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金寡妇成了皇帝的真爱》
1. 当藏于金屋
细雨如织,时至午时,云隐山上依旧朦胧一片,云隐寺的重檐庑殿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就连钟声都带上了几分沉滞。
“夫人,这雨连下两日了,一时半会儿咱们恐怕不能回府了。”侍女提着食盒小心踩上台阶,木屐踩在石板上啪嗒作响,她在门口收了伞,又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雾才小心步入屋内。
“云隐寺的斋饭做得好吃,别的寺庙远远不及,咱们多住几日也无妨。”内室传出的女子声音有些懒懒的,能听出来,她兴致不高。
侍女把食盒提到桌边,才抬头看向东边榻上半躺着的女子——她的主子,姜云笙。
面若皎月,眉目如画,肩若削成,指似葱尖,端的是纤秾合度好腰绳,只身着一身烟色素衣,便难掩倾城之貌。
侍女子小陪着主子长大,也时常被主子的美貌惊到忘记呼吸,烦闷时端是看着这一张沉鱼落雁的脸都能让人心情转好。
听姜云笙一说她抿唇而笑:“也是,咱们在此处住了五日了,每日的斋饭都没重样过,这云隐寺果然名不虚传。”
“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姜云笙歪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榻上的话本子,时不时抬眸望一眼窗外的雨幕,她想到什么,回眸询问侍女。
侍女一边把手里的食盒打开,往桌上摆饭,一边回答:“打听到了,昨日的确有贵客上山,奴婢方才去取斋饭时找寺中沙弥问过,他们语焉不详,不过看着莲华院那边把守十分严密的样子,想必来人身份贵重非常。”
姜云笙垂眸,将视线从窗外云遮雾绕的灰色天空一路往下,一直看到自己散落在榻上的烟色衣带,她唇角一弯:“雨好像小些了,我想出去采花。”
侍女闻言大惊:“雨天路滑,方才奴婢回来的时候都险些滑倒,夫人如何能出去?何况,下了一夜的雨,哪儿还有花儿给夫人采?”
“有的。”姜云笙神秘一笑,她话一落就利索起身,不顾身后侍女的劝阻,拿起门边的油纸伞便往出门去,“别跟上来,我一会儿就回。”
侍女刚抬起的脚只能又放回去,站在桌前看着女子在雨幕中逐渐消失的背影无奈摇头,轻叹一声就把刚摆出来的饭菜放回食盒。
云隐寺后方有一大片桃林,这桃林也是奇怪,从来都只开花,不结果,但因占地极广,开花时犹如一片粉色云海,美不胜收,所以每年慕名前来赶赴花期的人不计其数。
而云隐寺的僧众见此处桃花能为寺庙带来不少香火,便很是费了些心思打理桃林,百来年下来,桃林竟无半点衰败迹象。
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已四月底了,山脚的桃花早变成的青涩的小果,也唯有云隐寺后方还能看到桃花盛开的美景。虽然近日天宫不作美,连着两日都阴雨连绵,但桃林却在雨雾遮掩中更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姜云笙撑着油纸伞,绕着青石板小路脚步轻盈缓缓而行,往桃林方向去,路上经过一处比她暂住的厢房更精致也更宽敞的院落,她脚步微顿,不过瞬息,又继续往前走了。
这几日都是牛毛细雨,雨势并不大,可桃花娇弱,承受不住枝头汇聚的水滴,纷纷坠落,铺了满地残红。
甫一靠近桃林,姜云笙的云头锦履鞋底就沾上了花泥,行动间裙摆扫过矮草,花瓣亦被带离原地,她提着裙子,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粉色,唇角弯弯,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不远处,她方才经过的院落东南角有一处小阁楼,二楼窗户大开,窗前站着个男人,身姿挺拔,着玄色洒金长袍,领口处腾龙暗纹若隐若现。
男人负手而立,一双眸子不怒自威,看着远处雾岚神色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午膳备好了。”男人身后一内侍模样的人小心出声。
男人收回目光,正要说什么,眼神就被突然闯入桃林的婀娜身姿吸引。
内侍贴身伺候皇帝,最能体察皇帝心思,他小心翼翼地顺着皇帝的眼神停顿的方向看去,心下微惊。
只见桃林中的曼妙女子,一手撑着伞,一手抬起试图去折比她高点的桃枝。
试了好几次,女子都未能把花枝成功折下,她似乎有些恼了,出气似地轻踹了一脚树干。
这是棵新长出来的树,枝干未有苍虬,吃不住女子的怒气,在雨中微微一颤。
哗啦啦,枝头积蓄的水珠扑簌簌地往下落,女子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裙摆湿了个透彻。
内侍眼见地注意到,皇帝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扬了扬。
桃林中的女子是个执着的,她似乎和面前那一支桃花杠上了,满园的花都吸引不了她的目光,偏偏执着于面前这一支。
她再次伸手,一边要顾着手上的伞,不让自己被雨淋到,一边又想把这一支花折进怀中。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内侍在楼上看得心急,见那女子几次尝试都不得法,心中也忍不住怨怪这花也太不懂事了点。
刚这么一想,那林中的女子就做出了取舍。
只见她将手里的雨伞随意一掷,任由它仰倒在雨里。女子腾出手来,她抬高手臂去攀着头上的桃花,衣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白腻手臂,肌肤莹润,玉臂如酥。
细雨未能洗去桃花清甜中又夹杂了一丝涩意的芬芳气味,姜云笙心满意足地盯着手中花枝上半开的花,还将花枝凑在鼻尖上轻点了两下。
这两下轻点,如猫爪一般,直接点进了皇帝心里,又酥又痒。
索性已经淋了雨,姜云笙伸手感受了下,确认雨势有缓和的迹象,便也不再看被她丢弃在一旁的油纸伞,开始在桃林中悠闲漫步。
背后投来的目光侵略性十足,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姜云笙眉头轻挑,唇角上扬,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花仔细挑选。
花期短暂,千万不可轻易辜负了,插瓶也好,簪发也罢,总要物尽其用才好。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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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有些贪心。
她沿着赏花的小径往里走,一路将她觉得好看的花尽数折下抱在怀中,林中氤氲的水雾已经将她的发髻染上了一层湿意,横斜的花枝牵扯出她乌黑的发丝,带着湿意的花瓣拂满肩膀她也恍若未觉,只沉浸在采花的乐趣中,不可自拔。
“皇上,也不知是哪来的女子,竟这般不知礼数,扰了皇上赏花的兴致,奴婢这就着人将其撵走。”内侍义愤填膺地说着,其间还小心翼翼地抬眸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朕在你眼就是这般气量狭小之人?”皇帝脸色淡了下来,他瞥了眼身侧的人,语气凉凉,“云隐寺的桃林在此百年,朕赏得,旁人赏不得?”
内侍缩了缩头,赶紧哈腰赔罪:“皇上胸怀天下,是奴婢擅作主张了。”
皇帝收回眼神,继续看向桃林中的人:“那是谁,似乎有些眼熟?”
内侍并不吃惊皇帝的问话,皇帝入住,自然要把周遭可能出现的所有人查个底朝天,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方丈说接连下了几日的雨,赏花的香客极少,唯有北院厢房中住着韩夫人每年雷打不动地来。”
话落,内侍又抬眸看了眼皇帝的脸色。
果然,皇帝一听脸色便冷了下去,表现得兴致缺缺,他虽对桃林中的女子起了几分心思,可他并非好色之人,况且,作为一个明君,不能有抢夺人妻的污点。
“不是说午膳好了?”
内侍这才心中一紧,赶紧出言解释:“这位韩夫人正是皇后娘娘的幼妹……”
皇帝刚要转身,内侍的话便让他微微抬起的脚步又落回原处,他继续看向桃林中,姜云笙已经采了一大捧花枝在手中,粉得似烟霞,中间夹杂了几点新绿,煞是赏心悦目:“朕记得,她叫姜云笙?”
“皇上圣明。”内侍心中一惊,没想到皇帝连这位夫人的闺名都记得,他眼珠一转,又补充了一句,“翰林院编修韩大人半年前病故,姜二小姐想必是出来散心。”
皇帝并未对内侍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而桃林中的姜云笙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抱着满怀的花枝就打算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才想起被她抛弃在路旁的油纸伞,姜云笙又走回来,转身过来时脸正好对着皇帝所站的方向,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片打湿的花瓣,她似乎没发现,粉得灼目,却难掩她两腮的妍丽。
姜云笙俯身去捡地上的油纸伞,额角被树枝勾出来的一缕墨发随之掉落,怀中的花枝受到挤压,花瓣扑簌簌地往下落,而半蹲的动作,大袖绸衫左肩处往下一滑,露出半只圆润的肩头,烟色长裙齐胸而束,身前的肌肤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白得晃人眼。
内侍一惊,匆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姜云笙撑着伞,看着姜云笙抱着花款款消失在视野里。
轻风拂过,又带落一片乱红,皇帝转身离开,看着竹帘下微微晃动的流苏轻声说:“此女娇媚,当藏于金屋。”
2. 下雨天,留客天
“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姜云笙出门时连木屐都没换,侍女等在门口,一会儿怕她滑倒,一会儿怕她湿了鞋袜,一时间焦急万分。
就在她坐立不安准备出去找人时,姜云笙抱着满怀的花枝回来了。
侍女匆匆忙迎上去,正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花枝,却被姜云笙一个侧身躲开了,她嘴角还带着翘着满意的弧度:“我自己来。”
轻薄的衣袖差不多都湿透了,紧紧贴在两臂上,就连轻柔飘逸的披膊都变得沉甸甸,姜云笙把怀里的桃花枝随意堆放在桌上,才后知后觉体察出些凉意:“知琴,有些冷,快给我换身衣裳。”
“桃花林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夫人何苦冒着雨去折?”知琴伺候她换了淡青色的襦裙,又拿棉帕替她擦去发上的湿意,“奴婢刚才煮了姜茶,夫人快喝一杯,驱驱寒气。”
“花开堪折直须折,桃花林不会跑,可明日去了,就未必还有今日的好景。”姜云笙手里捧着散发热辣气味的姜茶瘪瘪嘴,不过她也知道轻重,酝酿半响后仰头将其闷下。
知琴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知道的,您去是折花,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林子里有什么精怪勾了您去呢!”
姜云笙闻言挑眉:“万一就是有什么勾魂的精怪呢?”
“那要是长得俊俏也不是不行。”知琴拧眉沉思后做出了让步,“反正本朝是鼓励女子再嫁的,夫人生得这样好,定然要找一个容貌相当的人才不算吃亏。”
要说此事便是知琴心中最大的遗憾,从小便被亲娘千娇百宠着养大的姜云笙,前十八年顺风顺水,就连婚事都让长安的女子羡慕得红了眼,偏偏好景不长,她才成亲一年多,丈夫便病故了,倒是叫那起子小人看够了热闹。
姜云笙失笑:“你忘了,阿娘教导过我,什么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亏。”
知琴脸上的笑意完全沉下去:“若是夫人还在,小姐如何会过得如此辛苦……”
姜云笙久不听她唤自己小姐,一时间还有些怔愣,她尚未来得及作声,就听到知琴继续替她不平:“夫人在的时候,定然会给小姐再找一个比韩寄好百倍千倍的男人,哪里轮得到那些小人看咱们的笑话?”
知琴认为的辛苦便是姜云笙没了丈夫,被人暗地里编排克夫。
“这有何难?这算阿娘不在了,我自己也能找个比韩寄长得俊,比他活得长,还比他有前途的男人。”姜云笙从不因为守寡而感到自卑,她阿娘说了,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女郎,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她坐做到桌边,“快来吃饭吧,一辈子的路还有那么长,她们未必能得意一辈子。”
“小姐!”知琴看着她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奴婢就看不惯姜……皇后那张狂模样,陛下刚一登基,她就迫不及待在您面前炫耀,还专门让人送赏赐上门,我呸,就她送来的那些东西,都是小姐在闺中看不上的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来赏人。”
“知琴。”姜云笙脸色一冷,她警告地看了一眼知琴,“从前如何都只是从前,你要谨记,她如今是皇后,我在她面前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奴婢知道,可……”知琴心里就是为姜云笙感到不平。
要她说,就是那韩寄自己短命,平白无故连累了姜云笙,不就是守寡了吗,何至于就让往日那些巴结奉承她们的人如今见着她都恨不得绕道走,更有甚者,还有欺负到姜云笙头上来的。
“吃饭吧。”姜云笙她敛眸专注于面前的饭食,白菜豆腐也被她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模样。
“陛下,可是庙中斋饭不和口味?”内侍看着皇帝刚动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十分忧心,“奴婢让人重新做些可口的饭食吧?”
皇帝神色淡淡,兴致不高:“撤了吧。”
说着,他顿了下,又抬头看向窗外不见边际的云雾:“下了雨,想必山路更是难行。”
内侍眉头微动,立即跪下请罪:“陛下,方才奴婢着人检查车驾时,发现车辕有所损坏,奴婢已派人去寻修车的工匠,只是雨天路滑,恐怕一时半会儿工匠来不了,还请陛下恕罪。”
“雨天工匠难寻也是常事,罢了,下雨天,留客天,朕索性就再多留两日吧。”皇帝端着茶碗的手一顿,他瞥了眼内侍后又收回眼神。
内侍闻言心头一松,他赌对了。
桌上的饭食撤下,内侍赶紧走出来安排人快马回宫将这两日的奏折送来,顺便,他看了看左右无人,悄悄在墙角摸了一块砖头掩在袖下,走到皇帝御用车驾旁,胆大包天地对着车辕一顿猛砸。
既然车辕坏了,那就要坏得彻底一点。
内侍看着裂口的车辕,将手里的砖头往牲口棚一扔,深藏功与名:“这马车的车辕怎么坏了?还不赶紧找人来修?”
负责看守车马的人看着车辕上的裂痕,吓出一身冷汗:“末将这就去找人。”
“好好找,皇家车辕,没个一两日修不好。”
侍卫心有所感,诧异地看了掩内侍,又赶紧收回眼神:“末将明白。”
做了好事的内侍正准备回到皇帝跟前伺候,又想到什么,转身去了茶水室。
“夫人,莲华院的贵客叫人送了些茶叶过来,说是打扰咱们赏花的兴致了。”知琴一头雾水地将手上礼品拿进屋,“当真是好生奇怪,两个院落离得也不近,何来打扰一说?咱们年年来赏桃花,被人送礼上门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呢。”
姜云笙闻言抬头,她接过知琴手里的盒子打开一看:“上好的六安瓜片,一会儿想个法子回礼吧。”
知琴开始犯愁:“夫人,咱们出门就带了些随手赏人的荷包,总不能包几两银子送回去吧?”
“何须如此麻烦。”姜云笙眼波流转,正好看到榻上的小几上堆放的杂乱桃枝,都是她方才亲手折回来的,还未来得及处理,眉头微动,计上心来,“金银都是俗物,要回礼自然是要回些别致的。”
姜云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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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众花枝里很是精挑细选了一番,终于挑出一支最满意的,又随手从窗台上拿了一个粗陶大肚窄口瓶子,将里面的枯枝倒掉,把手里选好的桃枝丢进去后递给知琴:“去回礼吧。”
“这……”知琴看看外表有磕碰痕迹的丑罐子,又看看里面寒酸的一支桃花,面色为难,“夫人,要不奴婢还是找附近村民帮忙下山买点贵重之物吧?”
“就送这个。”姜云笙摇头,她干脆将瓶子塞进知琴怀中,将人往外推,“去吧,早去早回。”
知琴抱着大肚瓶一路忐忑地来到莲华院,门口有人把手,她不得进内:“劳烦大哥通禀一声,厢房客人前来回礼。”
守门之人方才就得了叮嘱,此刻哪里还敢托大:“姑娘稍候。”话一落,就转身往里去通禀了。
看到来人熟悉的面孔,知琴心中忐忑更甚,她生怕手里的回礼被人扔了:“大人,只是主子命我送来的回礼。”她不知内侍名讳,叫一声大人总不会出错。
说完,她就提着一颗心,不曾想前来见她的内侍先是诧异了一瞬,然后就笑出了声:“可当真是凑巧,主子正想赏花,贵主人这份回礼来得实在恰到好处。”
知琴心中如何吃惊暂且不提,反正皇帝看着内侍手里的粗陶瓶子眼底浮上一缕笑意。
“陛下,这是姜夫人着人送来的。”内侍也不多说,只把瓶子往皇帝跟前一捧,等皇帝发话。
“放在桌上吧。”
内侍闻言将瓶子轻轻放在桌角,便悄声退至一侧。
屋内十分安静,皇帝手里拿着本佛经,他端坐在桌案后方,神色清冷,但书页翻动间,余光中总无意闯进一抹粉色,平白耽误了他看书的进度。
内侍眼观鼻站在墙角默不作声,他好半晌都没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悄悄抬头一看,却见那桌案后的人正盯着桌上灼灼桃花出神。
“夫人,回礼送到了。”
姜云笙并不意外,也没问知琴那边说了什么,只抬头看了眼天气:“明日应当要晴了。”
知琴却并不乐观:“春雨绵绵,这云遮雾绕的,可不像是要放晴的样子。”
姜云笙来了兴致:“咱们打赌。”
“好呀,赌什么?”知琴一口应下,随即,她想到什么又立即补充了一句,“除了银子。”
“我还能看上你那点银子?”姜云笙冷嗤一声,十分不屑,“若是明日放晴了,你给我扎一个风筝,若是继续下雨,你提一个要求。”
“行,若是明日下雨,夫人就赏奴婢一身新衣裳。”
“一言为定。”姜云笙眼都不眨就应下,然后便坐在窗边,将她方才带回来的桃花弃之一边,开始埋头作起画来,“我先把画作好,明日你就把这个画扎在风筝上。”
知琴不服:“夫人现在作画,未免太早了些。”
姜云笙神秘一笑,并不与知琴做口舌之争,她手上捉着笔,想了好半天,才在洁白的画开始落笔。
3. 她手里的风筝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一大早太阳就挂在山尖,阳光刺眼。
“夫人,哪有人这么一大早就去放风筝的?”知琴愿赌服输,早早就将说好的风筝给扎好了。
姜云笙草草用了些朝食便拿着风筝往外走:“自我之后便有了。”知琴赶紧跟了上去。
浓雾散开,远湛蓝的天空澄碧如洗,点缀着轻淡的云彩,处山涧长瀑似白练一般直落而下,微风轻拂,粉色花雨伴随着素衣女子的轻快步伐飘然而下,人间仙境不过如是。
刚吸饱了雨水的花骨朵儿争先恐后地盛放,桃林四周清香阵阵。
“再高些,再高些。”姜云笙捏着风筝线往莲华院方向跑。
听到窗户外传来喧闹声,宗政禹握着笔的手一紧,他顿了顿,才往下落笔。
内侍眉头微皱,心想是谁家女眷这般失礼,竟大清早就在外面喧哗,他忙走到外面,低声训斥驻守的侍卫:“干什么吃的,还不将人撵走,扰了皇上的清净,有你好果子吃。”
“是,末将这就去。”门口守卫心中一惊,忙往桃林中声音传来的方向去。
“知琴,拿高些。”姜云笙今日换了一身白色衣衫,在一片粉得似霞光般的桃林中格外养眼,她拽着风筝线在前面小步跑着,线的那头一只做工精巧的风筝歪歪扭扭,时上时下。
“是她?”守卫一见知琴就惊讶,这不是昨日送桃花来的人。守卫有些犯难了,这人似乎和内侍认识,可此刻……
他想了想,决定先观望观望,还未走近桃林,他便转身回去同内侍请示:“陈总管,是昨日送花来的姑娘和她主子在桃林中放风筝。”
陈义心下微惊,片刻后便有了计较:“皇上,桌上的桃花不新鲜了,奴婢让人重新折一支来吧?”
宗政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擅作主张。”
陈义心头一跳,懊恼自己自作聪明,忙弯腰请罪:“奴婢死罪。”
“罢了。”宗政禹放下手中朱笔,他站起来望向窗外,“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眼睛累得慌,索性今日晴朗了,朕也出去走走,春日美景莫要轻易辜负了。”
“皇上所言极是。”内侍提起的心又放回肚子,微笑着跟在皇帝身后往外走。
“对了,你方才说,桌上的花不新鲜了?”宗政禹刚走两步又顿住。
内侍心思流转,小心试探着出声:“不及桃林中初绽的芬芳。”
“既如此,朕便亲自去摘一支回来换上吧。”宗政禹的脚步带了几分匆忙,陈义小跑着跟上去。
“知琴,你看我放得高不高?”姜云笙余光瞥到方才离开的侍卫后,便收回心神,小心收放着手里的风筝线,她退着往后走,眼睛半刻也没离开在空中翱翔的风筝。
宗政禹漫不经心地在桃林中走着,只一眼,便把自己的魂丢在了这里,怎么也找不回来。
只见一白衣女子,身量纤纤,仰着头,笑得灿烂,女子小心穿梭在浓密的桃花中间,隐约露出的半张脸,美得让他心惊。
突然来了一阵疾风,女子的风筝被带偏了,她有些着急,忙着控制风筝,正好往这边侧了下身子,宗政禹只觉得桃花灼灼,不及她眉眼半分妍丽。
“知琴,我厉不厉害?”姜云笙笑着问小心护在她身后的侍女。
侍女笑得也十分开心:“夫人自然是厉害的。”
宗政禹轻轻咂摸着知琴的话:“夫人……”薄唇轻启,竟带了几分情人间的呢喃暧昧。
“别跟上来。”宗政禹想到什么,抬脚往前走去,还特意将陈义留在了原地。
姜云笙把风筝的位置调整好后便继续退着放手里的线,想要让它飞得更高些。
“夫……”知琴站在她身侧替她看着脚下的路,自然也发现了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的宗政禹,正要出声提醒,就看到了宗政禹轻飘飘投过来的眼神,如一只无形的手摄住她的咽喉,未出的声音尽数被锁在喉中。
好骇人的眼神,好惊人的气势。知琴心中惴惴,担忧地看着对身后之事一无所知的姜云笙,满面愁容。
姜云笙步伐轻快,就连随风飘动的碎发都透露着一故愉悦之意,听到知琴急忙止住的低音后,她嘴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笑意又很快消失,她加快了往后退的速度:“知琴,看我放一个全天下最高的风筝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她撞上了人:“知……”
“当心。”宗政禹及时出手扶在她肩上,才避免了她摔下去,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
姜云笙听到陌生人的声音,惊慌转身,看到身后的男人后脸上更是带了几分羞赧,她忙后退两步摆脱肩上的双手:“冲撞了尊驾,十分抱歉。”说完她就同知琴使眼色准备离开。
宗政禹灼灼盯着她脸上因为方才的奔跑而爬上的红晕:“不是要放风筝?”
说着,他直接伸手拿过姜云笙手里的线车,走到前面将方才坠落在地的风筝线一圈一圈绕回线车上。
姜云笙似被他大胆的举动镇住,呆立在原地久久做不出反应。
陈义跟随皇帝多年,深知他脾性,见状忙跑上去将落在远处的风筝捡回来递给宗政禹后,就扯了扯知琴的衣袖,示意她一起离开。
知琴不想离开,但她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身姿挺拔,仪态端方,只静静站在那里,气势便能让人无端喘不过气来,可见身份贵重,想了想,她还是跟随陈义一道走远了些,站在个既不会打扰贵人,也不至于丢下主子不管的位置。
“怎么傻了?”宗政禹看着只到自己下巴的姜云笙,眼底含笑地问她,“不是要放风筝么,我给你拿着,你来放?”
姜云笙于慌乱中回神,看了眼宗政禹,然后又察觉失礼后忙匆匆低头同他行了个万福礼:“冒犯尊驾,实属无心,我们这便离开。”
宗政禹看着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抿了抿唇:“方才不还豪言壮语要放一个全天下最高的风筝出来,这会儿怎么怕了?”
“谁怕了?”姜云笙吃了他的激将法,立即站直了身子,不甘示弱地直视宗政禹。
看着她炸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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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禹无端想起了年少时曾喂养过的那只猞猁:“既然不怕,走什么?”
“我与尊驾素不相识,自然是没有一起放风筝的交情。”时下风气开放,多得是年轻女郎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情郎表明心迹,所以男女一块出行游玩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宗政禹轻笑一声:“夫人送来的桃花还放在我的桌上,实在用不上素不相识一词。”
姜云笙眼露惊诧:“尊驾便是莲华院的贵客?”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宗政禹笑着看她,“夫人巧思,让人拜服。”
“投机取巧,不及尊驾让人送来的六安瓜片。”
宗政禹闻言愣了一下,他看了眼站在远处的陈义,心思微动:“春茶不值钱,倒是夫人的心思千金难换,茶叶可还喝得惯,若是喜欢,我让人再送些给夫人。”
“君子不夺人所好。”姜云笙客气推辞。
宗政禹心中打定主意一会儿再让人送些别的茶过去,此刻也不同她争辩,转而抬了抬手里的风筝:“夫人不是想放风筝,我替你扶着可好?”
“孤男寡女惹人非议。”姜云笙还是摇头。
“光天化日,你我行为磊落,心思坦荡,何惧人言?”宗政禹耐心十足,大有她不答应下来他便不罢休的架势,“还是说夫人技术不佳,羞于展示?”
姜云笙被激起了胜负欲,盯着他轻蔑一笑:“难道尊驾擅长此道?你我来比试一番如何?”
宗政禹目的达到,低头轻笑一声:“乐意奉陪。”
话落,他便将手里收好的线车递给姜云笙,示意让她先来。
姜云笙是玩乐的好手,既然要与人比试放风筝,自然要全力以赴。
她站在离宗政禹几步远的地方发出命令:“风筝抬高点,不对,你要轻轻拿着它两边翅膀,再高点儿,对,一会儿我一拉你就松手……”
“听夫人的……”宗政禹好脾气地一一应下。
看宗政禹把风筝抬到刚刚好的高度,姜云笙调整好风筝线的长度,左右看了看,选了个树枝并不茂密的方向便跑了起来:“松手……”
姜云笙放风筝的手艺果然不错,才跑了几步远,手里长线来回收放,风筝便乘风而起,越来越高。
宗政禹看着她笑靥如花,衣带飘飘,身子翩跹,伴随着阵阵香风,如翩然起舞的蝴蝶,一时间有些失神。
“如何?”姜云笙将手里最后一节线也放出去了,看着翱翔半空的风筝,她转过头,得意地翘着下巴同宗政禹炫耀。
“果然是天下最高的风筝。”宗政禹嘴角含着笑夸赞。
姜云笙似没想到方才的豪言壮语又被他提起,一时间面颊上难免泛出些粉意,她让风筝在天上飞了一会儿便小心收了线,把风筝递给宗政禹:“该你了。”
宗政禹看着手里突然出现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可姜云笙一惊捏着风筝边缘做好了准备,正笑语盈盈地看着他:“你放一点线,然后往前跑,像我方才一样。”
“好……”
4. 咱们即刻就走
宗政禹玉此道上着实有几分笨拙。
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将风筝勉强放上了天,但他不得其法,风筝始终飞不高,就在比树梢的高一点的位置忽上忽下,时刻有坠落的风险。
姜云笙在旁边看得着急,一会儿跺脚一会儿叹气,最后忍无可忍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提着裙子小跑到他跟前,伸手帮他一块拉线。
春日里衣裳单薄,姜云笙一抬手宽袖就往下落,玉臂如酥。
她柔软细长的手指碰到他的,宗政禹呼吸紧了几分,他垂眸看向她发顶,眼神幽幽,可搅乱一池春水的人似乎并无所觉,她努力控制着手里的风筝线,想让那头拴着的风筝往她设想的方向飞。
“你慢慢往后退。”姜云笙侧头看了他一眼,又把注意力转回天上。
宗政禹听话地随着她的脚步慢慢往后退,姜云笙看着摇摇欲坠的风筝一点一点被她救起来,心头得意无比,她侧过头,正要跟宗政禹炫耀,就愣住了。
无他,实在是两人离得太近。
从知琴和陈义的方向看过去,姜云笙像是靠在宗政禹的胸前,而宗政禹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竟从姜云笙身侧圈过来,竟像是将她揽入怀中了一般。
姜云笙这一侧头,看上去就像是回首在同身后的男人亲吻,距离近到彼此呼吸声清晰可闻。
姜云笙像刚意识到不妥,两颊腾地烧红,她惊慌地想躲开,脚下却不听使唤一般,左脚绊着右脚,整个人顿时就失去了平衡,往一侧倒去。
宗政禹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人拦腰捞住:“当心!”
姜云笙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子,心跳得砰砰作响,好半天回不了神。
“没事吧,夫人?”宗政禹见她呆愣,想她是吓着了,轻轻出声安抚,“别怕,没事了。”
圈在她腰上的拇指无意识地挪动,眼神轻移间不经意扫过她身前,衣襟微松,束胸襦裙下的白皙柔嫩若隐若现。
宗政禹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两眼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
而姜云笙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她轻咬着下唇,低头看上圈在自己腰间的大掌,手指修长,骨节带了些薄茧,拇指滑动间带出阵阵痒意,而压在她腰侧的胳膊结实有力,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
姜云笙手忙脚乱地将腰间的大手推下去,又胡乱旋身往前走了两步,匆匆拉开两人的距离,也不说话,只含羞带怯地瞪了宗政禹一眼便提着裙子跑开了,只掀起阵阵香风。
“皇上……”陈义等人走远了,才悄悄走上前来,见宗政禹还站着原地,嘴角含笑地盯着姜云笙背影消失的方向,他心下立时便有了计较。
宗政禹听见声音回头瞥了眼陈义:“朕什么时候送了六安瓜片过去?”
陈义心中有了计较,但面上不显,嘴里还惶恐地请罪:“皇上恕罪,奴婢想着咱们要在云隐寺多耽搁两日,咱们人手多,难免打扰到邻居,便学着寻常百姓那般给左邻右舍送了些茶叶过去表达歉意,想来是夫人误会了。”
“夫人?”宗政禹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凉。
陈义心中一紧,赶紧改口:“姜夫人误会以为是皇上的意思,奴婢一会儿去给姜夫人赔罪。”
宗政禹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他,收回不善的眼神,看着因为没人管理而坠落在树梢的风筝,将其小心收回来后,他才注意到风筝上的图案竟是一副美人春睡图。
陈义见自家主子如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将风筝拿在手里,心中惊讶自是不必多提。
“夫人,您没事吧?”知琴急匆匆追上去,面带忧色。
等转过拐角,再看不见桃林了,姜云笙才慢下步伐,方才还一脸娇羞的脸上粉意基本退却,眼神中也没片刻前的无措,她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身前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玩味:“我能有什么事?”
“您……”知琴的脑袋有些发懵。
姜云笙嘴角往上翘了翘,显然心情不错,她抬手遮在眼前,往天上望:“花也赏了,风筝也放了,知琴,咱们下山吧。”
知琴本来还想问问方才那人是谁,一听姜云笙说下山,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忙不迭地应下:“诶,奴婢这就去收拾行囊,咱们吃了饭再走。”
姜云笙却摇头:“咱们立刻就走。”
两人是骑马上的山,这会儿太阳晒了半日,路上的泥泞减少了许多,骑马下去不成问题。
而被她丢在原地的宗政禹,则拿着风筝回了莲华院,素来勤政的帝王竟然将桌上的奏折全部推至一侧,专心侍弄起了面前的风筝。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粘在竹骨上的画揭下来铺平在桌上,他盯着画上躺在桃树上小憩的美人看了半响,然后才拈了朱笔在一侧的空白处提上诗句。
“陈义。”
“皇上。”陈义站在门口,一听到传唤声立马步入屋内。
“武夷山的大红袍你送些过去。”送给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陈义有些为难:“皇上,大红袍只带了您喝的,若是赏给姜夫人,您……”
宗政禹抬眸看了他一眼:“都送过去。”
陈义只得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他刚退了两步,又听宗政禹说:“让人回宫把蓬莱殿收拾出来。”
宫中后妃不多,皇后之下有贤妃、淑妃、德妃,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位美人一位御女。
宗政禹登基之初,嫌后妃吵闹,着人安排寝殿时刻意挑选了离紫宸殿远的宫室,就连皇后都被安置在太液池北边的含凉殿,而此刻他却发话让人收拾位于紫宸殿后边儿的蓬莱殿,陈义想到此处,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夫人,咱们走得急,都没同莲华院的贵客道别,会不会有些失礼?”知琴想着方才姜云笙还和别人一块儿放风筝,这会儿却说走就走,总觉得有些奇怪。
姜云笙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往山下走的速度着实称不上快:“风筝都放出去了,还留着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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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莲华院的贵客……”知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云笙自然知道她担心自己,侧头同她挑眉一笑:“我心里有数。”
知琴同她一块长大,对她的脾性自然了解,回想这两日她的古怪之处,知琴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些异常:“夫人,您同那位贵客……”
姜云笙并不意外她能看出什么,也并未打算一直瞒着她:“我不是说过,我自己也能找个比韩寄长得俊,比他活得长,还比他有前途的男人。”
“难道那位郎君的身份当真十分尊贵?”知琴脸上立即露出几分好奇。
姜云笙嘴角上扬,她看着远处山头白云投下的阴影,心情十分美妙:“贵不可言。”
“那就好,那位贵客长得倒是十分俊朗,若是身份不高,那可配不上您。”听姜云笙说完,知琴总算放下心来,也不问姜云笙如何得知别人身份的,大言不惭地就开始点评起来。
而亲自捧着茶叶罐子上门送礼的陈义就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老人家,这里住着的客人呢?”陈义到的时候院中除了一个扫地的老媪并未见到其他人的身影,他心中顿时就咯噔一下。
老媪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受雇于寺庙,专门打扫女眷住宿的地方,她耳朵有些背,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什么?”
“这里住着的贵客呢?”陈义看她侧着耳朵的动作,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老媪听清楚了:“你是说那位夫人吧,她方才带着婢女下山去了。”
陈义心头一凉,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那位夫人可有留下什么话?”
老媪的嗓门不小:“不曾留下什么话,匆匆忙忙地就走了,连东西都落下了,我都没追上。”
“什么东西?”陈义死到一半的心又复活了。
老媪从怀中掏出一方粉色帕子,角落上绣了一朵白云:“这是我方才整理内室的时候捡到的,看样子不便宜,本来打算还给那位夫人的,谁知她们骑马走远了。”
陈义从腰带里摸出一角碎银子递到老媪手中:“帕子给我吧,那位夫人同我家主子是旧相识。”
帕子拿到手中,陈义也不敢在此多耽搁,脚步略显沉重地就回了莲华院,倒是守门的侍卫看着他原封未动的茶叶罐子面露惊奇。
“皇上。”宗政禹还如陈义走时一般坐在桌后,面前是那张从风筝上揭下来的画,看着宗政禹眼神不错地盯着画,陈义心中有些打鼓。
“夫人又给什么回礼了?”宗政禹闻声抬头,连目光都亮了几分。
陈义心中越发忐忑了,为了保命先把手中的帕子呈上去:“皇上,夫人想必是遇到了急事,带着婢女匆匆下山去了,临走时连手帕都落下了。”
宗政禹语气微顿,他伸手接过帕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几息,却并未露出陈义料想的怒容,反而唇角露出了几分笑意:“陈义,夫人住在何处,时常往哪些地方去,天黑之前,给朕个分明。”
5. 朕很闲?
长安城有一百一十坊并东西两市,以朱雀街为街,东西而立,南北排开,而姜云笙则住在西市东南角的延康坊。
天气晴朗,天空几朵白云悠闲浮动,高高洒下的日光,透过日渐茂密的树叶,在姜云笙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夫人,您不是说要找个更好的郎君,咱们回来两天了,您也不出门,那好郎君难道还能从天上掉下来?”知琴洗了一碟黄橙橙的枇杷坐在姜云笙身边替她剥皮。
姜云笙翻看着手里新买的话本子,目不转睛:“知琴,钓鱼的时候,把鱼饵挂上去,鱼钩放进水里,然后就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了。”
知琴把枇杷的核剃掉,又将果肉掰成小块,才用银质小叉子插了送到姜云笙嘴边:“您是说那位贵不可言的贵人?”
姜云笙将嘴边的枇杷吃下,果汁丰沛,口感细腻,甜到人的心坎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知道吗?”
“奴婢才不急。”知琴又给她喂了一块,“只是您天天在家躺着,也该出去走走了。”
“懒得出去。”
姜云笙话刚落,一头发花白的老者步伐稳健地穿过垂花门,走到她跟前:“夫人,这两日老奴发现有人在咱们门口探头探脑,可要将其拿下?”
“是什么人?”
“不认识,不过看那架势,像是行伍之人。”
“成伯,此事你就当不知道。”姜云笙坐起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知琴,“听闻平康坊那边又来了新的戏班子,咱们晚上去那边看表演去。”
管他什么原因,只要姜云笙愿意出门,知琴就高兴:“好,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人把马车套上。”
平康坊位于皇城东南位置,紧邻朱雀大街,和延康坊不在一个方向,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首选之地。
这边常有歌舞伎表演胡旋舞、琵琶曲,姜云笙也是常客。
日头西落,一抹斜阳将紫宸殿的屋顶照得金碧辉煌,宗政禹伏案批阅奏折,陈义悄无声息站在一旁,有小黄门轻声走到他身边,附耳说了什么。
“皇上……”陈义迟疑着开口。天色刚擦黑,姜云笙就换了身胡服,和知琴两人出门去了。
宗政禹抬头:“是夫人出门了吗?”
陈义一顿,才小心作答:“是皇后娘娘派人来了,请您去含凉殿用晚膳。”说完,他就提着一颗心等待训斥落下。
果然,宗政禹蹙眉瞥了他一眼:“朕很闲?”
陈义看着案上所剩无几的奏折身体僵住,头上沁出些冷汗:“奴婢这就让人打发走。”
宗政禹没有出声,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陈义刚将皇后派来的人打发走,就看到一侍卫匆匆过来,他心头微动,忙往前走了两步:“可是宫外有消息了?”
侍卫连忙点头。
“皇上……”陈义回到殿中,此次没有半分踌躇,直接走到皇帝身边小声言语,“姜夫人出门了。”
宗政禹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看着手上的折子,紫宸殿内静默良久。
陈义心中忐忑,正对宗政禹的反应感到万分不解时,就听到啪嗒一声,是搁笔的声音。
他微微抬头,只见宗政禹自御案之后站起身来,径直往寝殿走:“案牍劳神,给朕换身常服,咱们去宫外走走吧。”
花萼楼门庭若市,热闹非常,宗政禹到的时候姜云笙已经入了雅间就坐。
“夫人,奴婢小心观察了,成伯说得果然不错,咱们一出门就有人跟着。”知琴看左右无人,便凑在姜云笙耳边悄咪咪将自己的发现说与她。
姜云笙一入花萼楼便如老鼠掉进米缸,乐不可支,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此刻听知琴一说,她才想起自己此番出门的正事:“当真?”
知琴连连点头,而姜云笙若有所思。
负责报信的侍卫领着宗政禹一路来到花萼楼二楼,指着拐角处的一间客房低声回话:“主子,姜夫人和她的婢女就在这里,隔壁属下已经定下了。”
宗政禹赏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便抬脚往侍卫定好的房间走,只是……
进入房间后众人就发现了不妥,两间客房虽然只隔了一堵墙,可正是因为这一堵墙的存在,宗政禹根本看不到姜云笙的身影,眼看着他脸色逐渐阴沉,陈义急中生智:“爷,奴婢这就让他们开始表演。”
花萼楼构造十分奇特。
二楼呈四方形合围起来,楼上连廊相接,客人可以四处走动,而中间的宽阔空间则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楼下的舞台,歌舞伎一会儿会在台子上表演,雅间喝茶歇脚的客人则可以走出来坐在廊下观赏歌舞。
歌舞一开始,姜云笙总要出来,宗政禹也想到此处,勉强给了陈义一个眼神,也未明说,只让他自己领会。
陈义忙不迭拉着侍卫出去,刚走出门,就啐了他一口:“看你办的什么事儿?”
“陈总管,末将这不是没经验吗?”
“还不赶紧让老板安排歌舞,一会儿主子动怒,有你好果子吃。”
“末将这就去。”侍卫拿着银票,脚步匆匆地离开。
两人的谈话声隔着木门清晰地传到坐在门后的姜云笙耳中,她眉头一挑,凑在知琴耳边吩咐了几句,看着知琴离开的背影,她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
再说知琴,得了姜云笙的吩咐后,她开门走出来,一路跟着下楼的侍卫身后,同他擦肩而过,找到楼下伺候的小厮:“小哥,劳烦你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知琴就站在离楼梯不远的地方,一边同小厮吩咐要买的东西,一边观察侍卫的动向,等他办好事情准备上楼时,知琴便也匆匆将银子塞在小厮手中,同样转身上楼。
来往的上下的客人不少,再加上知琴不轻的脚步,侍卫并未察觉异常,只闷头往前走,等着回去复命。
他刚敲开房门,知琴便恰好从他身旁经过,无意间抬头,正好看到前来开门的熟悉面孔:“是你?”
陈义闻声转眼过来,同样很是惊讶:“知琴姑娘!”
知琴客套地同他行了一礼:“没想到在此处遇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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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不得姑娘一声大人。”陈义笑着给自己编了个身份,“姑娘唤我陈管家吧。”皇帝的贴身大总管,也算是管家,只是家业略大了些。
“陈管家。”知琴从善如流,“您也同主子一块儿来看表演?”
陈义笑着点头,侧身露出坐在屋内的宗政禹。
知琴被宗政禹投来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匆匆行了一礼便告辞:“主子还等着奴婢回话,不打扰了。”
陈义将侍卫放进屋,然后走到宗政禹身边轻声询问:“皇上和姜夫人有缘,既然都遇上了,何不请姜夫人过来喝茶?”
宗政禹垂眸,最终摇了摇头:“夫人性子羞涩,贸然上门只怕她不肯,既然都遇上了,想必那侍女必然要同她说起,一会儿看表演的时候再说吧。”
“皇上圣明。”陈义自然不敢有意见,不过心中却腹诽,没想到皇上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知琴回到房间,不曾刻意压低声音:“夫人,您要的吃食奴婢吩咐了小厮去买,奴婢方才还遇见了……”
宗政禹耳朵微动,屏气凝神将隔壁主仆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听完知琴的话,姜云笙的声音中果然如宗政禹所料的那般,带了几分羞涩:“遇见便遇见了,何故还要说与我听?”
“奴婢是想着您和他也算熟识……”
知琴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道带了些恼意的声音急切打断:“谁同他熟识了?!”
因为心虚,嗓音里甚至带了几分颤意,听得宗政禹忍俊不禁。
嘈嘈切切的琵琶声自楼下传来,姜云笙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还没到时间,怎么就开始了?”
“奴婢也不知道。”知琴一脸茫然地摇头,她是真不知道,“夫人要出去看看吗?”
姜云笙起身往外:“来都来了,自然要看。”
宗政禹听着隔壁主仆两的对话,心情大好,等隔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后,他也紧跟着站起来往外走。
雅间门口的连廊都设了轻纱竹帘,等表演开始后,竹帘一放,轻纱一遮,既不会影响贵客观看表演,也避免了邻座的客人相互打扰。
知琴端着酒壶出来,姜云笙歪歪靠在栏杆上,手里举着杯清酒浅酌。
宗政禹一走出来便闻到了淡淡酒香,他抬眸一看,只见那人着一身月色胡服,侧对着他,隔着浅色轻纱,他都能看到她神态慵懒,面庞白皙。
今日先表演的是一出参军戏,看着参军被苍鹘来回戏弄,姜云笙掩唇不住地笑,杯中的清酒也下得格外快。
“客官,这是您要的东西。”小厮领着人把知琴要的东西买来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姜云笙闻言回眸瞥了一眼:“放这儿吧~”尾音打着旋儿,拖得老长。
收回目光时,微微迷离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轻纱,让轻纱后时刻关注这边的宗政禹呼吸一紧。
醉了?
宗政禹想到此处再坐不住,他起身站在纱帘前,低声询问:“听闻夫人在此,想邀夫人一叙。”
6. 你撞痛我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处高悬的灯笼将楼下大厅照得灯火通明,而楼上则因为竹帘和轻纱的遮挡添了几分昏黄。
姜云笙似乎真的醉了,双眼迷离,就连反应都迟钝许多,还是知琴俯身凑到她耳边解释:“夫人,是那日在云隐寺遇到的贵客。”
宗政禹嘴角含笑,耐心地等在原地,威严的双眸透过纱帘肆意打量斜靠在栏杆上的人。
“云隐寺?”姜云笙好半晌才想起来似的,她呆愣愣反问,“怎么了?”
知琴还未来得及作答,宗政禹再次出声:“邀夫人共饮。”
“喝酒?好呀。”姜云笙一听到酒眼睛都亮了,她站起来就往宗政禹的方向走,大概是饮了酒,人有些晕,刚一站起来就腿脚发软,整人便扑着往前栽倒。
“当心。”宗政禹手比脑子快,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抢上一步隔着纱帘将人抱了个满怀。
淡淡的酒香挟裹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香熏得宗政禹喉间不断滚动,他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缓缓低下头去。
而磕到头的姜云笙愣了几息终于反应过来,她拍拍掌下结实梆硬的胸膛,满不高兴地甩甩脑袋,耸耸鼻子:“你撞痛我了。”
宗政禹未完成的动作被打断,又听到她恶人先告状的话,几乎笑出声,他轻声道歉:“那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你不是说要请我喝酒吗,还请不请了?”姜云笙似半点没发现他差点贴上来的薄唇,只一心惦记着起身的目的,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宗政禹询问。
宗政禹心中轻叹一声,站直了身子:“自然是要请的,到我这边来?”
姜云笙扶着他胳膊,踮脚从他肩头往他身后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边,然后乖乖点头:“好,你那边位置好,我还要看胡旋舞。”
“好。”宗政禹嘴角维扬。
姜云笙只是有点醉意,还不至于神智全失,她答应了去隔壁,就撑着宗政禹的胸膛站直身子。
宗政禹伸出去的手并未收回,一手小心护在她身侧,以防她摔倒,一手替她撩开挡路的纱帘。
喝醉的姜云笙简直让人想将她抱在怀里好好揉一揉,亲一亲。
她看了一眼宗政禹的手,轻轻哼一声,然后便俯身两手一撩,从纱帘底下钻过来了。
轻纱盖在她头上,将她脸遮住,随着她往前走的动作,轻纱后坠,一点点露出她圆润的下巴,樱红的唇,挺翘的鼻头,轻阖的双眼。
头上的软脚幞头也被后落的轻纱带落到地上,可姜云笙一无所觉,她看着宗政禹替她撩开的一侧通道得意洋洋:“想不到吧?”
宗政禹眉梢铺满了暖意:“嗯,确实想不到。”
他放下手中帘子,伸手扶着姜云笙:“当心脚下,这边坐。”
姜云笙胳膊一扭:“不用扶,我又没喝醉。”
说着,她还生怕宗政禹不信似的,在原地转了个圈,跳了两下:“看,喝醉的人能这样灵活吗?”
宗政禹低头憋笑:“不能。”
姜云笙勉强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然后才顺着他的话坐在凳子上:“你有什么好酒?”
“你想喝的我都有。”宗政禹从没想过自己能有如此耐心,也从未料想过自己竟有朝一日如此轻言细语地哄着一个女人。
“骗人。”姜云笙不信,她瘪瘪嘴,然后又试探似的,“有剑南烧春吗?”
宗政禹眼神一肃,他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姜云笙,语气不明:“你喜欢剑南烧春?”
“嗯。”姜云笙点头,似没察觉他眼中的怀疑,自顾自地说道,“我曾有幸喝过一次,香气浓郁,口感醇厚,可惜产量稀少,大部分都成了贡品,我托人买了好几次都没买着。”
宗政禹听她说完方知自己多心了,她说的应当是他第一次见她的那次宫宴。
那时她因为是皇后幼妹,受邀参加宫宴,韩寄官职不高,故而作为韩寄的夫人她也只能坐在宫宴末尾。
宗政禹回忆起初次见她的场景,就是去年元夕,她一身素衣坐在角落,而他一眼就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官眷中看到了她:“这位,想必就是新科状元的夫人?”
新帝登基开恩科,韩寄是被钦点的状元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姜云笙大概是没料到高坐上首的皇帝会注意到她,出来请安时,神情中颇有几分紧张。
当时宗政禹就觉得,素衣也掩不住她的姿容,这般女子只怕韩寄一个穷编修养不起。
没成想……宗政禹从往事中回神,他看着面前粉面桃腮的女子,回想起陈义查到她生母为她置办了颇多资产的事,心中无比庆幸:“府上正好有剑南烧春,我让人去取来?”
“当真?”趴在桌上毫无仪态可言的姜云笙立马坐直了身子,她难以置信地问,“你还真有啊?”
“这就让人去取来,你稍坐一会儿?”宗政禹话一落,同陈义、知琴一道站在隔壁当柱子的侍卫就闻声而动,匆匆离开。
平康坊离大明宫不远,侍卫也没让姜云笙等太久。
表演胡旋舞的歌舞伎刚上场,侍卫便带着两坛子印了御戳的酒返回花萼楼:“主子,酒取来了。”
姜云笙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一听到侍卫的话,立即变得精神百倍:“你还真有啊?”
宗政禹被她的反应逗得失笑:“就这么喜欢喝酒?”
“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姜云笙对着宗政禹举杯,宗政禹也端起手边的酒杯同她轻轻一碰。
当~
白瓷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楼下的舞台上也正好传来鼓声。
姜云笙端着酒杯趴在栏杆边往下看,宗政禹见状忙跟上去,姜云笙笑着回头:“开始了。”
台上的胡旋舞女双袖高举,伴随着鼓声迅速起舞,身姿轻盈,裙衣摇曳,飘飞的舞袖似蓬草一般迎风飘扬。
鼓声越来越急,舞女旋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大堂的看客按捺不住澎湃的心潮,纷纷在底下原地起舞,姜云笙看得心痒痒,也忍不住站起来伴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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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鼓声翩然旋转起来。
宗政禹倚靠在栏杆上,含笑看着她的舞姿,想着,若是将胡服换成紧身的舞衣,想必更加多姿。
“怎么样?”姜云笙跳完一段动作就停下来,微喘着看向宗政禹,似在等他的点评。
宗政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曼妙无双。”
姜云笙得了赞赏,笑得眼角弯弯:“那你怎么不给我倒酒喝彩?”
宗政禹失笑地摇头,然后走到桌边再次替她斟满美酒:“少喝些,这些剩下的一坛让你带回去慢慢喝,可好?”
接近亥时,花萼楼表演接近尾声,云集的客人也逐渐散去,知琴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姜云笙有些犯难。
“我来吧。”宗政禹把靠在知琴身上的姜云笙拉到自己怀中,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然后才瞥了眼愣在原地知琴,“带路。”
知琴犹豫了两息,行礼应下:“是。”
宗政禹抱着姜云笙坐上马车,不如他的车宽敞舒适,可却让他生出了在里面坐到天荒地老的冲动。
他小心搂着怀里的人,调整她的姿势,生怕她睡得不舒服,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他几经纠结,终究是压下了心中的冲动。
陈义在外面赶马车,知琴坐在另一侧,韩府门口站着位老伯,看到马车回来忙迎上去:“知琴……”
刚喊了一声,就看到马车里被抱出来的姜云笙,成伯正要伸手接过,却被宗政禹轻飘飘一个眼神压在原地难以动弹。
“夫人住在何处?”宗政禹非但没有放手的打算,还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知琴无奈,只能再次在前面带路。
绕过影壁,通过垂花门,又路过一处水榭才到姜云笙住的正房,家中婢女早把蜡烛点亮,宗政禹一路进来,便也把卧房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梳妆台,穿衣镜,看到一半的话本子,以及随意丢在一旁的磨合乐,看着屋里处处都放着女子所用物什,宗政禹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桌上插在瓶里的牡丹幽幽散发着甜香,让人心醉。
拔步床就在纱幔后面,宗政禹绕过珠帘将人抱到床边,他慢慢弯腰,打算轻轻将人放下,没成想,怀里的人刚一沾床就睁开了眼睛,眼里还带了些未消的睡意:“你是谁家郎君?”
宗政禹询问的眼神看向跟过来的知琴。
知琴一脸没眼看的神情,支吾了好半天才解释:“夫人自小便这样,饮多了酒,就记不住事……”
宗政禹恍然,他无奈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可……”这如何能走?知琴面色为难。
“嗯?”宗政禹自喉间发出的低沉嗓音带着隐隐不悦,陈义一把拉过知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后,才将傻在原地的知琴带走。
“你怎么不说话?”姜云笙没有得到回应,有些不悦地拍了拍宗政禹的胳膊,“你是谁家郎君?可娶妻了?”
宗政禹顿了一下,才轻声反问:“娶妻如何?未娶妻又如何?”
7. 你是不是想亲我
姜云笙想也不想就答:“若是没娶妻,那我娶你啊。”
宗政禹眉头一皱,低声训斥:“胡说八道,哪有女子娶男子的道理?”
“怎么没有?”姜云笙脑袋一扬,理直气壮,“自我之后便有了。”
本来微微有些不悦的宗政禹被她振振有词的模样惹得连气都生不起来,他伸手将她肩膀按着,让她躺下去:“那你要如何娶我?”
姜云笙躲开他的手一骨碌坐起来,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我有五个庄子,二十来间铺子,还有好几处的房产,以及数不清的珠宝,都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我可以养你啊。”
宗政禹有片刻的晃神,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同他求财富地位的人如过江之鲫,可大言不惭说要养他的这却是头一个。
“你怎么又不说话?”姜云笙不满地皱着鼻子。
宗政禹回神看着面前的醉鬼,耐心十足:“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姜云笙郑重其事地点头,宗政禹都有片刻怀疑自己是否哪里露了身份,就听她继续说,“抢我风筝的坏人。”
“你还真会倒打一耙。”宗政禹哭笑不得,“分明是你丢下风筝跑了,我何曾抢了你风筝?”
“就是你。”姜云笙气呼呼地伸手,啪嗒一声两手拍在宗政禹脸颊,“别以为你换了身衣裳我就认不出你了,哼哼,我脑子可是很好用的。”
宗政禹脸上挨了巴掌,可却半点没有动怒的迹象,他垂眸看着面前在他脸上来回搓动的女子,轻声训斥:“当真是……好大胆。”
“对啊,我胆子可大了。”姜云笙竟还很是赞同,“阿娘说,女郎胆子要大,才不会吃亏。”
宗政禹看着她两颊泛着淡薄的粉,鲜妍的唇珠上带着淡淡光泽,他忽然想起初夏时娇艳芬芳的樱桃来,他从未认真看过女子的唇,原来樱桃小口,便是如此模样。
“哎呀,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啊?”姜云笙久久没听到面前的人出声,有些不高兴地嚷嚷。
宗政禹回神:“你想让我说什么?”他此刻心神有些乱,不知该从何说起。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盯着我的唇看了许久,你是不是想亲我?”姜云笙聪明得简直想叉叉腰。
宗政禹不意喝醉了的人还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不过,他堂堂天子,敢做自然敢当:“是又如何?”
“不给你亲。”姜云笙忽地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唇,眼里尽是狡黠得意的笑。
“若我非要亲呢?”既然话都挑明了,宗政禹自然不会再刻意压制心底涌起的冲动,他投在姜云笙唇上的目光越发幽深。
“不行!”姜云笙忽地放下双手,叫嚷出声,“这是我的梦里,你要听我的。”
宗政禹方才还在意外她喝醉了竟这般大胆,半点没有那日的羞涩,这会儿听她一说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竟以为是梦。
“好,听你的。”宗政禹轻声哄着她。
“这还差不多。”姜云笙勉强满意了,她落下去的手再次贴上宗政禹的脸颊,宗政禹赶紧伸手将人搂住,就听见她说,“看你这么听话,那就给你亲一下吧。”
话音一落,姜云笙身子便往前一倾,轻轻贴在宗政禹唇上,一触即离。
宗政禹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同人亲吻,原来,竟是这般美好的滋味么,他垂眸看向怀里两眼泛着光的人,语气飘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姜云笙用奇怪的眼神瞅他一眼:“自然是在轻薄俊俏郎君。”
门口的蜡烛被风吹灭了两盏,周遭的光影变得昏黄,平添了几分低柔暧昧,牡丹醉人的甜香混着女子身上的酒香萦绕在呼吸之间,宗政禹定定看了她半晌,他觉得他应当也醉了。
臂上用力,将人轻轻拥入怀中,宗政禹缓缓低头含住她唇珠,正要进一步动作时就发现了些许不对。
“夫人?”宗政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额头抵在姜云笙额头上,声音带了几分暗哑,他一手缓慢上移按在姜云笙颈后,轻轻揉捏,“夫人?”
没有反应……
宗政禹深吸一口气,看着靠在自己怀中酣然入睡的人很是失语了一阵,他咬咬牙,很想顺从身体和心里的冲动不管不顾地将她弄醒,可终究是舍不得。
她不一样。
抱着人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宗政禹才小心把姜云笙放下去,拉过一侧的薄被搭在她身上,然后又珍而重之地俯身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知琴等在外面,心中万分焦急,不住地来回走动,看得陈义两眼发晕,连连摇头。
他哪里能晓得知琴心中的复杂,得知宗政禹的身份后,知琴一面心惊,一面又担心姜云笙被发现,当真是好不纠结。
屋内半天没有传出任何响动。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虽然宗政禹身份尊贵,要想做什么在场没一个人能拦得住,可她依旧不想姜云笙吃亏,知琴不断将眼神投向一侧不动如山的陈义,好几次都想豁出这条命闯进去算了。
好在,在她做出胆大包天冒犯圣上的举动之前,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知琴看着出来的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上。”陈义小步迎了上前。
愣神的知琴听到陈义的声音才惊出一声冷汗,她回神过来,忙跪下请罪:“皇上恕罪,往日不知皇上身份,多有冒犯,还请皇上不要怪罪夫人。”
“若朕非要怪罪呢?”宗政禹瞥了她一眼。
知琴不敢抬头,俯身跪拜在地:“夫人性子率真,无心冒犯,若皇上降罪,请允许奴婢代主受过。”
宗政禹久久不言,知琴额头的冷汗几乎要汇成一滴,只有陈义躬身站在后面不慌不忙,心中不住称奇。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宗政禹总要大发慈悲地开口了:“起来吧,朕并未怪罪夫人,你好生照料她,朕得空再来看她。”
“多谢皇上。”知琴闻言一惊,忙不迭低头谢恩称是。
宗政禹看了看天色,很晚了,明日还有朝会,他抬脚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顿住,他回头叮嘱道:“先不要告诉夫人朕的身份。”
“可……”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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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松一口气的知琴再次把心提起来,她有些为难,一面是掌她生死的君王,一面是她自小伺候的主子,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宗政禹呼吸间还有未曾散去的甜香,见知琴犹豫非但没有怪罪,还在心中对她高看了两分:“你先瞒着,过几日朕会亲自告诉她。”
“奴婢遵命。”知琴大呼一口气,终于应下。
目送着宗政禹和陈义离开,直到两人的背影都看不见了知琴才忙不迭地进入屋内。
见姜云笙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她轻轻走上去替她掖了掖被子,这才将屋内的烛火灭得只剩一盏,然后熟门熟路地从大橱里拿出一床被子睡在窗边的榻上。
“回宫。”侍卫驾着马车等在巷子口,宗政禹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是坐上布置豪华舒适的马车后,心中竟莫名生出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他虚握了下手指,总觉得怀中太空了些,“陈义,蓬莱殿收拾好了吗?”
车外的陈义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他恭谨答道:“启禀皇上,蓬莱殿年久失修,许多东西都不能用了,将作监正在修缮替换。”
“让他们抓紧些。”宗政禹想到即将要住进去的人,嘴角就忍不住上翘。
宫中修缮宫殿这样的大事如何瞒得过后宫众人,尤其是今日晚间想请宗政禹过去用膳,却无功而返的皇后。
“娘娘,皇上果然出宫了。”宗政禹刚一出宫,得到消息的含凉殿宫人立马跑去给皇后通风报信。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袍,端坐在凤椅之上,气质雍容,仪态端庄,闻言微微蹙眉:“蓬莱殿那边的进度如何了?”
“听将作监的人说,房屋已修缮完毕,正等着尚寝局的人替换殿内幛帏。”
皇后冷笑一声:“皇上一年多没进过后宫,本宫一直以为是皇上性子清冷,再加上前朝政务繁忙,也不曾前去打扰,没想到哪里是政务繁忙,分明是宫外有勾人的狐狸,堂堂天子,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偏要去宫外与人私会,实在不成体统。”
婢女闻言将头埋低,只恨不得伸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可她非但不能捂耳朵,还要硬着头皮劝诫:“娘娘息怒,皇上既然让人修缮了寝殿,那必然是要将人带进宫里的,只要进了后宫,来日如何,还不是娘娘说了算?”
皇后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心:“想法子打听清楚皇上出宫去了哪儿?”
“娘娘,窥探圣上踪迹可是杀头的大罪。”婢女一直知道皇后行事颇无章法,却没料到她胆子如此之大。
“本宫也是关心皇上。”皇后脸上露出深深的担忧,她膝下并无子嗣,娘家也后继无力,若进来一个家世太高的女子,只怕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宫外鱼龙混杂,若是好人家的女郎便也罢了,皇上年轻气盛,若是一时被那些脏的臭的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婢女心中不住吐槽,你是皇后,不是太后,竟想越俎代庖管起皇上来了?
“是。”不管心中如何想,她面上不显分毫,也知道劝不住皇后,只乖巧答应下来,然后在迅速思索应付皇后的法子。
8. 我了解自己的本性
天光大亮,已经过了朝食的时辰,正房内不必开门光线都十分充足。
姜云笙被刺眼的光照得悠悠转醒,她烦躁地翻了一个身,脸朝里面避开光,趴在枕头上哀嚎:“知琴,我头疼。”
知琴早有预料,一听到声音便端着醒酒汤过来:“夫人昨日饮了那么些酒,可吓坏奴婢了。”
姜云笙嗓音还有些沙哑:“那可是贡酒,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店了。”
“夫人,咱们会不会太大胆了?”说起此事知琴便忧心忡忡,“您昨夜是真喝醉了,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怎么好?”
姜云笙又趴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抱着枕头靠在床头:“知琴,谁还能和醉鬼一般见识?何况,我虽然不了解他,但我了解自己的本性,我喝醉之后大概是个什么样子我心里也有数,所以昨夜才敢放任自己肆意豪饮。”
知琴怔愣一瞬,低头轻笑道:“倒是奴婢忘了,夫人小时候喝醉了就喜欢调戏俊俏郎君。”
姜云笙小口抿着碗里的醒酒汤,味道着实不太美妙,她眉头微微皱起:“对了,昨夜有收获吗?”
坐在床边的知琴立马跳起来,她跑到门口一阵探头探脑,确认四周无人后又将房门紧紧关闭,然后又跑回姜云笙跟前,放下好几层床幔后才凑到她耳边低语:“夫人,那人还真是皇上。”
姜云笙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意外,还有些隐隐的嫌弃:“就这?”
“皇上还让奴婢帮他瞒着您,他说过几日会亲自告诉您他的身份。”知琴瘪瘪嘴,鬼鬼祟祟地将昨夜的事情交代了个干净,末了还反复叮嘱姜云笙,“夫人,您到时候千万千万要装作万分吃惊的模样啊,不然奴婢的小命不保。”
“那你不告诉我不就得了?”姜云笙撇嘴。
“那不行。”知琴义正言辞,“亲疏有别我还是知道的。”
姜云笙笑着冲她眨眨眼:“放心,保管你脑袋在脖子上长得牢牢的。”
“夫人,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办?”知琴从小便跟着姜云笙屁股后面,知哪儿打哪儿。
“昨夜他走时心情如何?”姜云笙不记得自己昨夜干了什么事,但就如她方才所言,她了解自己的本性,所以遂于昨夜的情景哪怕是不记得,也能推测出七八分。
“心情应当不错。”知琴半点没有平常看上去的憨厚模样,一双杏眼里满是和长相不太相符的精明,“昨夜奴婢按照计划故意装出被吓傻的模样,还说了些请罪的话,皇上一点都没怪罪。”
姜云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凑在知琴跟前以同样低的声音吩咐:“从今日起,你不要在我跟前提他,索性我也不记得了,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是为何?”知琴倒是没弄明白姜云笙的目的,“夫人不想进宫了吗?”
“进宫我势在必行,但是凡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姜云笙迅速调整了后续计划,笑得高深莫测,“那是皇帝,不是寻常郎君,我若再来一次,他必定要起疑的,既然他昨夜走的时候心情不错,想必并非对我没有心思,接下来,咱们就等着他送上门吧。”
“夫人,万一皇上不来了,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知琴还是有些不放心。
“男人都一个德行,对于还没得到的女人总是有十二分耐心。”姜云笙说完之后便恨铁不成钢地揉揉知琴的脸,“咱俩都是阿娘教出来的,你怎么就没学到阿娘的五成本领?”
知琴满不在乎:“咱俩有一个人聪明就好了,反正我又不离开夫人,旁人也骗不到我。”知琴晓得自己智慧有限,所以她就一心听姜云笙的话,姜云笙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姜云笙朝她耸耸鼻子,主仆俩相视一笑。
宗政禹并不知晓有人把他的心思把控得如此准确,他这会儿刚下朝,正坐在紫宸殿上批阅今日的奏折。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何事?”宗政禹眉头微蹙。
前来通禀的小黄门身子伏得更低了:“皇后娘娘说有关于蓬莱殿的修缮事宜要请示皇上。”
宗政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让她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后款款进入紫宸殿,对着上首的宗政禹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十分标准。
“找朕有什么事?”
宗政禹的冷漠的问话声让皇后一滞,她来时打了满腹的稿,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好半晌没得到回应,宗政禹脸色越发不好:“皇后?”
皇后打了一个寒噤,忙垂首回话:“启禀皇上,尚寝局那边来人请示,不知蓬莱殿的布置该按照什么品级来。”
话音刚落,皇后就感觉一道威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贴在身前的双手掌心沁出些薄汗,她忍不住捏了捏掌下华贵的布料。
“是尚寝局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皇后的心思太过浅显,宗政禹不必多想便看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
皇后心头一跳,她眼眸微微颤动,继续道:“皇上,后宫既然要添新的姐妹,臣妾作为中宫皇后,自然有教导安置之责。”
宗政禹冷笑一声:“是吗?”
“请皇上示下。”皇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皇后既如此关心新人,朕也不好辜负了皇后的一翻好意,按贵妃品级布置吧。”
“皇上!”皇后猛然抬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宗政禹,“一宫外女子,身份不明,如何能入宫便高居四妃之一的位置?”
宗政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皇后如何知道朕要册的人来自宫外?”
皇后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宗政禹也没了耐心,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陈义,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奴婢这就去查。”
陈义匆匆退下,心中已经把那多嘴多舌的人放在油锅里炸了好几遍,而皇后的脸色则变得铁青:“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宗政禹对皇后为数不多的耐心都被她消耗殆尽:“皇后,窥探圣迹是什么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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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朕亲口告诉你吗?”
看着皇后紧张得不知作何解释,宗政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不过,作为明君,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敲打了皇后一番:“你是皇后,管好后宫的事才是你的责任,其余的不必操心。”
皇后攥紧五指,她难堪地扯扯嘴角:“皇上是在责备臣妾吗?”
宗政禹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这个皇后当初是先皇赐的婚,因为他不受宠,所以给他赐了个容貌家世都不出众的正妃,只要求品行端正便好。
他不是没想过和皇后好好相处,毕竟一妙龄女子骤然被赐婚,心中想必也十分忐忑。只是大婚后相处了不到半个月,宗政禹就打消了自己的心思,皇后打理内务的能力差劲不说,就连自己的位置都摆不正。
宗政禹在外要维持贤良端方的形象,回到王府,刚躺下松快一会儿,就被王妃劝诫一通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搞得宗政禹一时竟不知道是娶了个王妃还是找了个娘。
皇后没有得到回答,咬着唇,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盯着宗政禹。
但宗政禹却没了应付她的心思:“你先回去吧,朕派去你身边的人,都是打理宫务的好手,好好同她们学学如何管理后宫。”
“皇上是意思是臣妾这个皇后当得不称职吗?”
宗政禹彻底生了怒,他一把将手边的茶碗摔在皇后脚边:“后宫生乱,连后妃的份例都能弄错,地下伺候的人怨声载道,怎么,还要朕夸你一句干得漂亮吗?”
皇后的脸色变得惨白,但她还在给自己找理由:“皇上不是不知,臣妾家世不显,当初在闺中时屡屡被二夫人母女打压,臣妾何时有机会学过管家?”
“是吗?”宗政禹听着她几年不变的借口都觉得有些乏味,从前他也以为是内宅阴私,直到前几日让陈义去查姜云笙,才知道自己被面前这人蒙骗了好几年,“到底是谁的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
皇后心中一紧,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索性如今死无对证,何况,她说得并非全然都是谎言,毕竟她幼时处处不顺心,不都是拜那对母女所赐吗?
两人正僵持着,陈义迈着小碎步进来:“皇上,人已经拿下,请皇上处置。”
皇后心中升起一故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她就感觉到宗政禹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紧接着,上首就传来的冷漠嗓音:“杖毙,让紫宸宫内外所有伺候的人都去观刑。”
“皇上……”
“怎么,皇后也想去观刑?”
皇后未说完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喉中,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愤恨。
“此事朕不会再追究。”宗政禹再次告诫自己,要作个明君,明君不会轻易凭着一己喜怒就轻言废后。
不过,他看了眼仍不知悔悟的皇后,还是再次警告:“紫宸殿的人失职,朕自会处罚,皇后就管好后宫的事,若是力不从心,朕大可以找人替你。”
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瘫倒在地。
9. 送人上门
陈义找人将皇后送回含凉殿后,看到宗政禹心情不妙,略经思忖便小声开口:“皇上,奴婢让人在延康坊那边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想请皇上赏光去坐坐。”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既然宗政禹表现出了对姜云笙有几分兴趣,那作为他的贴身大总管,自然要面面俱到,把准备工作做好,所以,从山上下来后陈义便托人想法子将韩府隔壁的院落买了下来。
正三品的千牛卫大将军漏夜登门,吓得宅院的主人面如土色,抖似筛糠,脑子里将三岁时冲旁人吐口水的事都回想了一通,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哪里犯了杀头的过错。
得知千牛卫大将军的来意后,原主人连钱都不想要,只想连夜搬家。
宅院已经买下来好几日了,到今天才总算是收拾好。
宗政禹听他说起延康坊,执笔的手一顿,昨夜纱帘内的场景无端浮现在他眼前,明亮的眸子,大胆的话语以及……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的樱唇。
想到此处,宗政禹的心头似被那日的风筝线牵扯着,有些酸又有些麻,他索性站起来:“那便去坐坐吧。”
陈义看了眼宗政禹身前衣袍上腾飞的金龙,迈着小碎步忙跟上去:“皇上,奴婢伺候您换身常服。”
醉翁之意不在酒,此番出宫是为了什么,陈义心知肚明,却不敢挑明。
宗政禹刚走到陈义所说的宅院门口便顿住,他眼神不经意地往左右一扫后看向陈义:“这里的院落规格都一样吗?”
“是。”陈义一时没明白宗政禹的意思,只能老实作答,“和奴婢的宅子挨在一起的几户,都是三进的院落。”
“韩府离这里远吗?”
“也是凑巧了,韩府就在奴婢宅子的隔壁。”陈义不愧是御前第一人,将语言的艺术掌握得十分纯熟。
“朕记得,韩寄并非望族出身,官职也不过一个六品编修,他哪来的钱买这里的三进宅院?”宗政禹想到什么,心思浮动。
陈义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查的时候他就多留了个心眼,早知道这宅子是怎么回事,但他却不能说,只装傻:“这,的确是有些奇怪,皇上,要不奴婢去查查?”
“罢了,索性离得不远,朕亲自过去问问。”陈义手里拿着皇家专属令牌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韩府门口,门房上的人不敢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主仆两一前一后往主院方向走,如入无人之境。
阳光明媚,天上半朵白云的踪迹都寻不到,这样好的天气,最适合在屋外玩耍。
三进的院落占地委实不小,加之如今府上的主子就只有姜云笙一人,所以地方就更显宽敞了。
二进院和垂花门中间有一处水榭,如今才四月,池子里的新长的荷叶尚未完全舒展开,但池边的牡丹却早已热烈绽放。
硕大饱满的花朵,色彩明丽,叶片翠绿,再加上四周樱花的映衬,当真是好一派花团锦簇的富贵场景。
姜云笙今日穿了一身鹅黄方领长裙,梳着回鹘髻,高耸的发髻上除了一串珍珠流苏并没有其他钗饰,她站在花丛中,俯身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魏紫牡丹摘下簪在发髻一侧,笑容明媚:“知琴,俊不俊?”
“俊得很,我也想簪。”知琴看得羡慕不已。
时下有簪花的风俗,无论男女,在重大节日都会簪花以示礼节,尤其是贵族之间,所簪的花越大,越名贵,则越能体现身份贵重,就连皇帝都会为新科进士赐宴折花。
姜云笙看了看知琴的双螺髻:“你今日的发型簪睡莲好看。”
双螺髻没有回鹘髻那么高,若是簪一大朵牡丹颇有喧宾夺主之嫌,知琴从善入流:“那我去摘一朵睡莲。”
荷花尚未到时候,但养在大缸中的睡莲却已有两三朵耐不住寂寞,早早盛开。
“我帮你。”姜云笙兴冲冲地接过知琴手里的鹅黄睡莲,将其固定在她发髻正上方,“真好看,像是戴了一顶莲花冠。”
知琴就着养莲大缸里的水面照了照,瘪瘪嘴:“我还是觉得牡丹好看。”
“那你再去摘一朵牡丹试试。”满院的牡丹,姜云笙半点也不心疼。
“算了算了。”知琴耸耸鼻子,“等下次我梳一个高髻。”
姜云笙由着她去,两人又在院中采了其他小朵的花,统统堆放在樱花树下的石桌上,知琴还从屋内端了梳妆用的镜子出来。
微风轻拂,树上的樱花随风而下,零零散散飘落在姜云笙发上、肩头,可她一无所觉,她认真地盯着镜子,拿起桌上刚采的小花往发髻空余的地方装扮。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姜云笙并未察觉自己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
前来问罪的宗政禹刚走过垂花门就听到姜云笙带笑的声音,他抬手示意陈义放轻动作,抬眼张望一通,只走到抄手游廊下便停下步子,负手而立,看着姜云笙对镜簪花,嘴角不自觉地浮上笑意。
“知琴,我好看不好看?”桌上的小花只剩了三两朵,其余的都变成了围绕在姜云笙发髻周边的花环。
“芙蓉不及美人面。”宗政禹有片刻的失神,他抬脚走过去,吓了姜云笙一跳,
“你……”姜云笙惊讶转身,看到来人后柳眉倒竖,“你为何在我家?”
宗政禹脚步一顿,又继续走向她,此刻他已将上门问罪的事情浑然忘却,只问:“你昨夜说的话还作数不作数?”
姜云笙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脸上愠怒更甚:“贸然闯到我府上来,这便是尊驾的礼节吗?你赶紧离去吧,否则,我即刻叫成伯将你扭送官府。”
陈义简直想给这位姑奶奶磕一个,当着皇帝的面大言不惭要将其送官,他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听说。
“你门口的人连拦我都不敢,官府的人来了难道就有用?”宗政禹低头一笑,走到姜云笙跟前伸手替她扶了下摇摇欲坠的牡丹,“我并非有意冒犯,而是我奉命前来审查,韩寄家世不显,官秩也不过六品,哪来的钱买这里的宅子?”
被宗政禹忘却的的理由此刻再次被想起,还发挥了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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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用。
“你是官府的人?”姜云笙一愣,然后语气十分不善,“我看你这官也别做了,半点准备都不做就贸然上门审查,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宗政禹说完之后也意识到不对,不过,他面色不改,继续编:“我也是念着与夫人有些交情,所以将在清查此事的同僚安抚住,想着先私下来问问,若是公事公办,只怕夫人要吃亏。”
陈义站在后面恨不得隐身,他自小跟着宗政禹,从未见过他如此厚颜无耻的一面。
姜云笙似被他说服,抿抿唇,脸色不好:“这宅子是我的,地契在官府有备案,你尽可以去查。”
“你的?”宗政禹心中讶异片刻,然后又不屑地哂笑,“韩寄好歹也是名满长安的状元郎,没想到竟是个吃软饭的。”
这话听得陈义牙齿泛酸。
“干你什么事?”姜云笙态度可谓十分不友好,“现在事情也问了,尊驾便可以离开了。”
宗政禹哪有这么好打发,他心底轻叹一声:“我此行前来,还有一事,昨夜答应了给你的酒忘了,今日特意给你送来。”
说着,他便侧身转向陈义,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止有酒,还有茶叶,上次在云隐寺,我原本让陈义给你送些茶叶过去,却不想你带着婢女匆匆离开,倒是叫陈义白跑了一趟。”
听他说起云隐寺,姜云笙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长睫微微颤动,就连冷着的脸上都因为爬上了薄红而露出几分暖意。
宗政禹见她害羞,心情也莫名地好上了几分,语气带了些调侃的意味:“如此,我也算是带了赔礼上门的,夫人可不能再将我打出去了。”
“谁稀罕你的东西。”姜云笙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当真不要?”宗政禹垂眸看着她,语气缓缓,“若是不要,我就让陈义把这剑南烧春拿去倒了。”
“诶!”姜云笙看着他抬手,忙出声阻止。
宗政禹看她那心疼的表情,一时间竟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壶酒,心底竟生出了几分不服:“原来我在夫人心中连一壶酒都比不上。”
姜云笙不意他会说这样用亲昵又泛着酸意的语气说话,猛然抬头,看向他:“你再胡说八道我当真要叫成伯将你丢出去了。”
宗政禹却不怕她,他上前一步,将人困在石桌跟前,低声道:“看来昨夜的事夫人都忘了!”
姜云笙的确是半分都不记得了,所以脸上也没有一点心虚的意思:“昨夜什么事?不就是喝了点你的酒么,给你些银子便是了,难不成还要我以身相许?”
宗政禹从未遇到过如此胡搅蛮缠的小娘子,他好整以暇地盯着姜云笙双眸,直到把人看得害羞了才肯开口:“银子我倒是不缺,不过我这人素来不大喜欢吃亏,昨夜的事情夫人忘了也无妨,我一桩一桩讲给你听,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听?”
“有什么不敢听的,难道我还轻薄你了不成?”姜云笙虽然对自己的本性有几分了解,但她仍然对昨夜的事好奇无比,就差没竖起耳朵听了。
10. 非礼勿视
宗政禹素来端方自持,提起昨夜的事很有几分窘迫,不过,看着面前准备赖账的人,他也顾不得为难了。
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是以眼神屏退了陈义和知琴两人。
“昨夜,夫人先是拉着不让我走,然后又说要娶我,还说你有五个庄子,二十来间铺子,还有好几处的房产,以及数不清的珠宝,说你可以养我。”有道是万事开头难,宗政禹片刻前觉得此事难以开口,结果话一出口,就改变了想法,他越说越觉得姜云笙的主意其实也不错。
姜云笙脸色爆红,这人连她手里有多少资产都晓得,想必的确是她说过的话。
她知道自己喜欢俊俏郎君,但也没想到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此狂野,她不住在心中哀嚎,恨不得来一道天雷劈死自己算了。
宗政禹看着她脸上的羞愤越发却越发觉得有趣,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给了姜云笙混乱的灵魂最后一击重拳:“对了,你还亲了我。”
姜云笙满脸生无可恋,看着他眼底的促狭,她切切实实生出了些羞赧,捂着脸急匆匆就想告辞。
“夫人。”宗政禹拉住她袖子,温和地问,“夫人,你说娶我的话还作数吗?”
“醉话如何能当真?”姜云笙见他眼神认真,心头微动,再次调整了自己的策略。
宗政禹被她堵住,顿了一顿,道:“好,醉话不能当真,但你昨夜轻薄了我的事又该如何说?”
“我就算不是倾国倾城也称得上貌美如花,亲你一下你又不吃亏。”姜云笙振振有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了,“何况,你一个大男人,要制住我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轻而易举,但你却没这么做,可见你对我见色起意。”
见色起意?宗政禹有片刻的失神,这话说得也不错。
原本只有一两分心思,但是惦记了好几日也未能得见,心中就平白生出了些不甘,堂堂帝王,怎能有不甘呢?所以这一两分的心思也就变成了三四分。
不过,他深深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得意,低声道:“夫人当时牢牢扒着我不放手,衣襟凌乱,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姜云笙在心中暗自磨牙一阵后将脸颊憋红,低着头长睫不断轻颤,语气也不似方才高昂:“如此说来,倒是我失礼了。”
说着,她眼眶迅速泛上红意,竟对着宗政禹深深拜下去,颇有请罪的意味:“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宗政禹心中一突,他不过是想找些理由同她多说两句话,同她再亲密一些,如何能预料到竟把人惹哭了,他一把将人扶住,眼底有些无措:“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云笙露出一个得体又疏离的苦笑:“的确是妾身失礼了,大人责怪打骂都是应该的。”
“我并非责怪。”宗政禹失了往日引以为傲的自持,脸上有些慌乱,“我只是……只是……”
“只是觉得我寡居之人柔弱可欺吗?”姜云笙自嘲一笑,她眼眸低垂,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语气低落。
“我知道,如今长安城中人人都在看我笑话,成婚两年,丈夫蟾宫折桂,当初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落魄,就连亲人,都迫不及待在我守寡后来炫耀她的日子有多幸福,甚至还把她从来都看不上的东西送给我。”
姜云笙说着就忽然落下泪来:“我阿娘没了,所以谁都可以来欺负我了。”
“夫人。”美人落泪,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无动于衷。宗政禹贵为帝王,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人世间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罢了,“不是欺负,是……”是什么,宗政禹说不清。
或许有不甘,但绝对不止有不甘。
还不等姜云笙说什么,宗政禹便紧紧握着她胳膊慌忙解释:“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相处,方才是我说错话了,是我不好。”
姜云笙眼下还挂了一颗泪珠,将落未落,我见犹怜:“你放开我……”
“我不放。”宗政禹生平第一次被拒绝,三四分的心思瞬间便成了五六分,他声音都带了些颤意,“夫人,不要这么快就推开我。”
“大人身份尊贵,实在不宜和我这寡居之人来往过密。”姜云笙自嘲一笑,笑意中苦涩难掩。
“我不在乎。”宗政禹顿了下,“那日我在云隐寺遇到夫人,便知道了夫人的身份。”
“大人应当比我年长几岁,家中想必早有妻室。”姜云笙眼神幽幽,语气低沉。
宗政禹一听便知她很介意此事,忙解释道:“我不能骗你,家中妻室是奉父命迎娶的,我虽与她感情不和,但她本身并无大错,我不能随意将她休弃。”
说完,宗政禹几乎不能呼吸,等待怀中的人给他下最后的审判,他生怕她说,让他走。
“你先放开我吧。”良久,姜云笙才轻轻出声。
而宗政禹一颗心则直直往下坠落,他双手失力垂落下去,甚至还往后踉跄了两步:“夫人……”
姜云笙看着他,那双一直明亮的眸子罕见地沉寂下去:“让我静一静好吗?”
……
傍晚时分,陈义看着宗政禹一直盯着桌上的膳食,久久不曾动筷,面色发苦:“皇上,龙体为重。”
宗政禹眼底光彩暗淡,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拇指轻轻拂动:“你说,夫人会接受朕吗?”
这陈义如何敢说!
何况,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宗政禹,心如擂鼓:“皇上,姜夫人只是一时气急,等想明白了便好,何况,您是天子,若执意将她召进宫来,天长日久,她总会明白您的心意的。”
宗政禹没听进去,又自顾自地说:“夫人今日同朕哭诉时,说到就连亲人都在她守寡后嘲讽她,夫人生母亡故,如今能数得上的亲人无非就是皇后以及姜合敬夫妇,你去查一查,是怎么回事?”
陈义眉头一跳,想到才惹了一桩事出来的皇后,心中暗暗祈祷,可千万不要和皇后有关。
“还有,夫人好美酒,你每日让人送些美酒过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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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少送些,免得她又喝醉了。”
“是,奴婢这就去。”
接连五日,每日都有一壶名贵贡酒送到韩府来,相伴的还有珍宝奇玩、古贴名画,不一而足,倒是叫知琴狠狠开了眼界。
送东西的人每每来到韩府都只能见到知琴,对于姜云笙的状况半点都打听不到,一问,知琴就说很好,宗政禹想着那日的两滴泪,哪里会信这样敷衍的话,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再次上门了。
一别数日,宗政禹似乎清瘦了几分,眼下隐有倦色,唯有一双眸子,明亮依旧。
姜云笙面色有些憔悴,神情也委顿,她正在书房作画,看到来人后也并不出声,只拿了笔,替未完成的画作上色。
宗政禹站在门口看了她许久,好似怎么也看不够,见她对自己的出现视若无睹才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大人怎么来了?”姜云笙语气有些淡。
“夫人。”宗政禹又唤了她一声,有些踌躇地低声询问,“夫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以何身份同大人置气?”姜云笙索性将画笔阁下,目光湛湛地盯着他,“我连大人名讳尚不知晓,又如何与大人置气?”
宗政禹呼吸一滞,每每见着她总想同她多待一会儿,同她多说两句,竟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我姓宗政,名丰衍。”
“宗政?你是皇室中人?”姜云笙以为他会如实相告,没想到竟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她敛眸,还是差点功夫么?
“是,我是皇室中人。”宗政禹看着她,顿了一下,“丰衍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
姜云笙讶异片刻,随即扯扯嘴角:“我知道了。”
宗政禹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又下文,心中有些着急,开始自己找话题:“夫人,连茶也不给我喝了吗?”
“今日没有烧水,大人先回去吧。”姜云笙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
陈义等在外面,看着宗政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仿佛是被姜云笙再次拒之门外,他心下震惊,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宗政禹的话:“陈义,夫人问我名字了,她是不是就快原谅我了?”
陈义保持着商业假笑,他能说不是吗:“姜夫人对皇上并非无意,想来这些日子也是十分思念您的。”
宗政禹长呼一口气,深以为是。
目送着陈义和宗政禹离开,知琴才忧心忡忡地走进书房,想要问两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便成了:“夫人,你想吃的肉脯做好了,现在要尝尝吗?”
“有辣味的吗?”姜云笙一听有吃的,立马变得神采奕奕。
知琴见她心情没受影响,便也放下心来:“有,奴婢做的时候放了好些辣椒。”
“夫人,您晾了皇上这么久,他以后会不会不来了。”知琴端了一碟肉脯过来,暗色的肉干上裹满了红红的辣椒,单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奴婢方才瞧着皇上都消减了好些,想必这些日子他也很是伤怀,夫人还要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