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无情道,我装的》
1. 第 1 章
破晓时分,景阳仙宗禁地。
时阙坐在潭中岛石上,白袍如雪,天际第一缕晨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染上一层淡淡的薄金,恍若谪仙。
他缓缓睁眼,乌黑的眼睫抖落浮雪,起身挥袖,从岛石上轻盈地跃至地面。
踩在地面的一瞬间,被寒意冻得咳了两声,时阙抿紧唇,神识警惕地扫向禁地之外——
不少人在禁地门口等待,但应该没人能察觉到方才的咳声。
时阙拂了拂袖袍,好整以暇地调整好表情,沐着晨光朝外面走去。
“时师兄,您出来了!”
“时师兄您感觉如何?”
“时师兄!”
……
禁制打开,时阙衣袍翩然从中走出,身姿清寒,眼角眉梢含着冷意,乌黑墨发垂落身后。
在外等候已久的弟子们纷纷热切簇拥上去,却也隔了一点距离,想贴近又不敢贴太近的样子。
其中一个弟子咬了咬牙,低着头上前半步,递出手中暖融融的袖炉:
“禁地严寒,时师兄加固阵法多日辛苦了,这块袖炉……袖炉给师兄暖暖手。”
空中散落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隐约感到对方视线似乎在袖炉上停了一瞬,又好像没有。
素锦衣袍如蝶翼从眼前翩然掠过,空气中留下未消融的寒意,荡人心神。
“不必。”
弟子失望地收回袖炉,怅然望着人远去的方向,身旁同伴凑近:“你在想什么?时师兄可是修的无情道,这禁地彻骨寒意我等忍受不了,人家可没事,哪里用得着你的袖炉。”
一众弟子从禁地跟到长阆峰,恋恋不舍地在目送分别。
时阙进了屋合上门,在紧闭的房门后站了片刻,直到确认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才缓缓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没人了。
好累!!
素锦雪袍胡乱一扯飞向空中,时阙扑向衣柜,翻出一件黛青色大氅裹在身上,又翻出一块暖玉捧在手中搓动,轻轻跺了跺脚。
冷死了呜呜呜呜呜。
这禁地怎么一年比一年冷,那弟子也太不上道了,还问啥问,直接把袖炉塞他手中啊!
缓了一会,手脚暖和起来,时阙打开书桌下的暗格,翻出一包限量桃花酥油饼,和一只组装到一半的机巧青蛙。
时阙嘴里咬着酥油饼,把书案上的纸笔书籍随手推到一边,开始专心致志组装机巧青蛙。
暗格里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什么风车、草编蚂蚱、乱七八糟的糖人……甚至还有一本可疑的话本子。
这些东西,是绝不可出现在他“景阳宗无情道弟子时阙”的房中。
就是某天他要陨落了,爬也要先爬回来,一把火烧了这堆玩意儿再安心地闭眼。
机巧青蛙终于组装好,啪嗒啪嗒三连翻,空中一个漂亮的转体旋风,哐哐落在门口。
真棒。
时阙满意地点点头。
几乎同时,窗沿铃铛毫无征兆响起。
有人进来了!
怎么会有人来,掌门不是说好的下午才会来呢?!
“阙师弟你在吗,我来看你了哦哈哈哈。”
掌门宋竞笑吟吟推开门,看见如一捧雪般的师弟姿容清雅坐在桌案前,墨发垂落肩头,手中拿着书卷在看。
抬眸看他一眼,起身从容行礼:“掌门师兄。”
掌门摆摆手让他坐下:“在看你师父的手札吗?”
时阙摸着《无情道法理卷·上》的封皮,里面牛头不对马嘴的五颜六色话本插图,默默把书盖上了。
好在掌门对这个没有兴趣。
“阙师弟,这次宗门大选收了一批资质不错的弟子。”
时阙假装没听懂。
掌门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一直以来你身边也没有人侍奉一二,无情道一脉也就只剩你一人了,身边太冷清了些,不如就收两个作弟子……”
“掌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情道本就孑然一身,师徒缘单薄,何必给自己增加牵绊。”
掌门张了张嘴,叹口气:“不强求,啊不强求,那这个呢。”
随即又从怀中摸出一张请帖。
“那这个你得参加吧。这是五年一度的仙盟比试,前几次你都错过了,你从小天资卓绝,修为更是个中翘楚,但一直没有机会在仙盟博个名誉……”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掌门还是寻他人吧,我修无情道自不会为这些事物所惑。”
掌门:……
掌门一脸:果然又是这样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摇摇头,起身抖了抖袖袍,揣着手朝门外走。
“行吧,那我还有事,就先回了啊。”
“掌门师兄,”时阙起身,“我想要闭关一段时日。”
这些年来他时不时需要闭关,参悟道法,也实属寻常,短则一个月,长则一年半载。
景阳仙宗无情道除他以外,上头的师父师叔全陨落了,还有个千年前已飞升的道祖,早已没了音讯。这位独苗苗师弟多年来只凭自己参悟道法,属实不易。
偏还如此一心向道,每日唯念修行二字。
掌门感慨万分,越发欣慰:“知道了,师弟你放心,你闭关期间我绝不会让人打扰你修行。”
时阙说得真心实意:“多谢掌门师兄。”
-
三日后,景阳仙宗五十里外的南梧城。
金醴楼今日人潮涌动,戏台上请的是近日风靡全城的林家戏班,乐曲阵阵彩带翻动,一楼大堂吃茶的宾客时不时爆出喝彩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二楼雅间视野开阔,清静不少,小二端着茶点掀帘进入其中一阁,里面坐着一位带侍从的锦衣公子。
“贵人,您的茶点。今日是林家戏班,可点戏,贵人可有想看的戏本子?”
本该在长阆峰闭关修炼的时阙,一身赤金长袍懒懒倚靠长椅上,浓墨般的长发上缀一根珊瑚珠玉带,蜿蜒垂落肩头,衬得肤色愈发瓷白,晃得人移不开眼。
白玉似的手指捏起一颗瓜子,嗑得咔咔作响,目光一直落在楼下戏台上,嘴上却道:“不必了。”
“……”小二。
好美的公子,可惜是个穷鬼。
小二准备退下,却听他又道,“等等,这香瓜子挺不错,劳烦再上一碟来。”
“……”
上上上,都第三碟了,哪样免费吃哪样是吧。
小二面上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好。”
乌衣侍从瞧着小二走远了,略微不安:“阿阙,我刚刚好像看见那个小二脸色都变了。”
“怕什么,”时阙抿了一口茶笑道,“我们可是付了雅间的费用,难不成还能赶我们出去?”
奉生想了想觉得很是有理,越发敬佩时阙的镇定。
他是一年前遇到时阙的,彼时他身为刚化人形的妖修,正四处流浪任人欺凌,连一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是时阙心善救下他,之后他便亦从亦友地跟着时阙了。
这么多时日以来,时阙虽从没提过,但隐约能从举止气度和见识上猜到,应该是哪个大宗门的弟子。
就是财产状况很迷。
说有钱吧,兜里时常比脸还干净,说没钱吧,又屡屡能拿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玩具机巧,或是绝版话本,够买下一件上好的法器,两人也时常饥一顿饱一顿。
这也许就是大宗门吧。
“阿阙,人越来越多了。”奉生瞧着楼下的大堂。
时阙点头,手上的瓜子不停:“嗯,那魔修怕是已经来了,再等等。”
两人在这里蹲一个魔修,已经蹲了三天了。
那魔修此前偷了时阙一枚玉珠,是已陨落的师父赠他的为数不多的礼物,必须要拿回来才行。
一碟香瓜子又下去一半,魔修还没出现,台上的戏已经换了一出。
“你罪业深重,扰乱天地规则,该杀。”
持剑的玄衣男子清冷孤绝,一身杀意似浴血修罗,自九天而下步步逼退魔物。
演得好。
时阙忍不住加快嗑瓜子的速度,眼睛一错不眨。
这应该是关于那位无情道道祖的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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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道道祖飞升已久,留存于世的记录很少,但强大、神秘,便足够吸引人了,除了大众喜闻乐见的痴情戏本和一些宗门大家的野史外,关于无情道道祖斩魔的戏也是经久不衰。
台上戏演到了高潮,数只大魔围攻无情道道祖,还下了阵法偷袭,道祖一身冷酷玄衣,在万众期待中正欲拔剑出鞘——
一股阴风骤然席卷半空,空气中暗流涌动。
来了。
时阙扔掉瓜子,踏上栏杆。
一楼大堂窗扇齐齐合上,照明灯火噗地熄灭,传出混乱的惨叫:
“啊啊——”
“不好了,死人了!”
“有魔物、有魔物啊!!”
时阙持剑从二楼栏杆一跃而下,赤金广袖衣袍猎猎,黑暗中如一抹绚丽流火划过长空,剑身映出清冷漂亮的眉眼。
呯!流光与魔气相击。
长剑步步紧逼,魔修措手不及,抓过一个路人挡剑,时阙攻势一滞。
“呵。”
魔修发出得逞的冷笑,一掌穿透手中人的腹部,生生剥下血淋淋的灵骨,活生生的人转瞬没了生息。
时阙脸色一沉:“孽障。”
魔修大笑着跃上二楼,破窗而出。
大堂里满地狼藉,血泊中躺着四五个被掏掉灵骨的人,已没了生气。时阙转身追出金醴楼,街上早已一片混乱。
魔修四处抓人生剥灵骨,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一律腹部穿了个血窟窿,入耳全是惨叫哭喊。
人群四散逃离的长街尽头,站着一位素衣白袍头戴幕篱的人,正望着这个方向。
时阙和魔修同时注意到他。
“小心,快躲开!”
时阙提剑跃去,横在那人身前,反手一剑将魔修逼退,仓促间却也斩断了幕篱扬起的白绢。
幕篱被剑气掀开,飞向半空。
是一位银发男子。
面若冷霜,目似点漆,抬眼看向他时,顷刻间天地静谧到空白。
细微的气流拂过银发,右耳一颗霜白点青流光玉轻轻晃动,似水中明月,微光粼粼。
如无尘清夜,月射寒江。
时阙莫名恍了一瞬。
他落在男子身侧,语气不由缓和了一些:“这里危险,你快逃吧。”
男子转过头,静静看着他。
魔修指着时阙恼怒道:“又是你,多管闲事,以为我杀不了你吗?”
可眼见有人朝这边赶来,以一敌众终究不明智,魔修撂下狠话就跑了。
时阙握紧剑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袖袍下的手传来一阵阵疼痛,不用看也知道伤口不浅,他抿了下唇,把手往袖袍中拢了拢,转头看去。
幕篱掉在地上,时阙走上前捡起来,拍了拍灰尘,递给那位银发男子。
“不好意思,刚才一时情急,弄掉了你的幕篱。”
对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到那只拿幕篱的手上。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冷冽味道,像落雪时茂密幽深的竹林,远山的缥缈云气,很好闻。
没闻过的味道,好像是药香。
这人是医修吗?
他怎么不接呀,看着文文弱弱,不会被魔修吓傻了吧。
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塞进对方怀里,对方终于伸手慢慢接过了幕篱。
“多谢。”
嗓音如玉,同人一般赏心悦目。
时阙勾了下唇角,耐心道:“那魔修手段凶残,你吓坏了吧?不过现在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对方没说话。
时阙继续道:“我叫时阙,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一个人,你的同伴呢,没跟其他朋友一起吗?”
对方依旧没说话。
时阙隐约觉出一点疏离的意味,笑了笑:“好吧,你不说也没关系的,保重哦那我先走啦。”
刚迈出一步,身后响起淡淡的嗓音。
“你手受伤了。”
时阙转身,对方目光扫过他笼在袖中的右手,又抬眼对上他,神色平静:“要我给你治吗?”
2. 第 2 章
房门内,时阙在桌旁坐下,赤金色袖袍堆叠袍撩起,露出几乎被浓重魔气染黑的右手,伤口的血迹蜿蜒滚落。
魔修吸食了好几个人的灵骨,修为大涨,时阙被伤之后一直暗暗用灵力压制着,这才没让伤口处的魔气四溢,否则一路遇见的人怕都要退避三舍。
银发男子坐在他对面,修长的两指并拢虚悬于伤口之上,指尖泛起浅金色灵力,将魔气从伤口处引出,收进一只黑色小药瓶中。
他动作很稳,给人举重若轻的自如感,肩身端正,银发垂坠肩头。
大约是经常施针的缘故,指间有一层薄茧。
伤口处的魔气很快被处理干净,甚至被灵力简单愈合。
男子收回手,时阙笑吟吟凑近一点:“谢谢道友,道友医术好厉害,不知是哪一宗的医者?”
他说了几个耳熟能详的医宗:“千问谷,芙蓉峰,百花宗,还是其他?”
男子沉默不语,神色带着冷意。
时阙道:“你不说的话,之后我想感谢你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了。如果宗门不方便的话,名字总可以吧,你真的连名字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片刻,时阙眼带笑意,眸子在日光下如水面荡漾的柔软波光,明亮,温暖。
男子敛下眼,将黑色瓶子收回袖中:“谢明辞。”
时阙心下已大约有了判断。
这人多半是某个医宗出来历练的医修,世间医修少而珍贵,走到哪里都是修者争相结交的对象,一般也不会独自一人。
但他这性子似乎太孤僻了些,说不定在医宗里也因为性格不受欢迎,这才独自一人出行。
没准还受了排挤欺负,不然怎么连宗门也不愿提起。
这时,房门被人敲开,是奉生找上来了。
“阿阙你没事吧?”
见到他的手,奉生倒吸一口凉气:“你手怎么了,受伤严不严重?得赶紧找大夫。”
“没事的,这位谢道友是医修,已经帮我治疗过了。你看,我好好的呀。”
奉生这才看到了房中坐着的另一人,恭敬道:“多谢这位道友施救。”
谢明辞眸光淡淡瞥过他,不语。
分明对方坐着,他是站着,比对方要高,但莫名有种被俯视的感觉,好像世间万物在对方眼中皆是尘土。
奉生微妙地退了半步。
“奉生,这下惨了,蹲了三天还是让那魔修跑了,”时阙叹了口气,“方才与他交手时又被他偷走一件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检查呢,你快帮我看看,我身上是不是少了什么?”
时阙撩起袖袍左右看,原地转了两圈,正准备脱掉外袍仔细检查,一旁静默不语的谢明辞忽然道:“荷包。”
时阙一愣,立刻去翻看腰侧,果然少了一个荷包。
那魔修偷东西时动作极快,他都没看清楚,谢明辞却看清楚了。
这位医修朋友眼神不错啊。
时阙反省,看来近几年经常通宵达旦看话本,可能确实对视力有影响。
奉生已经开始气愤:“还偷,这次竟然连荷包也不放过,那可是你卖掉限量版话本换的钱。”
那是阿阙一个月的饭钱!
多心痛!
时阙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嘛。”
谢明辞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谢道友等等。”
时阙上前拦住他,动作有些急,发间赤色的琥珀珠玉带轻轻摇晃,不经意间从肩头滑落,飘向谢明辞的衣袍。
谢明辞袖袍中忽然一动,钻出一只半尺长的小白蛇,闪电般龇着尖牙咬向玉带。
嘴才张到一半,被两根手指点住脑袋,小白蛇顿时散了浑身的刺劲,闭紧嘴巴乖顺地蹭了蹭那只手。
“抱歉,一时没注意。”谢明辞道。
时阙已经下意识避开半步,也没恼,奉生也走上前来,忍不住道:“好漂亮的小白蛇。”
鳞片如白色琉璃熠熠生辉,头上一点碧青。小白蛇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仍乖乖地盘在手臂上。
谢明辞道:“它不是蛇。”
时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知道,这是药材。”并转头解释道,“有的医者会养些活物在身边,以便随时入药,毕竟活的药效会更好。”
白·药材:……
白药材似乎还想龇牙,但忍住了,超绝不经意地把肚子下的几只脚露出来。
奉生睁大了眼睛:“嚯,这蛇还长脚。”
药材翻了个白眼。
谢明辞道:“它是我的灵宠点苍,是一只蛟。”
他把晃荡着脚的蛟收回袖中,戴上幕篱:“你的手已无大碍了。”
“等等,我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赔你呢。”时阙指了指缺了一截白绢的幕篱。
“这个幕篱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我赔你一个新的吧。”
“……不必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呢,还是说谢道友难道生气了,所以才不愿接受我的赔礼?”
谢明辞大约没见过敢这么胡搅蛮缠的人,眉头微微蹙了下。
时阙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迅速安排好:“就这样说好了,你在这里休息先别走,等我回来啊。”
走的时候还顺手把那只坏掉的幕篱一起拿走,仿佛是怕人就这么走了。
房门紧闭,憋了半天的点苍从袖子里掉出来,口吐人言:“这哪来的俩土包子,硬要凑上来,这不碰瓷吗?”
谢明辞长眸掀起一点。
“……”点苍顿时没了声。安静了没一会,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谢明辞的脸,一贯的看不出情绪。
他还是没憋住:“仙君,真要等他们啊?要不是那叽叽喳喳的土包子,那魔修早被我一口吞了,还等他弄坏东西,还说什么要赔,仙君用的东西那都是……”
“修为还是留的太多了。”谢明辞淡声道。
点苍大惊失色:“不不不,别别……”
指尖银光闪过,一个法印按在蛟头上,点苍一声呜呼,修为连跌两个大境界,终于老实了。
-
时阙站在店里,手里拿着一只价格不菲的银线鲛纱幕篱,沉思。
掌柜狐疑地看着他:“客人就要这只吗,给钱吧。”
时阙沉思。
奉生悄悄附过来:“阿阙你忘啦,咱们的灵石全被魔修偷走啦。”
“我知道。”时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心一狠,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宝贝,忍痛割爱地递出去。
“掌柜你看这个怎么样,这可是大宗门里时兴的稀罕货,没点门路可拿不到,用这个来换那只幕篱行不行?”
一只巴掌大被刷得绿油油的机巧青蛙,两只圆溜溜的黑豆眼盯着他,像在挑衅。
掌柜被挑衅成功。
两人被轰出了店铺。
天色渐晚,两人比预计的迟了些才回来。
“谢兄,你看这个怎么样?”时阙在他对面坐下,将幕篱放在桌上,一双明亮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一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银线鲛纱幕篱,谢明辞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可以。”
时阙看着他戴上,银丝暗纹的纱随风掠起,衬得人愈发长身鹤立仙姿出尘,不由笑道:“我眼光果然不错。”
银纱配美人。
果真是赏心悦目。
一路目睹全程的奉生心情复杂,瞅了眼时阙原本吊着玉坠的剑柄,现下空荡荡的,欲言又止。
时阙支着下颌看他:“谢兄接下来要去哪?”
谢明辞道:“去找白天的那位魔修。”
时阙一顿:“你也要去找那魔修,也被他偷东西了吗?那魔修如今修为涨了不少,你一个人怕是有危险,正好跟我们一起吧,这样也能有个照应。”
说着推开房门,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谢兄,走吧?”
谢明辞目光落在他脸上,静了片刻。
然后起身跟上了。
出了城门天已经暗下来,往外是一片黑漆漆的山野,半点灯火不见。
南梧城往西是荒地,据传以前是某个被屠小宗门的乱坟场,阴气和怨气重,平日里少有人来。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时阙停下脚步:“我探到气息在这里就断了。他白天吸食了那么多灵骨,没那么快炼化完,今晚肯定跑不远。”
……
奉生紧跟在时阙身后,进入荒地以来,便感觉胸口像被一团污泥堵住,脚步渐渐沉重。
是怨气凝结的瘴气的影响。
他脑子嗡嗡的,眼前出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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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逐渐开始跟不上步伐,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越发模糊。
昏倒的前一刻,面前走过一道素白凌冽的身影,奉生本能地伸手求救:“谢医师……”
谢明辞肩身端正走过他身前,目光都未有半分偏移。
时阙在前面探路,指尖燃起灵光感知片刻,皱着眉睁眼:“不对劲,我们怕是被他察觉了。”他转身,“奉生?”
奉生不知什么时候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时阙连忙回去看,探了探灵脉,粗略猜测应该是被这里的瘴气毒晕了。
他抬头,见谢明辞静静站在几步外,夜风扬起银丝鲛纱,露出冷峻利落的下颌线。
不知这位医修有没有随身带什么解毒的丹药。时阙刚想开口求助,忽然脸色微变。
“谢兄小心!”
话音未落,魔修的利刃已逼近背后,眼看即将血溅当场。
谢明辞偏了偏头。
似乎是为了听他在说什么才偏了一下,但也恰巧避开了刀光,分毫之间,竟连幕篱的鲛纱都没碰到。
运气属实是很好了。
不过时阙来不及庆幸了,魔修舔着刀刃盯着他们笑。
“还有点本事,竟然能找到这里来,这么积极过来,是来给我送宵夜的吗。”
时阙挡在谢明辞身前:“你吸食他人灵骨行邪修之法,还想继续害人吗?”
魔修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吸灵骨怎么了,这么好的灵骨在那些人身上简直暴殄天物,修道本就逆天而行,取之于天地,用于我身,有何不可,最讨厌你们这些冠冕堂皇的仙门中人!”
魔气瞬间爆开,铺天盖地与夜色融为一体,比白日里更加浓重压抑。
时阙运转无情道心法护住心神,碰了碰谢明辞的肩膀:“别担心,交给我。”
谢明辞侧头看着他。
虽隔着幕篱看不清表情,但时阙仿佛能感觉到对方感激的眼神。
无情道灵力至纯至净,与其他灵力相比更不容易受到魔气影响,他一人足矣。
时阙剑身覆上璀璨的白色灵力,映出颈侧一小片如雪皮肤,发间的琥珀珠玉带垂落摇晃,闪着细微的光泽。
他提剑上前,如一道赤金流光破开了黑暗。
剑光势如破竹,时阙放开了手进攻,魔修很快不敌剑招。
嚓嚓两声,血液从魔修手腕喷涌而出。
剑光挑断了他两手手筋,魔修手中的刀跌落。
“啊啊啊啊啊啊!!”
吃痛的叫声响彻黑夜。
时阙居高临下落于他身前,趁机用缚灵索捆了人:“这双手害人不浅,挑了你的手筋免得继续害人。杀你脏了剑,还是绑你去仙盟断罪殿清算。”
魔修赤着眼恨恨望着他。
时阙收剑入鞘:“对了,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魔修冷笑:“呸,我不过取了几根灵骨修炼,你们就对我喊打喊杀,取点灵骨有什么错!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仙门人真是虚伪至极。”
时阙不跟他废话:“现在不交出来也行,等去了断罪殿,就是半块灵石也别想窝藏了。”
魔修却突然不说话了。
不对劲。
魔修双眼红得滴血,神态愈发癫狂,周遭灵气忽然产生阵阵沸水般的异动。
耳边一道淡淡的声音:“自爆。”
时阙:……!!
此等修为的魔修自爆,方圆十里都难逃一劫,况且他们离得如此近,就是大罗金仙在此不死也得掉层皮。
这是见要被送去断罪殿,性命不保,干脆拉着他们同归于尽了。
谢明辞看了时阙一眼,便准备抬手掐诀。
身侧人却忽然扑了上来。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贴合交融在一起。
两人翻滚在地,时阙将人紧紧护在身下,直到轰隆炸裂声响,白光一瞬将夜空照亮。
巨大的爆裂冲击下,时阙用尽灵力抵挡,脑子跟被打了一样阵阵发晕。
意识断片前,他听见魔修憎恨的咒声。
“你们避之如蛇蝎的,我偏要让你们也亲自体验一下。我以命魂下血生咒,你们二人每旬必吸食对方心头血修炼,否则修为日日反噬溃散……直至其中一人……身死道消……”
3. 第 3 章
时阙从昏沉中苏醒。
他靠在一片草丛的石块上,谢明辞坐在一旁闭眼入定,听到动静睁眼看他。
“谢兄。”一开口才发现声音虚得厉害,浑身经脉空虚,摸不出半点灵力。
“你灵力用尽,暂时会觉得气力不济。”
谢明辞漆黑的长眸幽深,薄薄的眼皮半垂着,有种锋利薄情的冷感。风过雪衣银发,肩身端正。
时阙怔了好一会儿,察觉对方似乎在看他颈侧的位置。
他坐起来揉了揉额角,身上除了灵力空虚之外倒没见什么伤口,着实幸运。
“嘶好痛,对了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当时情况紧急,只想着身旁的人修为不济,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眼前丧命,也不知道自己护没护好。
谢明辞定定看着他:“我没事。”
时阙笑起来:“没事就好,那魔修自爆实在凶险,我都差点以为撑不过去了。”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迅速在体内探查一周,可惜经脉空虚本就不舒服,实在分辨不出有没有其他异样夹杂在一起。
时阙不确定道:“我记得,那魔修死时是不是给我们下了什么咒?还叨叨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谢明辞目光从他颈侧扫过,又收回视线,等他叽叽喳喳说完才答道:“血生咒。”
“血生咒是什么东西?”时阙随口问,又想起一直都少了个人,注意力立刻迁走,“算了先不管这个,奉生呢,他还好吧?”
四下张望,不远处的泥坑里躺着一只灰色的小狗,满脸泥土草屑,狼狈地昏迷了。
这是直接被打到原型了。
时阙把他抱回来,感觉他状态不对,面色发白气息微弱,连忙灌了一点灵力进去。没想到刚一催动灵力,周身灵脉顿时像被砂纸粗粝地刮过,痛得他连咳两声,手抖得差点没抱稳。
“你现在强行催动灵力会损伤灵脉,影响今后修行。”谢明辞道。
时阙求助道:“谢兄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他,我刚探到他灵台有损,若不及时补充灵力会死的。”
“你想救他。”
“对。”
谢明辞语气冷静得要命:“为何要救?”
时阙一怔,心底浮起一点微妙的异样,下意识回答:“他受伤了呀。”
受伤了,就该救治,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哪有什么为什么?
谢明辞道:“他身上没有主仆契,并不是你的灵宠。”
时阙不知道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解释道:“奉生不是我的灵宠,是我朋友。”
“谢兄,”时阙急得凑到他跟前,微微仰头看他,“这些都不重要,待会儿再说,你能先救救他吗?”
日光下那双如水眼眸漾着波光,面色略微苍白,衬得唇色偏淡,细腻柔软。
谢明辞静了一会儿,给他一枚丹药。
是一枚聚气丹,成色很一般,这种多是医者平时用来练手炼的丹药,也能体现医者的医术。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时阙道了谢忙喂他服下,又用灵力化开。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得先回到城里再休养。
时阙抱起奉生:“我们先回城吧。”随即注意到谢明辞戴着的幕篱不见了,多半在魔修自爆时一同被毁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谢明辞抬手施了个障眼法,将发色掩盖为了黑色:“没事。”
“你这障眼法好厉害。”时阙忍不住夸赞。
一般除非技法确实很高深或修为远高于他,不然绝不可能骗过他。而这障眼法竟连他也看不出破绽。
谢明辞淡淡道:“使得多了而已。”
时阙表示理解,毕竟面容如此年轻的人却一头银发,在人群中确实又扎眼又异样,不得不经常施法遮掩,会钻研一下此技法也正常。
修道者银发,若非是寿数将尽,必然是遭逢了大变故。这是谢明辞的私事,对方不主动提起,他也不会主动探究。
两人回城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一共三块上品灵石。”小二见两人衣着不凡又大气,两眼放光搓着手。
时阙表情空白一瞬,完全忘记自己没钱了这回事,有些尴尬:“咳,那要不还是一间……”
“两间。”谢明辞冷声丢给小二一个钱袋,小二打开一看顿时更殷勤:“好嘞二位贵客,请随我来,三楼天字号上房两间。”
谢明辞径直上楼,时阙轻咳一声,也跟了上去。
时阙跟小二要了一桶热水,将奉生简单擦洗一番,又探了探他的灵脉。气息依旧比较微弱,还有严重的内伤,虽然吃了一颗聚气丹但也只是勉强吊住命的程度。
这时有人敲门,时阙把门打开:“谢兄,快进来。”
谢明辞却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门,递过来一枚月白色玉珠:“这是你的吗?”
正是那枚被魔修偷走的玉珠,之前事态紧急一时都没顾得上这回事,时阙道谢接过:“幸好找回来了,差点以为一起被毁了”。
谢明辞仍是看着他:“在魔修的残烬中找到的,”顿了顿,“你修寒性心法?”
这颗玉珠是定寒珠,有调理体内寒气的作用。
无情道严格算起来不是寒性道法,但初入道时那种无心无情的意境几乎也要将人冰封得痛不欲生,时阙小时候刚转无情道便常受此痛,要命的是一般的祛寒法子都还不管用,师父便送了定寒珠给他。
可定寒珠据传是已灭绝的上古妖兽体内所得,就连师父也是翻阅了好久的古籍,才知道这个东西,一般人只会当成夜明鲛珠。
但谢明辞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他认得出这是定寒珠?还是说只是碰巧问一句?
时阙面不改色否认:“不是,我修剑道,这个是我……我朋友送我的礼物。”
真正的寒性道法不好伪装,而无情道世间叫得出名字的也就两脉,活人加起来一只手都数的清。不论是哪一个,都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谢明辞看了看他的剑,没说话。
时阙催他进去:“谢兄你来得正好,快帮忙看一看奉生,若是疗伤还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去找找。”
谢明辞冷淡拒绝:“我不会救。”
时阙一愣:“为何?”
还要再问,床上忽然传来痛苦的呻吟,奉生呼吸急促,四肢痛得抽搐起来。
“这是怎么了?”时阙来不及多想,提气硬是又输了一段灵力进去。
灵力一入体内,奉生的状况稍稍稳住,时阙却也痛得脸色发白。
“他灵台受损六腑破裂,输再多灵力进去也留不住。你再这么动用灵力,修为不要了?”谢明辞寒声道。
时阙手上不停:“奉生是我朋友,我不能看他死在我面前。”
可能是太痛了,时阙漂浮的思绪有些抽离,魔修自爆时他帮谢明辞挡了伤害,他从不后悔救谢明辞这件事,哪怕谢明辞现在以及以后都不救奉生,或者要跟他们分道扬镳,他也不后悔。
救人是他的选择,他也不会以此携恩图报要求谢明辞救人。
但他只是觉得,这位医师,好像稍稍有一点,有一点冷漠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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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跟话本里那些仁爱天下济世救人的医师都不一样,甚至跟他之前认识的人也都不一样。
不过很正常,人本来就是会不一样的,这没关系。
灵力输进去还是有作用,奉生状况渐渐平稳下来,时阙收手顿觉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蓦地抵上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微凉的陌生灵力克制地点在他后心,枯竭疼痛的灵脉久旱逢甘霖,神思顿时清醒过来。
但那点灵力根本不够,如沙漠中渴水之人只被染湿了嘴唇,就再也没有了。
时阙站稳身形,后背那只手也已离开,干净利落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呆了一下,转身道:“多谢……”
“张嘴。”
沉冷的嗓音,时阙下意识张开嘴,被塞进一颗清苦的药丸,不知怎么的嚼都没嚼就直接咽了下去,哽得他捶胸口直呛。
谢明辞垂眸看他,压低的眼幽深不见底,隐隐带几分训诫的意味。
“强行扭转荣枯命数,介入因果,必会给今后道途增添阻碍。”
时阙缓过气,并不在意:“我修道顺应本心,若是违背了本心,那才是增添阻碍呢。”
谢明辞看着他没说话。
时阙却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之前暖一点了:“而且谢兄你刚才不也帮了我吗,这算不算介入因果?多谢你啦,谢兄真是妙手回春,我吃了你的聚气丹感觉好多啦。”
谢明辞冷淡道:“城门口一块灵石随便买的,你现在去买还有。”
时阙:……
时阙决定转头去看奉生。
“奉生这样要怎么做才能好转呢,输灵力也只能解一时之急。”
他见谢明辞不说话,想了想,笑吟吟走过去。
“谢兄,不如你就告诉我吧,你告诉了我,是我在救他,自然也就不算是你‘介入因果’啦。”
谢明辞漆黑的眼浸着冷意,时阙状若无察地凑近,微微仰头看他。
赤金的琥珀珠玉带垂坠发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蜻蜓点水般碰在素白冰冷的衣袍上。
“谢兄。”
“谢兄?”
谢明辞静了片刻,袖中点苍忽然钻出来,急眼了似的一口咬上琥珀珠玉带。
时阙立刻捏着尾巴把他提起来。
谢明辞终于开口了:“用药草混合点苍的血浸泡沐浴,每日一个时辰,可愈合。”
点苍身躯一抖,难以置信地抬头。
时阙很高兴:“谢兄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的。那每次要取多少血呢?”
点苍满脸写着后悔,拼命挣扎着往回爬。
谢明辞垂眸扫了一眼:“取一滴混入碗中,每次浸泡取十分之一即可。”
一滴。
不是一条。
点苍如获新生,蛟身瞬间瘫软下来。
时阙慎重地取一滴血混入一碗水中,路过案几时,余光被铜镜中的画面吸引了。
“嗯,这是什么东西?”他放下碗,偏头照了照颈侧耳朵后的位置。
“……”谢明辞淡声道,“血生咒的咒印。”
时阙想起来了,是那个魔修给他们两人下的血咒,看来是真的。他摸了下咒印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按魔修的说法可能是还没到发作时间。
“这也是个麻烦。”时阙皱眉,下意识望向谢明辞颈侧。
谢明辞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下,没有避。
时阙便看得清清楚楚,谢明辞颈侧一干二净,半点咒印的痕迹也没有,不由脱口而出:“咦,你的咒印在哪儿,怎么没看见?”
4. 第 4 章
话音落空气静了片刻,时阙后知后觉这个问题不该问。
很明显,咒印不在脖颈等显眼处,那必然是在衣服下的隐蔽处了,若真是在某些不方便说的部位,让别人怎么回答?
善解人意的时阙立刻找补:“在哪儿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快点想办法解了,不然今后一定是个大麻烦。谢兄博学洽闻,可知晓解法?”
“……”谢明辞垂眸,“此咒是魔修禁咒,我并未听说过。”
那魔修花那么大代价也要给人下的咒,想来没那么简单,时阙不意外地唔了声:“看来得去查查了。”
他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事情总要先分轻重缓急。
按方子把药抓了,混着点苍的血做成药汤给奉生泡上。
这些琐事都是下山之后才渐渐学会的,他还知道有些修士每日都要沐浴,往水中撒些花瓣草叶,很舒服,并不像宗门里那样只掐个清净诀解决。
一个时辰之后,时阙将奉生捞出擦干,安顿好,发现房内只剩他一人,谢明辞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日头已过正午,沿街酒肆依旧生意满满,丰富肥美的香味穿梭在络绎不绝的食客间,丝丝缕缕飘散空中。
“饿死我了,好吃好吃。”点苍几口将黑色魔气吸进嘴里,转眼黑色药瓶中就空了。
他惬意地眯了眯眼,懒散地躺在客房桌面,听见谢明辞问:“有觉得不一样吗?”
他回味了一下:“跟普通魔气不一样,虽然很少,但确实掺杂着一点点‘那位’的气息。”
谢明辞若有所思。
点苍看了看谢明辞脸色,尾巴尖甩了甩,试探道:“仙君,我刚被取了血,能再吃点补补吗,就是那几个——一路跟上来的小东西。”
谢明辞不置可否。
点苍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
他乐得一咧嘴,暗处躲藏的几只小魔明白已被识破,齐齐从阴影中扑上来,还没落地便被点苍一一咬住脖子绞杀,化为黑色魔气填了蛟腹。
谢明辞垂眸看着他吃完,望向窗外:“从西边跟过来的。”
城外西郊荒地,魔修自爆时谢明辞的灵力有过波动,应该是那时留下了痕迹。
“去看看。”他起身走向门外,点苍自觉钻进他袖中。
南梧城有个黑市,位于普通街市的地下 ,入口隐蔽寻常人并不知晓。表面是凡人和少量人类修者聚集的城池,实则下面汇聚了鱼龙混杂的各路人士。
是为了查血生咒才决定去,时阙本想叫谢明辞一起,但旁边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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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半天没人,可能是出去了,只好作罢。
入口处在破败偏僻的背街,沿着地谷裂缝跳下,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方迷雾中透出蒙昧摇曳的红色灯火,和逐渐热闹的人声。
时阙径直走进一间古朴精致的店铺,柜台隔窗关着,台面燃着一炉幽幽檀香。
他敲了三下隔窗,片刻,隔窗半拉开,里间传来慵懒的嗓音:“一条消息三百灵石起,两条不打折。”
时阙真诚问:“能赊账吗?”
隔窗毫不留情关上:“滚。”
时阙锲而不舍敲隔窗:“琏琏、小琏琏,我真的有要紧的事情,再赊个帐吧,好心的小琏……”
墙边暗门咔哒一声开启,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闭嘴,进来。”
里间没点灯,只有窗户透出灰蓝色光线,昏暗中一个人影横躺在长榻上,烟杆红色星火明明灭灭。
他咔咔敲了两下烟灰,道:“想问什么?”
时阙直接道:“我要血生咒的信息,和解咒方法。”
黑暗中的人影静了一瞬:“你中了血生咒?”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你要死了。
“或者与你一起中咒的那个人要死了,要么活一个,要么都死。”
5. 第 5 章
时阙皱起眉。
那人从长榻上坐起,抬手在背后墙上按了按,机匣声咔咔转动,送出一页残卷。
“这信息算我送你的,不收钱。”
那人打了个响指,旁边一只灯笼发出团团幽光,恰好能照亮时阙手中的残页。
时阙迅速一扫,顿了下。
……中咒之日起,每十日需吸食对方心头血炼化,是为沐血日,下一个沐血日为八日后,依次减少两日,直至日日时时吸取心头血,一方血尽灯枯为止。
若未按时吸取,则修为溃散受万虫噬心之痛,修为散尽疯魔致死……
时阙收起残页,问道:“那解法呢?”
袅袅烟丝在灰蓝色光线中升起。
“没有。”
“怎么会,世间咒术均有克制之道,怎么会没有解法?”
“你把中咒的另一人杀了,咒自然就解了。”
时阙脸上一贯温润的神色收起了,表情认真:“周阁主,我要是死了,之前欠的账可就成死账了。”
周檀琏一愣,哈哈笑出声。
“时阙公子一时手头拮据,但我相信一定会还完账的。这样吧,给你一条信息,有没有用我也不能保证,都这个地步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这算你半买半送,便宜你了,拿什么来抵?”
时阙熟练地摸出机巧青蛙。
周檀琏气笑了,咬得烟杆直响:“我这儿不回收垃圾。”
时阙有点失望,满脸你不识货的表情:“这可是好东西,很不容易才拿到的,限量版,仙宗名门里的仙长就喜欢这个,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抢破头……”
周檀琏忍无可忍,打断他满嘴不可理喻的胡说八道:“你那枚带玉的剑穗呢?”
“噢,买东西当掉了。”
周檀琏静了一下:“当哪儿了?”
时阙报了个街市上的衣帽店。
周檀琏又静了一下,烟杆几乎快要被咬碎。
墙上机匣隆隆作响,精密暗格依次翻转推送,咔哒弹出一只小盒子。
周檀琏伸手抽出盒中纸卷,恨恨扔给时阙:“拿着滚。”
时阙接过纸卷,笑吟吟道:“谢谢小琏琏啦,你真好。”
这一趟收获不少,时阙从黑市出来路过甜水巷,各类新鲜热气腾腾的小食香味扑鼻,勾得人根本迈不动腿。
他这两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正准备封心锁爱面无表情走过,小二端着碗,很没眼色地朝他热情吆喝:
“这位俊俏的小郎君,来份我们家的山海兜吧,正宗地道,祖传三代的手艺,都是今早的新鲜食材,保管你吃了满意!”
热气腾腾的绿豆粉皮透明如玉,里面青翠嫩红的馅料饱满紧实,汤汁鲜甜味香,直往他眼前凑。
时阙眼睛都移不开,可惜兜比脸还干净,抿了抿唇痛苦道:“我不……”
“来两份山海兜。”
身后有人朗声道。
时阙心头微动,回头只见一位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肩头蹲一只嘲风,身披五彩织羽,云母螺钿珠串挂满身,一动起来琅琅作响。
发间细细的小辫,串着各色玉石美贝,衬得眼角眉梢的笑意明艳张扬,对着他调侃道:“阿阙这是怎么了,多日不见,落魄得连山海兜都吃不起了?”
时阙眼睛一亮:“之之!”
“阿阙。”季衍之好笑地看着他,“走吧,去尝尝。”
季衍之是时阙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万啸宗驭灵道的小公子,热衷于收集各种好看难得的灵兽鱼虫,身侧养着一只世间难见的瑞兽嘲风。
好友许久未见,一碰面当即聊得热火朝天。
季衍之知道他喜欢吃,还添了一碟樱桃煎,一碗豆粥,多打包了一份酥琼叶,时阙吃得泪眼涟涟。
“好好吃,你不知道我最近都过的什么日子呜呜呜。”
他略去血生咒的部分,简单讲了讲这几日为了蹲魔修在金醴楼把钱花光的凄惨日子,又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你们掌事不是让你三年内都不准下山吗,这是又同意你出来玩了?”
季衍之笑容一僵,赶紧拿起杯子:“哈哈哈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喝茶,喝茶。”
哦,偷溜出来的。
一碗豆粥下肚,季衍之提及来南梧城的原因:“我收养的一只灵鹊不见了,一路追到这儿就断了踪迹。听说这两天附近有魔修出没,也不知它有没有遇到危险。”
季衍之的灵兽简直就是他的命,俊朗的脸上隐约可见眼下淡淡黑青,这一路其实并不好受。
气氛一时沉了下来,时阙想了想:“有灵鹊身上的羽毛或其他物品吗,可以让我试试。”
两人相识以来,时阙时不时会展露一些奇巧术法,出剑虽少却难掩剑法不俗,季衍之一听就知道有戏,立即翻出一根羽翎给他。
时阙捏着羽翎,两指尖泛起白色灵光,迅速画了个阵法,凝神感知片刻:“有痕迹……大约在东北方向。”
季衍之喜出望外:“真的?阿阙你太厉害了,幸亏有你在!”
时阙放下羽翎笑了下,不动声色将微微发抖的手指掩在袖袍下:“走吧,方位还在移动,我们边找边探。”
走一段路便停下重新定位,几次之后,时阙发现这只灵鹊似乎在没有方向地乱窜。
“它之前不会乱跑的,定是受了刺激才会这样。”季衍之皱眉。
两人已临近城北鱼市,这里河蟹鱼虾气味驳杂,屠宰污浊之气浓重,灵鹊微弱的气息混在其中变得愈发难辨。
时阙这次凝神好久,才睁眼道:“东边。”
脚下却一踉跄,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石墩。
“阿阙?”季衍之察觉不对,“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看起来好差。”
“我没事,应该是刚刚东西吃太快了,有点噎。”时阙抓住他手臂,催促他,“快走,这次距离很近了,别让它又跑了。”
寻灵定位看起来并非是消耗巨大的术法,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点灵力而损伤。季衍之心里掠过一丝狐疑,但在催促下也没多想。
费了好一番功夫,两人终于在后街的树林中抓住灵鹊。灵鹊羽毛不整齐了,还有些应激,仿佛不认得季衍之了。
“怪不得这个样子,你看这尾羽这里,这是魔气侵蚀的痕迹,它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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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坏了。”季衍之心疼得要命,小心地将灵鹊收进捕灵罩中。
“魔气侵蚀过的灵兽得尽快找人治疗。我必须赶紧去找人,你要跟我一起吗?”
时阙摇头:“不了,我得回去照顾奉生。”
季衍之点头,差点忘了这个:“行,那我就先走了,等回来再来找你们。”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塞给时阙一只小钱袋。
“这次多亏你了阿阙,情况紧急,这个就先当我赔罪的利息了,等下次见面我定会好好谢你!”
“知道了,你快去吧。”时阙笑道。
季衍之急匆匆离去,时阙靠在树上慢慢揉了揉额角,站了一会儿,才往客栈走。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影子映在客栈走廊地面,拉出清瘦的轮廓。
时阙虚扶着楼梯扶手,一阶一阶上,到最后一阶时,才意识到楼梯上方静静站着一个人。
素白长袍,颀长身形一半笼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时阙提起精神,笑道:“谢兄,是你。”
他正好要跟谢明辞分享关于血生咒的信息。还有打包的那份酥琼叶,也可以给对方尝尝,不知道吃不吃的惯。
谢明辞眸光垂落,静静看着台阶下的人。
下午回程时他曾路过街市,隔着繁华的遥遥长街,看见时阙与人同桌同食,亲呢谈笑。
日光灿烂笑容明媚,两个少年人肩膀碰在一起,说不尽的生动张扬。
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便走了。
时阙准备去摸袖子里的纸,看见谢明辞朝他走来。
大约是仰视角度的原因,仙姿出尘的医师并不像看起来那般清雅,寡素白袍下身形坚实高大,逼近的一瞬压迫感侵袭而来。
时阙背脊微微发麻,眼睫颤了下:“我……”
手腕被蓦地扣住,温软皮肉贴上对方微凉的指尖,如千钧寒铁,随即略带侵略性的灵力强行探了进来。
修者体内的灵脉最为敏感隐秘,手腕处更是命门,一般只有极为亲密和信任的人才被允许直接探查灵脉。
时阙被激得头皮发麻,啪一声挣脱对方的手,后背撞上栏杆。
空气中呼吸声略微急促。
“你……”
“灵脉枯竭疲虚,这么用灵力,是想自毁道途吗。”
谢明辞冷静地垂望他,一瞬的压迫感极强。
时阙压下心头微微发麻的感觉,声音却小了很多:“也没有很过分地使用。”
“今天遇到一个朋友,他有一只很重要的灵宠不见了,所以才帮他找了找。只是用了一点点,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没什么问题。”
灵力再珍贵,没了再修便是了,若是用这一点点灵力,能帮上好朋友大忙,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
失去这一点灵力,他不会变成凡人,拥有这一点灵力,他也不会立刻飞升。
这并不是一个需要疑问的事。
谢明辞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时阙坦坦荡荡回望。
谢明辞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时阙被一个人留在原地,忽然有点生气了。
6. 第 6 章
时阙不为烦恼生气,气得快,去得也快。
他回自己房内,下意识摸了摸被抓住的那只手腕。皮肤上隐约还残留着被钳制的凉意,久久不去。
谢明辞性子较冷,看起来朋友不多,平日里可能少有与人接触,所以在与人接触的边界感上有时会有些冒犯。
再加上他是医修,问诊也经常需要探灵脉,除正常号脉外,探灵脉多是隔着介质,或遵从许可点到即止,像刚刚那种不打招呼就直接探进来的情况,可能也是医者的习惯加上着急之下的举动。
总而言之,这些并不是太过分的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时阙很快就原谅了谢明辞的冒犯举动,对于性格孤僻朋友的偶尔冷硬的态度,也宽容大度地原谅了。
不过今天确实有些累了,带回来的酥琼叶也没兴致吃。检查了一下奉生状态平稳,时阙便褪去衣袍早早歇息了。
半夜夜雾浓稠,滴漏声响,寒风钻过窗户拂动床帘。
时阙紧闭着眼双颊潮红,意识昏沉中只觉得身体乍冷乍热,裹紧了被子仍如置身冰窟,难受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哐当一声,时阙从床榻滚落地下。
一墙之隔的房间,黑暗中入定的人影缓缓睁开眼,没有动作。
翌日。
暖阳透过窗棂照进屋内,隐约传来楼下人群吆喝说话的模糊声响。
时阙是被冷醒的,迷迷糊糊睁开惺忪睡眼时,浑身沉得要命,连头也又痛又沉,这才发现自己竟睡在地板上。
半夜不知怎么从床榻滚下来,被子也只盖了半截。
喉咙又干又痛火烧一般,时阙慢慢爬起来去取水喝,桌上的茶壶竟是空的,这才想起昨天好像把水喝完了。
四肢酸痛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时阙勉强披上外袍,指挥着双脚不假思索走到谢明辞门前,敲了敲门。
敲了好几下都没人开,正要猜测人会不会已经出去了。
这时门开了。
谢明辞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一袭素白长袍泛着些微冷意。
“谢兄,你这里咳咳……有水喝吗,楼下太远了。”
时阙衣袍微敞,乌发散落耳侧,清隽秀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漆黑眼睫被蒸得湿润,抬眸望着他。
时阙等了一会儿,才听谢明辞淡声道:“有。”
进了屋内,沾着椅子便坐下,时阙浑身绵软地靠在桌上。
一杯水递到眼前,执杯的手很大,衬得杯子莫名有些小。骨节匀称干净,冷白如玉。
时阙抱着杯子一饮而尽,水温热,润得喉咙很舒服。他把空杯推过去,一双眼巴巴望去,很是可怜:“谢谢。”
谢明辞便又倒了一杯。
一口气连喝三杯,时阙终于止渴了,倦倦地说道:“谢兄,我好像不对劲,我咳咳咳……这是怎么了?感觉好冷,头好痛。”
又迟钝地想起看病似乎需要号脉,便伸出手腕。
谢明辞眸光从温软白皙的腕间一点而过,并未伸手去探。
“谢兄?”
乌黑的眼氲着水光,看起来比平时更湿润一些。
谢明辞静了一下,终于开口:“你染了风寒。”
“我染了风寒,”时阙慢慢理解这几个字,有些惊讶又难以置信,“风寒?可风寒不是未修行的凡人才会得的病吗?”
人只要迈入道途,身体自然而然便会比普通人更强健,别说是头疼脑热这种寻常小病,便是凡人几乎一沾必死的重病,也很少听说有人会患上。
时阙与那双黑沉的眼对视片刻,勉强接受了事实。
说起来也有迹可循,灵力用尽的情况下忙着救人查信息,也没休息好,还接连透支了几次灵力。
或许其实更早,在景阳仙宗修补阵法时,禁地冰天雪地寒意凛冽,那时也觉得冷。
按理说修习无情道多年,这等修为隔绝寒气轻而易举,但时阙心知肚明这无情道是怎么修的,想想看过的戏乐,吃过的点心,玩过的玩具,溜过的鸟雀……这里面可能没有一样是无辜的。
时阙眨了眨眼,并不觉得有什么,别人眼里修为可能是修道者顶顶重要的东西,甚至舍弃一切只为求得寸进。
但天道无情道途渺渺,千年来飞升者寥寥无几,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能触碰大乘边缘,只能在枯灯石壁下不甘心地合上眼,生死道消。
时阙喂小黄吃食的时候会想,可能一只鸟雀更快活自由。
短暂,却真实。
不过眼下的风寒还是要重视的,毕竟治不好可能会没命。
时阙稍稍坐正一点,请问谢明辞:“那风寒要怎么治?”
本还来想问问他治过风寒吗,但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想也知道怕是没几个医修见过染风寒的修道者,他能做这史上第一人。
谢明辞冷淡地说:“灵脉亏空,病邪入体,药石救不了作死之人。”
时阙马上保证:“我不乱动灵力了。”
这保证不像很有用的样子,医者半个字不信,转身朝外离去。
时阙下意识想跟上,不料起身脚底绵软,回过神时抓住了对方素白的锦袍。
锦缎入手沁凉丝滑,袖袍其实也就抓住了一点点,但谢明辞停住了脚步。
“你先别走啊,谢兄。”时阙说话时靠近他,可能生病了的缘故,听起来莫名有些黏。
他脑子烧得昏沉,努力证明治疗的必要性和价值:“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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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病例很难遇到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修道者染风寒,你的同侪师兄弟说不定这辈子都遇不到这样的病例,多有研究价值,错过可就咳咳……你真的不愿试一试吗?”
谢明辞眸光垂落,并不说话。
时阙薄薄的眼皮烧出淡淡绯色,眼尾晕开一片潮红,乌发贴着瓷白如玉的侧颈,蜿蜒没入衣领阴影深处。
“谢兄?”呼吸也带着异样的温度。
谢明辞静了片刻,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将时阙微敞的外袍拉紧,微凉的指腹蹭过滚烫柔软的皮肤,激得时阙眼睫颤动。
“去躺着。”他道。
看谢明辞终于被说动,时阙心下松了口气,那神情仿佛病已经大好了。
他外袍一扯钻进被窝,乌黑的眼一瞬不瞬随着人影移动:“你要去哪儿?”
谢明辞说:“抓药。”
“噢。”时阙安心了,疲惫和昏沉席卷上来,迷迷糊糊沉入睡眠。
春晖堂一大早没什么人,只有个小药童在分晒药材。
他看见一位仙人般的白衣男子进来,不由怔怔盯着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公子是要看诊吗,师傅他老人家一大早出去了。”
冷面男子漆黑的眼朝他淡淡一瞥,小药童背脊发麻,慌忙低下头。他听见男子报了一连串药名和用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个药方。
“听清了吗?”
“听、听清了,公子稍等,马上配好!”
小药童连忙去抓药,这个方子他很熟,平日里时不时就会抓几剂,是常见的治风寒的方子。
不过春晖堂一般都是普通人看诊,少有修道者来,还是抓这种治风寒的方子,他也不敢问,手脚麻利地抓好药送去。
提着药从春晖堂出来,谢明辞袖中微动,点苍钻出来爬到肩头,满脸茫然。
他隐约能明白谢明辞去凡人医馆买药包的原因,以凡间手段解决凡间的事,介入的影响微小,也不会留下痕迹。
但是……
点苍想了半天,挑了个应该不会出错的问题:“仙君,昨天不是说今天还要去城外看看吗?”
算时辰一大早就该走了,但仙君今天入定得比平时久了些,以致被那碰瓷的无礼小儿缠上,竟还胆敢要仙君出手救他,也不怕自己仙缘承不承受得住。
点苍忍不住露出狰狞尖牙:“仙君若是觉得麻烦不想动手,就让我去吧,我能把他解决了。”
谢明辞忽然停住了。
点苍抬头对上谢明辞半垂的眸光,头皮阵阵发麻,脚下一软从肩头滚落地上。
药包啪地落在他眼前,他却有种蛟头被砍下的错觉。
“把药煎了。”谢明辞淡声道。
7. 第 7 章
时阙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了。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修道飞升,摆脱肉体凡胎,凡人经历生老病死,光是这一个小病就让人这么难受。
脑子烧得昏沉,意识朦胧中额头上多了块湿毛巾,湿润冰凉,很舒服。
“喂喂,喝药了。”陌生的男音叫他,时阙没理。
那人见他没反应,也没什么耐心,直接将一勺药汤敷衍地送进他嘴里。
时阙苦得眉毛都皱成了八字,下一勺药被送到嘴边时,扭头拒绝:“呸……好难喝……”
那人:“……”
时阙随后被扶起靠在床头,空气中逼近一股浅淡幽冷的雪竹气息,有人走过来,坐到床前。
时阙迷迷糊糊睁眼,视野里是一双深如寒潭的长眸。
下颌被微凉的指节扣住,半分动弹不得,嘴唇抵上碗沿。
“张嘴。”
时阙怔怔看着那双眸子,下意识轻轻含着碗沿,碗顺着他喝药的速度一点点倾斜,直到只剩一点药渣。
那只手松开,皮肤上残留一点的凉意。
嘴里的苦味随着那只手的离开姗姗来迟,并重创了时阙,时阙痛苦地呜咽一声,闭上眼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
房间里坐着一个没见过的青衣少年,模样看着有点凶,但年纪尚小又让那股凶劲打了折扣,显出几分可爱来。
他端着碗,衣服上沾着煤灰,没好气道:“醒了啊,正好,赶紧把药趁热喝了。”
时阙现在头脑清醒了很多,看了看满到快溢出来的药碗,结合之前模糊的记忆,合理推测:“你是烧柴的小厮?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看见那位白衣服好看的高高的公子了吗,他去哪儿了?”
点苍面容狰狞了些许,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废什么话,你喝不喝?”
时阙谨慎道:“你的药看起来有毒。”
点苍端着药碗要摔过来,这时房门轻响,谢明辞回来了。
他视线一扫,落在时阙身上:“不愿喝药?”
点苍抢先告状:“公子,他不仅不喝还诬陷药里有毒!”
时阙立刻反驳:“你这副样子谁敢喝,我又不认识你。”
点苍哼笑:“我?告诉你,我可是仙……现……现在公子身边的侍从。”
时阙怜悯地看着他,当一个侍从也能嚣张成这样,大概是脑子坏了。
谢明辞走到床前,点苍心领神会,将药碗送到他手中。
时阙如临大敌:“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好了。”
抬头对上视线,那眼神看得人心底莫名一紧,当即叛变上一秒的自己:“但药还是要喝的,还是不劳烦谢兄了,我自己来就好。”
苦着脸喝完药,时阙七窍都要升天,差点魂归天地,他缓了缓把被子一扯想下床。
“做什么?”谢明辞抬眼。
时阙急急忙忙道:“坏了坏了,还没给奉生泡药浴。”
“已经让他帮忙泡了。”
他自然是指的是这个凶巴巴的侍从。
时阙系腰带的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来:“噢……那就好。”
时阙看了看谢明辞,大概是病好了大半,心情也有些难以形容的雀跃,凑上前笑吟吟道:“谢兄,有个好消息,我找到有可能解血生咒的方法了。”
他将从观穹阁拿到的小纸卷递过去,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太上无相玉。
谢明辞:“这是什么?”
时阙有些意外:“你没听说过吗,太上无相玉啊,就是传闻千年前无情道道祖飞升渡劫时,曾用一件灵器挡过雷劫,那件灵器并未被完全损毁,遗留下的部分化为一块玉石,便是太上无相玉。
“据说太上无相玉上遗留有道祖福泽,可解百毒,增进修为,千年来被争相抢夺几经易手,几年前在鎏金拍卖会上被人以天价拍走了。”
谢明辞沉默一瞬,说:“坊间无稽之谈,不可信。”
时阙不同意了:“哪里不可信了,话本子里都这么说的,戏里也都这么演的。而且有个流传千年的传言,说当年有人亲眼所见,无情道道祖飞升时曾有个发光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那不就是太上无相玉吗?”
谢明辞骤然抬眸,盯着他看了片刻。
时阙毫无所觉,把纸张收进衣服里,振振有辞:“自古传言从不会空穴来风,说了这么多,就算不是,我们也只能先去找这个太上无相玉,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看谢明辞不说话,以为对方觉得难办,便安慰道:“虽然不知是谁拍走了太上无相玉,但我们可以先去无忧城探探,找机会查到当年的买主。”
谢明辞不知在想什么,思忖片刻答道:“好。”
鎏金拍卖会位于章州无忧城,无忧城是三不管地界,仙盟、魔宗、凡间朝廷都无法对其出手,也没人愿意接这块烫手山芋。
从这儿赶去无忧城得好几日,耽搁不得,时阙决定明日就出发。
他找了个竹背篓将奉生装进去,便于出行。离开前还向客栈掌柜买了张新毯子给奉生垫上,怕他冷着。
给灵石的时候,时阙掏出季衍之送的那只荷包数了数,没剩几块了,路上得省着点用。
谢明辞看了一眼荷包,站在一侧等他收拾完。
时阙看了看谢明辞身后,奇怪道:“谢兄,你的那个侍从呢,怎么不见人?”
谢明辞道:“他有事先走了。”
“好吧。”他点头。两人出发了。
一个修为不济,一个灵力枯竭小病初愈,运行不了缩地千里这等高阶术法,也包不起奢靡的灵兽车撵,便徒步前往无忧城。
路上山间野趣不少,时阙好像对在外的一切都兴致昂扬,不时揪起一支野花,指尖拂过鲜嫩树叶,抬眸笑吟吟望着头顶鸣叫的鸟。
往无忧城的方向少有人走,附近不见人烟,今夜只能宿在野外了。
时阙烧水给奉生泡上汤药。他赶了一天路有些累,体内灵力虽然在恢复,但只凭吐纳间的少量运转,恢复得很慢。
谢明辞在火堆旁闭眼入定,摇晃的火光映出端正清冷的身影,眉眼冷寂利落,拓出深邃的轮廓。
时阙看回火堆,起身拍拍袖袍,走向不远处一条小河。不一会儿心情很好地回来了,袍角微湿,一手抓着一条鱼。
辛苦了一天,正需要点好吃的补充能量。刚抓起的鱼鲜活肥嫩,串在树枝上烤得外皮焦脆噼啪作响,油光淋漓,香气扑面而来,不需加任何佐料都勾得人食指大动。
点苍被香味吸引,从谢明辞袖中钻出,探着脑袋看,时阙转了转烤鱼,笑道:“你想吃吗?”
“点苍已辟谷。”谢明辞缓缓睁眼。
时阙不意外,无论人或着妖兽,踏入道途后很快就会辟谷,毕竟凡食浑浊之气多,吃了没什么用处还要花费灵力化解,而一般的灵食稀少难得,吃几口也增不了多少灵力,不如多修炼几日。
从实用性来说,确实不值得吃和费心思。
但总有人不介意这些。
时阙觉得若只以灵力价值评判食物,多少对食物是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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侮辱。
山鸡多长的一条肥边,花肉冒出的每一缕香气,都是道法自然下妙不可言的缘分,应当好好品尝。
时阙凑到谢明辞身侧坐下,两人衣袍相叠,赤金绣纹覆在素白锦缎上,像一只赤色蝴蝶翩然停留。
“谢兄,这只给你的。”时阙把其中一只烤好的鱼递给谢明辞,笑吟吟道,“我手艺还不错的,尝尝?”
谢明辞垂落的目光抬起。
明灭暖融的火光将时阙眉眼映得艳丽,乌发湿润地贴着颈项,琥珀珠发带缠绕着垂落肩头,末端带一点深色水痕。
时阙下河捉鱼差点滑了一跤,半身湿透,灵力不足,以致到现在发尾还带着水汽。
谢明辞瞳孔映着憧憧火光,平声道:“吃这个不会恢复灵力。”
时阙一顿,轻声说道:“我知道呀,但品尝食物的时候,一味只想着修为岂不是很无趣。
“我第一个学会做的食物就是烤鱼,去鳞净肉,烤炙,火候,时长……这些一点也不比修行简单,但最终吃到嘴里的那一刻,会觉得很开心。
“我对我烤鱼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你尝一口吧谢兄?明辞兄?”
时阙想了想,凑近一些:“明辞?”
火焰发出噼啪声响。
谢明辞静了一会儿,终于接过那只烤鱼,咬了一口。
时阙难得有些紧张:“怎么样怎么样?”
谢明辞那一口很久才咽下,没说什么,但把烤鱼又放下了。
时阙摸摸鼻子坐回去,咬了一口自己的,小声嘀咕:“这挺好吃的,正常发挥呀。”
他也不在意,两三下吃完,去河边洗手了。
点苍绕着那只几乎没动的烤鱼试探性地转了几圈,见谢明辞闭眼入定,当即壮着胆子张口。
碰到烤鱼的前一刹,背后突然落下一道视线。
但来不及了,也许这几日仙君罕见的气息收敛,给人一种近乎平和的错觉,点苍被香味迷得馋令智昏,顶着视线咬下去。
烤鱼的味道实在惊艳,世间竟有如此美味的东西,比什么乌漆嘛黑的魔气好吃多了。
点苍胆战心惊抱着烤鱼的串,被鱼刺卡着喉咙也不愿吐出来,迅速囫囵吞下,只吐出一截树枝。
时阙回来,看见点苍在一根树枝上缠成麻花,架在火旁烤,十分震惊:“它这是在干什么?”
谢明辞眼皮也不抬:“它冷。”
时阙不理解但尊重:“噢噢噢。”
“……”点苍不敢吱声。
空气又安静下来,火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谢明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过来。”
时阙走过去,谢明辞手中递出一颗碧青的丹药。
时阙眸光动了动:“给我的?”
谢明辞:“嗯。”
丹药拿在手中,不知为何感觉里面有股未尽的余温,散发着馨香,给人一种刚出炉的错觉。
“这是什么?”
“化食丹。”
修道者吃过凡食,可以服用化食丹,不然就需要消耗自身灵力化解杂质,不过化食丹一般是给未辟谷的小孩子吃的。
这化食丹来的正好,免去了消耗灵力的烦恼。时阙高高兴兴吃了,随口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化食丹呀?”
谢明辞垂眸注视着火光:“之前随手放的。”
可一般人很少随手放这种丹药吧。
时阙还想再问,听对方道:“休息了,明早还要赶路。”
“噢。”时阙点点头,找了棵舒服的树根靠着了。
8. 第 8 章
第二日下午行至山林间,山间天气变化多端。
风忽起,淅淅沥沥降下一场雨,山路泥泞难行,两人不得不找了个山洞暂时避雨。
时阙把背篓打开,查看奉生有没有淋到雨,发现奉生醒了。
泡了好几天的药浴果然有用,奉生本已碎裂的灵脉勉强愈合,虽然还很脆弱需要调养,但好歹命是捡回来了。
时阙高兴地说:“奉生,这次多亏了明辞救了你,是他给的药方。”
奉生重新化为人形,听到这个名字背脊一僵,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他抿唇朝一旁行礼:“多、多谢谢医师出手相救。”
谢明辞似乎闭眼入定了,没有说话。
即便对方没有看他,奉生视线也不敢往上抬。
失去意识前那种浸入骨髓、漠然无物的寒意,似乎再次随着山雨的冷意翻涌上来。
时阙见他面色有异,以为他在后怕,便倾身揉了揉他肩膀。
“放松些,已经没事啦,只需把剩下的几次药浴泡完,你受的伤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安慰的话并没有起作用,奉生抓住时阙手臂,欲言又止。
时阙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奉生摇了摇头,拉着他往后走了几步,这个位置有一块突出的石壁,刚好挡住洞口的谢明辞。
他支支吾吾道:“阿阙,他……为什么还跟我们在一起?”
没有根据的话说出口就是污蔑了,奉生不会说,但这种不安实在令人无法忽视。
妖修千万年来的进化过程中,早已形成了对危险的敏锐感知,通过血脉代代相传,他以前也曾依靠这种感知,避开过几次致命危险。
失去意识前的场景深深烙印在心底,谢明辞分明没有看向他一眼,他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寒意透骨的非人感。
这种眼神竟然出现在一位悬壶济世的医修身上,不,出现在一个人身上都让他感到背脊生寒。
“奉生。”时阙叫他。
奉生猛地回过神,在时阙眼中看见自己惊惶的影子。
时阙温暖的手按在他肩膀,很稳,很可靠。他缓缓问他:“奉生,你相信我吗?”
“信!我信,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奉生急切道。
时阙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安抚的意思:“那你听好,谢明辞他不是坏人,不用害怕,他不会害我们的。”
时阙简单将现状解释了一遍,不过略过了血生咒的事,只是说要一起去无忧城找医治伤处的药物。
奉生马上不再纠结谢明辞的问题,抓着时阙左看右看:“伤处?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在哪里?”
时阙连忙拦住他:“没事没事,一点点小伤啦……”
正说着,山洞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斗笠蓑衣的壮实青年快步跑进山洞。
他取下湿漉漉的斗笠,雨水滴滴答答在脚下积出一滩水。他一身猎户行头,看见洞内情景时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人。
“三位……仙长也在这里。”猎户悄悄打量三人,攥紧斗笠,好像忽然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了。
他上前给时阙行礼问好:“小人是这附近的猎户,雨势太大不得已进来避雨,打扰三位仙长了,仙长切莫怪罪。”
“无妨,我们也是进来避雨的。”时阙和气地说道。他见猎户似乎有些紧张,便温声问道:“你应该很熟悉附近吧,我们想打听下,这里距离无忧城还有多远?”
猎户道:“大约还有三四日的路程……不过今日下了雨,往前唯一的山路被冲塌了,走不了了。”
嘶,这么倒霉。
时阙深深吸了口气。
猎户马上说道:“仙长不如再等一天,山上积水退走,便能从另一边绕过,会很安全。小人的家便在附近,三位仙长若是不嫌弃,今晚可以住在小人家里。”
谢明辞闭上的眼微微睁开,淡淡扫了这边一眼。
猎户背对着他,浑身蓦地紧绷。
时阙看了看猎户些许紧张但异常热切的神情,笑了下:“好啊,那便打扰了。”
对修道者热情的凡人不在少数,或畏惧或有所求,时阙下山后见过很多,并不介意。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三人随猎户一同穿过山林,来到一处小村庄。
路旁石碑上刻着残旧的山洼村字样,可能刚下过雨的缘故,村里零星的房屋看起来很冷清,也不见人影。
猎户带他们走进自家院落,终于有了活人的生气。手中拿簸箕的年轻妇人看到他们,有些惊讶:“大虎,今天带了客人回来啊。”
大虎嗯一声,六七岁的小女孩从屋内飞奔而出,扑到他背上:“爹爹!看我编的花环,送给你。”
大虎温柔接过花环,对妇人道:“这三位仙长今晚借宿我们家,我去把那两间屋子收拾下,你把那天猎的鸡烧了,晚上做点好菜招待仙长。”
时阙听见了,说道:“多谢好意,不过不必费心准备,我们不吃晚饭也可以的。”
农户人家一年到头其实吃不上什么好饭,平日里猎点东西就是好几天的口粮。
大虎听到这话,神色却有些惊惶,以为自己哪里招待不周:“是不是小人哪里做的不好,遭了仙长嫌弃?”
时阙皱了下眉,想解释,谢明辞忽然抬手拦了下他。时阙顿了顿,便道:“好吧,那多谢你们费心了。”
大虎面上终于绽开笑容:“仙长放心,我们之前凑巧跟附近的仙宗学过几个菜,一定符合你们的口味。”
时阙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仙宗?学做菜?
哪个正经仙宗还做饭吃,最多炼点辟谷丹,这附近有些偏僻,也没听说有什么大宗,别是被不知哪儿来的野道士招摇撞骗唬了吧?
大虎急匆匆去收拾房间,小女孩大约是有些怕谢明辞,藏在了竹篮后,又忍不住偷看时阙。见自己被发现,不好意思地走过来,愣愣看着时阙。
“你是仙人吗?”
小女孩的一双眼漆黑没有光泽,仿佛两颗无神的木珠子。
时阙怔了下,眸色微变。
“大哥哥,”小女孩重复道,“你是仙人吗?”
时阙蹲下来,温声道:“不是噢。”
小女孩也不失落的样子,鼓起勇气小声说道:“你真好看。”
时阙笑了一下,从背篓里抽出一枝路上采的小花:“送给你。”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接过花低头跑了。
谢明辞目光微冷地看着时阙,没有说话。
奉生抓了抓脑袋,道:“我去看看房间收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院中便只剩下两人,时阙走到谢明辞身侧,虽然医者一贯面无表情神色冷淡,但他隐约能分辨出其中微妙的情绪变化。
明明昨晚感觉亲近了一点,如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感又出现了。
时阙想跟他说点什么,谢明辞转身寻了个僻静地,闭目打坐了。
医修这么喜欢修炼的吗。
时阙摸了下鼻子,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事必须得打扰人修炼的,便转身走去客房了。
两间客房已经收拾好,相邻的两个小间,简朴但很整洁。
奉生看见他过来,连忙将他拉到一间:“阿阙,我们俩睡这间。”仿佛怕迟了一步会有另一种分法。
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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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瞥了奉生一眼,奉生专心致志整理床铺,软不软,舒不舒服,平不平整。
时阙笑了:“行啦不用弄啦,没那么金贵,我野外睡得不是也挺多的吗。”
奉生摇头:“能更好,当然要弄得最好。”
认识这么久以来,虽然时阙从没提过关于身份的事,但他从行为举止和不经意的习惯中能看出,时阙必然不是一般的世家小公子。即便经常身上灵石不多,但有时出手的东西,就不是寻常市面能见到的。
奉生仔细翻着被褥,忽然“咦”了一声,从床和墙壁的缝隙里捡出一块木雕牌。
“这里怎么有一块……‘内门弟子令’的身份牌?这纹样不是几个大宗的,也没见过。”
“我看看。”时阙凑近仔细看了看,木雕牌应该掉了挺久,上面一层灰,边角还有被利刃劈过的痕迹,隐约带着干涸的暗色血迹。
奉生猜测:“是不是之前借宿的修士不小心掉的?那猎户不是说之前也有招待过修道者吗。”
时阙乌黑的眸光微动,面上看不出情绪,片刻才将木雕牌放回奉生手中:“先放在格架上吧。”
此时院中传来大虎的声音:“仙长们,晚饭准备好了,可以出来了。”
“走吧。”时阙道。
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菜,时阙视线掠过里侧墙上的龛台,积了不少陈年蜡油和烧烬的香灰,但不知为何,原本该摆放神像的地方只有一截底座,像被利器劈下。
民间一般供奉已飞升的仙君,是为正仙,也有供奉当地一些山野精怪的,是为伪仙。但无论如何,龛台上放残像,都是大不敬。
大虎搓着手:“时间紧急只准备了这么些,仙长们千万不要嫌弃,将就用点吧。”咯吱咯吱的木桌上挤着六七样菜,色泽清丽,品相清淡,确实是符合刻板印象的修道饭食。
大虎给他们倒上酒:“这是我们这儿的土酒,名叫通神酒,味道很好,饮之可通神明,去秽恶。”
谢明辞面色冷淡,丝毫没有动筷子的样子。奉生注意力被酒吸引了,忍不住闻了闻,时阙指腹摸着酒杯,忽然转头去看谢明辞:“明辞,你觉得这酒怎么样?”
谢明辞长眸似剑,掠他一眼:“我不饮酒。”
大虎倒酒的手颤抖,有些怕他,也不敢把酒杯递过去了。
时阙无所谓地端起酒杯,观察着谢明辞脸色:“那我尝尝?”
谢明辞目光微微变冷。
时阙假装没看懂。两人都已察觉到些微古怪,时阙却并没有拒绝猎户,反而以寻常态度相待。
谢明辞虽不赞同他的做法,但并没说什么。身为医修没有反对他喝酒,说明酒没问题。
时阙一口入喉,酒劲辛辣绵长,浑身血脉都感觉微微发热,通体舒畅。
“好酒。”他眯着眼夸道。
大虎松了一口气似的,浑身肌肉都放松下来:“仙长喜欢就多饮几杯,还有好多呢!”
一顿饭吃完,奉生和时阙舒服得浑身懒洋洋,谢明辞肩身端正坐在一旁,垂眸饮茶,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和酒杯,起身回房了。
奉生毫无察觉异样,喝了点酒胆子大起来,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位谢医师真是好束身自修,一点戒不犯,比我见过的所有佛修都还要清正自持呢。”
时阙小声拌嘴:“你才见过多少佛修。”
入夜,时阙要了热水给奉生泡药浴,自己揣着那块木雕牌出门,准备去隔壁找人。刚合上门,看见墙角砖缝里,隐隐有一点残留的微弱灵光,在黑夜中并不显眼。
是修道者滴落的灵髓液才会有的灵光。
时阙盯着那处看了几眼,身后突然响起大虎的声音:“仙长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啊?”
9. 第 9 章
时阙面不改色转过身,看了他两眼,大虎不自在地直了直身。
时阙微笑道:“晚上酒喝多了,出来散散酒气。”
大虎立刻躬身:“仙长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让我娘子煮点醒酒汤给你喝?”
“不必,过会儿就好。”时阙摆摆手,似是随口问道,“你们这是叫山洼村吧,看起来挺大,不知村里有多少人呢?”
大虎脸色微变,嗓音有些发干:“有……二十多户人家。”
“那还不少,大家是不是都歇息得挺早,一路走来倒是没看见什么人。”
不仅不见人,连鸡鸣狗吠之声都半点没有,周围一片仿佛空寂无人的死域,安静得可怕。
纵是性子再大大咧咧的,也会注意到不对劲。
大虎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夜色昏暗中并不明显。
他很快稳住心神,眼中亮起一点偏执的幽幽微光:“是啊,大家只是歇息得比较早……等天亮了,就都醒了。大伙儿种菜耕地,打猎织布,会很热闹的。仙长怎么问起这个?”
“随口一问罢了。”
大虎身体放松下来。
时阙斟酌着温和说道:“今天你为我们提供住处和饭食,为表谢意,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我定会尽力而为的。”
大虎背脊僵硬了一瞬,好半天才低头道:“没……没有什么,我们能现在这样生活就很好了,能为仙长们提供便利是我的福气。”
时阙很耐心:“这样就很好了?”
“是的,这样就很好了。”
“真的不需要?”
“不……不需要。”
对方主意已定,再问也是问不出什么了。时阙面上的温和散了些许,揣着手淡声说:“好吧。”
夜色暗沉,冷风吹得人肌肤发凉,没有半点光亮的村子湮没在重重暗影中,似被鬼影包围。
寂静中,一道清泠泠的童声响起。
“爹爹。”
小女孩不知何时走到大虎身后,没有光泽的双眼望着大虎:“爹爹,我饿。”
大虎正有些心神不宁,骤然被这一惊,手忙脚乱地抓住小女孩:“饿、饿了呀,乖囡囡,我们明天再吃东西啊,明天再吃。”
小女孩不知去哪儿玩儿过,袖子浸了水湿漉漉的,贴在手上显得苍白。
大虎一把将她抱起,也不嫌冷,把她的手拢进怀里小心地暖着。
小女孩偏过头不解地望着他:“可是爹爹前天就是这么说的。”
话音落,空气仿佛被冰霜封住,凝滞不动。
大虎后颈冒出冷汗,根本不敢抬头看时阙,恨不得立刻带着孩子消失:“明天、明天就去镇上买红糖糕,哈哈这孩子,一直嚷着要吃镇上的红糖糕,这两天忙就没来得及去买。”
时阙揣着手沉默不语。
大虎不敢再待,匆匆抱着小女孩走了。
时阙在原地站了一会,轻叹一声,才转身敲了敲对面的房门。
“进来。”声音隔着木门,听起来有种模糊难辨的疏离。
房间内并未点灯,清冷寂静的月光照进来,笼在窗边端坐的素白人影上,真如月下仙人,霜雪盈身。
谢明辞五官深邃,眉眼间堆叠着层层阴影,睁眼看他时,眸光冷冽如水。
两人在暗沉的空气中对视片刻。
“你很喜欢做些没必要的事。”
没必要的事。
什么是没必要的事?
帮助朋友找东西是没必要的,路遇凡人,因为担心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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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句是没必要的。
时阙知道谢明辞性子冷,但一进来就被这么训,纵使他脾气好也有点生气了。
这些事他愿意做就可以做。
他又不是他师父,干嘛说他。
时阙抓着手中的那块令牌,本打算说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僵了片刻,耐着性子道:“明辞,我想请你帮忙看看那个小女孩,有一件事想确认。”
谢明辞已经闭上眼,不再看他:“确认了又如何。”
这意思是不愿插手了。
昨晚火堆旁的那一点柔和荡然无存,暖意像是幻觉,这些天的相处一笔勾销,两人是素不相识话不投机的陌生人。
刚升起一点热意又被浇灭。
时阙心底泛起某种说不清的委屈,抿了下唇,憋着气转身就走:“行,那我自己去确认。”
离开房间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窗边静默的人影。
从相识到现在,即便刀剑在侧,也从未见他有过分毫失态,仿佛永远是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
时阙硬邦邦说道:“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痕迹,这里好像有仙门弟子失踪过,你……晚上一个人小心。”
说完门啪一声关上,比打开的时候重很多,像某种压制不住的情绪。
谢明辞放在膝上的指节微微曲了下。
点苍从他平整的袖中钻出,几乎跳起来:“太过分了,越来越过分了,这目无尊卑的土包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敢这么说话?”
谢明辞狭长的眼缓缓睁开,手掌按在蛟头上,点苍马上闭紧嘴巴,浑身动也不敢动,呼吸都停了几息。
谢明辞盯着黑暗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嗓音飘散在夜风里,带着模糊难辨的尾音:“……小孩子心性。”
10. 第 10 章
深夜,客房中的油灯早已灭了,黑暗几乎吞噬了整个小院。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人影蹑手蹑脚走进来,一步步靠近床榻,手中锋利的刀刃在黑夜中反光。
他对准了床榻上昏迷的人影,双手紧紧握住刀,扑哧刺了进去!
预料中的触感并没有来临。
黑影轻轻“啊”了一声,惊愕地四下张望后退,黑暗中响起一道好听的声音。
“是在找我吗?”时阙懒懒靠在门后。
床榻上只是堆成人形的被褥枕头,奉生早就忍不住了,气愤地指着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好好的你为何想害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大虎脸色在月光下惨白仓惶,下意识看向床头的烛台:“怎么、怎么可能,那油灯里的迷仙散怎么会没用,明明之前都没问题……”
“哦,‘之前都没问题’,看来不是第一次了。”
时阙朝他走去,语气很温和,并不像生气的样子:“你是被逼迫的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晚上问你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大虎随着他的靠近步步后退,仿佛被逼退的困兽,忽然咬牙握紧匕首,啊一声朝前冲去。
那手中的匕首包裹着暗沉的魔气,刀身镶嵌了一粒黑色魔种,只等沾血便会生根控制人的神志。
空气中一道破风声,时阙干脆利落手击中他手腕,大虎经脉一阵酸麻,匕首啪嗒掉落在地。
他被钳制双臂按倒,时阙捡起匕首看了片刻,皱起眉:“还真是有魔修,说吧,他们人在哪里?”
屋外忽然传来小女孩和女子细细的哭声,像催命符一道紧过一道,大虎神色大变,剧烈挣扎起来,甚至顾不得手臂脱臼,关节咔咔作响。
“囡囡、娘子!”大虎惶恐地叫道,“不要,你们等一等,我这就去换药救你们……”
奉生循声推门而出,门外冲进几只小魔,他拔剑拦住两只,第三只漏网之鱼直直朝时阙扑去。
时阙抽出一只手,黑暗中两指并拢如剑尖轻点,一抹白色灵光似明月清辉,带着至纯至清的气劲击散小魔。
大虎趁此机会挣脱钳制,从腰侧抽出另一把小刀,双眼赤红状若癫狂:“啊啊啊啊!!”
时阙啧了一声侧身避开,用剑柄狠击大虎,大虎噗通跪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新鲜的血腥气在空气中漫延开来。
时阙神色微怔。
大虎手中小刀刺中自己腹部,魔种沾血迅速在他筋脉中生根,汲取他的精血和生机。
门外哭声渐渐衰弱下去,大虎浑身颤抖抬起头,双眼已被魔气染成血红,流下两行泪。
“囡囡,娘子……”
他伸手想爬向门外,但痛得浑身发抖,已被魔气侵染得半身化魔。
“我没猜错的话,你妻女早已不是人了。”时阙面露不忍。
“不、不可能。”
“她们只是有你妻女记忆的魔傀。”
小女孩那双麻木没有光泽的眼,机械重复的渴求,虽然有着原身的记忆和模样,但显然已不是活生生的人了。
“不可能!”
大虎痛苦地大喊:“他们说过,他们说过的,只要给修道者植入他们的‘种子’,就让我妻女一直活着,囡囡每次发病,只要喝下他们的药就会没事了。”
“魔傀靠魔气活动,”时阙垂眸看着他,“你其实知道的吧,那些并非是药。”
大虎面色惨白地闭上眼,呜咽出声。
“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整个村子都被他们抓走了,他们逼我去骗修道者,不然就杀掉我妻女,骗一个放回一个。”
奉生终于解决掉那两只小魔,走过来:“既然村子被魔修袭击,为何不向附近镇守的仙宗求助?”
“哈哈哈求助,你以为我们没求过吗?”
大虎凄怆笑出声:“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供着承诺庇护我们的仙人像,三十年来日日诚心供奉,即便荒年最饥寒的时候也未曾短了供奉,只求仙人能保我们平平安安。
“可那些人来的时候,大家对着仙人像磕破了头,我娘子抱着仙人像被打出血,仙人又何曾显灵,睁眼看我们一眼!
“我骗第一个修道者的那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求他帮忙救救我们,救救这个村子,他明明答应了,可是……可他天没亮人就不见了,跑得一干二净!”
大虎粗喘的呼吸中含着血沫,赤红的眼盯着时阙,一字一句道:“你们这些仙门修道者,都是些冠冕堂皇的骗子!”
“你胡说什么——”奉生捏着剑要上前,被时阙抬手拦住。
僵持的氛围中,时阙从怀里拿出那枚木雕牌,俯身放到他眼前。
“这是那位修道者的东西吧。内门弟子令牌,都是随身携带,非特殊情况不可能离身。牌上有血迹,加上客房墙角灵髓液的痕迹……我想,他没有逃走,也尝试过救你们,但那些魔修太过强大……”
时阙垂眸看着他,语气很轻。
“他失败了。”
大虎表情僵住了。
眸光一瞬亮得惊人,又迅速灰暗下去。
他抓紧那枚木雕牌,浑身都在颤抖,泪水混着嘴角的血淌过下颌:“原来是这样吗,他没有骗我,没有骗我,我……我对不起……”
门外暗沉的风卷席树枝残叶,吹得门扇哐哐作响,似呜咽似低吼。望不见的远处黑影扭曲得张牙舞爪,欣喜若狂地奔来。
大虎一介凡人肉身承载魔种,不消片刻便已神志不清,血泪淌过痛苦的脸颊,他努力伸手想抓住什么。
“仙长,求你救救我……我恨魔物,我不想变成魔物……”
“阿阙,外面好像有东西来了。”奉生望着外面警惕道。
时阙收起剑:“好,你先去看看。”
奉生往外冲了两步,脚下一顿,犹疑地回看他:“……你呢?”
时阙站在原地,一袭赤金外袍明若流霞,雪白的侧脸在黑暗中皎如清月。
他说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你伤势未完全恢复,要小心。”
奉生抓紧剑:“好。”
-
漆黑安静的客房中,广袖长袍的素白身影端坐窗边,仿佛另一方与世隔绝的世界。
盘在旁边打盹的点苍抬起蛟首,听了会儿,吸了吸气:“仙君,有大东西的味道,那两个病歪歪的伤患可能招架不住,让我去吗?”
谢明辞长眸阖着,五官在月光下拓出深邃的阴影。
点苍没等到回答,便不敢轻举妄动。
他咂了咂嘴低下头,有点怀念曾经吃饱喝足的日子,如今仙君仿佛中了邪似的一路修身养性,穿了一身白衣,还真就变得仁慈平和了。
许久,平静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一点异样波动。
谢明辞骤然抬眼,冰冷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拂袖起身。
房间里,时阙面色微微发白,凝集周身灵力从大虎心口处慢慢剥离魔种。
魔种一旦在人体内扎根,就与经脉融合,几乎不可能剥离下来,那人也会逐渐化为半人半魔的怪物,最终变成受操控的魔傀,死后连魂魄都成为魔气。
但他还是想尽力一试。
浑身灵脉被粗砂刮过般抽痛,这几日休整恢复了部分灵力,如今尽数用去都还有些勉强。
过程很漫长,也可能是太过艰难而显得漫长。
终于完整剥离,时阙单膝跪倒在地,本能地用剑撑住身体,两眼发黑。
朦胧的视线中,一道素白冷冽的身影走近。
修长微凉的手指用力捏住他下颌,微微抬起,乌黑的鬓发湿润地贴在雪白脸侧,双眸有片刻失焦。
时阙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想死?”那人平声道。
时阙努力辨认了片刻,嘴角带起笑意:“明辞,你还是来了。”
分离出的魔种失了生机,迅速灰败成一堆魔烬,大虎昏死过去,但还有微弱的呼吸,那是还身为人的呼吸。
谢明辞冷声道:“他既然选择为魔修做事,便要承担恶果。如今他半身化魔已与魔修无异,你不该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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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他剥离魔种,介入他的因果。”
又是这种非黑即白的因果理论,时阙只听两个字就知道他什么意思。可他现在太疲惫了,不想争辩。
“他不是魔修,只是一个想等来救援的凡人……他的村子,他的家人,他已经遭受了太多不属于他的果。”
时阙握住对方的手,指腹带着薄茧,骨节匀称暗含力道。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有人说手指长的人,该适合弹琴。
心底不知怎么就软了下来,至少对方现在出现在了这里。
时阙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拉下对方的手,身体失力前倾靠在对方肩头,贴着他耳边慢慢说道:“明辞,不要生气,我没事的,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谢明辞面容笼在阴影中,神色模糊难辨。
时阙靠着他肩头匀了匀气,撑着手想起身:“外面好像来了魔修,我得快去……”
后颈忽地被一只大手按住,指腹慢慢顺着细腻温热的皮肤捋过,时阙颤抖的眸光一散,失力重新跌进怀里,陷入沉睡。
安静的空气中,只余轻浅细微的呼吸声。
门外狂风渐起,厚重的乌云遮蔽月色,黯淡无光,周遭浓重的魔气渐渐包裹上来,将小院围得密不透风。
三个魔修聚到了门口,笑声肆意张狂。
“哈哈哈外面一个,里面还有两个……哦其中一个还是个残的。”
“二哥,今晚大丰收啊,这三根灵骨刚好我们兄弟一人一根!”
“老远就感觉到魔种动了,之前那些都玩死了,这下又能有新魔傀玩玩了哈哈哈哈!”
“哈哈那人难不成还想一个人对付我们三……”
素白银袍的男子左手搂着一个人,缓缓转身,笼在阴影中的眉眼终于映照在冰冷月色下。
三个魔修忽地没了声。
无边寒意不可抗地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世间一切欲望与事物好像骤然消失,冰冷刺骨,令人胆寒的非人感几欲窒息。
过了不知多久,魔修忽然清醒过来,随即被自己方才的惧意恼羞成怒,大喝:“你、你他妈装神弄鬼什么……”
“大哥,这个人,这个人好像……”
“怕什么!”领头的那个训斥,“他就一个人,我们三个!我们连一整个仙门都杀过,管他是哪里来的……”
谢明辞面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仿佛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听,只是抬起了右手。
一息间风声骤停。
右耳坠的那颗霜白点青流光玉如皎皎孤月,银光倾泻,幻化成一柄寒霜凛冽的长剑。
沉重的威压顷刻间自天地而来,压得人跪倒在地,咯吱咯吱几声脆响膝骨尽碎,连逃跑也不能。
三个魔修如今才反应过来,但已是迟了。
恐惧到极致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扭曲地想往外爬,手拖着身体在地上抓出蜿蜒狰狞的血痕。
“仙、仙长,求你啊啊啊!!”
“啊……啊啊啊!!!”
谢明辞挥剑斩过,上千道凛冽剑意瞬息绞杀了三人。
肉身于毁灭般的磅礴灵力中湮灭,血肉爆开。
半透明的魂魄无声尖叫着,你拉我扯地拼命逃离,连声音也没发出就被毫不留情地残忍绞杀,半点残魂也没留下。
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空气渐渐恢复平静。
暗沉的夜风吹过,谢明辞抱着人站在遍地尸血淋漓中,素白不染纤尘的衣袍轻轻扬起,肩身端正,长身鹤立。
手中剑重新化为流光玉耳坠,他垂眸看了怀里人一会儿,将人打横抱起。
路过落在地上、呼吸声都不敢重了的点苍,淡声道:“清理干净。”
“是。”
远处天际泛出点点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晨光映照在暗红色的湿润土地上,点苍看着面前这一片狼藉的血腥地面,心情复杂,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这种场景了。
毕竟这段堪称温和的日子以来,会很容易让人忘记,仙君究竟是什么样的。
11. 第 11 章
时阙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通畅舒爽,好像那些滞涩的灵脉都被好好地温养过了,虽然体内灵力没剩几分,但比之前那次灵力用尽后好了不知多少。
“阿阙,你终于醒了。”奉生起身看他,担忧的脸上露出笑容,“要喝水吗,我给你拿。”
时阙接过茶杯润了润喉,看见谢明辞坐在窗边,日光勾勒出冷峻端正的肩背线条,墨色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如端坐霜天的冷面仙人。
谢明辞也抬眸看着他,目光沉静。
时阙心头莫名一松,眼角带起不自觉的笑意:“你们都没事,真好。对了,那魔修呢?”
奉生视线极快地朝旁边瞟了一下,才犹豫道:“昨晚我出去碰上了魔修,好像有两个,但敌不过就失去了意识,之后便不知道了。”
“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只有一点小伤,谢……谢医师给了我疗伤的丹药。”
时阙望向谢明辞,谢明辞才开口道:“你晕过去之后,恰好有一位云游仙长路过此地,见这里魔气异样,便赶来将那魔修斩杀了。”
“云游仙长?那我们运气真好,不知是哪位仙长?”
“不知道。”谢明辞目光落在窗外,“那人没有留下名字,想是不愿泄露信息。”
有些修为道行高深的修者,不太喜欢展露人前,不愿留下名字也很正常。时阙点头:“好吧。”
他又问:“大虎呢,他怎么样了?”
奉生放下茶杯看向门外:“……他倒是早就醒了,在外面呢,我去叫他吧。”
奉生离开,时阙起身披上外袍,走到谢明辞身边,观察着他脸色:“明辞,你是还在生气吗?”
谢明辞淡漠道:“我不会生气。”
谢明辞重新看向他,将手放到他面前摊开,是琥珀珠玉带。
赤金发带缠绕在修长白皙的指间,衬得肤色冷白若玉,珠色如血缀在指间,莫名有点难以描摹的意味。
“你的发带掉了。”谢明辞提醒道。
“……哦哦,谢谢。”时阙回过神,接过发带,熟练地将头发挽起一个结,琥珀珠玉带长长垂坠发间。
他偏头看了一眼铜镜,目光微凝。
颈侧的那枚血生咒印记好像更明显了一点,雪白肤色上透出血色,那处偶尔有些发热,咒印也许快要发作了。
算算时间,距离咒印第一次发作应该还有五日才对,这个迹象有些太快了,难道是他最近灵力使用过多,灵气不稳导致发作提前了?
时阙定了定神,察觉谢明辞也看着他颈侧,目光幽深难辨。
是了,他们两人身上都有血生咒,中血生咒者,必互相吸取对方心尖血炼化,直至一方身死道消。
脑子里回想起周檀琏带笑的凉凉嗓音,“要么活一个,要么都死”。
他皱了下眉,侧身挡住咒印,对谢明辞道:“你别太担心,我们快点赶去无忧城,一定可以找到解法的。”
还想说些什么,门口有人进来,是奉生带着大虎来了。
只过了一夜,大虎整个人仿佛被抽掉生气,看起来老了很多。他一进门便朝时阙跪下,磕了三个头。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仙长不计前嫌还愿意救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时阙让奉生扶他起来,说道:“既然活了下来,就多做些好事吧。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大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整个村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留在这也是徒增伤感。我想去附近的城镇看看。”
时阙点头:“也好。”
大虎准备退下时,忽然说道:“仙长,有一样东西想给你。”
他从怀中拿出一卷小图,金色梵文篆写,字迹古朴苍劲,有浅淡的灵气流于其中。
“这是我之前趁魔修不注意,从他们那里偷拿的,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个挺重要的东西。”
时阙入手一摸,便知道这是有主的东西,应该是某位佛修的本命法器。但本命法器落入魔修之手,主人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时阙将这卷经图收下,打算之后若是遇上佛门的人可以归还。
三人稍作休整,便准备继续前往无忧城。
大虎知道他们急着赶路,从村里牵了最后三匹马给他们,这样可以缩短一半时间。
临行前,时阙不知从哪儿薅来一捧香草,路上见缝插针在鼓捣着什么。奉生本想凑近看两眼,可时阙和谢明辞的马离得有些近,他便也不敢凑上去了。
行至中途停下来,马在溪边喝水歇息。溪水潺潺,泉水击石清灵动听。
谢明辞站在溪水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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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着眼,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身姿峻挺,如雪如松,水面细碎的光影映在袍角微微晃动。
时阙背着手走到他身后,带着笑意道:“明辞。”
谢明辞便侧身看过来。
时阙手中拿着一团看不出形状的草结,递给他:“这个送你。在村里看见这种草有清新静气的效果,味道很好闻,便采来编了一只小鸟,上面我加了一层清气术,带在身上可以避除浊气。”
谢明辞看着这团乱七八糟的草结,又抬眼看向他。
“送我?”
“嗯嗯。”
“为什么要送我?”
“在山洼村遇到魔修之后,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我猜你很不喜欢魔修的浊气,而且,谢谢你帮忙。”
虽然嘴上说着不管,但最终还是来了。也幸好来了,不然他半路灵力使用过度晕过去,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是倒在地上都没人接住他了。
时阙又忍不住靠近一点,呼吸间满是那股好闻的雪竹气息,让他眼角都带起笑意:“明辞,你人真好。”
语气温和,眼神明亮,柔软得毛茸茸的。
倒是比编的草结更像一只叽叽喳喳贴过来的小鸟。
谢明辞垂眸看着他,没说话。
时阙高高兴兴将草结塞到谢明辞怀里,贴心地问:“要我帮你戴好吗?其实我觉得串在手腕上或者挂在腰上都挺不错的,或者你愿意的话,簪在头发上也不是不可以。”
谢明辞看了眼枝条乱飞成一坨的小鸟,默了一下,时阙已经热心地上手,强行帮他系在腰侧。
谢明辞看着面前这颗忙上忙下的头,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了。
“好啦,这样挺好。”时阙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离开。
前脚刚走,点苍晕头转向地从谢明辞袖子里掉出来,在草地里扑腾几下。
什么怪东西。
味儿好大!
他抬头看见仙君腰间多了一团杂草,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昨夜仙君出手的余威仍在,清理了一夜的惨烈情景还心有余悸。从昨夜到现在,他大气都不敢出。
谢明辞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来。
点苍皮肉一紧,讪讪地钻回袖中:“脚、脚滑了一下。”
谢明辞垂眸摸着系在腰间的草团,最终还是没有摘下。
12. 第 12 章
后半日翻过一座山之后,路逐渐平坦,骑马的速度也加快了。在太阳落山之前,远远地便看见前方隐隐有座巨大的城镇。
奉生看了看距离,担心道:“再一会儿就天黑了,不知道关城门之前能不能赶到。”
时阙:“无忧城是三不管地界,相对自由一些,说不定不会严格遵守门禁。”
“喜乐门。”谢明辞道,“昼行悲欢,夜行喜乐,日落后可从两侧的乐门和喜门进城。”
时阙惊讶道:“明辞,你这都知道,是不是以前来过?”
谢明辞:“以前看书上提到过。”
时阙看过最多的书,就是各类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了,正经书没看几本,这方面属实长见识了,小声感叹:“书上还讲这些啊。”
谢明辞瞥了他一眼,拉紧缰绳:“走了。”
赶到城门口,落日余晖恰好收尽,正面悲欢门已经合上,两侧喜乐门拉开,陆续有人进入。
青石壁上烛火亮起,憧憧火光摇晃,破朽城墙透出阴暗潮湿的味道。门口立着一个戴面具的灰衣守门人,白面獠牙,直勾勾看着他们走近。
“慢着。”守门人拦住时阙,黑洞洞的眼盯着他,森然道,“要进城,不知道规矩?”
马受不了修道者逼近的威压,惊惧不安地要退,时阙下马拉着稍作安抚。守门人看了马几眼,似乎颇觉得新鲜。
“什么规矩?”时阙问。
守门人打量他们:“鎏金拍卖会开启在即,夜间于城内行走必须戴面具。”
时阙指着前面走过的那辆灵兽车:“刚刚他们过去,你也没检查里面的人有没有戴面具呀。”
守门人轻嗤一声:“人家是鎏金楼的贵客,坐的是旋龟车,谁敢不长眼地招惹他们。”
“噢,我们只骑了马,所以你敢拦我们。”
“你!”
守门人被噎了一下,哼道:“这也是为你们好,哪天被盯上就等着哭吧。总之不戴面具不能进。”
时阙也不逗他,不欲在这里发生冲突,便回头看奉生,奉生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呢,我们出来身上并没有带面具。”
“没有就等明天白天再进。”
守门人语气不耐烦,站在最末的素衣男子忽然走上前来。
他背脊一紧,不自觉站直了身。
“劳烦找三个面具。”谢明辞淡声道。
虽是请求的字眼,却没有半点请求的意味,守门人后颈发凉,莫名不敢拒绝。
这人一开始几乎注意不到,此刻离得近了,才隐约觉出那点被收敛过的气息。他常年守城门进出,识人无数,立刻察觉出异样。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很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气质。
现下再看这身素白长袍,只觉得越看越心惊。守门人赶紧答了“是”转身,便听身后又道:
“等等。”
瞳孔微瞬,僵硬地回头,冷面男子沉静看着他。
“你灵石怎么忘记拿了。”
“……好。”守门人低头收了灵石下去,不一会儿拿了三个恶鬼面具上来。
时阙觉得面具丑丑的,把恶鬼面具拿在手中转了转,抬眼看见谢明辞已经戴上了。
灯影憧憧,赤红火光映在狰狞的面具上,可怖的鬼面却是一身清幽素白的长袍,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却诡异的让人挪不开眼。
时阙看了几眼:“怎么觉得你的那个比我的好看。”
谢明辞走近,透过狰狞的鬼面垂眸看他,低声道:“你要这个?”
时阙手中转动的面具停了一下,笑笑:“没有,这面具都差不多嘛。”
无忧城没有宵禁,夜幕降临城中依旧十分热闹,一眼望去青幡白雾缭绕,满街鬼面人影重重,恍若百鬼夜行。
街边许多人支个小摊卖东西,摊前一只乌幽幽的黑皮灯,照不透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像隔了一层罩子。
时阙在入口驿站把三匹马当了几块灵石,路过一个摊位时瞄了两眼,摊主立刻凑上来。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刚做好的货,一年功夫就出了这么一盒。”
“什么东西?”时阙问。
“这一盒可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膏。”摊主意味深长地笑,“送人或者……自用,都是极好的,可使容颜永驻,肌肤如美人般光滑。”
油亮的黑色皮盒中,散发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香味,似油似香,还有股特殊的腥味。
时阙胸口泛起一阵恶心,捂着鼻子后退几步,赶紧远离了摊位。
“什么美人膏,好难闻。”他小声道。
“那盒子里有尸油的味道。”谢明辞说。
时阙震惊了,想想觉得更恶心了:“怎么会有人做出这种东西。”
谢明辞淡定得多:“自然是因为有人买。”
虽然被恶心了一回,但见到新事物的新奇还是冲淡了反感,时阙一路忍不住东看西看。
摊位上摆放的东西奇形怪状,他不仅平日里没见过,甚至连怪志话本里也没读到过。
“蚀魔牙,公子看看吗?”
“万寿无疆丹,好东西噢,北边来的秘药仅此一颗。”
“识货的来看看这个宝珠,错过可就没有了。”
……
前面两个买主在争相竞价一块青白透亮的骨头,争得不可开交。
“三百年雪狸妖骨,只此一根!”
“雪狸妖骨?听说是炼药的稀世材料。”时阙看着乌青灯光下泛白的骨头,下意识拉了拉谢明辞袖子。
谢明辞便停下来,目光扫过那处:“染过色的普通妖骨。”
时阙闻言又看了看骨头,莫名有些兴奋:“咦,你看一眼就能知道?等等明辞,别走那么快。”
时阙跟上去,眼睛一错不错地看沿街叫卖的东西,像过节出来逛街游玩的。
“这个呢,这个婆娑灵果说能洗涤体内浊气,增加寿元?”
“普通灵果,没有那种功效。”
“这套九转离火符呢,说是能抵半仙一击?”
“它起笔就画错了。”
“那这个呢,这个怎么样?”
谢明辞终于停住脚步,偏头看着他。
时阙也正看着他,明灭光影映照在狰狞鬼面上,却莫名能感觉到面具下的人正在笑,眼角带着柔软明媚的弧度。
“明辞,你好厉害啊。”
“你好像懂很多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从书上看的吗?”
谢明辞没有说话,隔着面具看不清神色。
这时,奉生从拥挤的人群中走过来,对时阙道:“阿阙,前面有一家客栈,我们今晚可以住那里了。”
时阙高高兴兴碰了碰谢明辞手臂:“好,我们走吧。”
鎏金拍卖会开启在即,许多人得了消息从各地匆匆赶来,客栈的房源很是紧俏,只剩两间普通客房。
时阙挺满意的:“普通客房好啊,价格便宜,出门在外能节约一点是一点。”又想起谢明辞似乎一直都住的上房,也不知能不能习惯,不由看去,对方并不在意这些的样子。
时阙随即觉得自己多虑了,谢明辞一路幕天席地,山野农屋都睡过,显然挺能适应这些的。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谢明辞的时候,总觉得他应该待在更清幽干净,静谧华贵的地方。
今日满房,客栈掌柜怀里揣着灵石,眼笑成了一条缝:“公子小心脚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时阙随口叨叨:“掌柜生意不错啊,最近来无忧城的人很多吧?”
“那可不,也是沾了鎏金楼的福气呵呵,每次开拍卖会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公子也是为着拍卖会来的吧?”
时阙笑笑:“算是吧,你知道怎么才能见到鎏金楼楼主吗?”
“鎏金楼楼主?好像没几个人见过,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出行都乘金鳞飞鹤车。”掌柜想了想,“不过可以去鎏金楼碰碰运气,午后迟一点再去,也许可以碰上他出行。”
时阙谢过掌柜,三人回到客房休息。
大约是骑了一天马赶路的缘故,时阙身体和精神比平时累一些,精力也消耗了挺多,看见床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
反正明天去见鎏金楼楼主也不用起早,干脆放心大胆地多睡会儿,最近因为有事一天起得比一天早,时阙感觉自己都有点睡眠不足了。
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躺下去,没一会儿半梦半醒间,隐隐感到颈侧那块皮肤跃跃欲试地发热,但热意涌起两次便平息了下去。
时阙无意识用手蹭了蹭,翻身睡熟了。
一觉睡到午时,身体还残余一些没恢复完的疲惫,大约是昨天赶路太累。时阙有些饿,下楼把当马的钱换了几样吃食。
谢明辞下楼时,时阙隔着老远就坐在桌前给他打招呼:“明辞,这边,这个好好吃。”
白天不用戴面具,可以很清晰地看见时阙脸上生动鲜活的样子,漂亮的凤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幸福的餍足。
时阙招呼他坐下:“这是这儿的招牌笋蕨馄饨,又嫩又鲜,用灵水养的脆笋做的。”
谢明辞目光扫过旁边两只空碗,掠过低着头的奉生和他面前没吃完的碗,落回时阙身上:“你吃了三碗?”
三、三碗很多吗?
时阙心虚地眨了下眼,其实说不出口,他觉得有一点点饿了。
身体深处陌生的空虚感,迫使他吃了三碗,才勉强将那股感觉压下去。但修道者辟谷后并不会有饥饿的感觉,这本就很反常。
可这只是三碗,正常人也是会吃三碗的嘛,以前和季衍之四处浪的时候,两人经常一碰到好吃的就吃到积食,走不动路。
于是时阙理直气壮:“因为这个太好吃了嘛,难得有这么好吃的灵食,明辞你也快尝尝吧。”
说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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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又上了一碗笋蕨馄饨,摆上筷箸,放到谢明辞面前。
满满一碗馄饨个大皮薄,汤底是熬的老鸡汤,撒上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
谢明辞看了眼馄饨,便将碗又推了回来。
“你吃吧。”他随手倒了杯茶,不再言语。
时阙乐得接过碗,两三下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三人前往鎏金楼,找到管事说明请求,管事像是见多了这类请求,熟练地婉拒他们。
“客人若想见楼主,可先移步外堂,由我们总管看过您带的宝物后,合适自然会带您去见楼主的。”
“一定要有宝物在鎏金楼寄卖,才可以见楼主吗?”
管事不卑不亢:“若您有楼主的邀请函也可以。”
时阙没有邀请函,身上穷得叮当响,自然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宝物可以寄卖在鎏金楼。本想找鎏金楼楼主打探消息,这条路果然没那么容易。
从鎏金楼出来是一条闹市街,聚了不少人。
“听说这次拍卖场压轴的那件是个好东西,不知又会拍到什么价钱?”
“说是流月仙宗的镇宗之宝,这次拍卖场主要就是因为它才提前的,肯定又能拍到天价。”
“流月仙宗,不是十多年前就被灭了吗?”
“是啊,全宗上下没留一个活口,不过……”
时阙正听得入神,四周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所有人仿佛被什么吸引了,拥簇推搡着朝一个方向移动。
“发生什么事了?”时阙问道。
谢明辞示意他:“看天上。”
白色长空中,一辆霁蓝色四方灵禽车从天上不紧不慢驰过,金鳞车壁,贵不可言,滚金窗幔将里面遮的严严实实,看不见半点人影。
“好气派。”时阙忍不住说道。
谢明辞看了他一眼。
时阙很少见到这么好看的车撵。
景阳仙宗无情道俗欲淡泊,只有一只灵鹤可供骑乘出行。说是坐骑,那灵鹤也比他大不了多少,真骑上去不知是在虐待灵鹤,还是虐待自己。
隔壁剑修更不用说了,只有御剑和高马尾才能体现他们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四周人越聚越多,跟着天上那辆灵禽车走。
“是妖宗宗主的风雀车!”
“来了来了,这次我一定要抢到个大的!”
“宗主慷慨,我最近手气好,让我来!”
……
众人叽叽喳喳,霁蓝色的风雀车上,一只线条流畅的手臂探出车窗,手中抓着一把鲜红纸封。
人群顿时安静了。
那只手一挥,漫天红封花瓣似的纷纷扬扬落下来。
众人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去抓空中的红封。
“三张灵箔,今天不错!”
“哇,我怎么只有一张。”
“八张!八张!!哈哈哈哈发了!”
……
风雀车一路撒红封,从街头到街尾,全都沉浸在欢呼雀跃的喜庆氛围中。
一张红封将要落在谢明辞肩头,时阙想也不想伸手接住,细白的腕骨蹭过谢明辞衣袍。
“明辞你看,不知道手气怎么样,里面会有几张呢?”时阙朝他晃了晃手中红封。
谢明辞目光在他腕骨上停了一下,才移到红封上。
“你手气不错。”他道。
“真的吗,那我来看看你猜的准不准。”时阙两三下拆开红封,里面竟有整整十张灵箔,都是中品灵石做的,一张估计够吃十碗笋蕨馄饨。
这哪儿是一张不起眼的红封,这是一百碗笋蕨馄饨!
时阙立刻高兴了,一张一张摸着灵箔,左看右看。
旁边一个路人也瞧见了,叹道:“恭喜道友啊,这么大的红封很少见,你运气不错啊!”
时阙适当谦虚:“哪里哪里,还不是妖宗宗主阔气。”
那人赞同地点头:“确实,这一任妖宗宗主慷慨极了,据说才百多岁就上位了,可年轻了,实力又强又大方。”
时阙想了想,问道:“那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散红封,是有什么缘由吗?”
那人摆摆手:“他喝酒心情好了就会出来散红封,这几天都是,这种大人物的想法我们怎么猜得透,听说他也是冲着拍卖场压轴那件宝物来的。”
奉生也去抢完红封回来,满脸喜气,手中拿着一张灵箔。他看见时阙手里有一大把,眼睛都睁圆了:“阿阙你手好红,好厉害。”
“嗯哼。”时阙开心地勾起嘴角。
他歪着身子用肩膀碰了碰谢明辞,亲昵说道:“其实应该是你的运气好,这张红封原本是要掉在你身上的。”
谢明辞按住他乱动的身体:“站好。”
时阙条件反射站正身形,又立刻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仙宗弟子的训诫堂。
眨了眨眼,揣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心理,时阙还是乖乖回了句:“知道了。”
13.第 13 章
从喜庆的人群中走出来时,时阙隐约感到一股视线凝在他身上,不带善意,也不带恶意,倒像某种审视。
他下意识循着方向看去,那视线很警觉地消失了。
附近人实在太多,找不到源头,人来人往,只有一片青黑色僧袍消失在街角。
时阙揉了揉额角,对谢明辞道:“这里也太挤了,我们换个人少的地方。”
谢明辞淡淡嗯了声,微不可察地瞥了眼街角的方位。
走出人群才发现,方才随着拥簇的人流推动,他们已经到了另一片街区。
这边氛围与其他地方似有不同,分明是白天,可街上人却大多都戴着面具,空气中散发着一种醉人的,难以形容的馥郁香味。
三个没戴面具的人走入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周围人隐蔽地打量他们,也有人似笑非笑看着他们,时阙隐隐感觉他们可能闯入了什么特殊地方。
前方不少人围着一只锅炉等待,戴着鬼面的佝偻摊主揭开锅炉,里面是奶白浓郁的汤。
“这一锅,八十上品灵石,只有五份。”摊主哑声道。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霎时安静了,有人犹豫道:“这次的怎么、怎么贵了这么多?”
摊主浑浊的眼盯着他:“这次是仙品级的货。”
立刻有人咬牙扔出灵石袋:“仙品的可遇不可求,我要一份!”
随即围观的人纷纷扔出灵石袋,唯恐自己落后买不到了。
“什么汤居然要八十上品灵石。”时阙奇了,拦住一个方才买汤的人,“请问,这卖的什么东西?”
那人一惊,慌忙捂着怀里装汤的瓷瓶,警惕地看他两眼,绕开走了。
时阙:?
旁边有人道:“你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敢进来啊?”
转头看去,是一个红色笑脸面具的少年,四肢瘦长,麻布旧衣。
时阙脾气很好地请教:“不小心转到这里的,请问是什么呢?”
少年走过来,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仙人汤啊。”
仙人汤?时阙从未听过这种汤,下意识看向谢明辞,谢明辞似乎也没听说过。
少年细细观察他的神色,一边说话一边引着他往前走:“这条街叫仙人街,整条街都是卖仙人汤的,街头立着牌坊的,可能你们没注意。”
时阙问:“这仙人汤是什么汤,怎么这么贵?”
少年:“仙人汤可以洗涤灵骨中的杂质,淬炼灵脉,增加修为。这等好东西,稀少自然就贵了。”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仙人街,背街的地方清净很多。时阙脚下一顿,微微眯起眼:“‘洗涤灵骨中的杂质’?这么厉害,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药材可以做到这些。这仙人汤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少年血红的面具笑得瘆人,凑近低语道:“这么厉害的汤,自然是用……灵骨熬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瓷瓶:“仙长要不要买一瓶试试?这东西离了这里,可就不好买了。我的仙人汤只要三十块上品灵石,也是尖货。”
时阙长眸微微眯起:“食人灵骨,真是邪修行径。你们灵骨是哪儿来的?”
少年见势不好,立即躲过时阙的手,转身就跑,动作十分敏捷熟练。刚跑两步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倒在谢明辞脚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奉生趁机扑上来将人拿下,少年哀叫起来:“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
时阙冷笑道:“你明知我们并非魔修,竟还敢朝我们推销仙人汤,胆子也是不小。”
“我……我哪儿知道你们真不喝仙人汤。”少年委屈地叫道,“仙门的人怎么了,这里是无忧城,又不是外面,好多仙门人专程到这儿来买呢。”
时阙目光沉了下去,说道:“你们哪儿来的灵骨,必是做了杀人取骨的事,老实交代。”
“没有,真没有,我真没杀过仙门的人。我的仙人汤是……是假的。”
时阙拿过他手中的白瓷瓶,打开看了看,又递给谢明辞。谢明辞看了一下,说道:“里面没有灵骨的痕迹。”
“这位仙长真是火眼金睛……”少年刚想拍马屁,接触到谢明辞的眼神,瑟缩了一下,转而解释道,“里面只是些牛羊的骨髓,加了香料熬成的。”
时阙:“你卖假货还卖这么贵,就不怕别人发现被骗了找你麻烦?”
少年嘿嘿笑了一下:“不会的,我都是专门找仙门打扮的人卖,他们即使之后发现是假的,碍于身份也不敢声张。”
时阙:……
既然是假的,抓了也没必要。时阙让奉生把人放了,回了客栈。
到了晚上,时阙让奉生照例泡上汤药,这是最后一遍了,谢明辞给的药很有效,不愧是医修,奉生受损的灵脉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几乎恢复到受伤之前的水平。
照料完奉生,时阙一个人出门去了旁边的湖岸。
这边湖岸附近没什么人,隔岸是一片红云般的街市,喧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与这边冷寂的氛围对比鲜明。
时阙靠在树旁,想着白天发生的事,随手折下一枝树枝拿着玩,望着湖对岸发呆。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去,是谢明辞。
乌沉的夜色中,一身素袍披银霜,恍如踏月而来的仙人。
时阙扔掉树枝:“明辞,你怎么来了?”
谢明辞看看他:“我以为你会去吃东西。”
时阙摇摇头:“没什么兴致。”
不是“不饿”,而是“没什么兴致”。
从仙人街那个少年口中得知,灵骨被熬成汤贩卖,甚至还有仙门的人暗地购买,心里不太舒服,但也干预不了什么。
这里是无忧城,三不管的地域,连仙盟都不会管这里,会有这些事情实在是很正常。敢光明正大地这么卖,背后定是有庞大的支撑。
谢明辞站在他身侧,时阙看向湖面两人的倒影,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漆黑的眼深不见底,两人的目光在倒影里撞在一起。
时阙心口被撞得微微发麻,下意识开口:“你……”
“你的咒印变深了,有感觉哪里不适吗?”
时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刚刚是在看他颈侧的咒印。被提及的咒印在冷风中微微发烫,若是用手触碰那片区域,立刻就会发现异样。
他状若无意地用手挡住耳下:“这个吗?”咒印被手遮住,便看不到了,只能看见白皙修长的手指,“没注意,好像没什么感觉。”
他看见谢明辞眉头好像很轻微地皱了下,正准备说点什么岔开这个话题,对方蓦地看向湖面。
时阙随即也感觉到了。
空气中传来一阵紧密的梵音,杀意尽现,一入耳便震得人神魂激荡,气血翻涌。
时阙马上凝聚灵力隔绝听力,一根金刚降魔杵从天而降,已挥至他头顶。
呯一声,长剑出鞘。
时阙卸掉这一击的攻势,看清来者的模样,有些意外。
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
一身青黑色海青僧衣,面带怒意,双眼死死盯着他,舞着比他还高的降魔杵朝他打来。
“孽障,你杀害贫僧的师弟,今日定要你偿命!”
时阙:???
时阙:“你等等……谁杀了你师弟,我都没见过他,你是不是搞错了?”
小沙弥根本不听,舞着降魔杵不由分说越打越急,金光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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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在空中炸开火花:“你还敢狡辩!”
时阙只是挡,并未下死手进攻,被对方逼得后退好几步,隐隐有些招架不住。
忽然一道白色残影划过,点苍缠上小沙弥的手,血盆大口毫不客气地咬下去,小沙弥一声闷哼,终于停了下来。
谢明辞兜手立在一旁,衣袍素白泛着冷意,垂眸说道:“这位小师父,是因为那卷梵图来的吗?”
时阙这才想起,他身上正揣着大虎给他的那张梵图,是一位佛修的本命法器。他把梵图拿出来:“是这个吗?”
小沙弥看着梵图,双眼立即红了,但因为被点苍缠住手还咬了一口,跪在地上起不来:“那是贫僧师弟的东西。果然是你们,你们杀害师弟,还抢走了他的本命法器!”
时阙心道原来如此,耐心解释:“这是我从一个魔修那里拿到的。”
他简略讲了一遍山洼村的经过,小沙弥瞪着他,片刻后沙哑道:“贫僧不信。东西就在你身上,你却说不是你,贫僧亲眼见你们从仙人街走出来,去那种地方的绝不是什么善人。”
这是什么品种的犟牛。
时阙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青筋在跳。
小沙弥又想了想:“想要贫僧信你们,可以,报上你的身份名号和仙宗。”
时阙眼皮一跳:“你问这些干什么?”
小沙弥理直气壮:“当然是验证你说话的可信度!若你连这些都遮遮掩掩不敢直言,必定心里有鬼,平日里名声就不好,贫僧如何能信你!”
时阙:。
小沙弥冷笑:“怎么,不敢说了吗?果然有问题,你就是与魔修有染。”
时阙:。
这就是隐瞒身份偷偷溜下山的后果吗。
说是不可能说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会说。
察觉到谢明辞也在看他,时阙心脏咚咚直跳,很凶地盯着小沙弥,镇定地狡辩:“你说查就查,谁知道你又是什么人,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话就可信?”
小沙弥大约是没想到有人还能质疑他,眼睛都气圆了,提着一口气撑着降魔杵强行起身:“你……”
“几位贵客挤在这儿做什么呢,可否让我也凑凑热闹?”
一道清丽的女声从上空飘来,浓墨般的夜空中,四只五彩玄鸟托着巨大的车架驶来,锦绣车帘撩开,走出一位气质华美的女子,手中一把珍珠翠扇挡在嘴前。
她从车上跃下,站在了小沙弥身前,朝时阙笑吟吟道:“诸位为了鎏金会而来,可别伤了和气,影响多不好呀。若是有什么误会,去我楼中吃盏茶,坐着慢慢谈如何?”
时阙打量她片刻,心中已有了猜测:“你是鎏金楼楼主。”
女子点头:“正是,我名唤花寻,叫我花寻便好。”
时阙浅浅行礼:“花楼主。”
来得正好,白天还在愁见不到鎏金楼楼主怎么办,这下倒是意外的收获。
不过这场争端主要的一方是小沙弥,时阙倒是正愿意去鎏金楼,但不知……
时阙瞥了一眼小沙弥,发现这人方才还跟点了火的炮仗似的,可自从花寻出现以后,便哑了火一声不吭,冷冰冰地偏过头,仔细看去,神色有些微妙。
花寻招手让玄鸟车降下,道:“二位贵客请移步车内。”
点苍从小沙弥手上爬下,回到谢明辞袖中。花寻目光掠过点苍时顿了顿,望着谢明辞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眯起眼。
玄鸟车拉着二人先去了鎏金楼,花寻轻缓地摇着扇子,回过身瞥见小沙弥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扑哧笑了出来。
她上下扫了小沙弥一圈,目光中隐隐含着几分可惜,微微笑道:“那我们也走吧,这位……小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