的企盼。 “不是我。” giotto伸手,遮住人偶小姐在月华下分外清透的眼。 掌下的眼睫毛浓密纤长,化为两只落入他手心的蝴蝶。轻盈的羽翼扇动着,时刻宣示着情形不对就高飞远走的事实,也经常探出尖细的口器,啃食着他的心脏。要他一细想就感到根根破裂的毛细血管,是如何一步步为他带来创伤。 “你要找的人,你要的人,不是我。” “所以……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晚风习习,吹不散满室愁绪。 是有多相像,才会让人偶小姐明知不可能还要抓牢他这个容貌相仿的对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追溯不了温暖的过往,就抓紧面前虚假的幻象。她有没有想过,被当做替代品的人怎么想? 诚然,人偶小姐对他的两次出格行为,有且仅有广场上的拥抱和法庭上大放厥词。其余时间与他并无实际上的交集。 然,多米诺骨牌从第一块牌子被推翻的一刻起,已宣读了他在她跟前兵败如山倒的夙命。其余遮遮掩掩的视线与欲近还远的矜持,仅构筑成不断地推着他向她走的阶梯。走到现今形成覆舟之水的时局。 被置于水中的触感,惊扰了睡梦中的自动书记人偶。感到异物感的她,不适地张着腿,要对方自主离去。怎奈这个姿势反方便对方进一步服侍到底,倒显得她本人大开门户是在恬不知耻地邀请。 等了等,没等到解脱的人,睁开眼。迷蒙的眼睛未全面聚焦,看到是熟悉的面容就放心地合上。两腿还夹着他的腰,大大方方敞着的花萼并未因外人的介入稍加警惕。 开放在室内的一串红,潜藏着诱人的花蜜。要细心地挑开花序,拨动唇裂才能仔细汲取。 被接连娱乐的胚珠一张一合,贪婪地吮吸着贴近自己的布料。近乎可怜兮兮地隔着挺立的西装裤,紧贴着周围有棱有角的依靠。 倘使giotto摘下领带,就能看到镜中的自己一只眼睛转换为竖瞳。菱形的漆黑瞳仁切割了以往黄金色的柔和,非人的特质从表面到内里预示着堕落的趋势。 陡然异化的形象证明他的顾虑没有错,就算是拥有调和属性的大空,也不能全盘遏制住病毒的侵袭。何况是其他大概率中招的彭格列成员。 他离最终的恶魔化不远了。 两名守护者堕落,一位守护者失踪,giotto紧急召回云之守护者阿诺德,用来护卫人偶小姐的安全。要是象征着和平大使的自动书记人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那彭格列是势必腹背受敌。 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千年伯爵和黑色教团是长期争斗的对立面。 千年伯爵依靠死亡和战争制造兵器,黑色教团靠圣洁和驱魔师杀死恶魔。几千年来,双方互相处于一种觉得对方碍眼,又谁也弄不死谁的僵局。他们都认为对面是专门恶心人,却咋也摁不死的跳蚤。 天天活蹦乱跳,怪叫人烦躁。 自动书记人偶的活跃短暂地打破了这一局面,胜利的天平倒向了黑色教团一面。 阴阳平衡。有衷心期盼四海和平的民众,也有巴不得世界大乱,好从中牟利的人群。 在他们的助力下,各地恶魔频出,死亡人数骤增,四处怨声载道。入职条件严苛的驱魔师,本就人数稀少。在恶魔的步步紧逼下,伤亡惨重,数量更加稀缺。 敌众我寡的状态下,驱魔师们几乎全程被压着打。黑色教团本部开启第一使徒试验计划,支部开启第二使徒试验计划,双管齐下,以灭绝人性的手段,势要挽回几乎一面倒的事态。 决意保护岛上居民的彭格列黑手党,自然不会和千年伯爵站在一边。 要是可以的话,giottot同样打算远离黑色教团。可最终结果决定了彭格列不得不暂时和黑色教团绑定,后期要切割也未必显得容易。 只盼望花费心思请来的科学班能尽快研制出针对恶魔化的药剂。 清理干净人偶小姐的身体,giotto坐在干燥的池边,抱起人,放在腿上。 他掂了掂人偶小姐的重量,相较前几个月有所增加。看来朝利雨月将人偶小姐养得不错,结实了几斤。随即取出药膏涂在指腹上,为她擦拭全身。 清清凉凉的药膏携带青草的香气,努力转移注意力的giotto,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更为灵敏。不管是软到要陷进去的触觉,还是近在咫尺的肌肤散发出的香味,亦或者随着他的动作清清浅浅的喘息…… 凡此种种,只会加快他的恶魔化。 人偶小姐的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考验。 使出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打压的孽物,乖戾地蹭上了人偶小姐的大腿。狂妄的恶魔大力拍打镜面,嘶吼着、咆哮着,一句句泄露他掩埋在熔岩底下的心思,“她会喊你godfather吗?还是说你想让她叫你father?” “好成全你一边抱着她喊宝宝,一边游刃有余地开.苞?”《 》 342、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世初淳苏醒当天,回想了一遍自己登岛以来的举措,恨不得以头抢地。 她当初就不该下那条船,纵然航海旅途无聊乏味,提供的餐饮味同嚼蜡。 下了船,也不应该平白无故地去抱一个陌生人,就算那人长着跟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着面的友人一模一样的脸。 抱了人,也不应该吃下带有兴奋效果的药片,为自己的社会性死亡添砖加瓦。 体内剩余的药物作用被岚之守护者的分解属性彻底化解,世初淳总算明白了那时听了“我只是太兴奋了。”的回答后,爱丽丝欲言又止的脸。 还不如不解释,这听起来不就更变态了? 遗忘果真是保护人的有效措施,否则每每想起过往的片段都要被懊恼得抓心挠肺。 世初淳抱着枕头,侧躺在沙发上。要没脸见人了。 彭格列的威名多深远,她的社死经历就有多广泛。等义务劳动结束,她夹起尾巴,灰溜溜地乘坐轮船离开西西里岛,她的英雄事迹依然会被当地居民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甚者,兴许会被后人广而告之,刻印在彭格列的耻辱柱上。 她会像是被警局通缉的犯人,拍一张高清□□的照片,下面洋洋洒洒几百字,书写她的光辉纪事。 【姓名:世初淳 职业:自动书记人偶 罪名:色胆包天,在大好的节日吃彭格列初代首领的豆腐。还死不悔改,顶着陪审团和法官的面梅开二度,进行语言调戏。言行无状。】 左边写上一句色狼、变态、臭流氓,右边写上一句谨慎、小心,当远离。正上方挂个横联——痴女出没。 救命啊,她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后悔?第一次是情不自禁,不能推托,第二次是服用了医生开的药,也是她的锅。 万能的记忆清空术,求你降临。 世初淳被死去的记忆攻击得体无完肤,听翻译员说现如今彭格列的局势不太妙。 首领giotto全力推动丧心病狂的科学班的研究计划,连续好几日闭门不见客。 六名守护者中的两人恶魔化,被关押待审。雾之守护者失去心爱之人,销声匿迹。雨之守护者朝利先生失踪,晴之守护者在外巡视,昼夜不舍地与民众一同抵抗恶魔,云之守护者接到首领指令正在往回赶。 世初淳瑟缩了一下。 先前接令保护她,又在教堂欺侮她的守护者g,她现在一想到他就会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赤裸的胸膛好似还压在身前,刚挑出水的尾巴爬上她的脊背…… 药、药、药……吃点药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她的药呢? 对,药被朝利先生扔掉了,改为能调用镇静的雨之守护者陪伴在她身侧。而今,朝利先生失踪。她不得不二次戒断让自己沉着自如的事物,改为靠理智、心灵压制住那些繁乱的念头。 这不是没什么吗?有个声音告诉自己。 习惯臣服,习惯受挫,习惯脑海乌糟糟的,意图撕毁一切,最后强硬地吞掉所有的困苦往肚子里咽。 像强迫症怎样都拼不好一幅完整的拼图,洁癖居住在污秽不堪到无处下脚的屋子,每当要拨乱反正,梳理生活中那些毛茸茸的线团,就会如同猫抓板子,起到令人心烦意乱的反作用。 迫切地想要将脱离轨道的事驳回正路,却遗憾地发现过去的事无从改变。世初淳头脑风暴了好半天,歇息了会才让自己冷静一点。 填写考卷的学生喜欢把疑难的问题放到最后,但要尽可能地在卷面上得分,到头来还是得重新返回来再次审核处理。 彭格列首领和他的守护者们个个训练有加,持有批发式的倒三角形体型。g先生是七人间不走寻常路,刺青挂满身的一类。 和总是笑嘻嘻,态度宽和的雨之守护者不同,他整日皱着眉头,活像遇见他的人全都欠债不还,只有在交心的伙伴面前才会偶尔展露一次笑颜。要不是一张帅气的脸顶着,就是个活脱脱的小老头。 除开一开始的不对付,因世初淳冒犯了他的挚友,想要置她于死地,其余时间g先生都没有跟她发生过任何冲突,还在接下守卫她的任务之后,反过来还帮了她不少忙。 她清楚那些也许仅是g先生单纯看不过眼,要加快任务进度。 把自己受到的帮助推说是别人应尽的义务,世初淳做不到。同样的,要一笔勾销,将发生过的事当做没有发生过,把g先生对她做的事从头到尾都抹掉,她又没有那么宽宏大量。 聚集在教堂外的恶魔,是冲着彭格列守护者本人来的,还是冲着自动书记人偶来的,亦或者纯粹是针对全人类的无差别攻击,这件事还没有定论。单从结果来看,g先生拼了个重伤,守护住了她的安全。 就是这伤口委实不够重,重到能够中断他接下来的行动。危机解除的当下,没能在分解体内恶魔成分的岚之守护者,蜕变为狩猎人类的恶魔。 作为被狩猎的人类,世初淳当即体验到什么叫做一山放过一山拦。 于情于理,她要感谢g先生这些日子以来的保护。否则,她大概率死在远离城镇的教堂,断无可能见到今日的太阳。反之,她的惶恐、担忧、焦虑、怨责也理所应当。她还依稀记得魅魔的尾巴在她后头抽动时,前面的男人跟着释放。 还不忘跟她咬耳朵,“放心,不会怀孕的。我让它们都失去活性。” 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先进程度要分区域。 譬如,轮所在的机关就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医疗团队。黑色教团领导的科学班则非常落后,处于精巧的手术刀没有用上,还在扛电锯剖腹的阶段。 面对岚之守护者这枚能分解物质的珍贵样本,获得全权代理资格的科学班日以继夜地高强度使用。 要不是担心惹怒彭格列,她们真想把岚之守护者切成片,你一块,我一块,捎带几片回总部研究。 实验顺利的话,恶魔和人类结合的第三使徒计划就会开启。 世初淳从送药人那了解到,g先生每日都在重复放血、电击,放血、电击,放血、电击等疗程。 听起来就很痛。 想到接下来的日子要面对另一个保镖,本着规避风险的想法,世初淳问与她对接的彭格列人员,“云之守护者他……不会变成岚之守护者那样吧?” “不会的。” 对接人员微微一笑。 “恶魔的最大需求就是猎杀人类,第二需求是食用生物。能在恶魔手下活下来的例子不多见,像您这样的,就更不多见了。您放心,云之守护者没其他优点,斩草除根排在第一位。他顶多杀了您,不会上了您的。” 谢谢,根本就没有被安慰到。 这年头选项都要那么极端,她能不能两样都不选? 话说回来,这世界也太玄幻了,咒灵、吸血鬼、恶魔……什么奇奇怪怪的生物都有,活活凑齐一本物种多样性。 有恶魔的话,该不会有神明吧?拜托,她是无神论者,不要动摇她的信仰。 嗯……无神论者算是有信仰的吗? 【找我什么事?】 有道声音忽然在脑域回应。世初淳霎时一个激灵。 她左瞧瞧,右看看,确定客厅只有她一人,安慰自己是幻听。 【不是幻听。】 完了完了,幻听还会对话了。世初淳按着额头。 她病得更严重了,或许要抽个时间去看医生。“你要看心理医生还是精神科的医生?”果然是那时被天花板砸坏了脑,没有完全痊愈。 【都说了不是幻听。你没病,我也没有。当然,你要是坚决想吃医生开的药,我也不拦着。话说,你到底在哪?我怎么没见到人?】声音的主人疑惑道。 这大概就是精神病患者必经的流程。 自给自足地补齐充分必要条件,完善千疮百孔的逻辑漏洞,进而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所思所想为真……世初淳收起悲伤,筹备着预约医院就诊。 等会,万一对方说的是真的,她没病,而对方又是实打实地存在。在房子有且仅有一人的情况下出现了另外的声音,她又看不到人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答案指向了唯一的结论—— 有鬼啊!!!!!!!!!!!! 世初淳脚下生风,跑到大门口,大力转动门把。她开了门直接往外冲,没出几步路就跟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面的人没咋地,她这个横冲直撞的人倒是被撞得往后退了两大步,跌坐在地,眼冒金星。 少侠好胸,好身材,若是能不撞得她头晕目眩就更好了。虽然这事要赖在她的头上。 来人伫立了会,见自动书记人偶着实被撞得不轻,隔着袖子扶住她的臂弯,将本次目标托着站起身。 世初淳摇晃着脑袋,强迫自己定神,隐隐约约能瞧见不计前嫌的好心人顶着一头浅金色的短发。 哎呀,眼前的星星好像更多了。 【我不是鬼。】 也没见过几个鬼承认自己是鬼的,世初淳当即回道:“你不是人。” 被撞了还被骂不是人的云之守护者阿诺德,“……”《 》 343、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和一个看不见的人或者鬼的生物说话,对方能语音入迷,凡胎□□的自己只能开口说话,面前还刚刚好站着一个人,这种情况被误会也是理所应当。世初淳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认清只要她在这岛上就不断会有戏剧性事件发生。 是这座岛被诅咒了,还是她被诅咒了? “不是说你的意思,我是和……”醒悟出自己的行径疑似恶人先告状的自动书记人偶,向搀扶着自己的男人解释。 随即遇到两个问题,忽然卡了壳。 一、说明自己不是有意冲撞对方,而是被脑海中说话的人迷惑,这种情况纵然不被抓起来,送去精神病医院,她也会被猜疑是精神病患者。 二、住在这儿的人普遍使用本土语言,和她语言不通,既然对方听不懂自己说话,也就不必再多费口舌为自己刚才说的话辩解。 “总之,非常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听见男人回答。 放眼全岛能够说国际语的人不多,坐稳门外顾问职位的云之守护者,恰恰好就是一个。 兼任外交官的他,常年在世界各地活动,能熟练地运用各种语言。和异国人正常沟通这方面自然不在话下,他扶稳身好像要裂开,身形不自觉倾斜了的女性一把,和她交代之后的日子将由他代替岚之守护者进行护卫。 “我是阿诺德。” “世初淳。” 【齐木楠雄。】 “没——”世初淳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阿诺德朝她递过去一个困惑的眼神,似乎是在询问这位人偶小姐对他的护卫工作有什么不满。 他擅长用武力消除问题,一般产生分歧的情况下,通常是优先解决雇主。在目前换不了人的状态下,能让不听话的人偶小姐乖巧下来的方法也有很多种,就是不知道她能熬到第几个。 不晓得自己在云之守护者心中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的世初淳,分身乏术。她没法在一片混乱的前提下,同时应付两个不按套路来的陌生人。 【我以为这是自我介绍环节。】 世初淳决定分开应对。 她对阿诺德说:“接下来的日子拜托你了,谢谢。”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若发生危险情况,请你务必先保全自己,不要顾虑我。”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你能听到阿诺德先生的问话? “我不是g,不会遇到小喽啰的数量多一点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听不见,但能够猜测出来。】 阿诺德松开手,往前走几步带路。“g要见你。跟我来吧。” 齐木楠雄甩着笔,【来,说说,你是怎么躲过精神力屏障,入侵我大脑的?你也是超能力者?】 请不要在同个时间段提问和要求她去做某件事,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够在线上同时跟五名女生聊天的学生了。世初淳就差隔空投掷一个抓狂的表情包。 【你还能同时跟五个女生聊天?怎么做到的?】齐木楠雄理解不能。他光是要跟一名女生聊天就觉得很吃力了。 重点部分难道不是你是一个超能力者? 那头的恶魔还没有搞定,又跑出了一个超能力者。这个时代是玄幻加科幻两种题材一起? 啊,不对,恶魔貌似是属于西幻一类的。不管了,总之是个人就好。她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却真的会怕鬼。 发现心中所想的话会直接传递过去,世初淳对自己的隐私忧心忡忡,偏无可奈何。只能放宽心,往好处想,无中间商赚差价,都不用缴纳话费。嗯……在这里也没有话费可言。 【虽然我是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者,但还是属于人类这个范畴的。】齐木楠雄使用千里眼,加大搜索范围。他暗下思定,没话费是指藏在深山老林之类人迹罕至的地方? 分心和超能力者交谈的世初淳,跟着人七拐八拐,刷开了许多道关卡,进入重重叠叠的铁门。 有道是,一心不能两用。她和齐木楠雄沟通,没留意路况。在咨询能不能单方面掐断通讯的时候,阿诺德停步,她继续前行,不出意外地撞上他的后背。今日真是倒了大霉。 好硬。她捂住头,后退了几步,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抬头,厚重的玻璃后有数十条铁链严严实实地捆着一个人——岚之守护者,g。 她一下失了声。 早前她给g造成的伤口,已悉数获得医治,可怖的是在那之后,g被科学班带走后制造出的伤痕。 以她目力所及,匆匆扫一眼能看到的,就有电弧烧伤遗留下的黑色疤痕、捆绑到皮肤肿胀,勒出血的勒痕、电锯在手臂、肩膀等部位切割开的伤口。 还没吸收的缝合线,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依附在g表皮,叫人目不忍睹。 是g先生没能做好守护的职责,冒犯了她所致,还是这是针对恶魔化人类的实验救治过程?前者的话,她愿意出谅解书。她是想要让岚之守护者得到教训,可这教训不是建立在让人遭受剥肤之痛上的。 看到人受折磨,她不会身心舒畅,只会觉得悲哀难过。 世初淳的手刚要碰到玻璃,就被阿诺德抓住手肘,捞了回去。“这些拘禁室四面都通了高压电,不想死的话,离它们远一点。” “不要激怒患者,不要靠近玻璃。不要东张西望。”挂着工牌的黑色教团人员,掐着秒表,冷冰冰地倒计时,“探望时间还剩两分钟。” 黑色教团这次拉来的人员构成全体为女,大部分没有战斗力,科学班人员更是全员无自保能力。 带队的队长克劳德是五大元帅之一,足以见黑色教团对本次合作的重视程度。也仅限于合作。 一旦她们从西西里岛获得有用的情报,且判断岛屿会陷落,被恶魔攻陷是迟早的事,继续在彭格列这耗费精力远不如抽身离去来得好,她们就会立刻壁虎断尾,抛弃掉恶魔化的民众。 准确来说,是抛弃掉除了克劳德元帅和相关情报之外的所有人。 克劳德元帅是清理恶魔的主战力,她的存活对击败千年伯爵起到一定的作用。 至于情报,自是重中之重,她们本就是为此而来的。莫说牺牲掉拉来的科学班成员,就算搭上三名陪同的驱魔师,乃至于克劳德元帅本人,黑色教团都要把人和恶魔一体并存的资料拿到手。 许是托了分解属性的福,g并未像自己的伙伴雷之守护者那样失去理智,变成一只悍然不顾的公牛。他吊着口气,外表经过清理还算整洁。躯体依然保留着魅魔的尾巴和牛角。神智是清明的,行为也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他双手略一上举,版型挺廓的衬衣挣开俗世枷锁,显出里头上宽下窄的身板。大小不一的疤痕遍布其中,没有显出丑相,在混迹黑手党的人眼里反增加了历经风霜的魄力。 当然,这其中不包含世初淳。 她不喜欢受伤,也不喜欢看别人受伤,更没有凌虐人,看人被凌虐的喜好。 在教堂出手袭击g,一来是出于自保,正当防卫。二来,她看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拿东西敲一下人的脑门,就能成功砸晕别人。谁成想,这一招没用。 是她怕真的伤到人,砸得太轻,还是g先生的脑袋瓜子长得太结实?这个疑问她并不想再有机会去验证。 “人偶小姐。”g吐出一口气。 这些时日他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也千百次想找机会和世初淳忏悔。 他不能和往常一样跟在人偶小姐身后,亦步亦趋地步入告诫厅,做她忠实的信徒,诚实地陈述自己的罪过。只能在表现良好的情况下,拜托目前能够自由活动的,顶替了他的任务的同伴带来人偶小姐。 那些反复斟酌后凝练的语句,终于有了述之于口的时机。 时间紧迫,他尽量缩短内容。 “对你做的事,我实在是很抱歉。在那样的情境下,唐突的,没有友好沟通地进行。” “受刑的修女不能拥有个人的财产,她们的贞洁、财富、意识都收归教会所有。我、我会清点自己的全部资产和人偶小姐结婚,我的所有财产会全数转到你的名下。我会对你负责。” “人偶小姐,经此一役,我才发现我对你……”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中断别人的长篇大论是件不礼貌的行为,可世初淳别无他法——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看向精通语言的云之守护者。阿诺德站得板正,目不斜视。 想都别想,他绝对不可能翻译那些酸掉牙的甜言蜜语,转述也不成。要不是有高电压制作的障碍物挡着,他真想把g的头按进水井里面洗洗脑子,最好洗洗嘴。 “翻译?”客户有需求,科学班自当提供帮助。待在房间里监管的科研人员爱柏尔,昂首挺胸,“这是另外的价钱。”《 》 344、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据消息灵通的马夫诺波所说,原本西西里岛的恶魔数量没有目前那么多。都是妖艳的,用一副臭皮囊将贵族们收为裙下之臣的自动书记人偶们闯的祸。她们不好好嫁人,生个孩子,反去结交权贵乡绅,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不,招惹了千年公,惹得无辜的群众们要为她们狂蜂浪蝶的行为买单。 露琪连忙追问从何说起。 有了探听的人,马夫诺波顿时涌现出无限的自豪。忍不住地卖弄在他看来只有自己了解,他人全不明白的事。 “破人生意,如杀人父母。都怪自动书记人偶们自作主张,触怒了各行各界的大老爷,引起世界范围性的动荡。现在有人把她们的脑袋挂在黑市悬赏,一个人头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稍稍匀点零头,都够她下半辈子吃喝,露琪睁大了眼。 说实话,露琪不大赞叹马夫诺波的观点。只是在男人面前,女人总是要装成一无所知,甚至接近愚蠢的姿态,去附和、认可对方的言论。她们无需有自己的想法,广阔的认知,只要当只会点头的应声虫,培养男人的自信,浇灌他们的骄傲即可。 否则,轻了男人会丧失面子,抬高音量,训斥她只懂得埋头干活,其余事情一概不懂。重了会恼羞成怒,动手打人,利用暴力给自己找回颜面,要是肠子再黑些,给她泼几盆脏水,辱骂她是千人骑、万人摸的婊子,也是辩不明白的。 隔壁镇子的姑娘维安就是回绝了某位商人的追求,被打成了植物人不说,终身躺在病床上不说,还被商人毁坏名声,说她贪图他的钱财,收取了他的礼物,到头来不认账,好亏本的买卖。 是了,在大部分男人的眼里,女人和一件货物、商品没有什么不同。 她们会张嘴说话,但要讲奉承讨好他们的话。她们会耐心倾听,不论苦的、闷的烦恼的,尽管往她们的心里堆,却不能有半点坏情绪。她们会做事干活,但一定要默默无闻,不可讨要薪酬待遇,且万万不能越过了男人的水平去。 □□多才的自动书记人偶尚且在舆论的漩涡下节节败退,何况没什么基础知识可供依凭借的露琪。 她自问是个没有学识,不懂纷争的乡村农妇。没有什么文化,生活简单乏味。 从小到大,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耕地喂鸡。掰着手指数日子,过得一天是一天。弯下栽种禾苗的腰累到佝偻,择青叶子的手指甲浸了深深的菜色。 将来她的女儿长大,会有很大概率重复她的老路。 如果可以的话,露琪想要送女儿去读书,学几个字。 她自己过惯了这样的生活,靠此聊以生计。这是她命苦,也说服了自己活该。而她不愿意让女儿再去习惯,重走一遍同样的路。她想让孩子换一种活法。 她用几十年光阴释怀了要对当前拥有的死心塌地,不打算将曾经父母压到她肩膀上的担子,再循环反复地压到女儿稚嫩的双肩。 她没得选,所以想让孩子自己有得选。她甘愿埋下身躯,以操劳的身子架起一条不甚坚固的桥梁,使辛迪的路变得更好走一些。 辛迪是她女儿的名字,露琪自己取的,她很喜欢。 自幼年起,露琪就没什么东西可以自己做主。好不容易做主一回,是在与自己有血脉之亲的另一个生命的姓名上,这不出意外足以影响另一人整段人生的称呼上,露琪高兴得都哭了出来。 她每天抱着女儿爱不释手,怎样都看不够。 辛迪是她的希望,她的全部,她不能将世间美好全都捧到她面前,只能把自己所拥有的好东西堆砌在她的脚底。为了女儿,她能够做麻木的猪、勤恳的牛、听话的狗。或许正如塞纳医生所说,女性体内有某种激素,令她诞下孩子之后就遗忘了自己。 “咚咚咚。”有人在门口敲门。 露琪抱着女儿晃呀晃,小婴儿笑得亮出新长的小牙。她亲了孩子一口,乐滋滋地去开门,“谁呀?” “改变你的命运的人。”灰皮肤的陌生人站在她的家门口。 乡间民风淳朴,从不晓得忌讳人。只见门口的女孩背后横着一把伞,朝她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闲着没事找奴仆的鬼马女孩罗德,穿着鞋子旁若无人地踏进农妇的家,有如在自己的家一般休闲自在。 “桌子太矮了,家具也寒酸。”她在屋子主人的家里,挑挑拣拣。这也嫌弃,那也看不的婚姻。再瞧瞧桌面凉了的菜肴,“噗嗤”一声笑出声,“这种随地摘来的野草也敢弄来吃,也不怕弄坏肚子。” “伺候我的时候,可不能这么粗手粗脚哦。我和你们这些单能果腹就感恩戴德的劣等人不同。” “罗德大人看中了你,你还不快点磕头谢恩咧啰?”南瓜伞出声训斥。 会说话的雨伞?是有什么机关吧。“你是谁家的小孩,进我家里做什么?走丢了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找找家人?”将心比心的露琪不知情,还想着帮迷路的小孩回家。 “家——”刚才还笑脸盈盈的罗德,顷刻变了脸色,“你们这群占据了别人家的劣等生物,还好意思跟我提家。”下一秒就变回原样,一副天真活泼的样子,“我行行好,那个累赘,就替你解决掉。” 她拿南瓜伞对准妇人怀中抱着的孩子,“砰——”炸开的血花像是摔烂了的西瓜。 露琪霎时不能动了。她脸上的神色从迷茫到震惊,僵硬的骨骼弯下,终于攒够了看清怀中孩子的余力,在她的叫喊声冲出喉咙之前,女孩用雨伞指向她额头。 于是莫大的背痛都散去,她的面色从暴晒过度的黑转为了墙纸般的白,额心浮现了一枚黑色五角星,预示着她由人转为了诺亚的仆人。 无头的婴孩被抛下,砸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声响。 被控制了的仆从踩过怀胎十月生出的孩子尸首,朝着新信奉的主人——诺亚大人跪伏。 罗德勾勾手,踩着她的脸,满意地对刻上了仆人烙印的农妇下令,“去给我多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仆人,恶魔工厂就要开始着手建造了。” “是的,主人。” “罗德大人,你说千年公会过来吗?”雷洛问。毕竟制作恶魔的“卵”在千年公那。 “不好说欸。没到多变的天气,他就窝在别墅里织毛衣。”穿的人都不在了,织一千条、一万条,塞满每栋装饰豪华的居室又如何? 可还是要织,忘却过往也要织,损坏容貌也织。信守着亲手打破的承诺,仿佛这样就能弥补杀害爱人的罪过。 “我想起来了。岛上有个人偶,对吧?”一群废物,简单的任务直至现在了也没完成。本来抬脚要走的罗德,蓦然回头,“找到她杀死,嫁祸给彭格列。”一箭双雕,既能瓦解虚伪的和平,又能间接加快恶魔的数量。 雷洛开口,“罗德大人,您亲自动手不是更快?反要使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天底下那么多人偶,难道我要一个个找上门去清算?累不累啊。”罗德使劲拔雷洛的头,引得小雨伞求饶连连。 确认实在拔不下来南瓜伞的头,她这才叹息地接着叙说,“再说,事情都让我做了,你们做什么?我有那么闲?”有那鬼功夫,她在餐厅多吃几块蛋糕不好吗? 女孩蹦蹦跳跳地敲响下一户人家大门,“况且这么做很有意思啊。为了人类付出心血的人偶,反过来被人类憎恨杀戮,我想不到有比这样更完美的结局。” 这时,罗德口中一箭双雕的雕,正提心吊胆。 她就像是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抽查时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看着考卷满脑子空白,同桌还不分场合地在讲冷笑话。 岚之守护者的话听在她耳里就像是遥不可及的天书,偶能捕捉到熟悉的只言片语,还没厘清就被巨浪打翻。 她脑海里的齐木楠雄吐槽,为什么要把他当做第二个人格看待。 虽然遭遇强大的冲击性事件,会有分裂人格的倾向,但是他确确实实是个人,不是人格。词汇相近,意思大不相同。都是存在恶魔的世界观了,还在坚守着科学这种封建迷信。 该说执迷不悟,还是说内心强大,将发生在身上的不合理的事统统合理化。 他们好像在隔空讲相声。世初淳头都要炸了。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统一语言的重要性。都异世界了,上可飞天,下可遁地,为什么还要如此严谨?语言仍然是分化人类和谐统一的拦路虎之一,整得她每次都得重学言语。 云之守护者是指望不上了,他看上去宁愿把g先生打死也不会翻译。世初淳向爱柏尔缴纳费用,看守谄媚地笑笑,”谢谢老板。” 人乐呵呵咬了口金币,欢喜今日份的外快到手,又可以寄钱给妈咪。 爱柏尔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枚金币在掌心投掷,翻了两圈,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上的规矩我懂的。” 她不懂啊。听出歧义的世初淳连忙解释,她是拜托她翻译一下,不是需要杀人灭口的意思。 “这样啊——”爱柏尔有几分失望。她很快打起精神,“患者说,老子看上你了,洗洗好准备嫁人吧。” 期间还不忘挤眉弄眼,向雇主表现她一百二十分对金钱看齐的心意。这表演就不额外收取费用了。《 》 345、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g先生说话是这种类型?世初淳想想以前她和g先生的交流。呃……语言上的交流几乎为零,不能提供有效的参考价值。 她看看矜持不苟的云之守护者,他没有半分要反驳的意愿。证明起码在他眼里,看守的转述和g先生的原话大差不差,顶多浓缩句子长度,提炼了一下大概内容。这个论断使世初淳望向g先生的目光多了些复杂。 岚之守护者成年没几年,处在血气方刚的年龄。他独立、自主,善决断,有主见。不是需要人哄的小孩子,决定的事也轻易不容许他人置喙。一人建设完善的三观,他人三言两语也撼动不得。 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小脾气、坏脾性,可以理解,属人之常情。可高傲地认定他的喜爱,别人必须接受,未免过于肤浅。 世初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受当代落后的思想桎梏,听凭嫁娶之礼埋葬自己的青春。 她不做熬红了眼的豪爽赌徒,因没得选,搭上自己的一生,交换能够上桌的筹码。然后日日夜夜烧着高香,向漫天神佛保佑自己不会跟错人,等到有一日幡然醒悟,哭诉当初。 她不认为女性的价值体现在她的贞洁里,和谁睡一觉,必须用余生做绑,好宣誓自己的忠贞不二。不然就是不贞、不洁、不清白,合当受到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最好集齐父老乡亲浸了猪笼,换取新世纪一块崭新的牌坊。 大家相识一场,共度一晚。她为g先生的保护支付了酬劳,他因自身的轻忽伤重至此,最终两败俱伤,没有赢家,真要较真的话,约莫要数在背地作乱的恶魔笑掉大牙。 她希望他们两人从此山长水远,各自安好。 g先生要是能坐牢就更好了。 等到她服完刑,他坐完牢。大家都为自己的行径悔过自忏,他们就两清了。 “性与爱或许会相互挂钩,却不代表着相互联接。g先生或许经验浅,误以为一时欢好就等同于天长地久。然婚姻不属于这种类。”世初淳拜托看守帮忙翻译,爱柏尔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这位女士说,你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爱柏尔面朝岚之守护者,摆了个轻蔑的表情,出言嘲弄,“老娘睡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想娶我,你算老几?还有,你上当受骗了,等着牢底坐穿吧你!” g不顾高压电的冲击,两只手按在玻璃上,死死盯着世初淳。 翻译鬼才。阿诺德闭目。信雅达方面哪个都沾不上边,不过基本意思到了就行。不挑。 看守一脸求表扬。 怎么样,演技精不精湛?充分揣摩了受害者的心理,表现出对施暴者的强烈抗议。高高在上的架势下掩饰着讲诉者支离破碎的心,用刻薄的进攻攻破敌人的心防,寥寥几笔刻画出人物的形象。 爱柏尔原本是想要当舞台剧演员,只是演员一职,要先缴纳费用不说,一腔热血投进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挣到钱,更别提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黑色教团的研究人员职位则一目了然。薪资高,奖励丰富,还能提前支取薪水,就是字里行间都写着拿命来换。 关押的病患已在尝试暴力拆房,分解属性在四面通着电流的房间四处串流。 爱柏尔反咬一口,“不是说了不要激怒患者吗?” 是她的错吗?世初淳大为不解。 “探望时间到。”另一位看守弗洛伦斯按停钟表。 她领着两位探视者出门。临走前,觑了爱柏尔一眼。精神抖擞的姑娘,立马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弗洛伦斯看她就差一顿混合双打。 “请您原谅爱柏尔吧。”走出一段距离,弗洛伦斯对世初淳说:“她从您这得到的钱,我会双倍偿还给您,请您不要计较她的过失,和其他人说起这件事。” 怕世初淳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向克劳德云帅告收取贿赂的同伴一状,弗洛伦斯打起感情牌。“爱柏尔有个母亲,体弱多病。拼着高度近视生下她,生产当天眼压爆了,自此失明。” “一个双眼看不见的妻子,在外不能挣钱养家,在内没法操持家务,于男人而言,弊大于利。那个男人很快抛弃了眼盲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女儿,另娶新欢。爱柏尔的母亲接连遭遇到重大打击,没有气馁。她非常争气,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下,顾好了自己,养大了幼小的女儿。” “爱柏尔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其他方面都好。就是一心想治好血脉至亲的病,使她重见光明,才会行差踏错,抠抠搜搜地从各个地方赚钱。” 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爱柏尔心知自己活不成了。 自打踏进黑色教团以来,每个成员都明白自己朝不保夕的宿命。几乎每个加入的人,当天就写好了遗书。和入团协约一同写下的,是对人生的留恋和亲朋的不舍。等着和自己的重要物品一起,在死后交给他们的亲人。 残忍的是,这样卑微的念想也没办法实现。 悲哀会传染,亲属、爱人、朋友的遗物会唤醒人类的伤痛,千年伯爵会借此趁虚而入,抽取死者的灵魂安放机器上,命生者手刃挚爱,披着呼唤者的皮囊,实现错位的复活。 为了提防这类情况,殉职了的教团人员尸体能带回来的,都在教团进行掩埋。大家伙连哀悼都默默无声,就怕浓重的绝望吸引了邪恶的千年伯爵。 对大部分人来说,门口那扇黑铁制作的大门,一旦走进来就再也走不出去。 世初淳听着,心底似沉了把千斤锤。 意识到气氛沉重,弗洛伦斯想了个法子。她带世初淳和云之守护者参观了科学班的成果。确切的来说是一些失败品,像是某些感觉很有用,却带了副作用的超能力。 【点我?】 不是在说你。 弗洛伦斯示意他们两个人坐,放了两瓶牛奶在桌子上。她展示手边的药丸,“譬如这个提速药丸,喝了后,那人的速度能够提升为原来的两倍。副作用是结束后疲惫程度也是原来的两倍。” “这个迷你飞行器,可以使一人操纵腾空。缺点是不能自主操控方向,容易东南西北到处转,时不时俯冲或者上仰。” 有个零件被弗洛伦斯扫到桌子底下,她弯腰捡起来,瞥见桌子上的牛奶少了五分之一。“你喝了?” 诶,不能喝吗?摆在客人面前,她以为那是招待品。她走了一路,正好腿酸口渴。世初淳窘迫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可以喝的。多少钱?我赔给你。” “不是赔偿的问题。”弗洛伦斯拍拍手,吩咐人拿东西过来。 “这瓶牛奶是我们研发的成品之一。制作人是我的同事——蕾佳。”她指了指右手边戴着面罩的研究人员,“她制造了便利母牛产奶的药剂,并且在名为三达的母牛上做实验。” “实践结果验证,这个药剂的确有助于奶牛产奶。弊端是……”她说到这,抬眼瞄了一下世初淳。 是生是死给个准话,卡在半道上徒增恐慌。心慌慌的世初淳被她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喝了该牛奶的人也会产奶。” “这个产奶,是我想的那个产奶?” “是的。千真万确。”弗洛伦斯一锤定音, 不愧是严谨的科研人员,半天幻想都不给她留。世初淳不死心,“不管我有没有怀过孕,生过孩子?” 研发人员蕾佳在一旁补充,“还不论男女老少,性别取向。” 弗洛伦斯瞪了朋友一眼,她的同事一个连着一个不省心,害得她也跟着操碎了心。 “这个贴一下,能堵住。”弗洛伦斯递给世初淳一个盒子。 想当初实验室一群人遭了灾,那场景真是蔚为壮观。火急火燎地研究出的对策,还好还有保留下来。就是罪魁祸首也作为样品被保留了,后患无穷。 回想起待在本部的同伴,弗洛伦斯眼底染上哀愁。她们这一趟出来,不晓得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到本部。若能回去,能有几个人。但她由始至终都没有后悔过加入。 步入黑色教团,意味着衣食无忧的保障。对食不餬口的百姓来说,毫无疑问充满了诱惑。它足够致命,开出的价码也异常丰厚。 命有时是不值钱的,而钱大多数时候都能买到命。 滴答、滴答…… 无人问津的地下城深处,许多勇者的大剑在此折戟。价值连城的珠宝堆积如山,散发的光彩照亮幽暗的洞窟。王族们的锦盒参差错落,最美丽的璞玉被领土的主人收藏。日复一日地打磨,使其焕发出日夜熏陶的光泽。 粹白的狐裘摊开了,铺在数不尽的宝石珠玉上方。垫在恩宠浓郁的美人身下,避免硌伤她柔美的躯体。 被金屋藏娇的美人是恶龙最为出色的藏品,嫩白的肌肤像是雪山开采的冷玉,受着暮暮朝朝的眷宠,方生出喜人的暖色,见了就叫人想咬一口。每每见到,巨龙的家伙就会欢快地弹几下。 躯壳庞大的恶龙压在柔弱的人偶小姐上方,单单一个爪子摁着她,任随她有多大的能耐都挣脱不开。 两根撑天的柱子在溪谷内飞快地进出,难言的愤怒烧红了giotto眼眶,光滑尤可照面的钟乳石照出洞穴内的龌龊。 他在滴落的喀斯特水中看清自己的双眸。 “哐当——”、“哐当——” 陡然加劲的手臂肌肉,崩断了牵制着彭格列首领的十六根铁链。giotto睁开眼,是一双和他梦中恶龙如出一辙的黄金竖瞳。《 》 346、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看守替朋友还金币的举动,被世初淳婉拒。爱柏尔为她提供了帮助,她交付了承诺给予的酬劳,是个公开透明的买卖,交易对象之一的她没有过河拆桥的喜好。 世初淳再给了弗洛伦斯一袋金币,作为她喝了黑色教团样品的赔偿金。倘若这笔金额不足以弥补科学班的损失,她会再带一些过来。 云之守护者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冤大头,外加个大写的绰号——善财童子。 弗洛伦斯掂量了袋子的分量,没有多做推辞。 进入教团的普通人有各式各样的原因,如爱柏尔为钱财所困是一部分,如蕾佳被恶魔毁去家园是一部分。 和其他人被恶魔们弄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与千年伯爵结下血海深仇的伙伴们不同,弗洛伦斯的原因很简单,单调到乏味的程度。 说来并不刺激、冒险,也不浪漫、悲惨,纯属是无家可归,为了生计而已。 谁会嫌弃自己获取的酬劳少呢? “基于您语言方面的不便,科学班可以给您定制根据周边环境自主捕捉语言的翻译器。”弗洛伦斯引荐她们研制的器械。 世初淳来了兴趣,“听和说都可以?” “当然。您需要的话,这边需要先录制一下您的声线。” “没问题。” 录音完毕,世初淳想到某个严峻的问题。“定制产品有副作用吗?”她可没忘记刚才看的一系列残次品。 能治愈重伤的药剂,代价是丧失部分记忆。加大手臂力量的绑带,有几率导致骨折……她宁愿在岛上当一段时间的哑巴、聋子,也不愿在试用之后变成真正的有口难言,有耳不能听,那就太得不偿失。 了解完世初淳的顾虑,弗洛伦斯自当为顾客排忧解难。 “我们会先打样,制作出符合您需求的试用样品。再根据客人实际佩戴情况给您进行修改跟进。这边会先给您试用下我们先前打造出的初号机,它有点小毛病,但总体而言,瑕不掩瑜。” 历经半个小时的调整,世初淳戴上了具有实时翻译功能的蝴蝶耳饰。 该仪器是太阳能充电的,一次充满,续航时间可达半年。当它监测到对话双方语言系统不同,会自主开启翻译功能,没检测到时会自主关闭,进而节约电量,进入休眠。 还挺智能的。 世初淳随机抽取路人辨别设备的实用性。 “哇,真的是两根唉!哇塞,要流口水了。” “流的不只是口水吧。” “光想想就觉得撑得慌,想象不到享受到的人吃饱了能有多幸福!”柏妮兴高采烈地和同伴宣布她的发现。“可以一根塞前面,一根堵后面。也可以两根在前面,两根堵后面!” “慎言。”布伦特卷起实验报告,敲打好友的脑袋。“不可随意议论病患。” “这有什么,看这架势,世界末日哪日来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谁晓得千年伯爵啥时候打到门口,我们能不能活到那天都不一定。天要塌了,大家还不是照样忙活着手头的工作。各做各的,没有一日快活。” 就像先知的预言,等到滔天的大洪水淹没陆地,大陆和海洋时隔千载再度重逢。文明湮灭在群星之间,方舟孕育出蒙昧的新生。柏妮撅着嘴,不满地张开双手,边走边转圈。 “再说了,我就是眼馋,说说而已,又不可能真的霸王硬上弓。我有那本事吗?” 布伦特纠正她,“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 “错了!是研究者的职业操守!”柏妮摇头晃脑,“科学班的节操关我们驱魔师什么事?布伦特,你太死板了。” 被点名的驱魔师撇嘴,“我说不过你。” 两位英姿飒爽的驱魔师旁若无人地讨论,全然没有在意听到她们对话的科研人员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为了维护黑色教团的声名,全程泰然自若的弗洛伦斯在她们走远之后补充,“她们二位是在说附近新开的一家面包店,里面出售的法棍又长又脆,味道极佳。” 还不如不解释。同样面不改色的世初淳点头。这样她以后怎么面对法棍?法棍切薄了,上下抹上几层厚厚的蒜香酱料,放进烤箱,就能制作出香喷喷的蒜香面包,还挺好吃的。 思绪跑偏的自动书记人偶顿感饥肠辘辘。 奔逃的太阳告别天空,酣睡的星云拥抱晚霞。 科学班给的翻译器样品成效确实不错,极大地方便了世初淳与身边人的交流。至于弗洛伦斯小姐所言,这个残次品是基于推动社交和踏出国门两方面设计出的机器这类打着官腔的深意,她还没更深一步的体会。 毕竟她只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不能领会翻译器输出的内容。 就是有时颇为怪异,她说着说着,交谈对象们就流露出羞赧、害臊的神情,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世初淳觉得奇怪,没有多想。 她不是个看到别人神色有异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真问了,恐怕也得不到回答。 譬如现在,自动书记人偶打开窗子,对坐在树杈上的男人打招呼,“早安,阿诺德先生。”翻译器自动在后面给她加了一句。“亲亲可以吗?” 不可以。精通各种语言的门外顾问第七十八次无声地回复。 他算是看明白了,黑色教团的科学班个个都是人才,科技二流,话术一流。能将人糊弄成鬼,鬼造作成人。 人偶小姐本身就名声不佳,她的翻译器还瞒着她四处沾花惹草。今天“我要抱抱。”、明天“你不想跟我要好了吗?”、后天“亲爱的,想我了吗?”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这出类拔萃的社交技术能够前来攀谈的邻居活生生逼成社恐。 不是兹事体大的事,阿诺德不打算提醒蒙在鼓里的人偶小姐。 在他看来,这翻译器除了偶尔会用人偶小姐的声线蹦出几句调情的话,惹得在教堂的修女们害羞不已之外,没什么大的妨碍。 的确没什么妨碍。对阿诺德而言,只要彭格列的天不倒,那就问题不大。上一次他觉得问题大发了,还是彭格列险些覆灭的险境之下。 今日还是没有找到朝利先生的自动书记人偶,漫步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她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云之守护者,收入袖口的手铐蓄锐养威。 近些时日,恶魔增强了对世初淳的打击,枪炮的突突声从早响到晚,制造出使街坊邻居备受困扰的噪音。可他们面对的是彭格列六名守护者之中最强的一位,注定了每次都要铩羽而归。 阿诺德这头也不是全无收获。他从低级恶魔那探得了露琪的名字,并且在确保是守护对象安全的情况下,暂时离开。在世初淳安寝的时间内活捉了露琪。 “我的时间很紧,让我们长话短说。” 要赶着在修女小姐苏醒前回去的男人,收紧勒妇女身上的手铐。他的目光从妇女惨败的面容上掠过,从看到对方第一眼就明白保持着人类身份的妇女不是罪魁祸首,顶多是处于被控制状态的枪手。 能够做到这一步的,除了传说中的诺亚之外,没有其他人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这个傀儡口中撬出关于诺亚的情报。 就算得不到诺亚们的攻击方式、手段能力等方面有价值的消息,能获取到自定义为神之使徒的人们的身形、外貌特征、喜好也是一大进步。 七千多年了,跟随着千年伯爵不断轮回的诺亚,始终神神秘秘地潜在历史的背后,连专门记载历史的书翁那里都没有登记他们的任何资料。 是真的没有,还是后天被抹去?无论哪种,只要捕捉到关乎他们的蛛丝马迹,对于这场迟早都会打响的战役来说都是一大突破。 “走得这样急,赶着回家哄孩子?”被制住不能自我了断的傀儡阴森森地瞪着他。 “唔……差不多。”撬开犯人之口的阿诺德决定完事后把人扔给黑色教团的克劳德元帅。 芳草萋萋,美好的一天从推开家门见到一大群恶魔尸体后戛然而止。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受欢迎过的世初淳,卷起袖子,认命地打扫战场。 拿出清洁工具的人偶忽然想到,在g先生守护她的日子,她从来没有在大早上见到过这一幕,是那时恶魔的攻击不似现如今般频繁,还是g先生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悄悄清理掉了? 正想着,拾捡尸骸的手被拉住,阿诺德扯着她的后衣领,带着往后退了几步。他顶着一张“不要给我的工作添加负荷。”的脸,道:“恶魔的残骸、血液对人体有害,你离它们远点。” “好。”懊恼自己又多做了事的世初淳,涌生出自己是多余的负面想法。她想问这些东西会有人打扫吗?有害而继续存留,会给附近居民造成影响,接着推翻了这个念头。机智如阿诺德先生经验丰富,肯定先她一步想好了后招。 洞察自动书记人偶的内心活动,阿诺德直言,“黑色教团会派专业人员过来收拾。” 本是稀松平常的回应,一身黑袍的自动书记人偶居然猛地抬头看向他。灿烂的阳光落进她眸中,里头辉映的都是他看不明的光晕。绕是稳如泰山的云之守护者也不自觉被刺得眯了眯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云雀委员长偶尔也会做出类似的事。《 》 347、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阿诺德原本以为拔掉了那个叫做露琪的妇女,那些不成气候的低级恶魔就会消停。没想到起了反作用,没有话事人的带领,令那些智商、情商严重不高,只会拙劣地模仿人类的家伙更加凶猛地反扑。 它们不满足于一味的狂轰滥炸,放毒、污染等手段也层出不穷。 基于抵御恶魔的首要任务,阿诺德和世初淳居住在同一个房间。世初淳睡在床上,他在床下打地铺。这就挖掘出一个比较严峻的问题。 人偶小姐的作息和工作习惯和他不同。她早起出门要提前做准备,遇到重大事项还会紧张到一晚上睡不着觉。从眯眼到睁眼往往只隔了一、两个小时。要关修道院的门回家反而拖拖拉拉的,警惕着哪里没有完美收尾。 不管是太早起床还是太晚收工,都源于没法把控时间,一天很快就要过去的焦躁感。 阿诺德则固定一板一眼得多。 他该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收工了立刻就要下班,风雨无阻。 谁阻扰就干掉谁。一切没有以增加利益为前提的额外工作,一个都别想他担。 人偶小姐这类经常被奴役,还主动去服役的工作狂,对他而言简直是一台从早到晚轮轴转的机器。 阿诺德的五感敏锐,一丁点动静就会被惊扰。世初淳只要一起身,他就会发现。第一天住同一间房时,天不亮世初淳就在为出门做准备,阿诺德都惊呆了。 他本人再惊愕,依然是一副风雨不动的形象,藏在怀中的手铐动了动,忍住没拿人。 同居第三天,睡不踏实的世初淳要起身,被一双手摁了回去。 第一次开机被强行中止的人偶不信邪,要坐起身,就又被按回去强制关机。 黑暗中,人偶小姐两只眼睛眨了眨。建立在朴素的唯物世界观上的理解,让她去除了深更半夜有妖魔鬼怪在作乱的设想。在除开一就是二的前提条件下,她发问,“阿诺德先生?” “还早。继续睡。”阿诺德先生的话照常简洁明了。 “不早了。起床要刷牙、洗脸、洗衣衫、晾衣服……”剩下的话没说完,她就被套进棉被里裹着。很明显阿诺德拒绝和她对话,并且强烈要求她按着他的生物钟执行。 傍晚,修道院最后一名信徒千恩万谢地辞别,教堂只剩下世初淳和阿诺德。 她还没说话,阿诺德就秉持着能动手就不多说废话的要义,三下五除二打包看护对象的全部物件,提在手心。至于看护对象本人就用手铐铐住带走。 似曾相识的场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一心巡逻的云雀委员长也是这样绑住她的双手,在一群师生的见证下带走了她。 恋念是块烫手的山芋,吃在嘴里,烫到喉咙,还噎在心里。脱胎于尘封在脑海的琐碎过往,总有一股百折不挠的劲儿,割断了再生,拔除了又长。从流泻的遗憾里汲取旺盛的生命力,一次次得寸进尺,顽强地生长。 大抵思念的源头都俗套,早就散场的终局到底难以圆满。望着和故人相似的容颜,世初淳情不自禁地怀念起从前。 明明当时也有许多困苦难当,却在时光的粉饰下分外幸福美满。她不可遏制地回顾起校园,想那些挥挥手告别转个身,再难相见的友人同学。 是抱着书废寝忘食地啃,攻克一个又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难关。背书的速度远没有忘却的速度快,奋笔疾书地赶着作业,一看时间已近午夜。 是和朋友们说说笑笑,逛街陪聊。学生们的制服绘制出一道别致的风景线,装点着街道大大小小的门店。 年少的友情就像梦一场,至多让人们相识几年。用短短几载相知相识,再用于后岁月道别。 在那个时代平平安安地长大,友好的朋友在身边,亲近的家人在眼前,像是无数人心驰神往的伊甸园。 打量着和云雀委员长相似的容颜,世初淳欲开口已忘言。惘然的情感在胸腔生成发酵,迟迟没有变动的目光杂糅了几分伤感,她后知后觉地留意到自己的僭越。 云之守护者浅色系的发色无不强调着他和她朝夕相处的云雀委员长不是同一个人,可她望着那张和云雀委员长十分相像的面容,就不能控制住自己认为那是云雀委员长长大了的模样。 回不去的从前总令人怀念,没能抵达的未来也幻想不止。 在她死后的时空,阿纲会慢慢长大,大约会像是giotto。云雀委员长会像阿诺德先生,山本同学像朝利先生,笹川了平像纳克尔……大家聚集在一起欢声笑语,打打闹闹。 当然,云雀委员长除外,他最讨厌群聚,不仅不会笑,还会打到别人鬼哭狼嚎…… 曾经舍弃了的通往乐园的船票,而今攥紧了虚幻到一触即碎的泡沫。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她并没有实际上失去些什么。奈何看见与故友相仿的容颜,就有无数的眷恋。 怀抱圣婴的圣母像慈悲垂怜,通过雕刻家的技艺永久停驻在俯瞰众生的瞬间。咕咕坠地的婴幼儿尚且不知人世险恶,不了解他被记载在经书上,千万人歌颂的将来必定会遭遇到的背叛与严刑。 人生为何如此多艰,哪方神明有资格为凡人降下惩处。若有罪,为何不赐世人覆灭?若赎过,这满眼萧索能否得以消解?此时此刻萦绕在胸怀的是什么,使尽量保持清醒的神智都沦陷。 修道院讲究清贫、济世,杜绝享乐、贪欲。讲究没有困难就要创造困难,以此磨砺意志,锻炼身心,将降临在身的灾厄视作赎罪的过程。赎完人类的原罪,死后就能上天堂享乐。 可人死如灯灭,灵魂何处可寻,身体也必将腐朽,以往的记忆会随着身躯一同埋葬,众人的回忆会经受岁月的流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什么都剩不下,留不住。 饶是如此,每日来修道院忏悔的人亦是风雨兼程,无一日落下。 他们在教会的熏陶下认定自己生来就带有原罪,为经历的、摆脱不得的苦痛找到了可供超脱的缘由,心灵的重担也随即减轻不少。 阿诺德的负担却是与日俱增。 自动书记人偶怎么可以仗着信徒看不到,在别人忏悔时打瞌睡! 耳边回绕着双重语言的世初淳,在催眠般的语音中坐着睡着了。 世初淳的日常基本固定,鲜有变动。每日两点一线,往返于居住的屋子和服刑的修道院。 早晨清理打扫教堂的尘垢,捧着经书诵读祷告。中午和阿诺德共同用餐完,坐在忏悔室里倾听信徒们夹杂着方言、口音的话。下午重拾老本行,为来修道院的民众给他们远在他乡的亲朋好友们写信。 仅限能够读懂国际语的。 今日走访朝利先生去过的场所,还是没有找到人,世初淳不由得有些灰心丧气。 也是,朝利先生是彭格列的守护者,giotto他们的好朋友。他们倾尽全力都找不到的人,怎么可能让她随随便便就遇到。 气温转热,世初淳去布料店选购衣料裁衣。她走在路上被人撞了下,等到衣料店,选完布结帐,才发觉自己的钱包不见了。 她首先在店铺内寻找,不得其法,和老板致歉,折返回走过的路找,一路找回家。 来来回回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荷包,想不通究竟是不小心掉在哪里了,还是被人偷了。她想到自己之前被撞的事情,询问隐匿起身形的阿诺德。这才知道自己的钱包当时就被摸走了。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地区,都是无赖流氓们肆行非度,遵规守纪者寸步难行。 损失的金额不够庞大,连立案都做不到,何况追捕。 还好携带的打印机由于体积大,比较累赘,她没有随身带着。象征着自动书记人偶资格的领针,她通常别在胸前,少有人能触碰到,遗失也会第一时间发觉。 不过…… “阿诺德先生,下次有人要偷我的钱包,能麻烦你能够制止他吗,我会缴纳给你保护费。”她的收入在守护者们眼中不值一提,可没了收入,她的日子就要过得如履薄冰。她的生命安全很重要,她的人身财产也同样重要。 不要待在一旁观望,注意到了情况,认为没有提醒的必要。看她心急火燎地找,一遍遍奔波在绝对寻找不到的道路上。 “请您稍微看重一点我的感受,呵护我的身心健康可以吗?” 阿诺德从阴暗的树荫走到阳光普照的地界,以往清明的眸光不知何故泛着幽深,“好。”《 》 348、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齐木楠雄问世初淳,为什么会把他当做第二个人格看待,而不是身处异地的活生生的人。 清扫庭院的修女停了下,有种被病人咨询没有得病的原因是什么的奇异感觉。 她打扫着被雨水打落的树叶,很正常的吧,是合乎情理的推测。 首先,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阐述着自己是真实存在的齐木楠雄,并不能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身前。充其量是她大脑里有个声音在说话,其余人等一概看不见、摸不着。 他表述的超能力由始至终仅在口头表达之中,不能具体地操作实现,被人为观测研究。 其次,她是经受刺激后才听见的声音,符合人体应激后显现出的病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最为根本的核心——她怀疑。 追根溯源,能延伸到幼年。 说的话被否定是常态,见的事被反驳是寻常。 从粥里喝到了鱼腥味,指出这一点被轮番驳斥、指责,仿佛冒天下之大不韪。后来煮粥的亲属方才笑嘻嘻地袒露自己的确是下了上一顿喝剩下的鱼汤。 来自前一顿饭的残羹冷炙,拼凑出了她被抨击贬低的现实。 和朝夕相对的家人争论,得到最多的话是“你记错了”、“我没有那么说过”、“你幻想的吧”、“妄想症”之类的盖棺定论。 家庭是社会的缩影,一个个小家庭构建成社会的雏形。 和管理地区的人行事准则相当,身为家庭说一不二的话事人,家长们奉行能粉饰太平安稳度日,绝不揭穿表面的和平。 下边强悍者闹翻了天,孱弱者哭哑了嗓,只要不折损了结构的基本利益,撕开固作稳定的太平气象,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主动息事宁人,压下纷争,使千万的冤屈和哭诉求不来一句公允。 比起从环境、人事方面找毛病,掌权者更青睐从受害人上寻争端。剽悍的人拿捏着不方便,威胁恐吓那本就弱小的最容易了结事端。 “为什么他们不打别人就打你?” “别人都过得好好的,就你一个人过得不好?” “我没遇到,他没遇到过,就你遇到了,你不反省一下你自己出了毛病?” 家庭、学校乃至社会都在强调,凡事要向内寻找原因,而非向外探讨根源。 困扰的人寻求出路的路被封杀,唯有关起门来互相残杀。 被欺负了,要想想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遇到挫折了,思考这挫折缘何别人能过,偏偏到了自己这过不了。 久而久之,豢养出厮杀内心的野兽。它盘踞在身体的每个部分,蛰伏着、等待着,直到某一天咬死宿主,方能重获新生。 齐木楠雄明了自己是活在一本漫画之中,担任搞笑日常中心的男主人公。 那些细碎似残渣的麻烦,给观看者提供观赏的笑料。太宰治勘破自己是活在一本小说内。世界上千千万万本小说,他被折叠成其中的一页,轻轻一翻就是他的一段人生。 那其他人呢? 他们活在哪个载体之中,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度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呢? 她是真实的抑或是虚幻的,是游戏npc亦或者历史潮流的大背景? 她一步步踏出的步子,构成了一路走过来的道路,是否是被书写着的,打从落笔之前就决定好了终点了的定数? 世初淳时刻置疑,无时无刻不抱有疑义。 析疑是大气层燃烧的流星,个人的意志充当客体,在陨落的节点分崩离析。 良久,少年回应了她的困惑。 【我是真实存在的。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我对此毫无疑问,且坚定无比。】 桃红柳绿,最近来修道院忏悔的女性增多,装束称得上袒胸露乳。 她们少女怀春,两颊绯红,陈诉着相思之情,埋怨这半年长相厮守,大家或多或少都提到了一个名字——库洛斯·玛利安,一位风流倜傥的驱魔师。 世初淳注意到库洛斯·玛利安,是因为信徒们讲到他时,运用的描述令她无法不在意。 根据信徒们的陈词,七拼八凑得出库洛斯·玛利安是一位顶着红色头发的男人。他喜好喝酒、爱抽烟、频繁出入赌场。 关于他的个人特点,每讲到一点,世初淳眉峰就压低一厘米,直至听闻他靠情人们的钱过活,心口堵着的气才终于疏通。 【等等,情人们?】 没错。这位驱魔师不止拥有一名情人,还有若干花重金包养他的富婆。 不仅如此,库洛斯·玛利安同一时间点和数十个女人保持着床伴关系。 光明正大地花着她们的钱,度着铺张浪费的奢侈日子。喝酒就要开那最名贵的酒,出入花哨样样名贵高昂,情人要求身材和样貌一样不可欠缺。 大量铺张的开销,令库洛斯的账单堆积如山,以至他一边躲债,一边奴役年幼的徒弟,途中还不忘和看上眼的女性花前月下,互表衷肠。 当世初淳知悉了其中一位富家千金在库洛斯那砸的金额,惊讶、羡慕已不足以形容,直让人想当场高呼一句“富婆看看我。” 总结又是叹息世界上那么多有钱人,为什么不能多她一个。 西西里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够库洛斯元帅在岛屿猎艳一圈,见见传闻中做着义务劳动的自动书记人偶、清心奉神的修女小姐。 自动书记人偶啊……时隔多年,许久没听闻了。 真正见到面的一刻,库洛斯元帅嘴里叼着的烟掉了,给他新定制的外套烫出一个焦黄色的洞。 感知到头顶布了层阴影,埋头归类文件的世初淳,加快手头的动作,“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你不认识我?”库洛斯元帅的心像是那块被烧穿了的洞,空空荡荡的,有风冰冷地穿过。 “我应该认识您吗?”世初淳抬起头,通过来人具有特色的外貌特征、别居一格的行事风格,大致能猜测出他的身份。 只是猜出来是一回事,男人把它当做理想当然,从他口中说出是一回事,使她油然生出一种应当远离的不适感。 太过自恋的男人不大好应对。 她不吃这一款。 “那他呢?亚连。”库洛斯元帅揪住当自己小尾巴的徒弟后衣领,不客气地举到她面前,“你也不认识他?” 这人怎么这样?世初淳心疼地接住挣扎着的小孩,抱在怀里顺背。 小男孩银色的头发摩擦着她的脸,饿得尖小的下巴压着她的肩膀。她不赞成地瞪着脱离黑色教团掌控的库洛斯元帅。 在她看来,粗暴的对待幼童这种行为已经相当于虐待。 搁在以往,亚连早就把熬得滚烫的醒酒汤泼在师父脸上。只是这会客观条件不允许,主观条件限制了他的参与。 抱着他的修女贴在他耳边温言细语,为他打抱不平的话,好似吟游诗人轻声歌颂。 与他接触的躯体软绵绵的,目光所及的肌肤柔嫩光洁,乌黑的长发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所以他暂时并不盘算破坏当前友好的氛围。 嗯……在师父眼中,大约是仅限对他的友好。 可这也就足够,师父那人早就该受到教训。 出于情场经验丰富的原因,总有不计其数的千金小姐朝师父前仆后继。 能够爱屋及乌,将目光投掷在男人携带的拖油瓶身上的女性鲜有,无视掉师父的魅力,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的,更是只有修女小姐一个。 是爱心泛滥吗,抑或多余的同情心无处搁置? 总不能年纪轻轻瞎了吧? 小小年纪受着师父剥削的亚连小朋友,经年累月熬下来,早就不是个光吃素,不长心眼的无知稚童。 他每日早出晚归,打好几份工赚钱,好偿还师父欠下的赌债。 常年混迹于酒馆、赌场等鱼龙混杂的场地,在灯红酒绿的场子内寻找喝得烂醉的师父,用出老千的方式快速获利,还积压如山的债务,早训练得他是个纵横下九流场所的老油条。 往事不堪回首。 一想到那些沉重的过往,亚连的胃部就一阵阵抽痛。 他布满细小伤痕的双手微微握拳,复又松开,忐忑地回抱住抱着他的修女小姐。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他没有被视作一只肮脏的臭虫掀开。 太好了,不是新一轮吸引师父的手段。他可以相信她吗?小孩乖巧地埋在修女的颈窝,僵硬的身体到此时才略微放松。 熟练地抱着亚连的修女,一手托着小孩屁股,一手抚着他的背,往上颠了颠,防止他接着滑落。 叮叮当当的链条作响,库洛斯元帅解封召唤出的圣母之柩。他牵着只听从自己指令的人形圣洁,强行控制世初淳的大脑。 他对着催眠状态,没法说谎的世初淳询问,“你对我有没有印象?” 世初淳仰视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女性驱魔师尸体,“没有见过。” 哈,失忆?开什么玩笑。 库洛斯元帅审视着修女的外貌,这才发觉她的年龄和亚连一样变小了。 都失忆,都缩小年纪。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些约定和过去,库洛斯元帅面颊嵌着铁质的面具,盖住他的表情。干燥的嘴皮子相碰,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相望无言的氛围加重压抑,前来猎艳的男人仰天大笑,失魂落魄地走了,连自己的徒弟都忘了打包带走。亚连醒过神要跟上,库洛斯元帅拎着他,重新扔回给世初淳,呈抛物线降落的孩子在地面砸出一个坑。 “别来烦我。”《 》 349、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哟,库洛斯,你还活着呢?”苛刻的话自克劳德元帅口中说出,由于讲述对象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她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听说你去找自动书记人偶了,看来结果不尽如人意。” 克劳德打趣喝得烂醉的男人,想着尽可能地靠这点笑料嘲弄他一段日子。“你瞧你那出息,整得三魂丢了七魄似的。”是自动书记人偶不符合库洛斯元帅的心意,大失所望,或者恰恰相反,人偶各方面太符合他的心意,却瞧不上他? 也是。一个被众多女人包养,花钱大手大脚的男人,还要出生没多久的娃娃来还他欠下的天价债款,眼睛要瞎到何等地步才会看得上他? 不巧,天底下眼瞎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一个个争着、抢着,往库洛斯的破篓子里跳。倘若真的多到溢出的母爱无处发泄,何不救济救济资源匮乏的孤儿院?克劳德活动手腕,只能想到同性们同情心泛滥这一说法。 幸好,今日终于有个眼神好使点了的。 克劳德,依旧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是因为我没能在教团里第一个追求你,感到不满吗?”满身酒气的醉鬼张开手,“来吧,现在还为时不晚。良宵苦短,让我们共度这个令人迷醉的夜晚。” 克劳德一鞭子甩到他的手背,“我才不要你这种毫无服务意识的床伴。” 两人贫嘴了一会,终于说到正事。 肩头顶着只猴子的女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支撑了两人份重量的沙发,顷刻下陷一小段空间。她顺了把战斗伙伴的毛,在桌面挑了个表皮发黄的香蕉剥开,喂给它吃。 “拉乌敏奇。”瘫在沙发上的库洛斯费劲睁开一只眼,念出猴子的名字。 “是啊,拉乌敏奇。”意外的,克劳德并没有多和库洛斯呛声。她两只手抚摸着寄生型圣洁的脸颊,鼻子在猴子的额头拱了拱。 收下的徒弟,一个接着一个死亡,教授她们的本领再多、再周全,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恶魔。何况恶魔还可以升级、进阶。它们背后还有神神秘秘的诺亚,诺亚背后还有长生不老的千年伯爵。 好似俄罗斯套娃,一层套着一层,人类一方要反败为胜何其艰巨? 人类的哀鸣呼唤来恶魔,驱魔师担负着驱逐它们的职责。恶魔隐匿在人类之中,人类为他们提供天然的保护伞,寻究不出哪方才是应该齐心协力的伙伴,亦或者驱魔师就活该孤军奋战。 有那么几个瞬间,克劳德动摇了信念,她觉得全体人类站在恶魔那边。 于是,她很快受到了圣洁的惩罚,咎落的预兆随之显现,身体的疼痛和心脏的撕裂难分辨哪一个更强烈。 好在最后都控制住了。 千年伯爵和人类两军对垒,驱魔师担任车前炮,鞍前马后,抛头颅、洒热血。活着的天数有家归不得,死后更是不能让亲人知晓。如此,战局的成果依然呈现一面倒,对人类一方极其不利。 克劳德想不明白,如何都想不明白,倘使天主意图毁灭人类,何苦要圣洁救场。要是真的想让圣洁救场,因何藏着掖着,叫驱魔师兵败如山倒。 冥思苦想的结果,引出两个推论。要么人类或圣洁保留着压轴没有出场,要么令这场持续了千载的战争压根没有赢面。 “库洛斯。”克劳德弯下腰,俯看醉眼朦胧的男人,“这场战争的内幕到底是什么?” 男性元帅的表情藏在面具之后,他是站在天平的哪一边? “教廷将导致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战争赋予神圣之名,称之为圣战。我鄙夷这类冠冕堂皇的说法。”克劳德的手伸向一动不动的库洛斯,像是探讨一个互相慰藉的拥抱。 “它夺走了我爱惜的同伴,弄死我养育的徒儿。而你,是我目前能接触到的唯一触及幕后消息的人。” “回答我,库洛斯。” “我很抱歉。”意识清醒的男人回道。也只得这一句,潜台词是无可奉告。 克劳德是什么人,黑色教团五大元帅之一。战斗力、心智、意志等层面,绝不亚于其他四位元帅。 她一路拼杀过来,靠的是铁血手腕。踩着恶魔的尸体上位,用成堆的尸体堆积成脚下稳固的宝座。 血液浇灌她的力量,争斗填充她的骨骼。她绝不是别人抗拒回应就会就此让步的小女人,狠厉与情意共同支撑她遍布着疤痕的躯壳,“你可能对我的话有所误会。”克劳德的右手掐住同等级元帅的脖子。 “我不是询问你,我是在通知你。现今你的生死在我一念之间。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你今日就死在这,算是还了你那堆收拾不干净的烂摊子。我会对外宣传你是牡丹花下死。” 基于库洛斯往日积累的臭名,想来没有多少人会对此抱有质疑。 寄生型圣洁拉乌敏奇绕到库洛斯身后,变长的爪子锋利,下一秒就会刺穿他的太阳穴。库洛斯的面容闪过几秒错愕。 “安其拉死的时候,痛苦至极。那只恶魔其实并不饥饿,只是享受人类痛苦的姿态。它掏空安其拉的内脏,把挖出来的器官全塞进她嘴里,逼她吞下去。它还特意撕开她的胸膛,好观看食物是怎么通过人类的吞咽流回到肚腩。” “你要试试这种死法吗?” 和恶魔战斗太久,她也快沦落为恶魔。 加入教团的初衷,克劳德早就忘了,记得也没有什么用,反正被圣洁选中的人员,无论是自愿还是不自愿,最后都会成为自愿。区别是主动和被动,挣扎过程长与短的而已。 然,每当见到身边的人被恶魔杀死的惨状,她都不可遏制地感到后悔。 她为了保护她们,时常把人带在身边,这反过来进一步加剧了对方遭遇到的危险。她的好意全成了歹毒,私心酿就了残忍,她是个自私自利、满手血腥的罪人。 批量生产的恶魔太多太多,能够将其消灭的驱魔师又太少太少。不计其数的驱魔师们被撕咬、被吞食、被欺辱致死,克劳德chen成了元帅中为数不多支持人为干涉、制造驱魔师的干员。 她迫切地需要大量的驱魔师来扭转当前这个扭曲的局面。 那些只会讲究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在说什么?说有违人伦?泯灭人权? 他们怎么不去跟因为没有足够的驱魔师而被狂轰滥炸,死亡了,连渣都不剩的群众说?怎么不对因为没有足够的支援,苦苦挨着、等着,最后还是等不到同伴救援,在绝望中被惨遭杀戮的驱魔师说?怎么不去酿成今日困局的千年伯爵说? 哦,冷眼旁观的看客们讲究各打五十大板,说罪责是一人一半。 说教团也不是什么好人,里头的驱魔师有一个,算一个,死了活该。 说保不齐教团有什么阴谋论,兴许千年伯爵才是好的,这是针对世界的一场合理净化。 浑然不顾及究竟是谁在恶魔的强袭下,拼死拼活地保护他们,是谁昼夜不舍地奔波在第一线,前仆后继地为民众付出性命。 为什么非要让驱魔师流血又流泪,肝脑涂地还背负满身的罪?! 很长一段时间,克劳德都像是陷在一座爬不出去的泥潭。张开口,涌进嘴巴的全是恶心的泥水。 运输历史进程的齿轮在脱轨,被车轮碾碎的尘土们情凄意切。库洛斯耳边回荡起命运的钟声,他举着枪抵住同伴的腹部,“克劳德,你是个好女人,我是真的不想与你为敌。” “你有你的立场要探寻的情况,我也有我的身份必须要遵守的秘密,多的恕我无可奉告。” “打哑谜的人通常会早死。” “那早死的人海了去。克劳德,我只能告诉你,千年伯爵就要来了,做好心理建设,打一场恶战吧。” 见难得正经的男人转换话题,克劳德歪了下脑袋,思量着动手的利弊。最终决定不伤害他的性命。 库洛斯本人死不足惜,可他一死,元帅之位空缺,又没有能及时能填补上来的战力。 到时提拔上来的替补能有他的几分实力不说,不是教团高层塞过来的哪条蠹虫就得感天谢地。加上没多久就要面对千年伯爵这位劲敌,克劳德思索再三,认为库洛斯此人目前还动不得。 他活着,驱魔师就能多活一些。驱魔师庇护的人也能再多一些。这算是库洛斯这个r人渣尚存于世的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克劳德借坡下驴,“千年伯爵兴许要来,诺亚们会到这一点,我有所了解。至于千年伯爵一定会来——这个情报,我没有受到半点风声。” 擅长掀起战乱的疯子,在世界各地建立了几百个工厂。他并不是每一次都会亲自到场监督。 “你的讯息从哪里来的?” 那还用得上线人。库洛斯不答,只抬头仰望繁华眩目的吊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这,他不可能不来。”《 》 350、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亚连大碗扒饭的样子,活像饿死鬼投胎,让世初淳心疼不已,瞧瞧给孩子饿成啥样了。 等他胡吃海吃。吃光的碗盆堆到了天花板,还隐隐约约有铺满整个桌面的趋势。她增加了第二个忧虑,这样吃会消化不良的吧? 在课堂答考卷的齐木楠雄停笔,【很明显有比消化不良更值得注意的事情吧?】 也对。世初淳听从第二个人格的意见,与男孩商量到医院检查他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才会出现暴饮暴食的症状。 “不是,世初小姐,您误会了。” 亚连连忙澄清不得了的乌龙,“我是驱魔师,圣洁类别为寄生型。一般表现为体力消耗多,对应摄入的饮食也多。”他摸摸难得饱腹的肚子,为过去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涯,抹了一把辛酸泪。 秉着穷谁都不能穷孩子,饿谁都不能饿到孩子的理念,世初淳对库洛斯元帅的观感进一步降低。 至于库洛斯元帅对她说的话,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可没忘记那些来修道院祷告的淑女们,是如何描述追求她们的男人變化多端的花招。那些子虚乌有的噱头,大概率是库洛斯元帅新一轮寻欢作乐的招数罢了。 亚连小心翼翼地瞅着世初淳的眼色,像是瞅着以往那些追着他讨债的剽悍大汉。 区别在于世初小姐长得赏心悦目,没有半分恐怖的气势,只有别人吓到她,没有她吓到别的份。 就算他展现出超乎常人的饭量,她也仅是表露出对他身体的担忧。了解完情况,怒火全冲着师傅去了,没有半点怪责他,要殃及池鱼的意思。 她没有一味地抱怨他吃得太多,拿着长鞭子在一旁巡逻,稍有不顺心就抽他一鞭子,更没有要他在吃饭前,要求他做一大堆累到直不起腰的苦力活。恰恰相反,世初小姐恰似她身上的香味,温和到极致。 她会摸摸他的头,温声细语地劝他吃慢一些。不够再点,小心噎着。 她会掏出自己的钱包买单,是为了他而来,而非他那位靠情人的钱花天酒地,一点面子都不给旁人留的师父。 世初小姐绝非那类采取迂回路线接近师傅的女子,她对待她,更无虚与委蛇的用意。 面对盛情款待,吃饱喝足的亚连温饱之余,下意识低头致歉。世初小姐对他太好,令他惶恐不安。师父每次一笑,他就要遭殃。但是世初小姐对着他笑,他就不免慌慌张张,深怕辜负了对方的好意。 “世初小姐,我吃太多了是吗?我可以给您写欠条,打打工就能筹到钱换给您的!” ”不用。救助孩子是每个有能力的大人应尽的义务,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亚连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健健康康长大即可。” 为保险起见,世初淳还是带孩子看了专业人士。术业有专攻,圣洁持有者的事,问收揽了世界绝大部分驱魔师的黑色教团最为有效。 门口爱柏尔收了辛苦费,笑到咧出八颗大牙。她照例咬了口钱币试试真伪,确认无误后,向她引荐科学班的研究人员蕾佳。 两人过了重重工序,用一上午时间为亚连一人做了检查。日落西山,倦鸟归林,蕾佳捧着一叠厚厚的报告,人一手掀开,里面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省略冗杂的过程,直接说明结论。 简要的概括意为亚连现在的年纪小,战斗经验不足。他没有正确地发挥到圣洁的作用。之所以能够使用圣洁,是以强行发动的方式强迫圣洁动起来。 这类不像样的手法,是驱魔师觉醒的阶段内没有人正确地引领。蕾佳慨叹着,为生面孔的小驱魔师制定了详细的控制圣洁的方法。 此间,世初淳从克劳德元帅那得知,库洛斯元帅会在岛上住一段时间。 为何将徒弟甩给她,克劳德元帅的解释是,那是库洛斯躲避追债人养成的习惯性动作——举起亚连扔向敌人。有效延缓敌方移动速度,拉开债主和欠债人之间的距离。 根据自身理解,解答掉自动书记人偶的疑惑的克劳德,丝毫不在意同伴的名声是否沾染了污点。 再者说,名声,库洛斯有那东西?臭名远扬倒是有份,和他站在一起,她都怕自己跌份。 剑拔弩张的收场,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八卦话题,“自动书记人偶的择偶要求是什么?” “柔弱、会哭,能激起人保护欲。” 男人懒洋洋地叼着根烟,白色的烟雾顺着燃烧的红星是袅袅上升。他想起千年伯爵现如今的长相,做了粗略描述,“她喜欢眼小嘴歪,年纪大的。声音沙哑似乌鸦,最好顶着大肚腩的怪咖。” 克劳德闻言,瞥了他一眼。通过同伴的神情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她浅吸了一口气,回归释然。 没办法,有的人审美独特,就好这一口。她也不能拦着。 ”强大、美丽的克劳德元帅,真的不打算跟我共度良宵?”沉甸甸的话题翻篇,贼心不死的库洛斯,再行试探。 压住掐死对方的想法,克劳德气沉丹田,“滚。”马不停蹄地滚。 翌日,世初淳在成衣店给亚连添置几套新衣衫,带他吃满一条街。 克劳德恰好在倒数第二家店铺内歇息,撞见自动书记人偶,微微颔首,随即想到同伴的供词,不由得啧啧称奇,“好好一个人,咋什么都下得去嘴。”长得怪标致的,不料看人的眼光标新立异。 刚啃了一口面包的自动书记人偶呆住了。 欧包也没那么差吧,被无端点评了一番的世初淳莫名其妙。 闲暇下来,世初淳问齐木楠雄,当初何故要假扮神明,难不成他真的有什么独家秘笈? 齐木楠雄面不改色地回,【解释一个梗是最烂的经过。我真的能够实现,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愿。” “那,世界和平呢?" 【正常人不会选这种一看就很浪费名额的灾祸。】 是吗?可她仔细琢磨了一会,依旧认为世界和平很重要。 和平是必不可缺的空气、阳光和水水分,人类的生存与之息息相关,脱离不开其中任何一个。 勤谨的人民留恋经营的生活,在苦厄面前百折不挠。他们吃尽了苦,理当平稳地过日子。然而现状却是反过来的。 要安稳、平和地度过每一天,恍若火中取栗。尽管很多百姓已经足够辛劳,足够奋进。一味的忍让没有给他们带来山高水阔,青山绿水。深海下面还隐匿着深海,高大的天空使她抬头永远看不清路过的飞鸟。 难不成想看苦中作乐的居民在磨难面前,三翻四复,饱受摧残? 朝利先生家有个泡温泉的地儿,世初淳哄睡了孩子,就跑去泡着。洗浴场所阿诺德不好入内,他避开人,寻个清净的地待着,忽地站起身,拦在在科学班熔断了禁闭室,逃出来的岚之守护者。 “让开。” “妄想。” “我是负责护卫修女小姐的人。” “不,你是过去式。” “过去,呵,你是在炫耀自己拥有她的现在吗?阿诺德,你以为自己是谁?” “不论你蒙了心智前还是之后都能够吊打你的人。” 双方快人快语,交谈没几句就开战。 被温水浸得昏昏欲睡的女性被冻醒,伸出手触摸到滴落在脸颊的雨水。 下雨了?她看看十几步外尚且干燥的地面。还是局部降雨?相当诡异的气候环境。 既然天公不作美,就没有继续消乏的必要。世初淳站起身要走,朦胧的白烟后现出一道身影。 独身一人,乍一看到这鬼魅的画面,怪吓人的。她被吓得狠狠抖了一下,手一摸,露出水面的部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等她冷静下来,想到某个雨水有关的守护者,再打量白雾后若隐若现的身形。排除鬼怪作祟的选项后,世初淳轻声呼唤。 “朝利先生?” 那背对着她的身影猛回头,赫然是失踪的雨之守护者。 雨之守护者人类的两耳转换为墨蓝色的鱼鳍,腰胯以下的部位布满层层叠叠的鳞片。明显已深受恶魔化的影响,甚至完全有可能被支配了。 类似于人窝在家里,饿得饥肠辘辘,外头有免费的外卖送上门。新恶魔化的美人鱼孵化没多久,就惊现热情送到嘴边的鱼虾蟹。他死死地盯着视线范围内的唯一生物,贪婪的目光全自动锁定。 他的口腔不自主分泌出涎水,顺着两排好牙口缓缓流动。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对已然抵御不住恶魔化的雨之守护者是不管用的。自打注意到世初淳起,他就牢牢锁住自主送上门来的猎物,大有以饿虎扑食之势袭上来大饱一餐的用意。 就差长啸一声,亮出足以咬碎石头的尖利牙齿。 朝利先生是真心想要吃掉她,不是那种旖旎的吃法,而是粗鲁的、残暴的,嚼碎骨,吞食肉的进食。世初淳上半身被镇静作用的雨一浇,又冷又清醒。她埋回温泉之中,冷静地思考起对策。 没有脱身之计,能周旋到阿诺德先生发现不对也是成的。 枵肠辘辘的美人鱼觉着不成,他游到被冷雨冻到发僵的客人面前,预备从她的心头肉开始啃食。 要命还是要尊严,危急关头根本不由她选择。世初淳剥开堵住奶水的封口,忍着羞耻建议,“要不,换个吃法?”《 》 351、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美人鱼通常以柔美为主,世初淳第一次见到健朗类型的人鱼。额……准确来说是第一次见到人鱼。非人类奇幻物种一般还是挺少见的。 见识过双眼闪着爱心的魅魔,又撞上正在捕猎的人鱼,这个世界好像变得玄幻,往西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或者说,从源头起就不曾平凡。 青灯黄卷,女生们闲暇之余,讨论道听途说来的八卦。哪个班的谁跟谁处对象,那个胆小的女生绝对暗恋那个谁。女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在教室的小角落聚集,时不时传出几声哄笑,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空气中漂浮着灰尘颗粒,黑板的粉笔屑散落在讲台。白到曝光的墙壁沾着几只蚊子尸体,无人清理的蜘蛛网默默编织牢笼。 建造在山脚下的学校倚靠着万千树木,幽静的山林吞噬着稀薄的白雾。阳光的散射下交织出奇妙的丁达尔效应,令人不自禁幻想是否会有神秘物种在此降临。 漫天的流云有如被风压低的草坪,世初淳拖着下巴看窗外的树林。 真好啊,学生就应该像她们一样无忧无虑。只要不深入探听,就无从得知欢乐的面纱下苦涩的底蕴。 可以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安慰自己,然他人的不幸并不能遮掩自身的灾厄。 学校是一座尽量达成了外观平等的避难所,同学之间偶会有争吵。家庭则是时常爆发的活火山,人投进熔浆之中融身消骨,要每个成员都哭叫着,歇斯底里。 貌美的班花转过脸来,问她点名的那几个男生有哪位钟意。青春、梦幻的,像是给路边挨饿受冻的乞丐兜售造价高昂的复活节火鸡。 酒足饭饱思□□,诚不欺我。只有物质得到满足,才能引申出更多的想法。在日常生活都没法保障的状况下,追求精神方面的娱乐就显得过于天方夜谭。手头拮据的世初淳微笑着,答只想把他们几个串起来卖掉,成功引出一片笑。 记忆不断地闪回似乎是某种心理创伤,遏制不住的人总会无意识地无助茫然。 总感觉有人在耳边争吵,字字句句如泣如诉。一下拉她回从前,天地将崩的场景活灵活现,每个人痛苦不堪的形象再度上演。 由于天不会崩,地不会裂,大家只能在永恒的炼狱里咬碎牙关,苦苦煎熬。 正如为钱财所困的双手,苦巴巴地攥紧了过年得到的压岁钱,一年过去了都舍不得花半文钱。 父母长辈常常耳提面命,念叨家里有多么的不容易,欠了那么多债款,还要供孩子上学。她要好好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双肩如有巍峨的群山在压,未出社会就压灭了跃跃欲试的勇气。使人惶恐堵门的催债者,下一秒就会坐到客厅威逼利诱。 她看到家人的眼泪,自己的眼泪,流到最后掉不出一滴泪,深深地领悟出了上学读书的自己就是个累赘,打出生就是给父母长辈拖后腿,却还妄想着熬过去就好了,苦痛是锲而不舍的阵痛,不会追着人跑太远。 人生是读幼儿园时参加长辈葬礼走过的路。 乡间小路坑坑洼洼,原始落后,没有沥青填充。土黄色的泥巴和灰白色的沙砾掺和,四处散落着废弃的红色塑料袋。年龄尚轻就被生活压垮了的婶子,脱了她的鞋,要她全程赤着脚走。 没有考虑过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娃娃的皮肤嫩,纤细些的头发丝都有割伤的风险,何况沿路层出不穷的碎石子。 殡仪队伍要绕公路、马路、乡间小路三圈,体力充沛的成年人一趟下来都要生出无穷的疲惫不堪,更别提跑三步才能跟上大人一步的幼童。 世初淳受不住,脚掌走出了血泡。她抓着大人的衣角,婶子抱了她一会就放下,要她别任性,剩下来的路自己走。 能不能不走?为什么要走?年幼的她没有选择权,长大了的她同样少能实行拒绝的权利。个人的意愿在集体的浪潮里微不足道,是可以被轻视、忽略的存在。世事不会基于抗拒的意志而轻饶。 受过暴力、殴打镇压,女孩学会了服从与温良。 听话就能被喜爱,听话就不会受到埋汰。故而削去坚硬的、活泼的一面,雕琢出圆滑、柔顺的姿态,由此沉默寡言,获得了来自长辈们的一致认可。 个性鲜明的晚辈多妨碍,娴静顺从的后生可信赖。长此以往,好处显而易见。 世初淳成了大人眼中省心懂事的乖孩子,朋友心里值得托付的好友。 缺点是她的身体和心灵好像总是在游离,理应契合到天地万物都无法将之分开的造物,在休闲时分互相不搭理。 她的人在这,心总是飞到别处。脚步长久地停驻,心思飘向飘渺的幻境。她有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又想不通自己究竟要去往哪里,还深谙就算想出来了,无力跋涉的结局。 在求存的大道上探索,颜面、耻辱是最先被丢弃的。要想两全其美无异于痴人说梦,可痴人若懂得自己在说梦就不是痴人了。 美人鱼一排排凶恶的尖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冷不丁地咬上一口,不死也半残。世初淳战战兢兢地指导人鱼不要用牙齿,改用口腔包裹,舌头吸吮。 美人鱼略一思索,依照为人时的习惯,听从了需得悉心呵护的食物意见。不能大吃一顿,先打个牙祭也是成的。世初淳能忽悠成功,很大程度要归咎于朝利雨月才恶魔化没多久,保留着属于人类的一点神智,恶魔的残暴凶狠还没恢复到正常水平线。 验证到她说的话是事实后,美人鱼乐滋滋地食用起盛宴。 外部冰凉凉的餐点,涌出怪热乎的浆液。他高兴地甩甩尾巴,雄壮的鱼尾汇聚成惊涛,拍打人工打造的靠岸。他将美味的甜点禁锢在他和花岗岩之间,大快朵颐。降下的雨水随着他的心境变化更迭,顿时变换了风云。 护卫者缺位,世初淳蒙受大难。 暴雨灌顶,她冷得直打寒颤。急剧失温导致她四肢僵硬,连维持住基础的呼吸都格外的困难。就算今天晚上不出事,明天起来也肯定要大病一场。 浑身没有一处不冷的人,第一反应要往房间里藏。她稍稍一动弹,尖锐的爪子就划破她的皮囊。她要往温热的泉水里沉,舒缓有如幽灵附体的冷意,下半身就被强壮的鱼尾卷住,遭遇到蟒蛇的窒息型绞杀攻击。 饥火烧肠的美人鱼以为难得到嘴的美食要跑,吸吮得更用力了。舌头是人体强韧、灵活的肌肉器官之一。能席卷、侍弄、服务、造访寻常人不能想象之0处的舌头卖力一卷,g亲身实践过的事情,他又再次验证了一次。 每个部位都被好好地关照了到的自动书记人偶,脑子不合时宜地闪现了治理河流堵不如疏的名言警句。那些微不足道的想法很快被覆灭了,她在飞若瀑布的大雨中什么念头都被冲刷了个干净。 庭院深深,叨扰屋主人的住客快冷到动弹不得。她未着寸缕,于冒着泡的热汤内深切地体悟到冰火两重天。 她后退无路,前进受阻。原本被温泉蒸出红晕的面颊,现今冷到失去血气。只得拥住大半个身子压住她的人鱼,硌人的鳞片煨上她走低的体温。 风摇旗帜,霜结窗沿。受饥饿驱使的人鱼一时情动,沿袭着追逐配偶的特性,咬住她的胸鳍固定。 自主送上门的人类,远离深海与洞窟。逃避了被拉到人鱼巢穴,日日夜夜被浇灌,塞到腹部胀大的命运。可她落入了人鱼手中,终归是在劫难逃。 下定决心要吃上大餐的美人鱼,不再满足于当前的开胃小菜。他透过模糊视野的雨线,摸索着前进的通路。 瓢泼的雨水浇得世初淳睁不开眼,雨之守护者已自学成才地调用水流进行清理幽径。涓涓细流沿着山脉的走向流淌,一路高歌奔向断崖形成激荡的悬泉。 世初淳痒不可耐,偏生要忍。她费劲夹紧腰胯,又屡次被耐性十足的水柱拨开。健壮的人鱼抱起自家宅子的住客,预备细致地从她那里讨回入住以来温情照看的利息。要双脚离开地面的人失去平衡,只能夹住他的腰杆维系住重心。 对,就是这样,依赖他,认可他,少一刻都行。 苟且偷生的同谋被耐心温和的水戏耍,丢了两次。见雨有减少的趋势,她才打起精神,中断这场无谓的闹剧。她推推人鱼的胸膛,没推动,打颤的牙齿半天才找回说话的动力,效果声若蚊蝇。 “不要再弄了。” “好。不弄。”放过水,不代表放过你。人鱼严阵以待的鳍足回归湿软的洞窟。 云之守护者阿诺德找过来时,激烈的战事演化到正酣的地步。 人鱼的特产珍珠,脱离了身体自动转变。先前他只听说过是由眼眶流出的泪水所造,没想到还能另辟蹊径。 一颗颗凝固了的珍珠自撑开的蚌肉内依序排出,有的还在里面,就被外力撞进去,力道又重又狠,轻易搅乱一滩春水,饱满圆滑的颗粒物被人工打磨成了洁白的粉末。 飘渺的杀意汇聚成锋利的箭矢,不对外发射,就会贯穿阿诺德的胸膛。从未有过如此大情绪起伏的云之守护者执起甩开同伴重伤的躯体,缴获他的武器。 可远程攻击的弓箭搭弓上弦,银白色的月华温情脉脉地描绘着他冰冷的容颜。浅金的长发流泻而下,遮住尖长的双耳。避世的贵族转化为长期隐居在森林的长生种,高傲自居的精灵首次打破自己的傲慢。 呼啸的飞箭揭露他在嫉妒的事实。《 》 352、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唰——”一支箭射穿了人鱼肩背,在人鱼遭受重创的刹那,运用增生的特性把他穿成一只刺猬。 一打二,阿诺德毫无疑义地站在了赢的那一面。究其缘由,不仅是因为他是七名守护者里最强,还因为其他两名伙伴要么保有理智,不想对同伴下死手,要么他一出手就是杀招,丝毫不留情面。 这与各位守护者转变的恶魔种类相关,恶魔的种类又和他们个人的性格互相挂钩。 魅魔催生绮念,人鱼觅食充饥,精灵好战征伐……现下由他来摧毁这一切。 光听说过爱要奋不顾身,没听过做也要奋不顾身。前一秒还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人鱼,下一秒就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折磨得奄奄一息。世初淳被迫摆放在森严的食物链上,成为其中最为弱小的环节。 赶场子都没这样急,形势变化之快,好似世界的岁数就要在今日终结。 人生而平等的教条,实乃宽慰众生的优美幻觉。现实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达尔文法则无处不在,时常讲究优胜劣汰。作为小鱼小虾的一员,世初淳目睹食用自己的大鱼被游动至此的鲨鱼一口吞了的画面。 喷溅性的血液泼了她一脸,殷红的血染污了清澈的温泉。 要先止血,然后去找医生……自动书记人偶转动着僵硬的大脑,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 越尝试沉着,越茫然失措。身体被弄得一团糟的人类,继而不幸地被弄得脑袋一团糟。 丰沛的雨水在雨之守护者受到重创的间隙,戛然而止。失却人鱼森冷的怀抱,她身体的温度却仿若无论如何都恢复不来。 太过紧张的缘故,世初淳的视界一阵阵发黑。心跳声大得快要跳出咽喉,蹦到耳轮处强行炸开。 好似银杏叶编织而成的长发,拂过她的臂弯。世初淳张口欲言,看清来人的状态后止歇。 云之守护者一手提着断角的魅魔,一手踩住人鱼交光了存货的下作鱼白。藏蓝色的尾鳍在他的动作下虚弱地摆动,依旧没能挣脱开精灵无情的践踏。 同室操戈,兄弟阋墙。诺亚他们是打算兵不血刃地拿下西西里岛不成? 一个个都恶魔化,就留她一个普通人在强悍的守护者们中间周旋?怎么不把她也给恶魔化一下?她倒要看看自己能够变成什么样的物种。 哦,对。依照科学班那边给出的说法。 普通人顶多死后被伯爵召回灵魂,变成恶魔,就此沦为麻木的杀戮机器。而非像有资格调动死气之炎的彭格列成员,相对保有个人意识的同时,转换形态,拥有与恶魔同等级的战斗力。 没有改变的力量,就要枯等命定的结局? 以前或许如此,现如今她绝不甘心。世初淳拦在步步紧逼的云之守护者跟前,挡住他毫无顾忌地对准朝利先生心脏的利箭,“不可以。” 沉淀的晨雾澄心静虑,她艰难地吐纳了几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杀他。” 浑然是一副捍卫者的姿态。 “你要拦我?” 拥有着骄傲的精灵,俯视着相当于被自己救下来的女性。“他欺你至此,你要帮着他,拦住我?”灵巧的藤蔓悄然而至,顺着主人的戾气,捉住不安分的女性四肢,讨好地带到自己的主人身前,炫耀它们捕获到的猎物。 被植物缚住的人类雪肤花貌,发红的肌肤还在往下淌水。粗实的枝蔓郁郁葱葱,疏中有缝。一眼就能睨着那些没被草叶遮住的部位,有些被按得狠了,印出一片红手印,有些被吸得肿大,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渗着奶水。 几乎能想见雨之守护者是怎样一边贪婪地吸吮,一边埋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他和g正面交锋,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刻,阴险狡诈的人鱼也在马不停蹄地冲锋,直捣自动书记人偶的黄龙。 龙战于野,群雄逐鹿。摘取桂冠得胜,阿诺德自当心服口服,可绕开公开的决斗场,背地里偷家,那叫一个卑鄙无耻。 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都要气疯了。 giotto教会了阿诺德正常地对待在他眼里需要仰赖自己鼻息的平民,而今他却想要把他们通通踩到脚下。生生世世,永不翻身为好。 恶魔化放大了守护者的负面情绪,恶念歹意层见迭出,翻腾起来能操控人杀死视线范围内看见的所有生物。这便是千年伯爵制造出的杀戮机器的本质。彭格列成员们能抑制住,不沦落为暴走的绞肉机已是天大的不易。 “我搞不懂你。”而无意识地想要搞懂你,又不仅限于如此。阿诺德凝视着被吊在半空的自动书记人偶。 相处这么久以来,少言寡语的云之守护者第一次袒露出自己的迷茫不解。“他死了,对你百益而无一害。我负责守护你,你却要护着一个伤害你的恶魔。” 世初淳挣了挣,挣不脱植株的束缚,“不单单是为朝利先生,阿诺德先生也有份。” “我?”愈发离谱了。“你帮他求情,还好意思假托以我之名?” 世初淳觉得,当前的争执貌似有些奇怪。要是阿诺德先生保持着以前的人类形态,她完全可以沉默以对,不回答他的疑问。他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可眼前这种情况,她若不能给出阿诺德先生满意的答复,他的同伴恐怕就会成为祭天的对象。 在别人的屋子,杀害屋子的主人。她并不愿意看到入室杀人事件的发生。 “是为了你,阿诺德——” 世初淳心念一转,吞掉后面先生的称谓,好缔造出一种专注、郑重的气氛。 万事开头难。说出来了首句,后面组织了一遍的语言续上去就要流畅得多。险些咬了舌头的自动书记人偶,慢声细语,讲述的话语好似山间依傍着岩石的溪涧潺潺。 “朝利先生是你的伙伴,自然是我要关切的人员。你现在中了毒,一种异化的毒,混淆了神智。等你清醒了,也许会感到后悔,我不忍心让你吃这种苦楚。” 更重要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不能就此被斩杀。阿诺德先生是黑手党又如何,生死的判决权不在他的手里。 “朝利先生不能死,更不能由你来杀。” 阿诺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许是职业所致,自动书记人偶小姐总能说很多很好听的话。说到人的心坎,说得人飘飘然,胸腔、脑袋好像没有一处不塞满了甜蜜蜜的棉花糖。 她的嗓音动听、清扬,好似纤细的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耳朵。 唇色喜人,轻轻抿一口,咬下去,或是亲得狠了,就成了通透的梅粉色,胜过他在异国餐厅吃到的布蕾。 “你知不知道——” 要说些什么的阿诺德,中途又截止。最后恨恨一阖眼,涌现出不可言说的浓烈疲倦。拧着的眉峰列出无可奈何的形状,“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人了。” 三天后,恢复意识的美人鱼喜提监狱大礼包。抽血、实验、测试等专业水平,一条龙服务到位。 利用增生属性增添理智,压制暴虐的阿诺德照样留在世初淳身边做看护。不为别的,主要是其他人打不过。要强制拿下耗费的人力物力,远超过放任他自由行动。 两害相较取其轻,牺牲一下自动书记人偶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他目前又没有杀掉她的意思。 黑色教团本次来的人员中,具有战力的人只有克劳德元帅和四名驱魔师。 驱魔师们要保护几十名科学班成员的安全,片刻都离不开身。 克劳德元帅更不用多说,她身上背负着纵使全岛沦陷,也要带走恶魔化情报的根本任务。怎可能为了区区一名恶魔化人员、一位自动书记人偶就贸然出手,折了这张王牌。 要知道,隐匿身形的诺亚们还没出手,千年伯爵都没登岛。 什么,另一位元帅库洛斯? 与其等着他机械降神,救人于危难之中,不如掏几块赢钱给自己打造个棺材,躺进去,还来得更快一些。 于是,最终决策就这么赢得了除了世初淳之外的人一致认可,匆促且草率地决定了下来。世初淳只能服从安排。 好在阿诺德先生本人并没有多大的变化,除了头发长些、耳朵尖些、脾性刁钻了些,和平日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喂,这差别已经够大了好吧。连物种都变了。】齐木楠雄吐槽。 “又不是我让他变的……”世初淳替自己申冤。 阿诺德人类时是短发,变成精灵后头发垂到了膝盖。他在第一天就拿剪子咔嚓几刀,回归短发。可一下午的功夫又长了回来。 望着和长发较劲的云之守护者,世初淳毛遂自荐,每日出行替他扎个方便行动的辫子,再替亚连扎个小辫子。 雨之守护者居住的房屋广夏细旃,却抑制不住贵族通病的精灵。他大手一挥,花钱改造三人当前居住的屋舍。 室内装修全部改装到顶配,那算不上低劣,却被他打成了寒酸的打地铺床褥也统统撤掉,统一整理,改为舒适软卧的三人床。 可新来的小屁孩晚上还是和世初淳睡在了一起。 这倒是有原因的,小孩通常睡相不佳,半夜踹人是寻常事,不轮轴转,转出星球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亚连也不例外。他睡着睡着就作风火轮往一边转,阿诺德那边杀气太重,一接近就刺得他有种小命呜呼的预感,自当转往温和的一边。 阿诺德冷笑,“需不需要我给你把二人床推成一人床?” 小孩子眼睛一亮,躺在喂自己吃葡萄的自动书记人偶怀里说谢谢。 不甘寂寞的藤蔓猛地一推,三人床并在一起,拼成了大通铺。藤本植物人性化地拍拍两根枝条,抖了抖青绿色的枝叶,圆满了。《 》 353、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朝利雨月产出的珍珠全数被藤蔓碾碎,阿诺德为此赔偿了她一箱珠宝。若婉拒,就多压上一箱珠宝,再婉拒,再多一箱,靠此计策富可敌国也未可知。在旁喂药的亚连情不自禁地流口水。 要是能得到这些珠宝,就可以补掉师父推给他的债了。 世初淳让他醒醒,本末倒置。被推到亚连头顶的欠债,她已找好律师追究库洛斯元帅的责任。这些债务本来就不该由身高才堪堪过了成年人膝盖的幼童承担。 起初,备受照料的亚连颇为不适应。 他常常被库洛斯抛下,每次都得千方百计地找或流连赌场,或醉卧美人乡的师父。但通常只得到一大堆永远还不完的债务,在各个做黑活的据做着永远做不完的劳役,挨着监工不停抽打下来的鞭子。 听到风声的世初淳心疼坏了。 从修道院出发的自动书记人偶,手持圣经作为武器,一把拍上去,要从精神超度改为物理超度。 那监工是名八尺高的壮汉,胸前两团胸肌抖啊抖,贴到人面颊上就能全天二十四小时疯狂扇脸。 趁监工愣神的功夫,世初淳一把拽掉鞭子,救下亚连。她俯身抱起挨打的稚童,监工恼羞成怒地抬脚欲踹。要把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普度众生的修女,和鸡崽子一般的野孩子一齐踹到海里喂鱼。 他的腿抬到一半就被卡住,一层层的镣铐从脚底锁到他的脖子,使他保持着极为诡异的姿势倒地。在他倒下的节点,他的余光还能隐约瞧见淡金色发色的男人弯腰抱起抱着孩子的修女。 一抱二,使来毫不花费气力。他拧着眉头,似不赞成,目光在她跑得太快扭伤了的脚腕上扫了一眼,灰蓝色的眼眸装满深海的缄默无声。 “事急从权,这不是还有阿诺德先生吗?谢啦。”有人兜底,修女没有抬头,只专心致志地检查孩子身上的伤势。 这一查,新伤叠旧伤,世初淳对有虐待儿童倾向的库洛斯元帅印象更糟糕了。 “要是我没来得及……”就算与世初淳寸步不离,他也没办法保证每次都能及时回护,令事事皆如人意。 “那我还是会这么做。”世初淳从随身的挎包内找出了药膏。 大人们会说,年幼吃些苦没什么,长大就遗忘了。可人是靠记忆和塑造,挨的打、受的伤会随着时间流逝痊愈,不代表能抹杀那些发生过的事实。 世初淳向掌事的交了钱赎人,把孩子带在身边好生将养。她承诺,不会干涉亚连任何决定,只想要在他还在岛上的日子内稳妥照料。这不是善良大方,只是单纯成全自己的时私欲。她见不得小孩子挨饿受苦。 帮助他,还不愿给他造成心理负担,亚连瞠目结舌,好半天才道:“世初小姐是个善良的人。” 她拿药膏给孩子擦药,“可惜效果极其有限。”既没能好好地庇护到眼前珍视的人,又无力挽救到远处的水火。 历数世初淳带过的小孩,亚连要属其中睡相最差的一位。 三人床合并没几天,他即放开了手脚睡。今天睡到床头,明天睡到床尾,每天醒来都从不同的位置清醒。 害怕自己的睡相会使善心的修女小姐失望,亚连比世初淳早醒来时就会若无其事地把自己塞回修女小姐怀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被他的口水沾湿枕头的云之守护者冷冷地盯着他,看样子是给这睡没睡相的小孩心里打了一百个死刑。 经常带孩子的人每天睡醒或多或少都有找孩子的习惯,有时睡着睡着夜半醒来,也会因想到孩子猛地坐起,带动盖着的棉被上举又下滑。 世初淳每天清醒第一件事就是摸摸亚连在哪里,偶尔会不小心摸到阿诺德。长久下来,云之守护者可谓是被吃尽了豆腐。 换了好的睡眠环境,两位舍友接连作妖不配合,门外顾问阿诺德灰蓝的瞳孔眯起,杀意尽显。 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大一小下意识抱紧对方,他看着,心头的火没由来地熄了。 此后,每当亚连要摆出他五花八门的睡姿,就有懂事的藤蔓从一旁钻出,固定住他的手脚。 当世初淳摸到他,或者摸不到孩子要坐起来时,阿诺德会先一步一手牵住自动书记人偶的手,一手放在她的后腰处,往他的床一拉。 感受到两人间老老实实夹着的小孩,迷迷糊糊要睁眼的自动书记人偶七上八下的心就会踏实下来,额头在他的肩头蹭了蹭,放心地陷入睡眠。 被夹在中间的亚连手脚服帖了,嘴巴不服帖,在那里哼唧哼唧个没完。世初淳摸黑顺着他的背,浑浑噩噩地应几声。 被激活的翻译器自主扩展它的社交功能,“可以亲亲吗?” 阿诺德这次没有再拒绝。 翻译器继续说,“我要抱抱。” 仿佛两团棉絮拥入怀,中间那团抬脚踹他。 阿勒德变成精灵最大的区别是世初淳身侧常常会出现藤蔓,好似开了灵智的跟随宠物,有自己的想法。 植物喜欢阳光也喜欢水,阿诺德发色像冬季的阳光,乍一看温暖,实际微凉。世初淳自带泉水,它最喜欢在她睡着时偷偷趴上去吸取。 别的地方也有水源,只是每当它探头探脑地伸进去,主人就会抓住它的尾巴扯出来。 深更半夜还不给藤蔓吃夜宵,给自己偷偷加餐的植物有自己的脾性,受制于人就愈发用力地往里面钻。睡眠中的自动书记人偶不适地皱了皱眉,阿诺德一松手,藤蔓就迅疾地扎下自己的根,等吸饱了水分才依依不舍地爬出来,被主人烧掉。 反正主人在它就能复活。 宁做撑死汉,不当饿死鬼。 不给它喝水的主人和移动型慷慨水库,藤蔓自然更喜欢后者。是以它每天都会和修女小姐打招呼,给她献上一朵新开的小花。 这花卉是从主人那里薅的,每当主人情绪起伏,它就会开花,根据主人的情绪色彩开出不同颜色的花。当修女小姐给精灵编好辫子,满室的花香装不住,飘到了屋外。 初生的藤蔓在他们两人之间活动,勾勾这个,攀攀那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除了还有一个和自己争宠的小屁孩。 两大一小一宠物度过了一段休闲安乐的时光。 【长久地和其他人共同居住在同一个间房,入夜了也一齐就寝,不会感到不舒服吗?】齐木楠雄问。 世初淳回,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自己住一间房的。 在家和全家人住一间房,在学校跟同学们住一间房,工作了和同事们住一间房,拥有单独的私密空间是在成年很久之后的事了,因此这种事情对她来说稀松平常,没什么好挑剔的。 【我感觉自己在听《悲惨世界》。】 悲惨世界?倒不至于。世事万千,各人有各人的凄凉。终生幸福安逸的也有,只是幸运名单中没有她。 提起悲惨世界,世初淳忆起了一件遥远的事。 读小学时,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手脚并用地叙述了一遍悲惨世界的大概故事内容。等她有机会看一遍全文时,却总觉得没有老师讲的精彩有趣。而后阅读的文字也基本都忘光了。 剩下零星半点的印象,不晓得是正确的记忆还是被混淆了填充进去的片段。 最为印象深刻的,是老师的长相以及她讲那故事时手脚并用,眉飞色舞的场景。 生机勃勃,富有旺盛的生命力。是个称职的教师也十分地热爱这份工作,对文章的喜爱能通过她的讲述在笔画间流出来。 班级的美术课会发放美术工具,费用开在了开学时递交的学费里。 美术老师在讲台上宣布让同学们自由创作,坐在她后座的男同学拔出胶水盖子,整瓶挤在她的头发上。 他捂着嘴,跟旁边等着看笑话的男生一起幸灾乐祸。 围观的女生见了,叫了她的名字。女孩没有一言道破,只反复做着摸头发的手势。 世初淳不明所以,跟着做了后摸到了马尾后一团黏糊糊的液体。男生们再也掩盖不住得意,开怀大笑,嘲弄声掀翻屋顶。 安分、老实,不惹事、不闹事,依然不会被无孔不入的恶放过。 男生欺负女生,在这个年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会趁人站起来回答问题,挪开她的椅子,害她摔在地上,引得全班嘲笑。会换着法子羞辱欺凌,不披上一层欺负你就是喜欢你的皮衣,折磨了还要恶心人已是天大的恩赐。 就像踹路边的猫,能听到小动物凄惨的嗷叫,不会有人追责。 要是被抓伤了,更能大做文章,有大把的“正义之士”支持着抓起来虐杀处死。往往对施暴者只字不提,要被伤害的小猫避免暴露自身的缺漏,忍气吞声。受了伤一瘸一拐地挪回自己的小破窝,呜咽着舔舐新增的伤口。 若戳穿他们的丑恶,自有大把“好心人”上来规劝,“孩子小,不懂事,”、“你大度点,让着他。”、“芝麻大的小事还要升堂?咋不去报警,你看警察抓不抓!女生就是爱斤斤计较!”…… 不管是喜爱的娃娃,还是养护的长发,她爱惜的事物总是会被践踏。《 》 354、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男生成功地弄哭了世初淳。 等她回过神来,人站在教室里。知情的、不知情的同学们挤着围观。闯祸的学生站在她对面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男生并不感到愧疚,甚至于对自己展现的成果洋洋得意。受害者的眼泪是施暴者的奖赏,他人的关注意味着他收获了丰富的硕果,万众瞩目是铭刻在他心尖的奖章。 老师要男生给世初淳道歉,他踢着脚应付。她气不打一处来,递给世初淳胶水,让她依法炮制涂回去。 草食动物的天性决定了它就算是被疯狗啃咬,也只会瘸着腿逃跑。而非闹得天翻地覆,捅他个底朝天,把自己受到的苦楚从施暴者那全部讨回来。 人们赞颂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遗憾也有不喜欢受欺负,也不喜欢去欺负的人群。 希冀公正与平等,从源头阻绝霸凌与欺辱,奈何过于天真的想望是注定被打落。公允、正义有时是精挑细选的人参果,只有特定的仙人们才能享受其中美味。 语文老师代劳,拧开胶水,挤在男生头顶,一边挤一边要他易地而处。世初淳看呆了,破涕为笑,原来愤怒除了伤害自己外,还有其他的发泄出口。 时至今日,她仍然很感激那位老师。没有回护霸凌者,也没有图省事,各打五十大板,早早息事宁人。 她给内向的学生找到宣泄委屈的窗口,当场了断结下的心结。 此后,世初淳梦想当一名老师。教书育人,用她的能力帮助更多学生,而非在摔倒后等待着出血的伤口结痂,被多种情绪夹杂到只能自毁,连反击都不会。而便是这样的想望,终归还是破灭了。 “齐木?” 【嗯。】 那个年龄段的男生真的好坏。 班上有个女生留着短发,他们就叫她男人婆。她留着长发,他们就在她的头发上涂胶水。不过那名女生很英勇,比她勇敢得多。男生们笑话她,她就到教室后面抄扫帚,以横扫千军的气势打回去。 很羡慕。她们成了朋友。毕业多年后也加了社交软件的好友。 要是她也有反击的底气,而不是畏首畏尾,在行动前事先想到一百种恶劣后果…… 【那你就不会是你了。】被世初淳唤醒的少年躺在床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不必强求。】 世初淳笑笑,弯弯的眉眼似夜晚航行的小船。船夫下了舟楫,轻轻一撑,微波粼粼。 小孩子在睡梦中挣了挣,梦呓着抱紧她的臂弯。她抚着孩子的背哄他睡觉。 “你怎么不出现呢?还是说,在我没留意到的时候出现了,旁边人感觉不出来我们的差别?”世初淳还挺想知道切换人格后自己会去往哪里,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像是操纵的人物账号被动下线?被顶号的感觉会不会很玄妙? 生命的意义在于折腾,若无对外界、未知事物的新奇,整日浑浑噩噩,飘若游魂。人的寿命也会作风中灯盏,在默自垂泪中悄然死去。 齐木楠雄向天花板伸出手,仿若隔着石膏板触向遥亘千里的晚空,碰到那只存在于历史折叠页,曾经创造辉煌却终究泯灭于世的自动书记人偶。 几个世纪前,在世界的大舞台活跃过的代写者,现今存留于世的记录只有寥寥数笔。 高速发展的科技使城市、乡镇的气象日新月异,开阔的道路、便利的交通致使一日千里不在话下,相隔遥遥也能彻夜交谈。 网络、通话、视频、短信等便捷的联络方式比比皆是,再不需要受过专业培训的自动书记人偶们提着颇具分量的码字机,舟车劳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冒着朝不保夕的生命危险,完成一份工作耗时七、八个月。 联系人情感的自动书记人偶成为了散落在历史外的篇章,人与人、心同心的距离也在迅猛崛起的时代里渐行渐远。 世初淳在修道院工作,职业是修女的认知,极大误导了齐木楠雄的搜寻范围。他在与这位莫名连上心灵感应的女性连线半个月内,就筛选光了星球上现存的所有智慧生命体。 当空间的跨度不足以解开一线牵的女性隐秘,干脆就延伸、放大到时间的维度上寻觅。 正巧,作为一名平平无奇的高中生,齐木楠雄具有无数麻烦、累赘、无用的超能力,穿越时空也在位列其中,大海捞针说来天方夜谭,偏他就是能让天变成方的,夜晚的絮絮梦语以一种奇妙的方法实现。 寻常人眼里难如登天的事,他只要坚持就能办成,要找到人只是迟早的事。 其次,重要的不是找人,而是切断他和陌生女性之间的联系,奇怪的是每次凭他的力量居然达不到。 齐木楠雄的超能的确屡屡给她带来麻烦,这种麻烦和平常那种麻烦不一样。 一个是来自外力的不让他好过,一个倒像是他自己设置的阻碍,冥冥中耽误了他,阻扰着不让他切断。仿佛那个人与他有什么渊源。 和世初淳联系上的起因,是他的同学来庆祝他爸爸的生日——不要问为什么齐木楠雄的同学要来庆祝他爸爸的生日,揭晓是他们搞错了他的生日,还将礼物准备齐全了这种话会更显得尴尬。 播放祝福录像视频,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冲他打招呼,“你好,你也十七岁了……”录像带断断续续地放映着,闹开的主客们没有多少人在意,“如果当时我们没有找到向日葵种子……” 长相类似老鼠的人,吐着两颗龅牙,“不过,顺利找到的人也不是我们。” 朋友们走后,他着手调查。忽然附近嘈杂的心声消失,他只听见了世初淳的心声。在那之后,他的心灵感应像是链接到了某个不能主动断联的网络,只对位置不知的自动书记人偶起效。 这事带来好处是,那些时时困扰着齐木楠雄的心音们消失了,坏处是他多听了不少墙角。 研究断联、见到“网友”本尊两套方案,他有在同时进行。 关于这个藏在哪个犄角疙瘩,愣是令他遍寻不得的网友,齐木楠雄毫无头绪。 和班上的超人气完美美少女不同,连线者做不到样样精通。 她没有稳定的目标,不能一有动力就向上奋发。她不够好运,也不被谁人眷顾,是他青睐向往的普通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泯然众人。 但谁能说普通人就没有自己的人生。 时间轴拉得太长,延展出内里无尽的可能。 他见到了许许多多符合“世初淳”这个名字的异乡人。她们有的刚抵达新的地点,没得到喘息的机会就丧生,有的在幸福的门前犹豫,眨眼大门就对她关闭。有的沉溺在团聚的美梦之中,不叫现实的碎片扎进她的眼睛。 他听见世初淳的哭喊,一遍遍、一次次、哀嚎着,企图突破这永远不能突破的绝境。他见到她的眼泪,一滴滴、一行行,寂静无声地流淌,以为要止住了又延续,破裂的眼部血管滚出血泪。 那是自诩为神明的超能力者也没能挽救的终场,戴上光环就能扮演天使的玩家,游戏人间,把世界熔炼为纯粹的坟场。 光是在彭格列黑手党那挂钩的惨烈结尾,就足以劝退每个对英雄救美跃跃欲试的选手。何况其余的港口横滨、枯枯戮山、东京学院…… 齐木楠雄嘴上说着没有救民济世的喜好,行动上却很诚实,见到一个就救一个。可不管他如何施救都无力回天,世初淳是企图欺骗冥神的偷渡者,迟早要在镰刀的审判下暴露真身。 她身处的环境过于恶劣,本人又太过弱小,没法自保,一个不经意就会被尘世压倒。 在高强度的救援模式下,强悍如齐木楠雄也禁不住病倒,他闭上眼就能见到世初淳的尸体,或年幼、或青春、或成熟,躺在他怀里、跪在他不远处、被碎尸于街道……他与晓美焰相遇了。 【你要前行到什么时候?】 “到实现小圆的愿望为止。” 追溯不到来由的情感每次都戛然而止,未绽放情意的花朵就轻易地凋萎。就像齐木楠雄闪现过的解决掉打扰到自己的同学就能回到平凡日子的阴暗念想,他也认真思考了把世初淳这个个体独立在某个全方面无死角的隐蔽空间保护的设想。 是否能完全隔绝掉外部的威胁是一说,操作起来首先要面临的是有违人道。保护一个人的人身安全不应以擅自专制的名义执行。除非他蛮横地认为他的意志凌驾在她个人的意识之上。 齐木楠雄回到现代休整,叠加的情感多到超出了他预设的分量。和他保持关联的自动书记人偶依然咫尺天涯,不可向迩。《 》 355、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一周过去,朝利雨月情的情况稳定,被冒犯的自动书记人偶得到了适当的喘息空间,他要求见见对方。 代为传递讯息的爱柏尔有些为难,她本人是挺怵云之守护者的。 云之守护者兼门外顾问阿诺德,本就独来独往,脱离众人,自成一派。平日端着生人勿近的气势,说好听一点是漠不关情,往难听一点说就是爱答不理。一眼扫过去能令小儿夜啼,再包办一回止啼。 简直是父母双亲的带崽良药,家家必备的福星。 近日,他恶魔化成了精灵。一头浅金色的短发变长,削弱了一部分冷淡,添了几分柔和。 光站在那里就显得花明柳媚,就连照耀大地的艳阳都要在他的肩头多多留情。 负责给他做检查的秀伯尔惊呼,“头一回见到活着的魔法少女变身。” 毕竟先前的魔法少女,要么死于无休无止的魔女战斗,要么被庇佑的人类抓起来,当做巫女审判。剩下的不敢暴露于人前,唯恐被揭穿了身份,在她们的脚下堆满干燥的柴火,于众目睽睽之下生生地烧死。 有主意、会办事的弗洛伦斯提议,“阿诺德最近不是解锁了操纵植物的功能?你干脆把他当做一朵娇弱小白花得了。” 娇弱小白花?爱柏尔忽觉一阵恶寒,食人霸王花还差不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个词和门外顾问搭边吗?” 弗洛伦斯慈爱地拍拍她的后脑勺。傻孩子,哄小孩的话都信,还真是个小孩。 米苏忙着调整药剂,好几根试管夹在指缝里,叮叮当当地摇晃,“精灵有什么不好,精灵赛高,不懂精灵的人都没有福气!” “我懂,太懂了。”懂到她的钱包都空空如也,压错人的赌徒赛丽可难过地吸吸鼻子,她还没有从自己一掷千金,还回不来的打击中重新振作。 再说了,凭什么魅魔可以,人鱼可以,精灵不可以?!神秘生物也搞人类那一套物种歧视?门外顾问大人也是,他是不是不行?是不是不行!都一览无余、同床共枕、抵足而眠了,怎么还能把持得住?! 那么会把持,他还兼职了个专门通下水道的水管工吧。 “难道真如传言中所说,阿诺德大人只对尸体感兴趣?”米苏暗戳戳地推测,“只有死人才能够永久地守住秘密……” “不,死人也会泄密,还不能抗拒自己正在泄密的事实。”赛丽可摇摇手指头。 “不要用你的知识领域打断我的主观臆测。”米苏以一种黑暗里捧着烛火讲鬼故事的语气,幽幽地叙说着,“擅长严刑拷打的他,最容易从他人口中探得私密。因此产生了某种难言之隐……” “譬如身患隐疾?” “不是啦——是他果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比如冰恋、恋尸癖!” “你宁可认为云之守护者有独特的小众癖好,也不愿意承认他有某方面的难言之隐?”玛莎思不晓得这是爱得深沉还是恨得浓烈。 “是闲得无聊。” 许多成年人活到最后,终将麻木。无爱也无恨,对自己的钱财倒是有这类爱恨纠葛,纠缠不清的情感要素,时时令其牵肠挂肚,魂牵梦萦。不过,赛丽可倒是挺赞成同伴的某个光点。 她握紧拳头,谠言直声,“男人不能说不行,精灵更加不能!” “得了吧。” 同样满盘皆输的汉妮,底裤都赔进去了。笑到最欢的只有庄家爱柏尔。 她对彭格列这群堪称忍者神龟的男人们十分服气,服到最后都没了脾性。“我还压龙呢,结果人家连出场机会都没有。”早早地把自己困于一隅,期间不忘跟进黑手党内务,安排人手,抵御外敌。抵抗恶魔化的同时,全身心灌注在转移群众上。 说实话,她挺佩服彭格列首领。不愧是调和万事万物的大空,哪怕没有岚之守护者特有的属性分解,也能在关键时刻遏制住吞噬本真,宛若本能一般的龙□□求。远离人群,保护民众。 “莫非压精灵的就好过了?”米苏长叹息。 “我想看激情四射,干柴烈火,他们倒好,上演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科研人员头疼不已,比熬夜看一宿又一宿的分析数据还闹心,“我不想看这个,不要给我看这个。他们两个小年轻,青春正茂,怎么憋得住的?都受过严苛的戒断训练?” “咳、咳。”赢得口袋叮当响的爱柏尔收敛着,假意咳嗽,“我们这么大声议论别人是不是不太好?” 口袋比脸干净的赛丽可,感受到了背叛,“你撺掇着我们开赌局,赌谁能上位时不是挺光明正大的?” 赚钱嘛,不寒碜。爱柏尔理不直,气也壮,当即严肃地表示,她收的每一笔资金都是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正儿八经,且进了她的腰包,绝不朝外吐半分的。给她妈妈治病除外。 “你带来的人都挺活泼的嘛。”五脏俱全的办公室,纯白的百叶窗短暂地连接了内外两个空间,库洛斯元帅放下拨开的叶片。有活力是件好事,倘使死气沉沉的,就离被死亡不远了。 “不是我带来的。是她们自己来的。报名采取自愿制,不自愿的,最终也得自愿,没人知道登岛后会发生什么事。” 克劳德元帅摇着酒杯,猩红的液体照红了横穿她面颊的伤疤,“一个被恶魔和诺亚盯上的岛屿,集结了与他们结怨的自动书记人偶和彭格列黑手党,傻子才会到这来,可偏偏世上的傻子那么多。” 死了一群,还有一群。 库洛斯心下了然。 “你是特地和别的元帅替换来的吧。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接下登陆西西里岛的任务之前,你本在距离本部遥远的大陆找寻圣洁的适合者。怎么,听到报名人员里面有你的徒弟,就坐不住了?” “她们不是没断奶的孩子,你也不是能够照料她们一辈子的母亲。你护得了一时,难不成能够护住一世?克劳德,我还是那句话,你不适合当元帅。快些解除元帅的职位,下放去当一名普通的驱魔师吧。” “那兴许还能活得长久一些。” 在库洛斯心里,克劳德是个好女人,但绝不是个好元帅。她的心太软,经不起与一手带大的弟子们生离死别。 第一个是弟子死了,第二个弟子也死了,第三个弟子也莫如是……不管第几个弟子死去,她都会抱着他们的尸体,站在他们的墓前,流着似乎永无休止的泪。 生死无常,在恶魔压倒性的数量面前,除开元帅之外的驱魔师顶多算是恶魔们的开胃小菜。 饶是如此,还是得战斗。缺胳膊断腿了,依然得咬紧牙关硬撑、死撑,撑不住了也不能后退,后退无门。被掏出了心肝脾背肾,戏耍到尊严全无,仅剩的脸面全踩在脚底板,血水模糊整张面容,挚爱亲属都分辨不出…… 进,有恶魔狼贪鼠窃。退,是咎落虎视眈眈。从他们被圣洁选定的一刻起,早就没有了出路。 “要你管,少操心了。”克劳德掌心捧着的酒杯往桌面一摔,没好气地顶回去,“你倒是操心操心自己夜路走多了,省得哪一日会碰到鬼,哪天淹死在酒窖,被情人们联合捅死为妙。” “哪里会。”库洛斯压着自己的银质面具,谦虚得人牙痒痒。“小姐们全都貌美大度,绝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起纠纷。” 两人见招拆招了一会,终归绕不开正方向的话题。 克劳德沉吟,“你说,彭格列能赢吗?” “他们不能赢。” 诺亚是不死的。杀死他们,他们就会复活。时间不定,或长或短,全看他们个人的需要和心情。 没人能接受驱魔师们拼死拼活解决的对象,没隔多久就会满血复活。可诺亚就是这样一群怪物,驱魔师们死了就死了,反观他们的对手诺亚,招数千奇百怪不说,还可以无限重生。 乃至于拼上全力的驱魔师们的尸体还没入土为安,被他们合力杀死的诺亚就乐呵呵地来报仇了。 讲究一个前世仇,今世报。 而驱魔师哪来的后世呢?第二人造使徒计划开展着,也同抹杀他们的前尘往事没什么两样。 做着实验的科研人员们愧疚万分,被蒙在鼓里的第二师徒们痛苦难当。每个人都痛不堪忍,唯有诺亚们举杯狂欢。 至于千年伯爵……他是永生的。 人类和千年伯爵的战斗持续了七千多年,长度甚至跨越了人类记载的文明。 是以,彭格列本次守岛的内容尤为艰巨。 既要向内抗衡恶魔化带来的影响,以免自己完全丧失理智,又要镇压外来的敌人,保护留守着打下的基业。他们要保全不肯转移的民众,击杀数不胜数的恶魔大军,要困住诺亚和千年伯爵,不能杀死他们,也不能被他们杀死。 每一项听着就心有余悸。 彭格列拨给黑色教团做实验的基地,占地面积不仅不小,还足以建立起一座庄园。 奈何耐不住彭格列首领和他的守护者们三天两头的动手,以至于科学班的人普遍认为彭格列应该改名叫拆迁办。 依照朝利雨月的要求,他和自动书记人偶的会面较为开阔的场地进行。当然,必要的拘束刑具没有解开。两名看守在侧监督,保护女方安全的云之守护者自然不会缺席。 “其实,预设这个场景时,我是打算私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朝利雨月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他让世初淳坐在椅子上,自己将定制好的发簪插入她的发鬓。 造价高昂的发饰,名副其实的价值连城。几乎等同于佩戴了几座城池的流动资金。来日从代笔者职业退休,变卖了簪子也能保佩戴者后半辈子无忧无虑。 朝利雨月单膝下跪,握着世初淳的手,跟她求婚,“请给我与你携手的机会。”《 》 356、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做足了诚意的男人,如水的清瞳隐在细碎的发丝下。简约的修女服禁锢着她的举止,胸前的银质十字架象征着她的身份,要求她贞洁、独善,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真主。 知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可有可无的身份实际并无太多的阻挠意义。 世初淳凝目,定定地直视着为自己佩戴钗环的雨之守护者。他如往常那般细致无二,所言所行,恳切无比。朝利雨月亦直直地回望着她,正直的秉性,清爽的形态无不宣示着他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绝佳人选。 午后日光正盛,倏忽下起了雨。始作俑者大抵是屋内跪地求爱的男性,他的裁决权正被他放在她的手掌心。 细且密的雨线编织出浓郁的黑影,光影经由焊死的栏杆不断变化,带着土腥味的风从窗户的缝隙口刁钻地钻进来,切割出他们二人所处的空间。当事人双方独立于众人之外,构成佳偶天成的景观,怎么看怎么像一对能够白头偕老的璧人。 甭说彭格列那群注定孤独终老的成员,就算放眼冬暖夏热的西西里岛,雨之守护者也是当中优越的结婚对象。这类优异的男士,要是推往相亲市场,定是个被众媒人哄抢,要不少千金心折、爱慕的对偶。 当年连前来支援朋友都得贩卖心仪乐器凑够旅费的守护者,现如今事业有成,早早地赎回了自己的爱物。 他身外外国人,在殊方异域打下坚实的基础,当地人也少有能站到他当前地位的人。他开的店面沿着大海,打通大洋彼岸的航线,直通家乡。他知世故而不世故,彬彬有礼,常常笑容满面,使人见了就心情舒畅,好似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脸。 通晓音律,只是雨之守护者不可胜算的优点之一。 他还善解人意,后来事实证明了他也挺善解人衣。对待女伴绝不小气,舍得花钱,甘愿付出。绝不墨迹、吝啬,当然,这很大程度是归结于他有底气。最重要的是他的底子不坏,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哪怕是在贫苦的日子里,他有一百,也会给予人八十,他会切分出大半的资源满足自己的伴侣,自己存一点维持体力,以谋生计。 他会在方方面面照顾好伴侣,周全他能想到的琐碎,并日渐学习精进,弥补自己没能填不到的部分。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顶着男朋友的名头,操着老父亲的心。如母亲般地呵护,像是兄弟姐妹一样亲近,唯独…… 没有爱情。 贵族乡绅通用联姻,以利益换取利益。常人更多是情投意合或搭伙过日子,无人能争辩得出究竟哪样更加有利。 富商们兴许会富不过三代,会渐渐流逝财富。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是风风光光了几年、几十年,过着奢侈铺张的生活,单单一天的开销用度,露出去一小指缝都够穷人们一辈子不愁吃喝。 普通人呢,搭伙过日子是会烦腻,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小事围绕,似肉堆旁挥之不去的苍蝇,一日耗过一日,期间不停地说服自己,是自己做出的决定,与他人无关,要责怪也只能责怪自己。 唯有两情相悦是最甜蜜,也是最致命的。 一生这个词说来简短,放到实质上,有一个人的生命那么漫长。嫌弃它短的时段里,它分分钟煎熬,认为长的节点,下一秒就要终结到了。 今天喜欢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淡忘。明天爱慕的对象,后天可能就憎恶至极。青春年少的人们在岁月的雕刻下渐渐苍老,焉知无情的光阴不会令他们见证情爱演变到结尾面目全非的模样? 于是情意在奔波劳累中被摧毁,终日的辛劳承载不了崇高的愿景。 “bong——”爱柏尔拉响了礼炮。尽管是要众人聚精会神的求婚宴上,众人的注意力仍然情不自禁地转移到了她那儿。夺取了男主人公的光辉,引得了女当事人注意的看守,给男方比了个收钱的手势。 “爱柏尔小姐……”朝利雨月叹息,“按照情理,你应该在我求婚前或者求婚成功后拉响礼炮。” “是这样,没错。”一定会把事搞砸的爱柏尔,毫不心虚,“就是你求得太快,我反应不过来,忘记拉了。万一你求婚失败,那我不就没钱拿了。”别的都是虚的,不管咋想都是要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朝利雨月承诺,“你的那份不会少的。” 爱柏尔窃喜,“多谢老板!” “爱柏尔!”弗洛伦斯叫停了身兼数职的同伴。 图钱,财富能实实在在能拿捏在手里。图情,感情没有了,要如何向一个不能掌控的人争取? 情爱是最引人赞叹,又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它抓不住,留不了。它稍纵即逝,千变万化。它还不在你脑中,而是在对方的心里。你的满腔情意,全靠对方的良心给予。 血浓于水的亲情尚能背离,飘渺如烟的爱情却引人哄抢争执。要多狂妄,多自信,才能在用契约做一场豪赌,将爱情当做筹码放在了赌局。 倘若能操赢致奇,自然完美顺利。要是中途发现哪里不对劲,又会表现出怎么样的歇斯底里? “朝利先生。” 世初淳伸手,要触摸信誓旦旦的男人。突如其来的藤蔓缠住她的手腕,带着十足的不满和占有欲,将她一双手牢牢地捆在身后,不让她有丝毫触碰到除了它的主人之外的几率。 她和雨之守护者一齐回看,云之守护者抱手阖眼,背部倚靠墙壁,一副与他无关的态势,是天塌地陷也要维系着风度,强撑着风轻云淡的姿态。仅有紧绷着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烦躁不安。 世初淳转过头,正视着对自己做出携手余生的许诺的男人。 朝利先生什么都有。身份、地位、财富、家底、品质、情谊,每一条挑出来都循途守辙,不出差错,是个非常适合结婚的人选。光是尊重、重视女伴这一点,就足以甩开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人们一条街。 纵使他日身无分文,也不会让名义上的伴侣受分毫的委屈。 他是她的雪中送炭,有他的支持,她很快就能结束这场教堂劳役。她是他的锦上添花,没有她的装点,也会有其他鲜妍的花卉做他的陪衬。 而在先天条件极其不利的状况下,依旧有顽固的人不情愿做点缀他者的花卉。 “朝利先生,你爱我吗?” 朝利雨月没忍住笑出声。 弗洛伦斯感觉到了冒犯,挺直了腰板。爱柏尔眉头一皱,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人们教导男性去争,去抢,捍卫自己的财产,谋取他人的富源。反训诫女性们规行矩步,谨言慎行。要主动低下身来,依托父亲、丈夫、兄弟的身板,像只乖巧的布谷鸟,啃食他们手头的余粮过活。 从古至今,莫乎如是。 欺哄着女性着眼于小恩小惠,把她们变为了脱离了爱就会焦渴而死的玫瑰,好方便男人们占据主导地位,紧紧地把握住财富与地位。 世人皆道婚配神圣,以此束缚人们忠贞无二,以违逆自己的天性为最。 更激烈一些的,阐述婚姻的联结必须至死不渝,一人死了就要另一人马不停蹄地前来相殉。 雨之守护者不这么认为。 感情会转移,忠诚会反水。携手半途的人,半道会松开手,走大道的人行到半路,会掉头走入无人探访的小径。这都是寻常的事。 婚姻制度是巩固社会秩序,促进人类繁衍生息的必经之路。因时代的局限性,缔结婚姻是其中不被他人置喙,受法律认可的最直接有效的路径。他愿用这手段保障世初淳的余生不受身外之物困扰,她的空白他全数用外物填满。 他的财产、资金全是她的,除了爱情。情爱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人偶小姐是个识时务的人。身处淤泥,无法自拔,有不甘心的成分,也尽力奋斗了,可得不到等量的回报。她不是盲目信奉婚约的人员,这是他选世初淳为妻子的要点,不是他选择世初淳的起因。 她相信亲情,却不主动追寻。她信赖友谊,确定总有一日会随风而逝。她不曾追逐过爱情,笃定那与她没有关系。 他能给她安逸的生活、充足的支援。不管他将来活着还是死了,她都能够继续享受富裕的生活。只是他忘了,没被好好疼爱的人会容易上当受骗,屡次受害还在抱有期待。 真是叫人看不过眼。 约莫有缺憾才接近完美,不完善反而别有一番风味。雨之守护者清澈的眼眶弯如皎月,她得以从里面窥见所有清净的心声,明明澈澈地摆放在她面前,让她自我哄骗都做不到。 他捧着她的手心,贴住自己的脸颊,戴着高帽的脑袋歪着,长着鳞片的脸颊轻蹭。 “人偶小姐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掩耳盗铃是引诱着夏娃的伊甸园蛇,好赖与否咬上一口就明了。世初淳也笑。因为讨好他人是人生的必修课,担心被冷落,害怕被抛弃,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人的眼色,随时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以便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 “你不爱我,却要娶我。” “据g先生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恩将仇报是彭格列回馈恩人的报答方式吗?我更宁愿相信我们之间有宿世仇怨。” “讲给我听吧,朝利先生。你与我之间发生的,我完全没有印象的前尘往事。”《 》 357、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顾名思义,长着两张脸,四只手臂。与丑恶的外貌相匹配的,是他极端恶劣,杀人如麻的品性。 单纯的杀戮并不能满足这位出类拔萃的两面宿傩,妇孺的哀嚎才能奏响他喜悦的乐章。 他享受女人的惨叫,扼杀婴孩的啼哭。举手投足,毁灭世人的嗔痴爱恨。亲属、爱人、财产、家业,全数被毁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臭名昭著的诅咒师,大闹都城。他血洗街市,覆灭民众的安宁岁月。 有咒术师成群结队地来讨伐他,接二连三地战败。大肚便便的巫女杏叶要出手援助,却爱莫能助。自她贪恋红尘,决定跟人携手到老的那一天起,属于她的得天独厚的灵力就开始不断地流逝,直至今日,已所剩无几。 她张不开抵御敌人的结界,庇护不了鬼哭神号地向她求助的街坊邻居。她使不出庇佑群众的符咒,禁锢不了那些为非作歹的咒灵喽啰。她的爱人背叛她,她的后代拖累她。 身怀六甲没能为她带来幸福美满,反添加她的累赘,使她临盆在即,加剧了身量的负累。 民生多艰,惊扰了松风水月。耳不忍闻,羁縻成槛花笼鹤。杏叶献祭自己余下的寿数,占算出破解局面的关键。 乱局之中,单凭她笨重的身躯断不能孤身前往。她必须找个帮手,一个在慌乱的时局下,仍然能够施以援手,听从她调配的人选。 她将人员放在与自己同性,年龄偏小,方便控制的人身上。 黄昏时分尚且安居乐业的百姓,到傍晚成为了四处逃窜的流民。 多不胜数的平民在诅咒师的侵害下,失去家庭、亲朋,甚至是自己的性命。无力抵抗的居民呜咽着求饶,嘹亮的哭声还没传出几米远,就被迫从源头处中断,还会被掏耳朵的诅咒之王,挑剔着,嫌弃吵闹。 女性身为家庭中一般备受打压的对象,穷人家的孩子小小年龄就要支撑起生活的重担。两种状况叠加,在社会的驯化下,养成服从他人的习惯。杏叶思忖着,抓住时机,捉住一个小女孩。 她的指甲扣进孩子掌心,要求孩子扶着自己前往东市巷子末尾。 “巫女大人……”女孩支吾着。生死存亡当前,多一个孕妇就是多一个累赘,遑论女孩自己本身就在被两面宿傩杀害的名单之一。 “你既然尊称我为巫女大人,定然知道我以前是有些许本事。”哪怕是被灵力消散的现今,她也能用余生的寿命换取众人一线生机。杏叶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我能占卜吉凶,并且预测到了结束这场纷争的人所在地。” “你要帮我!不——求求你!帮帮我!” “我们合作,能够阻止这次杀机!” 女孩不是不犹豫,一个灵力尽失的巫女有什么能翻盘的底气?她身前是大批倒塌的房屋,身后是且战且退的咒术师。她的双手不住抖动,艰难地鼓起了勇气。 窥探天机的反噬比向天借命的拯救来得更快,杏叶顿时七孔流血,浑身变得冰冷无比。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的衣摆湿淋淋的,原来是羊水破了。 察觉这一点的巫女没吭声,她不能再给别人增添负担。积羽沉舟,稻草亦能压死骆驼。不论是生理还是精神,这一天施加在孩子身上的压力已经过量。 女孩搀扶着待产的巫女,来到神职人员指定地点。一扇大门对她们紧闭。 女孩放下面色苍白的巫女,上前大力拍门,口里喊着求救的话语。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的手刚拍了两下门,幸运的门扉就向她们敞开。她差点一巴掌声扇子在开门的小娃娃脸上。 那小娃娃长得俊俏可爱,银发金瞳,两只毛绒绒的兽耳警惕地竖着,一看就不是纯种的人类。他见到沾染风波的两人,立即就要关门。 这并非刻意见死不救,而是无数的经验累积教训。哽泣着发出警戒,告诫他莫要散布多余的悲悯。 不能,绝对不能让她们进来。要是让重要的人看见他们,当前的美好就会如同一触即碎的泡沫。对未知的惶恐,对预感的恐惧令小娃娃快很准地关上大门,女孩岂能让他如意。 好不容易来到这儿,她怎甘心就这样前功尽弃。心里的焦躁盖过初次见到妖怪的新奇,女孩急呼,“等等,先不要关门,先听我说!” 犬夜叉怎么敢听她们的话? 每一次求援的女孩敲响大门,都会带来即将生产的巫女。新生儿的哭啼声跟他的相比,分不出究竟谁嚎得更加大声。 婴儿会脱离母体,留下一刀剪断的脐带。他会与至亲至爱的人分离,只有一包红桧的种子散入土地。 轮回倒转,时岁消泯,沉甸甸的悲伤和恐慌依然在累积存续。他不想再……他不要再失去那个人了。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最后一无所有,无家可归的少年,孤苦的心声回溯了漫长的光阴,铭刻在幼时的孩童心尖。 然后他听到了命运的审判声。 “犬夜叉。” 教养他长大的女人约莫刚洗漱完,发尾还潮湿着。一行行水渍濡湿绣着兰花的浴衣,清幽的月光为她的面容披上一层模糊的外衣。绿莹莹的萤火虫拉帮结派,提着灯笼乘着晚空起舞,皎洁的月色在浓厚的乌云下愈显冥蒙。 屋子主人的手搭在拉扯的大门内侧,解救了气喘吁吁的女孩。被点名的小崽子忽然生出几分委屈,两只耳朵耷拉着,姿态好不可怜。 见状,女人摸摸他的头,是安抚的意思。她转头,望向深更半夜前来扣门的女孩,明白若无特殊的缘由,一个小孩子不会特地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间段,火急火燎地来陌生人的门庭叨扰。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巫女大人拜托我带着她前来找你的。”女孩退开一步,亮出身后□□被血液染红的孕妇。 女人脸色一变,向前搀着人要往屋里带。她嘱咐犬夜叉去隔壁街,请经验老道的接生婆松下婆婆,对方耳朵不是太好,务必要把人叫醒带来。为了以防万一,接生婆找来之后要再跑一趟南巷,找医女铃木前来为产妇保驾护航。 要是医女不愿,报她的名字,对方会过来的。 “可是……”半妖崽子绞着手指不动。 “快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多种念头交杂,到底是不想让亲近之人失望的念想占了上风。犬夜叉撒开腿就跑,幼稚的孩子总以为依傍自己的力量能够争得过天道无常。 和女孩齐心协力把巫女抬到床铺躺好,女人这才有功夫过问夜半扣门的孩子,“你是?” “我是朝利阳子。” 那一刹那,她仿佛见到了许久之前脱靶的利箭朝自己射过来的景象。女人下意识问,“你的孩子会跟着你一个姓氏吗?” 朝利阳子愣了会,还没被世俗绑架的观念坦然地表露了自己的不解,“我生的孩子自然是要跟我一个姓的。” “不过,我们可能没有以后了。”混蛋诅咒师杀死了要阻止他的咒术师,残忍地摧毁了她们的家园。以杀戮妇孺弱小为乐,点燃手无缚鸡之力的群众,作为起哄的薪火。下一个就轮到她们了。 “不会的。” 女人用被褥在巫女身下垫出舒适的弧度,“你会平平安安长大,遇到自己喜爱的人,跟他在一起结婚生子。你的孩子会生下孩子,子子孙孙延绵无穷尽,最后漂洋过海,抵达哪怕是天皇都不能抵达的远方。” “现在,你需要去灶台找点东西吃,让自己冷静下来。吃完之后,麻烦带一些流食过来,一口口喂给巫女。小心不要让她噎到、呛到,要尽可能让她增加体力,以供接下的生产。” 女人细心地叮咛着,烧水、拿剪刀,撕布条全不耽误。她紧锣密鼓地做着妇人生产前的准备工作。等到有空闲坐到巫女身边时,几乎半昏迷的巫女不知哪来的精神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枯瘦的指骨死死箍着女人的手腕,是一声厉呵,“你不能待在这里。” 有精神是件好事,女人左手用沾湿的布料沾湿其干裂的嘴唇,右手回握她的手,“那我要去往哪里?” 撕裂的苦楚等同于一把锯子要把肚子分为两半,巫女冷汗直下,虚弱到了极致。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妖刀、驱魔刀两把神兵利器皆在你手,除你之外,无人能够使用。”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好心收留她的女人。“去做你能做到的事,在尸山血海中实现你的价值。” “拜托你,为众生而死吧。” 人生啊,漂泊。 在某处停留,以为能永久。其实昙花一现,次日就凋敝。 那日巫女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包括朝利阳子在内,绑在死亡名单上的人们捡回一条命。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结束了他罪恶多端的一生,死后二十根手指作为特级咒物被封印,千百年等待重见天日的一刻。 没能跑过宿命的半妖崽子,时隔多年,再次遗失归处。他谨遵着女孩带给他的遗言,栽种红桧的种子。 ——等它们长成参天大树的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 》 358、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已近盛夏,室内探视的氛围却是冬山如睡。回顾前尘,世初淳很难言说自己没被真切地爱过。 生她的父母爱她,只是这份爱被切成了多等份。不均匀地泼洒给每个子女,由于生下的孩子数量过多,留给其中一位的关照就显得稀薄、浅淡,总有先后、快慢之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心怀期待,放空身心,倾注于旁的杂事?是父母屡次失约,违背他们许下的诺言,反过来斥责她的不懂事,还是她被姐妹欺负到痛哭流涕,寻着家长讨公道时,对方一脸的烦躁嫌弃? 其实长大了想想,小时候闹得天崩地裂的事况,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就是那样小的事,在小孩子眼里,超乎她承载的重量。 人不能强求拥有孩子自小就守礼有度,进退得当。 一道伤口,纵使再小的疤,落在见识浅薄的娃娃眼中,就是天大的伤。 说不清是成人了,懂得体谅,亦或者都过去了,当时感受全然遗忘。 她能理解父母,忙了一天的活计,回去还要面临孩子间的鸡飞狗跳,是个人都会觉得厌烦疲倦。偏生当年的她不懂。 只能尽力克制着自己,按死外冒的情绪,养成了一边冷淡游移,一边无意识讨好他人的别扭性情。 朋友之间的情感,很少用爱这个词来形容。它常见于亲情和爱情之间,而友谊教会她最多的是离别。 人的一生那么长,只要向前走,就会不断地邂逅、失散。 人情往来,因缘际会。偶尔会和其中的什么人打好关系,共同相处一段时间,时而激烈,时而平淡。末了归于白开水一般寡淡无味,最终风流云散。 他们会在身边呆上几年、十几年,不知何时就转身而去,大雾弥漫,再也找不到踪迹,只预留本人两眼空空,心下茫然。 那爱情呢?她能抱有纯粹的向往,贪婪地奢求享有这份情意吗? 在世初淳印象里,正儿八经、赤诚无比地向她陈述情爱的人数不多,与爱情挂钩的,最炽热的代表是中原中也。 至于那些负面的轮回,有阴暗潮湿的,像贞子在待在阴森森的枯井里,仰头窥视着,恨不得分分钟掐着人脖子,从各个地方窜出来,把人拖回巢穴的揍敌客; 有不曾开口,就偃旗息鼓。只想着就这样守望到老也可以,终其一生不开口,能守护着对方到永远的彭格列。 只是这份心意,到底也未能达成。 有情之人死于珍重的情义,践踏情感者夺取胜利的旗帜。电光火石间,世初淳想起了一件久远、遗落在大脑皮层的往事。 以她的审美标准为由头,班级曾经传过她和云雀委员长和山本同学的绯闻。适逢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山本武跑过她身侧,额头泌出微量的汗珠。 他瞅着被自己吓得一哆嗦,忍住了没有叫出声的女生,右手习惯性摸摸后脑勺,嘴角咧开阳光帅气的弧度。 在学校内名气程度仅次于云雀恭弥的棒球队成员,是学校内数一数二的受欢迎对象。他顶着众人目光的洗礼,跟条细竹竿似地杵在她身前,既自然而然地挡住学生们的视线,又不声不吭地阻断了她的去路。 他偏头示意,“一起走走?” 这种时刻落跑就太刻意了。世初淳压住自己要落荒而逃的脚步。 两人相顾无言,沿着操场走了半圈,步入绿荫遮盖的小园。 经过一番剧烈运动的男生,拧开矿泉水,吨吨吨喝了半瓶。洁白的毛巾披在他脖子后方,吸收了青春的汗珠。 他全身散发着充沛的热气,像是一筐等待出锅的蒸笼,隔着空气逼近。唯有一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肆意描绘着年少的活力,仿若夏天一罐清清爽爽的气泡水,潇洒、开朗,不仅解渴还让人想要多多品尝。 “听说你喜欢我?” “咳咳咳——”世初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想要糊弄过去,免得大家尴尬的想法,不巧撞上了糊弄学大师本人。这才意识到只有山本同学唬弄他人的份,没有他人敷衍他的说法。 要是阿纲的话,就算她说白天见到了流星,他也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毫不怀疑,甚至十分可惜,没能与她一起见证。 与自己同行的人,正正好不是可以随意被应付的对象,令世初淳手足无措。好比挑破了脓疮的沉疴,暴露在表面,被殃及的池鱼只得尽快拿纸巾擦拭。 她解释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那只是单纯的审美标准和个人喜好,并没有打算冒犯他或者云雀委员长之中的任何一位。 “是吗?”山本武按着后脖子,似乎只是一句轻喟,没发表什么看法。 两人并行,路过百年老树底部。树叶的阴影遮住男生发旋,他转过脸,小孔成像投射出的光斑在他流畅的面部线条流转,山本武笑了下,清朗的声音陡然转为轻扬,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起。 “那看来我得再努力一点。” 往昔俱已矣,旧忆成新土。 眼前人不是山本武,西西里岛也不是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并盛中学。言笑晏晏的学生们走出校门,步向成年,成人世界的惊险和残酷会在历史的揭幕中再进一步体现。 那她呢,她是谁?以什么样的身份,坐在这里,接受着酷似往日同窗之人的求婚? 或许她什么也不是,连目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在思念存想下,由幕后黑手费心编造而出的幻觉。 或许她早就死在了不自量力地挑战横滨的黑夜,港口黑手党的五角大厦前。 更甚者…… 在即将坠落悬崖的惊心胆战中,造成这些的元凶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一只被火焚烧的蝴蝶。 “你怀疑一切。” 太多太多的似是而非,彰显着一梦华胥若隐若现。清醒着认为这是梦境,睡梦中误以为真实,要抽身而去,反倒弥足深陷。 是在亲近又独立的家庭成长,承担高强压的工作,几乎每段成长氛围都吝啬奖赏,苛责不顺。表现得好,不会舍得半分的表扬,但一百分里面扣了两分,一定要被指出来抨击教育。 如此贬低一万次,叫人习以为常到能维护住体面的同时,自我认同感低到极点。不可遏制地认为自己真的是这么糟糕的人,烂到需要同地底的淤泥共处。越受到压迫和不平等,越想要维持住岌岌可危的平衡,重构支离破碎的自尊,组建出井然的秩序维护身心,直到有朝一日终于维持不住。 “希望被认可,对恶言恶语沉默以对,好让自己受到喜爱。不想被一昧地贬低、打压,让自己时常觉得自身一无是处,又疲惫于永无止境地传达不到的疲惫。” 对自己好的人,加倍的好,又对此惶恐不安,担忧对方因自己的主动而忧心疏远。 平日获取的正面价值太少,不足以支撑起适量的自信,足够人挺直弯曲的脊梁。收获的负面反馈却满满当当,整日一遍接着一遍,仿似小刀拉肉,不偏不倚,正正好能让人的情绪崩溃。 “人偶小姐,我恳切地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男人单膝跪地,言行举止显得多么的诚恳。若忽视他的言语,二人的姿态说是教堂内隆重举行的结婚仪式也不为过,“我会给我拥有的一切,除了忠诚与爱情。” 不管是客观陈述还是主观认为,这两者并不会由于累加的砝码轻重而减缓其中的伤害。那无不宣扬着她不配被爱。 被求婚的女方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明明长得那么相像,为什么两人不一样?她不是没有想过,未必只有自己一个人穿越。 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就赌中了那万中无一。人们总依赖于飘渺无影的概率,在骰盅揭开前耗费心思测算骰子的大小。因此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赌运和幸运值并不高,反过来跌至谷底,低得可怜的事实。 可万一呢?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万一是他们来了,跟着她一起来了。 万一并盛中学的大家齐聚于此,只是除了她之外的人全都失去了相关的记忆。 万一古早小说的情节在此时此地放映,一群人穿越,只有其中一个人保留记忆,其余的人全都忘却过往,拥有新的身份。在互相误会,经历一堆虐心虐身的操作后,双方关系破裂。 要大结局了,过失方幡然醒悟,用鲜血画下重归于好的句号…… 那么多的万一,只要发生就是百分之百。她不是没有对此没有心怀期待。 “你不动手我就动手了哈。”代打服务上线的爱柏尔抡起袖子。 朋友连忙拉着她,要她别冲动。这里有监控。 要也得背着监控设备打。 世初淳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笨重的胸腔像是投进了举重的铅块,五内反胃恶心到要得病的程度。每当认为前景变得敞亮一点了,下一刻的打击就紧接着降临。日子好不容易安定没一会,悬崖的缝隙就不慌不忙地朝自己逼近。 她看见脚下的裂痕,一步步追着自己。 咚,是期盼连着砸落的声音。一同砸落的还有某个大脑门被撞了个正着的雨之守护者。 在他倒地之际,他能清晰地看见受到后坐力往后倒的人偶,被他的同伴阿诺德牢牢地固定住了椅背。 万年不露脸,露了脸也不假辞色的门外顾问看到他这位同伴落难。不施以援手也就算了,还帮忙踹了他一脚。整得他西装裤上多了个鞋印,嘴角竟然上升了几像素的高度。 喂,这就过分了吧! 然后,他看见,旧日熔浆都化不开的冰山在今日消融,不近女色的云之守护者眼角浮现出难言的温柔。《 》 359、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城市中流浪的飞鸟,反复尝试喝不到近在咫尺的水源,只能扑腾着翅膀到精疲力尽的终点。困顿于四面反光的高楼大厦,拼命撞得粉身碎骨也逃不出去,撞到头破血流也只能死在原地。 朝利雨月见到了那只先祖先辈见过的飞鸟,穿梭浩荡的光阴,本着感恩的原意,真挚地提供了它栖息的岛屿,却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大量的金钱堆砌不出诚挚的情谊,全盘否认一个人被爱的资格,堪称杀人诛心,远比谋杀对方的性命还要触目惊心。 朝利雨月的情谊给了并肩作战的伙伴,忠诚投向朋友领导的组织。剩下的,只有坐拥的真金白银。实打实的权益绝对能超乎世人传颂的虚无缥缈的爱情。 要是自动书记人偶小姐真的不免落入凡俗,痴痴地追寻文书描绘的梦幻泡影,他不介意装上一辈子。装模作样,伪装到位,奉陪到底,怎么能说不上是一种真心实意? 捕风弄月是他所长,洞察玄机是他本事。道破自动书记人偶心境的雨之守护者,不愿祖辈的恩人越加泥足深陷。 这是他的报恩方式,特立独行,诚心诚意。 这是对自动书记人偶的不尊重吗?不,这是他最大的诚意。 山盟会平移,海誓易枯竭。与一人结为配偶,不应只贪图他的天地良心。柴米油盐酱醋茶,关起门来过日子,好赖只有自己知晓。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故事,从古至今不曾断绝。贫贱夫妻百事哀,大难临头各自飞。耳熟能详的俚语,无不声声告诫人们财产的重要性。 若单一地宣示自己的清白,表示贞烈般,误信了有情饮水饱的骗局,到最后难免落了个自欺欺人,不得善终的下场。 吃下岁月的苦果,啃到崩牙齿的种子。 他不一样。 与他结婚,他的家产全部赠予。他人走了,钱还在。不论生死,毕生赚取的财富都会为妻子今后人生保驾护航。 他不限制她,更甚者对她额外的恋情不加干涉。 要在哪里找到他这样坦荡、从容的夫婿,宽宏大量会垒成高帽,覆盖他现今戴着的那顶。 求爱之人不求爱,只求一个能为宿世恩人遮风挡雨的名分,使他三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能够通过正当途径,流动到自己祖祖辈辈感恩涕零的恩人那儿。 做人要有良心,救命之恩,理当衔草结环。遑论是这等天大的,救下他整个氏族的恩情。用他全部的财产来偿还都行,他也是准备这么做的。 世初淳陷入不合时宜的摇摆,理智与感性拉扯着她的神经。 应该答应他的吧,在这陌生的时代。危机四伏的处境之下,重于泰山的许诺与绝不背弃诺言的守护者,能有效地保障她的安全。 她不用再风雨兼程,为了手头几两银子,冒着生命危险奔波劳碌,终其一生为钱财所困扰。她不用再暗自期盼他人的期许,在内耗中烦恼繁琐的人际关系。 首个正儿八经地与她结下百年之约的求婚者,从根本否定了她被爱的几率。 致使她不必再患得患失,因他人的一言一行忧思深虑。既想要靠近,又害怕远离,琢磨于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是要适当地保持距离,还是恬不知耻地贴上去,迟疑着两人是否会因寻常小事滋生隔阂而疏远分离。 她能感觉到胸腔中跳动着的器官,仿佛停止了提供血液的功能。流通的血管堵塞,连基本的维持生命体征的呼吸也倍感压抑。四面包裹着她的墙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满目窒息中压垮她的身心。 她这位自动书记人偶实在是太平庸。向她发出代笔邀请的人没有王公贵族,只有市井平民。既不能持枪打仗,如鱼得水地穿梭在战场之间,又不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终止两个国家的纷争。 她是个无用之人,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时不时被绊倒,跌得鼻青脸肿再度爬起,如此周而复始,迷惘着这样痛苦的日子又能撑到几时。 她严重缺乏归属感,每次刚刚稳定,又再度飘零。是乘风而起的蒲公英,决定不了自己的归宿,手头紧握着的事物也只是往往只是标注着期限的货物,随时都有可能被他者夺取。 她是一只被来回抛掷的箭矢,颠沛流离是注写着她的宿命,漂泊无疑无形中写就了她的结局。若真舍得出一两分勇气,头破血淋中途应当折身暴毙,而不应就此接受自己日渐残缺的心灵。 非议、嘲笑、贬低、自我怀疑,桩桩件件都会压垮她。看似做了许多,其实一无所得。 如何能从裹挟自己的暗流挣脱,亦或者永远不能。 喜欢又怕自己配不上,三缄其口,谱写着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或者等到明日再也不会来临,彻头彻尾地领悟绝对无法再相见的一刻,才能松开阀门,泄洪般倾诉自己的心声。 ——“不要,大少爷!密鲁菲奥雷家族的首领!” ——“求求你们,拜托了。请让他活下去,不论如何都让阿纲活下去,他不会造成任何威胁的!”当道路行至走投无路,入眼的风景山穷水尽,经营商店的女人“嘭嘭嘭”地以头抢地。把脑壳撞得梆梆响。 “他的手断了,再也用不了死气之焰……我会监督他的,我会好好监督他的!求求你们不要赶尽杀绝,他真的不会再给你们造成任何的威胁……” 语无伦次的女人,言行无状。她颠三倒四地乞求着,卑微地磕头求饶都不止。 无用的自尊、骄傲,全部舍弃,豁出自己的人格,被踩进脚底也无所畏惧,只力求在即将破灭的时空中救下自己照看长大的孩童。 “淳,抬起脸来吧。” 在各种意义上被折断臂膀的彭格列十代目,凝视着盲目着护着自己的女人。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变过,转变的只有他的身份,以及那不能述之于口的情意。 哪怕是在生死关头,她也会为恳切地为他祈祷。纵然要抛弃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不要再为我求情了。” 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就算他死了,也会被毫不犹豫地烧成灰吧,毕竟彭格列是密鲁菲奥雷家族进攻全世界路上的一大拦路虎,有他在,白兰带领的组织难免会担心他哪日东山再起。 何况敌人首领是个极其恶趣味的性格。 青年橙黄的瞳孔中装满哀恸,对那板上钉钉的答案心知肚明。他也明白,不是世初淳不能了解当前的局面,或是恰恰相反,对那昭然若揭的终局一清二楚,因而挣扎着不愿意接受,抗拒他会死亡的事实必将会来临。 “淳,回去吧,到我们学生时代去,在一切还富有希望的时候……” 被爱意浇灌的荒原,在最不恰当的时间点,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它快速生根发芽,没来得及扎稳脚跟,就沾染了血色。泽田纲吉眼角的血滴在世初淳的唇上,她呼吸一紧,眨出满眼的泪光。 你不能死。“我……” 萌芽的情愫未有恰当的时机表明,从来不爱成人之美的白兰一挑眉,持杆回转,手起刀落,剥夺天底下有情之人的互诉衷肠。 温热的血泼了她一脸,在她身后站着看足了好戏的敌人首领,枯枯戮山大少爷面色阴沉,拗断了手持的鞭子。 总是不被选择的人,三番五次做出错误的选择。从未踏足的另一条道路莫非真的能好过许多?亦或者不论哪条通路的前方都是悬崖峭壁。初代们的死气之炎穿越光阴的河流,奔流不息。 “果然,在最后关头,你都会和他殉情呢。”只要彭格列首领一死,剩下来的女人就不会独活。是因为认识的人全都凄惨死去,搭建的安乐窝被尽数摧毁吗?“真是令人羡慕。”都让人想要尝试截胡了。 如果她在踏入的新国度遇到的人是他,是不是会为了他交付自己的生命呢? 下次伪装好自己,做个实验吧。 ——淳,动手。 深埋在记忆回廊的声线传来,隐含着大空的沉稳和灼热。左右制肘的女性鼓起勇气,手被绑住就用头撞,严正地拒绝了初代雨之守护者的请求。 突然发作的力量,使人产生后坐力,连带着坐着的椅子向后倾倒。在歪斜到四十五度前,就被人一前一后固定住了。前头有被撞了个正着的雨之守护者帮忙夹住椅腿,后头有云之守护者体贴地撑住了靠背。 椅子一半悬空的自动书记人偶,在这极其不稳定的状态里,浅浅吸气。 她不是被套住头,绑住双手,依然能够和武装侦探社社长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反将一军的织田作之助,这不意味着为人鱼肉者不能直率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被压到极点的木板尚且有弹反之日。 她也有自己的感情,害怕受到伤害,会被人们的冷漠中伤,青睐于温暖,追逐着阳光。 “朝利先生,你是个差劲的追求者。可以成为上司,不能担任伴侣。婚姻或许并不神圣,多存留于人们的美化和想象之中,但我也没有愚蠢到要作茧自缚,利用莫须有的恩情挟持你的家产。” 即使再平易近人也少不了大男子主义的守护者,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准确来说是没有料到人会拒绝丰厚的,一本万利的买卖。他蕴含着大海的眸子闪动,歪了歪头,“要是我说,我乐意被你挟持呢?”《 》 360、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朝利先生。” 世初淳搬事实,讲道理,即便成年人一般只认可自己认同的死理。 好在她遇见的彭格列成员不管初代亦或者十代都是挺讲道理的,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子。 “我遵纪守法,是无犯罪记录的良好公民,不做嚣张跋扈的匪徒,绑架他人的情谊。你的恩报错了人,使用方法全是错误。我无意给您挑减过失,只是感激您一直以来的帮助。” “我会另找屋舍,收拾好,从您的屋子搬出去的。” 藤蔓见状,手舞足蹈地松开了对世初淳的禁锢,还兴高采烈地开出了花。对花粉过敏的弗洛伦斯手疾眼快捂住鼻子,仍然没能挡住满室花卉的热情,打出了一连串煞风景的喷嚏。 恢复自由身的世初淳,手捧着成簇的鲜花。她把争芳斗艳的藤本植物塞进阿诺德手心,牵起他的手,抱着孩子告辞。 收到馈赠的云之守护者,嘴角上扬的微不可查的弧度愈发扩大,丝毫不在意自己收到的白眼。 你就闷骚吧你。爱柏尔伸出讨要赏金的手,谁嘴硬得过你。跟蚌壳似的死活撬不开。 “世初小姐,我觉得那个叔叔说得不对。”被养得胖了几斤的小驱魔师亚连,从惨遭奴役的童工挣脱出来,养出了一身白白嫩嫩的肉。他搂着世初淳的肩膀,正视着她的眼,“你是值得被爱的。” “嗯,谢谢你。亚连。”自动书记人偶莞尔,蹭蹭孩子的脸。她双手托着孩子的腋窝,举高高,“你也是。” 爱会有的,财富也会有。我们要耐心地等待着它沉淀。 亚连身上怀有寄生型的圣洁,发动姓氏是一只手臂变成巨大的爪子,类似于钢铁的材质。 由于被诅咒的原因,他自幼头发全白。左眼被至亲划出了鲜红的长痕,形成了一只能够无视恶魔的乔装,洞察它们本质的效果。可谓是抗恶魔利器。 据科研班成员米苏观测,亚连持有的钢爪并非传统圣洁的正确驱动方式。它当前展现出的形态,是源于圣洁持有者未能良好适应却强行发动所导致。要想正确地驱动,得由专业技术、机械实施研究分解才成。 至于孩子受到诅咒的左眼,要是能提取样本,运用到抗恶魔武器上,那对甄别恶魔的大业必有显著进展。要是小男孩愿意让她们尽情研究他的身躯,她们不介意在这忙得分身乏术的关节上,替他修正圣洁。 令他从此规范、准确使用抗恶魔武器,能更好地保护身边的人同时,向教团隐瞒他的存在。 他可以尽情去做他要做的事,而非被动加入教团,从此身不由己,听天由命。 代价只需要将他送到科研班手里研究一段时日。 世初淳咨询了亚连的意见,小孩子思索了半晌,点头,“我要变强,才能保护住身边的人。” 于是他进入研究所,吞下药物,躺在手术室内。封印的手被精密的仪器包裹,脆弱的眼睛屡次被掰开合并。本应活跃响应的圣洁被切断的联系,麻木的身子令他短时间内不能使用力量。 冰冷的蓝光之中,他的思绪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在亚连接受检查期间,世初淳和阿诺德也没闲着,他们都被免费赠送了一笔研究室大礼包。 “难怪恶魔们各个对你入迷,除了天资优渥的本领外,还有二级恶魔动的手脚。” 负责检查自动书记人偶的赛丽可,得出结论,“你先前服用的药剂混合了二级恶魔的血液。恶魔这种东西,不仅吞噬人类,连同类别的恶魔也在它们的食物链上。可谓是百无禁忌。” “同类相残,高等级的恶魔会让他们振奋、追逐,也能使他们镇定,压力。你应该庆幸恶魔化的彭格列成员们没有生吞了你。” 嘛,换个吃法也算是仁慈了。 给不知道配合怎么写的云之守护者做检测的同事汉妮,在地上躺出一个大字。 每天要应付难缠的客户,堆积如山的数据,日复一日,永无休止,只觉得人好累,心好累,全身乏力。好似每天什么都没有做就天黑,焦急忙碌没多久就天亮。越要集中注意力,越免不了被告急的数据分心。 生存是人的最终目的,却成了妨碍生活的一大阻碍。“倘若赚钱的法子能讲讲感情就好了。” 可惜钱财是世界上最不讲究仁义的东西。 “嘟嘟——”研究所拉响警报。 几个科研人员齐齐抬头,“怎么回事?敌袭?哪个方向的?现在逃来得及吗?” 米苏专注着手头的调查,“是误触了吧。这里是西西里岛的腹地,要是这儿不安全,恐怕千年伯爵已经发起了全面战争。挑这时候出逃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想想自己用什么姿势安眠妥当一些。” “还有一种可能——”赛丽可沉思,“有研究对象逃跑了。” “谁?”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标红的显示屏提示是他们最出乎意料的人员——彭格列首领,giotto。 拿回翻译耳坠的世初淳,药物作用还未完全散去。刺耳的警报声一声声刮着她的头皮,拖着推车的研究人员们叽里呱啦地商讨应对方案。 她戴上耳坠,捕捉到模糊几个字眼。 “彭格列首领……出逃……” “采取措施……建议……” “两位元帅出动……若能逮捕……就地格杀……” 咋就到了必须鱼死网破的一步?世初淳整个人目瞪心骇。 一阵妖风忽至,被众人忌惮的对象和她对上眼。与那双华贵的黄金瞳对视的一刻,无形的重量不可忽略又如有实质。冥冥中有看不见的较量悄然展开,踌躇与决断暗自博弈。 明晃晃的责任压在肩头,要她深思熟虑,不可轻举妄动。 翘望着她的竖瞳妖异骇人,参杂着若隐若现的金线。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流盼,显而易见的痛苦萦绕其中,致使细腻的刺痛感同身受地游走她的经络。 人间世,感情事,原不可忽视、轻慢,快要抑制不住自己大开杀戒的giotto,抬步要走,世初淳的动作比他更快。比他纤弱的手握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的举措盖过了心脏的跳动。 月满花香,可堪托付。世初淳听从自己的本心,选了庇佑。 她随手取下研究人员挂在衣帽架上的白大褂,披在giotto肩膀。人动手理了理他的金发,手心能够察觉到头皮下隐隐冒出来的硬块,似乎是某种动物的角,无不彰显出坚硬、强壮。 giotto本身是个极其了不起的人,恶魔化后造成的杀伤力可想而知的大。他在事发前肯定思量过类似的后果,做好了被挚友诛杀以内的万全准备。 在大义上,她合当成全他身为组织首领的体面。在个体上,从小岛居民的立场出发,出于理智考量,让两位元帅在研究所内就地击杀巨龙,是控制损伤范围最小的做法。 可是,凡事逃不过一句可是。 应该怎么做和选择怎么做,向来是人生路上的一大难题。许多事情纸上谈兵轻巧,实地践行却万万不易。世初淳做不到要一心为民的彭格列首领白白送命,更没法接受和阿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容赴死。 与其叫他平白死于他人之手,不如让她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世事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人眼泪拌饭,越吃越苦涩。世初淳不接受giotto以祸害的罪名离开人世,也不能容忍他恶魔化后动手伤害无辜群众。首先要做的,是带着他远离群众,继而避开黑色教团的监控。 天下之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带着一头逐渐丧失理智的龙,能逃到哪里去? 好似是要弥补丢失的时空里,不能带领濒死十代目逃生的遗憾,世初淳领着只晓得盲目追随着她的恶龙,一路跑,翻山越岭,做尽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参与的高负荷运动。直到逃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境。 两人来到一片广阔的花田,弥天亘地的植株迎风招展,使劲浑身解数,展示曼妙的身姿。空气中荡漾着足以溺死人的芬芳,风一吹,卷落大朵大朵的花簇。 草长莺飞,青葱的叶片似无尽情人泪,簌簌地掉。显露出龙形的恶魔,撑破了得体的西装。残存的最后理智,支撑着没有giotto一爪子撕开她的胸口。 世初淳抱着硕大龙首,放在自己脖子前,引颈受戮,“吃掉我,恢复理智吧。彭格列需要你的带领。” 极度渴望血肉的黄金龙僵持着,半天没有下口。 giotto只能说不愧是giotto,极度克制,非常能忍耐。 世初淳从白天等到黄昏,迟迟没等到giotto动口。既害怕不知情的民众前来惊扰了不可控的恶魔,又担忧走投无路的黑色教团上前来扑杀。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雨之守护者的解决方案,兴许彭格列的大空也能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giotto去死。 giottox先生是个好人。 “因为是好人,你就情愿对我负责,跟我做这类亲密的事?”尖锐的獠牙咬牙切齿地抵着她的肌肤,久久没能刺破半分,“还是由于这张脸,这张与你朝思暮想的人异常相似的面容?” “为了他,纵然是长相相似的人,你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在看着谁?你深爱着他吗?爱到能够为了他舍弃自我?” “不成。我不愿意。”盘踞在地的黄金龙严正地拒绝了她。“你不爱我,我只想跟爱我的人做这种事。”《 》 361、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负责,又见负责。 为什么她正经的时日遇到的都是不正经的人,她不正经的日子遇到全是正经人。究竟哪里来那么多生不逢时的责任? 成年人睡一觉,若非强求何必闹得天崩地裂。可当前她当前就是得强求,要强求,否则giotto命在旦夕。 giotto有他的操守,世初淳亦有她的坚持。她不能眼睁睁看着giotto去死,更不能接受与泽田纲吉如此相似的容颜,在自己面前逝世。她不想再面对亲近之人的离去,而自己无能为力。 兜兜转转,回到一开始冒犯的层面。 好似他们初相见就决定了二人的相处方式,必定是要以一方的唐突冒进做开始。 世初淳也不明白。为什么看着与山本同学相似的雨之守护者,不能接受就这么算了的现实,放在与泽田纲吉相仿的giotto身上,因何缘故就偏生不能? 是对泽田纲吉的于心不忍,还是giotto先生他本身就值得?亦或者压上了生与死的砝码,天使心肠与恶魔手段相较劲,其他旁杂就显得无足轻重的多? 人的情感复杂多变,难以揣测。世人研究了许久的谜题,又岂是现在的人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通的。 道德标准太高,能做到的事就太少。世初淳双手揪住龙的鳞片,坚硬的材质有如锋利的刀片,切割着她的手掌。“我是不爱您,不够爱您,没法回应您所盼望的感情。但天底下有的是爱您的人,因为您本身就值得。” “你不能在我眼前死去,那样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您憎恨我也罢,秋后算账,判我无期徒刑,我也认。giotto先生的性命,绝对不能在此时此刻,折在这里。不能在与千年伯爵的战争正式打响之前,死于现在都没被揪出来的恶魔们的阴谋诡计。” “giotto先生。” 世初淳放软了语气。 “您是个珍贵的人,在我心中占据特别的位置。您的脸,您的声音,您的性格,没有一点不让人喜欢。我敬重您,仰慕您,如果您真的需要爱,我会尝试地去认真看待,那需要一定的积累过程,绝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 她是个爱无能的人。喜欢这两个字,对世初淳来说已经是极限。 她明白凡是感情都会消退,身边相好的人总会离开。 她害怕自己的爱会给对方带去负担,烦恼自己东想西想。自我束缚的同时给诚挚的真情蒙上了未知的阴霾。 她怕自己会不甘、嫉妒、品味情爱的甜美之前,先为它的到来辗转反侧,忧虑难安。她忧心相互靠近的两人,一开始如胶似漆,摘星星,追月亮,到面面相觑,最后无话可谈。 所以,她宁愿从一开始就紧紧锁住爱情的门关。 好整以暇地站在岸上观望的人,不曾被卷入洪流之中,为了张口呼吸而苦苦挣扎着。 很长一段时间,世初淳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她的全部精力,又哪能奢望情爱这种虚无缥缈到堪称奢求的情意。 常常为了生存奔波劳累,导致她的心理和精神层面,总是承担着无尽的压力。她一生都在颠沛流离,频繁地迁移旧居。隔三差五就要抛弃掉一些东西,三番五次地从心里挖出一些记忆。 有时她走在路上,回头白茫茫一片,疑惑在路上遗失的是不是也有过去的自己。 当付出的努力全都没有成绩,每一次好不容易安定了,要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就有新的挫折来临。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撑不下去,带动构建她世界的城墙,一块接着一块倒塌。 偶尔她想问那些人,能不能再撑一会。可开口的话,她成什么了。 人为自救而活着,救不了的时候就会难以避免地陷入绝境。 那她呢,故作坚强的她能撑到几时? 是不是要从头到尾从裂开才能碎个干净? 有没有人跟她是一样的感受?难道就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感觉? 想要呕吐,隔着一层皮囊里有某个说不出名字的器官在燃烧,或者全部都在燃烧,仿佛致命的硫酸从头倾倒。 身体总缠绕着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她难以入睡,从黑夜睁眼到白天,一天就过去了。 理智告知自己应该要立刻进入睡眠,焦虑与不安却抢着不让她顺利安寝。 她从噩梦不断变为了不敢做梦,堵塞的心窝渐渐撑开了,仿佛一把拉开的剑鞘,未见其锋芒,光抽刀而出的动作就要洞穿她的胸膛。 好辛苦,试图自毁。要看掩盖在烂肉之下的疮疤有多烂,多埋汰。撕开镜子里映照的面颊,划开一道道疤,质询人活于世到底要有多遭罪。要做夏季不停嘶鸣的蝉,歇斯底里地哀嚎,然后完全倾覆。 只是她是个哑巴,装聋作哑到缝住了嘴巴。许许多多要说的话,在开口前先在大脑演习到了一百遍场面。明白坦言只会徒增拖累,就此缄默了,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她是个外表年轻,内部年老失修的傀儡。生锈的关节滋长龃龉,陈旧的机油润不开卡壳的零件。 浓烈到要烧死自我的厌恶,迟迟没法一刀两断,仿若要永远藕断丝连。不论她主动亦或被动地牵住谁人的手,最后都避免不了松手。 倘若人的降生有意义的话,不应当如此难过。 世初淳曾向别人诉说过旅途的艰辛,只是这些话带动了对方的病情.被反过来作为利刃,形成指责她的言语。 患病的人告饶的话,陈述自己难受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只能三缄其口,不再对人描述那些遗落的风景。 她难以谈一场健全的恋情,常常惧怕自己会拖累他人。她就是这么定位自己的。 没有什么人和她直率、壮烈地表明自己的爱意,即便真的说出口,她也会忍不住怀疑。 这个人真的会爱她吗?其实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温和冷静。 这个人真的会拥抱她吗?肯定她的缺点,容纳她的阴郁,正视她的不完美,接受她的阴暗面。 她没法不起疑。 世初淳的环境教育着她成为一个乖孩子,听话懂事最要紧。要满足他人的期待,吞下遭遇的困苦。患得患失是大忌,不能成为争风吃醋的客体。 然而这一点她也没有做到。 人们质疑爱,嘲讽爱。她尊重并且信赖,只是不相信它会在自己身上降临。 爱很重要,人人都知道。不过并不是它分量重,伸出手就能够要得到。 它是戴了会痛的耳机,美丽却磨人的鞋子。异世的人偶诚心地写出上千三百封信,没有一封能够抵达后世的自己手上。受刑的修女对着修道院的神像祈祷,约莫是不能得到回应。 她宁愿不要对她表现出好感,好过到终末演变成镜花水月一场。“我不好。不够好。什么都做不好。你会后悔自己的决定的。” “人偶小姐。你很好。”以邪恶命名的巨龙抚上她的眼角,象征着恐怖的恶魔诉说着蛊惑人的言语,“正视你的价值,重视你的分量吧。” 世初淳的手覆上那强壮的龙爪,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一块轮轴转的砂轮,似要转到天荒地老才会报废。越过眼前的大山,前头还有延绵的山脉等着阻挠你。 当有人担忧,她会因为高强度的工作而猝死。她却因为这个死因和认知窃喜。 死亡是个多么美妙的词汇,轻飘飘地会带走无时无刻不在拍打着她的瓢泼大雨。她看过一个安乐死的视频,年迈的老人沉睡在亲人的肩膀,她羡慕不已。 若能这般简易的了断,还是早早了断为好。 尘缘艰苦,诸事繁杂。被回旋镖扎到的女性,心一横。“这可由不得你。” 她手一扯,让彭格列首领本就聊胜于无的布料散作碎片。 威严的黄金龙翻个身就能压死她,强健的爪子一动,尖锐的指甲保不齐能给她来个开颅手术。由此,giotto完全不敢动。 生死关头,道义靠边。世初淳没想过自己也有强取豪夺的一天。 之前遇到的基本都是人形,就算恶魔化了,也大体保持着人的体型。她还是第一次遇见非人类的。 算了,救人要紧。闭上眼都一样。 心动不如行动,世初淳说干就干。畅想过当龙骑士的世初淳,没成想会换个方式当一回龙骑士。 凡事犹犹豫豫,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含糊。世初淳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住。 她顺着庞大的龙形找到大概部位,提起裙摆要坐。坐到一半,感觉触感不太对。 世初淳掀起下裙睁眼,看到完美地诠释了一步到胃的部位。还满打满算,结结实实的买一赠一服务,主打一个经济实惠。 区区…… 等等,真的是两根。 ……真的大可不必。这个福她受不起。《 》 362、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世初淳见过事情难办的,没见过事情难办成这个样子。她本人本来就不擅长男欢女爱,总感觉两相坦诚,纵然情到浓时,也未免尴尬奇怪。一着急,可不就要打起退堂鼓。 尤其是他那两根堪比要攀天的龙柱,光瞅一瞅,退堂鼓打得可是咚咚响。她都快要和giotto商量另一套解决方法,比方说,就蹭蹭,不进去。 要不退一步,换个法子也行。缓解的法子有那么多,比如手什么,臀什么,或者腿什么之类的。 大不了再饮一下她的血做下酒菜,从旁辅助辅助。 啊,天杀的,她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下功夫? “那个……”世初淳难为情地打商量,“您能不能稍微……嗯,那什么……稍微收敛一点。”这个尺寸对她来说,真的太超过了,已经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容人之量,难登大雅之堂了…… 瞧瞧,紧迫得她都乱用成语了。 反正刨开物种隔离这一点不谈,起码她感觉自己是容不了的。 真容不了! 沦陷在情慾之中的恶龙,早已听不进去她的话语…… 自动书记人偶、带罪的修女,身下骑着巨龙。她带领他,艰难地攀登上高峰。紫黑的山脉高耸雄壮,仿佛要直入云巅。山顶不住地喷薄出云雾,稠密密的,很快占满两座山谷。 当莹白的溪水溢出谷地,满山的苗圃已近全开。巨龙眼中的璀色愈发明灿,金澄澄的,似在高温下融化的黄金。 再克制的黑手党首领,也要在自动书记人偶的主动下,缴械投降,一如再恐怖的恶魔,也会大败于受刑的修女。他们是一对违背世俗的密侣。 发泄过一番的giotto,变回人形。 真要追溯起来,打从见到自动书记人偶的第一眼起,他就被毫无缘由地被吸引。 若说不论哪个时空的十代目对世初淳,是厚积薄发的日久生情,那giotto对来自异国他乡的匆匆渡客,则是一见钟情。 人生如寄,哪消得那般多的两情相悦。 在遇见自动书记人偶小姐之前,giotto不相信自己会对谁情深意笃。在真正见到她之后,他相信了流转的光阴只是为了将自己带到她的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愿意相信这就是命中注定。或早或晚,他注定逃不开这个劫。是以,不自觉地嫉妒起了那个与他相似,即使在睡梦中也会被喊出来的名字。 然,他身在首领的位置,断不能放任自己陷入情感的漩涡。即使依依不舍,也得强行断舍离。要给予的无微不至,只能通过他人的手,聊表关怀。 没法正视感情,一味推开,压抑到今日,成倍地反扑回来。giotto在晨曦的微光中,与同自己做尽一切亲密事的女性接吻。 他向来承认自己有恶劣的一面,只是没有想到会体现在这方面。在自动书记人偶小姐求饶,呜呜咽咽地表述自己真的要吃不下时,耐着性子哄着,欺骗她吃得更多一些,很快就好了。 “真的吗?”睫毛上还挂着泪花的自动书记人偶,确乎是很好骗的。她坐得神思不属,四肢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还会下意识听从他人的指令,强迫自己去做几乎要达不成的事。 他喜欢她依靠着自己的胸膛,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他喜欢她被撞得一颠一颠的,害怕掉下去,抓紧他的后背。他喜欢她只能望着自己,淋漓的香汗与他的混合在一处……他对她有那么多的喜欢,竟无一处不欢喜。只盼着她的心能分出一点点,留与他们二人情意生长的空间。 那可能吗? 那不能吗? 清晨的微光撒在自动书记人偶小姐面颊上,giotto顺从自己的本心,亲吻在她嘴唇边。 两人的鼻息一遍遍交缠、分离,继而再度缱绻。每当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撑不住,向他投来一眼,他就搭一把手,扶着她的腰,急促上升和下落。 等到这时,有些发昏的自动书记人偶,还不忘慌张地捂住口鼻。她要遮住那些荒唐的叫声,而他侧着脸,在正午的太阳下与她接吻。 关于花田里犯的罪过,在这里就断了片。世初淳在并盛中学醒来,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这里是…… 她…… 不对…… 有太多的疑惑想问,脑袋像灌了浆糊一样,理不清头绪。 忽然身边的课桌、椅子全消失,她站在茫茫一片大雾之中。前方伫立着某个学生的背影。 那身形太熟悉,熟悉到看一眼就让人心痛。过往的日子是悄然无息的河,当你回想起来那一刹,就波澜壮阔地将人淹没。 “阿纲……” “淳……”泽田纲吉回过头,他的身体在与她相望的瞬间,无声分解。“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为什么要告别?我们……在那个世界,难道不是应该是我?”死了吗? 等会,世初淳意识到什么。 她现在正处于过去的时代,远在泽田纲吉他们出现前的很多年月。蝴蝶刮起的风暴影响的,兴许远不止当下,还可能扩展到更久远的未来。 譬如,彭格列后世的传承。 难道是她改变了历史?世初淳心急火燎地扑过去,只抓到一片泡影。她对着消散的身影不住追问,眼里的慌乱和愧疚快要将她掩埋。“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尽力地活下去,尽力让身边的人活下去。不知道怎么的……就走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什么都不做比较好,但是什么都不做的话,事情莫非就不会更加地糟糕?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会努力纠正的!” “不是的,淳。你太过于苛责自己。”新时代的大空深情地凝望着她,脚下延长出成年人的影子。“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风云变幻至此,没有人会怪罪你的。” 画面忽然转换到了室内,世初淳周围立满镜子。沿着她本人,绕出一个接着一个的圆圈,组建成曲曲绕绕的镜子迷宫。 困住自己,也困住旁人。 多不胜数的泽田纲吉倒映在镜子里,有被狗追,吓到蹲在墙角哭泣的小男孩;有遭受着严重的校园暴力,苦恼着不想上学的学生;有在家庭教师的帮助下,结识同伴,逐渐露出笑容的十代目候选人…… 第一次见面就对着她哭的泽田纲吉;连拴在大门口的吉娃娃都能吓唬他,被狂追三条街还跑不过人家,害怕到哭出来的泽田纲吉;遇到事情就很苦恼,第一反应就是嘟嘟囔囔地推辞,说自己做不到的泽田纲吉…… 那么多的泽田纲吉,世初淳见证着,辅助着,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好。 人遇到困难就打算退缩,不希望面对挫折期望顺风顺水的人生,都是人之常情。 世初淳不认为退避是何过错,世间有的是不喜针锋相对的人。阿纲柔弱的身板下,有一颗正直且勇敢的心。他善良又仁义,真诚而坦荡。是宇宙中心的投影,用他太阳般的光芒,驱逐每一个人的阴影。 他自有自己的力量与天地。 世初淳从床上坐起身,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基地医院。 她推测自己应该是在睡着后,被恢复理智的giotto抱回基地。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被两根一起贯穿的滋味,仿佛还残留在躯体。她的肚子、□□,此刻还满满涨涨的,有种被撑坏了,尚且留恋那饱腹感的畸形体验。 自动书记人偶老老实实地打吊针,吃药,恢复身体。她从护士那里打听到giotto正在接受检查,阿诺德听闻西南方向有大动静,驱魔师人手不足,他作为预备役,先一步去查看。 亚连的检查做完了,短时间内不能使用圣洁。他眼睛的能力也一齐被封印了,等待着来日,和圣洁一起解封,兴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世初淳去看望giotto,他沉睡在众多仪器之间,许多条金属仪器穿插在他手臂、脚腕之间,像是活跃的线虫在合适的栖息地大肆繁衍。 她望着与泽田纲吉十分相似的容颜,指腹按在玻璃镜面,专注地描绘着他的脸。 那些未曾明了的关窍,在一瞬间洞明。原来如此,老天真是跟她开了个大玩笑。 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因为太过奢求的盼望,所以导致今日的灾难。 彭格列一世,giotto先生。应当说…… 彭格列十世,泽田纲吉的祖先,泽田家康先生。《 》 363、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如果giotto先生和泽田纲吉是一脉相连的祖先和后辈的关系,那么后辈长得像先祖,战斗体系等方面大体结构都相似,就毫不稀奇。 她不应该和彭格列初代相遇的,世初淳想。 她的所作所为,尽管是单纯的呼吸,都可能在时代的浪潮下引发剧烈的蝴蝶效应,更甚至,令几百年后的彭格列十代目和他的守护者们消泯。 她得走了,就算违背法庭对她的判决。在别的地方被追责,判处终身监禁也无所谓。 眼下,她决计不能继续待在这。 她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都会给既定的历史穿插进篇幅不小的偏差,致使行驶向未来的车架,偏离既定的轨道,最终一点点远离属于泽田纲吉的未来。 她不能、绝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出于自己的私欲,成为妨害他人的存在。 世初淳的手停留在玻璃面上,指尖隔着空气擦过giotto的下巴。 真奇怪,明明只是迎来再一次的别离,她竟然习以为常到,似乎分离这件事就跟吃饭喝水一般平常。就像少时破损了的内衣,从中暴露出的铁丝,时时磨着胸口中间的肉。每每穿着,总觉得折磨。 在和同学们相似的穿着打扮下,隐藏着破败、贫瘠的内在。铁丝滑过的肌肤出血结痂,再出血结痂,日久天长,留下一道道纤细的疤痕。它隐藏扣得严丝合密的扣子下面,看不见,不意味着不存在。 不过,仍旧不明白。 人事无常,庆贺相聚的宴席终将散场。若最终只得徒劳的慨叹,何必急急忙忙地发起邀约。难道非要人见证繁华过后,满眼萧瑟才算完美? 可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要人活得明明白白。 贪求着避免不了失去,以为能长久实则免不了分离。世初淳找到亚连,问亚连是否要跟自己走。他要跟着她也可以,带他去找到他的师傅也可以。聚散不如人,全凭他做主。 小孩子想了想,揪住了她的衣角。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轮船远离港口,驶出去很长一段距离。甲板风大,世初淳给亚连披了件外套。亚连手里倒了一些面包碎,引得盘旋的海鸥争抢啄食,痒得他咯咯地笑。 她倚靠着围栏,观看着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容。 做自动书记人偶的时间久了,何处都不是归乡。只觉天大地大,漂泊无依。 或许安定本身,就是莫大的奢望。 giotto先生追过来得很快,快到完全超乎了世初淳的预料。 “零地点突破——绝对零度。” 随着一声暗带怒气的喝令,重大三百吨的船体在大洋中心停航。 冰冷的寒气至船底攀登上来,迅猛地在船头结出洁白的严霜。它作白蚁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船舱蔓延,很快冰冻住大半条船,而船上所有人都来不及有所反应。 许是倾心所致,总免不了要用磋磨相佐。非要呕心沥血,方能相得益彰。 在遇到自动书记人偶小姐之前,giotto想象不到自己会对谁人情深几许,泥足深陷。在遇到自动书记人偶小姐之后,他确定了自以为坚固的信念,会在不可思议的遭逢下土崩瓦解。 其中因缘际会,玄妙莫测,就连作为当事人的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想来情爱二字,从来是隐晦而让人难以理解。 在那些不可明说的荤梦里,他与一见面就冒犯自己的自动书记人偶小姐翻云覆雨。 看破他心思的雾之守护者,阴阳怪气地戳破这一点,“比起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先生,你应该更喜欢对方在床上哭叫着,喊你daddy吧。”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做了,在他夙愿得求的花田里。 打从见面的第一天起,自动书记人偶小姐就对他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而那虚无飘渺的愿望,终归是落不到实地。以至于看到他就心酸,不看他又难过不已。 最后只能滥用哀伤的眼,长久地凝望着他,像看一幅永远触碰不了的画像,一片永远抵达不了的风景。 giotto不是什么渊清玉絜的人,纵然有着属于自己的底线和坚持,要在西西里岛创立组织,发展、壮大,站稳根基,须得付出比正义更多的牺牲。只是这些牺牲,暂且都由他的朋友一并扛下了而已。 他不是什么梅妻鹤子的形象,年少的他更甚,只是如今成年了,有所收敛。 少年的他坚定、率真,想什么就去得到,不惧怕路上的风风雨雨。 殊不知太过明亮的光芒,也会灼伤到身边的人。高悬于空的太阳壮大的同时,与之相对的阴影就越发的深邃。 等他醒悟到了,万事万果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从原始的,仅为了保护岛上居民创立的自卫团,到后来与朋友们齐心协力,共同建立的彭格列。一路走来,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仿若隔着高立的篱笆遥望远方的天空,圣光之下,一碧万顷,他与高照的大空同罪过。 自动书记人偶小姐,于giotto而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不期而遇,带来甜美的十分,糅合了太多的无奈与酸涩。阴差阳错,构成了他深埋在心底,不能为人道之,又欺骗不了自己的渴望。 giotto因为她,一再打破自己的原则。 他褪去了身为首领应当背负的沉稳,初次品尝情爱的青涩教会他茫然与无错。犹如一位手无寸铁的稚童,迷失在违背直觉的风暴之中。 他的超直感失灵了,或者说,他故意让它失灵。 他抗拒这份几乎违背自己本能的心意,莫使世人讴歌的爱恋,在种种不协调的曲调里,演绎得那么触目恸心。 他确信她渴望稳定,也拥有能让她动摇的外表。只要她真的坚定,他不介意背水一战。可惜她也迷茫,两人各自行进在自己的迷航。 凡是动了真心,谁也逃脱不了。 神态行表,没有一个能够回避得掉。 giotto借着鱼水之欢,欺哄着姻缘者许下一个又一个空头许约。 一般来说,誓言都要压上对应的砝码,用来防止一方食言。可他到头来,依旧舍不得让她起誓。 大概他也不相信,故而无需以任何代价见证他们之间的结尾是否圆满。 当giotto终于印证了梦境里的影像,与自动书记人偶小姐契合到不能再切近,由拥抱、牵手你、亲吻,再到负距离。 自与世初淳邂逅之后,心口不可名状的堵塞,好似有所疏通,又好似愈发被囚困于其中。 giotto注视着意中人在快感里挣扎,于梦境中下坠。他仍然会为了自动书记人偶小姐心里有着别人而敏觉吃味,体感匮乏的胸腔要用泛滥到过界了的欢愉来弥补添位。 放大的贪欲好比他们二人之间相差的体格,他能简单地控制住,也能使用计策让她自主前来,且不再挣扎、犹豫,任自己触碰,无从抵抗。 得不到,就想要。得到了,越发地渴慕。 因而一晌贪欢,莫误佳时。 停在桅杆上歇息的雨燕,用鸟喙梳理羽毛。彭格列首领初代头上燃着金黄色的火焰,人立在半空中,俯视着一夜露水的爱侣。 “你要去哪里?” “不。”他换了个说法。 “你以为自己能够去哪里?” 撑着伞的乘客们窃窃私语,世初淳与彭格列首领隔着雨线对望。 在她做出决断,开口说个明白之前,在giotto降落,成功牵住她的手之前,来自岛外的不速之客,粉墨登场。 站在他身后的,还有历经轮回,不停转世的六位使徒。 漆黑的球体在千年伯爵手中,不断地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吞没他的身躯,连带着他的附属们。等待着西西里岛众人的,是一场酝酿得足够得久,足以摧毁所有的风暴。 第一时间察觉到千年伯爵到来的克劳德元帅,捏紧手中的望远镜。 她见过这一招,在参加教团的书翁的文书记载里。 上面写道,千年伯爵手里搓出一个小黑球。那个黑球越来越大,吞没他的身形之后,连带着整个国家,一并吞没了。 从那之后,世界上不再有属于那个国家的存在。它的历史传承、文明记载也悉数被抹去,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多么一劳永逸的做法。无视掉攻击范围居住的人民,仅仅一招,就扼杀了招数覆盖之处的都城国民。 宿命不可违。 万恶的千年伯爵,悲伤的千年伯爵,杀死挚爱、亲朋,戴上面具,成为小丑的千年伯爵。他高高咧起的嘴角在笑,在肆意地狂笑。空洞的眼眶麻木地流着泪,汇成两道白色的河流书写至情的尽头是无情。 他看着他的挚爱,牵着他的兄弟。他们两人,手牵着手,要离他而去。 一如当年情景重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数十年数百年过去,我仍然还是对您…… “老师。” 骇人的能量球极速地吞没整个西西里岛。《 》 364、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安定的生活要摧毁,不过一息之间。畅想的未来不会到来,毁天灭地的威能已从天而降。 缄默的大地狠狠地震动,深藏于地表之下的避难所里,聚集着目前没有从西西里岛撤离的民众。在彭格列首领的安排下,他的组织已经先千年伯爵他们一步,在恶魔们发起总攻前,领着地面上的人民进入地下避难所。 负责维持秩序的彭格列成员,来回走动,六名守护者在科研人员的协助下,在地面上与恶魔们战斗。 剩余黑色教团研究人员们加快速度,推进实验演算数据。现如今岂止是争分夺秒,简直是拿命在干,晚一步,兴许就全军覆没。 “弗洛伦斯。”班长格丽特马不停蹄地进行现场调度,“你和爱柏尔——爱柏尔呢?” 这个关键时刻她去哪里了?平时不着调也就算了,这种危机关头,怎么能说缺席就缺席! 现在不是翻旧账和搞清算的时候,她当即报出补位名单。“你和秀伯尔、弗洛伦斯、爱柏尔、米苏、赛丽可六人,与六名守护者保持联系。记录他们和恶魔作战期间身体数值的变化,实时传输到超级电脑。” “诺亚,诺亚一定会出现。” 格丽特颤抖着咬住食指,力度大到指甲盖都啃下来了。“这将会是有史以来,除了书翁之外的机构对诺亚一族的详细记载。把我们当前拥有的机器全投进去,相片、语音、动作,能力……有什么记什么……” “只要揭开他们神秘的面纱,诺亚一族就不再为人们畏惧。我们能救下很多人……很多性命都不会死去……” 喃喃自语间,有泪光在格丽特眼眶闪烁。众人分明已危在旦夕,却还思量着在大难临头之时,登记敌方更多翔实的信息。 “凯特,本部还是联系不上吗?” 被点名的通讯员朝她摇摇头,她们身处远离地表的安全地带,纵有信号加强器也顶多实况直播地面上打得热火朝天的战斗。根本没办法跨越海洋,与大洋彼岸的本部室长取得联系。 “贝金,六名守护者包括彭格列首领恶魔化的数据拷贝好了吗?” “是的。” “两位元帅何在?” “库洛斯元帅应该在岛屿边缘加固结界,以期达成只能进不能出的局面。克劳德元帅……她也在上面。” 报告的人有些难以启齿。 两位黑色教团的顶梁柱都远离了她们这群弱不禁风的科研人员。纵然他们在这,在千年伯爵携带着诺亚一族来袭的险境下,只有养精蓄锐,力保自己,全身而退,断无腾出手支援她们的道理。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她们是用过就扔的棋子,远远没有能实打实打出战绩的元帅们有价值。 “四名驱魔师呢。”格丽特问。 “两位在地下避难所警戒,两位在地面入口处充当最后防线。” “好。”格丽特抽出承担了第三驱魔师计划核心的备份,这也是本次黑色教团上岛的原始目的。至于其他的意外收获…… 其实也不算意外,在她们被招募的时分,就获得了西西里岛会被千年伯爵征用的传闻。恶魔是肯定会出现的。其他的诺亚一族、千年伯爵本尊,与其说是意外收获,不如说是概率性问题而已。 “我去去就来。你们继续记录以及和本部取得联系。” 格丽特明白,她这回上地面,很大几率没能达成交接的任务就撞上恶魔,有去无回。故嘱咐,“要是我与你们断了通讯,就派第二人拿着备份,去找克劳德元帅。第二位失踪,就派第三个。以此类推,直到我们科学班无一人为止。” “是!”众人齐声回应。 万丈高空之上,诺亚之一的长女罗德嘻嘻地笑,“可怕,可怕,真可怕。千年公。” “你还是老样子,动起手来,这么永绝后患,压根不考虑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踢了踢腿,从南瓜伞跃下来,挂在千年伯爵脖子上。瘦小的身体跟荡秋千似的晃。 “想想也是,能一口气解决的,就不用拖拖拉拉的,废那么老大的劲。” 罗德一只手遮在脑门前,眺望方圆百里内的动静。 其实也不用看。千年公这一招下去,涉及范围内,地表上能存活下来的东西寥寥无几。甭说是以血肉之躯构成的大活人了,就算是巍峨的山脉都能当场铲平。 “唉?”罗德觉出苗头不对,摇晃的腿有所停顿。 打出能量球的千年伯爵亦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使出的招数并没有落到实地,而是在落地之前就被人接住了。真是胆大妄为。 他们和人类一方缠斗这七千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有胆量、且有能耐亲手接住他的能量球。就连那些驱魔师里的佼佼者,自诩为元帅的家伙们都不敢。 他想他知道那人是谁了。 “零地点突破·黑洞温度。” 从反应过来强袭,到硬接下一招突如其来的攻击,giotto做出决断,并付出行动的时间只有几秒。 他硬生生地抗下了足以毁灭整个岛屿的能量,不使居住在上边的百姓们的心血,因不请自来的客人而转瞬灰飞烟灭。 打千年伯爵盯上西西里岛的第一天起,giotto就委托云之守护者,暗中收集情报。等诺亚正式登陆之后,他确认了这些人产生了杀人夺岛的恶念。 为了安全起见,他安排彭格列成员逐步安排民众撤离岛屿。 可派出的人不论是好说歹说,讲清利害关系,亦或者追加了钱财支撑,用以重金诱利,到头来撤走的居民依然没能超过二分之一。 每当千年伯爵攻打某个地点,占据来制造成恶魔工厂,就有欺软怕硬的人不敢谴责无所不在的伯爵,反过来申饬存留在原地的居民,命都要没了,要那些个身外之物有什么用? 大道理谁都会讲,真落到自己头上,又岂是一句痛彻心扉能够抹平。 其实稍微有同理心的人,仔细想想就能明白的。 岛上的居民们有的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有的生下来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此地。 突然有一天,要他们为了一个还没有正式降临的灾厄,就让他们放弃自己世代累积的家业,从自己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屋舍里搬走,又谈何容易? 人活着就会有牵挂,有挂念就会舍不得。有一些人明明被劝动了,收拾了包裹,决定跟他们走。但是往往走到一半,或者还没到目的地就重新跑回来了。 人们和西西里岛的关系,就像随身穿着的贴身舒适的衣物,入夜恬静安适的睡眠。只有西西里岛抛下他们,断没有他们舍离西西里岛的由头。 感受到恶魔们拿彭格列守护者们无可奈何,千年伯爵打了个手势,身后几位诺亚成员消失在原地,再出现,已站在了各位守护者周围。 以往对他们义愤填膺的黑色教团成员,和那些性子稀奇古怪的元帅们,龟缩着不露面。是在忌惮着他,还是筹码着某个惊世骇俗的计划? 千年伯爵扫视了一眼整个西西里岛,没能找到黑色教团的踪迹。他看看彭格列众人的变相装扮,守护者和他们首领身上具象化的恶魔化特征不要太明显。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啊。第一驱魔师计划久久不能推进,第二驱魔师计划又遭到内外的压力,所以就把目光放到了恶魔这儿。师夷长技以制夷。想法不错,就是天真了些。 千年伯爵出声嘲讽,沙哑的音线跟百岁老人怪叫没有区别。“没想到堂堂彭格列黑手党的首领,居然甘愿做黑色教团手里的刀。” giotto消化掉能量球的危机,反手用死气之炎融化掉他在船上制出的坚冰,“我会用自己的一生去践行守护的约定。” 两方首领的战争一触即发,giotto冲上天和千年伯爵决一死战。 世初淳焦急地仰望着天上的战斗,脚底下却忽然一空。她站立的地方凭空出现一扇门,人在亚连陡然高亢的呼唤声中掉到了门里面。 泽田纲吉因上台演舞台剧而慌张不已时,世初淳曾用哆啦a梦和大雄的故事安慰他。 哆啦a梦里有一个著名的道具,名为任意门。 只要使用者在心里想一个去处,打开那扇门,就能去往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实在是非常方便好用的道具。 和泽田纲吉描述任意门的便利之处的女生没有想过,如果这类道具出现在敌人手中,对已方人员会造成一场多么的惨痛局面。 而今,最不该出现的场面出现。 因眼睛被封印,不能及时察觉恶魔到来的亚连,眼睁睁看着自己要守护的人掉进恶魔的洞窟。 他紧忙扑上去,求个共同进退都来不及。 是他的错,身为驱魔师却失去使用圣洁的能力,太过依赖眼睛,忽略了要用感官发觉恶魔的基础能力。他一心注意着彭格列黑手党们的战斗,没有留意到身边潜在的危险。 与此同时,深埋在地底的地下避难所内,开启了一扇门。 长相奇异的恶魔们从里边陆陆续续走出,因久违的人类味道而兴奋不已。《 》 365、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我们带你去见克劳德元帅。”驻守在地下避难所入口的两位驱魔师很快做出决断。她们了解自己来到西西里岛的使命,也明白格丽特班长手中握着她们一群人登岛的关键。 “等会……等一下——”最该做出决断的科学班班长,在守门的驱魔师们要协助她寻找克劳德元帅时,犹豫了。 她知道凭她一人之力,要毫发无损地在恶魔登临的西西里岛找到克劳德元帅无异于痴人说梦;她知道两位同事是出于好心,是对教团颁布的任务的负责;她知道她们做好了觉悟,预备用她们的血替她开路…… 但是…… 但是…… 她们走了的话,地下避难所的人要怎么办? 万一有恶魔发现此地,溜进去了,剩下的两位同僚岂能阻挡数以万计的恶魔?科学班和那些无辜的民众们要如何是好? 届时深藏在地下的避难所就是一座无名冢,埋葬了一个个期冀着能重见天日的灵魂。 格丽特想着,腿不自觉软了下来,居然跪在了她昔日的同事们面前。她此行不为求自己生路,只为了还在地下奔忙的科学班成员。 是她带她们过来的,她却不能保证能把她们带回去。更甚者,就是她亲自领她们来送死的。“拜托……求求你们……哪怕……” 她的请求听起来多么可笑,她的下跪都在蛮横地绑架着她人的道德。 格丽特欲开口,两行清泪先一步下坠。 “格丽特班长。”两位驱魔师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臂弯,将她托起。 为首的驱魔师西恩那,沉重地道:“你说的我们都明白,我们亦知晓你是为了被选中的科学班成员才自愿来到西西里岛的。” “这是一场艰难的战争。它灭绝人性,不容许我们空出空闲讲儿女情长。多耽误一刻,延误了时机,大家付出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收拾好心情,和我们出发吧。片刻都耽误不得。” 格丽特狠狠一闭眼,收整了心绪和驱魔师们启程。 “呜呜呜呜,我的脚……”避难所第一层,有位妇人捂着脸哭泣。 驱魔师塔莎跑过去扶起妇人,询问伤势。埋在她胸口的女性抬起脸,现出一张崎岖的面庞。 刹那之间,塔莎的胸口被洞穿,她袖子上镶嵌的装备型圣洁还没来得及发动,半个脑袋就先被撕咬了下来。温热的脑浆飞溅在地面,湿漉漉一片。 角落传来细微的杂声,伪装成人类的恶魔回头,没发现什么异常。它转过脸,继续狂饮暴食。黏糊糊的脑髓和肠液糊一脸,大肠小肠和各类肝脏器官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分辨不出原来的形态。 与恶魔的对抗性武器圣洁失去主人,变回方块大小的原石。作为恶魔,对抗恶魔武器圣洁自带天生的厌恶。它别开上半身,眼不见为净。豪迈地举起驱魔师的手臂,嚼巴嚼巴,吃到手肘处,一口吞了。 “咕咚、咕咚。” 令人毛骨悚然的进食下,躲在阴影里的爱柏尔抖如筛糠。 世界上怎么会有恶魔这样狡猾奸诈的杀戮兵器,以至亲至爱的人为诱饵,捕杀亲近之人。继而披上他们的皮囊,以灵魂为燃料,担任千年伯爵手下杀人不眨眼的武器。 不行,不能慌,一慌的话就会拖伙伴们后腿。她要冷静下来,沉着地处理面临的一切难题。 爱柏尔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切勿轻举妄动,引起恶魔的注意。 首先,要敲响警钟,告诉地下避难所的人们有恶魔来袭。她们现如今兴许还都蒙在鼓里。 其次,要完成科学班登岛以来一直研究的实验。 拷贝下她们对彭格列恶魔化人员研究过程中获取到的数据,交由能够离开此处的人,交到克劳德元帅手里。由对方亲自送往黑色教团本部。以供本部的人解析她们的试验流程,复刻她们的收获和成果。 离开…… 爱柏尔的心因这个美好的词汇轻轻颤动。 她们是不是离不开了,她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迎接她进入科学班的前辈死了,迎接前辈进入科学班的前辈的前辈也死了。她还没有等到属于她的后辈呢。嘛,就算她平日张口闭口都是钱,看起来压根儿不靠谱的样子。但是真的就这么玩完了,未免太不划算。 妈咪还在等着她,等着她的救命钱。她还没有凑够足够的医药费,让妈咪脱离疾病的危害。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她真的不甘心。 爱柏尔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不甘心有什么用处? 难道恶魔大军会因为求饶而放过她? 千年伯爵会因为民众的哭声而停下他侵略的步伐? 不行,不能再想了。多想一步,就多一步的软弱。平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瞻前顾后,就迈不开步伐。她必须要坚强起来,尽快验收手头的工作。哪怕下一秒整个基地毁灭,她也是死在求证的道路上。 等了不知多久,爱柏尔的手脚全麻了,恶魔才终于舍得飞走,前去更深的层数。 她手忙脚乱地跑出来,被尸块绊倒了。她不忍心看地面残缺的尸体,捡起血泊里的圣洁揣在怀里。 爱柏尔的通讯器放在第四层,要搭坐电梯才能前往。中途路程有可能会出变数。而在这一层,有专门用来警备的警铃,一按下去,整个避难所都能听到,大家也能为此提高警惕,该藏起来藏起来。 但是…… 是了,凡事都绕不开一个但是。 电铃是以自己为核心,朝着四面八方扩开声音。其警报一旦响起,首先暴露的是她的所在地。 那只恶魔很可能会折返回来,逮住她这只漏网之鱼。 就算那只恶魔不回来,只要潜入避难所的不是只有这一只,就极有可能会吸引到其他恶魔前来狩猎。 警铃响彻避难所之际,就是她的陨命之时。 不行,她不想死。她还没治疗好妈咪,她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妈咪一面了…… 踌躇间,科学班成员的面容在脑海闪现。爱柏尔擦擦不住往外流的眼泪,咬着牙坚定地前往警铃所在的方位。 “请注意,请注意——” “有恶魔来袭,有恶魔来袭——” “请各位避难所居民尽快躲避!请各位避难所居民尽快躲避!” 接收到指令的彭格列成员们,闻风而动。瑟瑟发抖的民众们也顶着害怕在他们的安排下快速藏匿。 在这一刻,时间就是生命。 从船上被传送到地下避难所的世初淳,听到警报声的第一反应是前往警钟所在地。 喜好杀戮的恶魔是不会没事去敲响警钟的,敲响警铃的唯一可能性就是人类。 世初淳赶到现场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地下避难所第二位驱魔师布伦特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反应更是敏捷到超乎常人。 她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杀死了对爱柏尔下手的恶魔。此后,察觉到动静的恶魔源源不断地赶来,皆挨个死于她的手下。 她沉凝的表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凝重了很多。 恶魔的出现,注明了地下避难所已不再安全的事实。没有恶魔冲到她跟前,有极大几率意味着它们前往了更深的,阻断声音的层数。 躲在地底之下,要在囚笼之中面对数量不知的恶魔。若是到达地面之上,就要面对千年伯爵和诺亚一族。 不论怎样选,进退都是一个死字。 驱魔师布伦特收刀,帮忙搀扶了一下急匆匆跑过来的自动书记人偶。 世初淳提着的一口气泄了,看清爱柏尔伤势后,浑身瘫软,跪坐在看守跟前。 教团里最不靠谱的人,敲响了地下避难所的警钟。布伦特俯视着下半身被啃个精光的同僚,明了以她目前的伤势,已是积重难返。 到底是同事一场,布伦特问爱柏尔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 爱柏尔费劲地从兜里掏出两个袋子,交给她其中一袋。 装着刚刚失去主人的圣洁原石,被慎重地递给地下避难所唯一剩下来的驱魔师。“这个是……塔莎的圣洁。对不起,对不起。我很害怕,我没有……出面阻止。” 看清曾经悬挂在同伴衣袖上的圣洁,布伦特咽下喉咙的哽咽,“没关系,这不是你出面就能够阻止的。你做得很棒。谢谢你回收了圣洁。现下多一份驱魔武器,就多一份力量。” 得到同伴的肯定,爱柏尔这才看向身旁的自动书记人偶。她把剩下的袋子交给世初淳。“这是我加入教团以来存下来的钱。” 她拼命攒啊,拼命攒。每天省吃俭用,换成金子,日夜携带,也就只有小小的一块。她要用这些来之不易的钱财,治好妈咪的病。只是现在钱还没挣完,她人就要先死了。 死之前,也见不到妈咪一面。 “自动书记人偶小姐,什么都能办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应对王公贵族游刃有余,就连刀剑无眼的战场都能全身而退……拜托你……一定要答应我……把它,给我的妈咪……” 不是的。世初淳握着爱柏尔的手不停地颤。 她不是在王宫面贵族面前也能八面玲珑的嘉德丽雅小姐,不是在沙场上来去自如,如履平地的薇尔莉特……她…… 对上临死之人充满冀望的眼神,拒绝的话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答应你。” “太好了,谢……谢……你。”心愿了结,濒死之人的瞳孔渐渐涣散,“妈咪她……有救了。” 得偿所愿的人就此停止了呼吸。《 》 366、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事况紧急,没有为逝者多做哀思的机会。布伦特合上同伴的眼睛,“避难所不再安全,身为驱魔师,我要履行自己最后的职责。在那之前,我会护送你一段距离,你要往哪里?” 世初淳握紧手里的货币,“和你同路。” 抵达最后一层,科学班所在的实验室。 世初淳判断,她不会无缘无故被传送到这里。 既然身在千里之外的她,能够被千里迢迢地从轮船之上,运输到西西里岛腹地的地下避难所,那就说明有恶魔在某个地方开启了不知名通道。或许此时此刻世界各地的恶魔正源源不断地通过那扇随意开启、关闭的门,传送到避难所内部。 她是一个被携带的意外。 无利不起早,进攻西西里岛的千年伯爵,兵分两路的缘由说明占领陆地跟进攻避难所同等重要。 千年伯爵攻占西西里岛,是为了在此地建立起以征服世界为基点的恶魔制造厂。那避难所内,什么东西吸引了千年伯爵的兴趣? 世初淳左思右想,只能联系到里面隐匿的群众,和不远万里而来的科学班。 不论是科学班成员,亦或者她们收集到的恶魔化进展,都是构建起避难所核心的重要节点。她和驱魔师得关闭那扇负责传输恶魔的门,设法弄清楚千年伯爵的目的为何。如果可以,能够击退进攻避难所的恶魔就更好了。 她清楚以她们当前的实力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可连做梦的胆量都不敢,她就没必要和布伦特同行。 “就凭你们?”奇形怪状的恶魔,龇牙咧嘴,“我们是伯爵大人的小喽啰,你们杀不尽,赶不绝。人类的灭绝是注定的!这场千年之争,终将以人类的败亡做终结!” “你的话太多了。”布伦特一刀砍下恶魔的头颅。 纵然终幕无法改变,她也会忠于自己的职守到最后一刻。布伦特从来没质疑过自己驱魔师的身份,她由始至终都走在选好的道路上。 带着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前进的路程并不轻松,甚至反过来危险重重。尤其是路上还会时不时冒出恶魔,它们的招数、形貌各不相同。还会伪装成人类,在她们掉以轻心的时刻,背刺她们。 地下九层,布伦特受了轻伤。在腹背受敌的状况下,世初淳及时推开她,被咬中肩膀。 地下十三层,布伦特剖开恶魔肚子,把还没消化的自动书记人偶挖了出来。 地下十七层,布伦特虚弱到几乎握不住刀。她的刀柄附着满浑浊的血液,分不出是她本人或者恶魔的血液。 她握着的刀滑腻得要命,两手抓着都打滑。难得停止战斗的余暇,要反复地擦拭才能继续使用。 很奇怪,这样多的恶魔数量,按她平时的能耐并不足以面对。 她打一开始就笃定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是否捎带上顺路的乘客也没多大的差别。纵使她是领头人,对抵达地下十八层依然不抱有期望。 布伦特以为自己顶多撑到第六层就死了,没想到能挺到至今为止。 不对,布伦特禁不住怀疑,这真的是她自己的能力吗?她不记得自己如此地强悍。 她狐疑地打量着撕下衬衫为她包扎的自动书记人偶,眼前闪出一些零碎的片段。 被切断了上半身的自动书记人偶,被撕成两半的自动书记人偶,躺在不远处望着她,死不瞑目的自动书记人偶…… 在她们的眼中,无不倒映着自己残缺的尸体。 从第一眼见到自动书记人偶的伊始,布伦特就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即视感。好像她们的相遇不是第一次。她冥冥中有种预感,这次相见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是个没由来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似是而非的场景,在不同地点、时间,重复地上演。最终以她们两人的惨死了结。 “你……我……”是不是死过? “怎么,我弄痛你了吗?”世初淳愧疚地停下轻如棉花的力道。 “没。”布伦特瞄着自动书记人偶用碎布蒙住的左眼。 世初淳左眼挨了一级恶魔的猛刺,要不是她后退得快,估计连整颗脑袋都爆掉了。 现今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划烂的眼睛损伤了视觉不说。在医疗条件不足的境况下,剩下的右眼视力想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降低,进而彻底成为盲人。 于恶魔横生的避难所内,与宣判了死刑无异。 “加紧赶路吧。” 地下十八层。 看顾制造恶魔的卵的守化缕,精心挑选着潜藏在地下避难所内的优质脑浆。它就知道这行一定会有收获,黑色教团为了打败它们,收集世界各地的人才。而它们反过来利用,挑拣服务于伯爵大人的下属,就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摘一朵花。 科学班除了出行的班长和死亡的爱柏尔外,其他研究人员全被打伤,拉到宽阔的平台上。骷髅形状的守化缕举着毛笔,在里头挨个挑选,看形式宛若挑选哪块猪肉更加肥美。 枵肠辘辘的恶魔们在后头吸溜着口水。 守化缕按住排列在前的蕾佳面门,检测她是否达到自己的标准。它拿毛笔在科学班成员额头画了个叉,遗憾地表示,“年轻正茂,那是相当可口啊。” 然后把她丢给饥肠辘辘的恶魔们,慢腾腾地挪到排列在第二位的研究人员那。 迟缓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咀嚼声相得益彰。 “混蛋……混蛋!混蛋!” 排在第二行的弗洛伦斯,见朝夕相处的同伴被残忍分食,丧失了以往的分寸。她破口大骂,“你们会下地狱的!你们会下地狱的!和你们背后的千年伯爵一同,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错了,处在炼狱之中的,是你们呀。”守化缕被逗笑了,空荡荡的骨架子上下抖动,“人类寿数短暂,党派林立。各怀鬼胎,还擅长内斗,妄想以落后的技术与遗落的高新文明争输赢。” 伯爵大人不死不灭,永垂不朽。诺亚大人们轮回转生,继承记忆。你们凭什么和他们斗?” 它检测到了优质的脑浆,两指并立,漆黑的指甲抵住汉妮的脑门,游刃有余地说:“别急啊,待会就轮到你了。” 玄妙的魔导式默读完毕,以简易的语气词结尾。守化缕的指尖朝向汉妮,她立即被烤成一团焦炭。伴随着一声命令,“导式改造·起。”属于人类的汉妮科学班研究成员死亡,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麻木的,只能听从守化缕指令的新守化缕。 “噗嗤——” 血液打湿一个又一个刻着名字的铭牌,一具具新诞生的守化缕坐起身来。 一把长刀砍向肇事者的腰,在正式接触前被二级恶魔一手拦下。满层的恶魔挨挨挤挤堆叠在一块,乍一看能引起人的密集恐惧症。 前不久还跟她笑着打招呼的同伴,死伤过半。剩下来的也全都奄奄一息,流着血,只差死亡的镰刀收割。布伦特用擦拭血迹的布和自己骨折的手缠在一起,卯着劲冲进敌人堆里。 “搅局的人每次都有,所谓的驱魔师,真是从来不晓得吸取教训。”人死万事休,何必执着那么多。筛选脑浆的守化缕,走向下一个科学班成员。 它瞥见理应坐以待毙的研究人员,嘴唇动个不停。 它俯下身,凑到挂着米苏铭牌的研究者跟前,仔细聆听。 这才发现对方的耳朵戴着耳麦,从她口中爆出的公式,通通转为文字和数字上传到还在正常运作,没有被破坏的超级计算机上。 恶魔不会在意无关他们杀戮对象之外的东西,作为人类一方的科学班成员们没有相应的反击之力。 两相较量,形成当下看似一面倒,实则战败的一方还在默默抗争的局势。 “那有什么作用?”又检测到一个合格脑浆的守化缕,捧着米苏的脑袋,“避难所沦为一片死地,没有人会帮你们把数据传输出去。你该不会……是在指望那个自身难保的驱魔师吧?” 它指尖迸发出足以摧毁人体的魔导式。 米苏的视线透过它,望向在它背后默默活跃的自动书记人偶。“因为相信着。” “什么?” 相信这世界上有跟我们一样,锲而不舍地和千年伯爵作斗争的人;相信人世间仍有正义之士,同我们一共对抗恶魔大军的进攻;相信我,我们会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与我们一并为抗击恶魔的事业披星戴月,不辞辛苦。 “噢?你是说那只阴沟里的老鼠。鬼鬼祟祟,不敢出来见人的家伙?”守化缕一手抹杀研究人员的人格,一手朝世初淳所在方位发射射线。 趁着布伦特吸引恶魔的火力的世初淳,刚关闭掉能够通往世界各地的方舟入口,她还没能摸到超级电脑的操作台,就被骤然到来的攻击击中。 她蓦然咳出一口血,被洞穿的身体失去平衡,直直从高处跌落。《 》 367、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摔断的大腿犹如冬季的冰水兜头倒灌,每一滴水液尽数往骨缝里渗透,世初淳耳坠里传来科研班成员的请求。 对诺亚一族的记载和千年伯爵的收录即将完成,现场只有她和驱魔师布伦特还能有余力行动。拜托她们同心协力,做完科学班成员的未竟之业。 只差最后一步了。 肩上担着科学班成员的厚望,要求世初淳得拖动摔断的残躯,挪动到超级电脑跟前,在记载完成的时分,按下传输键。关于千年伯爵和诺亚一族的信息,才会通过无线通讯,完整地传输到出门在外的科学班班长格丽特手上。 这样,科学班登岛以来的所有计划才能全数完成,除了身在地下避难所的她们自己不能周全。 要完成…… 同样接到指令的布伦特,拼着被咬断喉咙的风险,朝守化缕投掷出一把小刀。 “真是可怜哟。” 要完成……完成别人的期待才行。 被切断半个脑壳的守化缕,慢悠悠地挪到摔断了大腿的自动书记人偶身前。 腿断了就用手,狼狈的自动书记人偶双手扒着地面,跟被拦腰截断的蚯蚓似的,拖着遭受重创的身躯,往侧方向的操作台爬去。身体硬件受损,致使她爬的过程很是艰辛。 绑着左眼的布条掉了,留下一块污秽不堪的黑窟窿。 心血来潮起了围观之意的守化缕,啧啧称奇。“传闻中自动书记人偶各个貌若天仙,如今一看,百闻不如一见。你说你这个样子,和我们相比,又能高明到哪里去?瞧瞧你这幅形容,能止小儿夜啼。我们之间,到底是谁更为面目可憎呢?” 它调整着自己受创的部位,庆幸很快就会有伙伴接手自己的活计,在世初淳右手终于触碰到操作台边缘时,看够了好戏的守化缕,左脚踩住她的手,来回碾压,彻底废了她的手。 它右脚踹烂超级计算机,绝了这帮死到临头还痴心妄想的人类的念想。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明知希望飘渺,仍孜孜以求。 黑色教团这样的人它见得多了,可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守化缕抓起世初淳的面颊,将匍匐在地的人上半身扯起来,测量她的脑浆是否符合制造守化缕的资格。 世初淳余光瞥见胸前佩戴的轮的徽章,和平的过往在记忆中流淌。绵柔的岁月发展,也许就是为了将她带到这一刻。 她扯下胸前佩挂的徽章,一把安在损坏的超级计算机上。 要比科技是吗?来,比一比啊!以落后的技术挑战远超该时代的高新科技! 当今世界文明汇聚中心,研究塔最高点的科技,链接上设备的瞬间联通网络,修复好损坏的超级电脑。 “滴滴。”完整版的敌人情报收录到手,经历了一番波折的科学班班长格丽特,与站在码头的克劳德元帅,接上了头。 两位驱魔师带领科学班班长格丽特寻找克劳德元帅的路上,折损了一个。剩余一个,被扯断了右臂,正在石墙外与纷至沓来的恶魔们作战。 她们前后护卫,好歹是把手握重要情报的格丽特,送到了克劳德元帅面前。 格丽特按着保持着实时通讯的耳麦,只觉天地有山河颠倒。 她捂着被划开的肚子,把小心翼翼珍藏着,却免不了被鲜血模糊到瞧不出原样的元件,交给克劳德元帅。自己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踏向归程。 她要回到被恶魔占领的避难所,那里有和她一齐上岛,并肩作战的伙伴们。 撑着那么重的伤势,大概率会死在路上吧。克劳德嘴角微动,到底是没有出面阻止。 她尊重科学班班长的决定。 理性与情感的较量,并非必当能争论出个谁是谁非。 克劳德握紧掌心躺着的,不足指甲盖大的备份元件。就为了这么个小东西,搭上那么多个人的性命…… 浩瀚的烟波无声催促,黑压压的天空满眼冷漠。 当务之急,她要登上驶离岛屿的船只才行。 她要…… 她不能—— “不要过来!”察觉到她想法的独臂驱魔师泰瑞拉,挡在石墙外,不让她过去。两师徒隔着一道墙,横着一段生死。诸人有各自的思量与抉择。 “可是这样下去,你会——”克劳德元帅向自己的弟子迈步,耳麦传来彭格列首领的声音。 通过嘈杂的噪音就能听出来对方正在进行着怎样的激战,“克劳德元帅。” 在开战前夕,以giotto为代表的彭格列和以克劳德为代表的黑色教团拟定协定。 在封锁西西里岛的结界完成后,彭格列黑手党将不惜一切代价,在不杀死千年伯爵和诺亚一族,以免他们转移的前提下,困住他们。在此期间,黑色教团需要在世界各地建立起抗击千年伯爵的根据地,为将来彻底打败千年伯爵做准备。 这是一场关于世界的战争。两方人马会齐心协力动用自己的力量,撕开这场持续了七千年战争的空隙。以此等待下一代驱魔师成长,迎接那不知是否会到来的转机。 “您不能过来。” 张开的结界在恶魔的撞击下,出现一道道裂缝。泰瑞拉靠着墙体,面颊沾着的尽是虚汗。“您要跨过我,才能见到众生。” “走吧,师父。” “登船出发,驶离西西里岛。您要回到本部,路上还得经历重重困难。您不擅长海上作战,海面上的危险远比陆地上的多。兴许,将来教团会培养出一个海陆空全方位能打的驱魔师。恐怕我是见不到了。” “要是我再强一些就好了。” 当时加入教团的时候,师姐们就跟她说,师父是个面冷心暖的人。无论多长时间,都会为了她们这些不争气的弟子而哭泣。 那时候她想,堂堂一位元帅要是能因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驱魔师哭,她是挺高兴的。 现在想想,还是不要哭了吧。 那么多死去的弟子,师父怎么哭得过来,眼睛会瞎掉的。 “谢谢您当时救下我。” 泰瑞拉割开脖颈镶嵌的圣洁,献祭自己的性命,引出咎落。 咎落者,沦为人彘。痛苦不休,具有极强的杀伤力。它会对周围生物实行无差别攻击,直至力竭而亡。 “哐当——” 驱魔师布伦特终究寡不敌众,在费力突围了几次后,刚一刀把踩在世初淳背上的守化缕枭首,就被成群结队的恶魔淹没。 她怀里包着的圣洁原石坠落,砸在世初淳的额头上。驱魔师被啃食的残渣飞溅在她的面颊前,温热的血液似幻似梦。 “欺负黑色教团之外的人,算什么本事?有胆量冲着我来啊!”最后一排的研究人员贝金,出言挑衅,“你们完蛋了!你们这群走狗!甘愿做伯爵的匕首!” “你们拿着史前文明的道具,降维打击,就是在欺负人!你们开外挂,作弊,我们这方人员氪命杀死的,你们原地复活原!地复活一次不算,还有两次、三次、四次,不管我们怎样做都杀不死!” “我们呢?圣洁是我们和恶魔作战的入场券,却总是沉默!致使我们成为被动,要等待从天而降的英雄!” “远超现代技术的高文明遗留产物——圣洁,你倒是挑选一个适合者啊!什么情况了,还挑三拣四的,全场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你满意的?不想和我们同归于尽,倒是给我加把劲,展现出专属于你的奇迹!” “圣洁,回应我!” 收到暗示的世初淳,咬住圣洁,吞了下去,做法与吞金自杀相似。 “轰隆——” 圣洁抗拒它的非适合者,地下避难所诞生了只剩下躯干,流着血泪的咎落。 地下避难所在高强度的冲击力下,付之一炬。纯白的怪物升到天空,在彭格列众人的注视中,继续它的暴行。 …… “轰——” 世初淳叼起圣洁,咽进咽喉。 “轰——”暴走的圣洁孵化出灭绝生机的咎落。 所有人类、恶魔在瞬间被消灭殆尽。 …… “轰——” “自动书记人偶小姐……” …… 神话传说中,神明会将死亡当做福祉,赐给忠诚于祂的信徒。赐下生命的终点,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犒劳也不为过。 那么,重复着死亡的过程而终身不得解脱的这一位,是名副其实的放逐者,亦或者其名为爱的诅咒? 高文明对低文明的碾压,体现跨维度的傲慢之中。 作为史前文明的产物,圣洁记录了自动书记人偶不停地回溯时光,又不断被自己拒绝后,跌入咎落的境况。 这种强取豪夺、一意孤行的疯子,它实在是许久没遇见过。上一个遇见,还是一百零九块圣洁合体时。那时它们面对的是预备毁灭世界的千年伯爵。 同在西西里岛的库洛斯元帅,随身携带的行囊发出亮光。他解开包裹,两颗圣洁原石自顾飘出来,绿莹莹的,飞向西西里岛腹地。 指尖点燃的香烟和呢喃一同被风声吹落。 “你们感应到她了,是吗?”《 》 368、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远隔重洋的丘比歪了下脑袋。 新一任上当受骗的魔法少女,紧张地抱着书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天使大人?”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丘比回答,“某个地方产生了巨大的能量。”但是太远了。 西西里岛,罗德抱着被刺穿的肩头,仓皇而走。“可恶的云之守护者……” 她的仆人露什么,一个并不值得她记住名字的劣等生物,游魂一般跟在她身后。当她接触到方舟,要转移到其他地界时,一把利刃蓦然从后头扎穿了她的胸口。 罗德大怒,回头瞧见一脸阴郁的妇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妨碍我!” “你还记得我的女儿吗?” 贫苦出身的农妇顶着诺亚的瞪视,一鼓作气将人捅了个对穿,“她叫做辛迪。很可爱,也很乖。我抱起她,她就不会哭了……”她的怒吼转为啜泣,哭到最后,已经是悲鸣了。 “是你夺走了我的希望,是你害死我的孩子!” “就为了这件事?”罗德以鼻嗤之。 不以为然的诺亚,从不将他们底层人的喜怒哀乐放在眼里。露琪不由得悲从中来。环抱着破坏自己家庭的罪魁祸首,撞进大战造成的熔浆之中。 平野广袤,百草俯首。苍穹高耸,星川奔流。 苍天大地的注视持久而怜悯,自动书记人偶空荡荡的左眼由圣洁填充。 重塑了筋骨的皮囊浮现出赤色圣痕,五个尖角顶端构建出朱红的脉络。连接起来,赫然是一颗灼目的五芒星。 被这颗眼睛注视的地域,时间停摆,空间浓缩。纵使来日身死,烙印在灵魂的印记仍然会把她带回构筑悲剧的轮回之中。 自动书记人偶打一捧血洼中,看清了左眼赤红的纹路。 假以时日,这些红痣会像结痂一样,慢慢加深,最终转为黑色,刻印在她左眼周遭散落的小痣上。 回想起来,早前她的眼眶周遭其实是没有斑点的。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双手缀着由圣洁幻化而成的手链,中央延伸开,镶着一枚蔷薇戒指,嵌入世初淳的中指。 这第二颗圣洁,给她带来沉重的负担的同时,亦作为守恒的载具,修复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 似乎在说她还有一些未竟之事,尚不能就匆匆了断。 世初淳一生鹿鹿鱼鱼,未曾有出彩光耀之处。遇事能忍则忍,忍不得,也通常无可奈何。她抱着晕厥的giotto,鲜少有如此愤恨的时候。 “我一定会……”她瞪视着七千年来,不停地在世界各地点燃战火的千年伯爵,浓郁的恨意在心口灼烧着,双目喷薄出强烈的杀意,“杀了你。” 披着人偶皮囊的千年伯爵,按照理智,应该在匹配了双圣洁的驱魔师熟练掌握圣洁之前,拔除这个潜在隐患才行。可他说出口的话和发挥作用的理性浑然相反。 “尽管来吧,就怕你不来。”千年伯爵沙哑着嗓子,如利刃割喉,“你又不是没有这样做过。” 世初淳抱着giotto消失在原地。 当前不能熟练地运用自己能力的世初淳,实际上并不是个合格的圣洁适合者。她正处于强行发动圣洁的阶段,精神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由于强硬着融合的缘故,她和圣洁的同步率极低,随时有昏倒的风险不说,还伴随着不知何时随时会带来的咎落。可谓前有狼,后有虎,无处不在的风险时刻威胁着她。 之所以没有当场咎落,是因为世初淳固定了自己的时间。 倘若她的时间往前走,恐怕包括她在内的所有生物都会被史前文明的成果摧毁。她手腕爬着的紫青色脉络,从腕部延伸到肘窝,正说明了这点。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不能去赌那万中之一的可能性,白白搭进了无辜者的性命。她得在天惩彻底到来之前,先一步治好giotto,并且远离他才行。 秉着这一念头,世初淳拖着giotto,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好生安置。 可封岛的结界即将大成,届时不管是千年伯爵、诺亚一族,或者彭格列黑手党,亦或其他还能侥幸存留的人们……在结界失效前夕,一个都出不出去。 她从兜里取出实验室顺来的药剂,拔开瓶盖,喂他喝了下去。 这个药的功效她听科学班成员过,是个未开发完毕的残次品。在短时间内起效快,效率高,但作为代价,会吸收食用者的部分记忆。 要彻底消解后遗症,取回记忆,大约要等到年过半百之后。 一如这人给予她的爱,含蓄、无声。似烈阳盛放着,照耀及身,很温暖,却转瞬成空。 世初淳有预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不论此次大战谁胜谁负,彭格列一方成或者败,她这一生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 至少目前的这个她不能。 夜间起了风,高空挂着轮毛月亮,朦朦胧胧。础润的水汽凝聚出水珠,四处都湿淋淋的,惹得潮湿的草叶都弯下腰肢。 半昏迷的giotto睁开双眼,一双金眸承载的情意浓到要涌出来,凝视着她,咬一口应当是甜蜜到腻人的风味。 他呼唤着她的名字,世初淳忽然明白了这部分记忆指的是什么。以为撕扯到麻痹的心脏传来不合时宜的阵痛。 强制性匹配的圣洁,在眼眶内横冲直撞,牵引着左眼引发不可遏制的灼烧感。 作为初次与圣洁匹配的人,一次性搭载两个圣洁。即使有时停的功效勉力维护,但消耗的力度大到分分钟要陨落。 她本来就不是圣洁的适合者,虽然不明白这两颗圣洁为什么会暂时顺从自己,但不契合就是不契合,即使它们短暂地认可了自己,她持有的资格也不被产出圣洁的石箱所承认。 世初淳听闻过咎落的杀伤力,一旦发作,方圆百里内都没有生物能够幸存。 它不是只会停留原地的炮台,而是不定期移动的坦克。在瞎眼割耳,失去四肢的状况下,依然能持续性战斗,直到其人从精神到灵魂力竭而亡为止。 填充好的左眼又开始流血了,世初淳低下头,在giotto额头落下一吻。她眼角的血滴到giotto的面颊上,似一行泪,沿着面部轮廓滑到他的唇角,抹在那失去血色的嘴唇上,尝在嘴里是酸涩的。 giotto伸出手要挽留,疲惫的双目又情不自禁地闭合。在逐渐缩小的视野中,有什么珍贵的记忆疯狂地消逝着。 世初淳放开giotto,独身走向蔚蓝的海岸线。 失去意识和恢复意识的过程似乎漫长,细究下来,又仿佛一闭眼、一睁眼的距离。 此时距离千年伯爵和彭格列黑手党的战争,已过去了两个月。照顾她的人自称黑色教团的室长多洛莉,行船的水手遇见她在海平面沉浮,便打捞了上来。因她身上携有圣洁故而送到黑色教团本部。 黑色教团……世初淳想到全体覆灭的科学班成员,眼神暗淡了不少。 多洛莉打量着着她的神色,谨慎地观测着。 墙壁轰隆隆地响,持续了好一阵才停息。世初淳问起西西里岛的状况,多洛莉抓住机会反问。 “你从哪里来?是什么身份?” 世初淳大致说明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多洛莉口中,世初淳得知库洛斯元帅布下的结界全面完成,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进去。在里边的对象分出胜负时,或者结界破碎之际,也没有人能够成功从里面走出来。实乃养蛊般永绝后患的招数。 结界上施加的魔导式,黑色教团内部,除了库洛斯元帅之外,无人可解。 库洛斯元帅现下失踪了,不清楚是留在西西里岛上,还是又跑哪里花天酒地去了。 “这个,是爱柏尔的钱。”惦记着科学班成员的嘱托,世初淳从怀里取出小心收好的钱袋,放到黑色教团室长的手中,“她去世前,千叮万嘱。说要把这个交给她重病的妈妈那儿,用在给她妈妈治疗的费用上。” “爱柏尔是个好孩子……”多洛莉要强自振作,仍抵不住鼻头一酸,“但是,莉亚夫人用不上了。” “莉亚夫人在十个月前就已经……临走时,她特地要我们守住秘密。千万不可跟爱柏尔说。” 左右科学班成员是不被允许离不开教团的。一旦私自离开,就会被视为叛变,判处死刑。好歹要给她的女儿留个盼头。 “怎么会有这样不近人情的规定?” 两人相望无言,世初淳的手垂了下去。 十天后,多洛莉推开门,“提起精气神,有人来见你了。” 谁?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想要见她?世初淳心存疑惑,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真是的,受了这么大的磨难,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跟你说了要好好保重自己吗?” 自动书记人偶嘉德丽雅一边抹泪,一边揉着世初淳的小脑袋,“邮政公司的大门一直向你敞开着的,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也就罢了。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怎么还不晓得回来?” “你啊你,下雨都不知道回家躲。天晴了,再出去放放风也是好的。” 同为自动书记人偶的薇尔莉特,姿态娴雅。她从一开始鲁莽到用手抓饭的战争兵器,经过许多人、事、物,蜕变成了现如今知书达礼的淑女。一个合格的,人人称赞的自动书记人偶,为世人们书写、传递描绘了他们心情的书信。 两个简便的行李箱贴在一处,其中一个箱子上搁着把清新的小洋伞。 见世初淳望过来,薇尔莉特朝她微笑。她手指头撩起同伴脸颊边的发丝,拨到世初淳耳后,“先养伤。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就回去。” 经历波折的异乡客牵着两位自动书记人偶的手,将千疮百孔的身心浸入她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中。《 》 369、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定好三人返回邮政公司的船票当天,嘉德丽雅和薇尔莉特相约出行,在当地采买了一些当地特产。等着打包带回去,分发给公司里的同事。 黑色教团内务繁忙,基于岛上团灭的人员,世初淳偶尔会跟着打下手。这天,她被安排了为地下实验场送饭的工作。 她乘坐电梯来到地下,空荡荡的廊道只回荡着她一人的脚步。正上方的通风□□换着新鲜空气,时不时能听见墙内传出小孩的哭泣声。漆黑的走廊似乎走不到尽头,幽绿色的灯光,忽明忽暗,令人一踏进去就产生了掉头就走的念头。 可世初淳是个负责人的人。工作人员交给她的任务还没完成,她做不到半途而废。 何况还有小孩子的哭啼声,光听到了,她就没办法放任不管。虽然按照恐怖片里的逻辑,一般管了,她的人就没了,但是恐怖片里的角色,怎么会知道自己是生活在一部恐怖片里的呢? 或者说,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活是一部恐怖片呢? 各种杂念交织,世初淳硬着头皮往下走。 冰冷的风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呜咽声,双臂浮起一排排鸡皮疙瘩。 没多久,她站在一个开着门缝的大门前。世初淳敲了三下门,没有回应。有小孩的哭声从里头传出来,还夹杂着刺耳的尖叫。接着,三连发枪声响起,着实是吓了她一大跳。 嘈杂的环境在一瞬间回归平静。 她透过门缝往里头瞧去,只见一个女孩子被绑在椅子上,肩部的位置发生了难以言喻的畸变。 她是不巧偷窥到世界阴暗面的观察者,看到里头的人一把钳子刺进去,从试验对象身体里夹出圣洁的原石。 在一声冷酷的、公事公办的命令下,那个孩子像是一条落水被淹死的狗,被拽着头发毫不留情地拖走了,软绵绵的身体无不说明她已经死亡的事实。 装载着电击仪器的电椅上又绑上了新的人员。 世初淳放在大门上的手蜷缩起来。 背对着她的长官似有所感,回身,大跨步向大门而来。 他拉开了大门。 “鲁贝利耶。”站在门口的,是向来和他不对付的黑色教团本部室长,多洛莉。 以前他们的关系并不这样,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志同道合。多洛莉也算得上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动起手来,毫不留情。 后来嘛,不知她龟缩于大后方。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被那些软弱的驱魔师们改变了。她开始变得心慈手软。 在他的观念里,是更为严重的级别,她德不配位。 一把拉开世初淳的多洛莉室长,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 鲁贝利耶冷漠地纠正,“你应该称呼我为长官。”他看向她身后,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员。“这位是?” “前不久聘请来给成员们书写信件的自动书记人偶,她等会就走。” “噢?那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需要你来插嘴?”鲁贝利耶沉下面色,“多洛莉,不要做多余的事。你要驾驭驱魔师,奴役其他为黑色教团工作的人们,对那唯一的计划开辟道路。而不是妇人之仁,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下功夫。” “鲁贝利耶长官。”多洛莉室长板起脸,“至少目前为止,黑色教团本部仍然是由我做主,即使你是中央庭来的人也不例外。” “是吗?那看来这室长的位置是时候换个人选了。多洛莉。看来你是这位置坐得太久,忘记了自己是当初是怎样坐上来的。” “这时候再慈悲为怀,不觉得太晚了些?” 鲁贝利耶顶着他那标志性的八字胡,面带嘲讽。 “你不想做的事,有的是人来做。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黑色教团有的是能够替换的候补人员。就算晋升到你这个地位也不例外。我打个招呼的空档,你就能被换替换掉。你辛辛苦苦布置的心血将全部付之一炬。” “噢——没有迎合你的期待,真的是对不住了。” 多洛莉挡住他朝她身后探究的视线,抓着世初淳,后退一步,“那我就耐心地等候着中央庭的调令了。 没能探查出究竟的鲁贝利耶,终于将目光放到她的脸上。 “多洛莉,我对你很失望。” “你不愿意弄脏自己的手,而在你犹犹豫豫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有数以万计的居民,在恶魔的袭击下痛苦死去。人类器官在黑市上贩卖,能够抛售出高价。偏偏它们组建成一个人的时刻,却又显得无比的低廉。” “这个道理你又不是不懂。” “鲁贝利耶,你要做的事我干涉不了。其他事务,只要我在室长的位置上坐一天,黑色教团就得听从我的指挥。让除了这件事外的其余事宜,全都由我做主。”多洛莉接过装食物的托盘,拍到他手里,“有本事,你就罢免我吧。” 她拉着世初淳转身就走。 一回到地面上,多洛莉低声嘟囔着,“见鬼,咋人都要走了,就撞见这么个活阎王。搁这儿等我呢!” 她对着耳麦那头叮嘱些什么,拽着世初淳的手,脚步丝毫不停,“事不宜迟,你立马就走。行李什么的都别收拾了,回头我统统给你寄过去。现在我就送你去登船,和你的同伴们会合。” “对不住,多洛莉室长。”世初淳低头致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多洛莉以一种难以描绘的目光,拍了她的头,“反倒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能来到这里。”她随即收拾好心情,为了不节外生枝,加快了脚步。“你现在不走才是麻烦。” 她带着人前往码头,和其他两位接到通知的自动书记人偶进行会合。 港口风大,带着鱼腥味的风噼里啪啦甩脸。 多洛莉掀起世初淳的兜帽,盖住她的眼睛,嘴里叮嘱道:“注意,要是想一辈子安稳度日,就不要向外泄露你持有圣洁这件事。一旦你暴露了驱魔师的身份,天涯海角,你都走不了。” 她将世初淳交到薇尔莉特手上。 世初淳反抓住她的手,“地下室那些孩子……”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多洛莉眼神一冽,“记住,多说多错,多做多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许是为了缓和冷漠的面容,她很快软下了语气,“乘着这艘船,回到你安定的日子里。这是我和大家共同的祝愿。” “那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呢?”世初淳发问,“是第一驱魔师计划,是吗?” 第一驱魔师计划,由于当前驱魔师数量过少,远不足以和千年伯爵制造出的恶魔抗争而催生出的产物。 内容为强行提高圣洁的同步率,将非适合者转变为适合者。目标受众通常为未发育完全,具有无限可能性的孩童。 强迫融合期间,圣洁的排斥会使得非适合者身心剧痛。从灵魂到肉身都遭受到非常人所能忍受的折磨。很多孩子会因此遭到圣洁的疯狂攻击,最终承受不了痛苦,沦为咎落。 解决咎落最好的方法,就是在那人彻底转变前,杀了他。这也解释了她听到的枪响。 “走吧,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多洛莉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我真心祝愿你能过上安定的生活。” 汽笛声响,轮船即将出发。嘉德丽雅见世初淳神情郁郁,跟她介绍今天她和薇尔莉特共同挑选的精美礼品。她托着餐盘,挑了一块红丝绒蛋糕切块,喂给她吃。 薇尔莉特抚顺世初淳脸颊乱飞的长发,寻问她有什么为难的事,从而不希望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 恍惚有一道雷劈开了面前的重重迷雾,世初淳抓着栏杆的手一松,登时福至心灵。“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嘉德丽雅小姐、薇尔莉特小姐。”世初淳的视线穿过送行的人群,一直望向多洛莉室长前行的方向,黑色教团的所在处,“对不起,我想起我有重要的事情还没做。你们先回去公司吧。” “我会回去的,等我解决完所有疑难之后。” 说完,她提起裙摆往下冲。 “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什么事急成这样?”嘉德丽雅冲出去,抓住世初淳的手腕。 “有人需要我。” “谁需要你?” 不应该被圣洁控制被能控制的孩子们,还有那些可怜的驱魔师、兢兢业业却不被承认的教团人员。 “我。”世初淳说:“我需要我去达成这件事。不做到的话,我会悔恨终生。” “决定好了吗?”薇尔莉特问。 世初淳重重点头。 嘉德丽雅想再劝,薇尔莉特摇摇头。她心下一空,泄气地松了手。 “谢谢。嘉德丽雅小姐。谢谢,薇尔莉特小姐。” 世初淳头也不回地跳下轮船,脑后藏蓝色的兜帽因这一跳跃性的动作,朝后翻倒。露出她乌黑的长发和在阳光下闪烁着亮光的瞳孔。“麻烦代我向社长、爱丽丝、艾丽卡问好,我会给你们带很多土特产回去的。”《 》 370、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中央庭自立型人形圣洁侧目,马尔科姆家族献祭的圣女,现今名为海布拉丝卡的怪物在黑色教团地下抬起畸形的头颅。 一条青绿色的藤蔓自上方垂下,庞大的叶片稳固地将它的乘客送到海布拉丝卡跟前。 美貌的自动书记人偶小姐从天而降,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看着颇有几分英姿飒爽。 她双手提着裙子,优雅地朝她行了屈膝礼,“你好,海布拉丝卡小姐。我是世初淳,前来借石箱一用。” 海布拉丝卡朝后退,长满鳞片的背部撞上囚禁了她上百年的高墙,“圣洁是人类的希望,是打败千年伯爵的唯一筹码。我就算折损于此,也是断然不可能借给你的。” “海布拉丝卡小姐。” 世初淳站在圣洁制作出的绿叶之上,与她平视。 “自从你被献祭的一百年来,一直在中央庭的控制下,重复着用血脉相亲的族人做实验体的试验。不仅是为了惨死的亡魂、正在受难的孩子们,我也真心地企盼你能从没有尽头的罪恶里解脱。” “你……为什么你会……”这明明是…… 海布拉丝卡心神剧震。 年少的鲁贝利耶指着她说,她是家族的罪人。 那画面沉淀在脑海深处,封存在记忆里。杂乱的念头一闪而过,海布拉丝卡要开口,又因那无可辩驳的事实,闭口不言。 在她犹豫间,装着圣洁的石箱已落进世初淳手中。 “行啊你。世初。”伊娃的声线由交予世初淳的徽章里发出,“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一做就是大新闻。” “这不是有你们兜底吗?伊娃小姐。你说过让我不要把你们当做外人。那么,家人有难,伊娃小姐要不要搭把手?” 挟持了石箱的世初淳,抵达黑色教团地下三层。成排的武装人员站在路口拦截,她一露面就发射子弹。石箱、圣洁都是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不会被这些攻击损坏,至于她的人嘛…… “替我向津云、与仪、平门先生问好。” 世初淳双手交叠,无尽的落叶灌木从墙体、天花板、地面钻出。 做出动作者毫无例外地忽然窜出的植物缴获武器,五花大绑一番,捆到了一边。 这是搭把手吗?是要把自己搭进去吧。伊娃扶着额头,不用细听也明了那头战况激烈。 收到请求的伊娃,回头看看翘首以盼的与仪和津云,和深思熟虑后向她点头的平门。她放在操作台的手指往按下,开启最高权限。 坐上高官位置的监狱长,收到来自轮组织的信函。人查阅完毕后,点头首肯,“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何等地步,自动书记人偶。最好能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通过孤儿院院长的身份作为跳板,跨越到市长、总理、乃至于竞争总统的奥玛拉夫人笑笑,放下公开演讲的草稿,当着千万民众的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受过世初淳的恩惠,或和她有过一段时日相处的客人们,整齐划一地为她敞开了方便之门。 地下三层,自动书记人偶所到之处,有争妍斗艳的蔷薇生长。 它们欢呼着,雀跃着,迎接着自己的主人,向冰冷冷的钢筋铁皮炫耀。 世初淳刻印着圣痕的左眼又在流血了,她拿绢帕擦着血迹,一个结印,轰开机关上锁的石门。 给实验体布置着的房间,只装备了能保证人生存的最基础设备。 他们的一日三餐都有专人负责配送,只要养着保证不死便成。营养跟不上也无所谓,真养得好了,生出了逃跑的力气,可就麻烦了。 其余抚慰心理,放松精神的闲杂物品,一律没有配备。 单人床上躺着一名小女孩。她的四肢被粗大的铁链子捆得牢牢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一根手指。有的链条绑得紧了,甚至勒进了肉里。没有被衣服覆盖的躯体残留着没痊愈的伤痕。 可以想见这孩子尝试着逃跑过很多次,但因为个体的限制,以及小孩对抗成人团体的无奈,每一次都会被抓回来,加重处罚。 小女孩眼神空洞,直直顶着天花板,似要将它看穿,让身心变作自由的飞鸟,飞向广阔的蓝天。 她双目麻木地流着不知何时能断绝的眼泪,嘴里轻声呢喃着什么。 世初淳走上前,趴在她耳边听。 是一个称呼。 “哥哥。” “嗯。” 世初淳劈开锁链。 她没有纠正小孩的错误称呼。小孩子需要一个亲密的依靠,而不是一个见孩子身心俱损,仍只会冷冰冰地纠正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误的机器。 她右手按在小女孩额心,青绿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流出去,灌进孩子的天灵盖,为她修复身体的创伤。 通过监控器观看这一幕的鲁贝利耶,握紧拳头。“这样大的能耐,怎么没有被教团记录在册?” 这种能力要不择手段地掌握在手中,让她为奴为仆,为他所用才行。 “止住你那不切实际的妄想吧。鲁贝利耶。”上弹的枪械对准他的后脑勺。 鲁贝利耶额头的青筋狂跳,“你要阻止我吗?多洛莉——” 鲁贝利耶的吼叫像是守护地狱大门的三头犬狂吠,“世界上那么多的驱魔师,你为什么如此庇护这一个!” “错了。”多洛莉摇头,“我试着庇佑着每一个,只是中央庭不允许。千年伯爵不允许。千年伯爵制造出的恶魔不允许。况且,我不单单是庇护着她,还有站在她身后的,我亲爱的同伴们。” “什么?” “去西西里岛的成员们,是我朝夕相处过的共事者。我和她们每个人都面对面交流过,时常为了攻克某个难关,钻研探讨一整个晚上。有时我们一桌子挨挨挤挤几十人,互相夹菜喂饭。晚上扯着被子挤在一起睡觉……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黑色教团工作久了,我林林总总遇见好多人。有许多人还没有来得及告别,就再也没办法再见一次面。通常都是他们出发,说要去某个地方,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这种事情时常有,可我总是没办法习惯。” “……后来我就遗忘了他们的模样。” 鲁贝利耶大为不解,“你说这些,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有。是最根本的关系。” 多洛莉一手持枪,一手按在脖子上挂着的科学班成员相片的怀表上。 “世初淳带回了科学班成员的遗物,是前往西西里岛的伙伴们共同遗留下来的遗产。我要守护好她,就像是守护着我没能守护住的伙伴们一样。” “你要向她动手,就先杀了我。” 在他们激烈讨论的时候,对二人的争执一无所知的世初淳,一边为女孩子治疗,一边翻看完放在床头的实验体计划。 姓名,李娜丽。故乡…… 她猛然看向治愈后陷入睡眠的孩子。 在这个世界上,她为数不多的同乡人。 她下定决心来到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这一批第一驱魔师计划还有幸存者太好了。 确定李娜丽的身体不会由于移动,雪上加霜。世初淳打横抱起李娜丽,几乎畅通无阻地回到地面上。 所有攻向她的攻击,都在半空被她的空间阻隔截断。相关人员被藤蔓缴了枪械,绑到了墙上。乍一看像是植物版的盘丝洞,挂了一串密密麻麻的人。 世初淳通过众人的议审,和中央庭链接对话,“做个交易如何?” 回答她的是一句怒斥,“你狂妄!黑色教团本部就算覆灭了,我们也绝不可能受你的拿捏!” “是吗,那这个呢?” 世初淳打开手里的石箱,亮出里头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圣洁。“你们是不是在想——黑色教团在全球都有分部,本部没了,可以再建,舍弃了何妨?那么,圣洁呢?这个批量的圣洁没了,你们还能再创造出来吗?” “在那之前——” 她合上石箱。 “知晓中央庭地址的我,会率先抵达中央庭,与你们同归于尽。要试试吗,双倍的咎落,该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到那时,你们确信自己真的有能耐可以阻止我?亦或者有足够的自信和我赌一赌,你们有多少人会在牺牲者的名单里?” 高位者尸位素餐,可以接受底下的人尸骸遍野,却不能接受自己的性命遭受到一丁半点的迫害。 他们要反驳,却担忧自己一着不慎,招惹到这个孤注一掷的驱魔师。她连圣洁都想摧毁,却至今为止还没有咎落,他们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成功阻挠她的脚步。 由伊娃牵头,国际组织共同下达的指令,在黑色教团五大元帅跟前弹出窗口。 看到熟人的名字,库洛斯元帅叼着的烟掉了,点燃的火星在他钟意的外袍上烧了个洞。 “闹得真大。是个有主意的。”克劳德元帅逗弄着她的寄生型圣洁,对世初淳的行为不置可否。 伊尔卡元帅年轻时是一名教师,对被实验的孩子们于心不忍,却无力改变局面。他毫不犹豫地按了确认键。 提艾多尔元帅是个心软的,会为了弟子的死亡伤感的老人。有能够解救那些孩子的契机,他自然会做出合适的选择。 听说是那个给监狱的人们写信的人偶?囚犯出身的索卡罗元帅旋转着大刀,砍掉预备偷袭的恶魔。 五大元帅,全票通过。 进攻黑色教团的自动书记人偶,摇身一变,成为黑色教团本部的全权负责人。 职位,大元帅。《 》 371、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蠹众木折,隙大墙坏。世初淳必须保证自己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最多的事。集结她手头能够集结的力量,尽力推动这争斗不休的千年之章落下帷幕。 她要揪住千年伯爵和诺亚的尾巴,让他们不再藏头露尾,每次出场就从民众那儿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她要黑色教团的成员们昂首挺胸,不叫他们的生活像是黏在玻璃渣上的糖,想尝尝甜头,舔一口就割伤舌头。 此等不公、不正、不仁、不义之事,是时候拨乱反正,回到正轨。 要是做不到,她就会成为那个乱,搅浑这滩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脏水,使活着的生者安居乐业,让九泉之下的亡魂入土为安。 远在西西里岛的彭格列有他们的战场,而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战场。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责任而战。两方相隔遥遥,也算为同一个目标战斗着。 “所以,能大致和我说下,以我的身体状况,最多能够维持多久吗?”世初淳问。 被人护送来问诊的医生,扶了扶老花眼镜,有些为难。 她不好意思地开口,“阁下,即使我有着大半生都和圣洁打交道的履历,可关于它的副作用,不论是我,亦或者其他的医者都无能为力。要预测圣洁对人体的影响,判定您的寿数更是难上加难。” 世初淳让医生不要妄自菲薄,请麻烦再跟她多说一些,她急切地需要医护人员的帮助。 “您的装备型圣洁自带的治愈能力,举世罕见。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拥有过。要是您的能耐早些显现……”她认识的那些可怜孩子,此时就不会孤零零地在地下长眠了吧。 “按理来说,您是可以做到自己治疗自己的。遗憾仍旧是医者不能自医。” “您左眼的寄生型圣洁,附带了时间回溯、时间暂停的功效。可惜,一旦您对圣洁的使用,超过了您身体的负荷,在您所能承受的限度之上,您就会直接咎落,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 “因此,您目前处于一种暂时活,随时死的状态。” 啊,真是悲观的结论啊。世初淳谢过医生,心里有了底。 年过七旬的老太太继续讲解。 “据我几十年来给多位驱魔师诊断过的经验来看,非圣洁适合者强行融合圣洁,不当场咎落已是万幸。您是托了寄生型圣洁的福,有时间暂停这个能力的存在。虽然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类似的情况,我更倾向于这是您本人的力量,而您对此并不知情。” “我合理推测,您的身体正在承受相当大的负担,大到只要您一终止圣洁的发动,就会立即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好在您这两个圣洁几乎完美地弥补了这个残缺,让您能够维持在某个平衡点,持续发动。而且它们是两个成熟的,早早武器化,并且压制住自身力量的圣洁,而不是还没有修饰过的原石。否则你一接触,强烈的冲击就会使您立马衰亡。” “但即使能够暂停、回溯您的时间,那对必将造成的伤害来说,亦是不可逆的。您的左眼会随着您对圣洁的使用逐渐失明,继而引发双目失明,这是圣洁带来的副作用,无法用圣洁来修复。” “当您的眼睛彻底无法承载住圣洁的威力,不管是咎落亦或者猝死,您的寿命都会走到尽头。” “谢谢您的坦诚。玛丽奥医生。” 世初淳郑重地感谢老太太,向她鞠了个躬。她站起身,恭送医生出门。 “如果有人跟您问起我的情况,如实回答就可以了。”世初淳在医生的衣兜上,插上一朵白色蔷薇,“要是他们胆敢找您麻烦,它负责会保护您的。别担心。我会派人护送您,保障您的安危。您今晚必定能够安全地到家,和家人们团聚的。” 见多识广的医生点头,表示明白。 临关门前,在那扇大门要遮蔽她的视线之前,玛丽奥医生伸出手,挡了一下呈闭合动作的门板。 低着头的女性负责人抬起头来,朝她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要说什么呢。她并不知晓站在跟前的年青小姐,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只是凭借着那股莫名其妙的直觉,在看到黑色教团比以往都戒备森严的环境,领悟了此地必当发生了某些不能与外人道之的变动。 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于民众而言,是利是弊,她都不清楚。这位美丽的小姐,年纪轻轻,肩头就要抗下许多的重担。兴许寿命还没有她一个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婆子的寿命要长。 “这位小姐……” “您请说。” “我很感激教团。” 玛丽奥医生以一种追溯往事的语气,凝视着身前某种意义上能打、能奶、还能抗的全属性驱魔师。 口中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像她日渐衰老,抽干了水分,只剩下一堆褶皱的皮囊,“是驱魔师大人在恶魔的手下救下了我,赋予了我的第二次生命……我却没能救下她,之后我就开始学习医学知识。” “黑色教团也许做错了很多事,但是它也做了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好事。消灭恶魔无人赞扬,反而备受争议。救济百姓被视作理所当然,民众有什么还会进行刁难。” “我明白人们的悲愤、不甘需要有个发泄的出口,也明了他们不敢得罪滥杀无辜的千年伯爵,继而将怨恨统统洒在四处奔波的驱魔师们身上……只是……” 玛丽奥医生伸出手,近乎胆大妄为地,握住这位一个念头就能轻易将她杀死的驱魔师的手。 “我认为那不公平。” “您放心。”世初淳回握住她的手,“我会尽我的力量,处理这件事。” 悬挂在墙壁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转,玛丽奥医生在几位安保人员的拥护下消失在视野中。 只要医生一踏出黑色教团,她就会立刻被中央庭的人带去审问吧。她的身体情况也会被传到中央庭那,他们那边应该会很头疼。如同捧着一块吃了灼伤喉咙,捧着过于烧手的烫手芋头。 不声不响,降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偏偏他们暂时是动也动不得,就像窥视一颗极其不安定的定时炸弹。想要取为己用,不能。要一手摁死,摁不掉,还会不小心炸得自己粉身碎骨。 【要是他们不答应你的请求,你真的会跟他们同归于尽?】 许久未出现的心声再现,同时还出现了一位粉色头发的少年。 他自个拉开方才玛丽奥医生坐的座位,十分自然地入了座。仿佛这里只是一间开放教室。 欸—— 世初淳惊魂不定。 完蛋,她以为自己治愈了,没想到是变严重了!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吗? 刚才只顾着问玛丽奥医生关于圣洁的问题,忽略了她本人的心理和精神问题。 重新把人找回来已经来不及了,还容易多生事端,令潜伏在暗处的中央庭的眼线们认为她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要怎么办呢…… 刚才还幸灾乐祸自己给中央庭找了麻烦,这下麻烦就找上她了。 齐木楠雄扫了她一眼,【我才不会是麻烦。不要把人说得好像下水道里无孔不入的蟑螂一样。】 “我讨厌蟑螂。” 【我也是。】 “蟑螂这种东西,需要人道毁灭。” 【同意。】 【不仅是蟑螂,世界上的昆虫们都该人道毁灭。】 “啊,那不至于吧,太极端了。” 【喂喂,前不久说要和中央庭同归于尽的人真的能说我极端吗?】 “那是夸张手法啦,小学生课堂上会教的呀。” 一通流畅的对话后,世初淳更焦虑了。 这下不仅出现幻听,连幻觉都出现了,还刻画得栩栩如生,有鼻子有眼的。看服饰是现代的男高中生。果然少年时光,学生时代是烙印在人脑海中极为深刻的记忆。 本着不冷场,不让人们说的话掉在地上的原理,世初淳回答了齐木楠雄提的第一个问题,“不一定。” “我答应了薇尔莉特小姐她们,要给公司的人带土特产回去。我想尽量帮助黑色教团的人的同时,不成为违背承诺的人。总体而言,两者都是我的需求,是实现私我的一种表现形式。” 当然,要是逼不得已,真的违背了承诺,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齐木楠雄双手交叠,【世界上可没有一种私我,是不求回报地给他人做贡献。连自己的性命都愿意舍出去。变得更坦率一点如何,我会像是幼稚园的老师们一样,摸摸你的头,夸赞你很棒的。】 是在阴阳怪气吧? 这是在阴阳怪气吧? 她自己的事,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世初淳没想到自己创造的幻觉还会跟她闹别扭,这约莫等同于不同人格之间的争吵? 那她是主人格还是副人格? 要不是齐木楠雄戴着眼镜,实在很影响他翻白眼,他就当场翻个给世初淳看了。 主要是他戴着绿色眼镜翻了,外人也看不清。要是摘下来,与他对视的人被他的石化眼当场石化,就更不能看清。 但这不影响他在戴着眼镜的状况下,挤斗鸡眼——使用千里眼。《 》 372、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我的心里有只魔鬼。它被我豢养着,封存着,吞噬掉我所有的悲伤、绝望,和沟满壕平的负能量。” “当我意识到开口,没有人会听,我会咽下嘴边的话,不再试图辩解。当我意识到交谈,本质是爆发争吵,人与人之间没办法互相交心,只有权衡利弊,一颗心就一点一点地掉进深海里。” “它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我说话。它会一口一口撕咬着我的心脏。它在我的耳边制造噪音,絮絮着,哀鸣着,持之以恒地把我的大脑弄得一团糟,直到我看不真切世界的模样。” “然后忽然响起了悠长的耳鸣,一切豁然开朗——那个终点一般都是死亡。” “我迫切地想杀死自己。如同终结这场永无终止的厄运。可最后往往没有办法那么去做,正如人类无法直面自己的怯懦。” “你会对我很失望吗?” 齐木楠雄正视着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心灵感应对象,不发一言。 他不会告诉她,他要找到她,期间经历多少周折。而他本身就是为她而来。 那些强行介入,却造成了反作用的时空纷至沓来,将他架空为了披荆斩棘的勇者,空有一身力量,却只能看着想要守护的对象在冰棺里沉睡。最终填入深海。 见穿着中学生制服的少年,不说话、没表情、不动弹,世初淳围着他绕了一圈,对如此真实的幻觉啧啧称奇。 这是她的意识对现实的投影,还是她本人立足的环境就在个人的意识里。不论前者亦或者后者,包括他这个人都是大脑创造出来的产物,从无到有,这想想都很神奇。 虽然这种神奇同时意味着自己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啊,甜蜜的苦恼。 那,碰一碰应该没什么吧?世初淳坐到齐木楠雄面前的桌子上,左看看,右看看。 在齐木楠雄询问她是不是把他当猴戏看时,伸出手,碰碰他的脸颊,点评道:“触感还挺真实的。好像真人的啊。” 齐木楠雄:【我本来就是真人。】 “对对,连回答都特别像真人的回复,具有逻辑性。这大约就像人不能控制梦境一样,连幻觉也不能按照人的想法走。不然精神病人们都能友好地控制住自己的病情的话,天底下又哪来那么多的精神疾病呢?” 想到这一点的她,大约离精神病不远了吧? 世初淳越想越沮丧,抬着的手滑下来,碰到了齐木楠雄的嘴唇,手背的链子垂下来,叮铃地响。 齐木楠雄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我在你面前,我是真实的。】 两人对望了一会,还是齐木楠雄先挪开了目光。 世初淳以一种聊天的语气问:“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呢?” “大约是你喊那位首领daddy的时候。”因着陆点失误,中间耽误了一些时间。 行了。这事就不用详细描述了。世初淳偏开脸,不大想面对这一话题。 听一个现场直播的人回播历史,实在是太羞耻了。 齐木楠雄放开世初淳的手,【恶魔具有自主性,还会进化。死亡后会产生毒气,毒气危害人类。】 【千年伯爵和诺亚一族,几乎和不死不灭划等号。尽管能侥幸杀死他们一次,没过多久,他们也会卷土重来,使另一处地界陷入水深火热。世初,你挑了一队几乎全员都是不可战胜的敌人做对手。】 【看不出来啊,挺出息的。大有《教父》里“我将怪罪于在座的所有人”的气度。】是和现任教父接触过的原因吗? “谁让他们到处制造杀戮兵器,杀人不见血,还要死伤者连皮带骨吞下去。”她哪能那么简单地放过他们。 世初淳割开右手掌心,殷红的鲜血洒入地面。每一滴血散成细小的种子,深入构筑着黑色教团的铜墙铁壁,以她本人为核心,日渐与它融为一体。假以时日,脱离她,获得自主性。 栽种下的种子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像多洛莉室长有心培育的驱魔师一样,成为护卫黑色教团的有力保障。就算来日多洛莉室长、她、乃至当下全部的驱魔师身死,它一样能代替她们保卫这方领土。 “你是我的话,应该能够看到吧。地下避难所里的那些恶魔……” 它们杀人的时候都在笑。兴奋地,愉悦地,享受着人体血肉的冲刷,恶意满满的笑声从头到尾就没有停过。 这是一场持之以恒的战争,世界各地都在爆发战乱。 “和平是短暂而美妙的梦境,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居民们,随时都会被耳边响起的炮火声喊醒。我要做的,就是维护大家共同努力交换来的安宁。让下一代孩子见到不被战火污染的天空。” “这是我的愿望。它宏大而飘渺,但也确确实实地盛放在每个渴望和平的居民梦中。” “我会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武装黑色教团内部符合素质的成员,迎战在西西里岛的结界破碎后的千年伯爵,和他身后的诺亚一族,以及他那群遮天蔽日的杀戮机器。” “所有的战斗打到最后都是两败俱伤。”齐木楠雄戳破了报喜不报忧的幻想泡沫,“饥荒、瘟疫、动乱会先一步摧毁这个世界。”而在那之前,你会先行死去。 “或许,齐木同学说的是对的。” 世初淳拿剪子裁下盆栽里新开放的蔷薇,依次放进分发给团员们的礼盒里。“你们说的、做的总是代表着正确。或者正确这个词的定义即意味着你们。” 但正如她世事是无可奈何,反过来,时事也对她无可奈何。 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勤苦度日的人们,一个个死去。她做不到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对发生的悲剧视若无睹。 让犯罪者受罚,使无辜者幸存,这种简易的愿望,难道也是一种奢侈? “齐木同学说过,你是个超能力者。那你能够在不造成伤亡的前提下,终结这场战争吗?” 齐木楠雄没有说话。 他从来是不说话的。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答复。 他不能。 根据祖父悖论,齐木楠雄出手,世界线就会发生变动。 千年伯爵所处的时代,远在他生活的时代之前。 一旦改变历史,往轻了说,齐木楠雄本人能不能出生都不好说。 若严重点,整个现代文明都会付之一炬。由此产生的多项悖论、因果颠倒,到时整颗星球全炸了都不一定。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压上整个星球的人们的性命。 被拒绝了的世初淳,对这个结果并无情绪方面的波动。 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啦。 比如,全班几个人参加竞赛,只有自己一个落选。 比如,经济下行要裁员,她就是要被裁的那一员。 比如,在各个软件点了上百个抽奖,结果一个都没抽中…… 幸运的事一件都不会降临在她的头顶,不幸的事挨个排着队来临。 有时还会手牵着手,一同降临。仿佛这糟心的生活不给她添添堵,就显得不额外的尽兴。 等世初淳放完血,制造出黑色教团本部全体成员所需的蔷薇花,和提供他们携带播种的种子。齐木楠雄的手指在她掌心触碰了一下。伤势瞬间消失了。 正确来说,是她的身体回到前一天的状态。 这幻觉还蛮逼真的嘛。也挺贴心。即便偶尔也会扎扎心。世初淳故作轻松道:“噢——这时候就不用瞻前顾后了吗?” 齐木楠雄合拢她的右手,放在她的胸口前。 【我来看看你。】 【顺便告诉你,你的努力会有美满的结果。】 这个时空对他的排斥,愈发强烈。他的身影逐渐出现浮动,像是老旧的电视机显示出的沙沙的画面。 他一旦被弹出去,这个时空就再也不会接受他的造访。 【千年伯爵和诺亚一族,包括他们制造出来的恶魔都没有活到我生活的时代。】有的话,也会作为反派,毫无例外地被他打败。 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他也会时间回溯,积累下丰富的经验就能够获胜。 有他在,星球就不会灭亡。 【无论是谁打败了他们,按结果来论。黑色教团的抗争无异是成功的。】 “太好了。”世初淳激动地抱住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如果你是真的的话,那就更好了。 被抱了个正着的齐木楠雄,呈投降姿势,双手上举。 许久才放下来,手掌略微僵硬地碰了碰世初淳的后脑勺。过腰的长发被细心地梳理起来,团成几股条乌黑发亮的编发。似挽好了星辰的夜幕,由莹白色的纱巾装点。 【我要走了。】 齐木楠雄从口袋里拿出他珍藏的咖啡果冻,递给世初淳。 世初淳幻化出一朵纯白的花骨朵,放入他的掌心。 他再继续留在这里,就会忍不住插手。而他每一次插手,都会对世初淳的结局起到反作用。这是他之前经历过的许多个时空得来的深刻教训,深刻到他一个不信邪的人都要认了命。 相遇和离别是永恒的主题,人要在分别中学会整理复杂的心绪。往往在许多没留意的瞬间,匆匆一别,就构成了最后一面。 要是齐木楠雄是真实的,他们可以做朋友。可惜齐木楠雄是她脑海里生出来的幻觉,她们在一起的话只能做病友。 嗯,想想也不寂寞。 “据说,神明会听从人们的祈望,来到人间。可根据神仙不能插手人间事的原则,只能对世人的苦厄置之不理。那你以后就是齐神了。” 世初淳和齐木楠雄面对面,右手隔着花蕊,抵着他的左掌纹路。左手捧着他的右手,抵住自己额心。“谢谢你来见我。” ——“齐木,你以后会成为神明的噢。” 被封存的记忆重重揭开,时空乱流推搡着超能力者回到正轨。 原来是这样!难怪世初淳和他搁这天南海北,他们两人也会存在联系。 他被骗了! 刹那间的明悟,留不出反悔的契机。齐木楠雄着急地看向与自己十指相握的人,【你要记住——】 “嗖——”骤然而至的中学生,跟他来时一般,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 373、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这种死者在死之前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凶手是——”,然后一命呜呼的即视感…… 这种时候就不要留悬念了吧,她要去哪里找结尾揭秘啊? “齐木同学?齐木楠雄?齐神?” 看悬疑小说,看到一半,发现没有下文。那哪是一个抓心挠肺。世初淳觉得自己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她等了等,没等到回复。郁闷地撕开包装盒,品尝起了咖啡果冻。 真好吃。味道超棒。看来她的嗅觉,味觉也被影响了。幻觉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确实是挺了不起的。 若能够单凭幻觉填饱肚子,得多省力啊。 幸福地吃完好心神明的赠品,世初淳发现盒子底下贴了一张纸条。 是反着贴的,有点像是不小心黏上去的。上面写着“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字,中间有一条线齐整地划掉。 大概类似于商家贩卖商品时附带的字条之类的。算了,不要想了,她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竹筏荡开轻度的波纹,一叶小舟驶入了黑色教团地下入口。 整个体型都龟缩的老头子书翁,带着他的继承人,现改名为拉比的男孩正式加入黑色教团。 据他所知,前不久,黑色教团更换了负责人。黑色教团本部不再由中央庭直接管辖,不再受原来那些上位者们调遣。转由新上任的大元帅,曾经的自动书记人偶,名不见经传的女性接管。 这位女性刚被赋予了驱魔师身份没多久,本人也时常在咎落的风险之中。可谓是夹缝生存,竟能吃得开,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 处于绝对不利的条件下,还能凭借自身劣势,开出沉甸甸的砝码,和与千年伯爵争斗不休的中央庭叫板…… 该说是了不起呢,还是没脑筋。可不论如何,最终结果是人偶小姐做成了这笔交易,而且还做得不差。 “这不是对我们来说无所谓吗?老头子。” 继承者拉比托着下巴,“不管是谁坐上那个位置,于我们而言,都没什么差。更甚者,无论我们是加入黑色教团,还是加入千年伯爵一方,由始至终都是中立者的我们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你耳提面命的“人类的胜负与我们无关,我们需要做的是忠实地记录历史”,到这时候,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做什么?” “你懂什么?” 书翁狠狠地敲了把不懂事的继承人的头。 “一个组织更换负责人是经常发生的事。可要做到全面压制,兵不血刃,不致使任何一方的成员出现伤亡,然后从上至下更改掉原有的体系,则是难上加难。出乎意外的是,那人全都做到了。” “这只能说明两件事。” “一、她现有的力量远胜于中央庭的集合。”包括那个只为“心”服务的怪物——自立型圣洁。 “二、她手上掌握着连她都未必知晓的,令中央庭暂时按兵不动的底牌。” 拉比没觉得有什么差别。 航行了几个小时的小船靠岸,一身黄袍的摆渡人沉默地领着他们走近大门。 古老的拱形门边缘爬满妖异的蔷薇,在明显不属于植株生长的环境里,纵情绽放。 拉比再东驰西骋,经多见广,到底是个没成年的孩子,他的目光总是很轻易地被新奇、美丽的事物吸引。 当他们三人行走到离门口三米距离之际,原本乖巧着缠绕着柱身的藤蔓蓦然发难。 带着刺的植物攻击突然而至,抢在书翁都没能来得及抵御的空隙,刺穿了摆渡人的胸膛。 大为震惊的书翁挡在拉比身前,手指举着武器长针。本只有拳头大小的花朵,忽然膨胀到足有热气球那么大,一口气吃掉了摆渡人。 年龄上可以称为祖孙的两人,惊愕到全然不能挪开视线。 鲜丽的花卉吃掉了船夫,人性化地打了个饱嗝。两旁的叶片轻轻扇动着,细心地清理掉现场残留的血迹,又缩回原来的大小,弱柳扶风地攀附着拱门。 它变回无害花朵的模样,只是比原先再红上一些。可书翁两人已经不能再将这些妍丽的花朵当做普通的装饰看待了。 一阵清风降落在门上,带动一些花叶飘落。 拉比抬头,是一位和他同龄的女孩。长袖短裙,动作干练,看身份应该也是驱魔师的一员。 “不用担心。那个人是恶魔。被锦被堆吞掉了。”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解释。 她穿着黑色教团的制服,右胸别着写着李娜丽的铭牌,下边套着快到膝盖的黑色长靴, 她站起身,身处高处如履平地,脚下的黑靴留存着发动的讯号,证明她是知晓了此地有情况才来此支援。 这证明那些花卉还有传递讯息的功能。书翁抓住关键词。“锦被堆?” “是姐姐的招数名字,具象化了,就是你路上见到的花朵。” 女孩一板一眼地介绍着,丝毫看不出之前萎靡不振的形象。 “它们吃了恶魔就会变红,等完全红到能够滴出鲜血为止,就会结出抗恶魔武器——爆种。在完全变红之前,若放着不管,没有恶魔来袭,就能慢慢消化,重新变回白色。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用?” 那日把她救出实验室的姐姐,给她找来了至亲,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哥哥考伊姆。 姐姐许诺他们,可以放下圣洁,摒弃驱魔师的身份,与黑色教团割席,并且不会被追究任何责任。 除了她之外,也有一些驱魔师陆陆续续地退出教团。先前他们根本没有选择退出的机会。 即便有丰厚的薪资做报偿,也有不少人不愿做驱魔师这种朝不保夕的工作。 他们也是人,也会害怕,和那样强大又数量众多的机器作战。 要在恶魔的伪装下,把所有人类视作敌人的同时,去保护手无寸铁的居民,事后还要承担他们的抱怨和辱骂……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辛苦了。 姐姐承诺他们,只要他们有拒绝的意愿,就可以放下圣洁,在登记完毕后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李娜丽和哥哥走出了这个拘禁着她,害死了很多孩子的牢笼。 他们结伴而行,生活了一段时间,而外边的世界已翻天覆地,与她记忆中的不同。 千年伯爵被困,世界各地的恶魔群龙无首。它们发起巨大的反扑,李娜丽和哥哥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恶魔窜出伤人。 恶魔们成群结队攻下城池的现象,屡见不鲜。驱魔师们尚且需要吃饭、休息,它们一天二十四小时轮轴转,压根不需要睡眠时间,只需要服从自己的本能——杀戮。 它们的进食名单是人类。 李娜丽和哥哥四处逃窜,却惊觉就算躲到深山老林,也照样有成堆的恶魔在那里聚集。 千年伯爵到底造就了多少的怪物数量,不,应该说,千年伯爵本人也是怪物的一员。 他是最大的怪物。 路上的惨况见得太多,李娜丽早被吓到流不出眼泪。 像是要惩罚她的倔强,总是心存侥幸者,自当会落得大祸临头。 悲剧不早不晚,分毫不差地在她跟哥哥身上发生。她亲眼看着哥哥推开她,代替她,被恶魔吞入肚中。 袭击李娜丽和考伊姆的,是一只刚出生的恶魔。 总体而言,反应迟钝,威胁度不高。可威胁度再低,都高于普通的人类。能处理掉恶魔的,只有与恶魔相关联的人员。 例如,驱魔师。 她当初亲手舍弃的身份。 当时死也不想要的东西,现今巴望着也求不得。要是她有圣洁在手,就不会落到现如今的被动,东奔西走,任人鱼肉。 往前宁死也不愿意发动圣洁的瞬间,变成一个个响亮的巴掌,扇得李娜丽脑袋嗡嗡地疼。 她好后悔、好后悔,不该鲁莽地放开圣洁,草率地拉着哥哥,让他带上自己这个负累…… 倘使早知如此,她当时就不应该放弃圣洁……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 恶魔张开血盆大口,李娜丽闭上双眼。 她为了亲人三番五次地逃离教团,自然也会为了亲人选择留下。 哥哥他……应当是同个道理。他为了她来到了教团,也同样会为了她而留下。 他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生离死别也无法将他们之间的联结彻底地斩断。 教团总部存放的石箱因驱魔师强烈的需求,产生共鸣。海布拉丝卡体内收藏的圣洁飞出来,冲着它的匹配者、曾经的持有者而去。 教团成员们对圣洁自主找驱魔师这一现象,熟视无睹。 世初淳从放满自己血液的特大型血池里走出来,多洛莉拿毛巾擦干了她脸上的血。 由她的血液凝固成的血滴,能转化为种子,栽种出锦被堆。 它装备在后勤人员的制服上,能够抵挡住二级以下的恶魔攻击。且会在几息之间张开防御网,通过对恶魔气息的捕捉,自主扑杀接近黑色教团成员的恶魔。 就算遇见有意伪装成人类的恶魔,也没有什么大碍。 她制造出的蔷薇,本身就是圣洁的造物。会直接无视恶魔营造出的表象,只专注于它杀戮机器的本质。 人会被伪装欺骗,和千年伯爵互为死敌的圣洁可不会。 “世初,你每天近乎自杀的消耗,就算你能够回溯……”多洛莉室长抚摸着她修复完好的脖颈。 “没关系。”世初淳安抚为她担忧的多洛莉室长。“作为顶替退出的驱魔师们、和将锦被堆栽种到人口密集区域的代价,这很值得。” “大元帅。”海布拉丝卡低下庞大的头颅,凑到她身前,“你为教团做的事,我会铭记在心。” “你也是。海布拉丝卡。”世初淳摸着她脑袋上的触手,“这一百年来,辛苦你了。” 海布拉丝卡俯视着地面,擦得发亮的地板映照着的,只有她形同异类的面容。《 》 374、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黑色教团内部能同时兼顾海陆空的成员稀缺,大多数人只会陆地作战。 一到海上,只能在船上活动,有的还晕船,未交战先吐得七荤八素。 而恶魔们个个能飞,只要在半空中向黑色教团成员发射炮弹,就能进行远距离收割。 双方人马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世初淳打算出行一趟,带上李娜丽,让她多多长长阅历。最重要的是…… 她的手停留在分部上写的第二驱魔师计划。李娜丽在各个建筑里穿梭自如,活跃地跑在前头,为新到来的两位驱魔师领路。 以前被迫做圣洁同步测试的日子里,她激活黑靴,双腿套上一双又重又疼的靴子,丝毫没有寻常的鞋子舒适轻盈不说,还伴随着时刻要斩断腿脚的痛感。 这一回,她回到教团,重新认证为驱魔师。用圣洁装备反复试验,却都因为黑靴造成的疼痛跌倒在地。 姐姐发觉了这一点,喂她吃下了锦被堆。 发动后的黑靴仍旧是同样的形态,不一样的是她并没有感到以往感受到的痛处。大概率是姐姐的圣洁发挥了效用。 “不能及早地适应圣洁的威力,尽快地承担起这份苦楚。往后你不在了……”多洛莉室长欲言又止。 “没什么的。” 姐姐摸着她的头,嗓音比落花还轻柔。 她温柔地抱起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当日抱着她走出地下试验场那样,“当驱魔师的道路,本就一路艰苦。今后有的是苦头吃,不在于这一时的得失。” “况且,我加入黑色教团,是要截断这份苦难,不是继续延伸它。” 她曾跟着姐姐一同出行,夺回被恶魔攻占的城池。 铺天盖地的恶魔们发动它们的狂轰滥炸,遮天蔽日的炮弹砸下来,全部停在了与她们三米外的地方。如同时间停止了一般。 她第一次面对这种数量的恶魔,也为自己当初放弃圣洁的想望羞惭——有它们在,世界无一处会是净土。 发力奋斗带来的隐患显然,她战斗得太狠,崴到了脚。 姐姐单手抱起她,手指在她的脚踝边划过,那些肿胀就消失不见了。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姐姐脑后扎着的绿纱巾,春水般柔和清亮,尾端有绿宝石镶嵌的珠宝,似碧色的湖泊上飘着的柏叶。 “书翁,还有你的继承人,拉比。欢迎来到教团。” 打瞌睡,有人送枕头,世初淳正好有想要询问的事。 她递给两个小孩子各一颗巧克力,让李娜丽带着拉比出去逛逛,好熟悉教团的分布结构,以后能够更自在、舒适地生活。 目送两个在现代应该在上小学的儿童远去,她心里不禁有些空落。 让本该天真无邪的孩子在穿战场来回穿梭,不觉得残忍吗? 他们要是出了事,她就是当之无愧的刽子手。 将她的目光收于眼底的书翁,半眯着眼,在心里作出判断。 这个人,不适合当黑色教团的掌权人。至少不适合普罗大众们对手握大权的人的评判。 在民众的普遍印象里,高层理应高高在上,和寻常的百姓保持遥远的距离。 太过接近,就会失去畏惧。心怀慈悲,就会有人妄图得寸进尺。 手握权柄者生杀予夺,漠视众生,遭受底下人憎恨、嫌恶,都不伤皮毛。 毕竟只要他们稳坐高位,就会有数不尽的人前仆后继地替他们辩解、说情。什么都不做,也会有见风使舵的人跳出来替他们解决疑难。 此乃御下之术也。 而这个人,过于关心他人的安危,远胜于保障自己的健康。 自动书记人偶小姐讲究代笔者贴近委托人,了解他们的诉求,描述他们的心境,传达他们的情意,无可厚非。 可把上一份工作带过来,与中央庭、恶魔们做斗争,恰恰是大忌。 抱着这种心态处事,莫说撑到跟千年伯爵一决生死,就算要维系到解除西西里岛的十年之约,都未必能等到。 更别提有她开罪了的中央庭在背后虎视眈眈。 身为书翁一族,书翁当然了解大元帅撤销的第一驱魔师计划为何—— 不顾圣洁包括当事人的意愿,非圣洁选中的适合者强行同步驱魔原石,轻则伤残至死,重则引发咎落,在正式咎落发生前,击杀掉失败品。 理性分析,没有身心同调,圣洁会杀死人这个计划不假,可对先前担任自动书记人偶大元帅来说,没有丝毫的影响。 她出手抵御该举措,是出于人道主义也好,爱逞强、出风头也好,对她本人而言,都是弊大于利。 得罪数千年来统御着黑色教团的中央庭不说,她辛苦救下的驱魔师们在获得自由之后,也纷纷和黑色教团解除关系。 虽然后面也有一些在外头生存不下去,重新折返回来的。例如来迎接他们的小姑娘。可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往往会在现实的风浪面前折戟沉沙。 不允许把在黑色教团内部工作的驱魔师、后勤人员、研究者们被当做消耗品对待么……多么狂妄的理想。 “大元帅的眼睛……”书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书翁真是慧眼如珠。”世初淳摸了下自己的左眼,有些羞赧。“前段时间起就不太好用了,连带着的右眼都变得模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句话,所言不假。好在圣洁仍然是能继续发挥效用。” 纵然时下要她打一场大规模的入侵战,目前她还是有赢下来的把握。 这想法实是谦虚。 以世初淳在黑色教团内部栽种的锦被堆数量来说,莫说当下能赢,就是称上五年、十年都不成问题。 只有一件事比较糟糕,恶魔的机动性较强,会自主升级。而世初淳一旦死亡,以她的血液制造出的锦被堆就永远失去了进阶的可能。 千年伯爵领先他们几千年的科技并不是说说而已。 “书翁,我想向你询问一件事。” 这件事,别人也许一头雾水。可七千年来,作为中立方,始终诚实地记录着历史的书翁一族必然了解。唯有咨询他们族人,她才得以解惑。 世初淳请客人入座,“历史上,千年伯爵有没有被打败,或者重创的经历?” 书翁沉吟着,揣着手,闭口不答。 世初淳也没有想过能一下就得到答案,记载的人不愿意回答,她也不好勉强。总不能揪着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衣领子,非要人交代个明白,否则今天就不能从这里出去。 徐徐图之吧。她接通外线,让人先送书翁回房间休息。自己则坐回座位,提笔处理起了公务。 普通的枪支能射穿恶魔脑门,只是效果等同于零。它们不会死,顶多有点小破损。 但利用从恶魔化的守护者们那得到的数据,改良过出的抗恶魔化枪械,就会对恶魔生效。 做不到消灭,也至少能够暂时击退。 只要加紧研发改良,破坏掉它们也指日可待。真能研发出来的话,出生入死的后勤人员们就不会一直陷入被动。 为此,黑色教团本部科学班全体成员长达几个月都没睡过一次好觉了。拖在地面的数据样本,拉出来,能够绕国家三圈。 “有过一次。”要踏出房门的书翁说。老沉的声音似在揭开一段自己提起来也不免怅惘的往事,“几十年前,千年伯爵曾有一次力量被削弱。以人类的形态,栖身在树海环绕的房屋之内。” “那是千年伯爵力量最为薄弱的时刻,我们一族曾经讨论过,倘若那时那个人没有失败,这场看似永无止境的争斗或许就能就此画下终止符。” 也不会搭上了他当时的继承人,后来他才会收养了拉比…… “而现在……最能击杀千年伯爵的最佳时辰已经过去。” 人类的下场显而易见。 书翁涂满黑眼圈的眼球骨碌碌地丈量着过分年轻的元帅。为了防止自己在睡梦中咎落,她停止了自己的时间。而别人的时间总是在往前走,总有一天走到她被远远抛下的节点。 他并非无缘无故向大元帅泄露这个久远的秘密。 书翁记载的记录,若非他们自己愿意,被打断骨头,折磨致死都不会告诉别人。 他告诉大元帅只有一个原因。 当年他还没有离奇失踪的继承人,给他寄过来的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对相貌出众的双子,坐在笑容满面的夫人左右。大背景是高大的松树,下面站着一位由于风太大,扶着礼帽的家庭教师。 除开几人过分显目的外貌,从其他方面看,就是一幅稀松平常的家庭式野外画卷。 若当事人之中没有夹杂着世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千年伯爵,以及他面前,和画像里绘制的容颜如出一辙的大元帅的话。 书翁合上他那双苍老的眼睛。 这是命运吗? 是谁敲响了命运的钟声? 书翁一族从来保持中立,站在千年伯爵一方,不等同于他们是罪恶的奴仆,加入黑色教团,也不代表他们自愿成为历史的推动者。 他们是一杆笔,一本书,情愿奉献自己一辈子,依照着时代的潮流而动,忠实地登记下世界各地发生的点滴历程。 没成想笔墨纸砚有朝一日会想着翻身做主人。 他的第一个继承人在千年伯爵一方记录史实,出于自身的意愿,脱离书翁,帮助诺亚一族。那这个继承人呢,自年幼起,加入黑色教团,真的能如他设想的那样,等黑色教团有难之时,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吗? 人心是最难把控的。 有时扰乱大局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情感。 一生履历,丰富得十本书都写不下的书翁,头一回陷入了迷茫之中。 他不由得扪心自问,他是否是那位失踪的继承者消失的幕后元凶?他当下说的话,会对过去有所改变,还是仍然没有什么不同。《 》 375、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批完小山形状的公文,世初淳过问亚洲分部锦被堆的栽植情况,得到栽种完成的回复。 付出总算是有价值体现了,不往她割了自己那么多回,就算打了麻醉剂还是挺难受的。比不经常拿砍刀人去剁一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还难熬。尤其是刀片切在骨头上卡住的当口。 是时候验收成果了 世初淳拿起电话,包下前往分部的船,并且通知后备人员跟随自己一同出行。 黑色教团内部能同时兼顾海陆空的成员稀缺,大多数人只会陆地作战。 一到海上,就只能在局限于船上活动。有的人还晕船,未交战,先吐得七荤八素。 恶魔们则个个能飞,只要在半空中向黑色教团成员发射炮弹,就能进行远距离收割。双方人马压根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此番出行,除了能够让李娜丽多多长长阅历,还有…… 世初淳的手停留在自己动手写的第二人造使徒计划。 使徒,用来代称长期与恶魔做斗争的驱魔师们。 第二人造使徒计划,顾名思义,是利用后天干预,人为制造出驱魔师的计划。 表面上是这样的。 由于圣洁筛选驱魔师的条件过于严苛,以至于在原本圣洁数量稀少的情况下,它们精挑细选,筛选出的驱魔师更是少之又少。一层层推导出,导致驱魔师和恶魔的数量严重不匹配,具体表现为全面战线一边倒。 教团毫无疑问是要摇白旗的一方。 这里就出现了矛盾点。黑色教团在千年伯爵面前,不堪一击,为何黑色教团迟迟没有被消灭? 世初淳倾向于支配黑色教团的中央庭内部,有大部分群众都不知晓的王牌。由于那张王牌的存在,千年伯爵才没有对黑色教团下死手。甚至,他要反其道而行之,让黑色教团主动替他们找出来那张王牌所在。 千年伯爵和诺亚一族展现的机动性太强,整体水平远超于驱魔师们搭配的圣洁。 基于这两方能够打上七千年,还未能停止这场战役。世初淳合理推测,圣洁真正的力量应当远超过目前展现的模样。至于为何藏着掖着……她不是破案的高手,自是无从揭晓。 胡乱分析一大通,也得从她能做到的地方先做起。 世初淳提前确保好每个与她一起出行的人员制服上都配备了锦被堆,和改良版的抗恶魔机械。 抗恶魔机械包括但不限于发动攻击的武器,和提供抵御的结界。保证粮食、饮用水充足,航行路程也有可以靠岸补给的地段。 “李娜丽,我上船之后要进行休眠。一路上要靠你保护我,还有船上的后备人员。” “这一捧锦被堆可以帮助你,但是起到的作用不会太大。”世初淳递给小女孩一捧鲜花,“你能做到吗?如果觉得勉强,我可以换一个人。要是你答应下来,就得尽全力去做到。” “为了在未来更为险恶的环境里,保护下你珍视的人。” 世初淳强行中断第一使徒计划,挑衅中央庭,狠狠地打了高层的脸。 他们自然乐于向恶魔们泄露她的行踪,兵不血刃地铲除她这个后患。借刀杀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不过时的把戏。 驱魔师们重要,又不重要。他们可以是听话的奴仆,而不是妄想翻身爬到他们头顶的主人。 “我会的,姐姐,我们是去做什么呢?”小女孩抱紧花束。 “在我们前行的目的地,那里有正在做实验的,在你之后的第二人造使徒计划。”世初淳并不想隐瞒李娜丽,关于黑色教团的阴暗面。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倘若因为对战局的无能为力,就将利刃对准自己人,那和恶魔有什么区别? 李娜丽是第一人造使徒计划的受害者,应该更能对第二人造使徒计划的成员们的遭遇感同身受。 第二人造使徒计划是基于已经肉身损坏,大脑尚且活跃的驱魔师尸体上,研发而出的策略。 换而言之,是将与恶魔作战至死的,身体损坏,大脑保存完好的驱魔师的大脑,转移到新的身体上。耗尽心血将其复活,与他们原来的圣洁进行同步。 其过程的残忍,远不止驱魔师在被恶魔杀死的后,又被重新复苏,继续投入作战。 他们和重新与圣洁做链接,却由始至终都不会被认可。被成千上百次杀死,又因强大的自愈能力再度复活,这种麻木到不知道向谁求生,向谁求死的旅程,会因为上辈子记忆的碎片,再次被投入黑暗之中。 李娜丽眼眶流出两行泪,世初淳蹲下身,拿手帕给她擦掉了。“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多残忍的事。” “嗯……谢谢姐姐告诉我,而不是隐瞒着我。”李娜丽一把抱住她,“求求你,姐姐!拜托了,帮帮他们,他们太可怜了。” 海风吹乱小女孩扎着的双马尾,带走她两根红色缎带。跟随在她身边的女性取出自己的包包,给她重新扎了一把头发。 水手们呼朋引伴,岸上送行的亲眷们依依不舍。在海鸥的盘旋下,船,启航了。 第一阶段,世初淳双手放在甲板上,缀着戒指的手链莹莹生光,纯洁的锦被堆静悄悄地覆盖到船上的每个角落,连船底的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 第二阶段,她的左手手链转换出一把长弓,右手手链幻化出明亮的弓箭。世初淳向船体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射出一发空间阻隔。利用左眼的威能,自脚底为原点,结出一个五芒星法阵,包裹整只船体。 这些操作能有效地降低李娜丽面临的压力。 世初淳吩咐船上人员,全权听从李娜丽的安排。在她沉睡期间,按二十四小时轮班制,戒备周围。 接着陷入了沉睡状态。 海上航行时间极长,从登船到抵达目的地,少则十来天,长则几个月。遇到海面情况着实不好的,可能半年都下不了船。期间遇见风浪和没遇上风浪又是两说。 本次行船,一来解决海量文件反馈的海上恶魔密集,损毁船只,致人员伤亡的事件。 二来开发李娜丽的能力。 三来,前往亚洲分部,处理第二人造使徒计划。 上岸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世初淳需得养精蓄锐,否则把命折在分部都不一定。 果如世初淳预料的那样,从看不见陆地开始,船体就时常遭到恶魔的侵扰。 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到后来的大哄大嗡。其规模甚至能跟恶魔们集体攻城的战役做比较。 海上是何时聚集了这样多数量的恶魔的?李娜丽发动黑靴,不断提升与圣洁的同步率。 她是全场唯一一个能够活动的,有能力跳出船舱限制的驱魔师。 在察觉恶魔的第一时间,她就跳出船舱的保护,直冲着漫天塞地的恶魔们而去。 黑色教团的后备人员们,纷纷打起精神,利用抗恶魔武器,对视野范围内的恶魔们作出射击。一时间,蔚蓝的海面被鲜血染红,上面漂浮着的全是恶魔们的尸体。 船只有惊无险地驶过了一个又一个恶魔的包围圈,船员们全都神经紧绷,精疲力尽。 而此时,航行路程才前行了不到三分之一。 船员们虽然疲惫、惊惧,但心中都有说不出的底气。 他们知道船上有英勇无畏的驱魔师,小小年纪,当仁不让。 船内沉睡着黑色社团的大元帅,连保障船身不受损伤的结界都是她本人亲自布下的,她们二人断然不可能让他们的小命葬送在一望无际的大海。 而被众人寄予了希望的对象,手指动了动,远在亚洲分部的锦被堆微微弯腰。 围绕着亚洲分部第六实验室的大屠杀开始了。《 》 376、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人算不如天算,第二人造使徒计划爆发隐患的时机,不早不晚,恰恰卡在世初淳乘坐的轮船抵达支部的前夕。 忙得焦头烂额的她,就任以来,就算凭空伸出三头六臂,手头依然留存了很多的公务未完结。就连分部周围的锦被堆,也是前几日才刚刚在分部周围栽种完毕。 等世初淳忙完手边最为紧要的战役储备,方能腾出手来,料理第二人造使徒计划。而深陷人体实验当中的对象,其苦痛难当,又岂是他人能从三言两语中探知的? 支部中现存活的的两个实验体,神田优、阿尔玛,还没有正式恢复前世的记忆,从而被启动永久性冻结。 神田优,自培养皿中复活,一直深陷于前世记忆留存下来的幻象——他总是能看到成堆的莲花在脚边绽放。 自被苏醒以来,他不断地带去与失去驱魔师的圣洁同步,被硬化成块,已与圣洁二字毫不相干的圣洁杀死一遍又一遍。又因黑色教团制造而出的强大躯壳,没多久就会复活。 再杀死,再复活…… 重复往返,永无尽头。 形成惯性的死亡,麻木到摧毁人的意志。以至于闲暇下来的时分,踊跃而上的不是逃之夭夭的动力,而是极天蟠地的自毁念头在扑腾。 相较于较晚苏醒的神田优,阿尔玛忍受了更加长久的折磨。 他强打着精神,期待培养皿的伙伴们苏醒,给予他生存的动力,终于等待了一位新伙伴的到来。 纯粹的欢乐没有享受多久,被久违的同伴嫌弃的难过,又使他与神田优屡屡爆发冲突。 当实验人员察觉到神田优有恢复前世记忆的倾向,便把他判定为失败品,实施冻结。 阿尔玛为了拯救同伴展开行动,而这行动,恰恰令他,把自己还有周围人推向穷途末路。 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象征着毁灭的绝望。第二人造使徒计划的真相像无情的瘟疫一样埋怨,更令人痛心的是,他看见了他们真正的本体—— 移植了大脑的,被裹尸布重重包裹的尸体。 自睁开眼后被灌输的理念,全线崩塌。他们从来都不是胜利的旗帜,而是人为制造的傀儡。 而此时,被圣洁强制唤醒,从冻结中醒来的神田优,艰难地在管道里爬行。他心里想,放下过去的仇恨,跟着唯一的同伴阿尔玛一起逃离教团。 阴差阳错的悲剧,未能说出口的心意,在正式传达之前已然暴毙。 “那么,就让我们中断维系着悲情的纽带,重头缔造出一段全新的旅途吧。” 支部旁边的锦被堆无风自动,成千三百的花蕊们飘散开来,全数聚集在一起,慢慢聚拢出一个人形,赫然是应当离此地几千里外的,远在大洋彼岸的世初淳。 捏出身外化身的世初淳,并不意味着本人到了这。她的本体还在遭遇着恶魔袭击的轮船上休眠,只是意识和精神进行了空间跳跃,通过锦被堆凝聚的身形现身。 世初淳一聚成人形,先捂住嘴,立即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迹一脱口,不少片刻变作了浅色的花朵。花团锦簇地绽开了,一朵朵掉落在地上,又生出了一片新的花丛。 她本来是等自己踏上这片土地,再用先前栽植的锦绣堆,一举拿下支部的掌控权。 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危急的境况下,通过另外一种使用方法,发挥了用途。 失策,空间跨越这种超规格的技能,放在身强体壮的人身上,能随便使着玩玩。放在她这拿时间操纵吊着命的人这,相当于雪上加霜。 用一次,血条就空上一大条。多用几次,直接把命搭进去了。 那可不成,她还有很多事都没做完。 她还要把土特产带回邮政公司,分发给薇尔莉特小姐她们。 要培养李娜丽、拉比、亚连他们,让每个孩子好好长大,在荡清恶魔的世界上,迎接他们闪亮而美好的人生。 要多多给黑色教团做建设,使他们在自己走后,不会被中央庭的人当做牛马使唤。 要回到轮,比量比量津云和与仪是不是长了个头,伊娃小姐和平门先生是否还安康…… 她还想等到十年之期满,西西里岛的结界应时破碎,再次与彭格列的人们再见上一回。 不慌不忙地过日子时,总感觉每日无所事事,不知该何去何从。一旦所剩的时间无几,事情变得紧凑起来了,就会积攒出数不尽的奢求。细细推测下来,大多不能一一办到。 有念想总比没念想来得好。人活着,就是图一个盼头。 要是连盼头都没有了,人生该有多么单调。 支部的守护神——芙,依照领头的实验人员要求,袖手旁观,不出面救援。 阿尔玛屠杀第六实验室,除了宣泄内心无从发泄的愤恨之外,还抱着一个强烈的念头。 只有参与实验的相关人员全部死去,包括他们费劲全力制造出的实验体报废而亡,这场残忍的实验才会被冻结。 为此,他要杀光包括自己和神田优在内的第六实验室人员,让这场凶残的研究就此终结。 参与实验的四十六名实验人员,跟阿尔玛的想法类似。只有惨烈的伤亡名单出现,不择手段的策划者才肯高抬贵手,放弃这一疯狂的计划。 这场计划里需要献祭出的代价很明显——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领头的实验者,艾普斯坦家家主将她的同伴蕾妮·爱普斯坦因推出实验室,“我们全体决定留在这里。” 蕾妮焦急地往死亡地带里挤,“那我也要,不要5推开我,我要跟你们待在一起!” “不行。”艾普斯坦家家主割开掌心,使用封神召唤,升起隔绝空间的高墙,“你要告诉后来人,我们身上发生的事,让他们不要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当再看不见同伴几乎心碎而死的目光后,对着支部的守护神说:“芙,答应我,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救我们。” 可什么都不去挽救的守护神,又叫什么守护神呢? 芙眼睁睁看着暴走的实验体,大开杀戒。艾普斯坦家家主的幼子心有预感,哭着喊着找爸爸妈妈,捶打着门,放声大哭。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靠着一只眼睛的视力,世初淳七拐八拐,终于找到案发现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纯粹靠圣洁制造出来的躯体负荷加深,心肝脾肺肾都要咳出来了。 她抹掉嘴边残留的血迹,指头瞬间多了一片花瓣,嘴上还用着商量的语气,“支部的守护神,芙。劳烦把门开一开。” 以她的能力,是能强行轰开土墙,可那样做太费体力。 她现在不是太能耗得起。她还要留存着精力,救下四十六名徘徊在死亡线上的研究人员,同时制伏住里面失去理智的大杀神。 体力须得用在刀刃上才行,就算那刀刃的锋芒正正好对准了自己。 闻言,芙没有行动。 作为支部的守护神,她才不会随便听信一个陌生的外来者的话。即便当前情势紧急也不能。天知道无视了支部防御,忽然出现在内部的这家伙,打的什么鬼主意? 何况这明摆着用花草塑身的家伙明显不是人。 世初淳按在石墙上的手开始蓄力,三句话谈不下来,她就要大力出奇迹了。“艾普斯坦家家主让你不要救他们,可没说不让别人救他们。我向你保证,你现在开门,里面的人就不会死。” 芙双手化出镰刀,“哪个不会死?” “每一个。” 这话诱惑力太强。 芙的心,违背她接收到的命令,打开了石门。 她是这一方土地的守护神,看着张家家主、艾普斯坦家家主从无知稚童到长大成人。 她是这一方土地的守护神,理当服从家主的命令,让她的主人们尽忠职守,达成自己的愿景而死。可没有人询问过她,接下这一指令,目睹惨案发生全过程的她,心中是何滋味。 大门透出一条缝的空隙,将实验人员们穿成串的阿尔玛,就被海量的鲜花覆盖包裹。 世初淳咳嗽着,环视了一遍血肉横飞的现场,在几秒内判断伤员们的所在地。她双手结印,左手着手成春,右手杏林春满,两掌相合,从中溢出五彩缤纷的花苞——满开。 全体人员被拉离死亡边缘,第一个清醒过来的,是梳着马尾的艾普斯坦家家主。 她要开口说话,世初淳点了点她的额心,示意她留心保存好体力,“活下去,用余生为自己的罪孽赎过。” “千年伯爵还没有倒下,你们仍有值得发挥的才能。本部需要人,你们来帮我的忙。” “不仅是为了我,还有为了你们的孩子,以及千千万万,因恶魔的泛滥流离失所的孩子们。” 艾普斯坦家家主轻轻点了点头。 在她们交流的功夫,神田优解开缠绕在阿尔玛周边的束缚,并且被自己解救下来的人捅中了腹部。 二人随即展开生死决斗,连口喘气的机会都不给她留。世初淳给研究人员们留下继续治疗他们的两大技能,要起身,突觉身体一阵冰冷。 见识过她手腕的芙,见她面色不对,怕事情有变,焦躁地问:“怎么了?” “问题不大,就是我的本体被扔进了海里了。”《 》 377、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是人就有私心,是人就会被利益趋势,钱财不能衡量一切,但大多数时候能够给市面上展现的人事物定价。 一万不够就十万,十万不够收买就一百万,一百万不够就一千万,只要金额足够的高,总会有受到诱惑的人,为之驱策。 做出这与谋杀加自杀行为的船员,是侥幸心理,还是利益驱使,有那么多现成的理由,随便想想都能挑出几条。 比如,某个势力使出重金利诱,承诺船员完成他布置的任务之后,会给他的家人们留下丰厚的,足够一生无忧的奖赏。自然就有人会乐于前仆后继地献出自己的性命,葬送她的性命。 一艘船来来往往上百人,背叛她的,可能是被千年伯爵重利诱惑的钉子,也可能是中央厅那边的下属,亦或者因自动书记人偶的行动,而被干扰了生意的战争犯、军火商们…… 这一想,她的敌人还是蛮多的。 等她做完手头的工作,估计会变得更多。 此次行动意味着她是真的准备跟中央庭撕破脸了。被叫停的第二人造使徒计划,肯定会牵涉到许多人的利益,到时仇恨她的对象相较于现在,只会有增无减。 她终止了第一使徒计划,对第二人造使徒计划下手。之前费尽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彭格列成员数据,被推动的第三人造使徒计划正在筹备当中。 那些人绝对不会无视她的行动,兴许会先将她当做潜在的隐患看待和处理。 她留在船上的结界能抵御恶魔,却没有留心防范人类。她应该考虑得更多一些的。 可惜,世初淳没有预先设想过把人类纳入敌人的一方对待。而这是她加入黑色教团之前,驱魔师们时常会面临的情况。 总之,怀疑对象就那几个,最主要的是解决当前的问题。世初淳拉回自己的思绪,将注意力放在料理第六实验室的兵荒马乱上。 “这还问题不大?”芙漂浮在半空大呼小叫,“你岂不是要快点回去了,来得及吗?” “没事,有人会救我的。我相信她。” 世初淳双手划了个弧形,短短几秒钟,从无到有,构建出一根一米多长的权杖,自头部展开宝石般的光泽,“不过,把压力压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我也于心不忍,所以,要速战速决了。” 第三阶段,终有时,输出最大功率。 被阿尔玛扎了个对穿的神田优,命悬一线。 他只见原本阴暗单调的试验场,忽然有繁花开遍。长久以来遮盖着他头顶的天花板不断分解,滚滚而落的碎石在砸到人之前,先被漫天的花瓣削断。目迷五色的蔷薇花飘满偌大的第六实验室。 他与阿尔玛为这极致绚烂的招数捕获、治愈、被迫沉迷,复而清醒。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在那几乎要淹没世界的烟粉色花海中,亚洲支部长张老先生急匆匆地推开实验室大门,亲眼见证到了躺在血泊之中的骨肉血亲,姗姗来迟的悔恨像迟钝的蚯蚓,啃噬着他那颗早该被锻炼得无坚不摧的心。 几乎是花瓣具象化的女性,站在千树飞花之中,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亚洲支部从今日起,由我接手了。” 五分钟前,广阔的大海上,驱魔师李娜丽脱离船只,独自与恶魔大军们激烈对战。 她总觉得心慌得厉害,比起眼前丹牙舞爪的恶魔,好似有其他更为紧急的事态,扰乱她的心神。 分心的李娜丽,不出意外,被一只等级为二的恶魔击中。 她的身子被打凹了一部分,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扫到船帆一侧。 鲜血从开了口的额角落下,打湿李娜丽的左眼。她的视野变得模糊,耳朵产生耳鸣。在血与汗的交杂中,她看见三三两两的人抬着什么东西,正准备扔下海。 富有绿意的纱巾颜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 姐姐! 你们在做些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李娜丽想喊,喊不出口。 她义愤填膺,无从宣泄。 她要站起身来,训斥他们快住手。 几乎打烂她内脏的一击,严重损坏了她的行动。检测到伤员的锦被堆们自主行动,缠绕在她身侧,启动治疗模式。 是被恶魔的能力蛊惑么了吗?是哪里来的不知名的攻击招数吗? 李娜丽打心底知晓,世初淳自上船以来,就在整条船上设下了结界。时间和空间双重阻隔的魔法,就算诺亚一族亲自到来,都能做出有效的抵挡。 船员们并没有遭受来自恶魔的袭击,之所以向世初淳发动攻击,只是源于犯罪的恶魔潜藏在他们的心底。 明明她们为人类殚精竭虑,为什么到头来还会惨遭背叛? “不行,不能那么做……” 李娜丽伸出手,晕眩的感知令她无法第一时间爬起来,阻止船员们的行动。 在锦被堆治好她的重伤之前,只能无力地看着船员们把世初淳扔下海。 李娜丽没有错过那些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看见了齐心并力的船员们面面相觑,为自己收获的丰富开怀大笑。仿佛那笔还没正式收到手的奖金,已然落进他们的手中。 刹那间,李娜丽脑海中的声音全消失了。 同一时刻,黑色教团本部,海布拉丝卡感受到体内石箱波动。它与出航的圣洁产生剧烈的共鸣。 多洛莉室长追问她,“海布拉丝卡,你怎么了?难道是……” “我感受到了……”海布拉丝卡扭曲着蛇类的身子,“与圣洁同步率达到百分之百的临界者,出现了!” 突破临界点的李娜丽,成为能当上元帅前提的临界者。 她一举消灭了包围船只的恶魔,踹飞着趁她们与恶魔作战,把世初淳丢进大海里的叛徒。 紧接着,一头扎进茫茫大海之中。 在茫茫大海里,寻找一个人的踪迹。跟海底捞针旗鼓相当,难度系数堪比登天。 扬帆的船只风雨无阻地前进,李娜丽在海底来来回回地找寻。每次都要等到憋不了气了,才会稍稍冒出海平面换气。没一会就重新屏住呼吸,继续下沉,到处寻找世初淳的身影。 在此期间,她一直保持着发动圣洁的高负荷状态。 天光熹微之时,李娜丽抱着世初淳回到船上。值得庆幸的是,世初淳暂停了她躯体时间和空间,因而没有溺水而死。 李娜丽抱着失而复得的人,又哭又笑。朝阳的光辉照耀在她面颊上,充沛的水珠挂着盈光。 镇压了亚洲支部的世初淳,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她摸索着过度勉强了自己的孩子,接近枯竭的力量持续性地向李娜丽的躯体输送,为李娜丽被海水浸泡了一夜的冰凉身体回温。“麻烦你了,李娜丽。真的,非常谢谢。你辛苦了。” “嗯……没有的事。”李娜丽拼命摇着头。说话间,眼泪簌簌而下,好似要落尽这一晚的委屈。 她黑白相间的长袖渗着水,水淋淋的手回握住世初淳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蹭着。“姐姐,我稍稍变得,有用一点了吧。请您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我们……” “不会的,永远不会。” 此次亚洲支部一行收获丰富。 挽救了四十六名濒死的支部研究人员,救下两名第二人造使徒驱魔师。 一位驱魔师名叫神田优,从此之后会加入黑色教团本部,作为正式驱魔师,接取任务,并且随时待命。 一名叫做阿尔玛,由于他情绪太过激动,随时有大开杀戒的风险,所以每次都是在世初淳在场的时候,才能与他进行正常的交涉。 经过了险些丧失两位亲人,以及失去旗下几乎所有并肩作战的同伴们的大场面,鬼迷心窍的张老爷子终于醒悟。他同意永远关闭第二人造使徒计划。 世初淳向阿尔玛提交了第二人造使徒计划永久终止的证明书,和其他相关的证据。一一摊开了,展示在他眼前。并承诺若有下次,发现有人试图再次开启第二人造使徒计划,他再起杀念,她绝对不会阻止。 她的锦被堆泡茶或直接服用,能够有效地压制住阿尔玛内心狂乱的情绪。 阿尔玛若是想要远离教团,在别的地方,隐形埋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她会为他提供一路所需的证件、金钱,供他往后余生生计保障。 他若是想要忘却过去,重新开始,她会跟研究人员一齐研发能够使人失去记忆的药品。昔日,战场危急的时刻,她给彭格列首领服用过。 他若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志,她会违背自己不杀害无辜的观念,送他一程,保证全程无痛苦,还会为他编织美丽的梦境。 阿尔玛选择了第四种。 他没办法忘记过去,也不能重新开始。他选择陷入沉睡,就跟从来没有被唤醒过一样。 世初淳尊重他的决定。 白雪苍茫,几度春回。冷艳的腊梅挂满树,清绝的寒霜爬上窗棂。李娜丽、神田优、拉比长成少年,亚连加入职员薪酬待遇优渥的黑色教团本部。《 》 378、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在年复一年的消耗中,世初淳失去双眼的视力。失明带给世初淳的危害极大,她分不出日夜,辨不清时间,连基础的吃穿住行都需要有人从旁协作,像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好在她使用圣洁的能力未减,能帮助她尽量将黑色教团打造为铜墙铁壁。成员们外出搜寻圣洁的工作得到了安全保障,在世界各地设有安全屋,可供歇息。 在她的安排下,关于黑色教团抵抗千年伯爵的新闻,在大街小巷里传播,驱魔师们的形象得到正面的改善,与居民们沟通也变得顺畅了许多。不会在艰辛地消灭恶魔之后备受质疑,甚至反过来遭受背刺。 关于居民协助恶魔的行为也出台了法律条例,罪名是危害是全人类。 大规模聚集的恶魔区域被逐个捣毁,只剩下有组织、有预谋潜藏起来的,和隐藏在深山老林的恶魔们还没被发掘。 通过分化区域逐个按点排查,能保证在千年伯爵被释放前,彻底铲除他早些年设置的恶魔工厂。 连续高强度的损耗,削减世初淳身体的耐受性。到后面连最基本的吃饭、洗漱,都得借助外力才能完成。 李娜丽、亚连、拉比都是好孩子,看到她有困难,会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来帮助她。就连怼天怼地的神田优,也能放下对黑色教团的偏见,三番五次对她伸出援手。 其实利用锦被堆就可以了,面对他人的好意时,这种煞风景的话说不出口。 既然她能做的事,大体都已做完。就不再能再继续厚颜无耻地待在黑色教团,麻烦大家。 她该履行自己的承诺,带上当地的土特产,回去探望薇尔莉特小姐们了。 “你们要记住——”世初淳千叮咛、万嘱咐,“千年伯爵有一个能力,能够在他要抵达的任意地方,开一扇门。这扇门会联通专属于他的领域,或许门后会有数不尽的恶魔,和诺亚一族等着你们。切记要小心。” 在彻底失明前,世初淳给四个孩子都扎过头发。头发最短的拉比只能扎起一个小辫子,最长的是神田优。 “姐姐是真的喜欢头发长的人呢。”李娜丽不由自主地说。 “我会留长发的!”亚连信誓旦旦。 “优好狡猾!”拉比头一个跳出来指责拥有一头飘逸长发的神田优。 “关我什么事啊。”神田优抱着手,背靠墙体,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饱受折磨的身躯,因承担不住两个圣洁的威能,连床都起不来。多洛莉室长做主拍板,联合科学班的成员,在世初淳不省人事后,强行剥夺造成她身体损伤的两颗圣洁。 装备型圣洁较为简单,海布拉丝卡动手就能取出。寄生型圣洁,尤其是填补了世初淳损坏的左眼的圣洁,在取出后是否会引起反弹,引发咎落也未可知。 一群人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也预想了几十个方案救急。幸运的是,手术以圆满收尾。就连她们提前制造的义眼也没用上,圣洁替占据的身体修复好了寄生前造成的损伤。 当然,寄生后的就不负责了。 圣洁本身就是以消耗人类的能量生存着的。 有所祈求,就要有所付出。 待身体状况恢复得差不多,世初淳辞去大元帅一职,告知了多洛莉室长和李娜丽锦被堆的使用方法。 只要锦被堆没有恶意损坏,哪怕她神魂俱灭,它都能够留在教团,为守卫宝贵的成员们出一份力。其防御、猎杀、治疗,周备到方方面面,还拥有一定的自主性,能自动识别恶魔,驱逐敌人。 在这场漫长的战役中,即便放着不管,也会是黑色教团的优秀助力。 依照约定,她该带着土特产回去见见邮政公司的人们了。世初淳想。她向一同战斗至今的伙伴们,一一辞行。 黑色教团成员们很热心,包下一整条船送她出行。还专门安排了人,在路上帮忙照料她,明明她已经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了。其中不包括一心想送她出行的四个孩子。 只要与千年伯爵的战争未曾结束,在编的驱魔师们就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莫说送人归去,这一少说要在路上消耗几个月的路程,有时哪怕吃饭、睡觉都得攒着。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 李娜丽哭丧着脸,张开双臂,环抱着世初淳的腰。“你当初终止实验,救我出实验室,难道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才抱我出来的吗?同理,你怎么随意地衡量自己的价值,认为自己无用了,我们就会舍你而去?” “就是,就是。”拉比附和道。 他的手肘搁在栏杠上,左掌托着脸颊。右肩膀架着黑锤子,手掌摊开,“你给那么多人创造了一个安稳的归宿,让他们出行有保障,归来有回处。就算在身为书翁传人的我的眼里,也是一个了不起的领袖呢!” “应该说是值得信赖的、亲近的大姐姐。” 神田优压着刀鞘,啧了一声。 亚连没有他们两人拘谨,放不开手脚。他和李娜丽一样,将世初淳当做了亲人一般的存在。尤其是在船上她突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刹那间的惶恐如潮水淹没了他。 少年少女以合围之势,齐齐抱住了世初淳。 李娜丽还稍显含蓄,亚连哭得泪眼汪汪,比她还大声。世初淳掏出纸巾都不晓得往哪里擦。 她的外套湿了。世初淳明显感知到这一点。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利刃出鞘的声音。 “喂,你是真的打算砍了我们吗?”亚连用爪子挡住突如其来的袭击,朝神田优怒吼。 李娜丽信任自己视作家人的伙伴,所以从头至尾都没有出手。她能感觉到神田优和自己一样突破了临界点,达到了入职大元帅的基本标准。只是有心压制着而已。 他至今都在憎恨教团,想必从今往后也会如此。只是,对于教团中的他们,却会时时出手援助。真是个矛盾的人。 应该说人的心理就是矛盾的。 “啰里八嗦的,吵死了!”神田优一刀切开世初淳穿着的外衣,在其余三人瞪大的眼球中,给世初淳披上一件随身携带的风衣。 尺寸恰当,外观维持了他一贯的审美标准,拉比和亚连统统做出了要吐的表情。 看不见众人的世初淳,无法通过此起彼伏的声响,领会四人的交锋。唯一的感慨就是从前的小不点们都长大了,现儿个个长得比她还高。特别是拉比和神田,到了青春期的年纪,发育得更加迅速。 孩子这种生物,养的时刻千难万苦,但在大人们不经意的每个瞬间,就如雨后春笋,悄无声息地生长,一下子窜得比天还要高,以后就会慢慢的远离亲人的视线,到达不知名的远方。 生命这条路,要前行,就得突破茫茫大雾。人与人的链接,就是一座座按阶段链接的铁索桥。当你踏出很远一段路程,确信脚下踏着的桥梁还在。回过头,已忘不见当日的风景。 纵使当时自以为刻骨铭心,以为永远不会忘记。 后来走的路多了,脑海忽然闪出的一、两张面孔,记不起声音,想不起与对方一同经历过的经历。不免会想,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混淆了梦境。他们又有过怎样的相遇? 可惜抓破脑袋也想不起,那些早就遗忘在边边角角的记忆。 带着海鲜味的海风扑鼻,正午的太阳热辣辣地荼毒着每个送行的亲属。阳光照在世初淳的面颊上,上空有盘旋的海鸥张嘴鸣叫,她突然生出了一个没由来的预感,这是最后一面了。 与太多的人分别过,偶尔就会对永久的分别怀有一定的感悟。对自身了解的情况加深,也能方便自己预测对待某事、某物自己未来的取决。 永别是个很轻率的词汇,人们谨慎地使用它,慎重地诉之于口,可它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这些阅历较浅的孩子,都固执地认为他们会有下一次再见。 要和他们坦诚相告吗?还是留有希冀的火种更好? “李娜丽、亚连。”世初淳伸手抓住他们两人的手,再递出右手,呼唤神田优和拉比。 拉比毫不迟疑地把手放在她手心上,神田优怔住几秒,切了一声,把手叠上去。 世初淳顺着手掌心的脉络,沿着他们的胳臂,攀到肩膀,和他们四人碰了碰头。在四人如出一辙的震愣下,撤回手。保持着指腹与四人指腹相接触的姿势,微微屈膝。 “我会用自己的余生,每一天都为你们而祈祷。” 自动书记人偶黑蒙蒙的眼瞳,没有一丝焦距。过分纤长的眼睫毛娴静地垂着,仿似璀璨的星空沉睡其中。而她每一次说话、做事,漫天的星星就会跟着闪耀。“衷心地祝愿你们往后不要再受挫。和黑色教团的大家都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衷心地企盼天地间所有美好的事件都能在你们眼前发生。” 李娜丽跳起来,一口气搂住周围四个人的脖子,紧紧地抱紧构筑着她世界的人们,“已经发生了!”《 》 379、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随着电话的投入应用,自动书记人偶的作用被逐渐代替。由于地区贫富差距极大,电气尚未得到广泛运用,代笔者仍旧是一批庞大的活跃群体。 回到邮政公司本部的世初淳,历经一段时间的训练,适应了盲打,几乎能做到几乎百分百无误。 邮政公司的同事们都是心善的人,没有追问她丧失视力的缘由,宽容地接待了她的残缺。她重新回到自动书记人偶的岗位。由于视力缘故不适合长途旅行,就留在镇子上,替上门的客人们书写他们的书信。 圣洁给她身体造成的危害,影响深远。尽管从她身体剥夺了,早前留下的创伤也不会削减。 医生告诉她,投入现今设备最为现今的医疗条件进行疗养,她能够再活三到五年。期间所消耗的资金与资源,大约要等同于一个皇室成员的开销。 世初淳谢过医生,对邮政公司的人们隐瞒了病情。 与其让大家跟着自己一齐,对必将到来的定局哀叹,不如把握好当下,认真地过好每一天。 她本来还想等稳定了,设法联系上伊娃小姐,登上轮二号艇,与津云她们相见。如今看来这个愿景只能暗自消灭,她不能过分地给予渴望陪伴的孩子们虚假的重逢。 依赖是一种毒药,会在反复的接触下加深病症。 王室召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宴会,邀请贵族名流们共同参加。精美的请帖雪花一般,飞进千家万户。位列自动书记人偶的一员,世初淳亦不能幸免。 她和广大不知名群众一样,接下死神的邀请函,参加了后世命名为“狩猎时刻”的晚宴。 殊不知目的地聚集了一群听从诺亚一族长女罗德的命令,蛰伏多年的恶魔,等待着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磨牙吮血。 发动者还是当年世初淳在西西里岛有过一面之缘的“医生”。 盛装出席的世初淳,由社长领着,走下台阶。 她听见了咔擦咔嚓的快门声,闻声回头,又是“咔擦”一声。 同行的社长收回视线,牵着她,接着下楼梯,“这身装扮很适合你。” 蓄谋已久的阴谋揭晓得相当的快,刻意布置的扰乱通讯的磁场,截断了内部人员的无线联讯。纵有在战场上活跃过的薇尔莉特相助,仍然双拳难敌四手,尸体横陈。 四处都是开火的噪音,惨叫、哀嚎,不绝于耳。奔逃的人们死在恶魔的攻击下,惊慌失措的逃亡又使现场发生了恶性的踩踏事件。 大型的吊顶灯被打落,碎片散落一地。等离得最近的库洛斯元帅,接到锦被堆的示警,赶到现场。全场已有一半以上的人员死亡。 掩护着通道的世初淳,被炮火击中,临死了,也要将后背抵在合好的大门前。黑色的五角星从洞开的血窟窿,迅速蔓延到全身。战斗产生的气流引起波动,她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谁都没来得及开口,中弹的人已灰飞烟灭。 在那燃尽了的灰烬之后,藏着一批瑟瑟发抖的宾客。 红发的元帅睁着眼,冰凉的眼泪溅落在银制的面具之中。 “第三阶段,远距离形态。”库洛斯元帅摘下脖子佩戴的十字架,发射饱含最高倍率的箭弦。 早早收到恶魔袭击晚宴的情报,并拦截这一消息的中央庭,对他们放任着促成的结果很是满意。至于那不受控制的下属,也到了该了断的时刻。 没多久,多洛莉室长就被人发现横死街头。 可室长一职,并未如中央庭预料的那般,收回中央庭手中。 对晚宴一事心存疑虑的多洛莉室长,默默展开调查。她确定了那场晚宴本可以被遏制,只是中央庭隐而不报—— 他们太需要世人们的惶恐,对恶魔的惧怕,这样才能显出中央庭的能耐,验证他们地位的不可或缺,以此交易不可动摇的诠释,让民众信奉与崇拜。 世初淳死亡的消息传到黑色教团本部,多洛莉室长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她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了身后事,在自己死后,把职责转给了李娜丽的哥哥考伊姆。 当确认了中央庭截取了晚宴恶魔出现的消息,隐瞒不报,她暗中收集好证据,等待真相大白的一日。 当她被中央庭派出的人员暗杀,了解完前因后果的黑色教团本部,彻底与中央庭断开了联系。 西西里岛结界破碎当日,千年伯爵和诺亚一族重见天日。 彭格列首领giotto尽完他全部的职责,也丧失了与他并肩作战的所有伙伴。他卸下彭格列首领的职位,改名换姓,前往逝世的朋友国度。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诺亚携带恶魔,围攻黑色教团本部之日,锦被堆第一时间敲响警钟。在内的成员们,以最低的损伤率击退诺亚,杀死等级四的恶魔。全场伤重者有,但无一人死亡。 科学班成员们抱着同恶魔们一同前来狩猎的守化髅,留下热泪,“米苏前辈,欢迎回来。” “大家都……回家了。” 库洛斯元帅阵亡,宴会上摄影师拍摄到的相片,落入轮二号艇的平门舰长手中。 犹记得与自动书记人偶小姐的初见,双方皆是青春少年。津云被世初淳抱在怀中,与仪瑟缩着靠在他身后。 好奇心起的与仪,同外来人展开眼神的拉锯战。世初淳观看着男孩金色的脑袋瓜子,起起落落,嘴边浮起莞尔的弧度,恰似万树千花争相活了过来。 自动书记人偶小姐长相惹人注目,不用想都能明确,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越来越打眼。 在这战争频发,时人难以自保的年代,若无保护自己的能力,美貌也是一种负罪。 人们不会训斥心生歹意的匪徒,只会谴责貌美的弱者,认为出色的外表是无言的犯罪。 与世初淳相处得越多,平门越能明白她惹人喜爱之处,远不止她的外表。与仪的童言无忌,戳穿他内心的龌龊,促膝长谈的真挚交流,促使他赠送了她象征着初恋的粉色月季花额饰。 早早继承了轮二号艇舰长位置的平门,远比别人早熟。按理来说,不应当对恋情懵懵懂懂。 然,在正确看待或热烈、或酸涩、或无疾而终的爱恋方面,他确是个十足的毛头小子。 碍于颜面,要成全自个的体面。宁死也不肯说出口,最终不能诉之于口。只得反复劝诫自己,这份稀里糊涂的情意是错觉。 像是拽住几根链接在一处的糙麻绳,光是用力攥紧,就会觉着手痛。执拗着不松手,徒劳无功。就此撒手退让,心有不甘。 如同即将决堤的堤坝,对汹涌的心潮掩耳盗铃。留下的只有只言片语,在火不火带来的重创当日,理智操控着他试图劝诫她走,潜意识又妄想着她留。于是在世初淳真的留下来的空档中,天地都跟着崩落。 他向上天偷来一个吻,也只得了一个吻。 告别那日,平门没有前去相送。伊娃问他后悔与否,那可能是他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他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动身送别。直至一语成谶,方尝到悔恨的滋味上心头。 听闻宴会惨案的津云,学成之后离开了飞艇。 与仪要阻挠,被伊娃拦住了。“让她去吧。孩子大了,有她的主意。要是津云不那么做,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过不去的人,一生都过不去。何必强求。 平门随身携带着世初淳的相片,一生忠于自己的职守,打击犯罪,与恶人搏斗。临行之日吩咐接手舰长之位的伊娃,将世初淳的相片和自己的尸体一同葬入棺材。 时光流逝,区区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再有名的贵族,再显赫的地位,都避免不了死后被挖坟验尸。 说来也奇怪,人们往往生时寻求长生,死了也要用尽密术,保证自己的尸身千百年不会腐朽。 可平门下的命令是,比起他的尸身,要更好地保存住他携带的照片完整度。其余的关节全数可以为之让行,包括他的尸首。 是以,数百年过去,盗墓者揭开密封于地底的棺椁。长期封存的空间得以流动,前人的尸体已成骷髅。 墓地主人一手放在胸前,掌心下压着视若珍宝的陪葬品。盗墓贼捞起那只手骨,隔着悠久的岁月,看见了保存完好的相片,落在早已风干的骷髅心口。《 》 380、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像是刻意惩罚自身拥有过的自杀念头,现今不管受了多少的磋磨都终止不了这场旅途。 起初入眼的是一簇簇翠绿叶片,再往下是树木粗壮的枝干,须得两位成年人方能环抱得过来。恢复视力的世初淳,在一棵山茱萸树下醒来。漫山遍野的金黄色,像是一场燃烧前尘往事的黄昏,热烈地宣告着白昼的谢幕,恭迎黑夜降临。 然后她的左侧方探出一个脑袋,树杈上边冒出一个。 是两个同样长相的男孩,乍一看还以为是某种不可外传的分身术,或者自己在又一次时空穿梭之后,眼花缭乱下产生的混乱。尤其是这两人的容貌太过于超乎凡人,一下子轻易就会注意到。 两位小男孩探头探脑地望着她,一个留着长发,用发带扎在脑后,一个留着短发,单脚勾住树杈,整个人往下看,抱着对陌生人的好奇心,几乎要怼到她面前。 太近了,她该不会是被当做动物园里观赏的神奇物种了吧。 也不一定。看两个孩子的装扮,应是富贵人家出身。万一她的刷新点是别人家的领土,或某个大贵族的后花园。等下被卫兵们叉出去,或当成入室行窃的犯人,就地格杀都有可能。 先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再说。世初淳朝两个孩子笑了笑。长头发的男孩赶忙低下头,过了会再抬起头看她。对上视线后又马上低下头,等会再抬起头看她……仿佛某种自动规避视线的红外线扫描仪器。 头顶有枝桠折断的响动,紧随着而来的是男孩蓦然高亢的叫声。世初淳下意识伸出手,抱住了砸到自己肚子的孩子。 长头发的男孩见到自己的兄弟从树上掉落,顾不得害臊,连忙扑了上来。“,你没事吧。” 有人肉垫子缓冲的涅亚,摸着后脑勺,“别担心,马纳,我没有事。” 能不能稍微担心担心一下被压在最下方的我,我觉得我有事。被两个孩子加起来接近一百斤体重压倒的世初淳,有气进,没气出,“麻烦你们起来一下,有点不是一般的重。” 听到动静的孩子们近距离俯视着她,没有进一步动作。看上去像是没有听懂。 是她说得太模糊了吗?世初淳重复了一遍,两人的目光依然困惑。 不是吧? 不要吧。 世初淳心里闪现出一个不大妙的猜测。 有着相同长相的男孩子,除了头发长度,个人性情不一样,其他的形象打扮都是成对的,应该是一对双胞胎。 他们两人打量她的神情不尽相同。留着长发的更为害羞、内敛,还攥着手,偷偷抬眼瞧她。短发的则更为干练一点,大胆地一手横在她肩膀后头,向被他压在身下的陌生人追问了一句什么。 她听不懂。 世初淳久违地感受到了语言的壁垒何其严重。 如果说小孩子的话,她听不明白,可以归类于幼童脑海的知识储备量不够,无法准确地阐述通用语,那扶着礼帽急匆匆赶来的妇人,明确地跟她说了一连串的话后,世初淳只得无可奈何地面对现实—— 语言不通。 语言不通,又见语言不通。每次换地图就要面临的问题,虽然迟到,但是一定会到。 沟通不便是一大难题。而且她还没有有效地解决方法,只能从头学过。 既然语言的重要性,实乃穿越必备的重中之重,于此造就的障碍,很容易让穿越者举步维艰,寸步难行,那缘何世界各地的语言体系没有大统一? 来个随身携带的翻译器也是好的呀! 没有,只有重新被打回少女年纪的她,以及一身刚出新手村的服装。 先前交往的朋友,积累的家业,一键清空,她该感谢得亏好歹还给她留了一套衣服没有让她裸奔吗? 又得白手起家的少女垂头丧气。 语言不通的阻碍,细究下来,实属平常。 有道是十里不同音。空间的横轴上,稍微隔远一点的地段,就会发展出属于地方特色的方言。时间的竖轴上,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语言,相关的文字也会跟着历史而变迁。 因此,存在语言障碍这个问题,世初淳能理解,只是心里不能接受而已。 看来她已经不在原来的时空了。 现在的她,又是到了哪个时代,哪个地方?就算她对着虚空询问,也得不到任何的解答。 围观世初淳的两个小孩,长头发的叫做马纳,短头发的叫做涅亚。是妇人卡特里娜·伊芙·坎贝尔的孩子。 卡特里娜夫人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见出现在树底下的少女说不出个一二,就将她带回家,给予她力所能及的帮助。让这个无处可去的孩子有了安身之地。 世初淳在卡特里娜居住的庄园住了下来,一边学习新地方的知识,一边了解居住地的状况。 幸运的是,这次穿越似乎与上一个穿越地间隔并不十分遥远。两者的语言是有一些是共通的,世初淳得以在半年内做到了对人们的疑问对答如流。 在此期间,世初淳通过打扫房子、烹饪食材,和与两个小孩一起玩耍等行为,用来填补自己的留宿、饮食等方面的费用。她向卡特里娜夫人承诺,自己会尽快在附近找到一份工作,搬出去,不给他们添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呢?我很高兴你能来我们这。” 卡特里娜夫人勾着针线,示意她不要在意那些琐事。“马纳总是生病,得亏你悉心照料,他才有一具健健康康的好身体。涅亚爱满世界疯跑,你也会在仆人们发现之前,把他带回来。” “你帮了我不少的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他们两个都很乖,谁遇见了都会帮忙照看他们的。” “马纳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他会高兴到蹦起来。” “在这里继续叨扰你们,我会不好意思。”世初淳说。 三番五次地缩小年龄,对一个异世界的人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友善的居民们固然会年纪小的后辈生出爱护之心,与之相对的,也会招来不法之徒的觊觎。 “不用不好意思,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我也对你很满意。世初,你大可安心继续住着。那么多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多一个人,多一份人气。粮食的库存有很多,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见世初淳心意已决,卡特里娜叹了口气,“离这最近的村庄,乘马车都得坐上十天。现今大雪封山,没有车架会进来。你若是决意要走,就先等等。等来年春天,冰雪消融,来送物资的车夫来了再行动吧。” 世初淳应下了。 两次经历恶魔屠杀的场面,到底是给异乡人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她夜夜噩梦,闭上眼就会看到尸山血海,断肢残骸。这直接导致了她的睡眠质量极其糟糕,每天都会处于睡着了被吓醒,睡着了被吓醒的状态。挣扎着从噩梦里醒来,又会重新拉回噩梦之中。 每次心脏狂跳地从梦中清醒,其实又重新跑到另一个梦魇里。 梦中梦、多重梦的情况时有发生。世初淳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质疑当前的现实是否是真正的现实。 她在梦里分辨不出现实与梦境,在现实能够分辨出现实与梦境。那么,她要怎样证明自己是真的分辨出来了,还是她自以为的现实,其实是另一层永远无法逃脱的噩梦? 长期以往,再强大的精神都会走向衰竭。已经能做到从噩梦里面无表情地苏醒的世初淳,在心里想。 左眼红痣的颜色变淡了,世初淳照镜子时发现了这点。 她估摸着自己再多穿越几次,五颗痣的颜色就会转变为灰色,最终转化为黑色。就像……她在横滨时日夜相对的那样。 她穿越到异世界之前,似乎并没有这五颗痣的存在。这几个痣长得刚刚好,好到恰恰是发动了圣洁的标志,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它的副产物。 在世初淳的记忆里,她是先到横滨,才到上一个时空中。可这五颗痣,在她出现在横滨的时期就诞生了,这完全就解释不通。 是鸡先有还是蛋先有,哪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源头…… 不行,不能再想了,探讨下去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消磨。世初淳扶着头,躺回床上,疲惫的感官压迫着时常紧绷的神经,令她眼底的青影加重,周身呈现出一副难以掩饰的倦怠。 十方的雷光撕裂暗沉的夜空,暴怒的雷声响彻原野。 体弱多病的马纳胆子小,特别害怕打雷闪电。卡特里娜夫人外出了一趟,不晓得何时能回来。侍奉少爷们的女仆们此时可能早早歇息了,不清楚是否会考虑到小孩子对雷鸣的恐惧。 世初淳直起身,双脚套进毛绒绒的鞋子,随手挑选了一盏烛台,走向马纳的房间。 阴冷的雷光透过窗户,留下树枝张牙舞爪的阴影。穿着浅色睡袍的女性,举着照明工具。每隔三米,挂着一幅装饰画的长廊悠长,只有哒哒哒的脚步声回响,特别符合复古的恐怖片开场。 不巧,她正在恐怖片现场。《 》 381、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雷暴撕裂了暗沉的夜幕,一袭白衣的女性持着明火,独自行走在阴森森的廊道。 放在现代电视剧上,一般是在剧情开头,出场即炮灰的角色身上。这时随时随地跑出来一只怪物把她拖走都不足为奇。 内心发怵的世初淳,止住了胡思乱想的大脑。她强打起精神,不让自己后退。在只余一圈明亮的视野中,辛苦地寻觅着方向。 卡特里娜夫人名下的屋宅占地面积大,拥有一定数量,能维持日常职能的仆人,可这些人都是基于坎贝尔家族的名头效力。 居住在屋子期间,她听闻了些风言风语。说马纳、涅亚两位少爷是卡特里娜夫人未婚生育诞下的子嗣。 一名天真浪漫的贵族少女,爱慕上身份不明的流浪人。还不知廉耻地与之发生露水情缘,诞下了血脉相连的孩子。而被流浪人抛弃,独自抚养着两个孩子。 未婚先孕的卡特里娜夫人,声名狼藉。被视作家族的耻辱,其本人失去了联姻的效用,被名门望族所唾弃。就算蛰居在远离都城的野外,也少不了被乡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从事自动书记人偶期间,世初淳也有几名同事与异性互生情愫,没有正式完婚就孕育了子嗣。 她们以为腹中的孩子是自己通向幸福的邮票,实际上却变成了降低她们身价的砝码。原先满口爱意的男人,撕下虚伪的面具。趁此机会打压她们的价值,双方谈崩在婚姻的阶段上。 本蕴意着爱意的结晶,成为了贬低妇女身份的镰刀。同事们不敢相信、不能相信,到最后……不得不去相信,两情相悦到面目全非,其实差不了多远。从爱侣到仇敌,只需要短短几个步骤而已。 出乎男方意料的是,世初淳的同事们都选择了抗争。 她们不妥协,不退让,为自己的情爱买单,替盲目的恋情收场。她们取消了协商的婚约,堕掉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儿,让小幅度走偏的人生,回到原先的轨道上。 这是她们身为新时代女性的底气。海量的学识赋予了她们广阔的见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使她们不再计较他人的言论,不会被谁肆意地拿捏。 而除了她们之外,还有大把没能挣脱掉算计的妇女们,吃下哑巴亏。抚摸着肚子里孕育的孩子,说服着自己捏着鼻子认下。而未来,少不了一路坑坑洼洼的磋磨。 太过分了。世初淳不止一次地想。 男人只□□就行,这个女的谈不拢,大不了再谈下一个,总有一个傻的、愣的,能够被他骗到套里。 女方则要承担起堕胎的风险,不管是非成本,少不了委屈自己,折损完好的身体。更甚者,往往会因和男方分手,连原先的行业都待不下去,只能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辞去熟稔的工作,寻找下一个不与男方产生交集的工作。 哪怕到了现代,办公室里谈恋爱的人分了手,离开岗位的通常都是女性。 自由恋爱就像投骰子赌博,比盲婚哑嫁更具有优越性,是自己决定上桌,加入这场赌局,可它依然存在着盲目性。类似开着能日行千里的汽车,不论加载多么高科技的设备,行驶在道路上,仍然会有相对的视角盲区。 赌人品、测恩爱、试底线。 他也许谈恋爱阶段对你很好,追到手,结婚了,就变了一副性情。 他会迷恋你年轻的皮囊,喜爱血脉相连的孩儿,却厌恶后代的麻烦与哭啼,嫌弃你肚子褶皱的赘肉与丑陋的疤痕。 这一年如胶似漆,下一年同床异梦。 热恋期的隽永消磨,许过的山盟誓皆已成空。留下的责任沉如累赘负担,实时上演至亲至疏夫妻。 世初淳问过身边的几位妇女,结婚是否是源于爱情。 将近六十岁的职员摆着手,“我们那个年代,哪有什么爱不爱情,见个面就成了亲。婚前都没说上几句。” 其余三位较为年轻的,二、三十岁的自动书记人偶说:“忘记了,或许吧。”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就不会选婚姻。 年轻时自以为永恒,要闹得天翻地覆,人尽皆知的爱意。正式缔结婚约后,会被各种闲杂琐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损耗彻底。 他尿在马桶盖上,他整日跟着狐朋狗友抽烟喝酒。他宁可跟外头的人们吹一晚上的牛,也不愿意回家帮忙照看孩子。他跟着朋友们营业场所点单□□,还有脸说,不这样做的话就没面子…… 各种数不尽的杂事,是一粒粒扎得人手疼的谷子。它一粒粒地洒在地面,须得家庭妇女们挨个弯下腰,趴下身体,一颗颗捡起。不知何时起,只剩下满手的伤痕,和着眼泪,连一腔囫囵话都说不清楚。 长辈们就劝啊,“年轻人,就是经不住事。这有什么呢?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打你,还不是因为你那张嘴,得理不饶人?”、“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为了孩子,为了面子,为了生活……” 什么都可以为了,唯独就不能为了自己。 每当看着身边结了婚的女性,因家庭、丈夫、孩子伤怀,还要抹着眼泪和辛酸,克服难过,投入工作中奔波劳苦,世初淳就难过不已。 没有一个人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兴许走上哪条路,人们都会因自己的决定悔恨。她走遍大江南北的岁月里,见过大大小小的夫妻。 有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的;有各干各的,互相出轨的;有基本和睦相处,偶尔浓情蜜意,小部分时间发生争执,靠一人的忍气吞声平息事态的……总的来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要么不翻,要么翻起账来,气死自己。 世初淳确信世上必当有幸福的样本,只是她没遇着,不知晓。也肯定那情况概率极低,像是路边报亭售卖的彩票,大面额奖金摆出的噱头十足,实际中奖人数少之又少。 不少人终其一生,忙忙碌碌地走在爱人,和希求自己被爱的干道上,然而通往幸福的路径,摩肩擦踵,却很少有人能够最终抵达终点。 烛光跳跃了几下,世初淳来到马纳的大门前。 马纳和涅亚是双胞胎,有单独属于他们的寝室。两个寝室离得近,走路只需要五分钟。 世初淳所在的客房离得比较远,走路十多分钟才到。好在几栋楼之间打通了楼道,能自由地在室内通行。不用在暴雨天特地出门,在路上徒劳地淋雨。 世初淳叩了叩房门,没有人回应。 她想着,马纳是不是睡觉了,她会不会思考有误,要不要就此退下。又怕孩子惊慌过度,害怕到惊厥了。心下思索再三,推开门,走了进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假使她判断失误,她会郑重地和马纳道歉的。 被阴影大面积笼罩的房间里,床尾明显鼓起了一个大包。世初淳走近被子,“马纳?” 那白色的被单蓦地朝她飞快移动,那画面非一句惊悚可言。 被正面袭击的世初淳,护着摇曳的烛火,庆幸自己没一个手抖,造成大范围的火灾,就感到腰部被人抱住了。 她举起烛台,仔细一看,胸前贴着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原来是害怕到哭出来的涅亚。 到底是个小孩,平日再活泼好动,还是免不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嗯?涅亚?莫不是她找错房间了? 不对,应该没有走错。世初淳一手举着烛台,一手回握住孩子的手。冰凉凉的,许是被吓了好一阵。她应该早些行动的。 “涅亚,你因为担心马纳,所以跑过来了,是吗?你知道马纳在哪里吗?” 涅亚哆哆嗦嗦地揭开他旁边的鼓包,里面藏着哭到要背过去,还坚持着跟兄弟一同移动的马纳。 两个失了分寸的小孩,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紧紧抱着深夜里唯一来寻找他们的人。他们嚎啕大哭,宣泄着自己的惶恐。她哄了好久才哄得两人不哭了。 世初淳怕地上凉,要抱涅亚和马纳上床。结果两个小孩跟树袋熊一般,扒拉着她,死活不肯松手。 她只能放下照明工具,坐在地上,把两个小孩抱在怀里,然后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借着室内折叠的亮光,抱着他们上床,累得她两条胳膊都在打颤。 想当初她抱着津云,走到双手都在抖,旁边赶着牛车的大婶路过,还笑话她嘞。 津云现在还好吗,有没有长成康健的大人呢?平门舰长应承过,轮会负责抚养津云和与仪到他们十八岁成人,那么,她必然能够在飞艇上接受良好的教育,无忧无虑地度过少年时光吧。 她当时做的决定是对的。 不能保障自己安全的她,抚养不好其他的生命体。 没有耽误津云的人生,真的是太好了。 忆起往昔,世初淳拍着两小孩的背部,冰冷的雷电照在她的眼眸上,在丰沛的雨量下显出了额外的柔和,“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们到天亮的。”《 》 382、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卡特里娜犯了难。 她珍爱的马纳和涅亚到了启蒙的年龄,可是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一个教师愿意教导两个丑声四溢的私生子。 都是她的错,一时的冲动换来三人的苦痛。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没有想过这个代价她一人承担不算,还要延续到可怜的孩子们身上。 到了开春时节,卡特里娜捡到的少女与她辞行。 她询问对方之后要去哪里,做些什么。少女说自己也没有想好,她想边走边看,观察一遍周边环境再做打算。 世初淳的理想情况是做她喜欢的面包和果汁。 初始计划是要去面包店做学徒,或者贩卖果汁出售。可幻想遇上现实的疑难,成了老大难。不管是面包还是果汁,两者都得保证食材新鲜度,而这恰恰是这个没有发明冰箱的时代寸步难行的事。 饮食行业投入成本大,食品报废率高,保质期短。这条路径目前而言是行不通的,至少资金短缺的她没有这个本事。 世初淳决定还是先做回老本行——自动书记人偶。 只要有分居两地的亲人、朋友、伴侣,都需要有代写者替他们书写信件。前期的自我推销,估计需要一段过渡期。她可以在一些聘用雇工的场地打打下手。 整理好构想的世初淳,与一大两小告别。 卡特里娜舍不得世初淳,她能看出来马纳、涅亚也舍不得她。世初淳是唯一一个听闻了他们母子三人的状况,没有用异样目光打量他们的人 自卡特里娜抚养两个孩子以来,她和孩子们就无时无刻不受到来自世人的非议。 雇佣的女仆、管家还好,不会当面陈诉她的不堪。可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哪里止得住,马纳常常在被窝里掉眼泪,涅亚也气得和人打架。 她堵不住所有人的口,也不能把那些本家来的仆役们全都赶走。 偶尔她接受贵妇们的邀请,出外参加聚餐,以此扩展跟着家族一同断掉的人脉,延续大屋的开销,那些嘲讽的视线就化作锋利的刀片,一下下割着她的肉。 卡特里娜心知,那些穿得珠光宝气的人,没安好心。他们邀请她出席,不是出于接济的心态,而是纯粹来看她的笑话。 向她发来沙龙的邀请函,与真心和她见面无关。他们拿她当做马戏团里的耍猴戏,为的是看一个世家贵胄的贵女,是如何自甘堕落,和某人珠胎暗结吼却惨遭抛弃。 被抛下了,也要摒弃自己的尊严和身份,养育和那人息息相关的孩子。 真可笑,明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装出一副一目了然的模样。 明明什么都不知情,竟然还敢妄加揣测那位大人和她之间的关系。 无论别人怎么说,当卡特里娜看到躺在树下,赤身裸体的两个孩子,她就领悟到自己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 别说自尊、清白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算要为此献上她的性命,把她作为祭祀的羔羊宰杀,她都无怨无悔,在所不辞。 一种强烈的信念感席卷了卡特里娜,澎湃的心潮盖过了之后她会面临的种种不安。她在草坪上抱起这两个胖嘟嘟的稚子,他们幼小的手指头攥着她的衣角,她明白自己诞生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刻。 或许,在更久远之前。 她追着被风吹跑的帽子,和那人山茱萸树下的初次见面,他在树下遥望着远方,暗自垂泪,命运的钟声就敲响了,指针咔哒咔哒地转到了她抚养孩子的现时。 于是,当卡特里娜看见同样在树底下出现的世初淳,才会不计较后果地将人带回来。 她笃定与某人的相遇,一定会作为某件事情的肇事,撬动似乎停滞了的齿轮。 结局兴许会不尽人意,可她作为局中人,只能和接受那人的离去,两个孩子的诞生那般,去迎接现实赐予她的考验。 卡特里娜没有继续挽留世初淳。她赠与了世初淳一些银两和行装,得到了她来日会来偿还的诺言。 她没有把这句许诺当回事,很多离别通常是最后一次会面。场面话要说,人却再不能相见。 没想到世初淳真的遵守了她的诺言,提着棕色的公文包,踏着秋日的霞光步入府邸,还带来了解去她燃眉之急的方案。 世初淳剪短地介绍了一下她出门以来的经历。 “我走走停停,陆续给三、四个村庄的人写了信,寄给在他们远方务工的亲朋好友。我还建立了一家私塾,教养附近的流浪儿童,教导他们方便存活的手艺。要是他们有进一步学文写字的计划,就会给他们开蒙。” 渐渐的,私塾吸引来的不仅有流浪的孩子,还有一些出不起钱上学,但是有心学习的穷苦人家。还有一些错过了就学年纪,年龄大了,有心学习而无门可入的成年人们,私塾逐步壮大了规模。 在私塾扩大名声后,附近中下层的人家都把孩子送来了。 他们嚷嚷地要为孩子的学习环境出份力,拆掉了旧有的房屋,创建出一个容量更大的建筑物。世初淳按照现代学校模式,给不同学习阶段的学生分级,聘请了一些有才识,但由于各种原因不能从事学问行业的老师们,来学校教书。 然后她听见了关于卡特里娜夫人的消息。 初来这个世界时好心收留她的卡特里娜夫人,为一直找不到为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苦恼。 为什么找不到呢?世初淳尝试着思索原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这句话没法建立在被家族视作耻辱,断了经济来源的卡特里娜夫人那。 通过这几个月聘请教师的难度,世初淳对这块地方的思维认知有了些许掌握。 这里的知识分子都将自己的名声看得格外的重。尤其是教育成才的学生,要经过家世、经历、底蕴的审核。 如果不慎教出来一个败类,哪怕是短暂的师生关系,或者是几十年前的教育经历,人们都会痛斥罪犯的品德,倒着追溯到他的教师身上。有教无类的理念,在这缺乏孕育的土壤。 初建立私塾时,有个红发小孩率先上来踢馆。 “你是教会里假仁假义的修女吗?闭上双眼,无视民众的苦难。跪倒在神像之下,粉饰着你的忠贞还嫌不够?倒腾这些有什么用?给我们虚无缥缈的希望吗,再让无可变迁的现实,给予我们无法抗争的重创?” “不瞒你说,我还真的当过修女。”世初淳卷起男孩破了洞的裤腿,查看他刚才的行为,有没有给他的身体造成伤害。“你叫什么名字?住在附近吗?” “你是谁呀?凭什么你问我就要回答你!”小孩拽得恨不得一脚登天,“穷人的孩子是穷人,穷人的孩子是工人。富商的孩子是富商,权贵的孩子是权贵,永远都不会改变。不要再弄这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东西了!” “恕我做不到哦。”世初淳指指后头啜泣的女孩子们。 “她们无家可归,四处流浪,就算受着我的抚养,也时常战战兢兢,无所适从。要想改变这一点,就得给她们好的教养环境,让她们学得一身安身立命的本领,以后才能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红发小孩踢了她一脚,“反正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是嘴上说得好听,有兴致了就玩玩,没兴趣了就走人。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被你们舍弃了的人的心情!” 这小孩,太脏了,也太粗暴了。世初淳拎起他的后衣领,往浴室里走。“好了,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顾客了,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名字,我就给你取一个吧。我是修女的话,你就坐圣母玛利亚旁边的神父吧,你以后就叫做玛利安了。” “玛利安是谁呀?我不许你随随便便给我取名字!” 玛利安就此吵吵闹闹地在私塾里待了下来。学习二流,打架一流。 世初淳说她喜欢温柔的人,玛利安就暴躁到天天跳脚。 她说她讨厌烟酒赌,他就跑去赌场,学人家一掷千金。关键是他没有金,掷出去的全是石头,还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学半死不活的烟鬼卷烟抽,没留神把自己呛得半死。还挖酒家老板的酒糟,差点摔到木桶里溺死。 处处跟世初淳对着干,还没一样干得好。 “玛利安,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成为远近闻名的老师的世初淳,坐在书桌前问玛利安。 “不然呢,难不成、难不成,你要我对你……”已经接受玛利安这个称呼的男孩,咬到了舌头。 “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别的地方就读吧。”世初淳递出她写完的推荐信,放在玛利安手心。“小孩子不应该在某个地方浪费光阴。”她摸摸男孩子的头,“我会给你收拾好钱和行装,你可以去下一个学院就读。” “你、你要抛弃我!”玛利安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不是抛弃,我……”世初淳没能继续把话说完。 暴怒的玛利安重重地撞上她的额头,直撞得她的身子往后倒。“我就知道你们这样的人,你们这样的人……就喜欢玩弄人心,一不顺心就会偷偷溜走。我就不应该相信你们!” 他摔门而去。 接下了家庭教师职位的世初淳,摸着被撞的部位叹息。《 》 383、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首先,从最基础的识文辨字学起,为之后阅览群书,扩宽视野打基础。世初淳先教导两个孩子文化课。 为了降低孩子们对文字的抵触,增加学习的趣味性,世初淳征得卡特里娜夫人同意,调制了两桶墨水,让他们用手触碰墨汁,在白色的墙壁上随意图画。 马纳画了花花草草,初次手绘就有了笼统的形状。加以练习,未来不愁长不成一位出色的画家。涅亚则画了两块神奇的石头,世初淳给出答案后,得到羞愤的大红脸一张,涅亚羞耻地解释他画的是他和马纳。 “抱歉……” “不要道歉啊!老师道歉的话我成什么了!” 看来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擅长的领域也各有不同。 短头发的涅亚喜动,不爱看书。擅长登高爬低,四处撒欢式地摸索。讨厌老是待在固定的场所,被动地执行做某件事。是个从早到晚都闲不下来的性子。 每次看到他旺盛得无处发泄的生命力,和那安装了电动马达似的充沛活力,午后倦怠的世初淳都不免感慨一句,小孩子真是精力无穷。 这不,涅亚在椅子上坐没一会,就忍不住东张西望。 自幼相识的家庭教师在台上写着板书,他就盯准了泄着春光的窗户。预备趁老师没注意的功夫,一个猛跳,拽着窗帘做降落梯子逃之夭夭。 他刚要动作,背后仿佛长着眼睛的教师就开口,“骨折了就更逃不掉读书的哦。卡特里娜夫人和马纳会哭得很伤心的。” “谁,谁骨折。”没反应过来的马纳,东看看,西望望,“为什么母亲大人和我会哭得很伤心?” 啧。他才不会骨折呢。小看谁啊!被掐死七寸的涅亚,放弃了逃跑的念想。 透过镜子观察背后情况的世初淳,摸摸马纳的脑袋,“没什么,我在排练话剧。过段时间会带你和涅亚去趟歌剧院。” “真的?”马纳双眼亮晶晶。 “真的。”世初淳和他拉勾。 都多大人了,还学小孩子的玩意。 小孩子的涅亚自诩是个大人了,才不吃世初淳那一招。 他嘴里叼着根笔,两只脚晃啊晃,直想拆了桌脚。“书有什么用,我都读不进去。它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看见文字就晕,看没几句就要打瞌睡。拿来催眠还行。” 书没翻完,他就忘光了前面的内容,看了有什么用处? “涅亚。”世初淳叫了他的名字。 又要和母亲一样,说那些书籍不是为了有用才读,而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大道理了。涅亚捂着耳朵,不乐意听。 世初淳剥了颗葡萄,喂给竖起耳朵认真听讲的马纳小朋友。 “小时候,有位老师向我推荐了一本名人写的书。名家们将它夸得天花乱坠,我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用时几个月,艰难地啃完了,却也什么都没记进脑子里。看完全本,连半个字都想不起来。” 世初淳拿手帕沾水,给自己擦手,“我很羞愧。老师则说,‘也是,以你这个年纪,看不进去很正常,等你以后有了兴致再读吧。’” “书可以放到以后再读,不过,认识文字的课程还是得继续进行。做个文盲会很辛苦。” 世初淳不大明晰当下的贵族教育授课过程,她咨询了贵族学校的教师意见,和卡特里娜夫人交谈完毕,再结合自己从事过的自动书记人偶事业,与王公将相们的交集,整理出一些内容,整合成一张日程表。 大概分为三个方面。文化熏陶、艺术赏析、兴趣培养。 对两个孩子同时授课的世初淳,教他们下国际象棋。 她细致地讲解完规则,确保两名学生都听明白了。一对二,赢。 “好过分!老师作弊!”输不起的涅亚拍桌而起。 绞尽脑汁,依然一败涂地的马纳,咬着唇,不愿意面对兵败如山倒的现实。 世初淳弹了涅亚的脑门,“大丈夫,输了就要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能因为一时的得失,随便冤枉好人。”然后摸摸马纳的脑袋瓜子,“你才刚学,下得多了,就能赢得胜利。” 当然,该处罚的还是得处罚。她拿着毛笔,在两个孩子额头画了一只小乌龟。 “还要继续玩吗?” “来,谁怕谁!” 那晚以两个小孩满脸、满手臂、腿画满小乌龟结尾。 偷偷摸摸躲在树后面看的玛利安,心情倍儿爽。偏得理不饶人,口头犯倔,“欺负小孩,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不仅不会,还乐在其中呢。”世初淳一拉弹弓,射中先前撞了人就跑的红发小鬼头,“谁叫你们现在只能被我欺负呢?” 少小不欺负,老大徒伤悲。 被打中屁股的玛利安,尖叫着跳出草丛。在一院子仆人的眼皮子底下,颜面尽失。小脸蛋顿时涨得跟他头发一样红,“你竟然射我屁股!” 这倒是有原因的,那里肉多,失手了,危害性也不大。世初淳自然不会和他讲解,“不仅射你,还要打你呢。下次你再不分青红皂白地撞了人就跑,我就亲自上手打你屁股!” “你你你你——”联想到那画面的玛利安,脸都要蒸熟了,“不要脸!” 世初淳卷起袖子,作势要跨过草丛抓人。 玛利安一蹦三尺高,灰溜溜地跑了,“臭流氓!你给我等着!等我长大了,我誓要百倍偿还!”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世初淳交给马纳、涅亚各一个弹弓,让他们一日射二十发,射中她指定的目标为准,为以后的箭术课做准备。 据世初淳涉足的地带观测,这个节点较为便利的交通工具还没有步入千家万户。比如汽车、三轮车、自行车。 她虽然委托工匠帮忙打造了一辆自行车,可花费的金钱、材料,远超过一般人的承担范围,还远不如现代的便捷灵动。 别说量产来贩卖,就连光打造一台成功的半成品样本,都差点令她倾家荡产。 造,是造出来了。用,也能勉为其难地用上一用。就是结果不尽人意,每每看到,就会联想到耗费的财产,直教人心头堵得慌。 再者,大到城市,小到乡村,地面都是坑坑洼洼的,没有全方面修出平整的、适合车辆通行的道路。这时代的交通工具,大多数仍然局限于马车、牛车之类,由牲畜牵引的代步工具上。 故而,马术课是必不可少的。 世初淳挑选了两匹性情温顺的小马驹,套好笼头、马鞍、缰绳等器具,让马纳和涅亚通过喂食、触摸,一步步和小马们培养感情,变得熟悉后再进入骑乘的步骤。 初次会面当天,两兄弟兴奋地给小马驹取名字,天暗了都舍不得回屋梳洗。小孩子就是这样,一有什么感兴趣的新鲜事物,就会全身心地投入。有无穷的精神头可以挥霍,不愁没有明日。 当马纳和涅亚兴高采烈地介绍他们给坐骑取的名字时,世初淳的第一反应是不大妙。 孩子们能会养很多种类的动物,可那些动物大多不能伴随他们长久。 除非养乌龟,养得好了,活到老,能把主人的子子孙孙都送走。 名字是咒语的一种。拥有了名字,相当于持有了一份牵挂。不管本人愿不愿意,都会在所难免地在心头留下痕迹。就算来日遗忘了当事者的模样,与那人、物共同的经历,也变得模糊不清。 却会在忽然想起对方的细枝末节时,从心底深处涌现出无尽的空虚。 她只能寄希望于马纳和涅亚年龄小,忘性大。 凡事不要太留念,相忘于江湖比较好。 现在想想,让两个孩子叫自己老师挺好。不加上姓,以后就会有数不尽的老师,取代掉她的个体。 卡特里娜夫人会竭尽全力给马纳和涅亚找其他老师的。 安全教育课上,世初淳训育两个孩子在野外生存的法则。 教他们分辨哪些动植物可以吃,哪些不可以。认识哪些动植物有毒,哪些没有。 告诉他们正确的狩猎方式,钻木取火的原理。探险家们如何通过天上的星星,树木的结构分辨方向,在广阔的森林里寻找水源的方法、不能直接饮用生水的理由,和通过就地取材的手法,得到净化过后的蒸馏水的操作。 其次,训导孩子们若是不小心掉进水中,切记要保持冷静。 若筋疲力尽了,无力靠自身的力量逃脱困境,要原地等待救援。得放松身体,在水面浮起来,保持体力。不能慌乱地扼住救援者的四肢,拖着对方一起下水。 等马纳、涅亚学会游泳,世初淳讲解寻常的湖泊和流动的海水、以及发生泥石流、洪水的地段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别。 不慎落水要审时度势,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若遇到有人掉入水中,要谋定而后动,确认对方快失去意识,且无力危害自己的情况下,才可从背后靠近救援。心生恐惧的溺水者,有时候会将救援自己的人拖入死地。 在每日短跑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的热身运动结束后,来到击剑课。 世初淳一剑挑掉两位少爷的袭击,在他们的肩膀上各点了一下,“好了,你们死掉了。” 这下轮到马纳坐到地上,两个眼眶裹着团泪,“呜呜呜,我死掉了。我不想死,我还想见到母亲大人……” “笨蛋。”涅亚手忙脚乱地安慰他,“这是演习、演习,都是假的,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才不会死掉呢。老师也不会让我们死掉的。” “谁知道呢。”世初淳擦拭着木剑,“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来送餐点的卡特里娜夫人端着盘子,“世初平时都学了些什么啊……” “帝王术。” 这孩子看的书是越发的杂了。《 》 384、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没关系的,尿床是很正常的行为,孩子大脑发育不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很寻常的。” 世初淳对躲到屋檐上的红发男孩喊话,“成年人偶尔也会尿床的。比如懒惰邋遢的男人,生产后身体损伤大的孕妇,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等等……大家漏洞那么多,不用太放在心上。” “下来吧,大家都很担心你。” 不要,太丢人了,他才不要下去! 明明想表现自己帅气的一面,却总是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玛利安恨不得地面裂开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我才没有尿……” 死鸭子嘴硬的人,这回再逞强,也嘴硬不了。 但要他承认自己睡着后不小心尿在了床上,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真承认了,以后他还要怎么在学校里混,怎么面对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怎么样在世初淳面前晃悠。 “你不要管我!” 蹲麻了的脚一伸,踩着瓦片的玛利安,脚下一滑,重心失去平衡。 他整个人往下掉,懵了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不起学校教的从高处坠落要注意护住后脑勺的安全教育。只在极速下坠中冒出一个词——完了。 轻则出血偏瘫,重则瘫痪截肢。 然后他落到了一双张开的臂膀里,仿似对方一直在原地等待着他,不论何时都会给予温暖的守候。 确认他意识的问话,好似隔着一光年传来,由远而近,在遮盖视觉的灰暗里闪烁着白星,“有没有摔到哪里,有哪里痛吗?能听到我的话吗?我现在就带你去校医室!” 学校里配备了基础的医疗设施,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定程度上保障老师和学生的健康。 向来不服从管教的玛利安,头一回温顺了下来。 在被抱着移动的路上,他低着头,仿若再也抬不起,“你不怪罪我吗?质问我,出于意气跑到屋顶上,才会受到了惩罚……” “那是因为玛利安觉着太难堪了,对吧?” 生命的卷轴由很多个篇幅组成。其中最不缺乏的,就是令人稍微回想起来就要以头抢地,巴不得把自己撞到失忆的片段。 想要逃避,掩耳盗铃地避开那些觉着耻辱的情节,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跑到屋顶上,并非刻意做出危险的事项,吸引人眼球,仅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是我的干涉使你乱了心神,才会让你掉下来,应该是我先说抱歉才是。当然,下次就不要再爬屋顶了。有事好商量。我们在平地上进行对话。”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为莽撞的行为付出代价,其人也会讨厌别人说三道四,擅加干预…… 总之,多说无益。“玛利安会吸取这次的教训,下次不会这么鲁莽了。我的目的既已达成,又何必多此一举。” “世初,你总是这样。”被抱进校医室的玛利安,被放到了床上,“说人想要听的话,做人觉着舒服的事。” “要叫老师啊。”世初淳和校医打了招呼,顺手拉上帘子,“为人处事多些礼貌比较好。” 马纳的话多乖,一见到她,就“老师,老师”地叫着,像嘴里含着蜜,是打心里觉着高兴。 嘛,也有任性的时刻。把他抱上小马驹,教他骑术时很恐惧,搂住她的脖子,每个细胞都在表示抗拒。 明明和小马驹培养好了敢情,马匹的高度也适中,涅亚都能自己纵马奔驰了,他仍旧对上马的行为畏惧。 世初淳抱着马纳骑在成年马上,带他熟悉熟悉。他也是双手紧紧搂住她脖子,整个人像壁虎一般挨着她贴,半点不肯自己入座。 每个孩子性格不一样啊。 涅亚应该是马纳和玛利安的中间值,既不过分胆小,也不特别张扬。刚刚好。 世初淳说出关于导师的谏言,“烟、酒、赌戒掉吧。愉快的东西会使人沉迷,也会不自觉上瘾。”她支持人生下来,要为了愉悦自己而活,可危害到身体健康就不大好了,熬夜除外。 嘛,其实她也知道熬夜会加重身体负担,总有一天会向身体的主人索取代价。但是碌碌无为地度过每一天,从白天到黑夜,睁眼到闭眼,好像闭上眼睛一天就过去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舒服的事,都是不好的呢? “才不要。”玛利安满是抗拒。戒掉的话,就不突出了吧,在许多个学生里。 人年纪小时,总想着自己独一无二,妄想活出个独特。长大了泯然众人,趋于平庸,无力摆脱,终于醒悟事实。 大约是刻意做出大动作,好吸引大人的目光。出于“妈妈,请再多看我一眼”类似的想法。 “世初,你有丈夫吗?” “要叫老师,没有喔。” “有情人吗?” 连老师都不叫,却懂得何谓情人,这个时代的孩子真早熟。“没有。”世初淳说:“我是田里的青蛙。” “什么意思?” “孤寡。孤寡。” 玛利安不懂她的谐音词,问出了心中的问题,“我可以趁虚而入吗?” “不可以。我是有师德的,不会和学生建立除了师生之外的关系。而且你用错成语了。” “好无情。我是在表白耶,很正经的场合。” “是你太滥情。真的正经人不会在病床上跟人表白的。”尤其是在尿完床,太过羞耻爬上屋顶,还从屋顶上摔下来之后。 况且,小孩子的表白她收到过不少于五十句了。 “你等着吧,我会让很多女人为我神魂颠倒的。”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神魂颠倒。”世初淳没忍住要上手摇匀他的脑浆了。 为玛利安诊治的校医双肩颤动。 装酷失败的玛利安怒视,“你是在憋笑吧?” “没有。”校医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你怎么能怀疑我的诚挚的,为病患诊断的内心呢?” “这颗能昧着良心讲话的心是有理由可以怀疑一下的。” 世初淳给两位少爷安排了艺术赏析课,除了在家书面上的理论知识传授,还不定时带着他们出门,参与宝石鉴赏。 音乐课、才艺课、兴趣爱好她无能为力,但撬几个并非正儿八经的老师,而是在这方面有所长的人,她还是在行的。以此补齐了绘画、雕塑、马球、滑雪等各类别的技能。 在找到符合马纳和涅亚的兴致前,不讲究全面精通,先每样都学一点。 两兄弟表现出了对钢琴的极大兴趣。世初淳颔首,“学会一项乐器,会很出彩。”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是最近的水源有些枯竭。 自掏腰包,维护学校经营,还要带着两位少爷到处游玩的世初淳,秉持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精神,再次出山,以自动书记人偶的身份接单,在王公贵族那儿薅钱。 邀请她出席聚会的帖子,她照接不误,疯狂拉赞助,力求在她遭到飞来横祸之前,找出能够帮她支撑学校的贵人。 虎口拔牙的经历蛮刺激的,除了好几次险些被撅的精力外,其他都好说。 她遇到最奇葩的投资者,是一对夫妇。公爵酒过三巡,要对她霸王硬上弓,被他的夫人发现。公爵夫人从暴怒地掀开她的头纱,再暴怒地朝她的丈夫说她也要掺一脚,只花了两秒钟。 这年头的贵族,不管男女,都男女不忌。由此衬托出卡特里娜夫人的好,人居住在远离人烟的平野,心也干净得一尘不染。不会和其他小姐一般,要摸她的胸试试手感,说自己的手冷,要放进她里面暖一暖。 可叹,钱难挣,还是得挣。一学校的老师学生等着她养活呢。 都到了异世界了,依然处处离不开钱。真是个现实的社会,为什么穿越大军的前人们鲜少有为钱财所困者? 因为她没有一技之长吗? “世初对自己的评价很低。”好心肠的卡特里娜夫人指出这点。 世初淳奋笔疾书,“因为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称道的地方。” “可是你很让人喜欢。” 笔“巴嘎”一声掉了。 “你,不会随意评判人。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不会用奇异的眼神审视我和孩子们的人。” 卡特里娜夫人放下随手翻阅的书籍,妄想她的目光,从容中带着坚定,“我从你那获得了久违的尊重和平等,在窒息的空气里赢得了喘息的空隙,明白我和我心爱的马纳、涅亚……” 微小的哽咽在吞咽在喉咙中,“不是糟糕到引得人人唾弃的垃圾。” 次日,算完当月开销和收入的世初淳,着手准备教学材料。 她教育两个孩子,爱重之人,必当珍重地对待。对待朝夕相处的亲人如是。前提是对方关爱着自己,没有伤害自己。可关爱与伤害往往是相随相伴而行,要明确自己奉行的不二法则,该在何处践行。 太阳西沉,卡特里娜夫人还没露面。世初淳问过管家,得知夫人晨起去参加了一场宴会,至今未归。迎上两个孩子担忧的神情,世初淳展开笑容,“放心,我会将卡特里娜夫人带回来的。” 将他们托付给女仆后,策马奔向举办地点。 亲自传授了学生们野外生存技巧的家庭教师,在人性的丛林跟前停步,“噢,我懂。” “古老的故事里,过三关,斩五将才能把重要的人带走。”世初淳从守卫腰侧抽出长剑,守卫要夺回宝剑,被她一个闪身避开,反踹中腘窝,逼着他下跪。“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开始吧。”《 》 385、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马纳体质极差,三天两头头昏脑热,昏迷不醒。便是在康健之际,关于运动类的体育活动也大多不能支撑太久。一母同胞的涅亚则无病无灾,能整日轻松快活地从早玩闹到晚,与缠绵病榻的马纳形成鲜明的对比。 仆人们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是涅亚在发育阶段夺走了马纳的营养,连累亲兄弟抱恙至今。 这时代关于双生子的名声并不好,和女巫相同,被认定为会给领土带来厄运,使家族蒙难的存在。这也是卡特里娜夫人被家族嫌弃的原因之一。 以为自己拖累了兄弟的涅亚,满心伤悲。世初淳慰荐抚循良久,方才让他接受了马纳的病症并不是他的过错这一说法。 当和病魔抢夺儿子的卡特里娜夫人连夜不休,生出了病倒的趋势。世初淳说服卡特里娜夫人暂且休息,她来接替看护的工作。 “马纳他……”连续熬了五个大夜的卡特里娜夫人,挂着累赘的眼袋,两颗眼珠子溢满了红血丝。 “交给我吧,夫人。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世初淳给她脖子后垫高了枕头,喂她喝下几口羊奶,“涅亚他也很担心您。” 得益于全天候精心照料,马纳每次病重都有惊无险地度过。 由于他总在半夜发烧,第二天等人发现时就演变成了高烧。世初淳会在马纳睡前给他念上一则童话,每个故事的结尾都通往幸福快乐。 念完之后,就试探性地探探学生的体温,确定没有波动了再回到自己的寝室。 这夜,马纳又生病了。 照看过超过十个手指头的孩子,世初淳也从没接触过他这样虚弱的小孩。她在日复一日的频出的状况中,学会轻车熟路地护理病患。可再细致的照料,遍布全身的苦楚是无法与之相替的。 “老师,我好难受。” 马纳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他每呼吸一次,脑袋就一抽一抽地痛。喝再多的水,喉咙也时常保持干燥,像是卡着锋利的刀片。他五脏六腑在燃烧,直要变作了烤得旺盛的壁炉。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说到这,快哭出来了,“我死了之后,是不是就见不到母亲大人,涅亚还有老师了?” “我不想死。听说死亡的世界一片黑暗,又冷又可怕……” “放心吧,马纳。你会长命百岁的。”世初淳将湿毛巾拧出水,摊开了,贴在学生额头,实施物理降温。“就像我讲过的故事一样,马纳会经历一场大冒险,跟相爱的人幸福到老。” “那太好了。” 乖学生对家庭教师的言论,深信不疑。 他抓住给额头放毛巾的手,贴在右脸颊。他的面颊全是滚烫,而老师的手冰冰凉凉,两相接触,十分舒适。“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老师也会一直陪着我们。”他们是草丛里的萤火虫,手牵手打着灯笼。 心脏传来的剧痛,沿着血管,拉扯着马纳的骨肉,引发他全身抽搐。 越感到不安,越要从亲近的人那,获得一些什么,来抚平激增的忐忑。被笑话没骨气的马纳,被同岁的孩子们奚落的马纳,缠着世初淳问:“老师,您爱我吗?” 世初淳被他孩子气的提问弄得哭笑不得,“当然。没有人会不爱你的。” 尚在病中的马纳,久违地闹起了脾气。 就是再柔滑的布料,到了他身心难受的时分,也会从中看出毛绒绒的刺。 他觉得世初淳不真诚,狡猾地回避了他的询问。他不死心地追问着,固执地,气喘吁吁也不休止,锲而不舍地向为自己启蒙的教师索要一个回答,“那您呢?你爱我吗?” 世初淳莞尔。“爱的。” 小孩子又懂得什么呢。 今日说的话,明天就忘了。小时候欢天喜地闹腾过的玩乐,长大了看都不看一眼。 童年短短几年,一时顺着他又何妨。 马纳开心到喉咙都含着蜜,又不自觉有些泄气,“您爱我什么呢?爱我多病而孱弱的身躯?爱我是您理想的职业里教导的学生之一?还是爱我的外表、年纪,符合您心软的对象?” 马纳说着说着,灰心丧气。他沮丧得不得了,浓重的鼻音都带着哭腔。 涉世未深的孩童不清楚,没有利益纠葛的情爱实难做到。就连疼爱子女的父母,缔结婚约的夫妻,也大多基于有明确利益捆绑的状态下,许以有利可图的前提条件,在前期投入了大量的沉没成本,无可挽回,因而听之任之。 在马纳所求不多的反馈里,唯有情爱二字难如登天。 他渴望着毫无动因的爱意,不包含其他的鸡零狗碎。 其中还包含着些不可言说的小委屈,像是没磨平的木片里夹带的小刺。掺杂了一些大人们听了都要笑的念头,在他快要烧糊涂了的小脑袋蹦跶—— 要是他健健康康的,就得不到老师的爱了吗? 要是他不是老师的学生,老师就不会搭理他? 要是他以后长大了,不是小孩子,长得不像现如今的可爱,老师就不会再看他、教他、爱护他? 一心一意地付出,而不索取半分回报,或许是世人孜孜以求而相当难得的物品了。世初淳想。 抱在襁褓里的孩子,没几年就会走路、跑步。回过头就长到了腰,再过几年,就齐了肩头。 他们这时候就会把从前的事忘了个干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下过的雨水、吹过的晚风、鲜少有记得的片段。偶尔闪出零星几个碎片,也记不起具体的面容。 想必今天的对话没过几日也会悉数遗忘吧。世初淳摸着他的小脸蛋,“爱你这个人。因为你是你,所以受人喜爱。”她腾出空余的手,拍着忍痛到直哼哼的学生背部,哄着人入睡。 “好了,该睡觉了,睡着了就不疼了。明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乐器方面,两兄弟全选择了钢琴。世初淳请了演奏者来教导他们,每当悠扬的乐声流动,就会唤醒她对钢琴为数不多的记忆。 世初淳曾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精力,自学钢琴。可绕是厚颜无耻地请求人提供帮助,得出的成果也仅是在不成体统的训练下,弹奏出一小节不值一提的粗浅乐章。 这点贫瘠到几乎有些难堪的收获,在真正会钢琴的人手下,败得一败涂地。 当她的同桌发自内心的赞扬,透露对方是如何出其不意,一鸣惊人,达到惊艳大众的水平,巨大的羞耻感以排山之势掩埋了世初淳。 合当意气风发的年岁,早被逼仄压抑的环境碾合。就连幼芽般生出,用来点缀贫苦人生的爱好,也会在健全的阳光下蓬勃生长的树木前无地自容。 世初淳下意识捂住了脸,觉得没脸见人。她是聊斋异志里捧出人皮细心描绘的画皮鬼,再精心绘制,放到真正的人群里,也只是一张粗劣到一眼就能看破的拙劣形象。 她受人恩惠,只能回馈单薄的感谢。付出心血,结出酸涩的果子,咬一口嫌苦,干硬到要崩断牙齿。都不用拿到台前献丑,光听到风声就寄颜无所。卑微至此,辜负了帮忙教授她乐曲的恩师好意。 最后留存的,仅有一页跟着难过一同封存的乐谱罢了。 世初淳教两兄弟礼仪课,练习社交舞蹈。两兄弟在琴房里练琴时,她在学校审批章程。 年月在学生们日渐标准的舞步下溜走,密封罐里的咖啡豆空了又满。当卡特里娜夫人为两个孩子举办大型舞会,庆祝他们的成年礼。 没有邀请舞伴的兄弟俩分别邀请他们的母亲和老师,与他们共舞。舞蹈过程交换了一次舞伴,得体的表现向应约前来的宾客们证明,两位坎贝尔家族的孩子出落得彬彬有礼,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 这次舞会落幕,坎贝尔家族就会消除对两兄弟的芥蒂,接回他们瓜熟蒂落的族人。少年玛利安如此判断。他拎着马甲,一个跳跃,帅气地从天而降,落在阳台的护栏上。 待在庭外吹风的世初淳,不赞同他的危险行为,“下来,塌了怎么办?会摔到的。” 那不是重点吧?耍帅没到位的玛利安,脚下一崴,被世初淳捉住手肘才没有真的摔下楼。 庭院的香草芬芳,沾了无根水的滋润,每块叶片上都附着了大小不一的雨露,恰似生辉的明珠。不管是哪颗珠子都真真切切地倒映着两人的情状。 没等来先见之明的评判,反偷鸡不成蚀把米,暴露了不成熟的现状,玛利安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要庆幸世初淳先放心他的安危吗?半蹲着的人单靠两个膝盖骨维持平衡,还是先考虑考虑她的迟钝吧。 与其说是迟钝,不能说是…… 不关心。 她不在意。 她不认为自己和他们有深入的纠葛。 她是一路前行的旅客,路上经历的人、事、物都是沿途的风景。车辆在行驶,方向盘并不掌握在她的手里。这场不由她决定发起的旅程,她无从停止,也想象不到止歇的一刻。 路途兴许会遭受狂风,被无端端刮到天上,切身感受下坠的惊慌。会经历暴雨,被浇打得透心凉,每个毛孔都忍不住颤栗。 可是狂风终究会停止,水淋淋的衣衫也会干涸。要活下去就只能说服自己忘却经受过的不堪。 “我要走了。”玛利安说。《 》 386、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去哪里?” “去外面闯,外面逛。”玛利安整个人焕发着青春的生机盎然,“争取出人头地,回来显摆一通,让看轻我的人瞧得起。” “不用出人头地也可以的。”世初淳目光柔软,她摸着少年的头,长着茧子的指腹触摸着略带硬挺的红发,“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知道。”世初淳对他们这些学生,从不怀着多大的期望。她的念想很简单,用她微弱的力量,铺平孩子们的坦途,无需他们建功立业,闯出丰功伟绩,只要他们觉得幸福快乐就好。 但他不能接受。 少年倔强地扬起下巴,郑重其事地宣示他必定会闯出一番功业。 烟酒赌博世初淳不喜欢,他也失了唱反调的兴致,年幼时企图引起大人注意的玩闹,年纪稍微上去了,就没有再碰。乃至于戒掉的过程轻松到称不上一句改过自新。 为什么要特地来和她说这些,大约就像跟老师写保证书,保证以后会读书? 嗯,学生见到老师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世初淳不合时宜地思考着一些奇妙的比方,庆幸有起到积极作用就好。 “对了,我叫库洛斯。”打算告别的红发少年,一回头,扬起张扬的笑容,“库洛斯·玛利安。等我荣誉加身,闯荡归来,我有话对你说。” 不要说这种话啊,跟等打完这场战,我就回家娶老婆类似,是活脱脱的flag!世初淳连忙捂住他的嘴。 许久没与世初淳这么亲密接触过的库洛斯,瞪大了眼。随即就着她的手掌,亲吻了下她的手心,在世初淳糟心地撤回手前,朗声大笑。 他顺着树木的阴影,跳下阳台。 世初淳探出上半身,凭栏俯瞰,明显看到技艺不熟的学生,崴到了脚。 没问题吧,这孩子。感觉脑子缺根筋。 不过,多历练历练,估计就成熟了。就算不成熟,也会慢慢长大,成为以往不能理解的大人。 成熟的大人、不成熟的大人和假装成熟的大人,社会群体就是由一个个独具特色的个体构成的。 她应该不用太过担心。 话说回来,库洛斯这个名字……好耳熟,好像是在哪里听过? 是在这个时空,还是上个时空,还是上上个时空,还是上上上个时空,亦或者她原来的时空? 她经历了多少次穿越,真的只有她记忆中储存的这些?亦或者经历过的,她统统忘却? 生命的萌生必会经历一场数量庞大的筛选,能侥幸赋予出新生命的,仅有其中屈指可数的份额。那她是不是暂且待在待战区当中? 婴幼儿成长过程中总会忘却遭遇过的事件,人类未开发完全的脑域决定了他们只能挑拣部分的记忆储存。 再刻骨铭心的印象,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下烟消云散。偶尔会从脑海里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片段,前因后果不明,画面形容模糊,单独构成一个篇幅,像是深山坟墓前飘荡的鬼火。 挥之不去,惹人在意。 假设,她的推理为真。那她降落在横滨之前,应该还去过某个地方。当时她穿了一套完全没见过的套装,却压根没穿上它的印象。 之所以没有留意,是穿越这件事本身就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加上语言不通、陌生的国度、看着就很不靠谱的领养人等等杂七杂八的阻碍,以至于她没法沉下心思考周全。 参加宴会当天,遇到的揍敌客家族成员也很奇怪。准确来说不是他们奇怪,而是他们认识的人奇怪。 他们认识着和她有着相同容颜,不同经历的她。看上去还分外熟稔。 或许,横滨不是她的第一次轮回,现在也不会是她的最后一次。 找不出开场的她,真的能顺利抵达终点吗? 不停地质问也得不到回答,一味的叹息也突不破迷局。世初淳越深想越抓狂,越思虑越迷茫。舞会散场,已有几杯果酒下肚。 淦,又是伪装成果汁的酒。 果汁就是果汁,酒就是酒,不要混为一谈,李代桃僵。 上一次喝下伪装成果汁的酒,是什么时候呢?吃醉酒的世初淳强撑着头昏脑胀的的脑袋,走路似乎在太空漫步。她绕着走廊,迷迷瞪瞪地走着。终于想起来,是在横滨。 少时不知愁滋味,老大夜深泪沾巾。 世初淳摸到了琴房。 豆蔻年华憧憬的事物,再次触碰已不复心倾神驰。 她试探着按了几个琴键,以前学习过的内容全数遗忘。遗留下来的,只有当时同伴风轻云淡的描述,以及那时内心翻江倒海的声浪。 就连那位同学的样貌、名称,她也快记不起。 宛若曾经分外明细的画面,被时光的枪械击中,打成了残缺的画片。期间不间断地遗落、丢失在路上,纵使努力拼凑,也拼不回以往的模样。 一只手横过世初淳的腰,盖上琴盖,她被人抱到盖子上。用丝带绑着脚踝的鞋子被扯断,脱落了,砸在软凳上。寂静的屋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世初淳眼皮愈发地重,眼前出现了重影。她看到眼前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晃晃悠悠的,荡得厉害。 过分安静,就会反衬过度的喧闹。她听见什么东西剧烈地跳动,变得模糊的视线不足以支撑她擦亮眼眶。 她本着求索的心去手去探索,耳朵贴上去认真倾听。 扑通扑通,是强烈振动的心跳声,好比一张摊开了,任由外力捶打的鼓面。 破解了谜题的世初淳,发自内心地笑,“你心跳得好快啊……” 她拍拍对方的胸膛,豪气干云地鼓励对方镇定点。可惜适得其反,掌心下的跳动越发雀跃,似乎等不到下一秒就要欢脱地破开胸膛,自动跳跃到她的掌中,任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有点恐怖的样子。世初淳对不可掌握之物,本能的瑟缩,“你是谁?” 她的左手被人牵起。“老师希望是谁呢?” “马……纳?” 尽管是双胞胎,长着一样的容貌,穿着同样的着装,也不可避免地存在偏向性。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虚弱的孩子惹人疼。不管是作为母亲大人的卡特里娜夫人,还是身为家庭教师,理应一视同仁的世初淳,甚至是涅亚本人,都不约而同地会多关照马纳。 乃至于这种关心融入潜意识,脱口而出的就是他的名字。 何况基于现实因素,马纳正正好长在世初淳的审美观上。 漂亮、温柔有加。病弱的,招人怜惜。贤惠持家,会打毛衣和做饭。简直是全能人妻,居家必备的好内助。 “我好伤心呢。”整得马纳好像是老师的私心一样。她的右手被人牵起。 尽力给断了的脑回路联通电线的世初淳,识时务者为俊杰,更改了口供,“涅亚?” “老师,我们已经长大了。”一左一右的相似音线重叠在一起,听得世初淳原本就晕的头更晕了。 长大好。喝醉了就开始发困的世初淳,像是小鸡啄米一般,不住点头,撑不住就要睡着。“长大可以做更多想要做的事。”走更远的路,见更多的人。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残忍地中断了家庭教师的睡眠。 区别在于马纳扣着世初淳的手腕,使她倒在自己的胸前,彬彬有礼地调整了个更加让她舒适的姿势倚靠。对折磨她不能及时入睡的状况,存在着于心不忍。打着卷的长发蹭到她的脸颊,还会细心地拨开。 而涅亚表面绅士,实际更像是长着羊角的恶魔,满满的恶趣味都要从眼底冒出来。“老师还没有送我们成年礼。” 两兄弟的成年礼世初淳早就准备好了,等着舞会结束后赠予他们。毕竟这是介绍兄弟俩的宴会,担任家庭教师的她,总不能喧宾夺主,延误他们大出风头的时机。 世初淳朝口袋方向摸了摸,欸,没口袋? 礼服就是这一点不方便。美则美矣,其他什么都不方便。“在……” 涅亚一根手指落在她的唇上,摩挲了一下。大拇指探进她的口腔,挤占了舌头的位置,遏制住了她的答案。唯有一双以往时常带着促狭的笑眼有所收敛,在月色的加持下增了几分深情款款。 “现在,我们想自己来讨。没问题吧?老师。你说过的,好学生、乖学生都会有奖励。” “嗯……”马纳好,涅亚乖。世初淳有什么应什么,全程被牵着鼻子走。 她混沌的思路罢工,不允许困倦者将听到的语句拼凑出个大概。逻辑思维能力全面终止,只求快些来个解脱。 在犯困又被人打扰不得入睡的人面前,让她承认自己是个男的都没问题。 走完问答流程的世初淳,被右手边的力道拉扯过,身体向□□倒。马纳扶着她的臂弯,稳住她的身体,不赞成地看向自己的兄弟。朣朦的晚空为拉扯的三人披上柔美的月光。 琴房的乐器复又弹奏起不成调的曲调。偶有潺潺溪水,混入乐章。幽僻的小径开道,宛然如新人样。《 》 387、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世初淳她坐起身,洁白的被褥下滑,露出光洁的肩头。 她的衣服呢?和被单亲密接触的不适感,令世初淳呆了两、三秒。她把被子往外揭开几指长距离,不出意料地看到未着寸缕的肌肤。 醉酒误人,她该不会……裸奔了? 在哪里?有谁看见了?还是在房间内才实行的? 真落实了,她会被抓起来的吧?这个时代应该没有出裸奔入刑的罪责。 一般来说是不会被拘留,都是以影响市容为由头,直接判处死刑的。 一番心路下来,世初淳就差抱头撞墙。 紧接着,她的小腿被一只腿架住了。 提问,当只居住着自己一个人的卧室里,能感觉到除了自身开外的两条腿存在,那是什么样的情况? 一,闹鬼。二,闹人。 既不怎么唯心主义,也不怎么唯物主义的世初淳,化为一只风干千年的木乃伊,嘎达嘎达地转动自己僵硬的头颅,看向右手边。 原来是涅亚。世初淳轻吁出一口气,消散脑内各类妖魔鬼怪。特别是某只特别爱钻入被窝的青面鬼。 被窝是不容进犯的领土,有被窝之神庇佑。任何魔鬼都不能不讲武德进入。 额……真要强行吓人她也没有办法。不信有鬼但是还挺怕的胆小人士想道。 还好,闹人总比闹鬼好——才怪啊! 自觉天崩地裂的世初淳,有种台风过境的体感。 这都不是风中凌乱的范畴了,这都是陆地刮起龙卷风,上门拆家的节奏。 世初淳望着与她同床的涅亚,他露出被单的部分,未着寸缕,想必下面也是跟她一样全部光着的。 她大可不死心地检查,可检查结果会让她吓死的心脏再死一次。 察觉到老师的视线,涅亚笑得分外开朗。他凑上前,在教师嘴边亲了一口,“中午好,老师。” 与此同时,世初淳左手边也有了动静。 晚于他们两个人苏醒的马纳,见到这一幕,揉揉眼睛。跟讨赏一般,纯洁的眸光泛着说不出的忧愁与委屈,“老师,我也要亲亲。”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大脑宕机的世初淳及时地给予反馈。便迫不及待地支起上半身,在从来都是很宠爱自己的人下巴,香了一口。 得偿所愿的马纳,心情舒畅到比三月的春光还明媚。他顺着教师脸部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吮吸着她的嘴唇,像是勤劳的蜜蜂吮吸着花蜜。 接着无师自通地用舌尖顶开她的唇瓣,把口条凝成蜂类的喙部,纵情地汲取着内里的蜜汁。 怎么勤勉都不觉得多,怎么施工都不觉得够。 太震惊了,以至于丧失了反应的家庭教师,停摆的大脑如有火车呼啸而过。 因为太荒唐了,所以不自觉想东想西。世初淳想,两个人和她挤同一张床,真是太难为他们了。 强迫自己冷静的世初淳,左手抵住马纳的胸,阻止他进一步问访。她向后退,不可避免地挨到涅亚身前。 马纳眼中的委屈更甚,恰似一汪融化的春水。海藻般的长发落在心上人的肩头、小腹,好似抓人溺毙的水鬼。 涅亚被老师舍弃兄弟,主动贴近自己的行为取悦,低下头,亲了亲世初淳的眼皮。 相处多年,他了解老师的性情。不破不立,他们要是不争取着一步到位,将会永远止步于学生之位。 乱了,乱了,都乱了。世初淳被乱七八糟的念想切割到要崩溃。 学生和老师之间发生关系,是老师的过错。 她的年龄长于他们,阅历多过他们,却未能及时察觉情况,遏制住事态的发生。 世初淳要动,前后齐流的感受为她揭晓昨晚的疯狂。她的腰部被一只手抱住,贴上来的马纳两眼含泪,仿佛她一个眼神就会落泪。 说对不起,她不是诚心的?大家就当做一场梦。醒后就不要感动——这种话不负责任的话,世初淳说不出来。 她是两兄弟的家庭教师。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她的立场,是他们的人生道标。她对教师职业的担待使她做不出有负人师的行为。 要负责又不切实际。 退一万步讲,她要对谁负责,又不可能对两个都负责。 真要两个都负责,那这些年卡特里娜夫人做出的努力全会付之东流。 两兄弟的名声、荣誉会再次跌进谷底,败类、耻辱的名号会永远刻在他们的名字上,伴随着他们刻入墓碑。 他们或许不在意,而她没办法不在意。 情爱会变迁,道德永流传。岁月漫漫,往后的日子那么长,万一他们幡然醒悟,万一他们迷途知返,认知到他们为了一时的喜爱舍弃了什么,那他们看待她的目光…… 她不敢想。 要尽快拿个主意才行。先道歉吧。世初淳张口,后边伸出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我们是心甘情愿的,也不怕承担任何罪责。我们会给您时间,让您整理好情绪。请不要轻易地抛弃我们,也不要随便地回避这份感情。” 涅亚说到这,轻轻笑了笑。他凑上前,使老师的后背完整地贴住自己胸膛。“我们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不习惯肌肤之亲的世初淳,单手握拳,向后肘击。 早有预料的涅亚伸出一掌,轻松接住。 他用剩余的手,拉着世初淳没使用的手掌,向下掌握住马纳的弱点。 梦想成真的马纳,哪里受得住这种刺激。 他的肌肤通体发红,双目眼角恰似涂抹了浓丽的朝霞,似被谁狠狠地欺负了似的。好好使用过的几两肉控制不住膨胀,他嘴里呼出几声低吟,嘟囔着不要看我。 涅亚操控着世初淳的手握紧,被合力欺负的马纳轻易地缴了货。 所有的思考暂停,她要洗手。她要马上、立刻、现在去洗手!世初淳抓住身上的被单,要盖住身躯下床,就被马纳压倒了。 以为是自己惹老师生气的马纳,反省着自己的过失。人未开口,先跟望月的鲛人般,落了两滴泪。“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老师。您嫌弃我吗?” “不是不是,没有嫌弃你。”比思考更快的,是世初淳脱口而出的安慰。 马纳弱声弱气地哭着,享受着来自老师的轻哄。于是主客置换,主动权掌握到了他的手里。 他说的话,世初淳没什么不应的。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搭进去,可想而知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舍不得温香软玉的马纳,抵住世初淳的喉咙,埋下头去。 不得不说,涅亚对世初淳的心理把控很到位。 他的老师不能拒绝他的兄弟。马纳实在是太符合她的喜好,也太会恰到好处的示弱。 若非他们是师生关系,早就一拍即合。然恰恰是师生关系,也是老师能长久地停留在他们身边的缘由。 这是他拉上马纳一起的原因之一。 可惜,现今的他们不在满足于师生关系。 世初淳全身清洁完毕,换了浴袍出来,在柜子里挑选能用的衣衫。 端看日头,此时佣人应该集中在大厅,返回房间时遇到的人应当不多。 千头万绪须得从长计议,她绝不允许自己污染了学生们的声名。“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躲着佣人们走的世初淳,跟扫雷一样,回房过程战战兢兢。 可是,世间之事只有更糟糕,没有最糟糕。越不想让它发生的事,越就要发生。越不想要在这个时候遇见人,就是要遇见。 世初淳与走廊上的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抱着的画卷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没看路。” 同时响起的道歉声,在悠长的走廊回荡。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到处滚动的画轴。 世初淳蹲下身挪步回收,一幅画着双生子、卡特里娜夫人,以及高大树木下的她的画,近在咫尺。落款名是拉比。 拉……比? 是巧合吗?是巧合吧? 有什么东西破开了坚固冰面,露出底下狰狞的冰山。世初淳卷起画的手不知觉发抖,连带着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 画上的她距离画像中央的人太远,被帽檐遮住了表情。 现实里的她勉力地想要笑一笑,却困苦于纷乱的头绪做不出表情。 潜藏的揣测扰得她喘不过气,闷了一日的心脏压着块沉重的石头,浅浅的呼吸都能直面地感受到石块尖端的糙粝。 她确实能够维持住正常的呼吸,可也仅是维持住生理技能。取而代之的,是要在心理上承受巨大的压力。 世初淳将画交给身前的青年,“你和书翁一族是什么关系?” 青年扶正歪倒的眼镜,“我是书翁一族的继承人。” 和传言中一致,这位家庭教师脾气好,会说话。虽然她正因什么事情而强烈震动,可并没有为他擅自把人入画的私心动怒。 拉比绘画当日,他本该按照书翁一族的要求,画下双子和他们的母亲,顶多再加上一些风景。但他瞥见远处站在树木下的家庭教师,就鬼使神差地添了这名人物进去。 按书翁一族的见解,人类是脆弱的。除了圣洁、诺亚一族,和他们各自支持的黑色教团、恶魔们永不熄灭,其余的事物都可被代替,那这位文雅的教师小姐也不会免俗。 不知怎么的,绘图的刹那,拉比改变了主意。 这人竟然来到了这里,就说明她与这里有着不可分割的因缘。作为历史记录者的他需得如实记载。 世初淳这下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那这里是?” 值得书翁倾尽全力培养的继承人停留的地点,答案昭然若揭。 “千年伯爵的所在处。”《 》 388、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十来年失明的时光,为世初淳缔造出纯一不杂的长夜。这暗无天日的幽冥,足以磨灭脑际有关光明的印记。 世界的色彩消匿,人们的面容冰消雾散,相替代的,是一副病恹恹的身躯,整日靠着拐杖吃力地摸索,仿佛四野回荡着废物、瞎子的窃窃私语。 过往的记忆被大面积摧残,本应随口道来的名字,沉眠在深海渊底,仿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世初淳忘记了自己穿越前的生活,忘记了横滨宁静安和的日常。 更甚者,哪怕亚连、李娜丽、神田优、拉比四个,可以说是她带着长大的孩子,她也完全想象不出来他们长大的模样。 就算被牵着手掌,用手指一寸寸沿着他们的轮廓,描绘少年们的脸庞,她也没能在心中构思出四人长开了的影像。 与彭格列一起被封印的千年伯爵、诺亚一族,听来只是昨儿个的事,又像流传久远的神话故事。至少在她死的那一天,她没有听过双方有谁突破封禁的消息。 一天的经历好比坐上过山车,岂是一句跌宕起伏能言尽。命运蛰伏着、藏匿着,在恰当的时机粉墨登场,放肆地嘲笑着被自己愚弄的世人。 世初淳逃也似的远离了年轻的书翁继承人,神魂震荡,状若游魂。倘使她的猜测为真,那这些年她都做了些什么?和血海深仇的敌人赏星观月,说说笑笑? 好比挨挨挤挤的握手楼昼夜不休的装修,铁锤一声声重重地敲。打穿墙壁的电钻比蜂鸣响亮,是年久失修的机器,长久地制造噪音。 睡梦不醒,嗡鸣不止。反复交织着,大声嘲弄着这些年的安乐。 储藏在脑海深处的过往是一面摔碎了的棱镜,在恶意的探访下,碎裂成片,边缘尽是凹凸不平的缺口。 要捡起,欲拼凑,只能刺得双手淋血,她在镜面里瞥见被漫天的愧疚分割成一块块的容颜。 世初淳按着由内而外的不适,整理冗杂的思绪,更衣、负剑。 灰褐色遮阳伞撑起一片阴凉,饮用下午茶的卡特里娜夫人额前落了块阴影。 朝夕相处的家庭教师,声音与往常有些不同,她没有怎么在意。 毕竟,面临两个朝夕学生的追求,在这思想并不十分前卫的时代,是个老师都会陷入动摇。 “夫人,我有件事想问您。” “是涅亚和马纳的事,对吧?” 自从在树下捡到两个婴儿起,卡特里娜就决定要做一个当之无愧的好母亲。她扪心自问,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与之相对应的,是必要的开明。 “他们和我说了,我同意的。” 玳瑁装饰的纽扣折射着有机宝石的光泽,耳坠镶刻的玉石跟着她头颅的摆动,琳琳琅琅。 在这风平浪静到催人犯困的时刻,聘请的家庭教师一言戳穿她隐藏多年的秘奥,遽然有惊雷贯耳,紫红色的闪电撕裂万顷平波的湖面。 “谁是千年伯爵?” 夫人扣着杯子的指甲刮出尖锐的噪声。 “本来我对此抱有疑虑,但按照夫人的反应来看,我的揣测并无差错。” 卡特里娜夫人故作镇静,正襟危坐。她抿了一口红茶润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太累了吗?” “夫人,我尊重您,也很痛心我们的立场相反。” 在黑色教团工作期间,她就听闻了不少人类协助恶魔、千年伯爵的讯息。其中涵盖了财阀、平民、元帅、书翁一族。 之前她就相当不解,绞尽脑汁也想不透为何有人能站在整个人类的对立面,帮助灭绝人性的敌人。 没想到善良的卡特里娜夫人亦是如此。人真是复杂且含有多面性的生物。 卡特里娜夫人应当要为自己当初接济她,且留她在宅邸里任教的行为后悔了。 “千年伯爵发动战争,毁灭芸芸众生的家园。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曾发誓要手刃千年伯爵。”世初淳无意和她周旋,“是马纳和涅亚中的哪一位?还望夫人坦诚相告。” “夫人,您也不想一下失去两个孩子的吧。” 分明是铲除恶人的行径,可她的做法与其说是正义,不如说是自我满足。 她是咬伤农夫的蛇,在接受了过量的恩惠过后,反过来恶狠狠地蚕食着救助者的血肉,势要将对方的心头肉咬得鲜血淋漓。 自省着的家庭教师,一团乱的头绪注意了不对劲之处。 两兄弟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道理只有一人是千年伯爵。另一人,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他或多或少和千年伯爵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想到家庭医生诊断出的,卡特里娜夫人从未有生产过的迹象。 她联想到一种可能。虽然荒唐,但也只有那个走向合乎情理——马纳和涅亚都是千年伯爵的化身。 加入黑色教团的年迈书翁说过,他曾经失去了一位继承人。想来,就是现今这位顶着拉比名字的青年。 要是她当下不加把劲,那现有的安宁都会如她见证过的未来般,被罪恶的千年伯爵毁灭。 卡特里娜夫人乱了分寸,“你不能对他们下手,他们是无辜的,还对你……” 立场之争,辩驳再多也无用。世初淳一剑鞘击晕了她。她嘱咐拿来瓜果盘的仆人,“卡特里娜夫人睡着了,给她披件衣衫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分裂状态的千年伯爵,毫无疑问是他诞生以来最脆弱的时期。此时不动手,等他回归正常状态,她便再也动他不得。 根据她对两兄弟的观测,马纳、涅亚两人是丝毫没有关于千年伯爵的记忆的。 当然,如果他们两个人演技超群,拿她和卡特里娜夫人当猴子耍,那也只能归咎于她们目力不足,不能早日堪破。 此时此刻,交杂在一处的心绪没法单单用纷繁一词言尽。 她既希望两兄弟拥有千年伯爵的记忆,使她找他们清算旧账时,冤有头,债有主,不至于积压于胸的负罪感太强,叫她于心不忍。 又期盼他们是真的没有千年伯爵的印象,这样他们十几年的师生情谊就是真心实意,而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伪装,像是扮戏的演员从开场演到落幕。 由此可见命运当真爱开玩笑。不是你欺骗我,就是我玩弄你。 那么,问题来了。没有千年伯爵记忆的千年伯爵,还是千年伯爵吗?不曾沾染鲜血的无辜人员,要不要为自己过去和未来放下的罪孽买单? 她呢,真的有资格做那个刽子手,执掌公正之剑向他们索命? 她真能撕破情面,亲手杀死两位学生,还是盼望着两人只是扮猪吃老虎,祈求就此死在他们手下? 最可笑的是,事到如今,明确了两人身份的她,依然优柔寡断。 理智告诉她,要在他们清醒的时刻,把他们切成一片一片,好报复科学班、驱魔师、群众们……等等受害者在恐惧之中走向死亡的罪过。 情感又情不自禁地设想出许多不让他们感到痛苦的死法。包括但不限于把人敲晕了,放在热水里割腕、或者其他灌醉了,一刀两断,减少疼痛的方法。 太阳西斜,坐在对面的涅亚,端起酒杯敬酒。 紫红的酒液在两人之间摇晃,涅亚打量着将恩师框住的玻璃杯,世初淳盯着预示着血腥的液体。 酒精能够大幅度地麻痹神经,削弱人的感知力。到了这一刻,世初淳还在问自己,该不该心软,明知此举对待敌人,是乃大忌。可她要是真那么当机立断的对象,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平庸之恶么…… 这十几年她都做了些什么?被居住地陌生的语言混淆,不能第一时间确认这个时空是上个时空的前几十年。 她一无所知地教养着罪恶的使徒,倾尽全力担任他们的老师,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而正是这个人,罪大恶极的诺亚第一使徒。他披着人类皮囊,潜藏在羊群之中。他不会永远披着伪装,总有一天会暴露出杀人盈野的真面目。 所谓安定,不过是他七千年杀戮中沧海一粟的假象。 如果两兄弟不是千年伯爵,假以时日,定当能越过世初淳心中的障碍,翻越隔阂,达成他们心目中花好月圆的终章。 可惜没如果。 她,辜负卡特里娜夫人的信任,不顾对方初始年月照看自己的恩情,翻脸做了要谋杀她一对亲子的白眼狼。 关于为人老师的梦想,在英雄时代开启前夕,零落为凋零的篇章。 空腹了一日的五内翻搅,涌生出一种强烈的呕吐欲望。 在人类担负的原罪面前,再运筹帷幄的谋士也不能预料到未来的走向。 “老师,请问发生什么了吗?您好似发生了一些不大愉快的事。”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老师是很有魅力,涅亚却更担忧她的心情。 是他太急功近利了吗?可若是不逼一把,老师会一直跟他们划清楚界限,保持在严格遵守的师生情意位置上。再来一百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不愿意让老师再度离开,更不愿意老师他日嫁作他人妻,或者与他人缔结男女关系。 与其跟马纳一般,老师没表示,就胆怯地止步不前,老实巴交地把心意埋藏在心底,不如怂恿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一举进犯,拿下心心念念的堡垒…… 软磨硬泡也好,死缠烂打也罢,终归是比死守着刻板的本分来得好。老师始终会原谅他们的。 可他终究是忽略了一条,人算不如天算。 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手,强行攥在掌心的物事,终究会通过其他方式逝去。《 》 389、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拔剑。”世初淳扔给涅亚一把西洋剑,剑尖直指亲自教授过剑术的学生,浑然是一派生死决斗的架势。 从未预设过这一事态的涅亚怔住,掌短肌按着额头,倏然大笑,“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世初老师?” 世初淳默然,一言不发。再巧舌如簧的辩言,比不过她真刀真枪的实际行动。 当陵劲淬砺的教学用具刺穿没有反击的学生胸膛,家庭教师一直以来的坚持一概薪尽火灭。她的理想、正义,不复存在。夫人的好意,学生的敬重,骨化形销。 纠正错误的人生的唯一途径,是谋杀宁和的年景里相互陪伴的对象。 兴起兵革之祸的千年伯爵罪无可赦,对一无所知的学生下手的她同样罪不容诛。 她是因生存不住进食的毛毛虫,卑陋龌龊。顷尽一生,达成蜕变成蝶的使命。 而本初的她,早就在蚕蛹日复一日的围裹中,溶解为哺育新生命的养料。 试探着涅亚鼻息的世初淳,确认了学生停止呼吸的现状。在龟裂的镜子被裂痕脔割成块的脸。 多丑陋。 她合上学生死不瞑目的眼。 暴雨洗涤的路面湿痕千尺,四野舞动着跳着华尔兹的水滴。倾斜着朝下的剑尖所经之处,含蓄着宣扬着首战告捷的战绩。殷红的液体打剑身汇聚到底,勤恳地打造出猩红王冠。 世初淳站在放射状的玫瑰花窗底下,任由己身被铺陈的繁美凌乱围剿。 一切的一切,像极了噩梦重演。亦或者她从来就没有一日有幸清醒过,始终困顿于梦魇的集合体,分辨不出虚与实的界限。 奢靡的彩绘玻璃整体呈半透明,衔接处采用了磨砂材质拼接。 要如何分辨此生就是真实,而不是新一轮一大梦将眠,经历过的人生是真实的吗,还是谁人手下的棋盘?这会不会是一场失败就回档重开的游戏,她是里面任人操控的一个傀儡? 难道没有人怀疑吗?只有她一人对目前看到的、听到的怀着不确定? 亲手杀死信任自己的学生,毁灭儿时构筑的梦想。 有负雪中送炭人的恩义,亏欠真心爱慕自己的孩子情意……何其失败的人生。 重重打击裹挟着困扰她已久的幻觉而来,令世初淳质疑起当下的真实与虚幻。 接受现况,不再抱有疑虑,潜心度过现今的人生会不会更好?而她迈出了一步,咫尺天涯,不可回转。 她已经厌倦逃避。 年少时,翻阅过不少虐得人心肝脾肺肾都在蜷曲的文章。她看不得主人翁们吃罪受苦,心里有一百个声音叫嚷。期盼着他们抛下苦痛与繁难,快些远走高飞,远离那些厄运和灾难。 可叹悲运是无耻之尤的寄生虫,卑鄙地藏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看准时机就会发作,让宿主插翅难逃。 “老师,你来看我了吗?”勤快地打着毛衣的马纳看见她,大喜过望,方知羞涩。 他总是迟钝,反应慢半拍,不如兄弟涅亚,机智勇敢,该出手时就出手,果断出击,机敏能干。 遇见喜欢的、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懂得、不敢于争取。被同龄孩子欺负,只会委委屈屈地蒙在被窝里,悄无声息地掉金豆子。连打小报告、跟大人告状都不会。 偏偏世初淳就吃他这一套。 成人的马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柔美无害,善良怯弱。担得起贤惠淑德。 他是温良得体的公子哥,做不来驭马持枪的圣骑士。这点正好抵消了世初淳潜意识里对人高马大的异性,能轻易在身高上压制她的惶恐。 理智上,她清楚身边的人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无意识间,却仍有难以言喻的被牵制的担忧。 能实施暴行的权利捏在他们手里,区别只在于他们实行与否,主动权并不掌握在她手中。马纳从根源处完美解决了这个担忧。 马纳从小就是个小哭包,长大了,愈演愈烈,长成一个大哭包,深刻上演哭得越多,……得越多。一边食髓知味,抱着人上半身……,一边楚楚可怜地含着,要她轻声细语地哄。 要不是这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世初淳都要怀疑他的段数高,道行深。 师生间空了段距离,马纳伸出手,习惯性地要牵住世初淳。却因手臂被织了个半成品的毛衣缠住,够不着她的手。 他要往前,被粉色的毛线固定在藤椅上。惯性地使眼色,示意家庭教师往前。 熟稔到融于呼吸的撒娇,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形成默契的举动,笃定着老师必定会包容。 大概是被纵容了无数次,哪怕在这夜黑风高的夜晚,通过雨水冲刷的泥土,浸透出了刺鼻的腥味,马纳隐隐约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仍旧沿用原来的行动。 他是家族中易碎、昳丽的花瓶,文不成,武不就。疾病缠身,幸而有母亲大人、至亲兄弟、家庭教师的爱惜和宽容,由此度过了一段愉悦自在的人生。 每当他遇到困难,家庭教师总乐意于为他排忧解难。 与这个时代老师们对学生扬名立万的期望不同,世初淳对他基本没有什么要求。 她不强求他拥有超群的智慧、强健的体魄,只要他身体健康,幸福安乐就好。 马纳迷恋老师给自己上药,呼吸拂过他耳廓,有微微的痒。像打开遮挡世界的树叶,崭新的天地在他眼前展开,枝头捧出一朵俏生生的花骨朵。 跟涅亚不同,马纳对往后的日子并无清醒的规划。他还带着天马行空的认知。想要永远跟母亲、涅亚、老师四个人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出于理性,世初淳校正他的想法。没有人能和另一人永远同居。且会跟着人数的增多,滋长激增的变数。 马纳赌气地捂住耳朵不听,听了也不往心里去。他固执地坚持着幼稚的念想。一想到老师说的话是真的,就有股酸涩从胸口倒灌到眼眶。 “为什么我们不能相偕到老?” 马纳的头从被窝里探出,手指稚气地勾住家庭教师食指,好比揪着一根纤弱的救命稻草,唯有她能够拯救即将溺毙在伤心海洋里的可怜溺水者。 因为生老病死,相遇之人迟早会别离。 被拉住手指头的世初淳心都化了,再说不出打击人的话。 见老师态度松动,马纳再接再厉,直起上半身,白色的被单盖在他头顶,披在肩膀。搭配他出尘的容色,单调的床单都成了神圣的头纱,他则是婚宴上盛装出席的新嫁娘。 马纳乖巧时很乖巧,闹起脾气来也是一万个叫人头疼。尤其他还体弱,半点不能郁结于心。 世初淳最终改了口。 马纳当即破涕为笑,欢天喜地地抱住老师,在她面颊落下一个吻。 强留住家庭教师的四季里,马纳化身为确保了安全就会动手搭窝的勤快松鼠。 他会发愤图强,准备好过冬御寒的食物,清理好生存环境。直接跳过了表白、恋爱、结婚等步骤,提前过上了婚后生活。 涅亚乐意看世初淳为难,但没办法拒绝的样子。反正结果对他有益,他何乐而不为。 观望着把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亲人,他觉着马纳天真浪漫的设想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局中人身处环环相扣的食物链,无从知晓这是一出隐含着崩坏内核的悲情片。 温馨的回忆纷至沓来,人还是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变得不一样? 剑刃划过喉咙,温热的血液喷溅式外扬,被切开甲状软骨的马纳,发着愣,生死一线的危机倾刻间冻结全身的血,激烈碰撞的情感瞬间按下停止键。 比他死亡来得更快的,是觉醒之人的剑。 诺亚一族第十四人归位,族人们称呼他为涅亚。他承袭诺亚死而复生的传统,拿过家庭教师递交给他的宝剑,亲手斩下心爱之人的头颅。 不同于以往点到为止的比试,本次终场是以死作为终结。 被切开一半喉咙的马纳,下意识张开手,抱住向自己方位倒来的无头尸首。 残缺的喉管嘶鸣喑哑,俨然是报丧鸟的哀啼。 涅亚捋起泼到爱人血浆的额发,露出底下显示出来的成排圣痕。 人们都说马纳痴笨,他精明。偶然他看到马纳躺在老师膝盖上,理所当然地张嘴吃老师递到他嘴边的葡萄,他也想要扮傻卖乖,争得多一分疼惜。 可纵使是双生兄弟,一人两体,他亦有他独到之处,自觉被冷落了,依然执拗着不肯舍弃。 譬如现在,只有他,方能亲手斩杀心仪的老师。马纳是万万做不得,做不来的。 剑走偏锋的事态,行到水穷处,无可逆转。恰似冷冽的冰川迸射出壮烈花火,极致的冷与热、爱和恨,在他心中交替。 老师是属于他的了,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别人谁都夺不走。 老师亲自扼杀了他的憧憬,他主动了结老师往后余生。 他是寄生在树木周身的绞杀藤,汲取老师的养分生长。控制不住嗜血的本质,致使人殒命。 违背伦理的情意,在最鼎盛的阶段,随着当事人的消逝,戛然而止。涅亚双手上举,近乎虔诚地捧起家庭教师的脑袋,与之交换一个亲昵的啄吻。《 》 390、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被烛火照亮的脸,沾满心爱之人的血液。闷雷与闪电共舞,夜雨清洗新叶,大地的污秽得以被冲刷,茵茵绿草由明转晦,一曲优美的交响乐被谱写。 若忽略掉血腥的场面,算得上是一场催人入梦的安眠夜。 大抵美人大多要在乱世开局时,被作为开战的借口屠戮祭旗。对上瞠目结舌的手足,涅亚注定要让他的同胞兄弟失望。 同年,诺亚一族其余人员到场,促使千年伯爵归位。 混战中,除了长女罗德幸存,其余的诺亚全被争夺千年伯爵位置的涅亚屠杀殆尽。卡特里娜夫人也在混乱中被杀害了。 一贯懦弱的马纳,觉醒诺亚一族血脉。一反常态,吞噬了同为千年伯爵的涅亚。 分体的千年伯爵合二为一,回到他原来的主位。分岔的历史重回应该行进的轨道上,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而世事的奥妙,就在于它的不可捉摸。 恰如争斗了七千年的千年伯爵,厌倦长久的斗争,自主分化为两名幼儿。这两名幼儿长大成人,再度回归主位,依然会为他们短短十几年的时光动摇上千年杀人如爇的衔命。 许是千年伯爵分化之际,将全部的英勇无畏切分给了涅亚,剩下的一半——马纳,卑微又怯懦。 他接受不了残害亲兄弟的事实,全盘否认弑杀至亲的经过。 没法面对真相的他,彻头彻尾否认了残杀亲人的经过,受不了就逃避,逃不过就毁坏。一根筋地认为是马纳造就了一切的不幸,是马纳毁了圆满的生活。 将自己剔除开,让“马纳”承担了所有罪过。 构建人格的记忆从源头处,崩解损坏。理应残酷弑杀,为世界带来灾祸的千年伯爵,竟生得这般胆怯而懦弱,是一位擅长自我欺瞒的痴人,帮不了憧憬的挚爱之人,救不了水深火热的自个。 没法面对镜中与双生子如出一辙的容颜,马纳出手焚毁了柔美的形象。 高温炙烤,融化掉他原本的外观。烤焦的皮囊裸露出流出黑乎乎的黏液,烤成焦炭的黏肉麻木了神经。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里说: 这样的话,老师就认不出自己了吧。 老师还会不会再喜欢他,体贴地抱着他? 依照老师的性子,即使认不出自己,他哭上一哭,她一定会心软地安慰自己的吧。 加入黑色教团的库洛斯,学成归来。推开生锈的大门,走进荒废多年的大宅。 他在宅子里找到世初淳原计划要送给两兄弟的成年礼,往昔精心挑选的礼物没能送出,安静地沉睡在宅邸深处,化为元帅手中的抗恶魔武器原石——两颗圣洁。 在调查当年发生的情况中途,库洛斯阴差阳错得知大战背后的黑幕。 他成了涅亚的协力者,帮助在竞争千年伯爵途中失败死去的涅亚复苏,借助他人的皮囊,重回人间。 继承千年伯爵的诺亚一族第一使徒,日子并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好过。 没人庇护的马纳,脱离公子哥的身份。不再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喝住行都有人伺候。转而在世界各地流浪,神志不清地宿眠在街头巷尾。 他毁掉过去的记忆,摧毁优美的长相,为彻底与杀亲的罪孽告别,干脆换了副面容。 现今的他,容颜苍老,音色不存,成了留着胡渣的颓废大叔。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没有妍丽的姿容、白皙的肌肤。不会基于秀美的外貌遭罪,变相免除了潜在的祸害,却同样也使他被人诟病,遭人欺凌。 疯疯癫癫的马纳,偶尔清醒,偶尔糊涂。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找人,又忘了自己究竟要找谁。明明喜爱的人皆已离世,偏有根深蒂固的执念扎根心底。 可叹可悲,又是何苦。 成人们有的看他可怜,会给乞儿扔食般,赏他几口残羹剩饭吃。 有的黑心肝的,则招揽他打白工。把他当苦役使唤,没工钱打发还不算,他稍微停下来喘口气,就上鞭子抽打。 只有未经世事的孩童们,会陪马纳谈天说地。会把他当做正常人看待,关心他的心情。 没过多久,陪他聊天的小孩就被家中长辈训诫,不要跟疯子交谈。 大人是孩子的榜样,依着成年人的模样,照葫芦画瓢。久而久之,和他说过话的孩子们也都引以为耻。 区别在于大人们会把马纳当做恶心的苍蝇,对他避之而不及。拉帮结派的孩子们会组成小团体,寻思着报复回去。 时常拿他当流浪街头的疯子逗,致力于四处找拳头大的石头砸他,跟在他屁股后嬉皮笑脸地扮鬼脸,踢翻他摆放在地的食物。 不擅长面对恶意的马纳,只会蹲在原地,背对着人们,抱着头躲避。 他的脑袋被砸出了血,还腆着脸傻笑,以为孩子们在陪着他玩。 马纳在马戏团找到一份工作,担任搞笑艺人,扮演愚蠢的小丑。 很适合他的工作,使劲浑身解数出糗搞怪,愚弄自己,引观众发笑的丑角。 团内成员组成结构复杂,多有组团的霸凌现象发生。 性情畏葸的马纳,被欺负很惨。只是他再哭,也没有兄弟、老师、母亲帮衬。 没有人会为他出头,帮他打架出气,也没有人会在他受伤之后,一边为他难过,教导他反击的手法,一边精细地为他疗伤治愈,心疼地给他呼气吹凉。 以前生病、受伤,会有人给他擦药,喂水来着。 会有人轻柔地抱着他,温言细语地哄,像沉睡在漂浮在海洋里的小舟,正上方有翱翔的海鸥、金色的暖阳。 他记得双手揽住的腰肢软绵绵,伴着甜甜的栀子花香气。倚靠的大腿被压下去,抬头看到的胸脯像天边漂浮的云朵白净饱满。 金阳模糊了那人明媚的笑,葡萄皮上坠着的水珠折射着晶莹的光。 甘美的果肉被牙齿咬碎了,登时就有甜蜜的汁水喷溅在口腔。她的指腹抵着他的下唇,发出难以忽略的痒。 那痒耐似花蕊里胡乱钻来钻去觅食的蜜蜂,直要沿着喉头往心房钻。 他不自觉吞了下口水,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于是下意识舔了一下舌头,舌面擦过投喂者淌着果汁的虎口。 更渴了。 那个人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出现? 他找了好久好久,两只脚走到要废掉。 他两颗眼珠子哭到发肿,流星做的泪水都要干涸了。一行行、一道道,捣毁辽远的平原,孤苦地待在人为砸出的坑底,千万年等一场求之不得的邂逅。 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只在梦境里向他笑? 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是虚假的吗?为何只剩余徜徉的寂寥向他诉说着如蚁啃噬的空洞? 明明连他皱眉头都舍不得,满心满眼巴不能为他们献出自己的一生,怎么会只留他站在原地,好比精心筹谋一场被谋杀了的日落? 他们互相把对方看进了眼,放进了心。双方达成相濡以沫的共识,何故最后会相忘于江湖? 是不是他没有明目张胆地表达出爱意,只顾着单方面索取,惹得老师动气? 是不是他没有保护好老师,坦明真实的状况,由于潜在的私心企望永远留住老师,是以才会遭受后来的变故。 涅亚诱骗着老师做下承诺那天,每个表情都在工细出演。 他这位兄弟太清楚老师的软肋,也赌准了她的道德底线,可不等他们以新的身份互相接纳,毁灭安宁的暴风雨就骤然而至。 反之,他是个拎不清的人,不比明确自身索求的涅亚,一旦确定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果断出手。在追逐人生意义的道路上,远远抛下他,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勇往直前。 他连自己的希求都暧昧不清,维系着可有可无的谦敬,只能扮演一个和和美美、讨人欢心的装饰品。对浸润于比较衡量的淑女名媛来说,是个只有华美外观的不中用夫婿。 他娴雅、惠心的特质统统不加分,她们并不需要嫁一个比自己还贤淑的美人。 他没有及时地察觉出自己的感情,逾越了原定的师生关系,心有悸动,也没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准确地表明。 他没有明确地示爱,亦惶恐伤害到他人,到头来反倒被他人伤害。遭遇到排山倒海的责难,始终瞻前顾后,不敢表达自己的厌恶,宛若一个只会吸收声响而没有有效回音的山谷。 然而,尽管是这般无用、腼腆的他,仍然被老师深深地喜爱着。 她真诚地青睐着他,坦坦荡荡地纾解他的情愫,她肯定他的才能,赞叹他的付出,阐明他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激增到负距离的密切,仍觉得不满足。在两兄弟中看似完整的残缺中,横亘着永远没能合并的间隙。 亲吻着老师的时候,马纳不可遏制地和她合为一体,为这一瞬间的亲密幸福到哭泣。 他在最深处与她达成共鸣。如世间每一对浓情蜜意的爱侣,追求着神话般的永不分离。 积极得涅亚都瞠目,交缠的发丝依附着汗水,落在黑白相间的钢琴上。老师两腿的肉夹着他的手掌,水银泻地的曲调立时错了几个音。 但凡故事,都会迎来转折。不是所有结尾都能像老师给他讲的安眠睡前童话一般完美。 假若时光能停留在成年礼那一日就好了,而不是他粲然含笑,她提剑而来,冷肃的风雨演奏开战序曲,寒冷的剑光照亮他瞳孔的迷茫。 马纳忽然想起老师为他们启蒙时,拼写着纸面上的字—— 你永垂不朽。 如果是为了杀他而来,为何雷光照耀之下,是一副于心不忍的神情?积蓄在您眼眶中的泪水是真实的吗?是多余的同情还是残存的怜悯? 有若含着砒霜的糖果,和他生病时哄骗着服用的药剂,罔顾他的意愿,喂着他服食。 区别在于这次没有柔顺的劝诫和花朵般怜惜的吻。 其实,只要老师温情劝说,他是会甘冒风险吃下去的呀。 然而,要杀害他的老师,什么都不说。杀害了老师的涅亚,亦三缄其口。 马纳站在横着亲人、朋友的尸山血海里,怀抱着兴许一生都没法揭晓的谜题。 他浑浑噩噩地推开门,离开充斥着断肢残骸的大宅,穷尽一生,寻找已经断绝呼吸的亲朋。 “老师,我好疼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马纳蜷缩成一团。“老师,你在哪里?” 双生子有着他人不能得知的联结,何况本就源于一体的千年伯爵。 痴傻的马纳为寻找死亡多年的老师和兄弟,踏上旅途,找到了寄宿着涅亚魂魄的宿主亚连。 两兄弟一个杀了至亲,发了疯,一个被至亲杀死,在他人的身躯里休眠。直到马纳再度迎来死亡,诺亚血脉二度觉醒。 马纳再不能逃避千年伯爵的职责,彻底接受了千年伯爵的命运。他承担起毁灭世界的使命,誓要为世人降下黑暗三日的惩处。 象征和平的鸽子被扼断咽喉,沉寂多时的恶魔重回战场。初代彭格列冻结冰海,炫酷的火烧云张开一面燃烧的战旗。 毁天灭地的威能自掌心释放,驶离西西里岛的船只上,轮回归来的家庭教师,携带着沉睡着涅亚灵魂的小男孩,疯魔了的千年伯爵隔着辽阔的海平线,与他们二人遥遥相望。 是因缘啊。 浮生一刹,万般皆舍。 分明是欢畅的重逢,奈何有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心像被谁生生挖走一块,又悲情地因要杀死他的、他亲手杀死的人,重新弥补得完整。 纵使重逢应不识。 此去经年,恍若大梦一场。山河空远,抱着残缺记忆的人、休眠在宿主体内的灵魂、全无记忆的轮回者,同台对垒,只余下满目苦涩。《 》 391、第 391 章 “问我是怎么来的?奇怪的问题。” 抱着被褥的女性,把头埋进棉絮构成的整头,没有什么形象地倒在床上,瞳孔没有凝聚焦距。“从高处掉下去,就会从梦里醒来。是前人无数次实践过的真理。” 它很有用,就是有一点缺漏。 她用有些炫耀,又不大明白有何可夸耀的语气说道。 “遇到梦中梦,梦中梦中梦,嵌套式的梦中梦中梦中梦,就会忘了自己身处哪一层。以为是现实,其实还在梦中。久而久之,忘记了自己正在做梦。” 所以要时刻保持警醒。 “你跳了多少次?”提问者问道。 “数不清了。没有人会特地去记这个东西的吧。” 每个人闭上眼,不管时间长短,或多或少都会做梦。区别只在于记不记得。无论哪种醒来之后都会皆数遗忘梦中的经历,不会具体记住梦的种类和内容。 “那,为什么要从梦里醒来?”提问者掰开回答问题的人无意识抠进指甲的手,“继续做梦不好吗?还是说,你身处的世界让你觉得这是一个难以接受的噩梦?” “因为,=我杀了我的学生。”世初淳比划着,像是一个失去言语,只能用原始行为表达语言的野蛮人。 一个停止了呼吸,另一个也被她砍了半边脖子,依照当时的医疗技术,是万万救不回来的。 她抛弃了为人处事的信念,摧毁了原以为无法实现的渺远理想,却掉入了更深的漩涡之中,被搅得粉身碎骨。 她梦见她的行动,唤醒了本应以凡人之身老迈死去的千年伯爵。 吞噬了亲兄弟的千年伯爵,回到原有的位置上,向世界各地发动战争。她自以为践行的正义举措,恰恰开展无数罪行的冲锋号角。 “可以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利威尔抽出她双腿夹住的被子,拉人下床。“该吃饭了,世初。” “不能这么叫的吧。” 仿佛切换情境的开关,转换到下一个阶段的世初淳,对此并无不适。她出声纠正,“要叫妈妈。来——跟我念。” 她一字一顿地教,浅色的唇瓣一张一合,里头裹着洁白的牙齿。 “妈——妈——” 都怪那混蛋肯尼,说什么他不适合当爸爸,就随随便便拉来一个不知道在哪里撞到头的女孩,说他学到了能够在地下城自卫的力量,就差个教他生活的人生导师。 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 不认为自己能够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就可以在大街上随便拉个女性当他的妈妈吗? 肯尼的脑子没有坏掉吧。 不,肯定是坏掉了。 这个年纪当他姐姐还行,要当他妈,是要在儿童时期怀上他才能做到的啊。 地下街道对他们这一门住户的称呼是什么样的? 割喉者的爸爸,神志不清的妈妈,混混的儿子。 真是的,不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还倒添乱的! 这名仿佛凭空在地下冒出来的女性,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她被肯尼带回来,介绍为他母亲那天,做完自我介绍的女孩,罕见地做出了反驳,“嗯,怎么想,我都没有这么大的儿子。而且,我是个不婚主义者,外加不婚不育主义者。” 好像没有后面那个主义。 割了上百名宪兵喉咙的男人,压下帽檐。 “怎么看都是你的孩子,你看,你们都一样矮小。黑色的头发、生人勿近的气质。你看着他的时候,散发着母性的光辉,不是最有力的证明吗?” 其实是骗人的。 正是因为世初淳看着孩子时,会闪烁着一种分外柔软的目光,他由此判断这个人会比他更擅长带小孩,因此才把她带回家,解决妹妹留下来的疑难。 至于年龄的缺漏,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是反应不过来的。就算短期内回过神,事后也会忘记。 他只要给她灌输这一点,下好心理暗示就行。 好暴力。这真的会是她的孩子吗?世初淳打量着上脚踹男人的男孩,觉得没道理,又隐约有种被说服的感觉,混乱的思维并不允许她思考太多。 看她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肯尼如释重负。“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哦。” 世初淳环视了下包括自己在内的,符合常理的一家三口组合。混沌的神经要接受,却敏锐地捕捉到错误的地方。 要是肯尼说的话是真实无误,那依照她现在的年龄,和她哺育孩子的人,是不折不扣的罪犯,要报警抓起来才行。 她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能报警的通讯工具。 电话、手机呢,为什么找不到?这个时代没有吗? 这个时代是什么?还有其他时代吗? 她陷入了混乱。 “就是这样,是一个头脑简单,可以随便利用的家伙。”肯尼对利威尔介绍,“你照顾她也好,她照顾你也罢,对你们双方而言,都会是一件巨大的挑战。你一定能从中获得成长。” 他弯曲食指、中指,比着自己两只眼,再比向世初淳的方向。 “我看得出来,她是一个能为了孩子付出自己生命的女性。必要的话,你可以用她去换取生路、金钱、粮食。物尽其用,当做用之即抛的消耗品。” “喂——开什么玩笑!” 利威尔向肯尼吼叫。要不是身高差距,他定要拎起肯尼的衣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是你给我找的后妈?你还没有解释,你和我的亲生母亲有什么关系?” “后妈,是个新鲜的词。各种意义上值得玩味。”肯尼摸着下巴,双臂后撑,托着后脑勺,“饶了我吧,我可不会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他摆摆手,走进不见天日的居民楼阴影,“不如换一下,称呼为小妈。多了层禁忌关系,之后你要怎么打破都可以。” 隐匿在角落的男人,在影子的庇护下消失不见。自此不辞而别,没有再出现。 世初淳和利威尔相依为命,说不清谁照顾谁多一些。 她清醒的时候会正常地和人交谈,打扫家里,烧菜做饭,接点活计,填补家用。 发病了,各种强迫症压不住。凌乱的线条一定要对齐,摆放不到位的东西要精准到无一丝一毫的谬误。以人力要求容不下一点纰漏。 在高负荷的心理作用下,容不得屋内有些微的灰尘。 会觉得双手遍布着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手指能闻到挥之不去的腥味,浑身上下连沾染到一丁点气味都忍受不了。 作为一个能踢爆整条街的恶棍,利威尔竟然忍受下来了她这些坏毛病。 他每次都提前预防,致力于剔除一切不利因素。在名义上的监护人因维护不了固有环境,强迫症发作开始自伤的时刻,阻止她自我伤害的行为。 “不脏了。都擦掉了,没事的。” 利威尔卸掉世初淳抠烂指甲的手,把她从坑坑洼洼的流血地狱里解放出来。他抱着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肩窝压,“不需要再整理了,都回归原样了。” “安心吧。” “是这样吗?”世初淳迟疑着,双手卸力。撕烂的部位后知后觉感到了疼,能忍受,但很不舒服。 她要跪倒,被利威尔的膝盖撑住小腿。 太多放心不下的事,惹得世初淳夜晚睡得很不安稳。 她总是被吓醒,嘟囔着什么“巨人”、“团灭。”、“佩特拉”、“利威尔班”等,意味不明的词汇。 利威尔是很高兴能够在世初淳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连睡梦里都在惦记着他,足以见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好过那个一言不合,不辞而别的家伙。 可为此打扰世初淳的睡眠,就不值当了。他会于心不安的。 至少,要让她做个好梦吧。利威尔握住世初淳的手,另一只手盖住她不断挣动的眼睛。 被巨人撕成两半的世初淳,在清晨苏醒。轮回的记忆迅速湮灭,她从床上坐起。 烧开的牛乳咕嘟咕隆地响,仿佛她慌张地跳动的心脏。她和利威尔离得太近,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心在跳,还是利威尔的心脏在跳。 人的心脏会跳是常识吧。不跳的话就死了。 世初淳问被她的动静吵醒的利威尔,“做噩梦了吗?有没有被吓到?”和煦的春光打在她被汗水打湿的面颊上,像是雨后的新林闪闪发光,她张开双手,“来,让妈妈抱抱。” 真会倒打一耙。 脾气算不上好,最多称得上一句能忍耐的利威尔,难掩暴躁“是时候把那个男人对你说的话,从脑子里扔出去了。”真不知道肯尼对她灌输了什么迷魂汤。 临时搭档的母子组合,不久迎来两位新成员,法兰、伊莎贝尓。 他们两人和利威尔组成少年盗贼团,在地下街混得风生水起,通过立体机动装置,顺手牵羊了多起犯罪。 看到立体机动装置的一瞬,世初淳明白自己身在此地的缘由。脑海闪过哈姆雷特的台词,高调地宣示着世界大舞台的肆意嘲笑—— 时代已经脱节,这是怎样一个令人诅咒的因果,我竟然是为了纠正它而生。 她是因,还是果?还是种下的恶因结出了毒果? 当利威尔、法兰、伊莎贝尓三人一起出行任务,说完成之后就能获得地上居住权,她激烈反对。 “不可以,不要去!获得这种许诺的人,大半几率没有好果子吃的!活脱脱的flag啊!” 疯子的话没有人听。 至少有着自己考量的三人不会听从一个满口胡话的人所言。 地面的现状瞬息万变,已由不得身在局中的窃贼决定去路。 那次任务只有利威尔一个人安全回来,人类最强兵器利威尔·阿克曼应运而生。《 》 392、第 392 章 【巨人世界生存守则: 一、不要说信任。 信任他人,他人必死,信任自己,走向极端。 二、不要立flag。 立必回收,轻则害人害己,重则团灭。 三……】 艾尔文捧着部下家人的日记翻阅,短短几行字,触目惊心。 在大多数人眼里的疯子心理历程,对他而言,如获至宝,“为什么你会觉得墙外边是人类呢?” 额,就像有些地方,有些国家,没有去过,可它就是真实地存在那,只是她没有踏足罢了。世初淳为他的问题奇怪,横过去疑惑的目光。 “你,为什么会认为巨人是人类?”艾尔文步步紧逼,用接近严厉的语气,质问着被接到地面和利威尔一起生活的女性。 他们怎么看都是人类啊,就是放大版的人类而已。 孩子今天带回来的客人好像不大灵光的。世初淳友善地打个比方,“就像恶魔是用人类做原材料,巨人应该也是用人类为核心制作而成的。” 确认了世初淳的回答,并无妄想的成分,艾尔文下令,“这次境外探查,带上她。” “不行!”利威尔一口回绝。“她不行。” 迎接自己誓要追随的人的眼眸,他拒绝的话卡了一瞬,继而找到合理的说辞。“她会不分场合发疯,严重起来拖成员们后腿,大大影响调查兵团的行动。”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艾尔文的手放在利威尔右肩膀,“这是命令,不是请求。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这个人既然可以是你,可以是我,为什么不能是她?就因为她是你朝夕相处的亲人?” “不做好必死的觉悟,则永远不会获得出乎意料的成果。巨人们再度来袭,踏破城墙之日,你也要对着牺牲的民众们这么解释吗?” 作战部两位英才爆发的冲突,没能等到火山爆发般喷薄的一刻,就被一句话消除,“好孩子不能和朋友吵架哦。” 不管被贸然带上战场的人如何设想,利威尔本人的心情是怎样,艾尔文的决定都不会有所更改。 “况且,你不好奇吗?” 艾尔文展开日记,点着上面记载着佩特拉的名字。“这个时间点,你还没有加入调查兵团,佩特拉本人也没有。她到底从哪得知的这个名字,又是从哪里知道她会加入调查兵团,和你相遇?” “上面写的死亡日期,正好是我们本次预定好的外出探查的日子,哪来那么多的巧合?” 要不是事况紧急,把捕捉女巨人的作战计划放在第一优先,他早就命人把利威尔的母亲带下去,严刑逼供。 就算那人是他信任的下属至关重要的家人,他也会为了获取珍贵的情报,行使必要的手段。就算抛开她的脑子,斩断她的臂膀,他也会强制性令世初淳恢复清醒,从她口中逼问出他所想要的信息。 据他调查,利威尔的现任母亲就连基础来历都查无可寻。 这种人能活到现在,已是十分万幸。“你没有被处以通敌罪。她没有被当做间谍论处,该知足了。” “对了,利威尔。”艾尔文想到什么,补充道:“你似乎对你母亲的厉害之处并不了解。实际上,她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拖过同行者后腿。此外,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那个素来威严,比寒风凛然的艾尔文,说到这,竟然在笑,“你预测下和她一起行动过的班级,生存率是多少。” 不等利威尔回答,他自顾自续了下去,“百分之百。” “什么?”利威尔完全不知道世初淳背对着他加入调查兵团的事。 兵团人数众多,每次出行人员不一,偶尔交错着进行。但要彻底瞒过他,肯定有艾尔文这个团长在背后支撑。他究竟什么时候盯上世初淳的。 “在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艾尔文说。 明明是个陌生人,可她看向他的眼神,却像是私底下对他有不少的了解。 他担任团长以来,严格的声名传播在外。会被人注意到不足为奇。可他仍然认为有哪里不对劲,未解的谜团促使他要求副团长背地里展开调查。 一个让人为难的疯婆子,平时大多数时间点龟缩在家,竟然会特定的节点,主动加入调查兵团。就像她本就神智清醒。 在找上门前,他特地观察过世初淳的运动轨迹。 有在自主研发改进立体自动装置,在更迭设备方面,和副团长有异曲同工之妙。 除此之外,她本人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 既做不到将立体自动装置化作左膀右臂,使成无翼者的双翅,高高飞起,又不能像利威尔、三笠等阿克曼族人那般,以压倒性质的优势,杀敌制胜。 却偏偏能够在伤亡率极高的战役里,保障队伍完整的生存率。不仅让自己生存,还让同队出行者全员不减的存活下来。 这可不单单能够被归咎于神乎玄妙的幸运。 走出街头的女人,复述着无用的语句。她抱着不知哪来的玩偶,似在发着牢骚。 “地狱难度,至少给我摇个人搭把手吧,中也的重力、圆原的控制……给我空投狩猎凤蝶也是好的……”啊,不对,这是过去,神奇宝贝们在未来,她还没有收服它们。 啊,过去和未来一团糟,过度的干涉,严重影响到她的现在。 在这充满绝望的地界,无数的希望焚烧泯灭。只留下一片再也弥补不了的空虚。摧毁少年们的意气风发,折断英勇者奋勇直前的信念。 便是这般虚无的世界,她竟然抽到了最差的棋,在拯救他人之前,先行摧毁了自己。 “遇到我,是你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啊。”世初淳抱着和她签订契约的丘比身躯,旁若无人地跪倒在道路中央。“你说是吧?丘比。” 循环的次数挤爆了丘比的储存量,使它成了任人摆布的玩偶,脑子混沌不堪,浑然是件可爱的装饰品。 其实那个许的她,最初的愿望很简单。 降落在巨人区域的她,在猜测自己能够从头再来的基础上,选择保留轮回的记忆。 可不知道丘比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或许它本就有意搞点乱子,从而更好地收割契约者的绝望,于是除了当下的记忆,签订契约前的记忆阀门大开,那些身亡的世界线全数涌了出来。 人脑负荷虽大,能准确运用的少之又少。 就像喋喋不休地重复着永无间断的絮语,企图整事的丘比被自己的企图整死。在它的机能停止运用之际,那些疯狂涌入的轮回随之消停。 一瞬间被塞入大量信息的世初淳,迷失在大量记忆堆砌的回廊。 平庸的上班族、横滨被抚养的孩子、专门记录的自动书记人偶、枯枯戮山的女仆、并盛中学附近商铺的老板娘、俯视三位公主殿下的佣人,抚养半妖的佣人…… 成千累万的碎片交杂着,每一个都是她,又不是她。 本着好意行驶的善行,推倒她行至崩溃的边缘。手握足够有利的利刃,却控制不住伤人伤己。 窥探到无数记忆的世初淳,得知了丘比的阴谋。她知晓了自己每使用一次魔法少女的力量,就会往魔女的道路多走一步。 以她这恐怖的轮回数,估计一动用魔法少女的力量,就会在严重超载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转变为魔女,继而毁灭整个世界。 那时,又有谁能来阻止她。 不能动用魔法少女能力的世初淳,与常人无异。 起初,她庆幸能够轮回,中途,她憎恶好似打好了死结的争斗。 终于明白没有继承记忆,不是放任她消亡。而是在保护她的心理状况,不至于叫她过早的心折而死。 她算是明白了为何现代的自己,丧失记忆,依然能够了解立体机动装置的运用。 这样高强度的往返,立体机动装置的知识早就铭刻进了灵魂。 与逐渐加深的疲惫不同,世初淳队友们感知到的是无限的安全感。 她们小队在每次高风险的出境探索下,都能全须全尾地返回。 然而,那只是世初淳一次次干净利落的自杀换来的。 她抹脖子的动作熟练到闭着眼睛,用手指都能操作。导致后续复生后,在全然安全的环境里,她仍然保持着无意识的自残行为。 加入调查兵团,调查墙壁外的真相的世初淳,在熟练地应用技能后,发觉自己的复苏地点从死亡率极高的地区,挪到了生存率较高的地下街。 在那偷抢掠夺防不胜防的地区,她会被当做出彩的货物争夺或者售卖。 她的神智处于清楚又不清楚之间,有时说话说着说着就断片,苏醒过来的人格,或者该称之为记忆体的东西,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女仆,有的是佣人…… 之后她就被肯尼看中,成了照顾侄子利威尔住行的妈妈。利威尔眼中的父亲为自己带来的后妈。 她本体意志沉睡时长的越来越长,混沌的意识占据身躯的时长反而不断延伸,快覆盖掉她本人。 她只能通过写日记等方式,提醒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些什么。并摸出了壁外探索的课业要在艾伦一行人进入调查兵团才能有所进展的规律。《 》 393、第 393 章 报告女巨人出现的消息,众人设下圈套,仍旧在情报限制的条件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世初淳推开佩特拉,被女巨人在树下踩死。眼前闪过佩特拉父亲苍老的脸。 太好了,佩特拉可以回家和父亲团聚了。 她的父亲不用再絮絮叨叨女儿的来信,看似抱怨,实则幸福地念叨着,却连亲爱的孩子的遗体也见不着。 让心有挂念的家人、朋友分离是残忍的。 后面陆续往返了几次。提前得知女巨人身份的世初淳,将它们记载日记本里,由团长实施了抓捕行动。 从天而降的密报,带来了巨大的隐患。 超大型巨人的持有者贝尔托特大喊,“莱纳,真的要做吗,现在,就在这里?” 严峻到一触即发的场合,女仆记忆体毫无征兆地笑出声。她看到众人的视线集聚在她身上,摆摆手,“抱歉,我只是想到了大少爷。” 小时候挺可爱的,就是长大了歪了。 嗯……也不尽然。 可能是小时候就歪了,她没发现。 可能在枯枯戮山的人们眼中,她才是歪了的那一位。 可能对他的滤镜,都只是插在后脑的念针作祟。 可能是众多记忆体构成的数据流持续性海量冲刷,使她忘却了对方说一不二的狠厉。晦涩的过往被覆盖,遗留下来的只有平静、安和的印象。 “不用理会我,你们继续。” 在女巨人战争里保住的成员们,面临两大超大型巨人和铠甲巨人联手,死伤无数。 敌我悬殊太大,总有世初淳过不去的坎。在回溯过程中,她发觉有一股暗地里的力量,一直有意识地阻碍着她的行动。 不对,或许不是对方阻碍她的行动,而是她的行动阻碍到了对方。 两相交锋,谁都获取不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对方也是能够看到未来,影响过去的人。 得知轮回是有测试次数限定的世初淳,不能准确估摸出水底深浅。 她抹脖子抹到麻木,明白漠视自己的生死的人,也不能去珍视他人的性命。故而不得已转变政策,从能帮助别人转为保住自己,尽可能地活下去,见证世界的现状为何。 在达成对方祈望的结局后,再一鼓作气回到降临之际,将真相告诉艾尔文团长。 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预料。 当巨人和人类的战争打完,取而代之的,是人类和人类的战争。 历史的罪孽无法断绝,兴许正如团长所言,只有当人类数量小于等于一时,这无谓的争斗才会停歇。 一旦冲突是人类和人类之间发起,就会演变为永无止境的斗争。不管是哪方都无法信服,誓要战斗到成王败寇方可罢休。 历史的巨轮在曾被人称作小天使的艾伦带领下,不顾一切地撞上冰山。 所有人都疯了。 同室操戈,相互杀戮。昨天还是队友,今天就是对手。继任团长职位的韩吉也流着泪击杀了前来搜寻的调查兵团团员。 世初淳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阻止不了全部人。 不是没有能强行遏制的方法,但那样会使得其他人别无选择,新生的魔女会吞噬掉世界的生机。 “你……最近你好像不发疯了。搞什么嘛。” 暴躁的极点,乃至于想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隐居的韩吉,抓着头发,“该疯的时候不疯,该正常的时候不正常,在特地唱反调吗?” 她并非没事找事,刻意找人争吵。只是当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处于一种不知名的疯狂之中,凭什么只有这个人置身事外。 好像手里握着什么王牌,像个见证者一般,超乎寻常的冷静。 要是真有不外传的密门,倒是拿出来啊!利威尔都被炸伤了眼、损毁了脸,她还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不,是在休眠。”世初淳回答。 “见过太多的杀戮的我,已经不适合再前往下个世界。”心理创伤会一辈子跟随心灵,形成永不终止的梦魇。 便是后边侥幸遗忘,也总有依附的阴影黏着在脊背。 “我,和其他记忆体会和你们一起葬送在这个世界,只留下我们筛选出来的,保存得相对完好的记忆。” 能平静地看待发生过的事,不完全忘却,也不会全数铭记。 方有动力,继续这场看不到头的旅程。 “对,就是这样。说着人听不懂的话。”韩吉挑动点燃的篝火,迸溅的火星噼里啪啦作响,“真好啊,有退路。” 她停下手头的动作,双手后撑,仰望暗沉沉的夜空,正上方一点星辰也没有。 以前总觉得墙壁内的世界,过于狭小,不停地丰富自身,往墙外探求。 真正发现墙外广阔的世界,新奇、狂热接连而来。可围绕着火炉开展的宴会,结束得如此之快,接连燃起的只有延绵的战火。 “而我们别无选择。” 不,你们会有选择的。世初淳在心里说。 如果说,第一次看见足有五层楼高度的巨人,吞吃同类,带来的是无可言表的恐怖。那人类和人类自相残杀,则是把她的肠子打成麻绳,不致死但黏腻,恶到没办法进食。 是她的罪过,伤害了相信自己的学生,才会掉进了这个名为信任的地狱。开启了杀戮之旅的手,只能地久天长地厮杀下去。 “韩吉。你能回到过去的话,会跟过去的谁,说些什么?”世初淳撕开裤子,给她裂开的伤口包扎。 韩吉摸着残缺的眼,“哦,这就是你一直进行的,遗言调查?不怕我们说的话,扰乱了你的策划?” 每个人都为世界的走向,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她会在看到隐藏在暗处的人追寻的风景过后,在尘埃落定之时,只能回到降临的节点,传达经历者的言语。 韩吉活动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腕,“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我才不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 “对不起,韩吉。” 世初淳拥抱着并肩作战的队友,明显感受到对方被抱了个满怀的震愣。 “新的世界里不会有你喜爱的巨人,你没法再进行一场跨种族之恋。你们会从和不可匹敌的怪物争斗,变成和持有先进武器的人类战斗。你们不再是探索未知的英雄,而是屠杀人类的恶魔。” “这样,没关系吗?” “什么旷世绝恋啊,说得好像我真的追求成功了一样!”韩吉更加用力地回抱住她,大力拍着世初淳的背部,力道几乎要把她的背部打陷。 “你想做什么,就尽管放手去做!没有巨人是可惜,但那和我的同伴们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和人类的战争怕什么,已经在打了,不要随便小瞧我啊!” 那是她和韩吉最后一次对话。 像是传统的王道篇,每艰难地前进一步,就要舍弃一个队友,韩吉消亡在了港口。 扭转墙壁内格局的英雄艾伦,同样扭转了墙壁外的世界。 只是这时的他,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英雄,在被地鸣踏平的八成人的眼里,他就是在世的恶魔。 在大决战前一日,世初淳抚摸着利威尔脸颊的缝合线,“我向你许诺,你的朋友会回来。你有再从头来过的机会。” 利威尔敏锐地察觉到话语里的漏洞,猛地抓住她的手。 你呢?你会回来吗?昔日战无不胜的兵长,眼光似有波动。 到底是没有问出来。 利威尔道:“你是在怜悯我吗?” 世初淳任由他抓着,“我是心痛。” “我的母亲只有一个。” “嗯,我只是希望天底下的孩子都能被很好地照顾。” 在那些狂乱闪现又迅速消失的片段里,她看到自己竟然诞下了几个孩子,虽然不是自主意愿生产的,但终归是她的血脉。 幸好最后都被人救走了,否则她真的要被怄死。 死也死不甘心。 “你不要上场。”利威尔对她嘱咐。 作为孩子最后一个请求,世初淳答应了他。 当众人齐心协力,讨伐了艾伦,成为新世界的拯救者。仇恨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它蛰伏着,等待喘息的时刻越演越烈。 世初淳回到她刚来这个世界的节点,它理所当然地往最初降临的时分,再往前推移了许多。 届时利威尔的妈妈库谢尔,尚且存活于世。世初淳找到利威尔的舅舅肯特,要他去帮亲人的忙,阻止妹妹的死亡。 得到有效治疗的库谢尔,顺利存活。她在哥哥的接济下,带着孩子,脱离地下街的生活。 肯尼不是个好爸爸,但是在妹妹的帮助下,能学习着如何成为一个好舅舅。 利威尔得以在享受充沛阳光的地面上,健康成长。 世初淳联系上还不是团长的艾尔文,告知他艾伦家地下室的秘密。 送上来的馅饼令艾尔文大喜过望,还没学会沉住气的他,为自己和父亲毕生的梦想,孤注一掷。 她被立刻软禁起来,暗地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然后,前任团长退位。艾尔文接任团长身份。 “你会后悔自己的决定的。”艾尔文坐到她面前。“你改变了向外探索的性质,发掘了人性恶的一面。” 镣铐加身的女性仰起头,“那我会无数次重来,直到世人接受以求同存异为宗旨的理念为止。” 多么狂妄、贪婪的人。与自身平凡格格不入的,是她光辉到接近不切实际的明灿愿景——爱与和平。 “怎么让你发生了改变?” “应该说是,是什么让我重新回归这个念想。” 只是忽然想起了年少时浏览的故事,祈愿着苦弱的世界里,人人都能拥有幸福的结尾。 单是这样一个朴素的愿望。《 》 394、第 394 章 墙外的科技远超墙内水平,但也不是拍马不能及的状态。 徘徊的巨人同样阻挡了马莱的侵扰,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围墙内的人民在短期内免受外敌袭击。 慢性延缓毒素的日子是有时效的。 一旦外边世界发展到足以毁灭无垢巨人那日,便是墙内文明毁灭之时。 建立在这一分点的大前提是,灭绝人性的地鸣没有被发动。 世初淳带来的情报被验证当日,她彻底失去自由,沦为阶下囚。 她不是带来火种的救世主,而是让岛屿陷入混乱的在世魔。 被她的言论影响了人生的军部高层,叫嚣着要杀了这个妖言惑众的家伙。 也有人想浑水摸鱼,从她的嘴里撬出更多有用信息。 不乏有拥护自己的地位财富的,尝试杀死世初淳,消灭这个搅乱他们的人生,夺取他们富贵的外来者。 在明里暗里几方势力斗得你死我活间,囚禁世初淳的房子被炸开,她本人被抓走用刑。 艾尔文团长找到世初淳那日,当面道了歉。 他严肃地表示这次是他的重大过失,才会让她遭受到如此大的伤害。 世初淳看看被截断的下半身,再瞧瞧重重关卡看守的屋子。 今后都不能走路也没什么区别,单是从一个屋子,移动到另外一个屋子,终生都不能踏出他人的监视范围。 她要求将地下街的孩子们送到陆地上。法兰、伊莎贝尓因此获得地面居住权,被送往地面,在利威尔旁边定居。 在艾伦父亲的袒露下,场外势力逐渐明晰,墙内更换了主君。 始祖巨人和王祖之血混合,解除了巨人们的变形。 在宪兵团本着能劝则劝,劝不动就打,打到服为止的威逼利诱之下,与世隔绝的人们关于墙外的世界,有了大概的了解。 大规模改进的军备,在讨伐巨人上,形成极大作用。 肯尼和利威尔两位阿克曼族人加入调查兵团,施展境外调查,于第四年取得突破性进展。 到第六年,跨越墙,看到繁华世界的艾尔文,与父亲的梦想在此刻完美地落下帷幕。 同一时间段,世初淳被人蒙头带走,是岛内保皇派的保守势力。 她被绞死在地下街,永远见不到天日的角落。 雨夜暗巷,涉水的短靴摩擦出闷重声响,立体机动装置扳机扣动,发射出银白色伸缩绳,抓钩固定在棕红色屋檐,驾驶者自动弹射起飞。 披着自由之翼的绿色斗篷,在穿梭的雨线间飞快移动。 绕开追兵的人影敏捷地越过五条街,一刀击退围堵她的宪兵团团员,一个滑步越下大楼,隐入昏黑的阴影。 脱离包围圈的少女,在东南角另一侧楼房越下,盖住脑袋的帽子随着下落趋势,向后滑落,露出冰冷的轮廓。 她在空中转体,形成螺旋转,宛若一轮拉满弓弦的满月。 察觉不妙的艾尔文下意识拔刀自卫,刀柄被少女以重力和冲劲砍断。 一把刀横在艾尔文脖子前,一把横在她自己脖子前。 艾尔文看不懂她的操作。 “让我长话短说吧。”披着调查兵团外衣的少女开口,冰凉凉的雨丝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确信自己没有在兵团内见过这名成员。 淅淅沥沥的雨声稀释了惊天动地的讯息,听闻来龙去脉的艾尔文,面色几变,“为什么找上我?” 谁知道呢。 “因为你是艾尔文。” 迟早会千锤百炼,锤炼到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调查兵团团长。 因为你是为了实现梦想,不惜欺骗自己的狂热赌徒。 为了人类献出心脏,执着于在他人眼中,几乎称得上是虚无缥缈的目标。在正式揭开自童年憧憬的真相前,愿意带着众人赴死,壮烈牺牲的伟大人物。 令人佩服,叫人尊敬。 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下属和自己的性命,却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减少人员的伤亡。 是你的话,也许能够在这无处不充斥着绝望的世界,引领众人摸索出崭新的路径。 不会处心积虑地去戕害别人,也不会任由无辜民众被他人伤害。 她会在他的实验下,尽可能地辅佐修正道路。 雨水滴滴答答地淹没了二人的合谋。 似是而非的商谈,重复到乏味的对话。 “你说的样子很疲倦,应对反应迟钝不堪。”说一句话要想很久,岂止一个慢半拍可以言尽。 被拦路的艾尔文骑着马,无不怀疑眼前人。 是后遗症。世初淳在心里回答。 被囚禁太久,除开必要的问话外,没有人会和她进行任何交谈,连半个眼神都没舍得与她有些微交流。 在知晓魔法少女身躯无需进食和排泄后,关押她的屋子被长期关闭,几乎被焊死了,连扇通风的窗户也没有。 门只有两种情况会被打开。 一种是抱着疑惑的人来问话,第二种是暴力破开,蓄意报复。 她是改变墙内结构的功臣,也是动摇政治格局的罪人。暗恨者不能明面上对她动手,借刀杀人玩得很溜。 她平视着几步开外,预备出使境外调查的调查兵团成员。 再持续回溯下去,早晚有一天不是她变回婴儿,就是她抱起变成婴儿的艾尔文…… 算了,不要想比较好。重重叠叠的疲倦,是一层层压倒下来的房屋,她被压在废墟下方,动弹不得。 在世初淳第不知道多少次通风报信下,岛屿提前提升军备,清除了巨人,调查兵团声望提升。 在有了一致对外的共同敌人前提下,墙内犯罪团伙被宪兵团严厉打击,人贩子团伙被一举歼灭,三笠的父母得以幸存。 他们搬到艾伦隔壁,两家人面对面,其乐融融。 年纪尚小却被培养为战士的马莱四人组,前来抢夺始祖之力。被设下了埋伏的调查兵团一举擒获。 大人们依靠资深阅历暴打小孩,这种行为世初淳一般是不赞许的。 但这四位身怀巨人之力的孩子,不打得他们猝不及防,提早控制起来,会死很多人。 以万数为单位。 “呕——”世初淳扶着洗手台,将本就没怎么进食的胃部倒空。 她又一次梦见艾伦在颚之巨人的尖叫下,用他的牙齿,咬碎其伙伴的身体,畅饮留下来的血液。 人类相残的可怖和野兽化的欢呼错落,调查兵团的惨死和被地鸣压扁的血肉…… 两鬓虚汗直冒,胃部翻天搅地地痉挛。 分明尸身化身,不应有不适反应。心理的恶心却如有实质,捣烂她的内脏器官,让人不说话都想吐。 清明的现实好比恶梦,不如陷入长梦追求解脱。 流星拖着长尾拥抱夜空,月亮躲在乌云后方,欲语还休。 艾伦看到了坐在窗口的女孩,穿着他向往的调查兵团绿袍,俨然一个真切具体的象征。 对调查兵团的向往,催促着他不住地往未知的领域走去。 可道路尽头不仅有尚未发掘的新鲜花卉,还有与原先的期望不符时附加的失望与死鸟。 “艾伦。”在这崭新的时间线上,利威尔班正在生成,你的伙伴们也迟早会集结。 与进击的巨人不停博弈,双方一次次订正、修改,在过去和未来中比拼、争斗,严重威胁了现在。 女孩背对着他,“没有巨人,还有人。战争是不会停止的,但尚有广阔的天地等着你去发掘。” “你是?” 年幼的艾伦走近窗户,始 进击的巨人在他背后窥视着这位和他一直较劲,起始点快回归幼儿时期的魔法少女。 一个有点儿想动手揍你,却依照着道德标准,不能对幼儿下手的漂泊人员。 这种回答太奇怪,被世初淳忽略掉了。 她思索着自己要说些什么。 以个人为切入点,举例子阐述她的后悔? 她不应该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一门心思认为事情毫无商量的余地。擅自定好了杀戮的走向,出剑杀死对她抱着一百分新人学生。 涅亚、马纳被她伤害的时刻,得有多心痛,与他们交好的老师一言不合大变脸。 拿他们祭刀,还不给个缘由。 终极一生拥抱着没法获得解释的疑问,沦落为名副其实的罪人。 她身为老师,没有很好地以身作则,教导好学生该如何处理好仇恨,反而作为反面教材出席。 无边的愧怍后知后觉地涌现,而她已无机会再跟他们忏悔。 艾伦,你还有机会,不用背负着罪孽,杀死世界八成的人。 能够跟三笠、阿尔敏,和其他同期的伙伴在一处,长长久久不分离。 散乱的时间线里哀嚎着死去的人们向世初淳伸手,刀剑相向的调查兵团成员流着眼泪下手…… “艾伦。”坐在阳台的调查兵团成员张开手,宛若一只要振翅高飞的蝴蝶。 “我在见到你之前,就先听过你的名字。我的同学很喜欢你,我很喜欢我同学。” 至少当年的她是这样的,旧日的情谊会在凝固在历史的片段内,闪闪发光,永不变迁。 “我在爱屋及乌的基础上,盼望你能得到圆满。” 为了那稍纵即逝,又永远熠熠生辉的友情,她愿意为此不余遗力地让朋友的愿望变成现实。 “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目光透过对命运的戏弄一无所知的小艾伦,看向他身后操纵着悲剧走向的大艾伦。 “你还要再阻止我吗?”《 》 395、第 395 章 战争是个坏东西,轻而易举地碾压民众几十年、几百年建造的心血,让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文明,倒退到发展之前,把人间化为地狱。 世初淳始终坚信,唯有人性才是长存的火光。 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打倒了巨人,人与人的冲突就再也不可遏制。 亲朋好友流着泪互相残杀的画面,历历在目,想想都叫人绝望,一回忆起来就胆寒。 还有大约十年时间,可供墙内发展科技。 出于调查兵团对外的探索欲,解决巨人的问题后,近些年的出岛探测行动突飞猛进。 或许不止十年,大多数国家会先灭掉靠着巨人耀武扬威的马莱,然后腾出手来收拾这个被称为远古祸害的岛屿。 那就是调查兵团们要出外寻觅的出路与绝境。 在路边拦马,见到又一次用陌生的目光审视着她的艾尔文团长,世初淳打好的腹稿污了墨。 她会告诉他世界的真相,巨人之力会消失的未来,要他对此做好准备,和民众一齐面对接下来的事。 接着,再一次经历自相残杀的景象,仍坚持求同存异的道路,却忽略那条路径势必曲折的事实? 世上最不缺乏的,就是呼唤地狱的人。 重来多少次了呢?好比喉咙里卡着的鱼刺,从一开始的无话不谈,到最后的无话可谈。 当真是爱不坦荡,恨不彻底。 她快忘了曾并肩作战的人,心平气和地与她交谈的画面。 随着轮回次数递增,世初淳的疲倦感日渐加深,人与人的仇恨却根深蒂固。 她和调查兵团的人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众人投过来的,对待陌生人的芥蒂和敌视。 误会是山上滚落的石子,顺着陡坡滚大。 她从开始的耐心解释,到疲于辩解。反正下个回合开场,他们又会通通遗忘。 从何时起,她对本次轮回能终结困境失去了信心,疲惫地等待战火焚烧目力所能及的生物的一刻。 迷失的,或许是她。 “你究竟喜欢啥样的,你倒是说呀,我知道你在看,尤弥尔。” 少女扑倒阿克曼家族的孩子,调查兵团候补生三笠。 她活成乙方就算了,怎么可以来个人就是甲方呢。 大家的要求五花八门的,真的没办法兼容啊。再回溯,她就要回娘胎了。 不过,真能回娘胎的话,她估计就能脱离这个世界了。就是这不清楚轮回的尽头,是死亡还是新生。 没有威胁性。平躺在床上的三笠第一时间判断。 她仰视着放倒自己的同性,整体肌肉量不足,虽然大半体重压在她腹部前,但是依然没能施加什么重量。 和她的同期希斯特莉娅一样,小小的,可以抱进怀里。看着就觉得可爱。 只要她愿意,一抬腿就能侧翻把人压垮,实行整体局势逆转。 她举起手能简单扼住对方的喉咙,活活掐死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她当然不会那么做,因为这个人除了莫名其妙的夜袭之外,没有对自己造成实质性危害。 最主要的是无害。她没从对方的气息里感应到一丝敌意或者杀机。 “三笠,我听到了声音。”希斯特莉娅揉着眼,打开木门,还没看清楚情况就被同伴遮住双眼。 “不要看,这对你来说太刺激了。”遮住同伴眼睛的尤弥尔道。 “尤弥尔,是来找你的。”三笠侧过脸。 “别胡说。我又不认识她!”尤弥尔连忙自证清白。 是啊,此尤弥尔不是彼尤弥尔,就算拥有同一个名字,也不意味着是同一个人。 她们一个是几千年前的奴隶,一个是现在调查兵团的成员。 就算是同一个人,好比调查兵团的伙伴们。 他们个体不变,换个轮回就抹杀了一伙人共同的经历。她和他们,已经见面不识的陌路人。 世初淳跳窗而逃,直奔皇城。 朦胧的雾气腾腾兀兀,子弹破空声不绝于耳。 人类创建武器,比起对付猎物,以图生存,更多的是用来对付人类本事。 也许,正是将同为人类的同族,视作了猎物,各方势力才会在武器突破之后,不顾一切地侵吞。 留意到有人使用立体机动装置,探查归来的利威尔班展开围堵。 躲过三名利威尔班夹击的世初淳,后撤步绕开包围。 当她爬到钟楼制高点,要稍微喘口气,一把长刀迎面而来,直劈砍她的面门。 世初淳侧身,弯腰躲过致命的袭击。 成块的刀片一卷,嵌入她斗篷后端,大力揭起。 她缩头下蹲,系着蝴蝶结的领带被扯开,浓绿色的长袍在暗沉沉的长空,划出一道湖水连天的波纹。 利威尔一刀砍断世初淳尾发,红玛瑙制作的发绳散开来,胡乱弹射,在附近墙壁啪嗒啪嗒地碰撞。 成串的红玛瑙一颗打中他右眼球,一颗被他咬在齿间,用的力狠了,自牙口下,石英顶端裂出几道缝隙,分泌的涎水淌了进去,填满了缺漏的裂纹。 睁不开右眼的利威尔,左眼受到同步影响转为模糊。 脾气暴躁的他,一脚踹进背对着自己的人两腿中间,扣着她的手腕朝后反拧,卸掉世初淳的反击能力。 他将人禁锢于自己和石墙中间,强迫着她以自己膝盖为支撑点,直起上半身。 不要,她不要让利威尔看到她现如今的样子。 身前是被踹出坑的老旧石壁,后方是昔日的故人,现今的陌路。 箍着大腿、胸部的皮带,束缚着身体走向,被掰着脑袋转过脸时,电光火石间,世初淳想到女王弗丽妲的疑问。 “你的行为会引发一个争议。” 设想不幸的事,全都没在喜爱的人们那儿发生,青睐的人们平平无奇地度过一生。 这种境况之下,他们还是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其他人世初淳不知晓,但她的答案清晰明了。 “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 她爱的是他们的闪光点,而不是他们浓郁到化不开的悲苦,无需他们前仆后继地牺牲,用来装点为世人奉献的荣耀。 普通人也没有关系,平平凡凡没什么不好。 比起缺胳膊断腿,倾情出演一场盛大的死亡,她更愿意祈祷喜爱的人们平平安安,和乐到老。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想要守护的愿望,反推动着她和亲近的人们背道而驰。 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组合成相差的相遇模式,促使她以前相识的人拔刀相向。 “喂,你——” 面对世初淳强烈的不配合,利威尔的耐心到达极限。 在他预备打断对方的手或者脚,使人快速束手就擒之际,胸膛猝不及防地迎来一个肘击。 两人隔着下落的调查兵团外袍对打,利威尔往腰间摸枪,要拔枪射击,结束这场战斗。 遮挡视线的绿袍在鼓噪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到了世初淳的眼睛。 “利威尔,你长大了呢。” 伸出的手,隔着虚空描绘孩子长开了的轮廓。在外袍要彻底断绝两人间的阻隔时,世初淳反客为主,拔出利威尔佩戴的机械,崩掉他立体机动装置的气囊。随即向后躺倒,从高楼坠落。 利威尔下意识要去抓她,理智清楚地意识到立体机动装置不能再运转,便停止动作。 深夜的马车压着积水前行,发动政变上位的女王弗丽妲,替世初淳包扎伤口。 “这样真的好吗?你所剩的机会不多。”在人颠出血的创口处上药,弗丽妲小心地避开受力面积。 “你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到达极限了吧。你的灵魂宝石承受不住再多的负荷。” 灵魂宝石的状态会随着魔法少女身体、心灵的变化而变化。 其躯体、心理的创伤,会如实反馈到灵魂宝石上,在它完全陷入黑暗时刻,完成从魔法少女到魔女的转换。 象征着爱与希望的魔法少女,和预示着寂灭和绝望的魔女同为一体。 “我也很苦恼。”世初淳撑着下巴。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下我,推举我成为女王?”弗丽妲换了个话题。 破除不战之誓的过程,想必十分艰难。若能轻易了结,他们这一族的人就不会陷入长久的挣扎。 明明任由他们家族的人死绝,按照原本路径行动,推动她妹妹担任女王会来得简单些。 “你仁慈、良善,爱护臣民,关照亲人。最主要的是,你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值得被尊重、受呵护。” 而不是丧命于仁义,孤苦伶仃地消亡。 “世初,你做得足够多了。” 弗丽妲观察着她状态浑浊的灵魂宝石,里头只剩下一线光明,摇摇欲坠,不肯舍弃。 可紧巴着不愿放手,最终呈现的结果,也可能是一无所有。 “我承诺,在我即位之日,我会延缓战争到来的期限。尽我所能,探寻和平的道路。不让朋友变成敌手,有感情的人互相伤害。” “怀揣着理想的调查兵团,会不断地与外边的社会接触,弥补落后的一百年空缺。” 弗丽妲揭开帘子,青青河草映入眼帘。 “放弃你的轮回,以这里为终结。让罪恶的宿命落下帷幕。” 到头来,还是变成这样啊。世初淳扫视了下前后左右齐刷刷对准她的枪械。 不过,比原来好太多了。 世初淳靠着王族血脉的指引,在人们的监视下,走进尤弥尔和大地恶魔契约的树洞。 她在通路里面,见到了重复劳作的尤弥尔。她握住女孩似乎永远没办法停止劳动的手。 “你辛苦了,以后都不用再违心做这些事了。”世初淳咬碎嘴中含着的灵魂宝石。“从这永恒的困顿里解脱吧。” 得以解放的哀世魔女现出真身,从她两颗眼眶滚出来的血泪,吞食了古往今来的通路,巨人之力从此消失无踪。《 》 396、第 396 章 尤弥尔为什么会在这,这一架把她干回两千年前了?太荒唐了。 借用树荫的隐蔽性,遮盖自身身形的世初淳,抓破脑袋也想不通其中的逻辑。 正在被人捕猎的尤弥尔,受着私放猪的惩罚。 视人命为儿戏的酋长,不仅要挖走她一只眼,还要将她作为掌心玩弄的傀儡戏弄。 世初淳检查了遍背部悬挂的长弓,要树上跳下去支援,白色的生物丘比拦在她面前。 “你救了她,她就不能跟大地恶魔契约。” “历史转了途径,你的朋友、亲人不会再出生。珍重的人们不复存在,做过的努力全数灰飞烟灭……”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样也没有关系?” 世初淳迟疑了一瞬,捕猎者投出长矛射中了尤弥尔的腿。 女孩的惨叫声中断了她的犹豫,世初淳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为自己的一瞬间的迷惘羞愧。 调查兵团的成员都忘却了她加入过的事实,她心中却依然把自己当做里面的一员。 她也许做不来为了理想而奋斗,怀揣着各种私心,仍致力于做贡献的,纯粹的人,也不是向全人类献出心脏,九死而不悔的佼佼者,但若是连眼前正在遭受迫害的人都置之不理,谈何拯救其他的生命。 并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始祖尤弥尔才去采取措施,而是因为她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本身就有好好活着的价值。 不应该无缘无故被奴隶主剥夺,在猎人的恶意下白白受死。 “尤弥尔,弯腰!”世初淳大喊一声。 受惊的孩子像只小白兔,脚一崴,摔了个狗吃屎。 世初淳眯着左眼,一箭射中她身后追击的人肩膀,找准时机,从树上跳下。 她驾驭着失去骑乘者的马匹,在毫不减速的骏马经过尤弥尔时,一把捞住她的腰。 “跟我走!” 艾尔迪亚部落的人们在后面锲而不舍,头一次坐到马上的尤弥尔,认识到这于礼不合。 她身为奴隶,没有权利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而应该弯下腰,做人踩脚的垫子。 攻打她家园的奴隶主凶暴残忍,捞起她放在身前的少女,认真而坚韧。 有那么一刹那,她好像回到了部落被攻打之前。父母安在,她的舌头也没有被割断。 下一秒,家园被烧毁的恐惧涌上心头,被杀死的双亲尸体有蛆虫啃食。 惧怕支配了尤弥尔对自由的向往,长期打压着她的奴性复发,引得她整个人瑟瑟发抖。 “没关系,不用怕,我们会甩开他们的。”察觉到尤弥尔正在颤抖的世初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尤弥尔却不对此抱有任何期望。 这一个奴隶主,跟那一个奴隶主有什么区别。 她和族人们被当做战利品,争来抢去。 作为奴隶,被人奴役,要做的只有俯首称臣。 “追兵越来越多了,事态紧急,你还在等什么,世初。” 丘比微笑的面具不变,胖嘟嘟的脸蛋像是老式旋转的鬼片,恨不得整个塞到世初淳面前,遮挡她驾马逃离的路线。 “趁此变成魔法少女,我会给予你反击的能力。依照你的力量,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别挡路。” 驭马的世初淳一把薅住丘比脑袋,把它塞进尤弥尔怀里。 这次穿越后,她脑子里没有这个世界轮回的记忆,可见她上一个世界的契约随着□□死亡被解除。 在这危机四伏的原始地带,她至今都没有和丘比契约,有很大几率是轮回被重置的因素。 也就是说,她一契约就会变作魔女,连实现愿望的途径都没有了,难怪丘比的热情分外高涨。 没有门槛就能进入,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退出。这毫无疑问就是传销。 她很感激丘比担任翻译器的义举,但是生前卖身,死后打工的行为,资本家都没它这么能剥削。 面对抛来的诱惑,要冷静理智地看清事实,稳住动摇的心思,坚定自己要做的事。 世初淳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迄今以来,她都不敢认为自己一定是个一个合格的成人,但她会加把劲的。 世初淳抱着尤弥尔,从马上跳到船只,一刀斩断捆着岸石的绳索。 破破烂烂的木船离岸,扬起的白帆乘风而行。 她会尽自己所能,惩恶扬善,扶助弱小。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还在身边,她不能轻易倒下。 小船经过岛屿,她们遇见了对着老人家的尸体哭泣的少年。 要被人照顾的孩子加一。 孤身一人,在荒岛上生存的未成年,抛下他和放任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良心不安的世初淳,揉吧揉吧,把人打包带走了。 走出去一大段后,才发现自己上了贼船。 “你才是那条船。”丘比指正。 世初淳整合了一下他们小队的成员名单。 一个现存疑,以前是巨人之力的始祖,提供地鸣土壤,与大地恶魔契约的女孩尤弥尔。 一个开口说人话,动不动让人许愿成为魔法少女,其实扭曲祈愿的黑心肝奇妙生物丘比。 一个可以变男变女,老少皆宜的,作为储存装置,能够复制粘贴的不死之身——不死。 还有她,时间和空间不固定跳跃,游走在时光缝隙里的流浪人。 非常奇特的组合。 既然已经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要想方设法活下去。 世初淳带着两个心智几乎幼儿水平的两个人类、心眼比蜂巢孔还多的丘比上路,一路过关斩将,开启新世界的征程。 “好帅气!”女娃形态的不死,举着螃蟹玩偶,踩在敲门者的核心上,蹦来跳去。 世初和咕咕一样,他只要跟在她身边,有什么困难都能够解决。世初会负责打倒所有敌人。 她和咕咕不同,有丘比这个保障。 丘比说过,遇到强大的,无法战胜的敌人的话,只要向它许愿就可以了。 什么愿望都能够实现,什么敌人都能被打倒。 “呃……不觉得这句话就是问题所在吗?”世初淳瞅着满脸写着不谙世事,相当好骗的小孩。 “若丘比真像它说的那么全能,为何还会停留在我们星球,而不是去完成它的愿景?” “投资有风险,入坑需谨慎。” 尤弥尔烤着捕捞来的鱼,两掌相合,奏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自从与世初淳同行以来,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在与新的奴隶主同行途中,遭遇任何责打和迫害。 她习惯性地去服侍主人,把自己当做谁的所有物,奉献自己的身体、劳动力,割出血肉,喂养新的主人,反过来吓到了新主人。 新主人,不对,世初。 她纠正她动不动下跪、臣服等习惯。 若说艾尔迪亚部落的王,把人变成了奴隶,那世初就是把她奴隶变回了人。 操着不同语言的世初,大约是从遥远的部落而来。有着和他们地区完全不同的习性和标准。 被割断了舌头,没法开口表达的她,和操着异域语言,做不到正常交流的世初,是大地上格格不入的异类。 可山外竟有山外山。 她们两个人好歹拥有人类的形态,所行所为,再怎么超乎寻常,也不会越过人类的范畴。 与她们同行的丘比,那个喋喋不休的奇妙生物,以及能够变出水果、匕首等东西的不死,是更为另类的存在。 如果尤弥尔的后裔得知她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她们的祖先谦虚了。 正是由于尤弥尔的存在,艾尔迪亚才能从强大的部落,光速成长为制霸的帝国。 恰如尤弥尔梦里那样。 梦里她没有遇见好心支援的少女,反在心灰意冷之下,走进树洞,坠入水潭。 她变成了一个超大型巨人,在王的命令下,踏碎和平,打破希望,最终死于冷漠。 她活着没有受人光照,死了也要惨遭分尸。 觊觎她力量的人利用她,憎恶她威胁的百姓诅咒她。渴望的关爱恰如天边的太阳遥不可及,她从头到尾都没能获得。 每次尤弥尔从噩梦里吓醒,快速遗忘了梦中的记忆。 变身为女性的不死,与她们同宿一张床。人睡着了,大大咧咧地把腿架到了她们这边。 许是为了保持一致性,不死与她们在一起生活时,绝大多数情况都是用女性的形貌。 她和她们一起洗澡、吃饭、睡觉,有时没跟她们一起做某件事,就会感到憋气,被抛弃,必须要补足才行。 她们一行人,一边抵御来自部落的攻击,一边击杀层出不穷的敲门人,吵吵闹闹的,也算热闹。 奇妙的是,尤弥尔竟然从这怪异中获得了安心。 翌日,她在沙土上画出梦里巨大的人,不死抓耳挠腮,想象不出那是何光景。 世初淳指着那副沙画,道:“是奥特曼。”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是光啊。” 她们这个队伍可谓非常受欢迎。 尤弥尔有一整个部落的勇士,来追捕逃跑的奴隶。 不死有千奇百怪的敲门人、狂热的守护团,和一个名为哈亚瑟的女人,如同丧尸紧随其后。 没有和人结怨,但是与两名和人完美地结下仇怨的人搭档的世初淳,身后空空荡荡。 站在她肩上的丘比,不甘自己看中的人选落后:“你想要的话,我也有数以万计的……” “谢谢。无需劳心。”世初淳感动地婉拒了。请不要在奇奇怪怪的地方上进行攀比。《 》 397、第 397 章 “世初是个魁梧的女子,世初会保护我们——”不死牵着尤弥尔的手跳舞绕圈。 请不要唱奇奇怪怪的歌谣……世初淳拨弄着干柴,到底是没阻止两小孩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她想了想,在城邦向工匠定制了一批譬如麻将、扑克牌、五子棋、飞行棋之类的桌面游戏。 根据不死的能力,能够随时随地变出来,不必刻意携带。 两个孩子果真很高兴。毕竟都是对新奇事物倍感好奇的年纪。 “尤弥尔、不死,今天的课业做完了吗?”世初淳照例抽查两人的功课。 尤弥尔打开书籍,展示阅读完的文章感想。 不死讲解拓印数量、种类的增长,武器装备提升。 依照她往常活不过三十年的经历来看,她得在意外身亡或被人杀死前,让两个孩子尽快学得独立自主的技能。 在有生之年,锻炼两个孩子的行动能力,促使她们成长。 “你们两人有什么想要完成的事吗?短期的,长期的都行。” 尤弥尔想到了在部落里看到的,男女双方在庆典上接吻的场景,在纸上写下了结婚。 人对世界的认识,是在摸索途中不断进行丰富的。 或难耐孤单寂寞,或遵循社会规章。结婚生子是大多数人绕不开的课题。 “尤弥尔就在前行的路上,慢慢寻找结婚的对象吧。在那之前,先谈个恋爱。” 世初淳在集市上购买一堆文书材料,向尤弥尔诠释何为婚姻。 理想中的婚姻观念,是找到情投意合的对象,今天相爱,明日相爱,后天也是如此。 可惜的是,所谓理想,往往不能尽如人意。 能轻而易举地实现,就不会被称作理想了。 现实的婚姻往往夹杂权衡利弊,被世俗的洪流裹挟。 而爱,与权衡利弊相悖。 爱重要吗? 爱很重要。 亲情、友情、爱情、战友情等等等等的情义,都是爱的细致划分,是构成生命链必不可缺的一环。 在爱别人之前,要先学会爱自己。 世初淳在书店买买买,搬给尤弥尔堆成小山高的书,以便更深入地学习思考。 “年限不止,旅途不休。我们会遇见许多人,在他们之间辨别你心仪的品质吧。” 尤弥尔跟小仓鼠一般,抱着成堆的书山啃,衡量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 她要结婚的对象是谁,是不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他会不会骑着白马? 有没有金灿灿的头发,和无坚不摧的宝剑,是不是世初淳讲述的童话章节里,拥有至死不渝的爱意和勇往直前的魄力? 她好迷茫。 尤弥尔向往结婚,却捉摸不透自己渴慕结婚的目的。 单单是实现一个目标,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好比口渴的人渴盼树上结出的果实,不管获得途中要支付什么样的代价,吃到嘴里是不是酸涩难当。 她是仰望轮船的旅客,渺小的身躯被硕大的船体震慑。 崇拜蔚蓝的海洋,追逐自由的风浪,常受到抑制依然躁动不安的新,憧憬着大航海的冒险。 久而久之,萌生了上船的企盼,忽略了人出门在外,随时随地有翻船的风险。 “我要做的,是打败敲门人,打造出能和伙伴们和谐共处的世界。” 目睹了许多同伴离去的不死,仍保留着幼稚的一面。 他想和朋友们永远生活在一起,即便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也已经数次证明了这个观点。 世初淳分析,依照敲门人挑战者的身份来看,对标的是不死。 不死的特质拆解开来,是复制、粘贴、长生不死。 有且仅有一个,以质量取胜的不死的身躯。 由此看来,敌人很大概率也可以复制、粘贴,长生不死。 只是起效的范围不在于众多事物,而在于它们自己,但也足以达到以数量取胜的范畴。 等百年归去,她和尤米尔的骨灰都化为虚无。不死仍然会与敲门人继续战斗,它们才是能陪伴他到世界末日的伴侣。 “谁要它们陪伴啊,杀害了我那么多的朋友……”狼形态的不死嘟囔着,翻了个身。 世初淳帮他顺毛,抓痒痒。 既然时间的长度对不死来说毫无意义,就要从寸土必争的空间上,占据优势。 世初淳让不死向制造他的黑衣人,讨得剪切的权限,让其以自身范围扩大,替换掉脚底的土地山川。 最终目标是替换掉星球上,除了生物之外的全体物品,将一切把握在不死手中。 不想做,贪玩乐。有值得倚靠的人,不死禁不住要犯懒撒娇。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严苛呢? 她变成小孩子时,分明会纵着她,给她骑小马,任她跨坐在她的肩上。 丘比也说溺爱是引人沉溺的罪过。 难道小孩子就可以玩耍,大人就不可以偷懒?那她宁可当一辈子的小孩,再也不要长大。 被世初淳托住臀部抱起时,不死没由来地感到温馨。 她双手揽着世初淳的脖子,身体能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和起伏的肌肤纹理。 稍时,不自觉郁闷了会。 过去的伤害令人不快,现今的安逸惹人迷恋。 世初为何要督促着她,尽快达成这份伟业。明明她们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供消费,因何不尽快投身于欢愉。 “敌人成长速度太快了。”超乎人想象的快速。 察觉到不死心情的世初淳回复,敲门人的攻击方式,变化多端。长此以往,靠不死一个人没法在单打独斗中生存。 她得强大自身的力量,找寻志同道合的伙伴。 “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人,不是还有世初吗?”不死扒着她的小腿,大有玛奇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就倒地撒泼的趋势。 世初淳抱起女娃娃,放在腿上,“我总有一天会死,可我也会复活,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你想不想再见到我?” “不要死,不要死。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我会伤心难过?” 小娃娃包着眼泪,拿螃蟹玩偶砸着她的手背,又很快放弃了一般,抽泣着伏倒在她肩窝。 “我会加油,不偷懒。请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永远庇护我,不庇护我也没有关系……拜托……” 碎碎念的娃娃哭累了,趴在她肩膀,沉沉地睡着。世初淳爱怜地调整了孩子的睡姿,打横抱着她,放在帐篷里。 每个人都会死,就算活着,也总有一日会离开彼此。 没有永不消磨的情谊,永不分离的群体。 她死之后,不死还会活很久很久,遇到许许多多的人。直到情谊都遗忘,憎恨也消磨。 要正确地认知到这一点,坦率接受事实,才能做出决断,坚强地走下去。 “不死,你能够活很久的话,也许早晚一天会再遇到我,到时你就来找我吧。” 世初淳制定了应对敲门人的计划。 要一对多,打赢和敲门人的战争,得在敌人队伍壮大之前,抢占先机。 为了不让悲伤的事继续发生,结交的伙伴挨个离去,得让不死尽快扩大感官,遍布到世界各地。 她曾为自己古怪的状态愁闷,现今也犯难于此。 倘若能帮上长盛不衰的不死,让他从无边的寂寞中抽离出来,喘口气,那是再好不过。 “请你记录沿路遇见的美景风光,美食风物,当它们再现于我面前,那是你带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世初淳让不死拷贝了各类生活必需品,和有利于作战的工具。药物、迷幻剂之类的必不可少,这将会在不死漫长的人生里,有利于她活下去。 不死开始了一周五天工作日,两天休息日的上工生涯。 她工作日一天二十四小时,躺足二十二小时。意识深入地底,从地表延伸开。 为了方便携带和生存,不死变作了一只耐养活的乌龟。被世初淳装在包里,跟着伙伴们东奔西走。 世初淳告诉不死,可以先定个点,以其为圆心,再行外扩。 她们会不停地移动,争取周游世界。 渴望保护同伴的意志,使不死克服了扩展意识接收到的疼痛。 每当遇到的房屋内没有居民,她就会覆盖掉地底乃至地表之上的物品。 有居民,她就会迷晕对方,搬运出屋子,再行覆盖。 想和朋友一同娱乐的念想,鞭策着不死大幅度提高效率,以至于让她忘却了地面上的危险。 “常态改变历史事件的方式,有三类。” “一、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二、预知先机进行改变。三、促进事态发展,形成因果链的一环。” 上个世界一连上网络,就全员瘫痪的丘比,保持着固定不变的笑容,摇头摆尾,行走在古朴的城邦之中。 丝毫没有上个世界让世初淳差点跪下来求它争点气,想找个替代品许愿都不能的形象。 丘比是英明狡诈的诈骗师,毫无心理负担地隐瞒关键信息,以希望为饵食,垂钓着怀揣着美梦的少女。 令她们误以为自己是能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鱼,实际是被放上桌案,扒鳞剔骨的菜肴。 巧用讨喜的皮囊,打滚卖萌。说出的话看似都有理有据,出发点都是为了她们好。实际暗藏祸心,包装自身的欲求,放大人类的谬失。 既要群星黯淡,又自诩是它才能叫群星闪耀。 “固执己见的人要承担更多的风险,你和尤弥尔、不死的期望都不会得到实现。”《 》 398、第 398 章 “是我的错,大人,请您原谅我。” 不慎冲撞到世初淳的工匠忙不迭跪地求饶,世初淳弯腰扶起。 被她托起的,是一双蜡黄的手,骨瘦嶙峋,堪称皮包骨。 上头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旧伤疤没愈合,就覆盖上了新伤口。前前后后遍布着凹凸不平的坑洞,近距离能闻到石头与泥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工匠薇薇安缩着脑袋,都没敢往上看。 她忏愧得无地自容,“大人您这般高贵的血统,怎么能触碰我这类位卑人轻的平头百姓?”是通过世初淳的穿着打扮,误判自己冲撞了流着古罗马血脉的贵族。 “没有谁生来该天生下贱,或者高人一等。”世初淳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翻出药膏,示范着给她涂抹,再塞进人手心里。 她讲解了涂药的章程,一日三次,能促使伤口愈合,活血化瘀。“你的手是劳动的手,劳动人民最光荣。靠自己的劳作换取报酬,并不羞耻,没有什么卑不卑贱之说。” 超乎时代的观念,引来的并非赞同,而是莫大的惶恐。薇薇安惊愕地昂起下巴,撞见了理应在冥界里永生永世承受炼狱之火的魔鬼形容。 她学得的知识并不多。父母传授给她的,是正常的日常交流。社会教会她的,唯有日复一日,吃苦耐劳地干活。 既没读过什么书,也识不得几个大字。看不懂高大上的学术,听不出文绉绉的论题。可是就连三岁稚童都听说过,乌黑的发色和暗夜般的瞳孔,是死神的特征。 薇薇安吓得连连后退。“深渊的使者来啦,死亡之神来惩戒我们了啊!” “亚历山大要灭亡了,灾难和不幸要降临啦!” 听到她声音的民众纷纷看过来,窥见世初淳的发色后,个个面露惊恐。他们未受到切切实实的伤害,喉咙里却发出此起彼伏的悲鸣,俨然是天地欲崩,哀嚎不休。 “是女巫啊!她要来毒杀我们了!” “天神发怒了,上苍啊,饶恕我们吧!” “教会,主教大人来清除邪祟。对!伟大的天主会拯救我们,庇佑我们!” “快点去通知主教大人们,让他们来降服这个恶魔,把她处死。” 有了教会这个主心骨,慌乱的民众找到了可以依傍的定海神针,不怕有谁来搅弄风云。 不可胜道的恐慌潮水般退去,积压了的愤怒和贪婪翻倍偿还。 “杀了她,杀了她!” “捆住她的手脚,剥夺她的财富!” “把她架到火焰堆上,让熊熊烈火考验她的纯洁!” 师出有名的恐惧、立靶子打的憎恨,女巫审判什么时代都有,不过是换个名字,更替名号。 不巧,这回他们攻讦的还真有一位女巫预备役。 不明就里的世初淳,拉起尤弥尔就跑。 架不住闹市人多势众,她又不好对民众动手。加之护着尤弥尔的缘故,被人在脑门开了瓢,血流如注。 两人跑到博物院,躲在台阶后端。学者希帕蒂亚对着她的学生们传播讲学,侃侃而谈。 有年轻的学生折服于她的才学,众目睽睽之下,大胆示爱,希帕蒂亚俯视着中断自己教学的男性,为他在浩瀚的哲学洗涤下,仍然沉溺于谈情说爱的行为不解。 “我只嫁给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真理。” 呼啸的穿堂风掠过尤弥尔面颊,令她的心不自觉跟着竖立的旗帜浮动。 她能明显感知到当下的心境变迁,似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雀跃地发出清脆的啼叫。在树枝编制的巢穴孵育,迟早有一天会翻越狭隘的藩篱。 自力更生止好血的世初淳见状,中断离都的筹划。“你想要留在这,是吗?” 尤弥尔张开口,又合上。被割断的舌头充当她沉默的心墙,从源头切断了沟通。 站在人群中央的希帕蒂亚,侃侃而谈,浑身上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世初淳刮了下看呆了的尤弥尔鼻梁,“很好奇,想了解她更多的事?” 尤弥尔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能体察自己是何打算,她从来是被动地做选择,而没有自主选择过。 世初淳清点了下剩下的费用,足够她们在博物院附近找到一间四居的房屋。“帮我买个遮挡外帽的斗篷吧。我们在这逗留一段时间,你在此期间慢慢考虑。”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尤弥尔,嘴角两边缓缓上扬,列出微不可查的弧度。 比起关心他人的伤势,她更看重自身的欲求。奴隶会麻木身心,遵从主人的命令。渴望关爱,不会表现。而翻身做主的人类,会放大先前不能触及的物象,即便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向来反应平淡的尤弥尔,第一次对某件事报以浓烈的好奇心。 她热衷希帕蒂亚刻苦钻研的精神,崇拜其舌灿莲花的理论。浑然是一条被竭泽而渔的小溪,经由好心人捎带着穿山越水,见识到了从未观看过的汪洋大海。 被当地人定义为邪祟的世初淳,待在房子里长蘑菇。 她闲暇赏花逗鸟,琢磨着对付敲门人的方式。提笔写字,记录应对追兵的方案。 没事撰写撰写奇幻的童话故事,留给两小孩未来翻阅。 嘛,尤弥尔对希帕蒂亚着了魔,大概会更渴盼阅读希帕蒂亚的著作。世初淳给苏醒的不死投喂零嘴,霎时有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空虚感。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自豪吗? 额……关爱空巢老人刻不容缓。 在数学、哲学方面作出巨大贡献的希帕蒂亚,在她极其耀目,使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之下,潜伏的阴影暗中潮涌。 她被教廷打为异端,判定思想、作为严重违背了教会的主张。 大主教西瑞尔愤慨地罗列出希帕蒂亚的罪名,指责她违抗限制女性获取知识的教义。 身为妇女不在家庭劳务,出社会抛头露面,公然与神圣的天主唱反调。 哪怕她有理有据地驳倒他们,所言所行皆被视作歪门邪说。 相比解决问题,人们更热衷于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那高效率且低成本。 在崇尚教会的信徒们眼中,希帕蒂亚的眼是女巫的眼,看一眼就要人堕落。她的嘴嘶鸣着撒旦的语言,教唆着人们忤逆信仰。她是罪大恶极的女巫,必须除之而后快,架上审判台烧死。 “杀了她,杀了她,妖言惑众的家伙!” “放干她的血,割开她的肉!天主赋予我们执行正义的权利!” 群情激愤的暴徒们,在大主教的指令下,堂而皇之地扩大队伍,不多时就聚集出一批乌合之众。 他们走上街头,一拥而上。听到动静的世初淳,想到还未归家的尤弥尔,再想想无辜的,要被人鱼肉的大学者,果断披上遮盖面目的斗篷,前往博物院。 宗教服务于政治,信仰是便于统治的手段。 持有超出时代的见解者,是洞察先知的先驱。可往往受不到赞扬,还会成为高位者的眼中钉、肉中刺,引火烧身不说,惨遭迫害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 希帕蒂亚也不例外。 成群结队的暴徒们搅乱街市,殴打群众。他们杀了红眼,高呼着,推搡着,砸烂路经的每一个摊位。 世初淳又看到入城第一天看到的那名工匠,对方撤离得太慢,被暴躁的信徒们无情踩过。 她用斗篷盖住脸,抽出施工建筑的长杆子,找准时机冲上去,一招横扫千军,荡平了趁着局势混乱发泄不满的人群,把薇薇安从许多只踩踏的鞋底下抱出来。 柿子要挑软的捏,人们深谙这个道理。 薇薇安不敢惹怒残害自己的歹徒们,反把矛头对准了救济自己的世初淳。面对暴力时抱头鼠窜,被拯救了就蹬鼻子上脸。“是你,就是你!都是因为你来了,才会引发暴乱!” 话吼出口,薇薇安就后悔不迭。 不是后悔质问救下自己的人,伤害到了对方的良苦用心,而是基于她胆小如鼠的性子,发自内心地害怕受到报复。 然而,等待薇薇安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狂风暴雨,而是温和地擦拭她面上污浊的手帕,“很害怕是吗?对不起,没有及时救下你。安心吧,你没有再待在混乱里。” 世初淳明白,唯唯诺诺的人们,是平日受到的压迫太重,不敢指摘一手遮天的教会。 把矛头指向外部,推卸责任会轻松许多。教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这些过客来了就会走。 与其说服自己接受土生土长的地区从根源处烂掉,不如听从主教的挑拨,抓出几个典型审判,劝慰自己,只要跟他们不同,自己就能安乐到长久。 “找个远一点的地点避难吧,动乱要估摸要持续很久才会结束。”世初淳留下一些伤药、绷带,掩好门窗就走。 薇薇安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张望着世初淳离去的背影,有很多问题萦绕心头,却迟迟没有勇气说出口。 你不训斥我吗?不对我感到失望吗? 带走生者的死神,都是像你这样……滥用讨巧的技艺捕获人心的吗? 薇薇安抓紧世初淳留下的巾帕,上头还残留了一些草木香气。那样的话,地狱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 399、第 399 章 沿路救人的事一耽搁,错过了最佳营救时间。 希帕蒂亚被狂热的信徒们扒光衣服,拽着头发,拖上街头,向大众展示这名违逆教义的罪人。 尖利的瓦片混着污泥,一片片刮下她的血肉。 暴乱的民众砍下她的手脚,投进火堆,丢进书籍燃烧的火堆。挖出她阅读书卷、拆解谜底的眼珠子,丢弃在地面踩扁。 悬挂在魔法少女腰间的灵魂宝石转而浑黑污浊,学术人员的自尊、骄傲被人无情践踏。 施展的满腔抱负成了希帕蒂亚的催命符,富有的一身才华拽着她折毁于今朝。 有什么东西在无边的困苦中,破土而出,一瞬间解构了从嫩芽到花蕊的绽放。 爱和恨同源,罪与赎混淆。 从祈祷中诞生的魔法少女,沦落为散布诅咒的魔女。构筑哲学的殿堂破碎,碎裂为一块块扎透人心的瓦砾。 以正义之名行使私刑的暴徒,集体被拉入结界撕扯裂开。 在发觉暴动时就被希帕蒂亚藏起来的尤弥尔,走出博物院。在弥漫的硝烟中,亲眼见证理想的幻灭。 她双手抱着的书籍掉在地上,与之掉落的,还有她对未来的企盼。 约莫是向往的憧憬,注定带不来有望的救赎。 世初淳给尤弥尔购买的书册,没能给她指点迷津。她自我寻找的出路,前方路口也被信徒们封死。 怀揣着不该有的期许,就必将滑落支离破碎的终局。 几道金光平地炸开,尖刻的冲击力堪比万顷天雷直击尘寰。 威力不容小觑的爆炸荡开三米高的尘灰,将以尤弥尔为中心的楼房,顷刻夷为废墟。 结伴而来,妄图分一杯羹的信徒们,全被炸得粉身碎骨。靠近博物院内的人们也被掀翻了,炸出去几十米远。 试图靠近博物院的世初淳受到余波洗礼,被甩飞出去。高高飞起,重重落下。 进入眼帘的视野,黑白交加,世初淳一落地,就在遍布全身的疼痛中当场晕厥。 闻名遐迩的都城,四周屋舍崩塌。 龟裂的大地有若生产的妇人,每次吐息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板块蠕动声。 倒下的柱子压到世初淳大腿,把她痛清醒了。 她要动,挪动不了一根手指。 几乎要喘不过气的躯体,强迫着她张口呼吸,微微张开的嘴角先溢出了浓重的血腥味。 能感知到躯干、四肢都在汹涌渗血。大量出血的症状带走世初淳的体温,使她的皮表一寸寸变得冰凉。 由内而外的寒冷侵袭,让被风吹过的表皮浮起一层层鸡皮疙瘩。世初淳在失温状态下一阵阵发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也呼不进气。 左边是与大地恶魔定下契约的始祖巨人,右边是剥离人体形态的魔女,双管齐下,没有人类能够从中幸存。 尤弥尔她……依然没能避开变身巨人的命运。 扶持她由听人使唤的奴隶,回归足以顶天立地的人,是否会徒增她的苦痛? 希帕蒂亚学者,要是她来得更快一些,是不是就能救下对方? 可以她一人之力,没法同时应对一群丧心病狂的歹徒,遑论要从中保护希帕蒂亚学者。 世初淳不后悔路上打捞薇薇安,哪怕对方对她的援手并不领情。 人们总爱给生命添加各种额外附加值,以社会价值衡量援助对象的轻重缓急。 在她看来,学者和工匠的性命相当,没有谁比谁金贵一说。 都是宝贵的,失去了就不能重来,无法复制的人生。 教会猎鹰多日,终究被鹰啄了眼。魔女狩猎整多了,终于得偿所愿,猎到了真正的魔女。 这场战役会死很多人。 准确来说,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她也是其中一员吗? 世初淳在不适中,想到了尚在家中的不死。 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她做不到。依仗现今的境况,她本人又无能为力。 “世初,趁现在!”跟着她跳下来的丘比,着急地喊:“你还在等什么?” 生死关头,被大雾笼罩的谜团自然揭晓。 这家伙,演技一流啊。世初淳不敢相信样子呆呆萌萌的丘比,竟然做起背地里伤人的狠活。 不对,它做的一直是背地里伤人的活。 你丫的,来阴的…… 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做一只喜祥物呢?世初淳张口,破损的内脏受建筑物残骸挤压,逆着喉管,顺着口腔外流。 被戳穿了险恶用心,丘比没有半分尴尬。 对目前自己推波助澜出的局面,也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 和拥有七情六欲,拥有各种外露、内敛的精神疾病的人类不同,愧怍、遗憾这类情感要素,并不铭刻在它们族群的基因之中。 人性的光辉,群星闪耀的信条,它们永远不会懂。 与之相对的,那些合当捕获了,废物利用的悔恨、懊恼、遗憾,它们更是无从入手。 倘若能洞察明晰那些千奇百怪的情感,它们一族就不会千里迢迢,跨越银河来到这颗星球寻觅族群内匮乏的情感特征。 寄予希望的魔法少女,孵化出灰心丧气的魔女,促进这一循环的,是它们孵化者的功劳。 它们没有独揽名誉的用意。相反,还赞叹少女们的身亡。 正是由于少女们前仆后继的消亡,宇宙才能奠定殷实的基础。 她们理应为自己微不足道的人生能做出如此庞大的贡献,欣慰不已才是。 不能做到这一点,只能说个体的私欲占了上风吧。 与它同行的世初也是。 纠错机制。这是丘比族群为世初淳的溯回技能命名的名字。 其机制比其保障大部分人的生存,更大成效是修正世初淳的行为,把保证存活率的行为,烙印进入她的潜意识,使得她更好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为了确保她的心理健康,甚至体贴地删除了那些凄惨的轮回记忆。 没能有效地积攒经验、大幅度改动失误,的确是纠错机制的弊端。可那绝对要比催生出一个挣脱无望的疯子,和饱受折磨的狂徒来得好过许多。 “世初,说实话,和你们的旅行轻松而畅快,称得上一句不差。” “不论是你以人为本,意图修整犯下的过错,不一味苛责,耐心教化蒙昧的不死、尤弥尔的举措,还是不死、尤弥尔两人兴奋得忘我,热热闹闹地围着篝火……展现的笑容都不是虚假的。” 丘比不认为自己说的是场面话,也不认为自己像揭开了真相的魔法少女们所说的那样冷血无情。 捍卫宇宙是它们的基准。情感这种不可预测的精神疾病,它们从观测到捕捉利用,损耗的消耗品远不足人类内部自我斗争来得多,怎么能因此称它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些与它签订了契约的魔法少女,一旦得知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人类,一个个露出崩溃的表情。当明了她们的结局就是变成残害同类的魔女,毫无例外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真奇怪。 能接受使用魔法、用魔法治疗的身体,却不能接受变成魔法少女,算不上是人的身体。 人类确乎是贪心不足的存在。 没有什么东西能完全的满足她们的欲望,就连它们几乎无所不能的族类也是。 至于暗地修正许愿的内容,于它们而言仅是无关紧要的控制变量。 说到底,是人类为自身的欲求策动,败倒在现实的残酷之下。 妄自期待,因承受不住悲运的分量伤痛,是直立行走的两脚兽挥之不去的劣根性。 它们试了很多方法,才达成了今日能与魔法少女和平共处,互惠共赢的局势。为什么契约者们每次都要摆出一副被愚弄了,被背叛了的神情? 真是搞不懂。 基于世初淳交谈中透露的消息,丘比和族群们费尽心机,才收集到了相应的情报确定。 它们确信她有隐瞒的线索。它不动手,就由别人来。不稳定因素理应掌握在它们手中。 人类是刀刃向内的种族,随便来几个都能当活靶子,从世初淳那侧面打听出线索。 她是它们族群在这颗星球上遇见的,不可忽视的能源,等待她的宿命必当是被开采和挖掘。 受此重创,世初淳命悬一线,没有办法凭借自己的能力逃出生天,简直帮大忙了。 “倒是世初你,尽早地舍弃无谓的天真比较好。”与发散着死气的战场不同,外表呆萌的丘比慢悠悠地走到世初淳脸边,甚至称得上一句闲庭信步。 它亲昵地蹭着世初淳的脸颊,用前爪挠挠脸,像一只单纯的宠物那般,睁着石榴色的圆眼珠。 丘比拿出招牌式的卖萌,向右侧歪了下头,据它收集的数据所得,往往它使出这招,都能或多或少博得少女们的欢心。 简单的动作、浮夸的表演,就能拿捏人类的感情,调拨他们的情绪。该说单纯的好骗呢,亦或者愚蠢得幼稚? “要介入始祖巨人和学者魔女的战争,仅靠着你现在的能力是万万做不到。” “不管是为了活下去这一渺小的,成全私我的愿望,还是为了拯救受灾的群众,牺牲自我,成就舍己为人的念想……向我许愿吧,世初。” “我都可以为你实现。”《 》 400、第 400 章 世初淳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从开头就掉入丘比的圈套之中。 不管是指引她,遇到被追杀的尤弥尔,还是撺掇她,前往岛屿,邂逅痛失亲朋的不死,都是丘比一族的精心算计。 一步步设计牵引她,来到今日的节点。 有伙伴就会有牵挂,有牵挂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能够被拿捏。 看似有意无意的建议,在重重心理暗示之下,推动她们一行人来到亚历山大,遇见魔法少女希帕蒂亚。 埋下的导火索只需一个火星子就能猛烈爆发,人类是断然不会舍弃暴力的种族。发泄、羞辱、镇压……无所不用其极,用他人的眼泪装饰自身的荣耀,在相互憎恨中孕育出战火的引子,互相倾轧无需任何基石就能执行,巩固和平方需堆垒稳固的大坝。 莫不成她的心愿没法实现,丘比种族的预谋就能事事如它们所愿?世初淳叹息着,为不久之后会全面爆发的战争。 丘比还要说些什么,只听“噗嗤——”一声,找准时机的敲门人洞穿丘比的皮囊,径直绞杀掉它,占据它的躯体。 感应到敲门人的不死收回扩撒的意识,消灭敲门人。 她扫视了一遍陆地上的情况,没发现尤弥尔。眼见世初淳危在旦夕,她便先带走世初淳,去往邻近的医馆救治。 世初淳在医生的抢救下,保全一条性命。重伤的躯体陷入休眠,成了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植物人。 医生站在过来人的身份,劝说不死放弃治疗。 亲人朋友也罢,伙伴恋人也好,看着心焦,看不到心疼。倒不如早埋早超生,早些放手方能得到解脱。 不能做出回应的睡美人,美则美矣,倘使抱着侥幸心理,死攥着不放。迟早会变作黏在衣服上的白米饭,是沉甸甸的,不能创造劳动力的负担。 再多的情谊也会消磨,以往的不舍都成煎熬。 “我不要!世初还活着,凭什么要我放弃治疗!”流着眼泪的女性,头一甩,左肩披着的麻花辫弹起,在空中转了个圈,沾到了顺势而下的泪光。 不死反手背起沉睡的伙伴,执意带她上路寻访能医治病症的医馆。 她是这般固执、顽强、不听劝解,见过一张张布满阅历的面孔摇头晃脑,向患者下了无能为力的诊断书后,仍选择背着沉眠的世初淳再次踏上旅程。 没有能指引她前行的方向,剩下需要她依傍的伙伴,不死从迷茫地站在甲板上观望的旅客,蜕变成了能只手掌舵,不惧风雨的船长。 她带着世初淳环游世界,找寻能失踪的同伴尤弥尔,和治愈昏迷者的药方。 第二只丘比找到她们,跟没事发生一般,乖巧地跟在她们身旁。 幸运存活的工匠薇薇安,用毕生的血汗制作了一幅壁画。在崛起的帝国引发的战争殃及亚历山大前,完成了她的著作。 那幅壁画详实地记录了宗教迫害,信仰颠覆下的时局。 站在庙宇前,坦然不惧的希帕蒂娅,迎接众暴徒的怒火。 披着斗篷的地狱来客,漆黑的兜帽遮住她的面容,温柔地收割了残喘的百姓。 拔地倚天的巨人,摧枯拉朽,一举破坏掉教会,处死大主教在内的始作俑者…… 被炮火吞没的薇薇安,心底生出小小的期待。 盼望着后世的人能够引以为鉴,别再重蹈历史的覆辙。 然而,她的期许终究只是造梦者的奢望。 战车无情地碾过大地上的人民、城邦,留存千年的壁画,被千年后的魔法少女贞德瞧见。成了新一轮女巫审判下,撰写灭城篇章的楔子。 在亚历山大首次被人目击的巨人,身形雄伟,一眼望不到头。 她杀死了弗里茨王,报了双亲被杀的仇。取代原来的王,戴上王冠。 在她在位期间,她凭借势不可挡的威力,飞速地向外扩展版图,建立起所向披靡的艾尔迪亚帝国。 在丘比的建议下,不死避开了那只不好惹的巨人,向其他方向进发。 奇异的是,艾尔迪亚帝国的国民对她们的到访十分友好。 从王都派来了御用医师给世初淳疗伤不说,还配合地专门制定了好几项针对敲门人的规划。 身处高位的女王下达王命,只要艾尔迪亚帝国存在一天,领土内的子民就要为不死一行人大开方便之门,联合不死以及不死的同伴们狙击敲门人的袭击。 持有王族血脉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不变更此诏令。 心灵还很幼稚的不死,远不及她能化身的躯壳成熟。 她在人生的道路上摸爬滚打,始终有人前前后后地保驾护航,尚未达到独当一面的水平。 故而,被蒙在鼓里的她不明白,这是她的同伴用短暂的一生为她铺垫的道路。哪怕尤弥尔死了,骨头化成灰,埋进土壤里,也会作为海上的灯塔,为她长生不死的伙伴指明前方。 她的同伴悄无声息地爱着她,以默默无声的方式。 像极了游走四方的吟游诗人哼唱的曲调,高歌友谊天长地久。 “不死。继续前行吧。”创造了不死的黑衣人如是说。 看破现况的丘比,没有解释的打算。 如果可以,它并不希望事态的发展,脱离自己的掌控。可惜严重的事态早与它的预期脱轨,诡计多端的族群也会被世事多舛绊倒。 看来能力有限的,不仅是不死她们,还包括它自己。她们一队人当真是半斤八两。 植物人状态的世初淳睡相恬静,惹得品尝过生离死别滋味的不死惆怅不已。 她每天要确认七、八次世初淳的鼻息、心跳、脉搏,都在正常运转。 分明只要确认其中一个,诊断一次就行,她却终日惶惶不安,像个无意中偷窃了珠宝的窃贼,因双手捧着的宝藏惊惧难当。 明明只要丢掉就行了,何必攥在手里,捂作了烫手的芋头,烙红肉的烙铁? 约莫是丢弃了会比拼命拥抱着还要难受,挖得腹腔空洞,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流。 独处太寂寞,不死不敢想象没有朋友在侧。 照顾病患的日子是难捱的,尤其是毫无回应的植物人。 对方是活着,却没半点能给予人指望的动静。投进大量的时间精力,像张嘴要咬眼前吊着的胡萝卜的驴,持之以恒地走着好似永远走不到头的路,干涸的口腔一点甜头都尝不着。 没有任何途径能提供看护者和病患再度沟通,叫家属朋友没法彻底放弃,又困顿于经年累月的倦怠。 途中免不了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徒劳,想放下兴许要操持到老的行为,又止步于烛火状摇曳,要断不能断,拽着丝线般期望的病患。 看她的样子,活生生的,仿佛只是单纯睡着了,只需轻轻摇晃就能唤醒。 这世界又那样多的可能,为何世初的苏醒成了不可能? 万一呢? 万一只是睡着了呢? 万一她醒过来了呢? 万一她睁开眼了呢? 没法放弃,不能放弃,一想到退缩面临的后果,就要从源头扼断那几率。 不死努力让自己成熟起来,成为可堪托付的成人。她严谨地听从医师的嘱咐,每日为世初淳翻身、按摩、擦拭身体,作为首屈一指的护工,照料人的熟练程度噌噌上升。 尤弥尔仍然了无音讯,丘比还以为对方至少会捎来一封信,告知执拗的不死不要再找了。 自认罪孽深重的恶徒,已不适合回到相伴天涯的队伍。 由于保留着些微的期望,没能彻底破灭,故陷入了更深的渊薮,无可自拔吗? 对于人类瞬息万变的情感,它到底还是不明白。 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劳作,不死极具耐心。 她近乎是虔诚地料理着与世初淳相关的事物,坚定地相信她还有再次与自己对话的一日。 面对着永远无法回应的植物人,不死每天能说得上话的对象只有丘比。严格意义上来说都算不得人类的两个物种,缔结了深刻又肤浅的战友情谊。 不死对丘比单方面的战友情。 对丘比而言,作为储存装置的不死模仿人类的情愫再多再好,也终归是有限。 她不能供给它们青春期少女敏感多变的内心碎裂之际庞大的能量,顶多担当研究样本,多加考察。 崇尚理性的城邦覆灭,哲学的天平倒向其他都城。 采完新鲜草药的不死返回家中,习惯性步入房间,与躺在自己编织的摇摇椅上的患者打招呼。 可是没有,往常躺着人的藤椅上,空无一人。 惊觉同伴不见了的不死,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下没办法思考,连一同消失的丘比都注意不到。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思考,忘记了呼吸,连她是谁,她在哪里都想不出来。不死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放大感知,沿着占据的土地一寸寸搜寻世初淳的踪迹。 找到世初淳行踪的不死,一个瞬移,来到屋外靠近的海岸线。 夕阳、大海,沙滩、海贝,睡久了,肌肉不听使唤的人拄着拐杖,面朝着成群结队的飞鸟。 不死呆呆地涉入软绵绵的沙子,凭借着本能,一步一脚印,朝着蓝海前的人而去。等那人发觉,回过头来,如往常一样朝着她笑,滚烫的泪水已糊了满脸。《 》 401、第 401 章 世初淳理所当然地被拦腰扑倒。 跟她熟睡时一般,被人熟练地翻了个身。金色的海滩垫于身下,软绵绵的沙土是亮闪闪的碎金,温热的泪水浸湿她的胸口,倘若尝得口感,必然比咸涩的海风还要苦。 世初淳的目光柔过三月春花,徜徉着说不出的哀悯。 她抬手摸了把不死后脑勺,交杂的心绪繁乱如星,最终一颗颗坠下来,抱住了她。 不死常用两个容器。 一个是玛奇,搁在现代要送去上幼稚园,一周七日上满六日课程的小娃娃。 日常坐在世初淳腿上,晒着暖烘烘的太阳。短短的脖子枕着世初手臂,撅着屁股,听她讲故事。 一个是帕罗娜,灵活轻便的少女体型,能够背着世初淳周游世界,寻访秘闻。过肩的中长发用纤细的彩绳绑着,打了个结,朝肩前摆放,搭在左肩或者右肩。 每日最爱做的事是给世初淳梳妆,享受木梳划过长发安稳惬意的时光。 两人借住农舍,漫漫炊烟袅袅升起。世初淳听闻尤弥尔的事迹,理解她作出的选择。 变身后的始祖巨人过于高大,大到轻忽了脚下匍匐的生物。往常平视的人民在巍峨的高峰眼下,比蝼蚁易碎,众志成城建造的珍贵心血显得异常低廉,昂贵的生命更是卑贱到一文不值。 因为重伤了她,所以愧疚到不能再面对。同时又背负着命债杀戮,没法再心安理得地回到她们身边。 饶是如此,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地守护她们这些同伴。 她能安然苏醒,是基于尤弥尔持续不断地派遣得力医师,给不死提供稀罕的药草和支援才能成功…… 壮丽河山万里延绵,百川争渡日夜不休。世初淳回望着被甩在身后的风景人事,遗憾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好,非常珍惜的朋友也罢,终究逃不过聚散离合。 溶溶流水呼唤远舟,辗转各地的游客又在新的领地扎营。 自从世初淳醒来,不死就收回发散的意识,全身心投入建设两人一宠物的旅程。 她从孱弱的被保护的人,转变为独当一面的保护者,势要做得面面俱到,万无一失。 出于防范于未然的因素,阻碍安宁的敲门人一出现,在几公里外的范围就被消灭掉,压根没机会舞到她们面前。 不死不再贪图省事,随意复刻出记忆中的珍馐佳肴。 她会用心准备世初淳喜爱的菜肴,备菜、择洗的繁冗流程,都压制成了甘美的蜜糖。 是分外地珍视着失而复得的伙伴,心甘情愿地付出。 劈开的柴火取代烧红的木炭,引燃的火星子迸溅出人间烟火气。树林中响彻的蟋蟀声嘹亮,三三两两的萤火虫提着碧绿色灯笼舞蹈,炎炎夏夜,会沉淀成记忆的片段。 未必不可或缺,也终归是构筑的一部分。 不死有个习惯仍旧保留了下来——她必须得一天要确认好几遍世初淳还活着这个事实才能安心。 世初淳睁着眼,活动身躯时还好分辨。假使她闭上眼,假寐抑或进入睡眠,不死就会陷入无端的慌乱。 她会不自禁地惶恐,以为伙伴的苏醒只是一场过于虚幻的美梦。是她向上天齐盼太久,不能如愿引发的错觉,于是预设了破开黑夜的黎明,构筑成她千思万想的回眸。 她会禁不住灰心丧气,设想世初淳是不是死了这一可能性。 之前的同伴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都无可奈何地撇下她。创造者所说的乐园,她不知是否存在,可没了相伴的友人,她即便长命百岁也是身处地狱。 不死熟稔地握住世初淳的手腕,试探到她的脉搏是否还在跳动。 探得那稳定具有规律的动静,就会由衷地感到庆幸,为世初淳还存在着,能被她感知到的现状喜极而泣。 过度积累的担忧,致使不死噩梦连连。 受到惊吓的后果,是每天都要反复好几次确认,重复诊断完毕还不能够满足。有时坐在世初淳身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当人熟睡了,就捂着脸偷偷地哭。 不死搞不清楚黑衣人创造她的用意,而她早就厌倦了别离。 偶尔她躺在世初淳身侧,情不自禁地想,要是连世初都死了,她没有苟活的必要。 干脆就近找个坑,把她和世初一齐埋进去。周围撒上一圈种子,生机勃勃的种子冒出头,在地面结成连理枝。 她们两人就在坑里变成两具相依的骷髅。几百年后有人挖出来,散作骨头堆了,也要混在一起。 黑衣人扫兴地拆穿,说她不会变成骨头,顶多还原成一颗球。 二月的天是孩儿的脸,多变的天气不利于海上航行。不死在厨房切菜的间隙,丘比猫在世初淳膝盖头,“不和不死阐明真相吗?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戳破我呢。” 世初淳缝补着人形玩偶的脑袋,沉默以对。 何必呢。 经验教训警戒过她,仇恨只会浇灌仇恨。 干掉这一只丘比,还有千千万万只丘比等着登陆。 它们是一群来自外太空的,不可被灭绝的种族,不死是这颗星球上与天同寿,名副其实长生不死的生命体。 就算此时此刻生存的星球崩坏,不死仍然会存在。 假使以往去往未来科技时代,居住在星球上的民众移居到宇宙生活。能陪伴不死到达终点的,绝对不会是她,而只会是从外太空来的丘比。 为她区区一个过客,让不死与兴许有机会陪伴她到了世界尽头的族群结怨,不值当。 何况,在不死接近永恒的寿命跟前,纵使许下海誓山盟,也总有迎来海枯石烂的一天。 再刻骨铭心的情爱也终有褪色的一日,再难以忘怀的仇怨也终究会迎来烟消云散的一天。 与其前面冷面相对,咬牙切齿,不能化解,到后来再握手言和,觥筹交错,互为亲信,不如从一开始省略中间步骤,大家好过得多,也没那么多的别扭。 世初淳整理着制作好的不死玩偶,捋顺填充的棉絮。“比起留下永无止境的仇恨,稍一触碰,就被尖锐的部位刺痛。我更愿意不死回想起我时,是一些柔软的,暖乎乎的东西。” 遗憾的是,她看得开,不代表别人看得开。 一人的息事宁人与他者的利益冲突,就暗自为她要为未来的谋利而牺牲的伏笔。 在不死外出搜寻草药之际,丘比带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都听说了哦——”不速之客转过脸,面颊自上而下凝固着两条蚯蚓状的疤痕,“不死对你很友好,是吧?你们共处相当长一段时间,吃饭、洗澡、睡觉……” 长刀的锋芒闪烁着锋利的杀意。 “你们还一同做过什么,有我跟不死一样密切?你知道他的秘密吗,能恰到好处地守护他的纯洁?你晓得他对我而言,是多么势在必得的对象?” 都是那些贱人的错! 玛奇、帕罗娜,还有岛上那些妄图独占不死的混球! 她才会被不死厌恶,失去不死的踪迹。 杀掉几个,又来几个。不愧是她迷恋的男人,着实是受着大众的追捧。 为何要怪责她残害了他的伙伴,是那些人不长眼,阻挠了她与不死的大业。她清剿阻碍自己行动的垃圾,剿灭死皮赖脸的渣滓,有什么不对吗? 她只是太生气了,给她们一点教训。惩罚她们的无知,摧毁她们的狂妄,叫那些贱人以死赎罪,怎么能因此远离她?! 不要生气了,不死。 她会重新改过的,她都没有追究不死擅自抛弃她的过错。 她会解决的。她会统统解决掉的! “没事,我会原谅你的,我会原谅你的,不死。”喃喃自语的女人,浑然陷入了忘我的境界,“不会因为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 神经质的女人挥舞着长柄武器靠近,长相可爱的生物丘比,粉色的爪垫踩在留守在家的伙伴手背,“世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的确对我们一族至关重要,光是存在就被赋予了宝贵的身价。一直表现冷淡是不行的,不开窍的闷嘴葫芦到头来就会被丢弃在一边。我们确实是有着无限的时间,却也不能光耗在你身上。” “来吧,世初!” “哗啦——”雪白的浮沫冲到海岸口,洗刷沿岸的黑礁石。平静无波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晨光正好,照得螃蟹的壳子暖洋洋。 不死抱着新鲜摘取的蜡菊花捧,喜不自胜地赶回家,设想着用它们来装饰靠窗的门户。 她满心要给世初展示,让对方闻一闻,欣赏异国的鲜花雨露。预备择取盛放没多久的花朵,戴到世初头发上,世初会摸摸花瓣,含蓄地笑,那对她来说是世界上最美、最甜的馈赠。 美妙的愿景怎么会屡次落空呢,在打开门的刹那,就萌生了压抑恐怖的预感。 退后一步的庭院,烈日当空,隔着一道门槛的舍内,寒气遍生。 由光影切割出两片截然相反的地域,连续杀害了她不少伙伴的噩梦代理人——哈亚瑟,堂而皇之地站在大厅中央,好似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啊,不死!你终于回来了,回到我身边了!” 拖长怪异语调的哈亚瑟,做出欢迎的姿势。 她张开双臂,表情动作比舞台上表演情景剧的演员还要夸张,“你看——我才是最强大、最爱你、最迷恋你的那一个!” 疯狂沉迷不死的跟踪狂,机关枪似地盘问。 “你们做过了吗?多少次?用什么姿势?你喜欢她什么?喜欢她的脸吗?还是身材?” “为什么抛下我,选了别的女人,她们能做到的,我都可以为你做到!我会比她做得更好,更有能耐!” 疯魔了的人自然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不认为受着自己崇拜的不死有什么谬失。 错的都是那群贱人!她自会帮不死清理清楚! “只有我才有资格待在你身边,只有我才深爱着你!她们都自私自利,她们都要带着你逃离我!爱你的,分明只有我,是她们胡搅蛮缠,撺掇你追求什么自由!” 言辞激烈的人一滑跪,是诚意十足的信众,致力于向唯一的真主,奉献出澎湃的真心。“爱我吧,不死!你要爱我才可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就看不到我?” 歪曲着面容的哈亚瑟,瞪大眼球,咧出一个可怖的笑容。她是十成十的强盗,得不到心爱玩具就谋杀掉原先持有者,占据人家身份,进而掌控感兴趣的物品。 她步步紧逼,抓住不死的脚脖子,赤链蛇似地贴着不死的身躯爬行。 披着新剥下皮囊的畸人,对话从高亢的歇斯底里到死海一样深沉,“你会理解我的重要性,接受我的爱意,和我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 402、第 402 章 特蕾西亚夜间起床,如预期一致遇见了夜起赏月的花匠。 那人坐在喷泉旁,吃着白天外出购买的点心。见她出现,招呼着她坐下,分给她一半的戚风蛋糕。 花匠名叫世初,单字一个淳,整体而言发音不明的组合体,大概率不死本地人。 是管家在村庄边缘里招聘的,据说在村里的名声不大好。刚被村人发现的时候,极度抗拒一切包含尖锐形状的物体。要不是脸还中用,能够卖了换钱,才不会有人特地去接济。 当发现世初淳的人家收拾好她,勉强安定好她的情绪,使人恢复了理智,就开始搜罗买家。 年纪、身段、外表优质,开价的人多了,价格水涨船高。 越前往市中心,驻扎王都的豪绅世家出手越阔绰。与之相对应的,是他们手底下玩得越花。 正统国家间明面上禁止贩卖人类,私下的售卖贩出却无从遏制。 行走在大街上的人,在条件允许的状况下,也可以成为一类流动的货物,根据年份、成色,卖家的定价、买家的喜好等等,估摸出大致的价格。 城里有名有姓的住户弄死了就弄死了,守卫都城安全的卫兵根本踏不进购买者的府邸。 只是能遮掩是能遮掩,动起手来,终归是没王城之外命如草芥的贫民方便。城里一些穷困的街巷,偶尔也会有销售商在里面物色一些货品。 在这个魔法和精灵并存的时代,人命并不值钱。前不久就曝出了数十起以聘请佣人之名,满足施虐之欲的贵族案件。 冰山之下掩盖的不为人知的一面,深不见底。可爆出来也没有人会去处理。难道让他们贼喊捉贼,关起门来清算门户?世家大族听了都要笑上一句,人挺贱的,想得挺美。 比起有脸面的门户虐杀仆人,人们更热衷于相信是女仆们集体贪慕虚荣,献身不成,恼羞成怒,自缢身亡。 有能耐的人漠不关心,被迫害的人无可奈何。能找到和善的主人帮佣固然是好,找不着只能听天由命。阿斯特雷亚家族就属于其中好的那一类雇主。 特蕾西亚不由得想,要是管家没有聘用世初,她会去往何处?是否还存活着? 尘世间人与人的相遇,是早有预谋,命中注定,抑或神来之手胡乱下棋,下到哪里是哪里的布局? 一想到那些有几率存在的悲惨走向,特蕾西亚就忍不住心头一紧。随即晃晃脑袋,撇开那些忧虑。 事实已成定局,她没有胡思乱想的必要。那些胡作非为的家族,也被她上书王室,一锅端了,没有精力必要为过去的事伤神。她尚有讨伐类人的职务未完成。 “世初夜里总是起来找东西吃呢。”特蕾西亚拨开一缕红发,别到脑后。她淑女地啃着着朋友递过来的点心,有几块碎屑沾到嘴角、面颊,一些扑哧扑哧地撒在制服的衣料上。 “一到晚上,就想吃点什么东西。”与饥饿与否无关,光尝到味道就觉得妥帖。世初淳用手帕擦了擦小伙伴的嘴唇,抹掉沾到她脸颊上的面包屑,“本次出征的目的地在哪里?特蕾西亚好辛苦。” “往东三十里,消灭涌现的魔兽潮。”特蕾西亚只要想到世初对她说过的话,就有无限的动力能支撑着她。 害怕刀刃的世初,都能在魔女教徒来袭之日,为了保护她举起不趁手的长剑,身为剑圣传人的她,有什么理由止步不前,困顿于旧日的梦魇? 那一日,大灾大难当前,世初没有听信外部传言,躲在以强大为名的剑圣传人身后,而是挡在她身前,替她承担。 光这一点,就足够让特蕾西亚无限感动。再往后的日子里,悠长回味。 当畏缩的她被世初护在身后,神出鬼没的魔女教教徒宣传着神神叨叨的教义。 她以龙的名义起誓,在国都最为神圣的誓约之下,宣誓阿斯特雷亚家族必定为其倾尽心力。 之后的岁月仿如流水消逝,默契的夜间觅食组合,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特蕾西亚一反常态,和世初淳聊起一名少年。 少女心动,情窦初开。后面的事顺其自然地发生,特蕾西亚为了少年仗剑走天涯,许久都没有回到府邸。 宴请功臣的会议上,威名远播的剑圣特蕾西亚被初出茅庐的剑鬼一刀斩断英雄路,从此卸甲归家,嫁给授勋会上大出风头的剑鬼。 突然见证朋友婚礼的世初淳,献上了精心栽培的花束。 是出于对朋友的占有欲,还是什么心理作祟,她瞅着初为人妻的朋友,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尤其是听到男方至今都没有跟特蕾西亚说上一句我爱你的时候。 处于浓情蜜意期的特蕾西亚,虽然颇有怨言,但是顶多是夫妻之间的拌嘴,一笑置之,整得世初淳眉头打结。 当剑圣、剑鬼结合而生的孩子出世,世初淳逗着孩子玩,听着两夫妻旁若无人的争吵,眉头打结得更厉害了。 要插嘴吧,没什么立场,不插嘴,心里梗得慌。人家夫妻俩乐意的事,她一个食客有什么由头败坏人家的感情? “威尔海姆那家伙啊……” 在特蕾西亚第一千零一次念叨,羡慕别人家的夫妻都会把爱挂在嘴边,出门回家都会诉说爱语,而她从没从丈夫嘴里听到过只言片语。世初淳跟天底下大多数要为朋友争口气的人的行为模式相同,堵住了罪魁祸首—— 阿斯特雷亚家族,替代剑圣职责的剑鬼。 “有些话不说出口,也许只有濒死之际才能让对方明了了哦。” “你——”说什么胡话呢?威尔海姆要反驳,首先臣服于妻子早些年立下的盟约。 不管是入赘阿斯特雷亚家族的身份,亦或者他打从心里认可他是特蕾西亚的人,哪一点出发他都无法违抗妻子先前契定的契约。 世初淳瞧着威尔海姆卡顿的样儿,往日失真的无线电传讯犹在耳际,她与那个人已经隔了漫长的世纪。“曾经有个顶着红头发的男人在赴死之前,说他深爱着我。” 她应该高兴吗,还是要打他一顿? 为凡事无可挽回,濒死时段表明的心迹。 不论是哪种,都改变不了板上钉钉的,冰冷冷的现实。 “缘分是极其脆弱的易碎之物。瑰丽、晶莹剔透,同时也像玻璃似的容易破裂。事后找来造诣高深的工匠弥补都无济于事。” “害羞也好,内敛也罢,特蕾西亚受了那么多苦,仍然对你的爱意坚定不移。时至今日,更是与你诞下子嗣。这样都得不来你一句清清楚楚的示爱?” 她的神色转为郑重,“如果是这样的话,威尔海姆,我鄙夷你。” “你没有身作人夫的担当,更不具备示爱者的勇气。能够让心爱的人开心的事,为什么不去做,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三番五次对爱人的心结置之不理?让两厢情愿的对象白白受着冷遇。” 当日的对话并没有得到圆满的结尾,世初淳话没说完就大规模地呕血。 等等,这就是插足情侣之间的感情遭到的报应吗?这报应也太夸张了。她罪不至死吧? 被面斥了的青年,稀里糊涂地被溅了一身血,人都快吓傻了。威尔海姆扶住世初淳歪倒的身体,把她平放在草地上,快速诊断她的身体状况。 “诅咒?怎么会是诅咒?”这个万年家里蹲打哪来沾到的诅咒? 冷静点,这个时候要呼唤治疗师。 治疗师、治疗师……要选取最优路线才能挽救…… “你不和特蕾西亚表白,我死之后就整天挂在床头看着你……”世初淳抓住威尔海姆手臂,想在他手上写个惨字。 她不想在地底下也经常听着特蕾西亚的唠叨,边烧纸边抱怨,家里的老头子还不跟她告白。 “世初小姐,请别再开玩笑了!”威尔海姆一个头两个大,犹豫是要抱着她跑去找治疗师快,还是跑去把治疗师带过来比较快。搬运病患会不会加重她的伤势。 没开玩笑哦。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世初淳张开手,黏糊糊的血液触感惹人不适,“你看,死亡是随时来访的客人。”不打一声招呼,随意掠取看中的猎物。 意识模糊间,世初淳听到了一个飘渺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下手重了,很痛苦吧?很难受吧,我和你感同身受。请务必要原谅我。” 说着抱歉的人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重视的分量。“原谅我出此下策。否则没法突破全盛时期的剑圣和剑鬼镇守的宅邸。” “你一定有很多迷惑吧?” “没关系,我会一一为你解答。来找我吧,我找了你足够的久了。我会为你揭开世界的真相,以及你来到这个城市间的缘由。” 多大事,至于因她一直蹲守在大宅,就痛下杀手?写封信把她叫出府邸不成吗?世初淳无口可槽。 给她留音讯,好歹留一下具体身份、地址、外貌、姓名吧,人海茫茫,让她拿头找啊?《 》 403、第 403 章 人对年幼的经历知之甚少,大约是以供需躯壳成长为目的,批量删减了大数额关于婴幼儿时期的片段。 孩童期间存续的印象,大多边摸爬滚打边淡忘。是乘着风飘逸如尘的轻蓬,等来人回望时分已飘飘然越过了万重山,亨克尔·阿斯特雷亚却依稀记得一些。 那时的他,没有受到龙剑许可,拥有继承剑圣的资质。 照顾他的长者窃窃私语,趁着剑圣、剑鬼不在场,毫无避讳地议论着夫妇俩的孩子既不像特蕾西亚大人那般,受到剑的青睐,被剑圣的传承眷顾,也不如父辈的勇猛,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度傍身。 亨克尔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的年纪太小,对文字仅停留在只会说,不能读写,没法领会其意的阶段。 孩童的脆弱性好比柔软的棉花,来自外部的尖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挫败他比纸纤弱的坚强。 他隐约明白,是自己的作为没能使大人们满意。迟疑着、犹豫着,思索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 只能在大人们心照不宣的眉来眼去之中,在他们恶性的,退可推托玩闹,进说教育后背的哄笑声里,绞着手指,费劲地咧开瘪着的嘴角,陪着那些大人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明所以的亨克尔只能陪着他们笑,讪笑、大笑、茫然不解的笑。皱成毛毛虫的嘴角却承受不住悲伤的重量,越来越往下,圆滚滚的眼珠子一拧,就有酸溜溜的滂沱泪水要坠落。 比委屈到泪撒巴江的难过更早宣泄而出的,是一鼓作气,将那些起哄的大人们一一踹下水的扑通扑通落水声,取而代之的是亲戚们此起彼伏的叫骂。 孩子的哭啼立止,歇息了一秒钟。 朦胧的泪眼屏蔽视觉,惊讶的亨克尔踌躇着,终归是好奇胜过了悲情,他擦擦眼泪,打算一探究竟,就被人托着膈肢窝抱起,轻柔地揽入怀中。 “把他们拖下去,永远不允许他们再度踏进府邸。”女性遮着孩子的耳朵,对卫兵了嘱咐了一句。 陈列开的卫兵们全体应是,听从阿斯特雷亚家主制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指令,拖着骂骂咧咧的旁支们离场。 亨克尔只觉耳朵被人拍了拍,人就被抱着远离人造湖的范围,耳际响起一连串轻言软语的安慰。 “坏蛋们说的话,亨克尔不用听。一人有一人的际遇,小花、小草也有它们长成的样子,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像大树那么高才可以。亨克尔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春天。” 一人能抗住的悲伤,被宽慰了反而伤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世初……” 亨克尔抓着女人的衣襟,沿袭母亲对朋友的称呼,因哭闹者本人太过伤心,而没有得到及时纠正。 那些积攒起来的委屈、愤懑、难过、不甘,通通作决堤的洪水,在堤坝泄洪的当口一股脑爆发出来,瞬息之间把自己和周遭的人都淹没。 “他们说、他们说,我不是、我不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孩子……” “哪里。”女子拍着他的背,托着他的臀部往上抱了些,“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相识到交往,乃至步入婚姻殿堂,都是我看在眼里的。我作证,你就是他们的小孩。” “可是、可是,剑圣传承没有承认我……我也不像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那么厉害。” 小孩子抽抽噎噎地复述亲戚们说的话,哭到打嗝,也要委委屈屈地抹着泪花,倾诉着自己的冤屈,“他们说、他们说我、我混淆了、混淆了阿斯特雷亚世家的血脉……” “我是坏孩子吗?是我欺骗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吗?” “没有,他们胡说的。乱讲话的大人说的话是不算数的。”女人赶忙澄清误解,并承诺亨克尔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有些人在岁月蹉跎中,空长岁数,心灵没有得到相应的成长。他们即便年龄上去了,也仅仅是在虚度年华,因此才会看不过眼你家庭的圆满,穷凶极恶地叨叨着,破坏人家的幸福。” 女人带着他到洗手台,打湿绣着杜鹃花的毛巾,蹲下身来,给他擦脸。 倘使都是悲伤的过往,也就不会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若是母亲大人仍在,且享有他的记忆,追忆起一幕,估摸着会为逝世的故人牵动旧痛。 然往事俱已灰飞烟灭,母亲大人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孩子,付出了性命的代价,她被白鲸杀死的一刻,是不是在后悔生下他这个不中用的后代? 酒馆人影绰绰,胡吃海喝的顾客们觥筹交错。 时至今日,亨克尔忘却那名死亡多年的,近乎干妈存在的人的长相。每每回忆起来,都糊着一张脸,而记忆里对方温情的做法始终专注如一。 有时,他会忍不住想,那位长者死在那个年纪,正正好。她的朋友正值如日中天,丰功伟绩,家庭美满。她喜爱的孩子还没沦落到如今面目可憎的形象…… 皇家学院里教授慨息王嗣,少时了了,大未必佳。 他初听不以为意,后面回味,方知残忍。 年幼时能多吃几碗饭,就会被大人们夸赞。长大了,就算再怎么呕心沥血,没能迎合他人的预期,达到社会认同的高度,就会被投以失望的目光。 烟雨飘渺,寒雨淅淅。亨克尔囫囵地灌下一杯又一杯的酒,乌糟糟的酒味在他的鼻腔、嘴巴横冲直撞,熏得他满面通红,连冒着无数血丝的眼球都发红。 刺鼻的酒水溅在他的衣袍、头发、伤疤上,他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迈出大门 馆里的伙计见状,要来扶他,他一把推搡开。 亨克尔没好气地嚷嚷着,“怎么,怕我不给钱吗?记在我的账上!跑不了!” “竟然瞧不起我!”他一记头槌,干倒劝阻的伙计,“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你们一个、两个都瞧不起我!是!我废物、我没用!我是个窝囊废哈哈哈哈哈!” “治不好不省人事的妻子,害死了生育自己的母亲,嫉妒着有才能的儿子!亨克尔就是个没骨气的废材!” 亨克尔跌跌撞撞地跑进雨幕,任雨水冲洗他自上而下的污垢。 等他晃晃悠悠地回到家,在亭子下等候的幼童忧心忡忡。人小跑着冲到他跟前,递上了干净的衣物。没到他腰高的身材,还踮起脚尖担忧地要给他擦拭雨水。 亨克尔粗暴地抓起孩子的领子,高高举起。 他睁开迷茫的醉眼,“哟,我当是谁呀?”满是恶意的,带着浓郁酒气的污臭言语从他口中吐出。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年仅五岁就夺取了祖母加护,害得父亲失去了妈妈,爷爷失去了妻子的乖孙子,当代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嘛!” “害死你奶奶,你很高兴对吧?用血缘的生命换取你无上的光荣,你很得意对吧!” “哟,听听家家户户是怎么传唱的——史上最年轻有为的剑圣,前途无量!继承阿斯特雷亚家族的荣光,重铸剑圣世家世代的辉煌!” “你!莱因哈鲁特你!怎么好意思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让是个人都要捧你的臭脚!剥夺了至亲的性命,捣毁了爷爷的生存意义,击杀了生身父亲的荣耀的你!” “有什么资格腼着脸站在我的面前?!” 发泄着愤恨的男人,高声吼叫着。他喊得脸红脖子粗,唇部周遭挂满邋里邋遢的胡须,组成了令人厌恶的粗鄙面貌。 “你不感到羞耻吗?你很洋洋得意对吧?在奶奶和白鲸作战途中,占有了剑圣的加护,致使你的亲人血溅当场,为你的荣誉铺路!你怎么还不以死谢罪!” 亨克尔怒吼着,要一胳膊把年幼的稚子抡到墙上。 身后忽地传来极速接近的脚步声,有物体横穿空气的袭击声,破空而至。 亨克尔抬手欲挡,被酒精麻痹的身躯跟不上灵敏的神经反应,长期锻炼沉淀的,应对敌人的条件反射被酒肉的荼毒严重拖了后腿。使得他在重击之下,迫不得已松开了手,整个人载进及腰的水池中。 落入水面的那一瞬间,他在恍若迟到了一百个光年的余光中,看到了仿佛被放慢镜头的一幕。 撑开的伞面绘制着蓬松朝气的蒲公英,紫色绒球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越过山丘,传播到了隔着山壁的另一端。 亨克尔是夹着尾巴求生的败犬,苦闷于现状无力,只能在埋怨别人中获得暂时的安乐,终有一日被打入阴暗的沟谷。 他看见被弃置了的伞柄,伞下伸出一双手,稳稳抱住从高处落下的幼儿。 那原以为模糊不堪的回忆,逐渐变得清晰。一个是从低处接触高处掉下的孩子,一个是从高处抱起正在低处的幼童,降落的伞面下露出的人和久远记忆中的人影,缓慢重合。 哦,是她的脸。 “亨克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贯穿心室的问候,隔着吞没口鼻的水流袭来,使本应波澜不惊的内心翻腾出难以言说的懊恼与爱恨。 可那人询问的对象并不是他。《 》 404、第 404 章 “我、我并不是父亲大人……我是莱因哈鲁特。”红发小孩怯生生地回答。 纵然经历了来自至亲长久地谩骂、苛责,投掷了不该属于他的罪责,依然维系着得体的礼仪,知书达理到要叫人心疼了。“我是莱因哈鲁特,谢谢你的帮助,我不要紧。” “请问,你找父亲大人有什么事吗?” “欸——” 她死了一回,时间竟过去了这般久,亨克尔都结婚生子了。 听起来就跟恐龙灭绝过后,名不见经传的人类突然在星球上大肆繁衍,从而晋升为生态圈上占据高地的主力军一样,是个稀里糊涂的,让人迷惑却不得不接受的事件。 其动荡程度不亚于本次复活后,站稳脚跟,结果发觉自己的时间线不再向前推移,而是朝后了一般。 世初淳收起伞,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无关紧要的小事。 女孩阶段的特蕾西亚没有遇见心仪的对象,先缔结了友情。女孩间的友谊纯净又突出,胶着到连净个手都要手牵手一同相伴,许下一个个不亚于白头偕老的浪漫承诺。 往后的她暂且不算,那个时候的特蕾西亚,是诚心诚意地思量,要和她结伴到老。 还为此做了一大堆细致的规划,约定好她脱下了剑圣的负担过后,两人要去往哪座海岛养老。 没想到继成亲完毕,当上了奶奶,当真是童言无忌,不可轻信。 少年的约定是不作数的,那时她给特蕾西亚挽发,就想到了结尾。即便如此,当时恳切的许诺亦使人心动。 可叹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呃,也不大对。她确乎是屡次反幼,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突然出现在庭院的少女,举着孩子,左看看、右瞧瞧,“的确,是有一点差别,亨克尔长得比较秀气一点。莱因……” 后面的字是什么来着?外国的名字比较长,念出来的难度系数直线上升。 “莱因哈鲁特。”小孩彬彬有礼地续上她的话。 “嗯,莱因哈鲁特。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去哪里了呢,能带我去找找他们吗?” 一种莫名其妙的悲愤从胸腔溢出,亨克尔从水池里直起身,啐了一口灌入口腔的水。“阿斯特雷亚真是落寞了,是条阿猫阿狗都能窜出来,门口的护卫都能放行?!” 错了。这座宅邸她不仅拥有随便出入的权利,还有永久居住权。 特蕾西亚授予了她阿斯特雷亚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权限,具有自特蕾西亚以下,最高级别任意使用权。 就算她哪天看不顺眼,变卖了整个府邸都绰绰有余。 被侮辱了的世初淳解释的话在喉咙兜了一圈,觉得辩解流程太琐碎了,索性放弃。 她无视酒鬼的挑衅,牵着小孩子的手就要带他去梳洗。 “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呀?”她用轻快的、哄小孩的语气,不忘提醒孩童注意安全。她下意识当做和当年一样的状况,喝得醉醺醺的懒汉是朋友家族旁支的亲戚。 “碰见陌生的大人要记得躲远点哦。”当他无力解决多舛的世事,就会在年幼的孩子那儿发泄一身戾气。 因为那简洁、轻快,既能轻松拿捏,使其毫无招架能力,又不担心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凭空长出一张利嘴告状。 “莱因哈鲁特!”亨克尔嘶吼着,“你到底哪来的福气?是生来就受到上天眷顾吗?所有人都在站在你那边,干涉父亲天经地义教育儿子的行为!” 恼羞成怒的男人,攥紧拳头就要进攻。人刚生出莽撞的念头就猝不及防地下跪倒地。 来自前代剑圣的誓约压制,具有强制性质,绝对不可忤逆。 流淌着阿斯特雷亚家族血脉的亨克尔,有那么一瞬间,好似看见了站在少女身后的母亲。 青春年华的母亲大人友好地、友善地与朋友言笑晏晏,继而转过脸来,端正形容,俯瞰着他。 那是年少的母亲大人对友人的爱惜,是浓厚的交情使然,打定主意庇佑自己的伙伴,不让家族的人损害她半分。 纵使未来发生万千变数,为人妻、为人母的自己都不可以撼动其分毫。 前代阿斯特雷亚家主的庇护跨越时空,精准地投放在站在草丛边的少女身上。 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通过血脉相传的方式延续。而内含的情感要素好比惊鸿一瞥,是开了就谢的昙花,绽放一瞬亦是辉煌。 “你不是要找亨克尔吗?我就是啊!无所事事,有趋近于无,扛不起事的无能之辈——亨克尔!”形似丧家之犬的亨克尔,落魄地站在水中,仰望着一口气把它打下水的长辈。 那人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撑着伞,朝他看过来。面容熟悉,目光又分外陌生,仿似是在否认,她没养过这么混蛋的孩子。 抱着别人,叫出他的名字的人…… 他曾经亲近的,而今淡漠的人…… 水面照出的人影,狰狞丑恶,亨克尔的身形佝偻萎缩。他与水中的倒影对视,和徒增苍老,只会丑陋地怪责着别人的自己对视,过往获取的疼爱与现在面对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 亨克尔闷头痛哭。 带着莱因哈鲁特洗漱完,世初淳花了一段时间,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离她上一次死亡,有了一些年头。悠长的岁月足以使人类繁衍出三代同堂。纵使沉睡的亡灵归来,见到的也只有旧人的坟墓而已。 世初淳弯腰,在特蕾西亚墓前放上新采摘的花骨朵。她触摸到好友遗留的佩剑,脑海里展现出朋友死之前残留的景象。 决战白鲸过程中,初代剑圣显形,质问特蕾西亚执剑的心意,是要作为剑圣执剑,还是作为他人的妻子。 不用看到回答都能明白特蕾西亚的心意,可真正看到她的答复之际,难以言说的沉痛依然贯穿了世初淳的身躯。 之后的事,顺其自然发生。 毫无剑圣意识的剑圣,被理所当然地剥夺了剑圣的加护,转移到具有潜力的莱茵哈鲁特那。特蕾西亚不再适配所向披靡的龙剑,与敌人的对战落败成了定局。 被特蕾西亚选择的男人,无法接受爱人离世的现实,转而怪罪牙牙学语的孙子。 秋雨淅淅沥沥,莱茵哈鲁特吃力地举着伞,撑到她头顶。跪坐在朋友的墓碑前的世初淳察觉到这一点,悲伤地回他一个似哭还笑的表情。 别平白惹出孩子的伤悲比较好。她收敛沉重的心绪,低声道了谢。人摸摸孩子和特蕾西亚如出一辙的红发,接过伞柄。 她转头望向由于自己的无能提议让母亲上战场,进而害死母亲,反过来怪责亲生骨肉的,可悲的男人,她照看过的,现如今已年长的亨克尔。 “特蕾西亚她溺爱着你,愿意为你的懦弱负责,承担你无能为力时倾倒的压力。这是你母亲的偏爱,她不会后悔。我的私情向朋友倾斜,年幼的亨克尔。” 世初淳话锋一转,“接下来就是你成人之后的事了。” 想象不到幼年阶段乖顺秀雅的孩童,竟然会长成不堪入目成人。岁月是把杀猪刀,屠宰着心肝脾肺肾,将人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她拍拍裙子上的尘土,站起身。 “戒掉你的酒,做好你当前工作的职责。你妻子昏迷不醒的状况,并不是孤例,我在赶过来的路上也有耳闻。” 有样本就能观测,能观测就能研究。“既然你如此深爱你的妻子,就用其余生奋斗使你的妻子康复,而不是浑浑噩噩度日,辱骂追打她耗时耗力诞下的子嗣。” 是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脉的缘故吗?连他的孩子也是一样,会将自己的无能怪罪在年幼的孩子头顶。 性质恶劣,招人诟病,竟没有一人追究他们的责任。反跟着排挤来到世界上仅有五年的稚童。成年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孩,算什么本事? 人气到极致真的是会发笑的。世初淳咬着下唇,勉力让自己不发出嘲讽的嗤笑。 “等你的妻子清醒了,你要怎么跟她说?哦,由于我亲爱的妻子昏迷不醒。所以我将全部的罪责,抛到了你怀胎十月,辛苦生出的孩子那里,然后等着她表扬你吗?” “特蕾西亚深爱着你,你的妻子想必也是如此。深受着两个人爱意的你,所作所为,竟是这般令人心痛。亨克尔。”世初淳肃正了脸色。 “在你发自内心忏悔,反省对儿子的苛责与罪过之前,不要再来见他了。我不会再给你任意伤害无辜稚子的机会。” “亨克尔,你没有资格当一位父亲,更没有资格当深爱着孩子的母亲的丈夫。你辜负了你母亲对你的爱,也没有正确地履行身为父亲的担当。” 特蕾西亚,你的儿子竟然这般叫人失望,而你心甘情愿为了他上战场…… 一想到特蕾西亚怀着亨克尔期间受过的苦,生下他,在抚育的过程中遭的罪,世初淳就想在亨克尔屁股上踹几脚,踹他都嫌弄脏鞋底。 一群只会欺负小孩子的人,偏引得特蕾西亚心甘情愿地为其赴死,这算不算另一种执迷不悟?气不打一处来的世初淳,要训斥他,却有无限疲惫加身。 人没法随意动摇、扭转他人的意志,恶性的父子关系不是她随随便便说几话,就能让糟心的父亲恍然大悟,重修好父子之间的隔阂。 当今之计,只能切割这段恶臭的枢纽,隔离父辈,保护好孩子。《 》 405、第 405 章 养育一个孩子的过程是艰苦的,孩子再早熟懂事都免不了繁重的事务。 有人毓子孕孙的缘由,是自己的年龄持续地增长,曾经身强体壮的身躯日暮西沉,次序步入老迈。孩子则不同,他们会逐步长大,从蹒跚学步到青春年少,与父母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最后作为有始有终的序幕,送他们最后一程。 只能说个人有个人的选择。 养儿防老也好,传宗接代的需求也罢。 或者其他的怀上了就生下来、夫妻爱的结晶、单纯地发生了关系、基因想要延续的欲求绑架了本体的大脑等等来由,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生儿育女,都变相地推导出孩子诞生的唯一结果。 学校里,为人师长的语文教师空有教资,冤屈德行。他大放厥词,声称不生育的女性不配为女性,她们都脑子有病,要送去精神病院治疗,收获满堂寂静。 点开网络平台软件,刷多了就能瞧见一群不知名的生物起哄,吵着闹着要把不结婚的人入刑,将所有不生育的女性全关起来,分配给单身汉,直到她们怀孕为止。 面对前者的年龄段,世初淳尚且年轻气盛,空有一身意气。 她的脑袋嗡嗡的,尚未熄灭气焰的心脏狂跳。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做着徒劳的困兽,对老师的狂妄、同学们默认的行径焦心丧气,下了课,追上离开教室的老师掰扯道理。 事实证明她的辩论无用,同学们的缄默才是上上之选。 人不会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心意,光靠争辩压根扭转不了他人建筑了一整个体系的价值观。 大肚便便的老师依然坚称他的言说是为正理,于她,只是平白多走了一段路,在下一堂课迟到而已。 年少的愤怒消散于岁月,时间来到成年,引来家长催婚。 他们坚定地认为不结婚的人就是不完整的,老了会凄凄惨惨,无人照顾。便是进养老院,也只会被欺负。 透过两位长辈拳拳爱护之意,世初淳心中漫开无声的悲哀。 不堪忍受个人的寂寞,就决定结婚生子。 用生养孩儿的行为,转让孤单的风险,是大环境下主导个体培育出的观念,不管是从哪个角度出发,对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是不公平的。 假若咨询所有现存的人,以及全部未出世的生命,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愿意和不愿意的比例是几比几呢? 要是告诉两鬓斑白的老人,她宁可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要惹父母伤心的吧。 目睹他们缓缓垂老的容颜,她到底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莱茵哈鲁特坚信,万物自有其意义。受其驱使,为其限制,因而成就出名为必然的宿命。 而世初淳不这样认为。她早早地认清自己的诞生、成长,乃至行径轨迹,都结不出符合社会价值理念的果实,亦遗憾地、颓唐地吞下徒劳无功的累赘。 早期来到这个时空的世初淳,并非现今从容应对的状态。 她是惨遭剥削的异乡人,被村民囚禁贩卖。 买下她的贵族派遣专人照料她,与养护爱惜的猫儿狗儿没有什么不同。闲暇了就逗弄,上火了就责骂。其没有威胁性的反抗,在上位者眼中被修饰成一种变相的可爱。 被当做商品出卖,自然不被作为人类看待。 她被权贵当做脚边趴着的珍稀宠物,套好了锁链,圈养在黄金笼中。天长日久地寄居在供人观赏的地界,毫无隐私权地展示自己的美丽。 前来议事的客人们会赞叹她,与点评花瓶、壁画的论调一致,提出借来把玩的意思。 他们会讨论起王都的状态,话题中心是一位天赋异禀的奇才——剑圣特蕾西亚。 年幼不敢提起剑,害死父兄的女孩,长大了也对她那惊才艳艳的才能发深藏不露。 她对王都周遭越演越烈的战争,孰若无睹。置水生火热的民生于不顾,只专注于王城郊外盛开的鲜花。 假使打定主意一辈子不起兵戈,藏起锋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就算了。竟然为了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穷小子,大发神威,重拾剑圣的职能,简直是要人笑掉大牙! 受她牵累而死的父亲、兄长,怕是得从地底下扒了棺材板跳出来不可! 若说前面的事还能委婉地辩上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那后头发生的事则是玷污阿斯特雷亚家族的门楣,将剑圣的名号摘下来,丢在地下踩踏。 剑圣特蕾西亚历经多年,平定战火连天的亚人战争。在王族授勋,理应大发光彩的议会上,白白叫一名不知来历的小子抢了风头,耍尽威风—— 噢!就是那能够让害怕伤人的剑圣拾起刀刃的家伙!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情热吻。特蕾西亚自愿献出历代传承剑圣的名头,给一个半道杀出来的剑鬼作陪衬! 后面剑鬼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特蕾西亚到生儿育女,养儿弄孙的年纪,人至中年,还要为了不争气的儿子,重新披甲上阵,讨伐为祸四百余年的魔兽。 特蕾西亚舍弃家族的荣耀,放弃承接的加护。弃置了手头的剑,从威风凛凛的剑圣,降为男人的妻子。就是死了,也要成为丈夫和儿子虐待孙子的借口,十几年如一日发挥作用。 可叹可惜,也极其可笑。 贵族们品着酒,评头论足了一番。 和特蕾西亚具有一定年龄差的世初淳痴呆地缩在角落,二人由生到死都没有相遇。 特蕾西亚早早结束了为他人做奉献的一生,世初淳则被人吃干抹净,贵族濒危之际都要点名她做陪葬品。 当家做主的家主病重,内部斗争混乱,权位几次变更。 坐上位置的人有的决定继续养着她,有的打算折磨她,有的打算趁着人还有口气,卖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然后银发的半精灵破门而入,终结了她悲惨的命运。许久未见到阳光的异乡人,消逝在焦急关怀的少女怀里。 贪婪的噬尾之蛇追逐、吞噬着自己的尾端,纠缠曲折,逐步演变成今日的形态。 莱茵哈鲁特是个好苗子,承担了不该承担的伤痛,仍然健康茁壮地成长,一点都没有长歪的趋势。但世初淳到底是体会到了看着孩子长成的辛酸与怅惘。 看着小孩从小小一团长开,越过腰线,与肩齐平,接着没过自己的身高,人为什么会感到欣慰呢? 小孩子的话,要当真,又不能当真。给他的承诺要履行,他说出的话,又不一定记得。 今天的欢喜事,明天就忘了。明天的亲和,后日或许再也记不得。 人心易变,成年人都未尝能百分之百保管好恒心,要如何去要求阅历尚浅的幼儿? 莱茵哈鲁特的头发越长越长,续起来,扎成高马尾,别在脑后,有那么一刹那和特蕾西亚上战场的英姿重叠。可终究是不同。 祖孙俩再相似,流淌着相同血脉渊源,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情之所至,历尽千帆的世初淳也没法断绝。 她握住少年的手,像追问逝去的好友一般,寻求一个没有回答,而对方已用实际行动作出解答的问题。 “真的那么重要吗?” “成为他人的妻子,坚定与某个人相爱的事实,就那么重要吗?” “比击败作恶多端的敌人,战场和自己浴血奋战的将士,自己珍贵的性命,能从沙场上安全地往返,找间屋子和我一起住,两人慢慢变成老太太的承诺……都还要重要?” 莱茵哈鲁特的手抚摸上世初淳的脸,她才发觉自己哭了。 少年揩拭女性面颊的泪,终于明白揪心的感受不是错觉。 透过他的身影,她眼里看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不必自取其辱,也能透过她的眼神了解一二。 在莱茵哈鲁特看来,照看他的女性的温暖,是冬季温煦的阳光,源于拂过的寒风冷冽,故而愈发贪恋那一缕若有若无,似远还近的暖和。叫人不知不觉地放低姿态,一步退,步步退,接着陷入深渊。 这就是祖母心心念念的友人吗?仿似大圣堂内慈悲神圣的圣母像,神态和煦,纵使时光飞涨,荒芜人烟,爬满了绿藻,她依然如故。莱茵哈鲁特垂眸,开朗的心性也无法让他在此时输出宽慰的语句。 是了,任何事物都是有附加值的。 他体内流传着阿斯特雷亚家族的血液,他是她的友人,前任剑圣,他的祖母特蕾西亚的子孙,才会被宠爱,才会受人另眼相待,哪怕是世初淳也不例外。 她对祖母的怀恋能够让他肆无忌惮,多年相伴,鲜少得到的关怀,也令他没法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 他不怕自己掉脑袋,就怕世初淳掉眼泪。咳咳。不是他自信,只是要赢过龙剑加持的他,也许要有造物主单挑的能力才行。 和他一起值班的近卫骑士队队员反驳不能,只能阴阳怪气,“瞧瞧这生来优渥,得天独厚的小子,要相貌有相貌,要家室有家室,连能力也是实打实的名列前茅。上天真不公平。”《 》 406、第 406 章 要是莱茵哈鲁特脾气坏一点,是个阴晦残暴的性格,或是嚣张跋扈的大少爷,还能满足一下同事们设想的人无完人的阴暗心理。 可在那样从上到下溢满了不怀好意的家庭氛围下,莱茵哈鲁特依然长成了爽朗、阳光的性子。 实属难得,也就更令人气愤了。 “夫人……”莱茵哈鲁特叹惋着,“别再哭了。您一哭,就像是我的错,连天上的星星都要为之坠落。” 是啊,再睹物思人,也越不过生死循环的定理。对着孩子哀悼,像什么样,只能牵累到对方,使人跟着心情不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世初淳抬起手腕抹掉泪水,单表情管理没法一下收拾好,卡在震愣之中,嘴巴跟着他复述了一遍,“夫人?” “是的。”加入近卫骑士队的莱茵哈鲁特,单膝下跪,对她执行了吻手礼。 直呼其名不尊重,称呼为长辈不合适。当做平辈论,又差辈分。夫人的称谓刚刚好,恪守本分,严谨有度。不过分越界,也充分地展现了他的敬意。 是他权衡利弊后琢磨出来的称呼。 莱茵哈鲁特向来是很敬重世初淳的。他左思右想,折中取了这个称呼。次日绞了短发,活脱脱一位英俊的青少年。 国庆节假日期,世初淳周游列国,寻找好友丈夫威尔海姆的行踪。 威尔海姆可以用爱妻的死,麻痹沉痛的感官,轻率地将过错甩在年仅五岁的孙子头顶,给他造成沉重的心灵,造就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局面。 他的儿子亨克尔由此顺理成章地延续父辈的谬误,整日酗酒闹事,胡乱地将一切罪责归咎于过分出色而愈发凸显他的无能的孩子身上。 两个成年人仗着体格、阅历,肆意地欺辱需依仗着他们生存的小孩。 亨克尔更是颐指气使,一日三餐,顿顿不落下语言羞辱、人格践踏,让尚未知晓世面的孩子背负着超过他年龄与认知的罪责,好对他言听计从。 诚然,亨克尔是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 妻子一觉不醒,长期卧床。 优秀父母天赋异禀,而他闻鸡起舞,照样籍籍无名。 他的懦弱推动了母亲的死亡,没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就把罪过推到对世界的认知一知半解的娃娃那儿…… 然,生老病死是人世间常有的命题。付出得不到报偿,实乃稀松平常。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弥补,或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因自身遭遇了不幸,而去怪罪他人。遑论是一个牙都还没长齐的小娃娃,他妻子含辛茹苦诞生的孩子,自己的亲生骨肉。 不是他亲自孕育的,就不可爱吗? 妻子的沉睡成为未解之谜,发泄不了的痛恨就随便施暴于儿童,岂不可恶? 艳羡他人的天赋,不甘于自身的平庸,索性糟蹋深怀恩宠的孩儿,不可耻吗? 畏惧在挑战怪物的过程中丧失性命,提议由剑圣的母亲代替自己出征,反而累得对方丧命,没法排解,干脆怨怼想要讨自己欢心,期望着剑圣加护,为自己分忧解难的幼童,难道就不可憎? 亨克尔必须为自己的推托负责,他的父亲威尔海姆同样难辞其咎。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世初淳都要抓住威尔海姆,她朋友的爱人,告知对方一个明确的事实—— 特蕾西亚是为了他而死的。 自打她沉迷于花田的那个节点起,她就成了沉寂在童话里的公主。是年幼就被诅咒的睡美人,要经历一系列颠沛流离,才能戴上优美王冠,嫁给心仪的爱人。 她的人生,仿若只是为了威尔海姆的爱而存在。 受着剑的恩宠也罢,仗剑平定亚人战争也罢。凡事出发点都毫无疑问地要让传奇的故事走向曲折,最后指向唯一的终点—— 接过畏缩不前的儿子的任务,顶替他的职位,披甲上阵。确认了自己对威尔海姆的爱,转移剑圣的加护给孙子,接着壮烈牺牲,给丈夫、儿子、孙子,留下一生的伤痕。 是谱写的既定的命运吗?以至于连让她们二人叙旧的机会都吝啬于赐予。 在幼小的年纪背负剑圣的责任,没能及时地做出抉择,进而酿就了父兄的死亡,封闭自己的内心,就因为遇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男人,就能被治愈疗伤,从这名为惠赠,实则欺凌的人生中,了无遗憾了? 夯实的过往是砸进木板的钉子,勉强挖出也会留下一个个圆滑的洞。 世初淳没有找到神出鬼没的威尔海姆,反而听见了其他相似的以大欺小的传闻。 “就你欺负小孩是吧?”世初淳一脚踹向阿盖尔家族地底的大门。没踹动,反而被上面附着的魔法反弹。 她在全身装备的魔法器作用下,往后退了几步,被随行的莱茵哈鲁特接住。 这还要脸呢?世初淳寻思着,敢做不敢认,做了此等糗事怕人知道。 她摩拳擦掌,花重金打造的小洋伞形状的魔法器轰开大门。两人在里面找到一个严重营养不良的小孩。 阿盖尔家族的事务处理完,他们途径小镇,解决掉一个小孩的加护召唤来的蝗灾。 加护本来是稀罕的东西,属于普通人,想要都千金难买的天赋。 但在落后的村镇,人们只会排挤陌生的事物。于是那名拥有交互的小孩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排斥。 这个时空欺负小孩有瘾啊?世初淳派遣投资的商会入住小镇,帮助孩子奥托·苏文洗净他人的误解,澄清加护的罪名。并递给他一张名片,告诉他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全国遍布的商会。 两人旅行到艾利奥尔大森林,严寒笼罩的精灵群落有坚冰覆盖,又双叒有人欺负小孩。 莱茵哈鲁特看到调停者因血统、外貌的缘故,要伤害没有放下罪孽,反而积极救人的半精灵艾米莉亚。 世初淳看到更多一些,时空交汇的碎片在她眼前跃动。 虚饰魔女和大罪司教、魔女教教徒来袭,冲洗掉精灵之森的和乐融融。活泼的孩子艾米莉亚由于一次孩童心性的调皮,无伤大雅,却陷入深深的愧疚之中。 与幼童艾米莉亚亲近的哥哥遭受袭击,他欺哄着,让女孩独自逃走。 艾米莉亚目睹养父要保护她们,被潘多拉权能所惑,杀死至爱的养母…… 她还看到未来的,不属于现在的“她”见过的画面—— 被双重封印了记忆长大的艾米莉亚,再次面临孤立无援的场景。 被屡次逼到崩溃边缘的半精灵,最后终于发了疯,祈求着他人的关照,哪怕歪曲自身的灵魂也无所畏惧。 唯独在象征着光明的路线里,搭建个人世界的灵魂摇摇欲坠。 在对基础生理知识一窍不通,连爱情是为何物都不明白的状态下,闭上眼睛,接下了求爱者的吻。 即便有“要是不愿意就躲开”的话语打底,可是那有可能吗? 回忆起自己在这备受冷落的人世间,实际是被待见过的,只是待见自己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要么被爱人误杀而死,要么误杀了爱人发狂,要么被魔兽袭击,被自己冰封百年。 温馨的过往抹上不详的血色,冰寒冻土凝结了流动的爱意。 回想起原本自己原本也是有美满家庭,刚温存没多久,就再次见证家破人亡的场面。叫她如何能面对,如何不逃避? 迫切地需求人的肯定,补给涓涓细流,怎么会错过跟前的救命稻草,哪怕要跟着对方一同沉落? 该退一步想想,幸运方面,亲吻艾米莉亚的人,是真心爱慕着半精灵的,可为什么看到这一幕的她,却觉得没由来的恐怖? 好比一个人前行无门,后退无路,只有一道人为开辟的路途可走,困陷迷途的人要么止步不前,要么只得走那条路。 这的确是她的选择。在她根本无从选择的基础上。 “要让她知晓真相才行。”那遗忘的过去里,有最爱艾米莉亚的至亲姑姑,有爱戴着她的养父、视她为妹妹,为她的逃脱争取时间的哥哥…… 触碰到那些记忆的世初淳,情绪复杂到无可附加。 这个世界是聚集了一群人渣吗,专挑小孩子欺软怕硬? 这个世界有过成千上百个的王,反而没有一条像样的王法,能够保护幼童的安危,维持国家秩序的机构被推翻重构都不足为奇。 在这里遇到的小孩,除了长成酒鬼的亨克尔外,没有一个能凑得出美好的童年。 不是被家人辱骂践踏、长期囚禁,就是被恶劣的环境影响,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 帕克和艾米莉亚契约,掩盖了她幼年家破人亡的经历。 世初淳问过艾米莉亚的意见后,回答了她艾利奥尔大森林出事的前因后果。 口头的表达不能完整地传达人与人之间的情意,可当人回到事件的发生地,那些稀碎的片段就犹如刀刃锋利。 “夫人。”莱茵哈鲁特对跪地痛哭的半精灵于心不忍,“您知会了艾米莉亚小姐起因,于既成事实的现状并无增益,只徒劳地惹她伤心,又是何必。”《 》 407、第 407 章 不一样的。世初淳脱下斗篷,披在看起来艾米莉亚肩头,替她系好遮风的带子。 丧失记忆的艾米莉亚,体会不到亲人的关爱与冷暖,忘却了族人们的亲切关照。 她是人类眼中象征着灾祸的异族,穷凶极恶。就算她做好事,行善行,也频遭冷遇,被歧视,被污蔑,遭人憎恶,受人嫌弃,是一只孤苦伶仃的幽魂,终日游荡在不化的冻土。 涉世未深的半精灵和她的形容一致,晶莹易碎。 等她回收有关部落的记忆,就能深刻理解到她也是有家人呵护着,曾被绵绵不绝的亲情包裹,置身于名为爱的幸福之中。 她被许多人珍爱的存在,纵使死亡也没法将他们分开。 她会更加爱护他人,珍惜自己。 确认自身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进而肯定在世的价值。而不是在被单独撇下的孤独中,苦苦煎熬。不明所以地吞咽着屡收抨击的难过,消化每每受到排斥的状况。 世初淳和莱茵哈鲁特携手,帮助艾米莉亚特勘艾利奥尔大森林。他们四人消灭掉祸乱的黑蛇阴影,寻找解封森林的方法。 休憩的长假驹光过隙,莱茵哈鲁特需得要返回王都就职。 说实话,莱茵哈鲁特在小学生年纪收到王室邀约,邀请他加入近卫骑士队,世初淳就想着要怎么去告王室奴役童工。 还王族呢,连小孩子的童年欢乐这类基础权益都保障不了,使他悠哉悠哉地度过,还好意思送上门来,要人给他们工作。羞不羞? 被灌输了要为国家助臂,效忠王室观念的莱茵哈鲁特提醒她,切莫在外边试图发表此等言论,该言行可能会被扣上颠覆王权,动摇王朝的罪名。 那这个王权也太容易被动摇,王朝也太不稳定了吧? “王权是什么不可颠覆的东西吗?”世初淳托起还没褪下婴儿肥的莱茵哈鲁特。 顶着一张肉包子脸的小娃娃,正儿八经地陈诉着忠于王族等的陈腔滥调,既叫人心酸,又忍不住要被逗笑。她托着人,在手上垫了垫,“莱茵,你长大了不少。” 离地几尺高的孩子死命垫长脚,也没能如愿碰到地面。 他固执地尝试了好几遍,终是莫可奈何地放弃,在女性自然地抱着他贴近时,揽住她的肩。 他无如地感喟,像他的祖母一般,为关切之人的言行无状担忧不已。 “我会加油长大的。从您不看好,也不看好你的尘世里,保护下您!” 这大约就跟小孩子说的,“妈妈,妈妈,我以后要赚一大笔钱给你养老,随便花。”的保证,旗鼓相当。世初淳莞尔,笑着应了下来。 以往为了某个人奋斗的起因,形成现如今绊住他步伐的成果。要和世初淳分离的莱茵哈鲁特沉思着,俊秀的眉宇挂着了十分罕见的焦躁。 是不是他的所作所为,打从开端就决定好了事与愿违的收场? 人临走了,都有一百个心放不下,千叮咛、万嘱咐,说只要喊出他的名字,不管隔多远,他一秒就能到达。 随叫随到的召唤兽吗?世初淳示意他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是魔法对冲的时代,她在和特蕾西亚相处之际,就有意识地投资不能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也能使用的魔法器。 现在,认识的人都三代同堂了,她和朋友的孙子同行,早些年斥巨资建设的魔法器研究早就取得突破性进展,成了平民改头换面必不可缺的装备之一。 现儿个,她全身上下全是魔法器制作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发绳、衣物、首饰,极大地保障了她的安全性。 额……这句话需得打个折扣。 世初淳抓住一到日落就罢工,契约者出了事就要毁灭世界的终焉之兽帕克,“你倒是给我争点气啊!发挥到点下班,绝不拖沓的精神是吗?” 这执行上是没错,也写在劳动法上。可随处可见不遵守劳动法的公司,依旧混得风生水起。受虐的只有被使绊子,和企业掰手腕,屡败屡战的员工而已。 最少不要在人生死攸关的关头下线啊!还敢摆出一副艾米莉亚死了,就要毁灭世界的怒容? 中二病吗?治治脑子! 世初淳用魔法器封印了帕克,直到他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再放出来。 在接下来的旅程里,和艾米莉亚寻找能让帕克在晚上也现身的法子。 移栽的树苗扎稳了根基,落脚的地点一月几变。世初淳和艾米莉亚、帕克,见到了执着于找寻白鲸的威尔海姆。 千言万语,最终归于一句,“威尔海姆,你变老了。” 她鄙夷欺负小孩的人,可对上年过花甲的老爷爷,她怎能抹下面子去当一个恶人,那和这对父子有什么分别? 虽然对方出神入化的剑术,估计能切她七、八十刀,还能保她短时间内不死。前提是她乖乖卸下一身魔法器,不做反抗。 忽然,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黯然伤神的老人家依从妻子年少立下的誓约,对着她宣誓了臣服。 那是烙印在骨子里的热爱,尽管特蕾西亚死去,他就脱离了阿斯特雷亚家族。可在根深蒂固的爱慕经年累月,没有半分衰减,只加重他的思念。 他依旧打心底爱着他的妻子,把自己视作妻子的丈夫,阿斯特雷亚家族的人。 故而,他绝不可能对誓约的对象有半分的僭越。 死在眼前的故人从幽冥往返,饶是见多识广的威尔海姆也难免恍惚。 故人的容颜一如从前,而他已年过半百,两鬓斑白。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一腔义气也早就在岁月的洪流中冲刷到底。留下来的只有对妻子的告白之词回荡于胸腔,好比发苦的舌苔长久地研磨他的味觉。 “你年青如旧。”威厉的老人拢着手,激越的心绪无处安放。 要是死者能够复活,那能不能,能不能…… 世初淳的出现令一颗寂灭的心,生出一丝不当有的妄念。 若那抹想望被摧毁,其威力相当于考古学家发掘出的壁画被魔法少女瞥见,远古异域城邦流传下来的佳作毁灭了新生的念想,加速了浓重的绝望。 烟云细雨在江水弥漫,水面船只影影绰绰,恰似几只偎依的大雁。靠近渡口支了个供过路人歇脚的雨亭,艾米莉亚乖巧地坐在屋檐下躲雨。 进退有度的她,没有倾听朋友和旧人的交谈。 解锁了暗夜能动性的帕克,游刃有余地逗她发笑。星星点点的微精灵漂浮在他们周围,烘托出静谧和乐的氛围。 艾米莉亚目前正以大精灵契约对象,来自艾利奥尔大森林的半精灵形象,在世界各地频繁现身。 总是躲躲藏藏,一辈子都了结不了陈旧的沉疴。只有快刀斩乱麻,潜移默化地给她与嫉妒魔女极其相似的容貌祛魅脱敏,才能争取以正面形象光明正大地在各地活动。 世初淳背后的商会提供她极大的助益,使她所到处,人民不看僧面看佛面。 便是遇见一些不长眼的,大精灵强盛的武力值也不是盖的。 逐渐的,艾米莉亚不再披着斗篷行走于市集之中,她有勇气抬头挺胸,回应他人的责难,发散自己的善意。 要是能够三个人一直旅行下去就好了。艾米莉亚心底生出一个小小的,说出来要被人笑的盼望。 光听着就相当不切实际,如她身旁漂着的萤火一般微弱。 可是啊…… 可是…… 那微小的,几乎要被人嘲笑的心愿,在她心中扎根萌芽,时不时发作,像孕育着新生命般传来真实的阵痛。 她是半精灵,年龄比寻常人要长。 帕克是精灵,理论上若无外力干涉,能够活得比她久的多。 三人里,寿数最短的,当属世初。按照莱茵哈鲁特的说法,他祖辈成名之期,世初就存在了。而她依然年轻,应当是有奇妙的招数能保准她起死回生。 自从能够在黑夜里见到帕克,艾米莉亚就对解封艾利奥尔大森林的企划深信不疑。 她不自禁地祈求更多一些,盼望珍爱的人们能时常陪在身边。 只是这般简单、依恋的愿景。 偏偏打童年起,她期盼的、爱惜的,都会不可控制地倒向厄运。仿似她个体的意义,就是给自己和周围人不停地创造不幸…… 但没关系。艾米莉亚大力拍拍自己的脸,打得两边脸颊都涨红了,引得帕克心疼极了。 “没关系的。让你担心了。抱歉。”艾米莉亚对帕克说,也对自己说。 她会加把劲,尽力、不对,是全力,绝对全力使自己强大起来。 不是在孤立无援中,不断地自我怀疑,衍变成纯粹依赖他人的祈求者。 因极度的缺爱,自虐性质的极度渴求着杯水车薪的温存,直到身边的人慢慢变为坚硬的尸体。 独属一人一兽的温馨空间被打破,有外来者冒雨而来。 半精灵的紫绀色眼瞳犹如紫藤花般瑰丽,浓妆艳抹的小丑粉墨登场,边境伯罗兹瓦尔·l·梅札斯携带他的阴谋诡计,异色双瞳悄然地切割她的文静。 他要实现他的宏大计划,完成他长达四百年未能实践的梦想。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指引众人行至《福音书》昭示的未来。 至于那名没能在《福音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合当是被省略的不记名路人。不好意思,自当是要被踢出局去。《 》 408、第 408 章 罗兹瓦尔以解封艾利奥尔大森林的诱饵,引诱艾米莉亚争夺虚位以待的王座。 “我和世初、帕克一同,假以时日,也能找到法子解除森林的冰冻。”艾米莉亚想也不想拒绝了陌生人的邀约。 “天真,天真,太天真。” 从浓重的自我厌弃和自卑、谦逊,转为毫无缘由的自信,那名碍事的女性出了很大的力。 与剑鬼有不少渊源的罗兹瓦尔,曾见过世初淳一面,在前任剑圣和剑鬼的婚宴上。 这些情谊在当年或许弥足珍贵,可放在四百年的时岁里,就显得格外无足轻重。尤其是在他换了一副身躯的情况下。 过往一并侍奉于恩师先前的精灵,他都能够视若无睹,同在一个屋檐之下,数百年如一日不与对方叙旧。 遑论一个战友的妻子的食客。 罗兹瓦尔手舞足蹈地诉说着他的大论,用他沉淀经年的丰富履历,极具煽动性地挑拨着少女的神经。 “……你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王,才能有利于族人们走出森林,与人们生活!” “难不成,你想要与世阔别百年的精灵们,也品尝一翻你当初遭遇的歧视和争议?” “自己受过的苦,也要让亲爱的族人再吃一次,真是相当了不起的思想觉悟啊!” 罗兹瓦尔大肆嘲讽着,无视大精灵帕克的怒目直视,对艾米莉亚的动摇心满意足。 “那个女人,你很在乎吧?”他指了指和昔日的同伴,现今的陌路人剑鬼沟通的世初淳。 “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要帮助不被支持就止步不前的你,她离开了相识相爱的人,和你一同踏上归期未定的旅途。你和大精灵的寿命,不管哪一方都比河流还长,而她自己,包括她认识的人,寿命远远短于你们。” “出于一己之私,强行绑架对方和你同行,使她辜负属于自己的人生,为了你委曲求全,半精灵都是这般自私自利的生物?难怪被世人憎恶,叫人不讨喜。” 激将法虽老套,胜在实用性极高。见自己关爱的孩子被莫名冒出来的小丑诋毁,帕克冲上前,与他一决高下。在不显露真身的契约限制下,竟与对方打的有来有回。 这人深藏不露!帕克暗自吃惊。 “够了。我会好好考虑的。”艾米莉亚抱住漂浮的帕克,安抚视作至亲的精灵。 “你做出了睿智之选。”罗兹瓦尔脱下帽子,右手朝前一比,弯下腰来,“那我就在露格尼卡王国边境等着您的到来。” 三个月后,世初淳回到阿斯特雷亚家族。 她手头织毛衣的动作未停,遮风挡雨的屋檐下空空荡荡,竟生出几分了空巢老人的留守感。 艾米莉亚不辞而别的理由,她想破头也没能想出来。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莫非人与人之间分道扬镳是随时随地可进行,是即便要推诿也不可逆转的必经之路? 是她和她不认识的人交流太久了吗?小孩子的确是很讨厌大人跟外人交流时间过长,进而忽略了自己,在原地等待的时间也确乎是百无聊赖。 世初淳反思,要改正……可也没到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的地步吧? 要修正谬误,好歹给个契机啊。 青春期吗? 女人的眉头一下跳,一下压,抿着的嘴角往下撇,有时鼓起,是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她活了太久,已经和青春年华的孩子有了不可逾越的隔阂,亦或者他人的心意不可揣摩,多思无用,难越藩篱? 她想着想着,多多少少有些泄气。 独处的时光漫长又飞快,当莱茵哈鲁特长到一米八四,已不是当初她能轻巧抱起的个头,世初淳编毛衣,编完了一件,坐在藤椅上,摇摇晃晃地进入小睡。 再睁开眼,自己竟然是在卧室,毛衣的动工量停留在昨日的进程。 是睡糊涂了,做的梦太真,混淆了现实的界限?世初淳困惑地重新编织毛衣,等编完了,再编第二件,编着编着又回到了卧室。 东方管这叫鬼打墙,西方管这叫什么?迷魂阵? 世初淳检查了屋子布置,没有多一个、少一个零件,只是进度停留在她出卧室之前。 是被人设计了?可谁会闲暇到费尽心机踏入剑圣镇守的阿斯特雷亚家族,偏偏不伤人性命,只玩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基于她一直待在房间,没有配置时钟等准确的报时工具,世初淳不能准确估摸出时间的流逝。 依靠往常编毛衣的速度推算,应该是跨了几个小时的距离。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在被验证前夕,谁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时间回溯。 这意味着也许、可能、大概,有第二位有类似时光回溯技能的穿越者抵达了这个世界,他们两人的磁场相合又互斥,形成特异点,导致对方回溯了时间,而她保留了记忆。 世初淳放下反复编织而化为无用功的毛线,穿好装备,打算出门碰碰运气。 有句俗语说的是,老乡碰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后面又紧跟了一句,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一枪。 前者是乡思,后者是人情。两种说法各有偏向性,也各有案例佐证他们的正确。 在原本的地方面对面相碰,都未必会视线交汇的人,到了陌生的地域,面对截然不同的地理环境、人文景观,就会产生惜惜相依,眷恋不舍之情? 在同一片土壤下养育的秧苗,都匮乏基础的共情,结不出互相怜惜的果实,信奉各扫门前雪的理念,到了异世界,就会被恐惧、惶恐、惊奇、兴奋等情绪拨动,热烈地和同是穿越者的人激发友谊? 哪怕他们兴许来自不同的世界,在不同的时代,接受着不一样的社会教育? 真叫人怀疑。 准确来说,是深信不疑——对人不能相互理解,易地而处这一想法。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思想,恢宏到堪比探索宇宙的奥秘,偶尔又会贫瘠到像是行走在无边的荒原。依次碰撞、融合、排斥、湮灭,最终随着肉身的陨落归于尘土。 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过。 王都的太阳毒辣,投射出一只徘徊不去的渡鸦,竟又下起了捉摸不定的太阳雨,稀稀拉拉地摇曳着风铃。世初淳撑着遮阳伞,迈出大门。 人要怎样证实自己的存在? 或者本身的构造就是缸中之脑,被剥离了身体的控制权,架空在实验人员数据精密的仪器之下…… 踏出的短靴踏入积水捧出的涟漪,连带着整个世界都为之震荡。 雕龙画栋的建筑群淡化为等比例构造的建模,坚硬而冷酷。在理智的细雨下逐次冲刷,一刹那间尽数褪了色。 女性举着伞柄,绘制着绣球花的伞面微微往上抬。 站在全黑白相间的世界里,是误入水墨画的旅人,若不再本分地做那构建故事的背景,偏要不识时务,道破了画卷的隐秘,迎接她的就会是被恼羞成怒的画师放逐的命运。 于画中人而言,抛下如灭顶之灾的墨渍,完全污染掉都是侥幸。 “不行……你不能……” 犹如实质的污秽从四面八方而来,由里到外包裹住她。嫉妒魔女隐匿在黑暗里,和艾米莉亚如出一辙的容颜,遮在黑色蕾丝的头纱之后。 暗幕里幻化出无数只手,盖住世初淳的双眼、堵住她的嘴唇,遮住她的耳朵,掐住她的脖子……数不尽的手抓住她贴身的布料,圈着她的腰、抱住她的大腿,围住小腿,像是被一只长手长腿的蜈蚣捕捉。 区别只在于用来捕捉的口器柔软和坚硬程度。 “不要听潘多拉的话……” 不要打开潘多拉魔盒。 “留在这个世界吧。” 留在爱着你的人这里。 “别再设想破局了。” 因为整个世界都是一场骗局。 近在咫尺的呼唤,好似有一千个人围在世初淳近处耳语。被数十只手压制住的世初淳,整个人似被按了暂停键,动不了,看不得,只能在永无止境的魔音灌耳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污染、淹没。 “小姐!麻烦让一下!” 赶着回家的商人大声嚷嚷着,中断了直往耳膜钻的窃窃私语。 经历了严重噪音污染的世初淳,没有及时反馈。赶时间的商人拎着包裹,没好气地推着车子绕道而行。 流年不利,瓶瓶罐罐没卖出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倒是见得挺多。商人抱怨着,抓紧了赶路。 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死里逃生的世初淳查看环境,后知后觉发觉自己走出了几条街。 感觉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有种浑身上下被黑泥吞没了的恶心感。等回过神来,又遗忘了梦里的风景。 是不记得,还是不能记得?这类敏锐的直觉很快被另一种念头压制。习习凉风催人入睡,女人的眼皮直打架,发酸的眼珠子涌上困倦。 是夜里失眠没睡好,着凉了?好难受,想回家洗个澡。 顿感不适的世初淳,起了回家的心思。那个没找到踪迹的穿越者,只要她活着,两人就有再见面的一天。 她要是死了,别说穿越者了,她连自己到时候在哪都不晓得。 而那个人…… 倘若她是没有名号的路人甲,那其他顶着穿越着名头的人,一般都会是发光发热,必有一番建树的人才。或许成名过程非常曲折,但最终都能收获出彩的成果。 她踩着透明的雨水折返,雨声稀稀落落敲打着耳膜。 造物主为什么要创造出她呢? 平凡的,籍籍无名,没有才华,也毫无天赋。有过一段勤奋的时期,仅是落下了一生伴随的病根,取不到相应的奖章和回报。 独独是降生了而已。 要论造物主的话,依照血缘关系来看,就是生身父母了。 要是出生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其他孩子,更聪明、大方、机智、勇敢……能够被炫耀,充当父母门面的个体,也就能更能回报他们的生养之恩。 也就更能让他们幸福了吧。《 》 409、第 409 章 “别挡路!”金发红眼的小孩飞檐走壁,身姿轻快如乳燕,一路横冲直撞,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人。 世初淳刚往后退了一步,就被一缕刺眼的红光闪到了眼。 冒失的小孩翻过推车,闯到她身前,她伸出雨伞,向下倾斜四十五度,绊住对方的脚步,在人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正前方摔倒之时,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刚抢劫完的人的菲鲁特,可算是晴天白昼见了鬼,在熟悉到闭着眼就能逃开的街道上着了道儿。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看惯了的天地都倒了个个,就躺进了一位女性怀中。 她的腰被人揽住,尾指和无名指虚虚搭着她腰间别着的棕色皮革。一把极其秀气的洋伞撑在斜上方,边缘编织着三层白色蕾丝花边,稀薄的雨幕沿着微小的孔隙飘洒进来。 被耽搁了跑路进程,菲鲁特要斥责,被先发制人的女性打扮震慑。 雨伞的阴影大面积罩住自然光亮,从她的角度能瞥见淡色的唇、挺拔的山根,剩下的就被黑色的毛绒纱帽挡住,叫她一时竟生出了掀开新帽檐,一探究竟的想法。 不对,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没长眼睛啊!趁早挖了得了!”险些鬼迷心窍的菲鲁特,赶紧悬崖勒马,她大声叫骂着,两只手臂大幅度比舞,却没能从容地从人怀里溜出去。 乃至于责骂人的言语里,还掺和了点做坏事被抓包的积羞成怒,“摔着了我,你赔得起吗?” “抱歉。”虽然是出于事急从权的考虑,但是也确实是给人带去了困扰,世初淳向女孩低声致歉。 她搀扶着小女孩站好,在人洋洋得意,翘起下巴自以为蒙混过关当下出声,“这个徽章不是你的吧?”她扣着孩子肩膀,示意她手头握着的徽章明显易了主。 “你说什么呢?东西在我手上,怎么就不是我的了?”被戳破偷窃行为的菲鲁特,艴然大怒,“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了就能随便污蔑人!贵族了不起啊!我知道了,你就是冲我来的!” 一些杂七杂八的思绪飘来荡去,末尾全数归于沉静,世初淳的手指在孩子肩头扣了两下,每一下都带动对方身体的颤动。她认可了菲鲁特的说法,其中也许有误会也说不定。 “确乎是有其他的可能,那我们就等着找个地方歇歇脚,等着物主到来吧。”世初淳环顾四周,寻觅周边可落脚的餐厅,顺便问孩子想吃正餐还是点心。 “什么物主?我就是物主!”菲鲁特哪有闲暇陪她吃东西。 放在平日,她不介意胡吃海吃,趁此时机大餐一顿。而今受人委托,行窃方止,还被半精灵追得紧,哪有这个闲工夫陪一看就是贵族出身的女士交际。 故而大吵大闹,跺着脚,抗议着要溜之大吉。“我才没你那么闲,我还有事要做!” “不可以哟。”世初淳以温和却不容反抗的力道制住了她,闪烁着流光的耳环预示着她的魔法器正在发挥效用。 “你手上这枚徽章有着我朋友留下的魔法印记——追踪魔法,精灵使们似乎是这么说的。”艾米莉亚是个好女孩,不是她的东西,她不会随意处置。 她得先把这可疑的人扣下来再说。 不然来个下午茶吧,面包、茶点应有尽有。咖啡、牛奶任君挑选。世初淳带着菲鲁特进入餐馆点餐,递给她菜单。 “什么追踪魔法?”菲鲁特没察觉失窃者的小动作,也挣脱不开魔法器的束缚,一口气点了整个店的商品。 “点了就要吃,吃不完的,剩下的要打包回家吃掉噢。”世初淳换来服务生买单。 等待饮品上桌间隙,世初淳揭开领子右边,向金发女孩展示追踪魔法的例子。 她袒露出的锁骨部位被打上了纷华靡丽的标记,那是精灵使看待重要的人不想失去,又不能经常待在她身边而下的法术——使下咒人无论身处何方都能随时感应她的状况。 莱茵哈鲁特感知到她肩头刻印的咒术时,周身的气压一瞬间低沉许多。 深受微精灵喜爱的他,蒙受深沉的眷顾,招数大开大合,没法精准调控,去除布置在她身上的法术,于是提议在她身上再加上一个追踪魔法。 解决不了原先的追踪魔法,再叠加一个也并不能改变现状好吗?某种意义上,只会造成双重的麻烦。比如双倍被监控,插翅难飞的错觉之类的。世初淳指出莱茵哈鲁特的逻辑漏洞。 “是的,已经安好了。夫人。”莱茵哈鲁特先斩后奏,一点都不心虚。 “这不是压根没解决问题吗?”后腰处微微发着热,世初淳拉下拉链,透过镜子看到后腰延展出大片花纹。 莱茵哈鲁特微微屈着上半身,目不斜视,手指精确地找到栽种印记的部位,结着老茧的指腹在花蕊边细细摩挲,“它会指引我随时找到您。” 那就是问题所在好吗? 冰雪形状的纹路从蝴蝶骨发射到肩颈,衬着女人清丽的容色多了几分冷霜。 艾米莉亚有点坏心眼呀,自己不辞而别,光给她打下了不可磨灭的标志。 随随便便走人,还特地留书一封,要她不要去找。而她却处于对方随时随地可以查看方位的处境下。 像受着大人宠爱的小孩,有自个的想法,特立独行。想跟人耍,就欢欢喜喜地找人玩,要自己的空间了,门一关,谁都不见。 果真是青春期吗? 她是控制欲太强的成人,反给艾米莉亚带去了压力? “你……你怎么随随便便给人看!”没见过这场面的菲鲁特,赶忙别过头。 “大家都是女的,看看也没什么吧……”世初淳整理好着装,不明白小孩突如其来的害臊是何缘故。 该说有戒备心呢,还是没有戒备心呢?菲鲁特下意识想,她要不是行小偷小摸的盗贼,而是心怀不轨的恶徒,不自个上手也会把人卖给其他能出高价的人…… 真是的!怎么会出师不利,好好的行动砸到这个人的手中! 私人包厢内,飞檐走壁的盗贼被半道拦截的女性劫持。 惹不起,躲不掉。菲鲁特囫囵吞枣,一边捣鼓着逃跑的路线,一边假意听从劫匪的指令,大吃一餐。 不得不说,这些茶歇还挺好吃的。 之后的事大大出乎菲鲁特的意料,她分明只是收下艾尔莎·葛兰西尔的委托,偷窃半精灵手上的徽章,却引来了商会会长、半精灵、一个手持魔法器的男性,甚至当代剑圣莱茵哈鲁特! 剑圣出招,实乃夸张。当即将罗姆爷的酒馆夷为平地,为这场一挑多,还不落下风的战斗来了个酣畅淋漓的收尾。 她不由得怀疑,这屋子一群人加起来都打不过艾尔莎,是她这人不管衣着打扮或行为方式都太过变态的缘故。 当在场大部分人松懈心神之际,本该死无全尸的艾尔莎一个瞬移,直袭目标半精灵。 那个拦住她的女人出手,放出早有准备的拘束手段,生擒了这名来自北国的刺客。在菲鲁特看来,世初淳的眼神比北国风光还严寒入骨。 果然,像这种死不见尸的桥段,放电视剧里都是要诈尸的。世初淳又往刺客身上套了好几个拘束魔法,随身的魔法器快速损耗消失,叮铃叮铃地要带走她所剩无几的布料。 “等等。”艾米莉亚按住了世初淳防范于未然的手。 莱茵哈鲁特先她一步,脱下外套,套在世初淳肩上,并且为她扣好扣子。 被士兵带下去的艾尔莎尤不死心,冷笑着补充,“早晚有一天,我要切开在场的人的肠子。” 听得世初淳眉头直跳。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这种正面角色没能完全杀死,初次行动失败还敢撂狠话的反派,不彻底干掉以绝后患,迟早会卷土重来,造成心腹大患,为主人公多灾多难的道路勤勉地添砖加瓦。 要么遵从程序正义,听从王国法律对北国刺客的判决,或是根据结果正义,实行私人审判,前者怎么想都不放心,后者会起风波,恐演变成阿斯特雷亚家族对王族的蔑视。 人情世故真难办。 她问艾米莉亚和莱茵哈鲁特,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限制一个人的能力,使该名刺客永远使不出她谋害人的招数,比病患更弱小,不具备丝毫威胁。 可惜,不管是半精灵的精灵使,还是剑圣闻名的骑士都没有好办法。 魔法有利有弊,就算切掉四肢也能在治疗师的帮助下,重新再长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果不其然,押解艾尔莎的士兵半路被魔兽咬死,失了囚犯的踪迹,毫无疑问是被罪犯的同伴接走了。 为了弥补祖父犯下的差错,莱茵哈鲁特带走了王族血脉的菲鲁特,侍奉她为下一任君主。决议参加下一任王的竞选的艾米莉亚带走世初淳和莱月昴,前往边境伯的住所。《 》 410、第 410 章 王都陷于火海,在另外一方处境,独立于这条世界线之外的命运。 莱月昴用他的死亡回归,历经接近百次的试错,达到了心无波澜地杀死拦路的三名混混的水平。 可他始终打败不了手法老练的艾尔莎。 付出了前来参战的士兵们的性命,他决定放弃这条时间线,再次回归。 不负剑圣之名的莱茵哈鲁特,以救世英雄的方式,闪亮登场。红发剑圣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他百般尝试都无法做到的事。 本应死在酒馆的艾米莉亚因此获救,莱月昴隐匿在黑暗后头。至此走向幕后,默默无闻地协助艾米莉亚,为她清除障碍,铲除全部阻碍她前行行道的人,不论对方好与坏、黑与白。 不管多少次回归,都未能正面打赢莱茵哈鲁特的莱月昴,火烧王都。 让无穷的罪孽在繁华的都城散播,要勤恳度日的百姓纷纷陷于水深火热,以此诋毁莱茵哈鲁特的荣誉,将他护卫的、爱慕的艾米莉亚捧上王的宝座座。 立志成为骑士中的骑士的莱茵哈鲁特,满眼憎恨,心怀悲悯的艾米莉亚迷茫地求索,未能解其惑。 莱月昴抱着同伴的尸体,怒吼着莱茵哈鲁特什么都没有守护住,于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英俊的面容迭现了不可弥合的裂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来,迅速地损毁他的立命之根。 一道干练的风魔法贴着莱月昴的面颊袭过,蹭开一片鲜妍的血花。 被特异点带着误入这个世界的世初淳,从后伸手,捂住莱茵哈鲁特的耳朵,冰冷的面孔是火海里唯一不曾消融的景色,“不要太欺负我的孩子喔。” “你……” 在分辨来的人究竟是谁之前,从属于血脉传承的誓约先一步引领莱茵哈鲁特,要他打心里臣服。不管在哪条时间线上,出生于阿斯特雷亚家族的人都没法违抗前任剑圣立下的约定。 那是特蕾西亚以血缘托生,用行动浇灌的友情链接,以此保证她活着、死了,她的朋友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被围攻的王城,受苦受难的民众,发生的事太多、太杂,莱茵哈鲁特都有些不暇顾及。 眼前女子的装束明显是他本人的穿着,可他的衣物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莱茵哈鲁特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近乎依照本能地改口,“您……”怎么会…… 毫无缘由的情绪打得他措不及防,莱茵哈鲁特自己都分不清为何要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如此的敬重。 “到底是?” “站定了,莱茵。” 世初淳搀着莱茵哈鲁特的手臂,扶着他站起,掌心托着他的手肘,令他有个支撑的点。 “王族的血脉没有断绝,受灾的民众也在等着救援。你还有机会坚守、捍卫他们的安危。”她的手擦去燎过莱茵哈鲁特脸颊的余灰,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多么想要中断这场恶梦,又屡次被托着深陷其中。 “逝去的生命是没法回来的,由此更要守护现有的居民。国家还会再次安定,只要有生生不息的民众尚存。” “这些灾难不是你导致的,请别再自责。” 她提起伞柄,指向冲过来的艾尔莎,“首要的任务惩罚犯人,逮捕罪犯。” 在这条时间线和艾尔莎混成了一丘之貉的莱月昴,衬同伴拖延时间的间隙,乘着魔兽,奔向梦的方向。 莱茵哈鲁特和艾尔莎交手,世初淳追赶匆匆离场的莱月昴。 事实证明,两条腿是决计追不上四条腿的。世初淳携带的魔法器虽有补充,可终归是数量有限。类似于用完即止的消耗品。 要用在阻挡罪魁祸首那,或者是拯救黎明百姓上面,必须尽早做出决断。 根据莱月昴对艾米莉亚的执念,他的目的地可想而知。以艾米莉亚的心性,决计不会放过伤害人民、祸乱都城之辈,世初淳闭上眼,掌中浮现出五颜六色的魔法粒子。 好在莱茵给了自己一件外套,使得她能够放手一搏,用尽随身的魔法器,不至于落了个真空逛街的下场。 世初淳吟唱着来自远古的咒文,层层迭迭的浓积云弥散。专属剑圣的骑士装内,每一件首饰、衣物都化作点点粒子消散。 与此同时,晴空一声惊雷动荡。 浓重的乌云凝聚在上方,电闪雷鸣。以世初淳为核心形成风暴,剐出清晰可见的风眼。在她仅剩的一件魔法器消泯时分,降下急促的狂风骤雨。 犯下种种罪孽,将艾米莉亚塑造为不可撼动的英雄的莱月昴,终于成功抵达他心爱的女孩跟前。 潜藏多年的爱意,有了表述的时机。他高调地宣誓了他的爱,临仿佛不惧火焰,决意扑火的飞蛾,“魔女教大罪祭祀,傲慢担当的,莱月昴。是烧尽世界,动摇国家,杀死英雄,最后——被你杀死的男人!” 可这样做是不对的。 无视爱人的泪水,对她的惶恐、痛苦,无动于衷。 用民生的灾难,献祭一国之都,宣泄着阴郁的情爱。 世初淳穿过民众的哀嚎,走过高温的火场,在似乎下起来永不止休的风暴中,走到艾米莉亚身前,为她撑起一把伞。 她拭去艾米莉亚眼角的泪花,把手柄放到人手中。 半精灵一见着世初淳,就忍不住掉泪,自己也不明白萦绕心头的哀伤和委屈是什么。 就因为她生来就是魔女的女儿,是天生的灾祸。 看见她的人就要怨恨她,接近她的人都会无辜受难? 因为她的私心驱动,王都才会覆灭,连大罪司教都为她所策动,罪行累累就为了成全她的王座? “不是的。” 世初淳拥抱着一无所知又深受其害的艾米莉亚,反复说明这不是她的过错。 坦白自己的喜爱的莱月昴达成夙愿,一死了之。负罪感则会伴随艾米莉亚余生,令她坐不稳王的位置,也无甚相匹配的能力。 “被人所爱不是匪夷所思的天降横祸,结交多一些伙伴,借助他们的帮助,消灭歧视,重塑价值,放手追逐你的梦想。” 她蹲下来,在满地泥水中,跪坐在濒死的菜月昴前面。 爱不可以是窒息沉重的东西啊。沉陷于自我满足,人生就等同于炼狱。 就算跨过前方的关口,更前方也有更加危险的困苦,蛰伏着,隐匿着獠牙要把你打倒。 莱月昴抬眼,仰视着并不属于他轮回里的人。在生死关头领会了命运的残酷。 他们是相遇过的。 只是那个他,不是现在的他。那个人也不是眼前人。 同样的个体,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上交错,错误的因栽培出谬误的果。 那个会在他第二次轮回认出他,并指引他路径的女性已然消失,会感激地将对方当成异世同乡,寻求帮助的他也不复存在。像两条短暂相交的射线,终究会驶向相异的远方。 有点……羡慕那个不用弄脏自己的手,就能获得友谊的自己。可现在的他,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随着莱月昴的死亡,世初淳回到了原先的时间线。 她在边境伯的宅邸苏醒,以客人的身份入住大宅。莱月昴入乡随俗,为翻盖手机取了超长的魔法器名字。 手机,尤其是翻盖手机,很久没见到了。里面不晓得有没有加载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世初淳想要借来玩一玩,又迟疑电量下去了,没办法保证能充回去,只能遗憾地放弃玩游戏的念想。 好了,现在该想想自己要怎么办了。 这条时间线上的莱月昴看上去没多大问题,没苦大仇深到要焚烧整座城市,托举艾米莉亚称王。 可她本人的存续就成了天大的难题。 与莱月昴沟通过后,得知她也是个穿越者的莱月昴,不加思索地供出了自己拥有死亡回归的话语。世初淳亦坦白了自己拥有的纠错机制。 以心换心,用诚意换诚意,在这个运行着尔虞我诈,背地里捅刀子的世界可谓是异常。而两个来自异乡的人不觉得。 莱月昴豪爽,世初淳真挚。 最重要的是两人都不大会说谎,大多事情直来直往。 是不是要谨慎一些呢?世初淳反思着。 可每次只要交谈对象说了自己的情况,她没有陈诉干净的话,就显得对人不公平。 事后想想才发觉对方说的话无从验证,该多留一点心眼。 然后每次遇到新的人就又忐忑地供出了自己的状况。 持续下去的话,保住青年进传销,老了被卖保健品啊! “唉,那我不就独一无二了?每个穿越者都会有回溯时光的技能吗?像是游戏的初始设置?”莱月昴大失所望。 “不是的,你热血、善良,有一副热衷于帮助他人的心肠。”世初淳递给他一张黑卡,告诉他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银赫商会帮忙。 当然,做坏事就不可以了。 除此之外,于人民有益的事,银赫商会倾家荡产都会予以协助。 要怎么办呢?世初淳回到房间。 她的纠错机制决定了她要前往下个世界,必须死到足够的次数。被判定为不能在这个世界继续存活的状态才可以。 而莱月昴的死亡回归则会在他本人不满足的情况下,无上限将他带回能够改转变事态的节点。 两人的能力交织冲突,她是相对弱势的一方。除非在莱月昴回归前先自杀够一定数量,脱离这个轮回。否则兴许在莱月昴老死之前,她都没办法脱离。 她不是个会轻易自我了结的个性。要真的那么容易解脱,也不会囚困至今。 糟糕,卡bug了。《 》 411、第 411 章 亨克尔质问世初淳,为什么愤气填胸,为什么要对他感到失望? 她注视着他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人是谁,以至于过去的印象覆盖了现今伫立在她身前的面容。 有那么愤恨吗?就那么的难以理解? 难道不是迁怒吗?由于对过往无济于事,就将心头的怒火发泄在一个有资格教训孩子的父亲身上。 亨克尔瞪视着世初淳,意识不清楚自己要寻求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是要人大义凛然,驳斥他的自私自利,从中获得被憎恶的快感,亦或者揭穿与母亲同辈之人的私心,跑去嘲讽儿子来之不易的温馨? 人至中年的他与年轻的女性两两相望,反倒是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啊,又想起了不大妙的回忆。世初淳撤下遮住双眼的手臂。 人的记忆并没有想象中的牢固,自以为刻骨铭心的事物总有一日会模糊。是蓝色海滩边金黄的沙滩,堆积的沙土被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带走,什么都剩不了。 她快要想不起织田作之助的样子了,孩子们鲜活的长相也逐一忘记。 有关现代的记忆,是被咸水长期浸泡的纱布。纵使拿出来晒干,也回不到原先的材质。 稍微拉扯,全是破破烂烂的痕迹。 住在宅邸第五日,莱月昴死亡回归发动。 发觉情况的世初淳跟他复盘他死亡前发生过的事,她留意到最后一日莱月昴被狗咬了的事。“说不好是狂犬病。” 这里也确实是没有能接种狂犬疫苗的条件。 “啊?”穿越没几个月的莱月昴,顺利地被她带进坑去。随即又觉得不对,“都异世界了,就不要这么科学了吧!” 这种死法在原先的世界就能实现了,何必专门召唤他到异世界来上演。 为了保险起见,二人询问了艾米莉亚关于狗咬人会不会致死的状况。 “你们说的是诅咒吧?”帕克纠正了两个来自现代科学的人的观念。 “你看,我就说不是狂犬病吧!”莱月昴对着世初淳比了个持枪手势。 世初淳举双手表示投降,诅咒二字的确更符合异世界的调调。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自诩受女仆热烈欢迎的莱月昴,确乎是深深地受着蓝发女仆的欢迎。 “你陈诉的欢迎和我想象中的欢迎好似乎不大一样哦。” 充当夜猫子觅食的世初淳,一手举着蛋糕胚,一手持伞拦下了直击莱月昴面门的流星锤。“有话可以坐下来好好谈,非要大开杀戒不成吗?” 狂化的女仆根本不和人正常交流。 世初淳拘捕了女仆,打算讯问完她原因,追责边境伯的待客之道。 到第二步就卡住了,莱月昴不想给蕾姆造成不便,影响到她的工作。 本着遵循当事人的意愿,发生过的事态不再追究。 第二日,蕾姆死亡。蕾姆姐姐拉姆追责面色有异的莱月昴,宅邸里分割出两个阵营。 “看来不止是女仆,连府邸主人的修养也有待修正啊。”世初淳扬起魔法器运行的雨伞,挡住主仆俩猛烈的攻击。 图书馆的大精灵碧翠丝使用传送魔法,送走了莱月昴。世初淳扶着颇受冲击的艾米莉亚,回到房间,为大家都不乐意交流的现状苦恼。 找到莱月昴,和他对一下细节好了。拟定了策略的世初淳,只听咔哒一声,从床头栽了下去。 她抵达了自己没有存在的,莱月昴经历过蕾姆追杀、拉姆攻击的时间线。 刷新在房间的世初淳,见到游魂般的府邸主人罗兹瓦尔。 她和昨儿个对打的男人打了声招呼,被人完全无视了。 府邸新招聘的,代替双生姐妹的兽人女仆,一见到她就发动了攻击。 被视作了入侵宅邸的刺客何止冤枉,接二连三地与不同人对打更令人心累。 右耳佩戴的魔法器耳环碎裂,世初淳扶着兽人女仆就座,询问她前因后果。 这个世界有个最大的弊病。 每个人都心怀鬼胎,还不解释缘由。 有太多的人打着谜语,自说自话,怀揣着憎恶之心,一见面就下杀手。让人死得不明不白不说,还倍儿冤屈。 世初淳在陪同艾米莉亚入睡时,卸下了大多的魔法器,连主力小洋伞都没入手。 面对不知名状况,她减少就不能增加的魔法器会成为所向披靡的利刃,也会成为一旦消耗光就转为弊病的灾难。 努力厘清为何一觉睡醒大变天的世初淳,被阻绝在艾米莉亚的房间之外。 大精灵帕克冰封了房间,用来庇护这条时间线上在王选里落败的艾米莉亚。 被喊打喊杀,还遭遇冷待的世初淳,回过神来,领悟到自己又误入了其他时间线。 本次通关条件是什么呢,难不成是要她拭目以待? 别开玩笑了,把她送回去啊。又不是强迫症玩游戏,必须收集游戏每条结局的cg。 世初淳正郁闷的时候,一道风声贴着她的耳朵擦过,从背后而来的袭击被她自发启动的防御魔法拦下。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狼形兽人,和一个长发男子。《 》 412、第 412 章 纠错机制,经由死亡启动,回溯后不会保留本体记忆 死亡回归,经由死亡启动,回溯后保留本体记忆。 具有回溯时空能力的两人,在同一个时空下,交叉范围内产生相应的特异点,导致世初淳保留与莱月昴相关的记忆。 这个大前提是建立在她还没有死亡的基础之上。 接收到来自另一条时间线内容的莱月昴,站在世初淳视线死角观测。 多好啊,那个世界的他有同为异乡的穿越者,倾听他的絮叨,理解他的困难。 而那名穿越者也如他期望那般,来到专属于他的时间线上。 莱月昴想过最差劲的方法,是让哈利贝尔、塞尔西斯缉拿世初淳,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再由他分析情况。 他会再次死亡回归,达到能拿下世初淳的时间线。 幸亏哈利贝尔、塞尔西斯配合足够流畅,世初淳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让人一下杀死手的角色。 而他的左右手恰恰相反,以命相博已契合为他们人生的注脚。 仅仅只是用了三个轮回,莱月昴就掌握了能损耗掉世初淳的魔法器,并且完美拿下她的法子。 面色惨白的男性,蹲坐在女人的尸首跟前,像她当初悲哀地蹲坐在走向死亡的那个“他”前方。“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他捧着女性的脸,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血,“一切都会从头来过,我跟你都一样。” 在同为穿越者,能拨动时间线的莱月昴观测下,世初淳的失败是注定的。 消耗了所有魔法器的她,在莱月昴的指示下,被塞尔西斯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没有私藏任何魔法器。 她被囚禁在聚集了大量佣兵和剑客的城堡——万魔殿。 世初淳几天前刚说的,只要菜月昴不走错路,她和商会都会协助他。flag回收得也太快了。 撤去魔法器的世初淳,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被封闭了消息来源,又无脱身之法,被狼人兽人哈利贝尔的忍术固定,在独居的寝室里受着塞尔西斯的照顾。 塞尔西斯性格十分懒散,对剑以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时时抚摸着他的两把爱剑,估计死了坟头都要插一柄剑替代墓碑。 她断断续续从塞尔西斯口中得知莱月昴可怕的功绩、残忍的手腕,在塞尔西斯放松警惕之际,拔剑出鞘,抵住他的咽喉。 可惜,她太正常了,撞见的人却一个赛一个疯。塞尔西斯果断用贴着剑刃方向而来,以极近距离夺下剑柄。“你会使剑?”还用得不差。 他的眼神带着莫名的狂热。 塞尔西斯爱剑,最兴奋有能与他对练的人。 他把持有的一把剑扔给世初淳,闲来没事就与她对练。 世初淳由衷地感到后悔,没能一举打败塞尔西斯的后果就是每天清醒必须和他切磋。直到被他打趴下,养好伤,再被他打趴下,再养好伤…… 可怕的是,在这段期间莱月昴依然在轮回。故而世初淳偶尔会重复被打、被打、还是被打的经历。 每天眼睛一睁就在决斗,身体自动战斗出条件反射。 她对塞尔西斯的招数越来越熟悉,塞尔西斯看她的眼神就越来越狂热。砍她的动作就越发的狠厉,简直刀刀入骨。 很难想象上一秒砍掉她一只手的人,下一秒给她治好,然后几乎称得上含情脉脉地给她喂饭吃。这和养好了就拿来杀有什么分别。 塞尔西斯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 他做卧底只是顺便,最主要的是肃清王的恶名,必定会引来剑圣莱茵哈鲁特,他能乘此机会向莱傲天发起挑战。 莱月昴始终没有来正面与世初淳碰面,怕惊动特异点,让她提前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所以哪怕是再期待、再想念,也只能强忍着,除非再也忍受不住了,才下令让塞尔西斯杀死世初淳,好让他去触碰她的尸体。 一旦想到有个人跟自己一样,独在异乡为异客。不被理解,也理解不能,日日备受着煎熬,他就会从畸形的价值观里由衷地感到喜悦。 即使他想胆怯地捉住世初淳的手,和她陈诉自己的哀怨。描述他难以承受的经历,让人体会自己的不幸,倾听她的安慰。他也只能在人死后与她接触。 “对不起,对不起。” 莱月昴抱着女人的尸体,发自内心的忏悔,可下一次仍旧会为了自己的私心,热烈地拥抱她的鲜血。 从体内涌出的鲜血好温暖,塞尔西斯每次听从他的指令下手,从脆弱的脖颈转移到致命的胸腔,从人苏醒着到她睡眠之中,跟着移动的,又是什么? 莱月昴隐约能有共情,而那早就是应该被隔绝在他之外的事物。 莱月昴捂着世初淳往外涌动着血液的伤口,看架势是要做心脏复苏,实际上只是安静地用目光临摹她的容颜。 放任不管的话,世初淳会是他行进路途中遭遇的最大对手。好在她本人抛开魔法器外,是脆弱不堪的个体。在没有同伴相帮的状况下,控制起来非常简易。 就这么挣扎、丑陋地活到最后。 在赎清他们两人的罪过之前。 世初淳进入长期的,无休止的监禁之中。只要莱月昴继续轮回,她就永远无法解脱。 终于有一日,打开房门的不再是塞尔西斯,而是一个灰色蓝瞳的人。 他推门进来,看到世初淳的瞬间,发自内心的庆幸。 萦绕在梦里的人物真实地呈现在现实之中。 “我一直、一直……都想要见到你。” 奥托·苏文在他不幸的童年里,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个梦。 梦里的他有着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幼年,小镇由他引发的蝗灾,被外来者轻松地解决。 他没有成为小镇遇难的罪魁祸首,也不被人民憎恨嫌弃。 他在合适的时间点,得到了关于加护的正确科普。入驻小镇的商会适时了传播了加护的用处,驱逐了不当有的歧视。 他家庭美满,亲人爱戴。长大了,游走四方经商,攒下出彩的阅历,结交了不少伙伴。 梦一醒,全都毁了。 冷酷的现实和温馨的梦境形成鲜明对比,几乎要把奥托整个人撕成两半。 童年,他无比期盼那个人出现,中断他永无止境的梦魇。 少年,他质疑着那个人的居心,是不是要发疯才能满意。 成年,他发誓要找到她,杀了她。 奥托·苏文是瓶子里的魔鬼,等待了太久的岁月,只有苦苦煎熬的愤怒存续。他的手扼住世初淳喉咙,死死扣紧,“你存在的话为什么不来找我?要来找我的话为什么不早日出现?” 本次万魔殿之行,他带来了梦境中的另一位角色,莱茵哈鲁特。他正和看守世初淳的青年莱月昴交战。 莱茵哈鲁特存在,所以他坚信她也存在。就是这个信念坚支撑着他直到现在。 两大强者的战斗使得万魔殿摇摇欲坠,一块天花板砸下来。奥托下意识地扑在世初淳身上,替她挡去致命的威胁。 真奇怪,他分明应该恨极了她,却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间以身相替,帮她阻隔风波。 几乎砸扁的脑袋在硕大的石块下,转为浑黑的视野。 咽气之时,他醒悟过来,哦……他只是想见她一面。 目力方向都在摇晃,几乎站不稳的世初淳,扶着墙,吃力地在尘土飞扬中寻找出路。 和莱茵哈鲁特对打完,战斗得酣畅淋漓的塞尔西斯借机逃跑。他忽然想到世初淳,折返回来。 他三下五除二找到人,抱起她,顶到肩上。还不忘炫耀他将被封印了加护的莱茵哈鲁特重伤的战绩。 “你打伤了莱茵?”世初淳一膝盖踹上他小腹,被他的手掌拦截。 “喂喂。那很辛苦的好吗?我重创了世界第一的强者唉!你不表扬我吗?”塞尔西斯絮叨着,突感身后有什么逼近。 他整个人被踢飞出去,肩上扛着的女性,也在他被踢飞之前就被人夺走了。 “你,您……究竟……”被忽然召唤并且响应了的剑圣,吃惊地托着身上兼具了前任剑圣他祖母的盟约,以及他的追踪魔法的女性。“是什么人啊?” 未等世初淳回答,属于半精灵的冰刃已至。 艾米莉亚虽然好奇为何陌生的女性身上有属于她的追踪魔法,但是那并不重要了。帕克说了,她要专注的只有莱月昴一个而已。 从王选里落败的公主和丧失了骑士资格的剑圣大对决,死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交锋,也成了顺其自然的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回到正确时间线的世初淳,发了半天呆,最终得出结论。 要介入儿子和女儿的战争,得先有相匹配的实力为基础才行。 和莱月昴产生的特异点太狂暴,其他时间线的人也在渐渐解锁平行时空的记忆。 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世初淳收拾好行囊和众人告别。 她要去往不受莱月昴死亡回归影响的地段,才能如愿地前往下个世界。 到达的偏僻乡下,隔壁住着卡盖诺男爵家。 第三个穿越者希德·卡盖诺住在这里,对方和莱月昴有着如出一辙的浮夸举动。 这个年龄段的现代男生穿越了,是不是都是这个形象?关于现代的记忆太过模糊,世初淳混淆不清。 希德渴望着与强者战斗,当莱茵哈鲁特根据追踪魔法的印记抵达此地,一场世纪大仗一触即发。《 》 413、第 413 章 山川又没,腾雾霞光,袅袅炊烟在分散的村落中上升。两大高手的对战突兀地撕开一道裂口,撕裂范围开阔深远。其中自然包括世初淳,她下午茶喝得好好的就掉进去了。 她从空中掉下,被一金发男人抱住,放到地面。男人朝她一笑,温和地告别,翠绿色的耳环晃花了她的眼。 世初淳还沉浸在被美貌震慑的阶段,怒火中烧的荒野女巫已行至她跟前。 被下咒变成老婆婆的世初淳,无奈道:“麻烦无妄之灾不要那么多好吗?”然后佝偻着身子,提着雨伞当拐杖,踏进时空缝隙。 真新镇,年满十岁的小智以神奇宝贝训练大师为目标。 他的邻居世初奶奶拄着把魔力消散的雨伞当拄拐,收拾好包裹要跟着他走。 “奶奶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和我一起上路啊,走得动吗?”小孩子快人快语,有话直说。没什么坏心思,就是不会看气氛。 “有梦想,什么时候出发都不迟。” 老奶奶沙哑着嗓子,试探着活络了一下周身筋骨。 她背上背着个大大的行李包,里面装着一些吃穿用度的行装。腰间跨着一个斜挎包,是她在这里最为亲密的伙伴,至今为止收服的神奇宝贝们。 “正因为小的时候没有路径,长大了才能来践行。放心,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她只是单纯想要跟小智一起旅行而已。 小智带着皮卡丘、世初奶奶踏出真新镇,见识了岑天的古树,翻越出雄奇的群山。他们结实了小霞、小刚、小遥等伙伴,横渡飞泉瀑布,俯瞰火山熔浆。 他每次大赛落选,都会回到真新镇,重新修整好再出发。世初淳跟着他参加华丽大赛、联盟赛、锦标赛,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队友,亦是互相学习的对手。 二人各有胜负,唯一不变的并肩踏上旅程这件事。 总是一并出发,一并回家的两人,感情好的像是祖孙俩。 他们的状况几乎是反着来的。小智的外貌越来越小,世初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 每一次旅行结束,世初奶奶都会叮嘱小智踏上下一场旅程时,一定一定记得叫上她,千万千万别忘了。 于是从第二次旅行开始,每次要出发的时段,小智都会兴冲冲地跑到世初奶奶的床头喊她。 门口的换了新装松树长了个头,屋檐刺骨的冰凌结起再消融。 逐渐耳背的老人家,身子骨不大重用了。随着年龄上升,她的手抖得厉害,腿脚也不便利了,走几步就要喘口气。偶尔要借助神奇宝贝赶路。 因相处的时光学会体察人情的小智,开始学习怎样照顾老人家。 他和妈妈专研了制作菜肴的方法,包揽了烧菜做饭的业务。出门在外,路上也尽可能腾出手照料世初奶奶。 小智不再贪功冒进,上刀山、下火海,冲在最前头。而会搀着世初奶奶的手,让她小心点脚下的路。 “奶奶,要走了哦!” “奶奶,要走了哦!” “奶奶,要走了哦!” 床头的呼唤十年如一日,没有变动。区别只在于响应的人行动越发迟缓,但还是会在听到之后颤颤巍巍地掀开被子。 日光躲到云层后头,忽有预感的世初奶奶,对前来探望她的孩子说:“奶奶要走了。” 见多识广的小智“啊”的一声,依稀明白了什么。 可只要不承认的话,既定的离别就不会发生吧。 小智帮已经坐不起身的老人打理行囊,“我们说好要携手走遍世界。我还没成为宝可梦训练大师,你也没看到我领奖的样子。奶奶,你说的话不能不算数,你答应过我的。” 纤细的树枝承载不住积雪重量,抖了抖身子。碧清的晴空和风舒畅,他听见了老人的声音,“好,那你出发时一定要来叫我。”和你一起旅行,是我毕生的梦想啊。 午后的阳光唤不醒逝去的生命,铲平的泥土掩盖了入土的棺木。《 》 414、第 414 章 老人的神奇宝贝们趁着夜色跑出来,哭着要和她躺在一起。 它们在老人的坟墓旁给自己挖了个坑,一边抹眼泪,一边给自己填土。 脑筋转得快的狩猎凤蝶,想到它们可以向许愿星许愿。 所有神奇宝贝都围着许愿星,许下了能够再次见到老人的愿望。 许愿星实现了它们的愿望,再生到新世界的少女获得了她的同伴。 每个神奇宝贝身上嵌入了观测身体状态的芯片。检测到时空波动的红木杉博士,打开安装在神奇宝贝身上的芯片,看到了逝去的友人恢复年轻样貌,小智、小霞、小遥等人潸然泪下。 孩子们集体踏上异世界之旅,争取带回他们的伙伴。 流星街是承载世界垃圾的场所,在里面苟且偷生的居民被视作世界的垃圾。 女人在这儿发现了一些孩子,没有办法对他们的悲运置之不理。 她代替并不存在于此的法律,捍卫他们受教育的权利,开辟出一个教学点,传道受业。 她教授孩子们文学知识,照顾他们的起居,同时寻找回到神奇宝贝世界的契机。 她和孩子们介绍神奇宝贝们的特性,描述那个梦幻到不可思议的世界是如何的美满安逸,并琢磨着找到机会把他们一并带过去。 神奇宝贝的招数胡乱使用起来会很危险,女人耳提面命。她向孩子们小伙伴的招数,让狩猎凤蝶在控制范围内示范死亡光线。 在流星坠落的那一天,女人找到前往神奇宝贝世界的通道。她让小家伙们先走一步,她去把孩子们带过来。 在流星坠落的那一天,理想主义者没能庇护住她的学生,令其惨遭杀害。 她保不住无辜的孩童,也守护不住自己的性命。带不走被视作残渣的稚童,也回不了质朴舒适的真新镇。 在流星坠落的那一天,收到同伴头颅的孩子们发誓要以恶制恶,让外头的人布满恐惧,再不敢轻视流星街。 孩子们失去了挚爱的人和通往新世界的渠道,只有无从发泄的怒火在心中燃烧,直要焚毁整个世界。 渴望的,不可成。 妄求的,离太远。 大概是人生常态。 韶光荏苒,逆卷家送进来一位祭品新娘。 找工作找进吸血鬼家,这也是没谁了。跟送餐上门有什么分别。被别墅主人逆卷透吾咬着脖子,和他的孩子展示的世初淳被自己无语到了。 逆卷家豪华归豪华,内部结构实在紊乱。 一言蔽之,神经兮兮的男主人和三位美丽的夫人,结合生下一堆病态的孩子,导致孩子弑母的现象频发。 造成悲剧的元凶分明是他爸好吗?世初淳放走了被关在高塔上的三夫人——被男主人强迫的克里斯塔。强制爱是没有好下场的。 妻子死的死,跑的跑,逆卷透吾扼住祭品新娘的喉咙,表明谁放跑的人就由谁来负责。 她有两条路可以走,成为他的妻子或者死。 世初淳选择用两条腿跑,连夜收拾包裹跑路,炒掉名副其实的吸血鬼无良上司。 她拿到无神家名帖入职,发现这又是一家子吸血鬼。 和上一个家族情况不同,家族里的人都没有血缘关系,但还是天南海北地成为了一家人。 有点怀念的感觉。 “不,说的不是被吸血。” 被当作血包吸的世初淳,向无神兄弟提议,花钱请人献血。无神家看着也不是穷到非得逮着她一个员工薅羊毛的水平。 被无情地拒绝。 这算不算工伤?被四个人轮流吸,一起吸,吸到快贫血了的世初淳,沉痛地思量工会管不管得到吸血鬼的,写检举信有无用处。 她产血速度快赶不上流血速度,何况她每个月还有固定流血的日期。 说曹操,曹操就到。无神兄弟鼻翼翕动,闻到了伙食的味道。世初淳抓住快被掀上去的裙子,“不是这个意思。”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无神家兄弟,正准备每个月固定那几天进食,给仆人喘口气。 却见锁好钥匙的仆人起了个大清早,写好辞职信,毫无心理负担地一走了之。 工作干多了,回过头发觉还是读书舒服。世初淳考入黑主学园,成为日间部学生。 怎料学校里也有大半的吸血鬼,简直是捅了吸血鬼的窝了。 除此之外,加上玖兰兄妹、锥生兄弟,她遇到每个孩子没有一个不是家庭破碎。 不是父母有问题,就是外部势力让他们的父母出了问题。没一个能凑齐完整的家庭。 要么没爹没娘,要么还不如没爹没娘,要么被害得没有爹,没有娘。岂止一个惨字了得。 良心微痛的世初淳,心肠软得一塌糊涂。 在逆卷和无神家争夺抚养权。 诶,不是。 佣人权?血包权? 也不是。 总之,在其余两个家族来争夺她的时候,她就表现得没有那么抗拒了。 三个家族明争暗斗,表面上算得上是和平相处。 等孩子们都大了——等等,这个起板不是一般的耳熟。 通常这个阶段她就要倒霉了,一倒霉就要原地重开。 熟能生巧的世初淳,提前立好遗嘱。并且诚挚地建议三大贵族和人类实现合作互赢。真的不缺那点献血的钱,由她死后的遗产出也可以。 钱财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偏偏在活着的日子里,是重中之重。 多可气。 世初淳掰着手指数,六加四加四,共计十四个人,她都要被薅秃了。 她那是羊吗?她就是驴。轮轴转。 这家吸完,那家吸。没个消停。还要私底下较劲,比谁吸得更多、更深,引出她更多的失态。 说时迟,那时快。玖兰家的小公主玖兰优姬眉欢眼笑地挽世初淳的手,与她耳语厮磨。 一边问亲亲昵昵地问可以吗,一边在她脖子上啾了一下。 女孩子之间,哪有什么越不越界一说。 对上少女亮晶晶的眼睛,世初淳哪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挡住太阳穴的头发被顺理成章地拨到了耳后,一对犬牙映了上来。 与被调动到一处的血液形成的冷感相伴的,是其他部位上升的热度无法消解。 咬破的伤口覆上细细密密的啃咬,瓦亮的天花板无规律地摇荡,隐约似乎有人爬上床来与她十指相扣。 近日频出的连环爆炸案惊动搜查一课,世初淳在网络上看到松田阵平的照片。 久远的记忆乘风而来,她用公共电话拨打电话约人见面。 横滨的少年杀手接下来自无神家的委托——要求取回契约新娘的眼睛,为她的有眼无珠买单。 先到达现场的松田警官被人打晕,射出的子弹擦过后抵达的少女面颊。 优秀的杀手不会给目标人物说话的机会,织田作之助也不是百无聊赖到能容许自己倾听死者遗言的慈善家。 少女在有口难言的惊愕中,转身逃跑。明明是最想要见到的人,重逢的一刻竟然不是相拥。 真奇怪,他明明不是有什么长处的人。织田作之助自问外貌长相也没有什么记忆点,值得令人印象深刻。为何这一次的目标人物居然会认识他,还一副与他熟识,对他开枪射击的事实难以置信的形象。 是演技的话,也太高超了。不愧是无神家花费重金悬赏的性命。将三家源远流长的吸血鬼玩弄于手掌之间的女性。 嘛。那也不关他的事。快点做完,了结掉这次的任务。 织田作之助兴致缺缺地装弹上膛,从容不迫地跟在少女身后,阻断她逃跑路线。 他两枪击碎人膝盖骨,彻底清除她只会添乱的行动力,忽地记起任务内容还得取一双眼睛才成。 红发少年对老板们热衷于收集人体器官的兴趣并不感冒,但这也属于他的任务范畴,使命难违。 “会比较痛,要加油忍耐。” 说出这番话的少年,面无表情。 仅仅是平静地表述一段陈述句,而被回忆捕获的人却是真的不动弹了。 她像被定格住般,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犹如被水中幻影蛊惑的纳西索斯,等待她的只有被水妖拖进河里溺死的命运。 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任由两只手指剜出她的眼睛。只有在痛到极致时,五指才在他的手臂上扣出几块带着血的指甲印。有两行血渍沿着眼角滑落,分不清那是血或者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 恰如天气预报所言,今日的天气正好,连框着废弃楼房的落日都是该死的完美。 织田作之助是个出色的杀手。客观、冷静,不信仰神灵。 不论下手对象老幼妇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本次出手仍旧出色地结束掉工作,从动手到了断花费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从追击到射杀的全过程。 意味着夺取的杀戮发生得极快,两人对视上的一瞬间又慢得超乎常理。 奇怪的是在那之后满溢出的感受,是贫瘠的土地上飘来了一枚微小的种子。会以势不可挡的态势在他心底扎根发芽,并且推翻他从前认定的万年不变的生活,卷入被自己忽略的庸俗日常之中。 织田作之助俯览着少女的脸,有奇异的情感在胸口酝酿发酵。 它并不十分哀切,也算不上什么窒息。甚至于欣喜到了甜蜜,最终蹿成一股莫名的沉痛击穿心口。 半躺在怀中的人身子柔软得匪夷所思,流失的鲜血亲密地蹭到他手边,缠绵黏稠。仿佛有意贴近他,温暖他的体温,以此慰藉许年不见的相思。 这个人想来是很喜欢他的,织田作之助没由来地有了这么一种感知。 它浮现得毫无缘由的,乃至于荒唐到了极端自恋的水准。他却无端地确信了。 橘红的晚霞勤谨地为死者上妆,红发少年忍了忍,依然控制不住自己上手。 常年持着枪械的手指结着深厚的老茧,以近乎考究的态度,细致地描绘她的容颜。光抚过她的鬓发就有种被刀片割伤的错觉。 痛的似乎又不止是手。 他杀死了那么多的人。以后一定会遭到报应的吧。织田作之助想。 也许已经遭了。 在往复着的宿命中困顿,于乱了套的因果里省觉。然后俯首,吻去她嘴角溢出的血。《 》 415、第 415 章 离分的时日太长,相处的时段又过于短暂,还充塞着深入骨髓的苦头,令人领会好梦频惊的感受。 快要遗忘的颜容,再次澄清竟是以异常惨烈的方式,刷新何谓镌心铭骨。 要继续坚持实在是太过痛心切骨,不接着往前走莫非还有其他能够逃出生天的法子? 人要怎样才能从深恶痛绝的困厄里解脱,亦或者永远不能。 每一次燃起缥缈的希望,破灭就在转瞬之间。好比仰望高远的夜幕中悬挂的素淡月轮,远眺着晶莹剔透,不多时就要摔作月牙,扎人一手。与此同时降临下沦肌浃髓的悲恸。 明天真的会好吗? 她所期望的事物难道真的有能力得到? 抑或俗尘种种皆为水月镜像,奔波的旅人痴痴地追逐着永生抵达不了的海市蜃楼,劳累奔波废了一双腿脚。 轻盈的帘幕被风吹动,点着烛火的宫殿传出乐工奏响的曲调。女孩跪倒在地,颤抖的双手失措到无处安放,只得悲切地蜷曲着,不知道要捂住自己的双眼或是脸。 他只是暂时还不认识她而已,他们只是还没有相遇…… 等他遇到了、遇到了那个她,他会对她很好的很好的……好到当时的明月照不到今日的彩云…… 坚持地张开来,失而复得的眼目痛。 嵌入砂石的,始终一无所得的掌心痛。 被射穿的膝盖骨,连同小腿以下的肢体一片片放射性的神经痛。身上没有一个患处不在发疼,似要拥抱家长的小孩反被恶狠狠地推倒,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创痛。 华美的宫灯系在飞檐之下,舒展着可望不可即的暖光。女孩蜷缩着身子倒在大殿外,反来复去说服自己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他们还会再次相遇。全部都可以重头再来。 总不会除了第一次开外,有缘人要悲惨到每一次都针锋相对。 寥落的连翘栽种铲除十五年,高华国爆发叛乱。 公主尤娜在护卫协助下逃出都城,骑上马了,一双美目眼泪止不住地流。 昔日闭着眼都能走全的皇都,烽火四起,长发飘飘的少女回头,对着宫殿方向放声呐喊,“放我回去,世初还在里面,白!世初还在里面,为了掩护我……快回去救救她,白!” 雕栏玉砌的宫室内侧,发动政变的男子有着温柔的气质,冰冷的瞳孔。 他的头发是夕阳的颜色,呈中长发,披到左肩,用坚固的金箍扣住。右脸颊上泼了朵光艳的血花,斐然秀美貌。 其男子名为苏芳。 健壮的身材掩在柔美的体态之中,穿着单衣浸泡在温泉里,在水汽氤氲的氛围下,勾勒出的线条分外动人。 捅人也是真的直率。 “连你也背叛我。”动刀子的人是他,湖绿色的眸子却承载了无尽的悲哀,满到好似下一秒要从他的眼眶内涌出来,“我以为,至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已无力开口的世初淳,仰视着铁血柔情的杀人凶手。 莫怪乎她在现代看到女扮男装的苏芳小姐都会心痛。原来是被这小子连续捅到看到同名同姓的人都会受不了的程度。 看来,你每一次都会不假思索地杀掉我。 熙和的春光重回大地,浮泛的絮云缝合又裁。势不两立的人与妖间,诞生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倾城之恋。 人类公主十六夜与西国大妖怪犬大将相爱,结合而生的孩子与父亲的死亡并在了同一日。 大妖怪保护爱人和新生的婴孩壮烈牺牲,悲痛交加的公主亦在几年后莫可奈何地抱病而去。留下人与妖怪之子——半妖犬夜叉,以及侍奉公主的仆人,公主死了便侍奉他儿子的仆人。 人类容不下半妖。从犬大将手中获得妖刀的世初淳,在刀身刻下昼金两个字。 她抱着不溶于世的小可怜踏足西国,孩子父亲所在的城池。 妖怪集聚的都市居住着犬大将的另一位配偶,和他们的孩子杀生丸。 小家伙脸颊未褪去婴儿肥,脖子一圈裹着层厚实的绒,像只雪白的萨摩耶。 大夏天裹着一身貂,也不嫌热,她都替他热得慌,真的不会中暑吗?妖怪们好像普遍没有这个疑难,人类要是也能进化成这样就好了。 这大约就是心静自然凉的最高境界了吧。炎天暑月裁了短袖、短裙的世初淳想。 修行没到位的杀生丸别过脸,骂她败德辱行,“人类不愧是低俗下作的生物,才会蓄意勾引父亲大人,生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贱种。” 有本身把你尊敬的父亲大人也给骂进去,光指责女方算怎么一回事。 上门挑衅,不能不应。世初淳给犬夜叉塞了两块切好的西瓜,让他拿到客厅啃,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晚上做他喜欢的吃食。 以大欺小,卑劣,但是管用。她总不能把母子两一齐送下去和十六夜、犬大将掰扯掰扯。世初淳拔出昼金,“你可以回去找你妈妈,让她来找我,来场大人之间的对决。”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哭的话,我会给你擦眼泪。” “你身上怎么会佩有父亲大人的刀?你怎么配佩戴父亲大人的刀?无耻的人类,快给我还回来!”杀生丸变为原型,一只全妖冲刺着向她袭奔,被刀鞘的结界反弹。 父亲的妖刀胳膊肘往外拐,去庇护一个下作的人类!年少傲气的妖怪世界观天崩地裂。 世初淳在垂首丧气的狗狗头顶撸了一把,发质极佳。在他恢复回人形后,给他备好洗漱的浴室、整洁的衣服,在他银白色长发上编麻花辫。 她拿着昼金,在城池内住了下来,寻求妖与半妖和谐相处的概率。 哦,短期内要再加上她这个人类。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拿着犬大将赠予的妖刀,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好歹是畅通无阻。 最热衷于找茬的杀生丸,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他盯上的猎物,谁跟他抢,他跟谁急。世初淳倒是落了个清静,只用对付一个未成年的小家伙就行了。 欺负未成年,良心有点痛。 小孩子沉不住气,以夺回父亲的妖刀为己任。每次都气势汹汹地来找她挑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十分不服气,倒是每一次都能切切实实地气到自己。 被人类孤立、排挤的犬夜叉,心思敏感。他被面若冰霜的兄长吓破胆,一见着人就跳到世初淳怀里,扒拉着她的肩膀不放。 杀生丸嫌弃他没出息,犬夜叉畏惧他臭脾气。 确认妖与半妖之间横亘着不可磨灭的隔阂,基于孩子的心理健康考虑,世初淳领着犬夜叉返回人类居住地,出发前没有和杀生丸告别,只留下一封书信。 想来杀生丸也不会想与她见面。 是夜,京都大火,诅咒之王两面宿傩作乱,妇孺的哭号不绝于耳。众志士召集阴阳师、咒术师之力,集体讨伐。 挺着大肚子的巫女前来,请求世初淳出力。她哄着犬夜叉去找稳婆,自己拿上妖刀,奔赴两面宿摊所在地。 目力所至,俱被焚于焦土。女性踩过委地的窗棂,暗道失策。 她还没给犬夜叉讲完灰姑娘的故事,童话故事怎么可以只念了悲惨的开头,而续不上圆满的结尾。 会有另一个人给他讲完吧,她只能这般期待着。 “你——叫什么名字?”弥天大火中,犯下罪恶的诅咒师猖狂地质问。 世初淳抽出刀刃,雪亮的刀身映照着冲天的光焰,“辛杜瑞拉。” 大抵世事总是变着模样轮番上演。 多年后,又是一座城池,一位公主、一位大妖怪,演绎一场万变不离其宗的倾城之恋。 专业仆人世初淳在倾倒的城池里,目视天真浪漫的公主爱上风流倜傥的大妖怪。 她是不是被歧视了,为什么她就不能是那个大妖怪。 好吧,个人的种族属性确乎是不能更改。 常年被拘在家里的公主珱姬,迷恋着花眠柳宿的魑魅魍魉之主奴良滑瓢。 乖乖女爱街溜子的样板,从古至今,像是一场大型诈骗。 奴良滑瓢不走大门,专爱跳窗进来,找珱姬出门约会。次次被吓一跳的世初淳,都要强忍住,告诫自己不要一脚把妖踹出去,他是珱姬的挚爱。 “你的表情好好笑哦。”行为特别像闯空门的奴良滑瓢,一见她就乐,“按理说,是没人能察觉我的。你们主仆真有意思,一人一把驱魔刀,专门克制妖怪。” “见笑了。”世初淳揉揉自己的脸,调整为最佳待客状态。 沉浸在甜蜜中的珱姬问:“世初,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只要不抛下一个孩子让我带就行。”世初淳嘟囔着,补充了一句,“您让奴良滑瓢生下一个孩子,让我带都行。” 嗯……她是不是立了一个flag? 收回,收回,这句话不算数。 烟浪尘起,仆人保护公主而死。公主生下孩子,不久后离世。 死而复生的仆人缩小了年龄回归,敲响奴良家大门。她祭拜完故人的坟墓,见过流传着故人血脉的孩子,提出告辞。 遗传了珱姬治愈能力的孩子奴良鲤伴,抓住她衣角,仅一个朴华无实的举动,就让她留了下来。 奴良组开创了新的时代。《 》 416、第 416 章 “所以说,每一任公主死后,你都抚养了她们的孩子,一个又一个。”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学生猛地窜到老板娘眼前,双手作出持枪的手势比着她,“其实你是资深女同吧?” “悟。”狐狸眼的黑发少年微笑,“我们要尊重每一个生理现象,不要搞歧视哦。” “不要歧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歧视了。”家入硝子叼着烟,没点燃,老板娘不喜欢闻到烟味。 “好朋友的事,哪能算是女同呢?”老板娘试图解释,“我们是在一起吃饭、洗澡、睡觉,亲吻,可那都是女生之间会发生的事啊。”看效果是越描越黑的。 两个男生举着手,窃窃私语。 “是女同啊。” “就是女同啊。” “我听得到哦。”要讲小声话,小声一点是基础吧,不要用鬼鬼祟祟的音量讲啦。 世初淳讲回主题,“也就是说,基于任务需要,你们要借走我的妖刀,是吧?拿去吧,武器只有在人需要用到它时,才能发挥最大的成效。” 可正如她的退魔刀,能清除实体的妖魔,对于人心的魔鬼无济于事。当人与人的恶意正面碰撞,隐匿的阴暗面有几多还未可知。 “那哪好意思呢……”五条悟一面说着不好意思,一边“嗖地”一下顺走了刀。 “多谢,事情解决完,我们会把刀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的。”夏油杰笑吟吟地在她的店里充值,“这次恩情我会记在心上,来日回报您。” “悟,你要多学学。”家入硝子打了个响指。“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可是我靠美貌就能完成绝杀了呢!”五条悟耍帅,比了个wink。 在三人眼里看来等同于搞怪的举动,落在沉迷男色的学生们眼里,认可程度杠杠的。她们痴狂地涌入店里消费。 与风趣谈话的时光相反,咒术师们的任务惨烈地失败。 退魔刀没有如期还给世初淳,三名学生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知所踪,再也没有来过她的门店。 冷落的路灯熄了又明,世初淳打听到了织田作之助的下落。 浅绿色的火车票攥在手里,她再也不用承受鸿雁锦书难托的愁苦了。傍晚的寒雾森冷,她接到家入硝子的来电。 本是店里常客的女生,已许久没来店里消磨时光。 相处的好朋友也好,结实过的人们也罢。在同个地点用等量的精力相处是一件随时会戛然而止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分别只在朝夕之间。纵然血脉相连,也很难相伴着走到生命的终焉。 家入硝子的嗓音急切,带了难以掩饰的疲倦。 她大约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依她的性子不会轻易向人诉说,只能憋在心里自我消化。 “我找到杰的行踪了,可以我目前的距离赶过去,他估计会再次消失不见。老板娘,能拜托你去见一下他吗?我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时针指向七点三十,她只要坐在这里等待。列车一到站,她就能乘上那辆姗姗来迟,迟到了千年有余的车架,与她心心念念的人相见。世初淳捏着手里的车票,进退维谷。 “老板娘?” 离列车出发留有充足的时间,够她跑一个来回。 只是带个话而已。 没法拒绝女生请求的世初淳,答应了下来。 人生浮游,善恶一线。原本消灭诅咒,维护正义的咒术师,彻底抛弃人性,对着他无辜的双亲下杀手。 撞上命案现场的世初淳,见光顾过店铺的学生弑杀双亲,立马持着刀刃奔上去,救济险些惨遭毒手的夫妻。 没有妖刀护身的她,幸亏有退魔刀加持,有能耐掩护着重伤的家长逃走。 可恰如她所言,退魔刀能退的是天生的魔,而人心的妖魔是无论如何也退散不掉的。 咒灵操术使持有的咒灵数目,超过上百只。 当人看不见诅咒,也没摸到咒术界门路,只能借助外物与诅咒抗衡的前提下,诅咒师的胜利在战役打响前就成了囊中之物。 被大量血液涂染的退魔刀,每试图握紧一次就加倍打滑。 终是被诅咒师踹得脱手,车轮战的咒灵一股脑冲上前,心花怒开地踩踏。 被扯掉了下肢的老板娘,藏在口袋里的车票叫鲜红的颜色晕染。 她的视线都模糊了,仍然记得自己还有尚未完成的事。 人拖着仅剩的上半身,两只手臂挣扎着,朝门口爬行,“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想要见的人,他就在这,在这个时空……好不容易才能相见的……” “我走了好久、好远的路……” “才终于到达……” “碰——”长着四只手的咒灵一跺脚,女人的脑袋被大力踩扁,里面储存的脑髓脑浆爆了一地。 诅咒师踩过老板娘的尸首,抹去脸颊染到的血渍,人满脸嫌恶,“肮脏的猴子。” 人类的负面情绪会产生诅咒,庞大的诅咒会滋生怨灵。 埋入尘土的植物复苏,漫天冷却的星火重燃。一位女高中生住进医院,一只咒灵循着熟悉的气味而来,趴在她的床底,深夜爬出来,翻箱倒柜地寻找。 找不到,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珍贵的东西。 是什么,想不起来。她是什么,也不知道。 败落的咒灵周身布满崎岖的轮廓,搜遍了房间,经过抱病的学生,糜烂的脑壳凑到她枕头前。 这个人,和她长得一样。 她是她,那她是谁? 咒灵在镜子里看到了答案。 一只百拙千丑的异类。 滴滴答答,不敢直视现状的咒灵融化在了原地。 忙碌的咒灵飘荡来,飘荡去。是被浪花冲到沙滩上的蚌壳,叫毒辣的太阳烤焦晒干,依然不忘初心,到处搜寻她遗失在人海中的宝贵珍珠。 有个白色头发的咒术师一直追着她跑,甩都甩不掉,讨厌。要找到一直找不到,超烦躁。 江水打到堤坝边栽植的行道树,她终于找到了日想夜想的红色。 残缺的咒灵爬到红发青年脚边,干瘪如枯柴的手臂抓住他的裤腿。 她血肉模糊的双手使着劲,扒拉着他的大腿,好似不通水性的溺水人,唯一能做的仅有牢牢地抱住身前的浮木,哪怕那比一根稻草的体量还轻。 她想要红发青年向从前一样抱抱她,可是他理都不理。 无言的沉默割伤糜烂的血肉。 是她太重了,长胖了?还是她走得太远,惹得他不高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原谅我。”只有上半身的咒灵,焦急地围着红发青年打转。 红发青年不留情面地朝前方走,她用两只手爬着地面,在他身后追。 他走得好快呀,为什么不能等一等她? 是她让他等太久了?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总有那么多的意外,要将他们两人分开,好似天地都不认可,不肯施舍这一点点成人之美。 咒灵苦苦哀求,见红发青年实在是不情愿打理她,灰心丧气地抱住他小腿。 她被拖行着走出去好长一段距离,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紫红色的咒力。 他是不是从来都不想遇见她,恰似他会为了她而死,却做不到为了她而活。 患得患失的咒灵安抚好了自己,收起沮丧。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发挥死皮赖脸的精神,爬到织田作之助的背上。 被踩到畸形的手坑坑洼洼的,蜿蜒着紫青色的经络。她的脸凹凸不平,有很多白花花、黄橙橙的液体滴落。 “请你不要见怪了。我很干净的,我会清洁好的。”咒灵忙不迭解释着。她拼命地擦拭自己的手和脸,要证明自己是个爱整洁的乖小孩,才不会重蹈被抛弃的覆辙。 脆弱的表皮一层层掉下来,露出里头血淋淋的红肉。她这才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地揽住红发青年的脖子。 高架桥的汽车飞驰而过,从车窗里流出一首传颂经年的歌谣。宛如很久很久以前,金盆洗手的青年背着新领养的孩子,度过横着江面的长桥。 本着咒灵干涉人类,立即诛杀的原则。紧跟着咒灵的咒术师显现了身形。 白色的绷带包裹着得天独厚的苍天之瞳,手上捏着的咒术蓄势待发,只需一秒,就能贯穿他要破坏的所有物体。 不能,不能伤害织田……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珍惜的家人…… 滑不溜秋的咒灵滑下红发青年背部,吃力地张开胳膊,挡在咒术师的射程前。 “轰——” 一无所知的异能者回首,只有一片洁白的雪落在肩头。《 》 417、第 417 章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呢?伏见先生。”青之氏族的女性成员停下脚步,“在我印象中,你并不是对他人私事抱有兴趣的人。还是维持着您的冷漠,只专注于你的爱好比较好。” 被点出跟踪的伏见猿比古,从阴影处走出,改为光明正大地跟踪,反正被跟踪者不会真的拿他如何。“我好奇游走在各位王身侧的你,集齐全部氏族能力,究竟是要做些什么。是私情吗?” “无关紧要吧。”世初淳回避了答案。她接着赶路,目的地是王的力量来源——德累斯顿石板。 传言,它有实现人愿望的能力,就是不清楚相对应的要收取的代价为何。“不会伤害到别人,仅是为我的旅途画下终点而已。” “那我就更该跟着你了,不会主动伤害别人的世初小姐,看样子是打算损伤自己。这么热闹的事我怎能不参与,我要用我这双眼睛亲自见证。” 世初淳说不过他,只能任由人跟着。 她第一次降落在横滨,穿着并没有印象的套装,在她加入青之氏族后,发觉那正是青之氏族的制服。 问题是,理应继承记忆的她,并没有继承下记忆。搞明白里面关键点,想必她就能够再度折返,以一个全新的姿态。 或者说,另一个“她”。 以莫比乌斯之环举例,东方与西方各为其主,化作两个半圈。 她现在所处的世界就是衔接两个半圈之间的那个点,解开谜底的切要就在德累斯顿石板之上上。 她抽出佩剑,注入每个氏族的能力,再将剑尖刺进石板正中央,德累斯顿石板倏地发亮。 阵阵金光粗暴地撕裂她的灵魂,将她分割成两半。 一半只余留了现实世界的记忆,传送回横滨,一半留下来,品尝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失败的人的心酸。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被留下的世初淳要扬起嘴唇笑,可实在太难做到。要真切地哭出声,回应不了的眼眶又空空荡荡。 虚饰魔女潘多拉适时地闪现到她身前,“我真感动,世初淳。非常高兴你终于走到了这里,迎接梦的出口。” “撒,来选择吧。”魔女手一招,身后出现一扇门,“是要踏破虚假的谎言,寻找陌生的真相,尽管它冰冷又残暴,亦或者继续留在这,任由温情脉脉的空虚将你填满。” ——“世初,不管你能不能听见,你要记住。” 她的家庭教师太宰治,曾给予她恰如其分的忠告,“留在这里吧,不要再走了。不论你前进,还是后退,掩耳盗铃还是突破虚伪,都会令你痛彻心扉。” “不要探听世界的真相,追寻迷惑事物的本质,否则,你的人生会变成永无止境的噩梦。” “滴滴嗒嗒——”响作一片的仪器声,忽然爆发出尖锐的鸣叫。 这预示着实验品从试验中苏醒,听到动静的护士熟练拿起麻醉剂,奔过来要给患者打上。 人一走进病房,就被门后的袭击砸倒。 拔下一连串连接器的世初淳,把护士拖到床上。 她换上对方的制服,佩戴好工牌。通讯设备响起保安的问询,她压低嗓音,嘟哝地回复了一句。对方也没多在意,骂了几句,就挂断联系。 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房间,密密麻麻塞满了许多患者。准确来说,是被动患病的人质。 她们和世初淳清醒前的状态一致,脑部连通许多电线,四肢被粗实的束缚带捆着,手腕、脚部勒出青紫色的淤青。日久月深,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那些人并不在意,甚至说这种行为更方便他们的管理。 她的病历表上写着多次着床失败,习惯性流产,怀疑是实验体链接的另一项目导致脑电波时刻处于过分活跃的状态所致,要等待下一次栽种。 人贩子、当街绑架、拐卖妇女、黑诊所、地下产业、灰色产业链……每一条都惊世骇俗,但它们综合在一起却能依然能够存在,乃至于开在仅隔着警视厅几条街的街道上,被庞大的保护伞庇护。 第五次世界大战过后,百废待兴。幸存者们众志成城,建立起新生的都城。世界各地的人民逐渐聚集在一起,形成统一的国度,命名诸夏。 经济缓慢恢复,炮火轰炸过的土地孕育出新的生命。 科技高速发展带来的,不是有利人民的实质性提升,而是加重威慑、镇压的手段。金字塔顶端的人垄断了百分之九十八的财富,剩余的按照阶层逐阶往下渗漏。 阶级固化层层加码,断绝下层人晋升的阶梯。继而施展疲民之术,让群众为生计辛苦奔劳,没有精力思考人生受苦的缘故。 各地阴暗面比比皆是,只要不看、不听、不理会,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精彩,直到自己也深受其害。世初淳拿手术刀抵在黑诊所负责人的脖子上,要求他释放所有抢来的女性。 “我劝你还是早点收手的好。”负责人有恃无恐。 上一个逃跑出去的女人,不久后就被她求助的对象,押着送了回来。 他们能在这块地盘上有恃无恐,自然是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关系。她们渴盼执行公义的人,恰恰是获益的人群。 世初淳刀尖反转,一把扎在他的手背。 负责人鬼哭狼嚎地按照她下达的指令施行。 被刨开、缝合的身躯隐隐作痛,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好在沉睡的时间里,她承受过数不胜数的灾厄,让她尚且保有意志能继续坚持。 剥离了两大类医学机械的女人们,从一开始的惊惧,到惊慌失措地逃离,接二连三地跑出地下室。 她们的年龄大小不一,或在职、或赋闲、或还是未成年的学生。 她们是被正常地生活,又被拉进暗世界的受害者,在这里的统一名字是胎器,日常用来借腹生子,生育与黑诊所达成交易的金主的子孙后代。 有人称呼她们为苗床,行走的生殖器官。 本人的想法不重要,本就是或主动、或被动,或被强行掳来,或受到来自外力的巨大压迫。原本不想来,也能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她们心甘情愿地踏进这里,为机构利用。 “你弟弟买房就差二十万了,借你的肚子给人生个儿子,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多大的事啊!妈跪下来求你了还不成吗?什么叫不要?!你是要活活逼死我啊?你这个不孝女!” “闺女啊,爸爸欠了几百万债务,有人给推荐这个工作,来钱快,利润大。你就帮爸爸一把,你不去做,难道是要看着你老子死?” “别读书了,读什么书!有这玩意挣钱吗?!来月经就能做了,少走几十年弯路!读书不知道要读到啥时候,有没有出息是两说。左右看都是这个好!” “老婆,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就去代一下,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啥?要我找工作?找什么工作!隔壁家的老汪、小李,都是让他们老婆、孩子还有老妈去做的,自己躺在家里逍遥。村里都这样,凭什么只有你例外!臭娘们,你不去,我就打到你去为止,看你还敢给老子唱反调!” “妈妈,我好难受啊!叔叔说我这个病要花好多好多钱,去这里就能挣到。妈妈,求求你救救我,我好辛苦!妈妈你不是最爱我了吗?” …… 跟来路较为清晰的人相比,世初淳则是其中遭受无妄之灾的类型。 毕竟市场口子一大,需求量高。 身份、家世、肤色、相貌、学历、性格等等,都会成为金主的筛选条件之一。 足够多的利润,能促使黑市经营者铤而走险,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到获得符合金主条件的人员。 只要是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都会成为点菜清单上的一员。 这是黑诊所的女性们身体疼痛的原因之一。 至于她们集体陷入沉睡,意识联通、创造出的世界,则关乎实验的另一个项目——全脑仿真。 像是世初淳这类艰苦求生的人,此生已过得艰难,就不会再奢求来世。而大权在握者,享足了富贵,越老越贪生怕死,积极地寻求长生不老的方式。 他们高薪聘用一群科学家,建立起名为长生的组织。 调取人脑研究人类的意识永存,其计划命名为永恒国度。 人脑运行太过复杂,必须投入大量的小白鼠做实验。 黑白两道全都打通的组织,从各地调取实验体,其中包括与他们一拍即合的黑诊所。 女人们的大脑做科幻技术,身子生育与她们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哪个步骤出了问题,不小心死了,直接拖走配阴婚,又能收回一大笔钱。 一个女人,多种吃法。一举多得,怎么使都划算。 然,海量的经验使得他们瞧不起的容器,获得了飞速成长。最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世初淳清空实验体后,一把火烧了黑诊所,包括里面为虎作怅的技术人员。 他们或许有满腹说不出的苦衷,有迫不得已为虎作伥的理由,可竭尽全力生活,却创巨痛深的女性们又何其无辜。 帝国并不鼓励见义勇为,和对霸凌、欺辱的反抗。通常指责被孤立、霸凌的人不合群,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今日你敢反抗,明日你要做什么,他们都不敢想。 比起黑产链被一锅端,顺藤摸瓜抓住背后的买卖双方,还是抓住这些饱受摧残,精神混沌的女人更容易一些。于是世初淳首当其冲被缉拿归案,被拿下了狱。《 》 418、第 418 章 近日来新闻报道的恶性纵火事件,群情激愤。 知道的,是大批女性受害,其中一人不堪受困,奋起反抗,不知道的,还以为某个女疯子发了狂,跑出来报复社会。 也许那正是目的所在。 从大火里幸存下来的黑诊所技术人员们哭诉,“太恐怖了,她就是个无情无义的魔鬼、罪人!” 接受采访的医务人员也跑出来埋怨,说自从他们斥巨资购入的设施被大肆毁坏,重操就业困难。他们的行为也被曝光,职业生涯就完蛋了。 其实营业执照都没有吊销。既没有抓捕下牢,也没发布公布他们的照片、姓名,描述他们的罪行。 只轻飘飘地罚了几万元,跟他们庞大的利润比起来,几乎等同于毛毛雨。简直是一场变相的鼓励。 各大平台下关于该案件的讨论词条,下方都会跟上该行业的联系方式。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宣传。 民众激动归民众激动,办事的人不慌不忙地办他们的事。可以说得上是互不相干。 然后,就没下文了。 民情、舆论,冷一冷就过去了。 各家过得苦不堪言,哪有那么多精力关注一个又一个的惨案。这时候,就该秋后算账了。 住进单间牢房的世初淳,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他们并不明说,只是轮番上场劝说。要她改口供。 话里话外都是她给大家添了巨大的麻烦,把本来捂得好好的事爆出来。 世初淳的身世、家庭背景,在被抓捕的第一时间被扒光,就差把祖宗十八代的祖坟掘一遍,剖析出她的心理状况。 要是她出事的当天也能受到如此大的关注,办案人员也有这效率就好了。 分析世初淳的侧写上写着,作为留守儿童长大,符合不受关爱的人群。渴望父母的关爱,寻求长辈的认可。下意识封闭自我需求,不自觉地讨好别人。 久而久之,形成不会拒绝、容易心软的性子。 她年少跟着父母到城市生活,居住在破旧的出租屋内,受父母工作变动,经常性搬家。 长期居无定所,每在一个地方居住过一段时间,就会在经济窘迫的状况下,再度搬走。 栽植的花卉还未盛放就要离散,相好的朋友转眼各奔东西。 多次累积下来,对任意地点都生不出特定的归属感,只有阁楼上最后一个靴子落地的安心,和果然如此的叹息。 唯一深度捆绑的血缘关系,使她额外重视家庭。 生长在宣传尊老爱幼,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社会背景之下,出社会后方才发觉现实生活跟书本上描述的完全不同。 分裂的认知在重复的劳作下疲累,高强度的工作损害身体健康的同时,摧毁她的心灵。 曾多次尝试自杀未果,而后在一次出门买东西时,因符合金主需求,被黑诊所的成员捂着口鼻带走。 谁知就是这么一个谁来都能捏几下的软包子,固执起来,还真的是死犟。 见实在劝不动人,他们开始走怀柔政策。“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父母。” 被强光照射,好几天不能闭眼,还得接受车轮战审讯的女人眯了下眼,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而她对此是无知觉的,面部表情并无其他的松动。 “我的确对不起我的父母。”世初淳手指微动,“方方面面都太过于平庸。在学校拿不到好成绩,出社会挣不了几个钱,好在他们不止我这一个孩子,晚年也有人照顾。” 眼见囚犯刀枪不入,讯问者的手就要拍到桌面上。 世初淳描述起了黑诊所的状况。那里面的女人根据年龄、相貌、身份、学识等,被划分为三六九等,作为无知无觉的商品,等待着顾客的挑选。 往往肚子里的孩子刚剖出来没多久,就要植入新的胚胎,进入新一轮的妊娠分娩。 雇主们出了钱,自然百般挑剔。生出的孩子有哪里不满意,就弃置处理。纵使生下来再健康,也只有两条路走。 被挖走器官,作为标本。或直接扔进垃圾桶,哭一个晚上就死了。 地下室分为三个区域,一块装着昏迷的孕妇、一块收着垃圾和死婴。 “我的履历平淡无奇,投简历都过不了海选的关卡。没有值得拿出来令父母光耀的地方。可即便是我,也想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不亏心,争口气,对事实坦然相告,不蒙蔽自己或者他人的耳目。” 被轮流讯问的女人盯着身前同一个性别的审查官,“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也有属于自己的坚持,很奇怪吗?” 审查官不说话了。属于女人的共情令她没有办法对同性的苦难视若无睹。 她关掉直射着世初淳的灯泡,让人在自己问讯期间休憩。 “抱歉,我职责所在。和我的职业无关。”帝国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帝国的,她也一样。审查官走出刑讯室前,对世初淳说:“能在深重的压力下顶到现在,我发自内心地觉得你很了不起。” “谢谢。” 听狱警们说,现今经济低迷,全民生育率普遍低下。 国会认为是女子受教育程度过高导致,正在拟定女子六年级以上不受教育的发条,禁止女性在公共场所发声,必须有男性成员才能出门等法律法规。 “早就该这样了。”男人们嬉笑着。 “瞧瞧一个个心高气傲的样子,鼻子都快朝天了。也不看看自己长得歪瓜裂枣的样儿。就该剥夺她们的教育权,把女人们都关在家里。不生够十个八个不准放出门!” “生不下儿子,通通罚款。罚巨款!违抗的统统抓起来,给哥几个享受享受哈哈哈哈哈!” 推动进步须要前前后后几代人一辈子的努力,开历史倒车却易如翻掌。 世初淳一直没能见到自己的律师,直到开庭前几分钟,被两名司法警察押着,和协助她的律师擦肩而过。 律师只来得及对她匆匆耳语,“他们要把你这个案子做成典型。” 从对方凝重的眼神中,她读懂了女性的未尽之言,这次的案件势必影响新法条的推出。 作为律师,对方本应当站在世初淳的角度,替她争取合法权益,减轻罪责。 但那和广大女性群众的利益相违背。 犯罪嫌疑人要从法院争取宽大处理,最重要的是认错态度良好,起码在口头上表明自己深刻地认识到了错误。 可身为女性的她们都明了,世初淳一低头,就意味着她的抗争有谬。 不仅会给那些人跃跃欲试的,把地下产业链搬到明面上,光明正大地吃女人的行径开辟道路,还会磨灭其他在各种困境中不胜其苦,最终砥锋挺锷的女性们的意志。 “对你犯下的罪行、造成的社会恶劣影响,”居高临下的法官,扶了扶老花镜,“你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都在等她的回答。 进入法院前夕,世初淳在现实世界沐浴到了久违的日光。 黑诊所藏匿在地下室,为了保护各种器械,也因做的事不入流,常年无自然光照,只有人造的电子灯烤着她们的身体。 太阳是个神奇的造物,遥远而炙热,长久地发光发热,从几亿万年前至今,依然如此。想来星球上的生灵们统统毁灭、再生,也不会有所改变。 普天之下的女性同胞都应该自由地走到烈日照耀的场所,而不受任何条件的约束。 “我没有错。” 沉重的镣铐束住双手,世初淳抬起脸,苍白的面容爬上不可撼动的坚毅。久未开口的嗓子干哑,像是粗糙的石子磨着砂纸,却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法庭之上。 “我不认罪。” 一石激起千层浪,陪审团、观众席窃窃私语,谴责犯罪者的态度恶劣。 法官敲下法槌,示意全场肃静。 “罪犯世初淳……”法官的宣判声遥遥,明晃的法庭宽大敞亮。“依照诸夏帝国刑罚,危害公共安全罪、放火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 判决书下来没几个月,永生机构的赞助人之一,其中在社会最负有地位,含金量也是最高的那一位,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对手头的权威,恋恋不舍。对生命的渴望远比疲于奔命的底层人民深沉,也更有能力获得。 他撑不住,就给底下人上压力,要是不能及时建立出永恒国度的数据模型,让他在崭新的天地享受,他就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带着包括机构人员在内的所有人一起走。 此次案件国民关注度极高,不能堂而皇之地让机构把人带走,但死人可以。 人心脏停跳六分钟后引起脑死亡,做好保护措施,就能遇上死者的大脑出监狱。 正巧永生机构要的,恰恰是整合着严密逻辑数据的实验体体内,装载着永恒国度算法的大脑。 世初淳被按进污水槽,咕噜咕噜的水直冒泡。 被她从黑诊所里救出的女人,一边动手,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这么做的话,我的家人就会受到影响……我出事可以,但我不能连累我的亲人……你能理解我的吧?” 水光之间,世初淳看见许许多多人的脸。 有现实世界的人,也有虚拟世界的角色们。不管哪个世界,她都活得很艰难。挣扎着求生,困顿地寻死。 这一生活得疾痛惨怛,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想起了能会心一笑的甜蜜时光。 现实里的她,生命有且只有一次。失去了便不能再重来。生命也因失去而弥足珍贵。 这就是尽头了吧。 在悠长的路程,也总有走到终点的一天。 仿佛为接引她而来,许许多多熟悉、亲切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现实世界的她,肉身即将死去。虚拟世界的人们纷纷向她伸出手,表情或哀伤或急切。 而她停在原地,只是看着他们。 不久后,在大规模的反对浪潮下,堕胎违法依然写入了国家宪法。 次年,限制女性受教育权的法律法规出台。要求女性出门必须由家中男性成员带领,公共场合不得裸露肌肤,违者以连坐罪处理。 国家的未来一年能看到头。 大量有识之士加入起义军,预备推翻旧有的秩序,在麻木的土地上,重燃旧日的战火。 帝国加大清缴力度,更加坚信开民智的弊病。那会使得民众有能力转动脑筋,反思自己受到的压迫根源。 以夜明在内的有条件的女性,连夜奔逃。有的溜入深山老林无人区,有的躲进在战争时期有严重辐射存留的区域。 纷纷扰扰几十年,大风起,又换人间。《 》 419、第 419 章 浑浊的污水渐次清澈,世初淳整个人投进了水中。 她顺着意识的深渊下沉、下沉,再下沉,穿梭浩渺云海,掉进苍茫天穹。 童话故事怎么可以只念了悲惨的开头,而续不上圆满的结局、么…… 揭穿了梦幻的泡沫,确切地沉入现况的严酷。拒绝掉亲朋的邀约,选择怀抱着真实而死去,简直要令人感动了。 虚饰魔女凭空而立,审视着被重新带回这里的女性,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永恒国度因何缘故能被称之为永恒? 因为寻求永生者,贪滥无厌的需求,抑或是作品被创造出来,留存在每个人的印象中。 万事万物,都会迎来衰亡的一天。与之相关的记忆是悉心保存的图画,随着岁月流逝持续褪色,由此淡薄了情感,麻木掉感知,总有烟消云散的时候。 明知如此,还对此等必将流逝的事物孜孜以求,何其愚昧蠢钝。 但并不可耻。 直到最后都在守卫自身的正义,顽强地抵抗他人的压力,坚定了心灵的声音,听从灵魂的指引,以至于奉献出珍贵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她都要由衷地佩服了。 那么,给缺爱的孩子全世界的关爱,让失落的流浪人拥有能够归去的故土。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将天马行空的幻象落实到现世里来,恰好在她权能范畴之内。 其他的,无数只曾经经过世初淳,排斥她、无视她、疏远了,靠近着,两相权衡过后,放弃了她的,而后又向她伸出的手……经历过一番生死较量,是否能明白? 世初淳的年龄急剧变小,衣服转变为薰衣草色的裙装。 她从高空坠落,还没有降落伞。在罕有体验的极限运动下,困惑这是拯救还是再次受难。 是世初诶! 度假飞艇中,揍敌客家族的四子亚路嘉兴奋地和拿尼加交头接耳,揍敌客家族三子奇犽和昔日的伙伴酷拉皮卡叙旧。 云层底下,隶属于揍敌客家族的直升飞机载着两位大少爷、五少爷,跟踪着三少爷。 飞行员从驾驶室里看到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大少爷问起情况,五少爷照旧保持沉默。 本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原则,飞行员露出职业性微笑,尽管大少爷坐在舱内看不见。 “没有!” 降落到一定高度时,世初淳两侧显现出改良式的立体自动装置。妖刀、退魔刀紧随其后,细心地别在了两侧。 看样子是没打算让她真的摔成烂泥。 那不就白召唤了。 世初淳调转了个身,俯瞰城市全景。 猛灌入眼的风,吹得她并不算强大的心脏接受不来。对呼吸的压迫体现在方方面面。 横滨储存着一本书。完成前置条件,写上相应的文字,就能当一回神笔马良,径直改变现状。 武装侦探社成员太宰治,右手掌心握着写下一行文字的书。 他的学生们一个两个都那么特立独行,要么自作主张,要么和他唱反调,连一贯温顺的世初小姐也不例外。 从天而降的女生,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仰望到这一幕的太宰治,由衷地笑出声来。 恋爱游戏里的天降系、青梅竹马等热门要素,在这个人身上都能满足,那么,她有什么理由不到他的身边来。毕竟他可是名字写在了织田作后面,却在系统改版后,被鬼使神差地移动到监护人名字前头的人啊。 这大概就是有恃无恐的偏爱。 说起来,他正好符合世初小姐的审美,是个柔弱的美男子。等闲装装病,示个软,不愁拿不下人。 该头疼世初小姐太好搞定吗? 太宰治双臂张开,朝着天台的位置倒下。 等着学生美救英雄,或自行解脱,然后发现超长距离向下坠落的学生太过害怕,把眼睛闭上了。 他愣了一秒,眨眨眼,俊美的姿容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捧腹大笑,被大风呛到。 听到咳嗽声的世初淳,睁开被风打得就差迎风流泪的眼。 只听说路上撞人,没想到身处半空也不能避免。这交通堵塞也忒严重了。 或者说,她这老师当真是不同凡响。 眼看就要撞车,世初淳操纵立体机动装置,探出钩子,强行转动朝向。 她碰到人,一手搭在太宰治后背,一手托着他腘窝,借着大厦墙壁缓冲,平平安安地把人抱到了地面。 一落地,她就跪了。?? 好重。 世初淳统共就两条腿…… 嗯,正常人都这样。 一条单膝跪地?,一条向上翘,中间岔开来,卧着一大美人。她边跪边想这个情形貌似似曾相识,“太宰老师,冒昧问一句,您身高体重多少?” 好像有一丢丢难为人。 “不方便回答的话也没有关系。” “讨厌,知道冒昧你还问。怪热情的。” 太宰治捏着许久不见的学生脸颊,多多少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穷岁累月地积蓄着,时至今日,恩不成恩,怨不能怨,不晓得该不该说抱歉,“一上来就问身高体重,是要和我相看吗?”织田作同意吗? 刚才还在自杀的青年,挥着手,亲亲热热地朝许久未见的学生咬耳朵。他的下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女生耳廓,软得人浑身一激灵,本就瘫了半边的身子,这下全酥了。 “我只告诉你,不告诉别人。我一米八一、六十七公斤哦。” 一米八一,约等于她的身高多一个手掌的距离。体重六十七乘以二,是一百三十四斤……世初淳在心里自动换算。 这是欺压童工了属于是。 “给我起来。” “说话客气点。”太宰治一手揽着学生的肩,往他肩膀凑,低头咬住她耳垂。 世初淳立马老实,“太宰老师,麻烦您起来一下。谢谢。” “不客气。” 师生两拌着嘴,永恒国度已施行了它的意志。不会被任何人掌控,哪怕是它的创造者。 回收了内核的领域,进行多世界融合。 大地裂开一条豁口,巨型时钟自皲裂的大地升出,暴露了时间的真面目。 世界各地同时畸形异变,从未见过的奇形地貌突起。 师生二人脚下的土地猛然升高,削出一道悬崖峭壁。 世初淳一剑刺进地面,拢住太宰老师的手,固定住他们两人的身形,“这是?” “呼唤不存在于这里的人,将死者从幽冥召回的产物。”太宰治反握住她的手,相合的手掌后撤,翻过手掌,在她手背落下一个亲吻。前臂余留出的白色绷带随风飘扬。 “美丽的小姐,要和我殉情吗?” 自由翱翔的飞鸟冲向蓝天,浑黄的土地坚实而厚重。 “太宰老师。”世初淳食指微动,“我讨厌痛苦,祈求安乐,不喜欢看到人死亡,但求身旁的人安康。请和我一起活下去吧。”如若到时真的难以忍受,再来探讨从人世间解脱。 “我从以前就发现了,我们很合得来。”太宰治和她十指相扣,“我们可以一直探寻舒服到死的事。” 她几乎和每个人都合得来吧。世初淳回味出被自己忽略掉的一点,“死者?” 难不成是? “没错。”太宰治给出肯定的回复。他推着少女后背,促使她踉跄地往前蹭了几步。“去吧”。 顺势掉下悬崖的世初淳懵住了,这是让她去死的意思? 彭格列黑手党在行动,齐心协力地拯救民众。 包罗万象的大空,使燃烧的土地冰封。忠实的守护者们紧跟在他身后,沿袭六道轮回能力的库洛姆寻找着她的领养人。 港口黑手党亦同。中原中也用异能力稳住大片要倒塌的楼房,他余光瞥到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又不能分神。 两帮人马互不干涉,默默劳作。土地融合完毕的青之氏族也开始参与其中,并联合其他的王与当地政府交涉。 不明所以的松田阵平,经过短暂的混乱,就投入救援行动。 园原杏里根据妖刀感应,协助警方救下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民众。 世初淳路过,扔下她的妖刀,让朋友尽情使用。刀鞘上附有结界。 闻到熟人气息的犬妖兄弟向目的地奔来,参与救援的奴良组吓晕一干人众。 从沉睡里苏醒的不死,感应着星球上的每一处脉动。 阿斯特雷亚一家正在内讧,前任剑圣特蕾西亚被制作成傀儡,殴打丈夫、儿子,即将被孙子杀死。 “全都住手!”世初淳紧急刹车,全部人停了动作,包括被控制的傀儡。她没法忤逆生前定下的盟约。 “特蕾西亚,解除控制,恢复意识。很高兴能见到你,但我现在有急事,回见。” 世初淳急匆匆地往印象模糊的家的方向冲,风中只留下她的回音,“大家要好好相处,有空闲的麻烦帮忙救一下人!” 耗尽装备能源的世初淳,跑回居所。室内陈设和家里人出事前一模一样,能看出是有人细心修复过,按时请钟点工打扫。 她卸下立体机动装置,走上二楼。房间里摆放着她编好的围巾,当时选色时,挑的是织田作之助的发色。 世初淳揉了揉上边软乎乎的质感,取出来,戴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入门处玄关摆着花瓶,瓶内插着一束玫瑰。是有人时时更换,否则脱离土壤的植物不能存活到今日。 织田作之助出事那天,拿回了要赠送给女儿的花。 玫瑰没能如愿地递到他要赠予的人手中,鲜艳的花卉凋零在无人问候的午后。 织田作之助要送她的礼物,一次都没有送成功。 哪怕是成功一次呢。 太多太多的阴差阳错,悲欢离合竞争不休。 走过磕磕绊绊的道路,不靠谱的父亲和他平凡的女儿携手,两人成为一家人,不管有再多风雨也一起走。 空置的房屋从中间裂开,被时钟的齿轮碾出尖利的分割线。 从世初淳的角度,能看到分针指向九,时针指向四。象征着恒久的死亡,短暂的长久。 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人,与从黄泉里被召回的人,在他们熟识无比的地界重逢。 “织……” “砰——” 回应少女的,是出膛的子弹碎裂了时钟。 拔枪射击的举动做得异常熟稔,是专业杀手刻入骨髓的经验驱使。 织田作之助射出的子弹打入钟表内部,无比熟悉的画面,让她联想到太宰老师当首领的那个世界,红发青年也是这般果断,用最亲切的容颜做着顶伤人的事。 她大可反击,用退魔刀白夜。但她怎么可能反击,那可是织田啊…… 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背后滚滚的硝烟犹如压抑的怒火。 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花捧,娇美无力。寓意开战的刀刃,手一放就能握进掌中。 持有凶器就断绝了和平解说,放下刀具则无异于自寻灭亡。 是要拿起维系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花卉,让它在危难中诠释爱的真谛,还是破罐子破摔,拔刀与织田作之助争斗,争取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付出真心得不到回馈,是理所当然的事。更多的是无人问津,徒添伤心。 有情人终成眷属者少,多的是不可得,无可奈何。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世初淳解开退魔刀,捧起迟到了上千年的赠礼。 纷飞的碎片散落了温情的回忆,是串给织田作之助的红色手链,是用这双手给织田作之助系过的领带…… 大风吹开零落的花朵,红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捎上她的心意,飘向织田作之助的方向。 清空子弹的手枪,复又换上左右手上备用的弹匣。 “咔嚓——咔嚓——”清脆的声音响起,然后越来越大,有如山崩。少女穿过人为打出的裂口,直视着曾经拉她出泥泽,也投她入深坑的男人。 他面上看不出一丝波动,如他过往从事的职业一般,绝没有一丝的情意停留。 世初淳走到他面前站定,无声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 织田作之助顶着张能止小二夜啼的冷脸收起双枪,前臂托着少女内收大肌,单手把人抱起。 身为家长,哪会认不出自家的孩子。 某时间线上的侦探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她无需踮脚,他自会守候。 等到时机成熟,轻云流霭都来成全他们的缘分。 在他面前,她可以不必是岑天的大树、珍稀的花卉、可口的果蔬。 做随处可见的小草也可以,顽固坚硬的石头也不错。让每个诞生在世界上的孩子都能受关爱,每一个平庸寻常的存在都会被包容。 夕照流转光辉,世初淳颔首,与织田作之助额头抵着额头。 就连天地都在祝福他们。 从今以后,只有幸福美满的时光。《 》 【全文完】 419 ? 第 419 章 浑浊的污水渐次清澈,世初淳整个人投进了水中。 她顺着意识的深渊下沉、下沉,再下沉,穿梭浩渺云海,掉进苍茫天穹。 童话故事怎么可以只念了悲惨的开头,而续不上圆满的结局、么…… 揭穿了梦幻的泡沫,确切地沉入现况的严酷。拒绝掉亲朋的邀约,选择怀抱着真实而死去,简直要令人感动了。 虚饰魔女凭空而立,审视着被重新带回这里的女性,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永恒国度因何缘故能被称之为永恒? 因为寻求永生者,贪滥无厌的需求,抑或是作品被创造出来,留存在每个人的印象中。 万事万物,都会迎来衰亡的一天。与之相关的记忆是悉心保存的图画,随着岁月流逝持续褪色,由此淡薄了情感,麻木掉感知,总有烟消云散的时候。 明知如此,还对此等必将流逝的事物孜孜以求,何其愚昧蠢钝。 但并不可耻。 直到最后都在守卫自身的正义,顽强地抵抗他人的压力,坚定了心灵的声音,听从灵魂的指引,以至于奉献出珍贵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她都要由衷地佩服了。 那么,给缺爱的孩子全世界的关爱,让失落的流浪人拥有能够归去的故土。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将天马行空的幻象落实到现世里来,恰好在她权能范畴之内。 其他的,无数只曾经经过世初淳,排斥她、无视她、疏远了,靠近着,两相权衡过后,放弃了她的,而后又向她伸出的手……经历过一番生死较量,是否能明白? 世初淳的年龄急剧变小,衣服转变为薰衣草色的裙装。 她从高空坠落,还没有降落伞。在罕有体验的极限运动下,困惑这是拯救还是再次受难。 是世初诶! 度假飞艇中,揍敌客家族的四子亚路嘉兴奋地和拿尼加交头接耳,揍敌客家族三子奇犽和昔日的伙伴酷拉皮卡叙旧。 云层底下,隶属于揍敌客家族的直升飞机载着两位大少爷、五少爷,跟踪着三少爷。 飞行员从驾驶室里看到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大少爷问起情况,五少爷照旧保持沉默。 本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原则,飞行员露出职业性微笑,尽管大少爷坐在舱内看不见。 “没有!” 降落到一定高度时,世初淳两侧显现出改良式的立体自动装置。妖刀、退魔刀紧随其后,细心地别在了两侧。 看样子是没打算让她真的摔成烂泥。 那不就白召唤了。 世初淳调转了个身,俯瞰城市全景。 猛灌入眼的风,吹得她并不算强大的心脏接受不来。对呼吸的压迫体现在方方面面。 横滨储存着一本书。完成前置条件,写上相应的文字,就能当一回神笔马良,径直改变现状。 武装侦探社成员太宰治,右手掌心握着写下一行文字的书。 他的学生们一个两个都那么特立独行,要么自作主张,要么和他唱反调,连一贯温顺的世初小姐也不例外。 从天而降的女生,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仰望到这一幕的太宰治,由衷地笑出声来。 恋爱游戏里的天降系、青梅竹马等热门要素,在这个人身上都能满足,那么,她有什么理由不到他的身边来。毕竟他可是名字写在了织田作后面,却在系统改版后,被鬼使神差地移动到监护人名字前头的人啊。 这大概就是有恃无恐的偏爱。 说起来,他正好符合世初小姐的审美,是个柔弱的美男子。等闲装装病,示个软,不愁拿不下人。 该头疼世初小姐太好搞定吗? 太宰治双臂张开,朝着天台的位置倒下。 等着学生美救英雄,或自行解脱,然后发现超长距离向下坠落的学生太过害怕,把眼睛闭上了。 他愣了一秒,眨眨眼,俊美的姿容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捧腹大笑,被大风呛到。 听到咳嗽声的世初淳,睁开被风打得就差迎风流泪的眼。 只听说路上撞人,没想到身处半空也不能避免。这交通堵塞也忒严重了。 或者说,她这老师当真是不同凡响。 眼看就要撞车,世初淳操纵立体机动装置,探出钩子,强行转动朝向。 她碰到人,一手搭在太宰治后背,一手托着他腘窝,借着大厦墙壁缓冲,平平安安地把人抱到了地面。 一落地,她就跪了。?? 好重。 世初淳统共就两条腿…… 嗯,正常人都这样。 一条单膝跪地?,一条向上翘,中间岔开来,卧着一大美人。她边跪边想这个情形貌似似曾相识,“太宰老师,冒昧问一句,您身高体重多少?” 好像有一丢丢难为人。 “不方便回答的话也没有关系。” “讨厌,知道冒昧你还问。怪热情的。” 太宰治捏着许久不见的学生脸颊,多多少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穷岁累月地积蓄着,时至今日,恩不成恩,怨不能怨,不晓得该不该说抱歉,“一上来就问身高体重,是要和我相看吗?”织田作同意吗? 刚才还在自杀的青年,挥着手,亲亲热热地朝许久未见的学生咬耳朵。他的下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女生耳廓,软得人浑身一激灵,本就瘫了半边的身子,这下全酥了。 “我只告诉你,不告诉别人。我一米八一、六十七公斤哦。” 一米八一,约等于她的身高多一个手掌的距离。体重六十七乘以二,是一百三十四斤……世初淳在心里自动换算。 这是欺压童工了属于是。 “给我起来。” “说话客气点。”太宰治一手揽着学生的肩,往他肩膀凑,低头咬住她耳垂。 世初淳立马老实,“太宰老师,麻烦您起来一下。谢谢。” “不客气。” 师生两拌着嘴,永恒国度已施行了它的意志。不会被任何人掌控,哪怕是它的创造者。 回收了内核的领域,进行多世界融合。 大地裂开一条豁口,巨型时钟自皲裂的大地升出,暴露了时间的真面目。 世界各地同时畸形异变,从未见过的奇形地貌突起。 师生二人脚下的土地猛然升高,削出一道悬崖峭壁。 世初淳一剑刺进地面,拢住太宰老师的手,固定住他们两人的身形,“这是?” “呼唤不存在于这里的人,将死者从幽冥召回的产物。”太宰治反握住她的手,相合的手掌后撤,翻过手掌,在她手背落下一个亲吻。前臂余留出的白色绷带随风飘扬。 “美丽的小姐,要和我殉情吗?” 自由翱翔的飞鸟冲向蓝天,浑黄的土地坚实而厚重。 “太宰老师。”世初淳食指微动,“我讨厌痛苦,祈求安乐,不喜欢看到人死亡,但求身旁的人安康。请和我一起活下去吧。”如若到时真的难以忍受,再来探讨从人世间解脱。 “我从以前就发现了,我们很合得来。”太宰治和她十指相扣,“我们可以一直探寻舒服到死的事。” 她几乎和每个人都合得来吧。世初淳回味出被自己忽略掉的一点,“死者?” 难不成是? “没错。”太宰治给出肯定的回复。他推着少女后背,促使她踉跄地往前蹭了几步。“去吧”。 顺势掉下悬崖的世初淳懵住了,这是让她去死的意思? 彭格列黑手党在行动,齐心协力地拯救民众。 包罗万象的大空,使燃烧的土地冰封。忠实的守护者们紧跟在他身后,沿袭六道轮回能力的库洛姆寻找着她的领养人。 港口黑手党亦同。中原中也用异能力稳住大片要倒塌的楼房,他余光瞥到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又不能分神。 两帮人马互不干涉,默默劳作。土地融合完毕的青之氏族也开始参与其中,并联合其他的王与当地政府交涉。 不明所以的松田阵平,经过短暂的混乱,就投入救援行动。 园原杏里根据妖刀感应,协助警方救下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民众。 世初淳路过,扔下她的妖刀,让朋友尽情使用。刀鞘上附有结界。 闻到熟人气息的犬妖兄弟向目的地奔来,参与救援的奴良组吓晕一干人众。 从沉睡里苏醒的不死,感应着星球上的每一处脉动。 阿斯特雷亚一家正在内讧,前任剑圣特蕾西亚被制作成傀儡,殴打丈夫、儿子,即将被孙子杀死。 “全都住手!”世初淳紧急刹车,全部人停了动作,包括被控制的傀儡。她没法忤逆生前定下的盟约。 “特蕾西亚,解除控制,恢复意识。很高兴能见到你,但我现在有急事,回见。” 世初淳急匆匆地往印象模糊的家的方向冲,风中只留下她的回音,“大家要好好相处,有空闲的麻烦帮忙救一下人!” 耗尽装备能源的世初淳,跑回居所。室内陈设和家里人出事前一模一样,能看出是有人细心修复过,按时请钟点工打扫。 她卸下立体机动装置,走上二楼。房间里摆放着她编好的围巾,当时选色时,挑的是织田作之助的发色。 世初淳揉了揉上边软乎乎的质感,取出来,戴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入门处玄关摆着花瓶,瓶内插着一束玫瑰。是有人时时更换,否则脱离土壤的植物不能存活到今日。 织田作之助出事那天,拿回了要赠送给女儿的花。 玫瑰没能如愿地递到他要赠予的人手中,鲜艳的花卉凋零在无人问候的午后。 织田作之助要送她的礼物,一次都没有送成功。 哪怕是成功一次呢。 太多太多的阴差阳错,悲欢离合竞争不休。 走过磕磕绊绊的道路,不靠谱的父亲和他平凡的女儿携手,两人成为一家人,不管有再多风雨也一起走。 空置的房屋从中间裂开,被时钟的齿轮碾出尖利的分割线。 从世初淳的角度,能看到分针指向九,时针指向四。象征着恒久的死亡,短暂的长久。 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人,与从黄泉里被召回的人,在他们熟识无比的地界重逢。 “织……” “砰——” 回应少女的,是出膛的子弹碎裂了时钟。 拔枪射击的举动做得异常熟稔,是专业杀手刻入骨髓的经验驱使。 织田作之助射出的子弹打入钟表内部,无比熟悉的画面,让她联想到太宰老师当首领的那个世界,红发青年也是这般果断,用最亲切的容颜做着顶伤人的事。 她大可反击,用退魔刀白夜。但她怎么可能反击,那可是织田啊…… 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背后滚滚的硝烟犹如压抑的怒火。 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花捧,娇美无力。寓意开战的刀刃,手一放就能握进掌中。 持有凶器就断绝了和平解说,放下刀具则无异于自寻灭亡。 是要拿起维系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花卉,让它在危难中诠释爱的真谛,还是破罐子破摔,拔刀与织田作之助争斗,争取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付出真心得不到回馈,是理所当然的事。更多的是无人问津,徒添伤心。 有情人终成眷属者少,多的是不可得,无可奈何。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世初淳解开退魔刀,捧起迟到了上千年的赠礼。 纷飞的碎片散落了温情的回忆,是串给织田作之助的红色手链,是用这双手给织田作之助系过的领带…… 大风吹开零落的花朵,红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捎上她的心意,飘向织田作之助的方向。 清空子弹的手枪,复又换上左右手上备用的弹匣。 “咔嚓——咔嚓——”清脆的声音响起,然后越来越大,有如山崩。少女穿过人为打出的裂口,直视着曾经拉她出泥泽,也投她入深坑的男人。 他面上看不出一丝波动,如他过往从事的职业一般,绝没有一丝的情意停留。 世初淳走到他面前站定,无声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 织田作之助顶着张能止小二夜啼的冷脸收起双枪,前臂托着少女内收大肌,单手把人抱起。 身为家长,哪会认不出自家的孩子。 某时间线上的侦探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她无需踮脚,他自会守候。 等到时机成熟,轻云流霭都来成全他们的缘分。 在他面前,她可以不必是岑天的大树、珍稀的花卉、可口的果蔬。 做随处可见的小草也可以,顽固坚硬的石头也不错。让每个诞生在世界上的孩子都能受关爱,每一个平庸寻常的存在都会被包容。 夕照流转光辉,世初淳颔首,与织田作之助额头抵着额头。 就连天地都在祝福他们。 从今以后,只有幸福美满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