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金寡妇成了皇帝的真爱》
1. 当藏于金屋
细雨如织,时至午时,云隐山上依旧朦胧一片,云隐寺的重檐庑殿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就连钟声都带上了几分沉滞。
“夫人,这雨连下两日了,一时半会儿咱们恐怕不能回府了。”侍女提着食盒小心踩上台阶,木屐踩在石板上啪嗒作响,她在门口收了伞,又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雾才小心步入屋内。
“云隐寺的斋饭做得好吃,别的寺庙远远不及,咱们多住几日也无妨。”内室传出的女子声音有些懒懒的,能听出来,她兴致不高。
侍女把食盒提到桌边,才抬头看向东边榻上半躺着的女子——她的主子,姜云笙。
面若皎月,眉目如画,肩若削成,指似葱尖,端的是纤秾合度好腰绳,只身着一身烟色素衣,便难掩倾城之貌。
侍女子小陪着主子长大,也时常被主子的美貌惊到忘记呼吸,烦闷时端是看着这一张沉鱼落雁的脸都能让人心情转好。
听姜云笙一说她抿唇而笑:“也是,咱们在此处住了五日了,每日的斋饭都没重样过,这云隐寺果然名不虚传。”
“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姜云笙歪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榻上的话本子,时不时抬眸望一眼窗外的雨幕,她想到什么,回眸询问侍女。
侍女一边把手里的食盒打开,往桌上摆饭,一边回答:“打听到了,昨日的确有贵客上山,奴婢方才去取斋饭时找寺中沙弥问过,他们语焉不详,不过看着莲华院那边把守十分严密的样子,想必来人身份贵重非常。”
姜云笙垂眸,将视线从窗外云遮雾绕的灰色天空一路往下,一直看到自己散落在榻上的烟色衣带,她唇角一弯:“雨好像小些了,我想出去采花。”
侍女闻言大惊:“雨天路滑,方才奴婢回来的时候都险些滑倒,夫人如何能出去?何况,下了一夜的雨,哪儿还有花儿给夫人采?”
“有的。”姜云笙神秘一笑,她话一落就利索起身,不顾身后侍女的劝阻,拿起门边的油纸伞便往出门去,“别跟上来,我一会儿就回。”
侍女刚抬起的脚只能又放回去,站在桌前看着女子在雨幕中逐渐消失的背影无奈摇头,轻叹一声就把刚摆出来的饭菜放回食盒。
云隐寺后方有一大片桃林,这桃林也是奇怪,从来都只开花,不结果,但因占地极广,开花时犹如一片粉色云海,美不胜收,所以每年慕名前来赶赴花期的人不计其数。
而云隐寺的僧众见此处桃花能为寺庙带来不少香火,便很是费了些心思打理桃林,百来年下来,桃林竟无半点衰败迹象。
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已四月底了,山脚的桃花早变成的青涩的小果,也唯有云隐寺后方还能看到桃花盛开的美景。虽然近日天宫不作美,连着两日都阴雨连绵,但桃林却在雨雾遮掩中更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姜云笙撑着油纸伞,绕着青石板小路脚步轻盈缓缓而行,往桃林方向去,路上经过一处比她暂住的厢房更精致也更宽敞的院落,她脚步微顿,不过瞬息,又继续往前走了。
这几日都是牛毛细雨,雨势并不大,可桃花娇弱,承受不住枝头汇聚的水滴,纷纷坠落,铺了满地残红。
甫一靠近桃林,姜云笙的云头锦履鞋底就沾上了花泥,行动间裙摆扫过矮草,花瓣亦被带离原地,她提着裙子,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粉色,唇角弯弯,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不远处,她方才经过的院落东南角有一处小阁楼,二楼窗户大开,窗前站着个男人,身姿挺拔,着玄色洒金长袍,领口处腾龙暗纹若隐若现。
男人负手而立,一双眸子不怒自威,看着远处雾岚神色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午膳备好了。”男人身后一内侍模样的人小心出声。
男人收回目光,正要说什么,眼神就被突然闯入桃林的婀娜身姿吸引。
内侍贴身伺候皇帝,最能体察皇帝心思,他小心翼翼地顺着皇帝的眼神停顿的方向看去,心下微惊。
只见桃林中的曼妙女子,一手撑着伞,一手抬起试图去折比她高点的桃枝。
试了好几次,女子都未能把花枝成功折下,她似乎有些恼了,出气似地轻踹了一脚树干。
这是棵新长出来的树,枝干未有苍虬,吃不住女子的怒气,在雨中微微一颤。
哗啦啦,枝头积蓄的水珠扑簌簌地往下落,女子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裙摆湿了个透彻。
内侍眼见地注意到,皇帝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扬了扬。
桃林中的女子是个执着的,她似乎和面前那一支桃花杠上了,满园的花都吸引不了她的目光,偏偏执着于面前这一支。
她再次伸手,一边要顾着手上的伞,不让自己被雨淋到,一边又想把这一支花折进怀中。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内侍在楼上看得心急,见那女子几次尝试都不得法,心中也忍不住怨怪这花也太不懂事了点。
刚这么一想,那林中的女子就做出了取舍。
只见她将手里的雨伞随意一掷,任由它仰倒在雨里。女子腾出手来,她抬高手臂去攀着头上的桃花,衣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白腻手臂,肌肤莹润,玉臂如酥。
细雨未能洗去桃花清甜中又夹杂了一丝涩意的芬芳气味,姜云笙心满意足地盯着手中花枝上半开的花,还将花枝凑在鼻尖上轻点了两下。
这两下轻点,如猫爪一般,直接点进了皇帝心里,又酥又痒。
索性已经淋了雨,姜云笙伸手感受了下,确认雨势有缓和的迹象,便也不再看被她丢弃在一旁的油纸伞,开始在桃林中悠闲漫步。
背后投来的目光侵略性十足,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姜云笙眉头轻挑,唇角上扬,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花仔细挑选。
花期短暂,千万不可轻易辜负了,插瓶也好,簪发也罢,总要物尽其用才好。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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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有些贪心。
她沿着赏花的小径往里走,一路将她觉得好看的花尽数折下抱在怀中,林中氤氲的水雾已经将她的发髻染上了一层湿意,横斜的花枝牵扯出她乌黑的发丝,带着湿意的花瓣拂满肩膀她也恍若未觉,只沉浸在采花的乐趣中,不可自拔。
“皇上,也不知是哪来的女子,竟这般不知礼数,扰了皇上赏花的兴致,奴婢这就着人将其撵走。”内侍义愤填膺地说着,其间还小心翼翼地抬眸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朕在你眼就是这般气量狭小之人?”皇帝脸色淡了下来,他瞥了眼身侧的人,语气凉凉,“云隐寺的桃林在此百年,朕赏得,旁人赏不得?”
内侍缩了缩头,赶紧哈腰赔罪:“皇上胸怀天下,是奴婢擅作主张了。”
皇帝收回眼神,继续看向桃林中的人:“那是谁,似乎有些眼熟?”
内侍并不吃惊皇帝的问话,皇帝入住,自然要把周遭可能出现的所有人查个底朝天,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方丈说接连下了几日的雨,赏花的香客极少,唯有北院厢房中住着韩夫人每年雷打不动地来。”
话落,内侍又抬眸看了眼皇帝的脸色。
果然,皇帝一听脸色便冷了下去,表现得兴致缺缺,他虽对桃林中的女子起了几分心思,可他并非好色之人,况且,作为一个明君,不能有抢夺人妻的污点。
“不是说午膳好了?”
内侍这才心中一紧,赶紧出言解释:“这位韩夫人正是皇后娘娘的幼妹……”
皇帝刚要转身,内侍的话便让他微微抬起的脚步又落回原处,他继续看向桃林中,姜云笙已经采了一大捧花枝在手中,粉得似烟霞,中间夹杂了几点新绿,煞是赏心悦目:“朕记得,她叫姜云笙?”
“皇上圣明。”内侍心中一惊,没想到皇帝连这位夫人的闺名都记得,他眼珠一转,又补充了一句,“翰林院编修韩大人半年前病故,姜二小姐想必是出来散心。”
皇帝并未对内侍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而桃林中的姜云笙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抱着满怀的花枝就打算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才想起被她抛弃在路旁的油纸伞,姜云笙又走回来,转身过来时脸正好对着皇帝所站的方向,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片打湿的花瓣,她似乎没发现,粉得灼目,却难掩她两腮的妍丽。
姜云笙俯身去捡地上的油纸伞,额角被树枝勾出来的一缕墨发随之掉落,怀中的花枝受到挤压,花瓣扑簌簌地往下落,而半蹲的动作,大袖绸衫左肩处往下一滑,露出半只圆润的肩头,烟色长裙齐胸而束,身前的肌肤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白得晃人眼。
内侍一惊,匆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姜云笙撑着伞,看着姜云笙抱着花款款消失在视野里。
轻风拂过,又带落一片乱红,皇帝转身离开,看着竹帘下微微晃动的流苏轻声说:“此女娇媚,当藏于金屋。”
2. 下雨天,留客天
“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姜云笙出门时连木屐都没换,侍女等在门口,一会儿怕她滑倒,一会儿怕她湿了鞋袜,一时间焦急万分。
就在她坐立不安准备出去找人时,姜云笙抱着满怀的花枝回来了。
侍女匆匆忙迎上去,正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花枝,却被姜云笙一个侧身躲开了,她嘴角还带着翘着满意的弧度:“我自己来。”
轻薄的衣袖差不多都湿透了,紧紧贴在两臂上,就连轻柔飘逸的披膊都变得沉甸甸,姜云笙把怀里的桃花枝随意堆放在桌上,才后知后觉体察出些凉意:“知琴,有些冷,快给我换身衣裳。”
“桃花林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夫人何苦冒着雨去折?”知琴伺候她换了淡青色的襦裙,又拿棉帕替她擦去发上的湿意,“奴婢刚才煮了姜茶,夫人快喝一杯,驱驱寒气。”
“花开堪折直须折,桃花林不会跑,可明日去了,就未必还有今日的好景。”姜云笙手里捧着散发热辣气味的姜茶瘪瘪嘴,不过她也知道轻重,酝酿半响后仰头将其闷下。
知琴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知道的,您去是折花,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林子里有什么精怪勾了您去呢!”
姜云笙闻言挑眉:“万一就是有什么勾魂的精怪呢?”
“那要是长得俊俏也不是不行。”知琴拧眉沉思后做出了让步,“反正本朝是鼓励女子再嫁的,夫人生得这样好,定然要找一个容貌相当的人才不算吃亏。”
要说此事便是知琴心中最大的遗憾,从小便被亲娘千娇百宠着养大的姜云笙,前十八年顺风顺水,就连婚事都让长安的女子羡慕得红了眼,偏偏好景不长,她才成亲一年多,丈夫便病故了,倒是叫那起子小人看够了热闹。
姜云笙失笑:“你忘了,阿娘教导过我,什么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亏。”
知琴脸上的笑意完全沉下去:“若是夫人还在,小姐如何会过得如此辛苦……”
姜云笙久不听她唤自己小姐,一时间还有些怔愣,她尚未来得及作声,就听到知琴继续替她不平:“夫人在的时候,定然会给小姐再找一个比韩寄好百倍千倍的男人,哪里轮得到那些小人看咱们的笑话?”
知琴认为的辛苦便是姜云笙没了丈夫,被人暗地里编排克夫。
“这有何难?这算阿娘不在了,我自己也能找个比韩寄长得俊,比他活得长,还比他有前途的男人。”姜云笙从不因为守寡而感到自卑,她阿娘说了,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女郎,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她坐做到桌边,“快来吃饭吧,一辈子的路还有那么长,她们未必能得意一辈子。”
“小姐!”知琴看着她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奴婢就看不惯姜……皇后那张狂模样,陛下刚一登基,她就迫不及待在您面前炫耀,还专门让人送赏赐上门,我呸,就她送来的那些东西,都是小姐在闺中看不上的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来赏人。”
“知琴。”姜云笙脸色一冷,她警告地看了一眼知琴,“从前如何都只是从前,你要谨记,她如今是皇后,我在她面前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奴婢知道,可……”知琴心里就是为姜云笙感到不平。
要她说,就是那韩寄自己短命,平白无故连累了姜云笙,不就是守寡了吗,何至于就让往日那些巴结奉承她们的人如今见着她都恨不得绕道走,更有甚者,还有欺负到姜云笙头上来的。
“吃饭吧。”姜云笙她敛眸专注于面前的饭食,白菜豆腐也被她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模样。
“陛下,可是庙中斋饭不和口味?”内侍看着皇帝刚动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十分忧心,“奴婢让人重新做些可口的饭食吧?”
皇帝神色淡淡,兴致不高:“撤了吧。”
说着,他顿了下,又抬头看向窗外不见边际的云雾:“下了雨,想必山路更是难行。”
内侍眉头微动,立即跪下请罪:“陛下,方才奴婢着人检查车驾时,发现车辕有所损坏,奴婢已派人去寻修车的工匠,只是雨天路滑,恐怕一时半会儿工匠来不了,还请陛下恕罪。”
“雨天工匠难寻也是常事,罢了,下雨天,留客天,朕索性就再多留两日吧。”皇帝端着茶碗的手一顿,他瞥了眼内侍后又收回眼神。
内侍闻言心头一松,他赌对了。
桌上的饭食撤下,内侍赶紧走出来安排人快马回宫将这两日的奏折送来,顺便,他看了看左右无人,悄悄在墙角摸了一块砖头掩在袖下,走到皇帝御用车驾旁,胆大包天地对着车辕一顿猛砸。
既然车辕坏了,那就要坏得彻底一点。
内侍看着裂口的车辕,将手里的砖头往牲口棚一扔,深藏功与名:“这马车的车辕怎么坏了?还不赶紧找人来修?”
负责看守车马的人看着车辕上的裂痕,吓出一身冷汗:“末将这就去找人。”
“好好找,皇家车辕,没个一两日修不好。”
侍卫心有所感,诧异地看了掩内侍,又赶紧收回眼神:“末将明白。”
做了好事的内侍正准备回到皇帝跟前伺候,又想到什么,转身去了茶水室。
“夫人,莲华院的贵客叫人送了些茶叶过来,说是打扰咱们赏花的兴致了。”知琴一头雾水地将手上礼品拿进屋,“当真是好生奇怪,两个院落离得也不近,何来打扰一说?咱们年年来赏桃花,被人送礼上门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呢。”
姜云笙闻言抬头,她接过知琴手里的盒子打开一看:“上好的六安瓜片,一会儿想个法子回礼吧。”
知琴开始犯愁:“夫人,咱们出门就带了些随手赏人的荷包,总不能包几两银子送回去吧?”
“何须如此麻烦。”姜云笙眼波流转,正好看到榻上的小几上堆放的杂乱桃枝,都是她方才亲手折回来的,还未来得及处理,眉头微动,计上心来,“金银都是俗物,要回礼自然是要回些别致的。”
姜云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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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众花枝里很是精挑细选了一番,终于挑出一支最满意的,又随手从窗台上拿了一个粗陶大肚窄口瓶子,将里面的枯枝倒掉,把手里选好的桃枝丢进去后递给知琴:“去回礼吧。”
“这……”知琴看看外表有磕碰痕迹的丑罐子,又看看里面寒酸的一支桃花,面色为难,“夫人,要不奴婢还是找附近村民帮忙下山买点贵重之物吧?”
“就送这个。”姜云笙摇头,她干脆将瓶子塞进知琴怀中,将人往外推,“去吧,早去早回。”
知琴抱着大肚瓶一路忐忑地来到莲华院,门口有人把手,她不得进内:“劳烦大哥通禀一声,厢房客人前来回礼。”
守门之人方才就得了叮嘱,此刻哪里还敢托大:“姑娘稍候。”话一落,就转身往里去通禀了。
看到来人熟悉的面孔,知琴心中忐忑更甚,她生怕手里的回礼被人扔了:“大人,只是主子命我送来的回礼。”她不知内侍名讳,叫一声大人总不会出错。
说完,她就提着一颗心,不曾想前来见她的内侍先是诧异了一瞬,然后就笑出了声:“可当真是凑巧,主子正想赏花,贵主人这份回礼来得实在恰到好处。”
知琴心中如何吃惊暂且不提,反正皇帝看着内侍手里的粗陶瓶子眼底浮上一缕笑意。
“陛下,这是姜夫人着人送来的。”内侍也不多说,只把瓶子往皇帝跟前一捧,等皇帝发话。
“放在桌上吧。”
内侍闻言将瓶子轻轻放在桌角,便悄声退至一侧。
屋内十分安静,皇帝手里拿着本佛经,他端坐在桌案后方,神色清冷,但书页翻动间,余光中总无意闯进一抹粉色,平白耽误了他看书的进度。
内侍眼观鼻站在墙角默不作声,他好半晌都没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悄悄抬头一看,却见那桌案后的人正盯着桌上灼灼桃花出神。
“夫人,回礼送到了。”
姜云笙并不意外,也没问知琴那边说了什么,只抬头看了眼天气:“明日应当要晴了。”
知琴却并不乐观:“春雨绵绵,这云遮雾绕的,可不像是要放晴的样子。”
姜云笙来了兴致:“咱们打赌。”
“好呀,赌什么?”知琴一口应下,随即,她想到什么又立即补充了一句,“除了银子。”
“我还能看上你那点银子?”姜云笙冷嗤一声,十分不屑,“若是明日放晴了,你给我扎一个风筝,若是继续下雨,你提一个要求。”
“行,若是明日下雨,夫人就赏奴婢一身新衣裳。”
“一言为定。”姜云笙眼都不眨就应下,然后便坐在窗边,将她方才带回来的桃花弃之一边,开始埋头作起画来,“我先把画作好,明日你就把这个画扎在风筝上。”
知琴不服:“夫人现在作画,未免太早了些。”
姜云笙神秘一笑,并不与知琴做口舌之争,她手上捉着笔,想了好半天,才在洁白的画开始落笔。
3. 她手里的风筝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一大早太阳就挂在山尖,阳光刺眼。
“夫人,哪有人这么一大早就去放风筝的?”知琴愿赌服输,早早就将说好的风筝给扎好了。
姜云笙草草用了些朝食便拿着风筝往外走:“自我之后便有了。”知琴赶紧跟了上去。
浓雾散开,远湛蓝的天空澄碧如洗,点缀着轻淡的云彩,处山涧长瀑似白练一般直落而下,微风轻拂,粉色花雨伴随着素衣女子的轻快步伐飘然而下,人间仙境不过如是。
刚吸饱了雨水的花骨朵儿争先恐后地盛放,桃林四周清香阵阵。
“再高些,再高些。”姜云笙捏着风筝线往莲华院方向跑。
听到窗户外传来喧闹声,宗政禹握着笔的手一紧,他顿了顿,才往下落笔。
内侍眉头微皱,心想是谁家女眷这般失礼,竟大清早就在外面喧哗,他忙走到外面,低声训斥驻守的侍卫:“干什么吃的,还不将人撵走,扰了皇上的清净,有你好果子吃。”
“是,末将这就去。”门口守卫心中一惊,忙往桃林中声音传来的方向去。
“知琴,拿高些。”姜云笙今日换了一身白色衣衫,在一片粉得似霞光般的桃林中格外养眼,她拽着风筝线在前面小步跑着,线的那头一只做工精巧的风筝歪歪扭扭,时上时下。
“是她?”守卫一见知琴就惊讶,这不是昨日送桃花来的人。守卫有些犯难了,这人似乎和内侍认识,可此刻……
他想了想,决定先观望观望,还未走近桃林,他便转身回去同内侍请示:“陈总管,是昨日送花来的姑娘和她主子在桃林中放风筝。”
陈义心下微惊,片刻后便有了计较:“皇上,桌上的桃花不新鲜了,奴婢让人重新折一支来吧?”
宗政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擅作主张。”
陈义心头一跳,懊恼自己自作聪明,忙弯腰请罪:“奴婢死罪。”
“罢了。”宗政禹放下手中朱笔,他站起来望向窗外,“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眼睛累得慌,索性今日晴朗了,朕也出去走走,春日美景莫要轻易辜负了。”
“皇上所言极是。”内侍提起的心又放回肚子,微笑着跟在皇帝身后往外走。
“对了,你方才说,桌上的花不新鲜了?”宗政禹刚走两步又顿住。
内侍心思流转,小心试探着出声:“不及桃林中初绽的芬芳。”
“既如此,朕便亲自去摘一支回来换上吧。”宗政禹的脚步带了几分匆忙,陈义小跑着跟上去。
“知琴,你看我放得高不高?”姜云笙余光瞥到方才离开的侍卫后,便收回心神,小心收放着手里的风筝线,她退着往后走,眼睛半刻也没离开在空中翱翔的风筝。
宗政禹漫不经心地在桃林中走着,只一眼,便把自己的魂丢在了这里,怎么也找不回来。
只见一白衣女子,身量纤纤,仰着头,笑得灿烂,女子小心穿梭在浓密的桃花中间,隐约露出的半张脸,美得让他心惊。
突然来了一阵疾风,女子的风筝被带偏了,她有些着急,忙着控制风筝,正好往这边侧了下身子,宗政禹只觉得桃花灼灼,不及她眉眼半分妍丽。
“知琴,我厉不厉害?”姜云笙笑着问小心护在她身后的侍女。
侍女笑得也十分开心:“夫人自然是厉害的。”
宗政禹轻轻咂摸着知琴的话:“夫人……”薄唇轻启,竟带了几分情人间的呢喃暧昧。
“别跟上来。”宗政禹想到什么,抬脚往前走去,还特意将陈义留在了原地。
姜云笙把风筝的位置调整好后便继续退着放手里的线,想要让它飞得更高些。
“夫……”知琴站在她身侧替她看着脚下的路,自然也发现了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的宗政禹,正要出声提醒,就看到了宗政禹轻飘飘投过来的眼神,如一只无形的手摄住她的咽喉,未出的声音尽数被锁在喉中。
好骇人的眼神,好惊人的气势。知琴心中惴惴,担忧地看着对身后之事一无所知的姜云笙,满面愁容。
姜云笙步伐轻快,就连随风飘动的碎发都透露着一故愉悦之意,听到知琴急忙止住的低音后,她嘴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笑意又很快消失,她加快了往后退的速度:“知琴,看我放一个全天下最高的风筝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她撞上了人:“知……”
“当心。”宗政禹及时出手扶在她肩上,才避免了她摔下去,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
姜云笙听到陌生人的声音,惊慌转身,看到身后的男人后脸上更是带了几分羞赧,她忙后退两步摆脱肩上的双手:“冲撞了尊驾,十分抱歉。”说完她就同知琴使眼色准备离开。
宗政禹灼灼盯着她脸上因为方才的奔跑而爬上的红晕:“不是要放风筝?”
说着,他直接伸手拿过姜云笙手里的线车,走到前面将方才坠落在地的风筝线一圈一圈绕回线车上。
姜云笙似被他大胆的举动镇住,呆立在原地久久做不出反应。
陈义跟随皇帝多年,深知他脾性,见状忙跑上去将落在远处的风筝捡回来递给宗政禹后,就扯了扯知琴的衣袖,示意她一起离开。
知琴不想离开,但她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身姿挺拔,仪态端方,只静静站在那里,气势便能让人无端喘不过气来,可见身份贵重,想了想,她还是跟随陈义一道走远了些,站在个既不会打扰贵人,也不至于丢下主子不管的位置。
“怎么傻了?”宗政禹看着只到自己下巴的姜云笙,眼底含笑地问她,“不是要放风筝么,我给你拿着,你来放?”
姜云笙于慌乱中回神,看了眼宗政禹,然后又察觉失礼后忙匆匆低头同他行了个万福礼:“冒犯尊驾,实属无心,我们这便离开。”
宗政禹看着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抿了抿唇:“方才不还豪言壮语要放一个全天下最高的风筝出来,这会儿怎么怕了?”
“谁怕了?”姜云笙吃了他的激将法,立即站直了身子,不甘示弱地直视宗政禹。
看着她炸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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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禹无端想起了年少时曾喂养过的那只猞猁:“既然不怕,走什么?”
“我与尊驾素不相识,自然是没有一起放风筝的交情。”时下风气开放,多得是年轻女郎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情郎表明心迹,所以男女一块出行游玩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宗政禹轻笑一声:“夫人送来的桃花还放在我的桌上,实在用不上素不相识一词。”
姜云笙眼露惊诧:“尊驾便是莲华院的贵客?”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宗政禹笑着看她,“夫人巧思,让人拜服。”
“投机取巧,不及尊驾让人送来的六安瓜片。”
宗政禹闻言愣了一下,他看了眼站在远处的陈义,心思微动:“春茶不值钱,倒是夫人的心思千金难换,茶叶可还喝得惯,若是喜欢,我让人再送些给夫人。”
“君子不夺人所好。”姜云笙客气推辞。
宗政禹心中打定主意一会儿再让人送些别的茶过去,此刻也不同她争辩,转而抬了抬手里的风筝:“夫人不是想放风筝,我替你扶着可好?”
“孤男寡女惹人非议。”姜云笙还是摇头。
“光天化日,你我行为磊落,心思坦荡,何惧人言?”宗政禹耐心十足,大有她不答应下来他便不罢休的架势,“还是说夫人技术不佳,羞于展示?”
姜云笙被激起了胜负欲,盯着他轻蔑一笑:“难道尊驾擅长此道?你我来比试一番如何?”
宗政禹目的达到,低头轻笑一声:“乐意奉陪。”
话落,他便将手里收好的线车递给姜云笙,示意让她先来。
姜云笙是玩乐的好手,既然要与人比试放风筝,自然要全力以赴。
她站在离宗政禹几步远的地方发出命令:“风筝抬高点,不对,你要轻轻拿着它两边翅膀,再高点儿,对,一会儿我一拉你就松手……”
“听夫人的……”宗政禹好脾气地一一应下。
看宗政禹把风筝抬到刚刚好的高度,姜云笙调整好风筝线的长度,左右看了看,选了个树枝并不茂密的方向便跑了起来:“松手……”
姜云笙放风筝的手艺果然不错,才跑了几步远,手里长线来回收放,风筝便乘风而起,越来越高。
宗政禹看着她笑靥如花,衣带飘飘,身子翩跹,伴随着阵阵香风,如翩然起舞的蝴蝶,一时间有些失神。
“如何?”姜云笙将手里最后一节线也放出去了,看着翱翔半空的风筝,她转过头,得意地翘着下巴同宗政禹炫耀。
“果然是天下最高的风筝。”宗政禹嘴角含着笑夸赞。
姜云笙似没想到方才的豪言壮语又被他提起,一时间面颊上难免泛出些粉意,她让风筝在天上飞了一会儿便小心收了线,把风筝递给宗政禹:“该你了。”
宗政禹看着手里突然出现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可姜云笙一惊捏着风筝边缘做好了准备,正笑语盈盈地看着他:“你放一点线,然后往前跑,像我方才一样。”
“好……”
4. 咱们即刻就走
宗政禹玉此道上着实有几分笨拙。
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将风筝勉强放上了天,但他不得其法,风筝始终飞不高,就在比树梢的高一点的位置忽上忽下,时刻有坠落的风险。
姜云笙在旁边看得着急,一会儿跺脚一会儿叹气,最后忍无可忍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提着裙子小跑到他跟前,伸手帮他一块拉线。
春日里衣裳单薄,姜云笙一抬手宽袖就往下落,玉臂如酥。
她柔软细长的手指碰到他的,宗政禹呼吸紧了几分,他垂眸看向她发顶,眼神幽幽,可搅乱一池春水的人似乎并无所觉,她努力控制着手里的风筝线,想让那头拴着的风筝往她设想的方向飞。
“你慢慢往后退。”姜云笙侧头看了他一眼,又把注意力转回天上。
宗政禹听话地随着她的脚步慢慢往后退,姜云笙看着摇摇欲坠的风筝一点一点被她救起来,心头得意无比,她侧过头,正要跟宗政禹炫耀,就愣住了。
无他,实在是两人离得太近。
从知琴和陈义的方向看过去,姜云笙像是靠在宗政禹的胸前,而宗政禹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竟从姜云笙身侧圈过来,竟像是将她揽入怀中了一般。
姜云笙这一侧头,看上去就像是回首在同身后的男人亲吻,距离近到彼此呼吸声清晰可闻。
姜云笙像刚意识到不妥,两颊腾地烧红,她惊慌地想躲开,脚下却不听使唤一般,左脚绊着右脚,整个人顿时就失去了平衡,往一侧倒去。
宗政禹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人拦腰捞住:“当心!”
姜云笙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子,心跳得砰砰作响,好半天回不了神。
“没事吧,夫人?”宗政禹见她呆愣,想她是吓着了,轻轻出声安抚,“别怕,没事了。”
圈在她腰上的拇指无意识地挪动,眼神轻移间不经意扫过她身前,衣襟微松,束胸襦裙下的白皙柔嫩若隐若现。
宗政禹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两眼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
而姜云笙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她轻咬着下唇,低头看上圈在自己腰间的大掌,手指修长,骨节带了些薄茧,拇指滑动间带出阵阵痒意,而压在她腰侧的胳膊结实有力,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温度。
姜云笙手忙脚乱地将腰间的大手推下去,又胡乱旋身往前走了两步,匆匆拉开两人的距离,也不说话,只含羞带怯地瞪了宗政禹一眼便提着裙子跑开了,只掀起阵阵香风。
“皇上……”陈义等人走远了,才悄悄走上前来,见宗政禹还站着原地,嘴角含笑地盯着姜云笙背影消失的方向,他心下立时便有了计较。
宗政禹听见声音回头瞥了眼陈义:“朕什么时候送了六安瓜片过去?”
陈义心中有了计较,但面上不显,嘴里还惶恐地请罪:“皇上恕罪,奴婢想着咱们要在云隐寺多耽搁两日,咱们人手多,难免打扰到邻居,便学着寻常百姓那般给左邻右舍送了些茶叶过去表达歉意,想来是夫人误会了。”
“夫人?”宗政禹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凉。
陈义心中一紧,赶紧改口:“姜夫人误会以为是皇上的意思,奴婢一会儿去给姜夫人赔罪。”
宗政禹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他,收回不善的眼神,看着因为没人管理而坠落在树梢的风筝,将其小心收回来后,他才注意到风筝上的图案竟是一副美人春睡图。
陈义见自家主子如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将风筝拿在手里,心中惊讶自是不必多提。
“夫人,您没事吧?”知琴急匆匆追上去,面带忧色。
等转过拐角,再看不见桃林了,姜云笙才慢下步伐,方才还一脸娇羞的脸上粉意基本退却,眼神中也没片刻前的无措,她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身前有些凌乱的衣襟,语气玩味:“我能有什么事?”
“您……”知琴的脑袋有些发懵。
姜云笙嘴角往上翘了翘,显然心情不错,她抬手遮在眼前,往天上望:“花也赏了,风筝也放了,知琴,咱们下山吧。”
知琴本来还想问问方才那人是谁,一听姜云笙说下山,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忙不迭地应下:“诶,奴婢这就去收拾行囊,咱们吃了饭再走。”
姜云笙却摇头:“咱们立刻就走。”
两人是骑马上的山,这会儿太阳晒了半日,路上的泥泞减少了许多,骑马下去不成问题。
而被她丢在原地的宗政禹,则拿着风筝回了莲华院,素来勤政的帝王竟然将桌上的奏折全部推至一侧,专心侍弄起了面前的风筝。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粘在竹骨上的画揭下来铺平在桌上,他盯着画上躺在桃树上小憩的美人看了半响,然后才拈了朱笔在一侧的空白处提上诗句。
“陈义。”
“皇上。”陈义站在门口,一听到传唤声立马步入屋内。
“武夷山的大红袍你送些过去。”送给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陈义有些为难:“皇上,大红袍只带了您喝的,若是赏给姜夫人,您……”
宗政禹抬眸看了他一眼:“都送过去。”
陈义只得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他刚退了两步,又听宗政禹说:“让人回宫把蓬莱殿收拾出来。”
宫中后妃不多,皇后之下有贤妃、淑妃、德妃,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位美人一位御女。
宗政禹登基之初,嫌后妃吵闹,着人安排寝殿时刻意挑选了离紫宸殿远的宫室,就连皇后都被安置在太液池北边的含凉殿,而此刻他却发话让人收拾位于紫宸殿后边儿的蓬莱殿,陈义想到此处,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夫人,咱们走得急,都没同莲华院的贵客道别,会不会有些失礼?”知琴想着方才姜云笙还和别人一块儿放风筝,这会儿却说走就走,总觉得有些奇怪。
姜云笙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往山下走的速度着实称不上快:“风筝都放出去了,还留着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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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莲华院的贵客……”知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云笙自然知道她担心自己,侧头同她挑眉一笑:“我心里有数。”
知琴同她一块长大,对她的脾性自然了解,回想这两日她的古怪之处,知琴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些异常:“夫人,您同那位贵客……”
姜云笙并不意外她能看出什么,也并未打算一直瞒着她:“我不是说过,我自己也能找个比韩寄长得俊,比他活得长,还比他有前途的男人。”
“难道那位郎君的身份当真十分尊贵?”知琴脸上立即露出几分好奇。
姜云笙嘴角上扬,她看着远处山头白云投下的阴影,心情十分美妙:“贵不可言。”
“那就好,那位贵客长得倒是十分俊朗,若是身份不高,那可配不上您。”听姜云笙说完,知琴总算放下心来,也不问姜云笙如何得知别人身份的,大言不惭地就开始点评起来。
而亲自捧着茶叶罐子上门送礼的陈义就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老人家,这里住着的客人呢?”陈义到的时候院中除了一个扫地的老媪并未见到其他人的身影,他心中顿时就咯噔一下。
老媪是山下村子里的人,受雇于寺庙,专门打扫女眷住宿的地方,她耳朵有些背,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什么?”
“这里住着的贵客呢?”陈义看她侧着耳朵的动作,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老媪听清楚了:“你是说那位夫人吧,她方才带着婢女下山去了。”
陈义心头一凉,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那位夫人可有留下什么话?”
老媪的嗓门不小:“不曾留下什么话,匆匆忙忙地就走了,连东西都落下了,我都没追上。”
“什么东西?”陈义死到一半的心又复活了。
老媪从怀中掏出一方粉色帕子,角落上绣了一朵白云:“这是我方才整理内室的时候捡到的,看样子不便宜,本来打算还给那位夫人的,谁知她们骑马走远了。”
陈义从腰带里摸出一角碎银子递到老媪手中:“帕子给我吧,那位夫人同我家主子是旧相识。”
帕子拿到手中,陈义也不敢在此多耽搁,脚步略显沉重地就回了莲华院,倒是守门的侍卫看着他原封未动的茶叶罐子面露惊奇。
“皇上。”宗政禹还如陈义走时一般坐在桌后,面前是那张从风筝上揭下来的画,看着宗政禹眼神不错地盯着画,陈义心中有些打鼓。
“夫人又给什么回礼了?”宗政禹闻声抬头,连目光都亮了几分。
陈义心中越发忐忑了,为了保命先把手中的帕子呈上去:“皇上,夫人想必是遇到了急事,带着婢女匆匆下山去了,临走时连手帕都落下了。”
宗政禹语气微顿,他伸手接过帕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几息,却并未露出陈义料想的怒容,反而唇角露出了几分笑意:“陈义,夫人住在何处,时常往哪些地方去,天黑之前,给朕个分明。”
5. 朕很闲?
长安城有一百一十坊并东西两市,以朱雀街为街,东西而立,南北排开,而姜云笙则住在西市东南角的延康坊。
天气晴朗,天空几朵白云悠闲浮动,高高洒下的日光,透过日渐茂密的树叶,在姜云笙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夫人,您不是说要找个更好的郎君,咱们回来两天了,您也不出门,那好郎君难道还能从天上掉下来?”知琴洗了一碟黄橙橙的枇杷坐在姜云笙身边替她剥皮。
姜云笙翻看着手里新买的话本子,目不转睛:“知琴,钓鱼的时候,把鱼饵挂上去,鱼钩放进水里,然后就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了。”
知琴把枇杷的核剃掉,又将果肉掰成小块,才用银质小叉子插了送到姜云笙嘴边:“您是说那位贵不可言的贵人?”
姜云笙将嘴边的枇杷吃下,果汁丰沛,口感细腻,甜到人的心坎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知道吗?”
“奴婢才不急。”知琴又给她喂了一块,“只是您天天在家躺着,也该出去走走了。”
“懒得出去。”
姜云笙话刚落,一头发花白的老者步伐稳健地穿过垂花门,走到她跟前:“夫人,这两日老奴发现有人在咱们门口探头探脑,可要将其拿下?”
“是什么人?”
“不认识,不过看那架势,像是行伍之人。”
“成伯,此事你就当不知道。”姜云笙坐起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知琴,“听闻平康坊那边又来了新的戏班子,咱们晚上去那边看表演去。”
管他什么原因,只要姜云笙愿意出门,知琴就高兴:“好,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人把马车套上。”
平康坊位于皇城东南位置,紧邻朱雀大街,和延康坊不在一个方向,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首选之地。
这边常有歌舞伎表演胡旋舞、琵琶曲,姜云笙也是常客。
日头西落,一抹斜阳将紫宸殿的屋顶照得金碧辉煌,宗政禹伏案批阅奏折,陈义悄无声息站在一旁,有小黄门轻声走到他身边,附耳说了什么。
“皇上……”陈义迟疑着开口。天色刚擦黑,姜云笙就换了身胡服,和知琴两人出门去了。
宗政禹抬头:“是夫人出门了吗?”
陈义一顿,才小心作答:“是皇后娘娘派人来了,请您去含凉殿用晚膳。”说完,他就提着一颗心等待训斥落下。
果然,宗政禹蹙眉瞥了他一眼:“朕很闲?”
陈义看着案上所剩无几的奏折身体僵住,头上沁出些冷汗:“奴婢这就让人打发走。”
宗政禹没有出声,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陈义刚将皇后派来的人打发走,就看到一侍卫匆匆过来,他心头微动,忙往前走了两步:“可是宫外有消息了?”
侍卫连忙点头。
“皇上……”陈义回到殿中,此次没有半分踌躇,直接走到皇帝身边小声言语,“姜夫人出门了。”
宗政禹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看着手上的折子,紫宸殿内静默良久。
陈义心中忐忑,正对宗政禹的反应感到万分不解时,就听到啪嗒一声,是搁笔的声音。
他微微抬头,只见宗政禹自御案之后站起身来,径直往寝殿走:“案牍劳神,给朕换身常服,咱们去宫外走走吧。”
花萼楼门庭若市,热闹非常,宗政禹到的时候姜云笙已经入了雅间就坐。
“夫人,奴婢小心观察了,成伯说得果然不错,咱们一出门就有人跟着。”知琴看左右无人,便凑在姜云笙耳边悄咪咪将自己的发现说与她。
姜云笙一入花萼楼便如老鼠掉进米缸,乐不可支,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此刻听知琴一说,她才想起自己此番出门的正事:“当真?”
知琴连连点头,而姜云笙若有所思。
负责报信的侍卫领着宗政禹一路来到花萼楼二楼,指着拐角处的一间客房低声回话:“主子,姜夫人和她的婢女就在这里,隔壁属下已经定下了。”
宗政禹赏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便抬脚往侍卫定好的房间走,只是……
进入房间后众人就发现了不妥,两间客房虽然只隔了一堵墙,可正是因为这一堵墙的存在,宗政禹根本看不到姜云笙的身影,眼看着他脸色逐渐阴沉,陈义急中生智:“爷,奴婢这就让他们开始表演。”
花萼楼构造十分奇特。
二楼呈四方形合围起来,楼上连廊相接,客人可以四处走动,而中间的宽阔空间则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楼下的舞台,歌舞伎一会儿会在台子上表演,雅间喝茶歇脚的客人则可以走出来坐在廊下观赏歌舞。
歌舞一开始,姜云笙总要出来,宗政禹也想到此处,勉强给了陈义一个眼神,也未明说,只让他自己领会。
陈义忙不迭拉着侍卫出去,刚走出门,就啐了他一口:“看你办的什么事儿?”
“陈总管,末将这不是没经验吗?”
“还不赶紧让老板安排歌舞,一会儿主子动怒,有你好果子吃。”
“末将这就去。”侍卫拿着银票,脚步匆匆地离开。
两人的谈话声隔着木门清晰地传到坐在门后的姜云笙耳中,她眉头一挑,凑在知琴耳边吩咐了几句,看着知琴离开的背影,她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
再说知琴,得了姜云笙的吩咐后,她开门走出来,一路跟着下楼的侍卫身后,同他擦肩而过,找到楼下伺候的小厮:“小哥,劳烦你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知琴就站在离楼梯不远的地方,一边同小厮吩咐要买的东西,一边观察侍卫的动向,等他办好事情准备上楼时,知琴便也匆匆将银子塞在小厮手中,同样转身上楼。
来往的上下的客人不少,再加上知琴不轻的脚步,侍卫并未察觉异常,只闷头往前走,等着回去复命。
他刚敲开房门,知琴便恰好从他身旁经过,无意间抬头,正好看到前来开门的熟悉面孔:“是你?”
陈义闻声转眼过来,同样很是惊讶:“知琴姑娘!”
知琴客套地同他行了一礼:“没想到在此处遇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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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不得姑娘一声大人。”陈义笑着给自己编了个身份,“姑娘唤我陈管家吧。”皇帝的贴身大总管,也算是管家,只是家业略大了些。
“陈管家。”知琴从善如流,“您也同主子一块儿来看表演?”
陈义笑着点头,侧身露出坐在屋内的宗政禹。
知琴被宗政禹投来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匆匆行了一礼便告辞:“主子还等着奴婢回话,不打扰了。”
陈义将侍卫放进屋,然后走到宗政禹身边轻声询问:“皇上和姜夫人有缘,既然都遇上了,何不请姜夫人过来喝茶?”
宗政禹垂眸,最终摇了摇头:“夫人性子羞涩,贸然上门只怕她不肯,既然都遇上了,想必那侍女必然要同她说起,一会儿看表演的时候再说吧。”
“皇上圣明。”陈义自然不敢有意见,不过心中却腹诽,没想到皇上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知琴回到房间,不曾刻意压低声音:“夫人,您要的吃食奴婢吩咐了小厮去买,奴婢方才还遇见了……”
宗政禹耳朵微动,屏气凝神将隔壁主仆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听完知琴的话,姜云笙的声音中果然如宗政禹所料的那般,带了几分羞涩:“遇见便遇见了,何故还要说与我听?”
“奴婢是想着您和他也算熟识……”
知琴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道带了些恼意的声音急切打断:“谁同他熟识了?!”
因为心虚,嗓音里甚至带了几分颤意,听得宗政禹忍俊不禁。
嘈嘈切切的琵琶声自楼下传来,姜云笙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还没到时间,怎么就开始了?”
“奴婢也不知道。”知琴一脸茫然地摇头,她是真不知道,“夫人要出去看看吗?”
姜云笙起身往外:“来都来了,自然要看。”
宗政禹听着隔壁主仆两的对话,心情大好,等隔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后,他也紧跟着站起来往外走。
雅间门口的连廊都设了轻纱竹帘,等表演开始后,竹帘一放,轻纱一遮,既不会影响贵客观看表演,也避免了邻座的客人相互打扰。
知琴端着酒壶出来,姜云笙歪歪靠在栏杆上,手里举着杯清酒浅酌。
宗政禹一走出来便闻到了淡淡酒香,他抬眸一看,只见那人着一身月色胡服,侧对着他,隔着浅色轻纱,他都能看到她神态慵懒,面庞白皙。
今日先表演的是一出参军戏,看着参军被苍鹘来回戏弄,姜云笙掩唇不住地笑,杯中的清酒也下得格外快。
“客官,这是您要的东西。”小厮领着人把知琴要的东西买来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姜云笙闻言回眸瞥了一眼:“放这儿吧~”尾音打着旋儿,拖得老长。
收回目光时,微微迷离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轻纱,让轻纱后时刻关注这边的宗政禹呼吸一紧。
醉了?
宗政禹想到此处再坐不住,他起身站在纱帘前,低声询问:“听闻夫人在此,想邀夫人一叙。”
6. 你撞痛我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处高悬的灯笼将楼下大厅照得灯火通明,而楼上则因为竹帘和轻纱的遮挡添了几分昏黄。
姜云笙似乎真的醉了,双眼迷离,就连反应都迟钝许多,还是知琴俯身凑到她耳边解释:“夫人,是那日在云隐寺遇到的贵客。”
宗政禹嘴角含笑,耐心地等在原地,威严的双眸透过纱帘肆意打量斜靠在栏杆上的人。
“云隐寺?”姜云笙好半晌才想起来似的,她呆愣愣反问,“怎么了?”
知琴还未来得及作答,宗政禹再次出声:“邀夫人共饮。”
“喝酒?好呀。”姜云笙一听到酒眼睛都亮了,她站起来就往宗政禹的方向走,大概是饮了酒,人有些晕,刚一站起来就腿脚发软,整人便扑着往前栽倒。
“当心。”宗政禹手比脑子快,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抢上一步隔着纱帘将人抱了个满怀。
淡淡的酒香挟裹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香熏得宗政禹喉间不断滚动,他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缓缓低下头去。
而磕到头的姜云笙愣了几息终于反应过来,她拍拍掌下结实梆硬的胸膛,满不高兴地甩甩脑袋,耸耸鼻子:“你撞痛我了。”
宗政禹未完成的动作被打断,又听到她恶人先告状的话,几乎笑出声,他轻声道歉:“那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你不是说要请我喝酒吗,还请不请了?”姜云笙似半点没发现他差点贴上来的薄唇,只一心惦记着起身的目的,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宗政禹询问。
宗政禹心中轻叹一声,站直了身子:“自然是要请的,到我这边来?”
姜云笙扶着他胳膊,踮脚从他肩头往他身后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边,然后乖乖点头:“好,你那边位置好,我还要看胡旋舞。”
“好。”宗政禹嘴角维扬。
姜云笙只是有点醉意,还不至于神智全失,她答应了去隔壁,就撑着宗政禹的胸膛站直身子。
宗政禹伸出去的手并未收回,一手小心护在她身侧,以防她摔倒,一手替她撩开挡路的纱帘。
喝醉的姜云笙简直让人想将她抱在怀里好好揉一揉,亲一亲。
她看了一眼宗政禹的手,轻轻哼一声,然后便俯身两手一撩,从纱帘底下钻过来了。
轻纱盖在她头上,将她脸遮住,随着她往前走的动作,轻纱后坠,一点点露出她圆润的下巴,樱红的唇,挺翘的鼻头,轻阖的双眼。
头上的软脚幞头也被后落的轻纱带落到地上,可姜云笙一无所觉,她看着宗政禹替她撩开的一侧通道得意洋洋:“想不到吧?”
宗政禹眉梢铺满了暖意:“嗯,确实想不到。”
他放下手中帘子,伸手扶着姜云笙:“当心脚下,这边坐。”
姜云笙胳膊一扭:“不用扶,我又没喝醉。”
说着,她还生怕宗政禹不信似的,在原地转了个圈,跳了两下:“看,喝醉的人能这样灵活吗?”
宗政禹低头憋笑:“不能。”
姜云笙勉强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然后才顺着他的话坐在凳子上:“你有什么好酒?”
“你想喝的我都有。”宗政禹从没想过自己能有如此耐心,也从未料想过自己竟有朝一日如此轻言细语地哄着一个女人。
“骗人。”姜云笙不信,她瘪瘪嘴,然后又试探似的,“有剑南烧春吗?”
宗政禹眼神一肃,他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姜云笙,语气不明:“你喜欢剑南烧春?”
“嗯。”姜云笙点头,似没察觉他眼中的怀疑,自顾自地说道,“我曾有幸喝过一次,香气浓郁,口感醇厚,可惜产量稀少,大部分都成了贡品,我托人买了好几次都没买着。”
宗政禹听她说完方知自己多心了,她说的应当是他第一次见她的那次宫宴。
那时她因为是皇后幼妹,受邀参加宫宴,韩寄官职不高,故而作为韩寄的夫人她也只能坐在宫宴末尾。
宗政禹回忆起初次见她的场景,就是去年元夕,她一身素衣坐在角落,而他一眼就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官眷中看到了她:“这位,想必就是新科状元的夫人?”
新帝登基开恩科,韩寄是被钦点的状元郎,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姜云笙大概是没料到高坐上首的皇帝会注意到她,出来请安时,神情中颇有几分紧张。
当时宗政禹就觉得,素衣也掩不住她的姿容,这般女子只怕韩寄一个穷编修养不起。
没成想……宗政禹从往事中回神,他看着面前粉面桃腮的女子,回想起陈义查到她生母为她置办了颇多资产的事,心中无比庆幸:“府上正好有剑南烧春,我让人去取来?”
“当真?”趴在桌上毫无仪态可言的姜云笙立马坐直了身子,她难以置信地问,“你还真有啊?”
“这就让人去取来,你稍坐一会儿?”宗政禹话一落,同陈义、知琴一道站在隔壁当柱子的侍卫就闻声而动,匆匆离开。
平康坊离大明宫不远,侍卫也没让姜云笙等太久。
表演胡旋舞的歌舞伎刚上场,侍卫便带着两坛子印了御戳的酒返回花萼楼:“主子,酒取来了。”
姜云笙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一听到侍卫的话,立即变得精神百倍:“你还真有啊?”
宗政禹被她的反应逗得失笑:“就这么喜欢喝酒?”
“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姜云笙对着宗政禹举杯,宗政禹也端起手边的酒杯同她轻轻一碰。
当~
白瓷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楼下的舞台上也正好传来鼓声。
姜云笙端着酒杯趴在栏杆边往下看,宗政禹见状忙跟上去,姜云笙笑着回头:“开始了。”
台上的胡旋舞女双袖高举,伴随着鼓声迅速起舞,身姿轻盈,裙衣摇曳,飘飞的舞袖似蓬草一般迎风飘扬。
鼓声越来越急,舞女旋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大堂的看客按捺不住澎湃的心潮,纷纷在底下原地起舞,姜云笙看得心痒痒,也忍不住站起来伴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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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鼓声翩然旋转起来。
宗政禹倚靠在栏杆上,含笑看着她的舞姿,想着,若是将胡服换成紧身的舞衣,想必更加多姿。
“怎么样?”姜云笙跳完一段动作就停下来,微喘着看向宗政禹,似在等他的点评。
宗政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曼妙无双。”
姜云笙得了赞赏,笑得眼角弯弯:“那你怎么不给我倒酒喝彩?”
宗政禹失笑地摇头,然后走到桌边再次替她斟满美酒:“少喝些,这些剩下的一坛让你带回去慢慢喝,可好?”
接近亥时,花萼楼表演接近尾声,云集的客人也逐渐散去,知琴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姜云笙有些犯难。
“我来吧。”宗政禹把靠在知琴身上的姜云笙拉到自己怀中,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然后才瞥了眼愣在原地知琴,“带路。”
知琴犹豫了两息,行礼应下:“是。”
宗政禹抱着姜云笙坐上马车,不如他的车宽敞舒适,可却让他生出了在里面坐到天荒地老的冲动。
他小心搂着怀里的人,调整她的姿势,生怕她睡得不舒服,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他几经纠结,终究是压下了心中的冲动。
陈义在外面赶马车,知琴坐在另一侧,韩府门口站着位老伯,看到马车回来忙迎上去:“知琴……”
刚喊了一声,就看到马车里被抱出来的姜云笙,成伯正要伸手接过,却被宗政禹轻飘飘一个眼神压在原地难以动弹。
“夫人住在何处?”宗政禹非但没有放手的打算,还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知琴无奈,只能再次在前面带路。
绕过影壁,通过垂花门,又路过一处水榭才到姜云笙住的正房,家中婢女早把蜡烛点亮,宗政禹一路进来,便也把卧房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梳妆台,穿衣镜,看到一半的话本子,以及随意丢在一旁的磨合乐,看着屋里处处都放着女子所用物什,宗政禹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桌上插在瓶里的牡丹幽幽散发着甜香,让人心醉。
拔步床就在纱幔后面,宗政禹绕过珠帘将人抱到床边,他慢慢弯腰,打算轻轻将人放下,没成想,怀里的人刚一沾床就睁开了眼睛,眼里还带了些未消的睡意:“你是谁家郎君?”
宗政禹询问的眼神看向跟过来的知琴。
知琴一脸没眼看的神情,支吾了好半天才解释:“夫人自小便这样,饮多了酒,就记不住事……”
宗政禹恍然,他无奈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可……”这如何能走?知琴面色为难。
“嗯?”宗政禹自喉间发出的低沉嗓音带着隐隐不悦,陈义一把拉过知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后,才将傻在原地的知琴带走。
“你怎么不说话?”姜云笙没有得到回应,有些不悦地拍了拍宗政禹的胳膊,“你是谁家郎君?可娶妻了?”
宗政禹顿了一下,才轻声反问:“娶妻如何?未娶妻又如何?”
7. 你是不是想亲我
姜云笙想也不想就答:“若是没娶妻,那我娶你啊。”
宗政禹眉头一皱,低声训斥:“胡说八道,哪有女子娶男子的道理?”
“怎么没有?”姜云笙脑袋一扬,理直气壮,“自我之后便有了。”
本来微微有些不悦的宗政禹被她振振有词的模样惹得连气都生不起来,他伸手将她肩膀按着,让她躺下去:“那你要如何娶我?”
姜云笙躲开他的手一骨碌坐起来,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我有五个庄子,二十来间铺子,还有好几处的房产,以及数不清的珠宝,都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我可以养你啊。”
宗政禹有片刻的晃神,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同他求财富地位的人如过江之鲫,可大言不惭说要养他的这却是头一个。
“你怎么又不说话?”姜云笙不满地皱着鼻子。
宗政禹回神看着面前的醉鬼,耐心十足:“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姜云笙郑重其事地点头,宗政禹都有片刻怀疑自己是否哪里露了身份,就听她继续说,“抢我风筝的坏人。”
“你还真会倒打一耙。”宗政禹哭笑不得,“分明是你丢下风筝跑了,我何曾抢了你风筝?”
“就是你。”姜云笙气呼呼地伸手,啪嗒一声两手拍在宗政禹脸颊,“别以为你换了身衣裳我就认不出你了,哼哼,我脑子可是很好用的。”
宗政禹脸上挨了巴掌,可却半点没有动怒的迹象,他垂眸看着面前在他脸上来回搓动的女子,轻声训斥:“当真是……好大胆。”
“对啊,我胆子可大了。”姜云笙竟还很是赞同,“阿娘说,女郎胆子要大,才不会吃亏。”
宗政禹看着她两颊泛着淡薄的粉,鲜妍的唇珠上带着淡淡光泽,他忽然想起初夏时娇艳芬芳的樱桃来,他从未认真看过女子的唇,原来樱桃小口,便是如此模样。
“哎呀,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啊?”姜云笙久久没听到面前的人出声,有些不高兴地嚷嚷。
宗政禹回神:“你想让我说什么?”他此刻心神有些乱,不知该从何说起。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盯着我的唇看了许久,你是不是想亲我?”姜云笙聪明得简直想叉叉腰。
宗政禹不意喝醉了的人还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不过,他堂堂天子,敢做自然敢当:“是又如何?”
“不给你亲。”姜云笙忽地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唇,眼里尽是狡黠得意的笑。
“若我非要亲呢?”既然话都挑明了,宗政禹自然不会再刻意压制心底涌起的冲动,他投在姜云笙唇上的目光越发幽深。
“不行!”姜云笙忽地放下双手,叫嚷出声,“这是我的梦里,你要听我的。”
宗政禹方才还在意外她喝醉了竟这般大胆,半点没有那日的羞涩,这会儿听她一说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竟以为是梦。
“好,听你的。”宗政禹轻声哄着她。
“这还差不多。”姜云笙勉强满意了,她落下去的手再次贴上宗政禹的脸颊,宗政禹赶紧伸手将人搂住,就听见她说,“看你这么听话,那就给你亲一下吧。”
话音一落,姜云笙身子便往前一倾,轻轻贴在宗政禹唇上,一触即离。
宗政禹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同人亲吻,原来,竟是这般美好的滋味么,他垂眸看向怀里两眼泛着光的人,语气飘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姜云笙用奇怪的眼神瞅他一眼:“自然是在轻薄俊俏郎君。”
门口的蜡烛被风吹灭了两盏,周遭的光影变得昏黄,平添了几分低柔暧昧,牡丹醉人的甜香混着女子身上的酒香萦绕在呼吸之间,宗政禹定定看了她半晌,他觉得他应当也醉了。
臂上用力,将人轻轻拥入怀中,宗政禹缓缓低头含住她唇珠,正要进一步动作时就发现了些许不对。
“夫人?”宗政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额头抵在姜云笙额头上,声音带了几分暗哑,他一手缓慢上移按在姜云笙颈后,轻轻揉捏,“夫人?”
没有反应……
宗政禹深吸一口气,看着靠在自己怀中酣然入睡的人很是失语了一阵,他咬咬牙,很想顺从身体和心里的冲动不管不顾地将她弄醒,可终究是舍不得。
她不一样。
抱着人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宗政禹才小心把姜云笙放下去,拉过一侧的薄被搭在她身上,然后又珍而重之地俯身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知琴等在外面,心中万分焦急,不住地来回走动,看得陈义两眼发晕,连连摇头。
他哪里能晓得知琴心中的复杂,得知宗政禹的身份后,知琴一面心惊,一面又担心姜云笙被发现,当真是好不纠结。
屋内半天没有传出任何响动。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虽然宗政禹身份尊贵,要想做什么在场没一个人能拦得住,可她依旧不想姜云笙吃亏,知琴不断将眼神投向一侧不动如山的陈义,好几次都想豁出这条命闯进去算了。
好在,在她做出胆大包天冒犯圣上的举动之前,门从里面被拉开了,知琴看着出来的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上。”陈义小步迎了上前。
愣神的知琴听到陈义的声音才惊出一声冷汗,她回神过来,忙跪下请罪:“皇上恕罪,往日不知皇上身份,多有冒犯,还请皇上不要怪罪夫人。”
“若朕非要怪罪呢?”宗政禹瞥了她一眼。
知琴不敢抬头,俯身跪拜在地:“夫人性子率真,无心冒犯,若皇上降罪,请允许奴婢代主受过。”
宗政禹久久不言,知琴额头的冷汗几乎要汇成一滴,只有陈义躬身站在后面不慌不忙,心中不住称奇。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宗政禹总要大发慈悲地开口了:“起来吧,朕并未怪罪夫人,你好生照料她,朕得空再来看她。”
“多谢皇上。”知琴闻言一惊,忙不迭低头谢恩称是。
宗政禹看了看天色,很晚了,明日还有朝会,他抬脚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顿住,他回头叮嘱道:“先不要告诉夫人朕的身份。”
“可……”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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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松一口气的知琴再次把心提起来,她有些为难,一面是掌她生死的君王,一面是她自小伺候的主子,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宗政禹呼吸间还有未曾散去的甜香,见知琴犹豫非但没有怪罪,还在心中对她高看了两分:“你先瞒着,过几日朕会亲自告诉她。”
“奴婢遵命。”知琴大呼一口气,终于应下。
目送着宗政禹和陈义离开,直到两人的背影都看不见了知琴才忙不迭地进入屋内。
见姜云笙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她轻轻走上去替她掖了掖被子,这才将屋内的烛火灭得只剩一盏,然后熟门熟路地从大橱里拿出一床被子睡在窗边的榻上。
“回宫。”侍卫驾着马车等在巷子口,宗政禹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是坐上布置豪华舒适的马车后,心中竟莫名生出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他虚握了下手指,总觉得怀中太空了些,“陈义,蓬莱殿收拾好了吗?”
车外的陈义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他恭谨答道:“启禀皇上,蓬莱殿年久失修,许多东西都不能用了,将作监正在修缮替换。”
“让他们抓紧些。”宗政禹想到即将要住进去的人,嘴角就忍不住上翘。
宫中修缮宫殿这样的大事如何瞒得过后宫众人,尤其是今日晚间想请宗政禹过去用膳,却无功而返的皇后。
“娘娘,皇上果然出宫了。”宗政禹刚一出宫,得到消息的含凉殿宫人立马跑去给皇后通风报信。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袍,端坐在凤椅之上,气质雍容,仪态端庄,闻言微微蹙眉:“蓬莱殿那边的进度如何了?”
“听将作监的人说,房屋已修缮完毕,正等着尚寝局的人替换殿内幛帏。”
皇后冷笑一声:“皇上一年多没进过后宫,本宫一直以为是皇上性子清冷,再加上前朝政务繁忙,也不曾前去打扰,没想到哪里是政务繁忙,分明是宫外有勾人的狐狸,堂堂天子,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偏要去宫外与人私会,实在不成体统。”
婢女闻言将头埋低,只恨不得伸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可她非但不能捂耳朵,还要硬着头皮劝诫:“娘娘息怒,皇上既然让人修缮了寝殿,那必然是要将人带进宫里的,只要进了后宫,来日如何,还不是娘娘说了算?”
皇后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心:“想法子打听清楚皇上出宫去了哪儿?”
“娘娘,窥探圣上踪迹可是杀头的大罪。”婢女一直知道皇后行事颇无章法,却没料到她胆子如此之大。
“本宫也是关心皇上。”皇后脸上露出深深的担忧,她膝下并无子嗣,娘家也后继无力,若进来一个家世太高的女子,只怕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宫外鱼龙混杂,若是好人家的女郎便也罢了,皇上年轻气盛,若是一时被那些脏的臭的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婢女心中不住吐槽,你是皇后,不是太后,竟想越俎代庖管起皇上来了?
“是。”不管心中如何想,她面上不显分毫,也知道劝不住皇后,只乖巧答应下来,然后在迅速思索应付皇后的法子。
8. 我了解自己的本性
天光大亮,已经过了朝食的时辰,正房内不必开门光线都十分充足。
姜云笙被刺眼的光照得悠悠转醒,她烦躁地翻了一个身,脸朝里面避开光,趴在枕头上哀嚎:“知琴,我头疼。”
知琴早有预料,一听到声音便端着醒酒汤过来:“夫人昨日饮了那么些酒,可吓坏奴婢了。”
姜云笙嗓音还有些沙哑:“那可是贡酒,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店了。”
“夫人,咱们会不会太大胆了?”说起此事知琴便忧心忡忡,“您昨夜是真喝醉了,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怎么好?”
姜云笙又趴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抱着枕头靠在床头:“知琴,谁还能和醉鬼一般见识?何况,我虽然不了解他,但我了解自己的本性,我喝醉之后大概是个什么样子我心里也有数,所以昨夜才敢放任自己肆意豪饮。”
知琴怔愣一瞬,低头轻笑道:“倒是奴婢忘了,夫人小时候喝醉了就喜欢调戏俊俏郎君。”
姜云笙小口抿着碗里的醒酒汤,味道着实不太美妙,她眉头微微皱起:“对了,昨夜有收获吗?”
坐在床边的知琴立马跳起来,她跑到门口一阵探头探脑,确认四周无人后又将房门紧紧关闭,然后又跑回姜云笙跟前,放下好几层床幔后才凑到她耳边低语:“夫人,那人还真是皇上。”
姜云笙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意外,还有些隐隐的嫌弃:“就这?”
“皇上还让奴婢帮他瞒着您,他说过几日会亲自告诉您他的身份。”知琴瘪瘪嘴,鬼鬼祟祟地将昨夜的事情交代了个干净,末了还反复叮嘱姜云笙,“夫人,您到时候千万千万要装作万分吃惊的模样啊,不然奴婢的小命不保。”
“那你不告诉我不就得了?”姜云笙撇嘴。
“那不行。”知琴义正言辞,“亲疏有别我还是知道的。”
姜云笙笑着冲她眨眨眼:“放心,保管你脑袋在脖子上长得牢牢的。”
“夫人,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办?”知琴从小便跟着姜云笙屁股后面,知哪儿打哪儿。
“昨夜他走时心情如何?”姜云笙不记得自己昨夜干了什么事,但就如她方才所言,她了解自己的本性,所以遂于昨夜的情景哪怕是不记得,也能推测出七八分。
“心情应当不错。”知琴半点没有平常看上去的憨厚模样,一双杏眼里满是和长相不太相符的精明,“昨夜奴婢按照计划故意装出被吓傻的模样,还说了些请罪的话,皇上一点都没怪罪。”
姜云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凑在知琴跟前以同样低的声音吩咐:“从今日起,你不要在我跟前提他,索性我也不记得了,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是为何?”知琴倒是没弄明白姜云笙的目的,“夫人不想进宫了吗?”
“进宫我势在必行,但是凡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姜云笙迅速调整了后续计划,笑得高深莫测,“那是皇帝,不是寻常郎君,我若再来一次,他必定要起疑的,既然他昨夜走的时候心情不错,想必并非对我没有心思,接下来,咱们就等着他送上门吧。”
“夫人,万一皇上不来了,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知琴还是有些不放心。
“男人都一个德行,对于还没得到的女人总是有十二分耐心。”姜云笙说完之后便恨铁不成钢地揉揉知琴的脸,“咱俩都是阿娘教出来的,你怎么就没学到阿娘的五成本领?”
知琴满不在乎:“咱俩有一个人聪明就好了,反正我又不离开夫人,旁人也骗不到我。”知琴晓得自己智慧有限,所以她就一心听姜云笙的话,姜云笙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姜云笙朝她耸耸鼻子,主仆俩相视一笑。
宗政禹并不知晓有人把他的心思把控得如此准确,他这会儿刚下朝,正坐在紫宸殿上批阅今日的奏折。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何事?”宗政禹眉头微蹙。
前来通禀的小黄门身子伏得更低了:“皇后娘娘说有关于蓬莱殿的修缮事宜要请示皇上。”
宗政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让她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后款款进入紫宸殿,对着上首的宗政禹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十分标准。
“找朕有什么事?”
宗政禹的冷漠的问话声让皇后一滞,她来时打了满腹的稿,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好半晌没得到回应,宗政禹脸色越发不好:“皇后?”
皇后打了一个寒噤,忙垂首回话:“启禀皇上,尚寝局那边来人请示,不知蓬莱殿的布置该按照什么品级来。”
话音刚落,皇后就感觉一道威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贴在身前的双手掌心沁出些薄汗,她忍不住捏了捏掌下华贵的布料。
“是尚寝局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皇后的心思太过浅显,宗政禹不必多想便看明白了她此行的目的。
皇后心头一跳,她眼眸微微颤动,继续道:“皇上,后宫既然要添新的姐妹,臣妾作为中宫皇后,自然有教导安置之责。”
宗政禹冷笑一声:“是吗?”
“请皇上示下。”皇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皇后既如此关心新人,朕也不好辜负了皇后的一翻好意,按贵妃品级布置吧。”
“皇上!”皇后猛然抬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宗政禹,“一宫外女子,身份不明,如何能入宫便高居四妃之一的位置?”
宗政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皇后如何知道朕要册的人来自宫外?”
皇后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宗政禹也没了耐心,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陈义,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奴婢这就去查。”
陈义匆匆退下,心中已经把那多嘴多舌的人放在油锅里炸了好几遍,而皇后的脸色则变得铁青:“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宗政禹对皇后为数不多的耐心都被她消耗殆尽:“皇后,窥探圣迹是什么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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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朕亲口告诉你吗?”
看着皇后紧张得不知作何解释,宗政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不过,作为明君,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敲打了皇后一番:“你是皇后,管好后宫的事才是你的责任,其余的不必操心。”
皇后攥紧五指,她难堪地扯扯嘴角:“皇上是在责备臣妾吗?”
宗政禹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这个皇后当初是先皇赐的婚,因为他不受宠,所以给他赐了个容貌家世都不出众的正妃,只要求品行端正便好。
他不是没想过和皇后好好相处,毕竟一妙龄女子骤然被赐婚,心中想必也十分忐忑。只是大婚后相处了不到半个月,宗政禹就打消了自己的心思,皇后打理内务的能力差劲不说,就连自己的位置都摆不正。
宗政禹在外要维持贤良端方的形象,回到王府,刚躺下松快一会儿,就被王妃劝诫一通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搞得宗政禹一时竟不知道是娶了个王妃还是找了个娘。
皇后没有得到回答,咬着唇,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盯着宗政禹。
但宗政禹却没了应付她的心思:“你先回去吧,朕派去你身边的人,都是打理宫务的好手,好好同她们学学如何管理后宫。”
“皇上是意思是臣妾这个皇后当得不称职吗?”
宗政禹彻底生了怒,他一把将手边的茶碗摔在皇后脚边:“后宫生乱,连后妃的份例都能弄错,地下伺候的人怨声载道,怎么,还要朕夸你一句干得漂亮吗?”
皇后的脸色变得惨白,但她还在给自己找理由:“皇上不是不知,臣妾家世不显,当初在闺中时屡屡被二夫人母女打压,臣妾何时有机会学过管家?”
“是吗?”宗政禹听着她几年不变的借口都觉得有些乏味,从前他也以为是内宅阴私,直到前几日让陈义去查姜云笙,才知道自己被面前这人蒙骗了好几年,“到底是谁的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
皇后心中一紧,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索性如今死无对证,何况,她说得并非全然都是谎言,毕竟她幼时处处不顺心,不都是拜那对母女所赐吗?
两人正僵持着,陈义迈着小碎步进来:“皇上,人已经拿下,请皇上处置。”
皇后心中升起一故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她就感觉到宗政禹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紧接着,上首就传来的冷漠嗓音:“杖毙,让紫宸宫内外所有伺候的人都去观刑。”
“皇上……”
“怎么,皇后也想去观刑?”
皇后未说完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喉中,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愤恨。
“此事朕不会再追究。”宗政禹再次告诫自己,要作个明君,明君不会轻易凭着一己喜怒就轻言废后。
不过,他看了眼仍不知悔悟的皇后,还是再次警告:“紫宸殿的人失职,朕自会处罚,皇后就管好后宫的事,若是力不从心,朕大可以找人替你。”
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瘫倒在地。
9. 送人上门
陈义找人将皇后送回含凉殿后,看到宗政禹心情不妙,略经思忖便小声开口:“皇上,奴婢让人在延康坊那边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想请皇上赏光去坐坐。”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既然宗政禹表现出了对姜云笙有几分兴趣,那作为他的贴身大总管,自然要面面俱到,把准备工作做好,所以,从山上下来后陈义便托人想法子将韩府隔壁的院落买了下来。
正三品的千牛卫大将军漏夜登门,吓得宅院的主人面如土色,抖似筛糠,脑子里将三岁时冲旁人吐口水的事都回想了一通,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哪里犯了杀头的过错。
得知千牛卫大将军的来意后,原主人连钱都不想要,只想连夜搬家。
宅院已经买下来好几日了,到今天才总算是收拾好。
宗政禹听他说起延康坊,执笔的手一顿,昨夜纱帘内的场景无端浮现在他眼前,明亮的眸子,大胆的话语以及……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的樱唇。
想到此处,宗政禹的心头似被那日的风筝线牵扯着,有些酸又有些麻,他索性站起来:“那便去坐坐吧。”
陈义看了眼宗政禹身前衣袍上腾飞的金龙,迈着小碎步忙跟上去:“皇上,奴婢伺候您换身常服。”
醉翁之意不在酒,此番出宫是为了什么,陈义心知肚明,却不敢挑明。
宗政禹刚走到陈义所说的宅院门口便顿住,他眼神不经意地往左右一扫后看向陈义:“这里的院落规格都一样吗?”
“是。”陈义一时没明白宗政禹的意思,只能老实作答,“和奴婢的宅子挨在一起的几户,都是三进的院落。”
“韩府离这里远吗?”
“也是凑巧了,韩府就在奴婢宅子的隔壁。”陈义不愧是御前第一人,将语言的艺术掌握得十分纯熟。
“朕记得,韩寄并非望族出身,官职也不过一个六品编修,他哪来的钱买这里的三进宅院?”宗政禹想到什么,心思浮动。
陈义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查的时候他就多留了个心眼,早知道这宅子是怎么回事,但他却不能说,只装傻:“这,的确是有些奇怪,皇上,要不奴婢去查查?”
“罢了,索性离得不远,朕亲自过去问问。”陈义手里拿着皇家专属令牌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韩府门口,门房上的人不敢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主仆两一前一后往主院方向走,如入无人之境。
阳光明媚,天上半朵白云的踪迹都寻不到,这样好的天气,最适合在屋外玩耍。
三进的院落占地委实不小,加之如今府上的主子就只有姜云笙一人,所以地方就更显宽敞了。
二进院和垂花门中间有一处水榭,如今才四月,池子里的新长的荷叶尚未完全舒展开,但池边的牡丹却早已热烈绽放。
硕大饱满的花朵,色彩明丽,叶片翠绿,再加上四周樱花的映衬,当真是好一派花团锦簇的富贵场景。
姜云笙今日穿了一身鹅黄方领长裙,梳着回鹘髻,高耸的发髻上除了一串珍珠流苏并没有其他钗饰,她站在花丛中,俯身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魏紫牡丹摘下簪在发髻一侧,笑容明媚:“知琴,俊不俊?”
“俊得很,我也想簪。”知琴看得羡慕不已。
时下有簪花的风俗,无论男女,在重大节日都会簪花以示礼节,尤其是贵族之间,所簪的花越大,越名贵,则越能体现身份贵重,就连皇帝都会为新科进士赐宴折花。
姜云笙看了看知琴的双螺髻:“你今日的发型簪睡莲好看。”
双螺髻没有回鹘髻那么高,若是簪一大朵牡丹颇有喧宾夺主之嫌,知琴从善入流:“那我去摘一朵睡莲。”
荷花尚未到时候,但养在大缸中的睡莲却已有两三朵耐不住寂寞,早早盛开。
“我帮你。”姜云笙兴冲冲地接过知琴手里的鹅黄睡莲,将其固定在她发髻正上方,“真好看,像是戴了一顶莲花冠。”
知琴就着养莲大缸里的水面照了照,瘪瘪嘴:“我还是觉得牡丹好看。”
“那你再去摘一朵牡丹试试。”满院的牡丹,姜云笙半点也不心疼。
“算了算了。”知琴耸耸鼻子,“等下次我梳一个高髻。”
姜云笙由着她去,两人又在院中采了其他小朵的花,统统堆放在樱花树下的石桌上,知琴还从屋内端了梳妆用的镜子出来。
微风轻拂,树上的樱花随风而下,零零散散飘落在姜云笙发上、肩头,可她一无所觉,她认真地盯着镜子,拿起桌上刚采的小花往发髻空余的地方装扮。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姜云笙并未察觉自己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
前来问罪的宗政禹刚走过垂花门就听到姜云笙带笑的声音,他抬手示意陈义放轻动作,抬眼张望一通,只走到抄手游廊下便停下步子,负手而立,看着姜云笙对镜簪花,嘴角不自觉地浮上笑意。
“知琴,我好看不好看?”桌上的小花只剩了三两朵,其余的都变成了围绕在姜云笙发髻周边的花环。
“芙蓉不及美人面。”宗政禹有片刻的失神,他抬脚走过去,吓了姜云笙一跳,
“你……”姜云笙惊讶转身,看到来人后柳眉倒竖,“你为何在我家?”
宗政禹脚步一顿,又继续走向她,此刻他已将上门问罪的事情浑然忘却,只问:“你昨夜说的话还作数不作数?”
姜云笙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脸上愠怒更甚:“贸然闯到我府上来,这便是尊驾的礼节吗?你赶紧离去吧,否则,我即刻叫成伯将你扭送官府。”
陈义简直想给这位姑奶奶磕一个,当着皇帝的面大言不惭要将其送官,他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听说。
“你门口的人连拦我都不敢,官府的人来了难道就有用?”宗政禹低头一笑,走到姜云笙跟前伸手替她扶了下摇摇欲坠的牡丹,“我并非有意冒犯,而是我奉命前来审查,韩寄家世不显,官秩也不过六品,哪来的钱买这里的宅子?”
被宗政禹忘却的的理由此刻再次被想起,还发挥了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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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用。
“你是官府的人?”姜云笙一愣,然后语气十分不善,“我看你这官也别做了,半点准备都不做就贸然上门审查,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宗政禹说完之后也意识到不对,不过,他面色不改,继续编:“我也是念着与夫人有些交情,所以将在清查此事的同僚安抚住,想着先私下来问问,若是公事公办,只怕夫人要吃亏。”
陈义站在后面恨不得隐身,他自小跟着宗政禹,从未见过他如此厚颜无耻的一面。
姜云笙似被他说服,抿抿唇,脸色不好:“这宅子是我的,地契在官府有备案,你尽可以去查。”
“你的?”宗政禹心中讶异片刻,然后又不屑地哂笑,“韩寄好歹也是名满长安的状元郎,没想到竟是个吃软饭的。”
这话听得陈义牙齿泛酸。
“干你什么事?”姜云笙态度可谓十分不友好,“现在事情也问了,尊驾便可以离开了。”
宗政禹哪有这么好打发,他心底轻叹一声:“我此行前来,还有一事,昨夜答应了给你的酒忘了,今日特意给你送来。”
说着,他便侧身转向陈义,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不止有酒,还有茶叶,上次在云隐寺,我原本让陈义给你送些茶叶过去,却不想你带着婢女匆匆离开,倒是叫陈义白跑了一趟。”
听他说起云隐寺,姜云笙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长睫微微颤动,就连冷着的脸上都因为爬上了薄红而露出几分暖意。
宗政禹见她害羞,心情也莫名地好上了几分,语气带了些调侃的意味:“如此,我也算是带了赔礼上门的,夫人可不能再将我打出去了。”
“谁稀罕你的东西。”姜云笙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当真不要?”宗政禹垂眸看着她,语气缓缓,“若是不要,我就让陈义把这剑南烧春拿去倒了。”
“诶!”姜云笙看着他抬手,忙出声阻止。
宗政禹看她那心疼的表情,一时间竟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壶酒,心底竟生出了几分不服:“原来我在夫人心中连一壶酒都比不上。”
姜云笙不意他会说这样用亲昵又泛着酸意的语气说话,猛然抬头,看向他:“你再胡说八道我当真要叫成伯将你丢出去了。”
宗政禹却不怕她,他上前一步,将人困在石桌跟前,低声道:“看来昨夜的事夫人都忘了!”
姜云笙的确是半分都不记得了,所以脸上也没有一点心虚的意思:“昨夜什么事?不就是喝了点你的酒么,给你些银子便是了,难不成还要我以身相许?”
宗政禹从未遇到过如此胡搅蛮缠的小娘子,他好整以暇地盯着姜云笙双眸,直到把人看得害羞了才肯开口:“银子我倒是不缺,不过我这人素来不大喜欢吃亏,昨夜的事情夫人忘了也无妨,我一桩一桩讲给你听,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听?”
“有什么不敢听的,难道我还轻薄你了不成?”姜云笙虽然对自己的本性有几分了解,但她仍然对昨夜的事好奇无比,就差没竖起耳朵听了。
10. 非礼勿视
宗政禹素来端方自持,提起昨夜的事很有几分窘迫,不过,看着面前准备赖账的人,他也顾不得为难了。
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是以眼神屏退了陈义和知琴两人。
“昨夜,夫人先是拉着不让我走,然后又说要娶我,还说你有五个庄子,二十来间铺子,还有好几处的房产,以及数不清的珠宝,说你可以养我。”有道是万事开头难,宗政禹片刻前觉得此事难以开口,结果话一出口,就改变了想法,他越说越觉得姜云笙的主意其实也不错。
姜云笙脸色爆红,这人连她手里有多少资产都晓得,想必的确是她说过的话。
她知道自己喜欢俊俏郎君,但也没想到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此狂野,她不住在心中哀嚎,恨不得来一道天雷劈死自己算了。
宗政禹看着她脸上的羞愤越发却越发觉得有趣,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给了姜云笙混乱的灵魂最后一击重拳:“对了,你还亲了我。”
姜云笙满脸生无可恋,看着他眼底的促狭,她切切实实生出了些羞赧,捂着脸急匆匆就想告辞。
“夫人。”宗政禹拉住她袖子,温和地问,“夫人,你说娶我的话还作数吗?”
“醉话如何能当真?”姜云笙见他眼神认真,心头微动,再次调整了自己的策略。
宗政禹被她堵住,顿了一顿,道:“好,醉话不能当真,但你昨夜轻薄了我的事又该如何说?”
“我就算不是倾国倾城也称得上貌美如花,亲你一下你又不吃亏。”姜云笙振振有词,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了,“何况,你一个大男人,要制住我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轻而易举,但你却没这么做,可见你对我见色起意。”
见色起意?宗政禹有片刻的失神,这话说得也不错。
原本只有一两分心思,但是惦记了好几日也未能得见,心中就平白生出了些不甘,堂堂帝王,怎能有不甘呢?所以这一两分的心思也就变成了三四分。
不过,他深深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得意,低声道:“夫人当时牢牢扒着我不放手,衣襟凌乱,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姜云笙在心中暗自磨牙一阵后将脸颊憋红,低着头长睫不断轻颤,语气也不似方才高昂:“如此说来,倒是我失礼了。”
说着,她眼眶迅速泛上红意,竟对着宗政禹深深拜下去,颇有请罪的意味:“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宗政禹心中一突,他不过是想找些理由同她多说两句话,同她再亲密一些,如何能预料到竟把人惹哭了,他一把将人扶住,眼底有些无措:“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云笙露出一个得体又疏离的苦笑:“的确是妾身失礼了,大人责怪打骂都是应该的。”
“我并非责怪。”宗政禹失了往日引以为傲的自持,脸上有些慌乱,“我只是……只是……”
“只是觉得我寡居之人柔弱可欺吗?”姜云笙自嘲一笑,她眼眸低垂,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语气低落。
“我知道,如今长安城中人人都在看我笑话,成婚两年,丈夫蟾宫折桂,当初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落魄,就连亲人,都迫不及待在我守寡后来炫耀她的日子有多幸福,甚至还把她从来都看不上的东西送给我。”
姜云笙说着就忽然落下泪来:“我阿娘没了,所以谁都可以来欺负我了。”
“夫人。”美人落泪,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无动于衷。宗政禹贵为帝王,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人世间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罢了,“不是欺负,是……”是什么,宗政禹说不清。
或许有不甘,但绝对不止有不甘。
还不等姜云笙说什么,宗政禹便紧紧握着她胳膊慌忙解释:“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相处,方才是我说错话了,是我不好。”
姜云笙眼下还挂了一颗泪珠,将落未落,我见犹怜:“你放开我……”
“我不放。”宗政禹生平第一次被拒绝,三四分的心思瞬间便成了五六分,他声音都带了些颤意,“夫人,不要这么快就推开我。”
“大人身份尊贵,实在不宜和我这寡居之人来往过密。”姜云笙自嘲一笑,笑意中苦涩难掩。
“我不在乎。”宗政禹顿了下,“那日我在云隐寺遇到夫人,便知道了夫人的身份。”
“大人应当比我年长几岁,家中想必早有妻室。”姜云笙眼神幽幽,语气低沉。
宗政禹一听便知她很介意此事,忙解释道:“我不能骗你,家中妻室是奉父命迎娶的,我虽与她感情不和,但她本身并无大错,我不能随意将她休弃。”
说完,宗政禹几乎不能呼吸,等待怀中的人给他下最后的审判,他生怕她说,让他走。
“你先放开我吧。”良久,姜云笙才轻轻出声。
而宗政禹一颗心则直直往下坠落,他双手失力垂落下去,甚至还往后踉跄了两步:“夫人……”
姜云笙看着他,那双一直明亮的眸子罕见地沉寂下去:“让我静一静好吗?”
……
傍晚时分,陈义看着宗政禹一直盯着桌上的膳食,久久不曾动筷,面色发苦:“皇上,龙体为重。”
宗政禹眼底光彩暗淡,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拇指轻轻拂动:“你说,夫人会接受朕吗?”
这陈义如何敢说!
何况,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宗政禹,心如擂鼓:“皇上,姜夫人只是一时气急,等想明白了便好,何况,您是天子,若执意将她召进宫来,天长日久,她总会明白您的心意的。”
宗政禹没听进去,又自顾自地说:“夫人今日同朕哭诉时,说到就连亲人都在她守寡后嘲讽她,夫人生母亡故,如今能数得上的亲人无非就是皇后以及姜合敬夫妇,你去查一查,是怎么回事?”
陈义眉头一跳,想到才惹了一桩事出来的皇后,心中暗暗祈祷,可千万不要和皇后有关。
“还有,夫人好美酒,你每日让人送些美酒过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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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少送些,免得她又喝醉了。”
“是,奴婢这就去。”
接连五日,每日都有一壶名贵贡酒送到韩府来,相伴的还有珍宝奇玩、古贴名画,不一而足,倒是叫知琴狠狠开了眼界。
送东西的人每每来到韩府都只能见到知琴,对于姜云笙的状况半点都打听不到,一问,知琴就说很好,宗政禹想着那日的两滴泪,哪里会信这样敷衍的话,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再次上门了。
一别数日,宗政禹似乎清瘦了几分,眼下隐有倦色,唯有一双眸子,明亮依旧。
姜云笙面色有些憔悴,神情也委顿,她正在书房作画,看到来人后也并不出声,只拿了笔,替未完成的画作上色。
宗政禹站在门口看了她许久,好似怎么也看不够,见她对自己的出现视若无睹才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大人怎么来了?”姜云笙语气有些淡。
“夫人。”宗政禹又唤了她一声,有些踌躇地低声询问,“夫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以何身份同大人置气?”姜云笙索性将画笔阁下,目光湛湛地盯着他,“我连大人名讳尚不知晓,又如何与大人置气?”
宗政禹呼吸一滞,每每见着她总想同她多待一会儿,同她多说两句,竟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我姓宗政,名丰衍。”
“宗政?你是皇室中人?”姜云笙以为他会如实相告,没想到竟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她敛眸,还是差点功夫么?
“是,我是皇室中人。”宗政禹看着她,顿了一下,“丰衍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
姜云笙讶异片刻,随即扯扯嘴角:“我知道了。”
宗政禹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又下文,心中有些着急,开始自己找话题:“夫人,连茶也不给我喝了吗?”
“今日没有烧水,大人先回去吧。”姜云笙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
陈义等在外面,看着宗政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仿佛是被姜云笙再次拒之门外,他心下震惊,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宗政禹的话:“陈义,夫人问我名字了,她是不是就快原谅我了?”
陈义保持着商业假笑,他能说不是吗:“姜夫人对皇上并非无意,想来这些日子也是十分思念您的。”
宗政禹长呼一口气,深以为是。
目送着陈义和宗政禹离开,知琴才忧心忡忡地走进书房,想要问两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便成了:“夫人,你想吃的肉脯做好了,现在要尝尝吗?”
“有辣味的吗?”姜云笙一听有吃的,立马变得神采奕奕。
知琴见她心情没受影响,便也放下心来:“有,奴婢做的时候放了好些辣椒。”
“夫人,您晾了皇上这么久,他以后会不会不来了。”知琴端了一碟肉脯过来,暗色的肉干上裹满了红红的辣椒,单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奴婢方才瞧着皇上都消减了好些,想必这些日子他也很是伤怀,夫人还要等吗?”
11. 狭路相逢
“再等等看吧。”姜云笙拿了两块肉脯,一块塞进知琴嘴里,一块喂给自己。
“此前我于他而言只是一个身份特殊的美貌女子,他会觉得新鲜,但却不是非我不可,经过上次被我拒绝,他帝王的尊贵会让他生出不甘,这份不甘大概也夹杂了几分真心,可阿娘说过,真心瞬息万变,所以我不能赌,非要让他对我情根深种,我才能保证咱们日后在宫里不受任何人欺负。”
知琴一边嚼肉脯,一边含糊着点头:“奴婢明白了,那下次皇上来的时候奴婢要给他泡茶吗?”
今日知琴不曾上茶,也是早早就得了姜云笙嘱咐的原因。
“我没那么小气。”姜云笙失笑,“今日不给他泡茶不过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下次他来,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知琴忍俊不禁:“您是不知道,我今日都生怕皇上动怒。”
“不会的。”姜云笙勾唇一笑,语气笃定,“男人啊,对于自己花了心思却没有得到同等回应的女人,总是有无限的耐心。”
铩羽而归的宗政禹这几日心情都不太美妙,一连好几日没见着人,他只能靠手里的一方粉色帕子睹物思人:“陈义,你说,夫人的心情有没有好些?”
“皇上,姜夫人这两日也不太好过。”陈义轻声劝慰,“奴婢方才去送东西的时候问过知琴姑娘了,皇上那日离开以后,姜夫人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午饭也不曾用,知琴说姜夫人这两日时常独自垂泪,想必心中也是极为难熬的,若不是对皇上有意,又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宗政禹闻言皱眉:“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朕?夫人弱质纤纤,身子骨本就柔弱,怎么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
陈义见状心头微动,出口的话又刻意夸大了几分:“皇上说的是,姜夫人如今身边也没个长辈亲人,难免失了轻重,方才奴婢听她声音,都不复往日有力气。”
宗政禹回想三日前见到姜云笙的场景。
声音是虚弱了许多,面色苍白,脸颊也瘦了,眼神黯淡,再加上陈义所言这两日她不曾好好用饭,不必多说,他脑中就已经勾勒出她越发憔悴的模样。
宗政禹越想就越是懊恼,心头阵阵发酸,顾不得多说什么,径直起身吩咐人备马,往宫外去了。
前几日刚落过雨,这几日又艳阳高照,刚冒芽的柳枝吸饱了水分,在阳光的轻拂下舒展嫩叶,湖边的浅草绿意渐浓,野花竞相绽放,摇曳生姿,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夫人,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怎么办?”知琴都没功夫欣赏周遭的鸟语花香,她此刻正满心不安,上午陈义来的时候姜云笙还一副委顿模样,现下却有精神骑马到郊外来踏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万一他治咱们一个欺君之罪可怎么好?”
姜云笙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信手摘了一朵明黄色的小花别在知琴耳边:“你忘了我方才让你打听的事了?”
知琴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没忘啊,可这和左仆射家的二少夫人有什么关系?”
“你一会儿就知道。”姜云笙开始卖关子。
时下风气开明,草长莺飞的时节,常有年轻男女结伴出游,云隐山脚下停了不少马车,姜云笙老远就看到花花绿绿的风筝争先上天,让人眼花缭乱。
“好热闹啊。”知琴心里的忐忑散去后,便有了心情四处张望,看着不远处的场景,她不禁露出点笑意,“夫人,咱们都没带风筝,不然您一定能技压群雄,把这些人全部比下去。”
“今日可不是来比谁的风筝放得高的。”姜云笙抬头遮在眉间,往天上望了一会儿,才道,“你四处看看,除了余晚晴,还有没有其他与我不对付的人。”
余晚晴便是尚书左仆射谢家的二少夫人。
知琴越发困惑了,但她也没问,依言四处寻找姜云笙的“仇人”。
宗政禹快马出宫,到了韩府的时候才得知姜云笙今日出去游玩了:“夫人去了何处,你可知道?”
成伯早就得了吩咐,自然是知道的:“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知琴陪她云隐山脚下散心了。”
“云隐山?”宗政禹心头一软,她竟去了云隐山么,不过,他又想到什么,皱眉看向成伯,“你方才说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
说起此事成伯就一脸愁容:“也不知道夫人是怎么了,从前她可最喜欢吃樱桃的,结果今早庄子上送来的樱桃她一颗都没吃。”
宗政禹还没听完就立即调转了马头望城外去,刚追上来的陈义还没来及歇口气,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城外去。
城外出游的基本都是长安的高门望族,走三步便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知琴想要找到余晚晴在哪里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夫人,谢二夫人和林三夫人两人凑到一块儿了。”谢二夫人便是余晚晴,林三夫人则是仪国公家的幼女宋明珠。
这两人长得十分有特色,宋明珠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而余晚晴则身无二两肉,白得透明,两人堪称姜云笙的黑粉头子。
“哪呢,哪呢?”姜云笙一听就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黑白双煞又凑齐了?”
“就在望云亭那边。”
云隐山对面的两道险峰之间有一瀑布,水流经年不止,自高空一泻而下,与云隐山脚下的湖泊汇聚在一起。
前朝名士着人在此修建了一座八角凉亭,取名望云。
望云亭翼然临于湖上,轻易便将山峰林壑全部纳于眼底,引得不少附庸风雅的贵族男女在此驻足。
姜云笙摘了一捧花儿跑到水边,临水而照,确认自己面色憔悴,眼带愁容,但还是美得不行之后,又问了问知琴:“我今日是不是有一股病西施的味道?”
“嗯嗯嗯!”知琴将她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特别好欺负。”
“那就好。”姜云笙嘴角露出和脸上病容半点都不相配的坏笑,脚步轻快地往望云亭方向去。
知琴小跑两步跟上去:“夫人,咱们去干什么?”
“韩寄死了之后,余晚晴和宋明珠可是没少嘲笑我,今日新仇旧恨一并算,看我不骂死她们。”姜云笙咬咬牙,磨刀霍霍。
知琴闻言,赶紧撸了两下袖子,气势汹汹:“对,从前夫人在的时候,她们在咱们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也算是得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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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望云亭五步远的地方,姜云笙倏地停下脚步,然后回头悄悄给知琴使眼色:“装得悲惨些,一会儿让她们先开口,这样我给她们骂哭别人也挑不出理来。”
“好,奴婢明白了。”知琴气势汹汹的表情瞬间便垮掉,眉头紧蹙,嘴巴一瘪,满脸苦相,“夫人,这样可以吗?”
姜云笙快速眨眨眼睛,又怕效果不够,还伸手揉了揉眼角,把眼下的灰粉蹭开了些,更显倦容:“行了,就这样吧,对付那两脖子上长瘤的玩意儿足够了。”
余晚晴和宋明珠同姜云笙同岁,都是长安城中数得上的人家,从幼时就十分相熟。
余晚晴是昌平郡公家的长女,宋明珠则是仪国公家的幼女,而姜云笙则出生南安侯府。
仔细算来,余晚晴和宋明珠家世都比姜云笙略高一筹,理应比她更让人羡艳才对,但谁让姜云笙有一个把她当心肝的阿娘呢。
幼时小孩打架,旁人家的小孩回家了难免要挨打挨骂被教训一顿,偏偏姜云笙不是这样。
她的阿娘会把她抱在怀里好好亲一亲,然后问她输赢,若是姜云笙赢了,她阿娘就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庆祝庆祝,若是姜云笙输了,她阿娘就会给她买好多好看的珠宝首饰来安慰她。
作为父母,见此情状自然少不了在背后嘀咕,说姜二夫人溺爱独女,不好好教养女郎,来日连婆家都找不到,可只有在外面挨了打,回家又挨了打的小孩才知道,有这样温柔善良的阿娘,是一件多么让人羡慕的事。
所以,但凡是小时候挨过打的小孩就凑一块把姜云笙孤立了,试图将她气哭。
可没想到的是,这样歹毒的计划非但没影响姜云笙半点,还让她们心中更嫉妒了。姜云笙的阿娘见没人和姜云笙玩,她就亲自带着她疯玩,上树捉鸟,下河摸鱼,长安城四周但凡是好玩的地方,就没有姜云笙没去过的。
听说,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对于当年的小孩而言,姜云笙的阿娘便是她们得不到的,
当年打架的小孩长大后,只要是姜云笙出现的场合,难免有人悄咪咪地将自己和她做对比,不比还好,一对比,心中郁卒更甚。
姜云笙自小就长得玉雪可爱,长大后更吸引了不少俊俏郎君忙前忙后献殷勤,偏偏她还对那些人不屑一顾。
再加上她头上千金难求的时兴首饰,腰带上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吊坠,裙摆上精美名贵的刺绣,无一不叫余晚晴这些小时候打不过她,长大了还没她高的女郎咬碎了牙。
自小结下的梁子,再加上日积月累的怨气,哪有那么容易化解。
所以在姜二夫人离世后,她们心中虽然惋惜,但也在背后嘲笑了一番,想着,姜云笙没了亲娘,总该下场凄惨了吧?
谁知,她阿娘给她找的夫婿竟然中了状元,这可是气得她们好几宿都没睡着。
再后来,姜云笙的状元夫婿也没了,她们高兴得接连办了好几个赏花宴庆祝,长安贵族之间甚至传出了姜云笙刑克六亲的谣言。
姜云笙刻意放慢了脚步,这样显得心情沉重一点,谁知,她刚靠近,就听到这两小绿茶在说她的坏话。
12. 打起来了
余晚晴今日穿得十分隆重,衣服层层叠叠,繁复无比,像是要参加宫宴一般,她也不嫌热。
姜云笙撇着嘴把余晚晴从头打量到脚,确认自己依旧比她美得多才高兴起来。
只见余晚晴头上的珠翠挤得看不见半点缝隙,单是金饰的重量应当就有三斤,再加上玉饰、珠饰,那叫一个满满当当。
余晚晴瘦得皮包骨头,偏偏身材还不矮,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棵发育不良的树,随风摇曳,时刻都有被吹倒的可能。
此刻“树梢”上顶着个金光闪闪的大脑袋,因为负担了不能承受之重,“树梢”艰难地维持稳定,但仍然会因为说话时太过激动而左右摇摆。
余晚晴瘦弱无力,再加上时不时要调整因为太重而不断偏移的脑袋,她实在累得够呛。
姜云笙猫着腰走过来时就见她已经坐在石凳上了,用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撑着下巴,试图替随时可能被压断的脖子分担一点重量。
但是就这样了,也没耽误这小狗日嘴巴叭叭地往外放屁:“她丧夫都大半年了,也没见皇后娘娘召见过几次,可见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什么传言?”宋明珠这粪球也不甘示弱,两指款的金臂钏都把胳膊挤成了两节香肠,她还自我感觉良好,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你是说姜云笙和皇后娘娘在闺中便不和的传言吗?”
余晚晴伸出另外一只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纯金扇形簪,捏着嗓子,造作无比:“你不知道吗?南安侯的爵位本该是姜云笙父亲的,可是姜合璋命不好,死在了战场上,姜云笙又是个女儿身,所以啊,这爵位就只好便宜了旁人啰。”
“此事我倒是听父亲提过一句。”宋明珠又摸了摸她的大臂钏,“如今的南安侯承了别人的爵位,自然要做些面子功夫出来,可惜那姜二夫人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皇后娘娘未出阁时没少受她们母女的气。”
余晚晴又来回翻动她的白骨爪,展示手上的几个碧玉戒指:“哎呀,都说这风水轮流转,有些人啊,就是当年太过跋扈,把福气消耗尽了,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宋明珠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她再次摸了摸她的大臂钏,语气中充满怜惜,可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淌出来了:“谁说不是呢,才二十岁,年纪轻轻,以后且难着呢。”
“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就不劳二位操心了。”姜云笙双手一撑,从亭子后面翻过去,她走到两人面前站定,故意用打量的眼神将余晚晴上下扫视一通,似笑非笑,“怎么,谢夫人不嫌弃金饰庸俗了?看你这样子怕是恨不得直接放两个金元宝在头上。”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宋明珠:“脸上涂了一斤粉吧,脖子和脸都两个颜色了,林夫人,晚上熄了灯你夫君还能找着你吗?”
余晚晴和宋明珠私下嚼人舌根子,故而特意把丫鬟遣到亭子外面守着,却不妨姜云笙不按套路来,竟从她们的背后钻出来。
两人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她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通。
余晚晴说人坏话被抓了个现行,第一反应便是心虚,她腾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重重的大脑袋带着身子来回晃荡。
她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伸出爪子指着姜云笙先倒打一耙:“姜云笙,你有没有教养,偷听别人说话?”
姜云笙来回踱步,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地看了余晚晴好一会儿,直到把她看得两股战战、心底发毛,才轻蔑地嗤了一声,语气不屑。
“你有教养,背后说人坏话。哎呀,女子当以德行为重,只有庸俗之人才会偏爱金银之物,怎么,自己两年前才喷的粪,这会儿又舔回去了?”
说着她还翘着兰花指,矫揉造作地学余晚晴捏着嗓子说话。
“你!”贵女吵架都是冷嘲热讽,哪里有人能说出如此粗鄙的话,再加上姜云笙挑衅地学她的动作,好悬没把余晚晴气得一个仰倒。
她哆嗦着抬起手:“姜云笙,你还有没有教养,你好歹也是长安城里的贵女,张口闭口都是些粗俗话。”
“对对对,你多有教养啊,昌平郡公府的教养,就是嫉妒旁人长得好,嫉妒旁人阿娘好,嫉妒旁人嫁得好,旁人无论做什么你都要酸两句,你上辈子是酸菜成精吗?”骂人容易上头,姜云笙把方才装憔悴的计划早忘得一干二净,她两手叉腰,对着余晚晴一顿乱喷。
“姜云笙,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宋明珠眼看着自己的坏话搭子不敌,忙站起来帮忙,“你阿娘再好,现在也到地底下去了,就连状元郎都被你克死了,我要是你,就找棵歪脖子老树吊死算了。”
“那你去啊,树就在这儿,你去吊啊,我一定敲锣打鼓地欢送你。”姜云笙最讨厌别人说她克亲,她阿娘说了,她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宝贝,爹爹的死是意外,她两眼几乎喷出火苗,一把指着亭子边的树,“对了,你挂绳子的时候够得着吗,够不着说一声,姑奶奶我免费帮你挂。”
宋明珠最恨旁人说她长得矮,她厚实的胸膛不断起伏,外面听到动静的婢女赶紧跑进来,扶着宋明珠替她舒气。
“啊~姜云笙。”余晚晴崩溃地尖叫一声,气得两手握拳,原地跺脚,身无二两肉的身子不断发颤,“姜云笙,你凭什么这么得意,你一个寡妇,不在家好好呆着,到处乱跑什么?”
“放你出来的人都没给你牵绳,我貌美如花为何不能出门?”
“姜云笙,状元郎英年早逝,我倒是想看看你这般牙尖嘴利的人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宋明珠缓过气来,她也不和姜云笙吵架了,开启阴阳怪气的嘲讽模式。
“找不到好人家怕什么,到时候我拿着绳子上你家门口吊死。”姜云笙唇角一弯,露出森白的牙齿。
余晚晴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猛吸了好几口气,强压下冲上去扇姜云笙两耳光的冲动,冷笑一声:“哦哟,只怕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姜云笙转头,把森白的牙齿对准她:“我临死之前一定敲锣打鼓告诉全长安城,是左仆射家的二少爷嫉妒我长得美,纵容夫人将我逼死。”
“韩夫人,您少说两句吧。”眼看着余晚晴和宋明珠又要气得厥过去,进来的婢女也忍不住出声了。
“嘴长在我脸上,我凭什么少说两句?”姜云笙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有本事先把你主子的嘴缝起来。”
“韩夫人。”婢女的脸色有些难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在这儿逞口舌之快有什么用,难道你就能保证日后没有求到我们少夫人头上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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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逞口舌之快能让我们高兴。”早就蓄势待发的知琴一听这话,三两步冲进来,对着说话的婢女一顿劈头盖脸,“方才你们家少夫人说我家夫人坏话的时候,我看你们听得挺起劲,你现在出来做什么和事佬?”
姜云笙才不会让知琴孤军奋战:“就是,若有朝一日我都混到要求教她余晚晴的境地了,我一定先找一块嫩点的豆腐把自己撞死。”
余晚晴没想到姜云笙都成寡妇了还敢如此嚣张,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再次熊熊燃烧:“姜云笙,你别再这儿嘴硬,你现在不过一个没人要的寡妇,我就是现在把你打一顿,也没人敢说什么。”
姜云笙这个暴脾气呀,她袖子一撸,跃跃欲试:“来呀,你个手下败将。”
宋明珠双眼一亮,她看看姜云笙身旁的知琴,又看看自己和余晚晴身后前呼后拥一大群人,深觉这是一个报仇的好机会:“对,姜云笙,小时候你就老欺负我们,现在我们就是把你打一顿,也没人敢说什么?”
姜云笙看着她俩连放狠话都不会的怂样,嗤笑一声:“切,手下败将二号。”
若是姜云笙憋着劲儿和她俩对骂,她们可能还不至于这么生气,偏偏她占了便宜还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这种轻蔑几乎让余晚晴和宋明珠两人呼吸不上来。
“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余晚晴眼神恶狠狠。
“就凭你?”姜云笙轻轻一跃坐到石桌上,双手抱胸,将余晚晴上下扫了好几遍,“你是打算用你身上的骨头硌死我,还是打算用你头上三斤重的金首饰砸得我生活不能自理?”
“姜云笙,你再不闭嘴,我真的要动手了。”宋明珠一手攥拳在那儿虚张声势地比划着。
姜云笙瞥了她一眼,撇着嘴,阴阳怪气地摇摇头:“哟哟哟,林夫人是打算跳起来把我打成平胸吗?”
说着,她还挑衅地挺了挺胸。
宋明珠看着她的动作脸色爆红:“姜云笙,你还要不要脸?”
“我有这么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没兴趣要你那黑得跟屎壳郎一样的脸。”姜云笙骂人的功夫可是深得她阿娘亲传,打遍长安无敌手。
宋明珠彻底抓狂,这个姜云笙怎么这么讨厌,每次吵架都盯着她的身材一个劲儿地嘲讽,长得高,长得白了不起吗?!
“姜云笙,我要打死你。”宋明珠怒火中烧,发了狠,忘了痛,两手握拳,紧闭双眼,闷头就往前冲。
“我挡!”姜云笙和知琴配合得天衣无缝,知琴一把拽住婢女的衣服,姜云笙则眼疾手快地将余晚晴扯到自己跟前。
砰~一声闷响,姜云笙不忍地闭上双眼。
再次睁开时,方才嚣张得不得了的两人已经在她脚下滚做一团。
“我打死你。”宋明珠拳拳到肉,这狠劲,明显是以为身下之人是姜云笙。
“啊~”余晚晴被一拳捶在嘴角,求饶的话还没来及出口就变成了连天的惨叫连连。
“啧啧啧。”姜云笙一脸不忍直视地摇头,实则嘴角都快咧到太阳穴了。
两人的婢女被知琴死死拽着衣服,挣脱不得,眼看着余晚晴生生挨了几拳,急得火烧眉毛,尖着声音大喊:“林夫人别打了,那是我家夫人。”
“林夫人,快住手,打错了。”
13. 心狠手辣的人
婢女的声音太过尖锐,姜云笙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而一直闭着眼骑在余晚晴身上的宋明珠听到婢女的高呼后则虎躯一震,她结实的拳头停滞在空中,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睁开一条眼睛缝,她艰难地一点点低下头。
“啊~~~”宋明珠看清楚身下的人是余晚晴之后,跟针扎了一般从余晚晴身上滚下来,然后手脚并用、屁滚尿流爬至一边。
姜云笙和知琴两人默契十足,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提前捂住了耳朵。
等尖叫声过去后,姜云笙才从桌上跳下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开始幸灾乐祸:“哎呀,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有的人啊总算是遭报应了,坏话说多了,差点被人打掉牙。”
“韩夫人,求您闭嘴吧。”余晚晴的婢女看着自家少夫人嘴角和眼圈上的淤青都快哭了,怎么每次一遇上姜云笙就没好事。
姜云笙重重一哼,叉着腰:“我凭本事长的嘴,你叫我闭我就闭?”
余晚晴躺在地上,刚刚挨了好几拳,这会儿骨头缝头都疼,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听到姜云笙嚣张的话,想到方才姜云笙就坐在那里看她们的笑话,她一口老血梗在喉中,差点没憋死自己。
宋明珠的婢女手忙脚乱地上去将她扶起,闻言也对姜云笙没什么好脸:“韩夫人,往日里争执两句便罢了,今日你实在太过分了,回去后我总要禀告少爷,希望届时,韩夫人的嘴还像现在一样硬。”
姜云笙可不怕她,挥挥手,赶苍蝇一般:“去去去,赶紧去叫你们家那跳起来能打到我膝盖的三少爷来,看我不一巴掌扇得他原地转八十个圈。”
宋明珠嫁给了卢国公林家的三子,两人从身高上而言十分登对。
“今日我家少夫人可是负了伤的,韩夫人回去后最好给已逝的姜二夫人和状元郎多烧两柱香,但愿他们能在地底下保佑韩夫人能永远这么肆意妄为。”余晚晴的婢女也不甘示弱。
“我阿娘当然要保佑我,我不但要让阿娘保佑我可以永远肆意,我还要让她晚上去你们家窜门。”姜云笙笑得像个魔鬼,“你知道的,我阿娘最疼我了,我一会儿回府就去她牌位前哭诉,你们晚上睡觉时若是感觉有人在扯你头发,千万不要大惊小怪。”
时下之人极其信奉鬼神。
余晚晴和宋明珠带出来的都是贴身丫鬟,都是自小便伺候着她们的,所以对于姜二夫人到底有多疼姜云笙也是有目共睹的,想到晚上床头突然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主仆几人心头颤颤。
而且随着姜云笙话音落下,就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凉风,让余晚晴主仆不约而同一起打了个哆嗦,几人面面相觑后,也没心思继续还嘴了,相互搀扶着,匆匆告辞。
手下败将,不足言勇。
对于姜云笙而言,收拾宋明珠和余晚晴两个小趴菜几乎是手拿把掐,看着她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姜云笙还一脸意犹未尽。
“夫人,咱们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知琴心中有点猜测,但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所以不敢相信,“您让我打听谢二夫人的踪迹该不会就是为了和她们吵架吧?”
“对啊。”姜云笙在知琴难以置信的眼神下点了点头,“就是来找她们吵架的。”
“啊?”知琴天雷滚滚。
姜云笙见状伸手拍了拍她肩:“别急,一会儿就知道效果了。”
知琴可好奇死了,凑在姜云笙跟前不断追问:“到底是什么效果呀,夫人,您给我说一下嘛,我现在一颗心就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可难受死了。”
姜云笙瞥她一眼,见她急得上蹿下跳了,终于大发慈悲开口:“你仔细想想,小时候余晚晴她们被我打了,她们都会干什么?”
知琴努力回忆:“自然回家告状,然后再挨一顿打。”
“不不不。”姜云笙摇摇手指,否定了知琴的答案,“你再想想。”
“到底是什么嘛?”知琴想不出来,干脆拉着姜云笙的袖子开始撒娇大法,“好夫人,好小姐,你就给我说说嘛,说说嘛!”
“好啦好啦,告诉你。”知琴力气大,姜云笙被她摇得脑浆都快变成豆浆从耳朵里淌出来了,“她们每次输了一定会凑在一起将我偷偷骂一顿,先出出气,然后才装可怜回家告状,说我欺负她们。”
“可是这和您今天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你总不能是故意激怒她们,让她们在背后说咱坏话的吧?”知琴挠挠脑袋,还是不太明白。
“今天一大早陈义就来府上送东西,但是我没见他。”姜云笙看到路边一朵紫蓝色的野花开得好看,伸手就将它掐在手里,“陈义回去后定然会同他主子回话,我只是在赌,从府上到宫里,再从宫里到这边,算算时间,应当差不多了。”
宗政禹听说姜云笙在郊外散心,立即骑马赶了过来,一路想着陈义说的话,心里急得恨不得给□□宝马装上俩翅膀。
陈义在后面追得马蹄踏在地上都冒火星子了,才看到宗政禹的背影,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想法子让皇上得偿所愿,这每天夹在中间受气的滋味实在不太好。
“主子,您慢点。”到了人多的地方,宗政禹总算慢了下来,陈义赶紧把缰绳丢给同来的侍卫,小跑着追上去,“这里人多,别冲撞了您。”
宗政禹此刻在脑海中浮现的姜云笙的形象已然是憔悴不堪,气若游丝的模样,哪里还听得进去陈义说了什么:“赶紧看看夫人在何处,这里人这么多,若是遇到不长眼的欺负了她可怎么好?”
陈义简直想给这两位祖宗跪下了,但还是不得不做出完美的商业假笑:“是,奴婢这就让人去找。”
“那边人多,去那边看看。”宗政禹抬头往四周看了眼,远远便看到一座八角亭,四周绿草如茵,地势平坦,聚集了不少游玩的年轻男女。
“姜云笙这条疯狗,见着人就乱咬,总有一日,我定要叫她好看。”余晚晴脸上的淤青实在明显,这里人多眼杂,她没脸继续待下去,只能将随身的丝帕捂在脸上遮挡一二,然后又让婢女挡在两侧,低着头,匆匆往马车的方向走。
“到底是谁把姜云笙这个魔鬼引过来的?”宋明珠一步三喘,捂着胸口步伐也不慢。
“谁知道她今天发什么疯!”余晚晴也在思考,到底是谁把姜云笙这个魔鬼引过来的,突然,她想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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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宋明珠,“对了,姜云笙守寡也大半年了,你说她今日出来,是不是出来寻摸好郎君的?”
宋明珠皱着眉头思考,没留神还撞了人,她抬头看了眼,长得倒是挺白,就是眼神有些凶狠,她也没在意,继续和余晚晴说话:“晚晴,你说得有道理,姜云笙与咱们同岁,她总不能后半辈子都一个人过了吧。”
余晚晴突然顿住脚步,双眼冒着不怀好意的精光:“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姜云笙既然是来找郎君的,我定然要为民除害,免得好好的郎君被她外表欺骗了。”
“晚晴,你要做什么?”宋明珠一脸迷茫,她核桃大的脑仁致使她没能立刻跟上余晚晴的脑回路。
“哼。”余晚晴用自以为十分阴狠的眼神看了眼望云亭的方向,“咱们跟上姜云笙看看,我定然要叫她今日空手而归。”
宋明珠见她青淤的眼睛眯着缝,十分滑稽的面孔让她忍不住低下头抽搐嘴角。
刚低下头,又听见余晚晴的话,她蹭地抬起头来,双眼发亮,攥着黑拳跺脚高呼一声:“对呀,姜云笙今日一定是来勾搭男人的,我们跟上去,免得无辜之人被她祸害了。”
余晚晴一看自己的计谋得到赞同,也顾不得捂脸了,和宋明珠对视一眼:“我们先小心跟在姜云笙后面,到时候看她和哪家郎君说过话,等她走了咱们就上去将她心狠手辣的事迹说上几条,她这个人从小就骄傲得像只大公鸡,到时候空手而归还不知道原因,一定会被气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妙妙妙!”宋明珠闻言双眼被也冒着精光,不禁抚掌大赞。
“主子……”陈义看着身旁脸黑的能滴下水的宗政禹,心头突突,恨不得把刚才撞了他的那个粪球脸捂上嘴,拖下去。
“跟上那个学猫叫的。”宗政禹心口闷闷,有些发疼,他没想到姜云笙的日子竟这样难过,不过就是守寡了,也值得这些人在背后这般诋毁她。
听完姜云笙的解释,知琴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今日之行的目的是什么,可是……她仍然有些担忧:“夫人,您确定皇上会来?”
“不确定啊。”姜云笙两手一摊,很是光棍,“不来也无所谓,反正我这两天无聊,骂骂余晚晴她们俩找找乐子也挺好,谁让她们老在背后说我坏话。”
“您说,这谢二夫人和林三夫人,她们怎么就这么执着?”知琴对于余晚晴和宋明珠越挫越勇的心理实在不解,“从小她们俩就不是您的对手,这么多年了还不长记性,每次都被咱们抓个现行。”
“谁知道呢。”姜云笙耸耸肩,“不过她俩也挺好玩儿的,无聊了就去盯着她们,一准儿抓着她们在骂我,然后我就可以借题发挥,收拾她们一顿。”
“夫……”知琴还想说什么,余光就瞟到身后鬼鬼祟祟跟上来的一群人,她轻轻扯了下姜云笙的袖子,压低声音,“夫人,谢二夫人她们又跟上来了。”
“嗯?”姜云笙不解,但她大为震撼,“又跟上来了?”
“就在咱们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鬼鬼祟祟的,像是要偷人,咱们要不要将她们狠狠吓上一吓?”知琴借着侧身采花的功夫,又用余光确认看一番。
14. 心平气和地揍她一顿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湖边结伴出行的人言笑晏晏,微风拂过耳畔,都能带来阵阵欢笑声。
如此热闹的场所里,实在没人将心思放在余晚晴和宋明珠两人身上。
姜云笙接过知琴手里的花,随意地将其簪在发上,她借着簪花的动作也往后瞧了瞧。
见余晚晴和宋明珠两人在后面猫着腰,踮着脚,神情紧张,姿态十分猥琐。
姜云笙摸着下巴想了片刻,才摇头道:“两人都被我骂走了又跟上来,肯定没憋好屁,以她俩的性子,我估摸着她们以为我今日是来找下家的,指不定正憋着坏水,计划着一会儿怎么破坏我的好事呢。”
知琴将手里刚采的花递给姜云笙,眼神疑惑:“这能搞什么破坏,难道还指望她俩黑白双煞靠美貌把别人勾引过去?”
“哼,就余晚晴那个脑子,我动动脚趾头都能想到她的打算。”姜云笙轻笑着哼了一声,“她和宋明珠肯定是打算躲在后面偷偷观察,看我一会儿和谁说话了,等我离开她们就凑上去编排我心狠手辣,穷凶极恶,残酷无情,等我今日一无所获时,她们再跳出来落进下石。”
“太恶毒了吧。”知琴大惊,她撸撸袖子,蓄势待发,“夫人,要不咱们还是心平气和地打她们一顿算了,反正她俩抗揍。”
“算了。”姜云笙把手里揉出汁水的花随手扔掉,“让她们跟着吧,余晚晴从小就顾头不顾尾,她这会儿满心满眼想着怎么气死我,估计连脸都忘了遮,等她今日回去以后反应过来后,没有十天半个月她是没脸出门。”
知琴一想到那个场景就乐不可支,捂着嘴强行忍住狂笑的冲动:“夫人,到时候咱们可以邀请那些往日和她面和心不和的人上门探病。”
“好主意。”姜云笙惊喜异常,笑容都变得猥琐,“打死余晚晴她都不敢顶着这张脸出来见人,我估摸着她到时候一定会往脸上涂两斤粉,然后往床上一躺,正好我们去让她体验一下八旬老人才有的临终关怀。”
“哈哈哈哈~”知琴实在是没忍住,低着头无声大笑了好一会儿,才压压眼角,擦掉笑出来的眼泪,“那我估计谢二夫人过年之前都不敢出门了。”
宗政禹就跟在余晚晴她们后面,他个子高,轻而易举便从她们的头顶看到前方熟悉的身影,可是,知琴却在擦眼泪,哭了?难道是夫人当真病得严重了?!
宗政禹心中一惊,完全顾不得此处人多眼杂,大跨步就从猫着腰像做贼的余晚晴和宋明珠两人中间穿过,陈义和后面的侍卫紧随其后。
侍卫一个个的都人高马大,路又只有那么宽,宋明珠一个不慎,就被撞了下肩膀,整个人便往一侧倒去。
“啊!”一声惊天惨叫,四周的人纷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然后热闹的湖畔先是陷入一片死寂,然后又发出阵阵窃笑。
这边临湖,所以土壤格外湿润些,而倒下去的宋明珠涂得雪白的脸上沾了半张脸的泥。
让人发笑的是,她沾了泥的脸居然和脖子一个颜色,看上去可比另外半张干净的脸顺眼多了。
婢女远离了姜云笙之后立即变得训练有素,眼疾手快地将宋明珠扶到湖边,用干净帕子沾了水给她擦脸。
“夫人,陛下真来了。”知琴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一听到宋明珠的哀嚎,她就借着给姜云笙整理首饰的动作,又往后瞟了一眼,这一眼可把她惊得不轻。
姜云笙闻言,立马扯了扯她的袖子:“别往后看了,记住,从此刻开始,我因为余晚晴和宋明珠的谩骂而心灰意冷,而你则在一旁不住安慰我,其余的就见机行事。”
“好,奴婢明白了。”知琴话音一落,就见姜云笙的下眼睫上已经坠了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她简直钦佩不已。
说来就来,知琴点头之后,便立即苦着脸,使劲眨了眨眼睛,开始轻声劝慰:“夫人,您别伤心,谢二夫人和林三夫人就是嫉妒您以前过得好。”
姜云笙无力地摇头,她苦笑着说:“知琴,你说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我不惜福,所以老天爷才迫不及待地将阿娘和韩寄都带走了。”
“夫人。”知琴有些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她们是胡说八道,您怎么能往心里去呢?”
“不是的,一定是如她们说得那样,我刑克六亲,所以……”姜云笙说着肩膀都开始不住颤抖,“知琴,我不该妄想的,下次他再来,就不要让他进府了。”
宗政禹心头先是一颤,她竟要以如此荒唐的理由将他拒之门外么?随即他又想起她所谓的“妄想”,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并非无意。
思及此处,宗政禹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他快速往前走了两步,握住她的肩膀,将人转过来:“夫人……”
姜云笙要落不落的泪珠因为转身的动作而往下掉落,重重砸在宗政禹的心头,让他呼吸一滞,再说不出话来。
而姜云笙脸上万分震惊,震惊过后又是一阵慌乱,她匆匆低头,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颤音:“你,大人怎么来了?”
“夫人。”宗政禹看着面前神情委顿,脸色发灰,却还在他面前故作坚强的人,心疼到无以复加,“夫人,你受委屈了。”
一个男人的心疼,足够让女人获得足够的好处。
“大人说笑了,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姜云笙撇过脸,避开他心疼的目光。
“你还要瞒着我吗?”宗政禹有些气急,“我日日让陈义来送东西来的心意,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姜云笙一脸痛苦。
知琴实在看不下去了,对着宗政禹行了一礼,然后把姜云笙往自己身后一扯,挡住她:“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夫人哪里是不明白,她只是不敢明白!”
“知琴。”姜云笙气急败坏地呵斥了一声,“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夫人。”知琴满脸恨铁不成钢,她急得冒泪花,“你方才还说……”
“退下!”姜云笙厉声呵斥,打断了知琴即将要出口的话。
姜云笙的嗓音里都带了些尖锐,越发让宗政禹坚定了心中的揣测,他还如何肯让她轻易蒙混过去,宗政禹目光湛湛地盯着姜云笙,语气有些急:“夫人为何不让知琴继续说。”
“婢女无状,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姜云笙并不回答。
“夫人怕我知道什么?”宗政禹心头又酸又软,胸口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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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汪泉眼,咕嘟嘟地往外冒水,“是你被人欺负的事,还是她们说你刑克六亲的事?”
姜云笙踉跄着后退两步,满眼难以置信,整个人如风中的桃花,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你,你都知道……”
“是,我都知道。”
“那你还……”
宗政禹眼神坚定:“我不在意。”
他顿了下,根本没给姜云笙开口的机会,语气中是睥睨万物的霸道:“世人如何评说你我管不了,夫人只问问自己的内心,是否真的对我的心思无动于衷。”
姜云笙的脸上慢慢爬上一抹薄红,让她看上去气色好了许多。
她虽未言,但宗政禹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一软,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放缓了许多:“夫人,你对我并非毫无感觉,是不是?”
宗政禹见她脸上的红越发明显,忍不住在喉间发出一声闷笑,然后,他就做了个有悖君子之仪的动作——伸手把姜云笙揽入怀中。
姜云笙轻轻地挣扎了一下,可宗政禹并不给他摆脱自己的机会,手臂微微用力,便将人牢牢箍在怀中:“夫人,别再将我拒之门外了,好不好?”
知琴和陈义早就识相地退开了,姜云笙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良久,就在宗政禹心中都开始忐忑之时,才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声:“好~”
声音轻得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宗政禹的耳畔,转瞬即逝,无处可寻,却撩得人心尖都在发痒。
宗政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难以置信地握着姜云笙的肩膀,与她对视,语气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夫人,你,你方才是不是说什么了?”
姜云笙眼睫轻颤,羞恼地将头扭向一边,眼神躲闪:“什么都没说。”
欲盖弥彰。
宗政禹看她这样子终于放下心来,确认那话不是他的幻觉,他才再次将人拥入怀中,喉间不断滚动,良久才说了一句:“夫人可不能再赖账了。”
“谁要赖账了。”姜云笙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随即,她又将人推开些,看着宗政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问,“大人当真不介意我嫁过人?”
“不介意。”宗政禹也一脸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本朝的律法鼓励守寡的女子再嫁,我可是个守法的人。”
姜云笙扑哧笑出声,她再看向宗政禹的眼神中就带了些娇嗔的意味:“呸,谁要嫁你了。”
“自然是夫人。”宗政禹总算是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笑,让远远关注着这边的陈义心中好不安慰,“夫人轻薄我的时候可是说了,要养我的,这话我还牢牢记着呢。”
“你不许再说。”姜云笙气急败坏,伸手就想去捂他的嘴,却不料被他的手握住。
“夫人,是你先招惹了我,如今,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宗政禹静静地看着她,温柔的眼神里藏了些难以察觉的偏执。
姜云笙闻言,先低头看了眼两人拉在一处的手,他掌心温热,还带着薄茧,手比她的大许多,轻而易举便可以把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拉着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不后悔……”
15. 把姜云笙骂哭了
折腾了近半个月,两人总算是把话都说开了,陈义远远看着举止亲密的两人,激动得热泪都有些盈眶。
陈义一脸姨母笑,看着郎才女貌的两人,心里连以后的小主子长什么样都有了个雏形,他正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时,宋明珠洗完了脸。
只见远远一个黑壮女子,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抓着他身后的一个侍卫厉声质问:“你长没长眼睛,啊?”
侍卫一脸茫然,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位夫人,平白无故为何骂人啊?”
“我骂你还是轻的。”宋明珠一想到自己方才的狼狈样子就忍不住火冒三丈,胖乎乎的手指对着侍卫指指点点,“你是哪家的护卫,如此不懂规矩,我总要同你主家反应反应,看你不挨一顿板子。”
侍卫皱眉,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时,陈义就笑眯眯地走上来问:“怎么了?”
宋明珠一看,还是个熟人:“好呀,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我说呢,方才那么宽的路怎么就撞着人了,现在看来,你们就是故意的。”
陈义一看到宋明珠立马就认出她是方才在路上说姜云笙坏话的人,他立即垮下脸,皮笑肉不笑:“这位夫人,有道是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在下觉得,你与其在此责怪旁人,不若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报应。”
亏心事?那她做的亏心事可多了去了!
宋明珠压根不吃这套:“你们是哪家府上的?”
“是在下府上的。”姜云笙早就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了,轻轻扯了下宗政禹的袖子将人带了过来,谁知刚走近就听见宋明珠咄咄逼人的质问。
“你又是谁?有种的报上名来。”宋明珠转身一看,见背后突然出现个让她仰着头看的高个男人,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她最讨厌长得比她高的人了,男的也不行,长得再英俊也不行。
宗政禹听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但他现在满腹心思都放在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柔嫩的手感让他根本没功夫分出心神。
宋明珠见这人态度嚣张不说,还无视她,顿时便气得牙痒痒,正要说什么就看到他身侧的熟悉面孔。
宗政禹轻轻揉捏着掌中的柔荑,还没尽兴呢,那手就突然抽走了,宗政禹猛地回头,就看到姜云笙伸手捂耳朵,下一刻,他就被尖叫声刺得眉头紧皱。
“姜云笙!怎么是你?”宋明珠满脸难以置信。
姜云笙看了看宗政禹,然后走到他跟前,把人护在身后:“宋明珠,你怎么又在这儿欺负人?”
别管谁对谁错,先打对方一耙再说。
宋明珠气得鼻子都歪了,她看看姜云笙,又看看宗政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她立即冷笑了一声:“我说呢,好端端的,你不在家守你的寡,到处乱窜什么,原来是出来会情郎了。”
姜云笙简直都想给宋明珠送一箱子扑面的粉以示感谢了,她一开口,立即就坐实了宗政禹心中关于姜云笙被人欺负的怀疑。
她故作心虚,气势不足地顶了宋明珠一句:“你瞎说什么,往日里欺负我就算了,如今连素不相识的人也要欺负了?”
“你眼睛瞎了,谁欺负他们了?”宋明珠和姜云笙吵架习惯了,一开口便十分不客气,“明明是他们先撞了我,连道歉的话都没有,要你在这儿充什么好人。”
余晚晴也走上前来:“姜云笙,你可真会颠倒黑白,为了你的情郎,连事情真相都不会分辨了?”
“余晚晴,你怎么也跟着宋明珠胡闹?”姜云笙心里有个小人不断在鼓掌欢呼,她强压下狂笑的冲动,皱眉不赞同地看向余晚晴,“往日里你就跟着宋明珠胡搅蛮缠,如今看来是越发是非不分了。”
“姜云笙,你少在这儿装相。”余晚晴一对上姜云笙就气度礼数全无,她两眼冒着火光,差点没给姜云笙活活烧死,“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我还不知道你,打小就会扮柔弱,博同情,想必你的这位情郎也是被你假惺惺的外表给骗到手的吧?”
说着,余晚晴就把注意力转向宗政禹,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通,见宗政禹长得英武不凡,心底有些大大的不舒服,然后语气酸酸地开口:“你是谁家郎君,做人如此肤浅,竟连看人不能光看外表的道理都不知道?”
姜云笙心底的小人已经笑得满地打滚了,但她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十分着急的样子呵斥了一声:“余晚晴,你少在这儿胡说。”
余晚晴一看她这样着急,对于自己的猜测越发肯定了,她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知道姜云笙是什么人吗?就敢同她来往,也不怕她把你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这个词还是她方才和姜云笙学的,现学现用。
“余……”姜云笙急得眼眶都红了。
宗政禹则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走到她身旁,嘴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宋明珠上前一步,和余晚晴站在一块,当着姜云笙的面就开始细数她的恶行:“公子恐怕是不知道吧,这个姜云笙自小就会装,实际上她狡猾无比,爱财如命,心肠歹毒,时常对旁人大打出手,将周遭四邻都欺负了个遍。”
余晚晴赶紧补充:“她还经常口出狂言,整个人粗俗不堪,没半点世家贵族的作风。”
知琴也快憋得闭过气去,她冲上前将两人往后一扯,厉声呵斥:“谢夫人,林夫人,你们往日就欺负我家夫人,就连今日出来踏春都不放过她,你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余晚晴不知道这主仆两又在抽什么疯,不过因为从前积累的宿仇,她也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打击姜云笙的机会:“谁欺负她了,明明是她先偷听我们讲话。”
“你们在背后偷偷说我们夫人的坏话,被抓到了还倒打一耙,现在又在公子面前污蔑我们夫人,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们夫人。”知琴一脸急切,好像生怕宗政禹误会了姜云笙。
余晚晴一看她如此紧张,越发笃定这个男人就是姜云笙的情郎,她急匆匆反驳:“我嫉妒她什么?嫉妒她阿娘没了,还是嫉妒她丈夫死了?”
她们自小吵架就这样,互戳痛处,只是从前姜云笙骄傲得不行,余晚晴她们总不是对手,今日嘛……
姜云笙的确都抽疯了,她今日非但没有回嘴,还突然捂着嘴,低着头,跑开了……
跑开了……
宗政禹赶紧追了上去,陈义等人紧随其后。
余晚晴和宋明珠看着姜云笙跑开的背影怔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余晚晴才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明珠:“我们把姜云笙骂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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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云笙刚才离开的时候,肩膀可都是在颤抖。
宋明珠迟疑地开口,语气中同样充满了不确定:“应该是吧?”
姜云笙边跑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听到背后的呼喊声,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夫人!”宗政禹方才见她跑看便知不妙,此刻看到她脸上的泪,心道一声,果然,“夫人……”
“你不用安慰我,她们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姜云笙的笑比哭还让宗政禹难受。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语气郑重:“夫人,我无法让光阴重现,但是日后,我不会再让旁人说你半分不好。”
姜云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人,她大为感动,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更是给宗政禹心疼得无以复加。
两人的目的都顺利达成,你侬我侬地坐上马车回城。
宗政禹今日的奏折还没有批,北边开春下了场大雪,冻死了不少牛羊,这几日突厥人有些蠢蠢欲动,事态紧急。
历代以来,从来没有哪一个明君会因为女人而耽误朝政,他得回去了。
姜云笙站在院子里恋恋不舍地同他道别:“大人,公务要紧,快回去吧。”
宗政禹将她腰搂住,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得空便来看你,你要好好吃饭,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就派人去左边的宅子说一声,那处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里面留了人,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他去办。”
“好,我记下了。”姜云笙双手撑在他胸膛,一边悄悄感受布料下蕴藏的力量,一边故作羞涩地点头,“大人也要保重身子,公务再繁忙,也要记得休息。”
从韩府离开之后,宗政禹便径直回宫,路上他想到什么,看向陈义:“把你那套院子的地契落在夫人名下,日后让她搬过去住,多少银子朕补给你。”
“陛下?”陈义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不解。
宗政禹语气有些不爽:“她都跟朕在一起了,一直住着别人的宅子算怎么回事。”
陈义庆幸当初查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多问了几句:“陛下,奴婢今日问了知琴姑娘才知道,韩府本就是姜夫人的宅子,是姜二夫人置办的。”
姜二夫人,便是姜云笙的生母了。
“之前夫人同朕说,她名下颇多资产,难道是真的?”宗政禹此前还以为是她的醉话呢。
陈义不慌不忙道:“姜二夫人颇擅经营,多年累积下来的铺面庄子不少,姜夫人出嫁时这些东西全部充作嫁妆被带走了。”
宗政禹听到此处眼底露出浓浓的不屑:“如此说来韩寄在长安的吃住都用的是夫人的银子?”
陈义一滞,他一时没明白宗政禹的意思,不敢轻易开口。
好在,宗政禹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只轻轻嗤了一句:“果真是没有福气的短命鬼!”
陈义脑袋上开出一朵十字小花,状元郎英年早逝已经足够让人唏嘘了,就没必要落井下石了吧。
“回头让人把门口的牌匾改成姜府。”宗政禹骂完人又补充了一句,宅子和韩寄没半点关系,怎么还挂着“韩府”的牌匾,莫名其妙。
“是。”陈义哪敢不应。
16. 好日子谁都过得
“哈哈哈哈哈……”
宗政禹一离开,姜云笙再憋不住压抑已久的笑意,站在院子里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知琴紧随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寻找可以扶手的地方支撑站不直的身子,一边断断续续道“:”“夫人,谢二夫人和林三夫人两人也太倒霉了吧,哈哈哈哈……”
姜云笙笑了好一会儿,腮帮子都有些发酸了才勉强止住笑意。
她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我本来是计划让她俩说我坏话,被他听见,没想到宋明珠这么配合,居然找上门来骂我。”
知琴张嘴活动了下酸疼的腮帮子,擦掉眼泪后坐到她身边去,“夫人,您没看到,林三夫人摔得满脸都是泥,一张脸上半边白半边黑,跟唱戏的似的。”
“回头我可得好好感谢一下她们,有了今天这一出,日后我怎么收拾她们俩,都不会让他觉得我跋扈。”姜云笙万万没想到余晚晴和宋明珠还能给她额外的惊喜。
知琴狠狠点头,简直不能再赞同了:“反正她俩今天都说了您嚣张跋扈,日后咱们就可以狠狠地骂她们,她们肯定都不敢还嘴。”
“我刚才实在憋不住笑了,无奈之下只能跑开,没准儿余晚晴她们还觉得我是被她们骂走的,指不定在那儿怎么怀疑人生呢。”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对手呢。
姜云笙同余晚晴和宋明珠最不对付,从三岁时就是见着了就互扯头花的关系,彼此相杀这么多年,对于双方的性情可谓是了如指掌。
“打小她们就是夫人的手下败将,这会儿突然赢了一回,以她俩有限的智慧指不定得反应多久呢!”
知琴是在姜云笙五岁时就来到她身边的,她那会儿也就六岁,主要的任务就是陪姜云笙玩,一应吃穿用度说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也不为过。
“脑子不好使的人是这样的。”姜云笙轻轻哼了一声,“谁让她老是说我坏话。”
“就是。”知琴和姜云笙是一个鼻孔出气,“夫人,要不咱们让成伯晚上扮鬼去吓吓她们?免得她们太得意了。”
姜云笙有些心动,但又想到什么,最终摇头:“算啦算啦,我今日心情好,放过她们,下次再让我抓着她们说我坏话,到时候就找人扮鬼去扯她们头发。”
“那好吧。”知琴还有些遗憾,不过片刻后她又高兴起来,“夫人,如今您与……皇上挑明心意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入宫呀,我都等不及想看看皇后精彩的表情了。”
“她的那点心思谁不知道?”姜云笙冷笑一声。
“当初赐婚圣旨刚下来的时候,可是狠狠哭了一顿,满府里谁不知道她不想嫁?只是没想到那位深藏不漏,最后竟然荣登高位,倒是叫她得意够了。”
刚死了丈夫就被不熟的堂姐敲锣打鼓地送了些过时的布料、老气的首饰上门,姜云笙心中怎么可能会毫无芥蒂?
那一堆赏赐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坨天降的狗屎。
而且最让姜云笙心梗的是,她必须笑着把这坨热乎的狗屎捧在手里,然后还得感恩戴德地进宫谢恩赏了她狗屎的人。
形势比人强,姜云笙几乎把牙都磨碎了才将心底的不甘压下去,可是皇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说实话,初初接到中宫旨意时,姜云笙委实惊讶了好一会儿,皇后宣她进宫?难道是打算毒死她,以此来报复小时候结下的仇?
姜云笙被宫人领着,满头雾水地踏进含凉殿,请安过后便假笑着坐在一侧,听皇后与婢女商讨哪个凤钗配哪套凤袍才相得益彰,一直到午膳时分,才得以喘一口气。
姜云笙看着桌上夸张的菜式,只以为皇后是想在她面前炫耀她如今的无上尊荣,不曾想这时皇帝竟然来了。
而方才一直视姜云笙为空气的皇后立马换了一副真诚无比的嘴脸,先是拉着她入座,然后又对她好一阵嘘寒问暖。
姜云笙听着她关切无比的问话,总算是明白了皇后的打算——原来是打算踩着她在皇帝面前表现慈悲善良。
含凉殿中有客人,宗政禹进来之前就知道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看着右侧一身素衣的女子,轻声询问:“这位,想必就是姜二小姐?”
姜云笙现在回想起当时皇后满脸假惺惺的心疼都觉得好笑。
她言语之间尽说着姜云笙日后怎么艰难,还说会给她留意合适的鳏夫,不会不管她,这给姜云笙气得愣是好几天没睡好。
现在,是时候拿回属于她的一切了,顺带再把那一坨还没凉透的狗屎扔回皇后脸上。
好日子皇后过得,她姜云笙难道就过不得了?
“夫人,皇后要是知道了,她会不会从中作梗,给咱们使绊子啊?”说起皇后,知琴又生出另外一重担忧。
“很明显,肯定会。”姜云笙耸间摊手,“姜知仪被她娘教坏了脑子,从小就立志做一贤良淑德的人,还时常把自己视为当代班昭,要是知道皇上和我的事,指不定怎么教训皇上呢。”
知琴一想也是:“从前她在家里就时常在夫人面前说教,说不该对小姐您如此纵容,还说女儿家要谦虚忍让,待人恭敬,您和别人打架,她还让夫人好好教训您,也就是夫人看她年纪小,不同她计较,不然非得把她的牙打掉不可。”
“所以阿娘才不让我跟她玩,免得脑子被带坏了。”
姜云笙一提起皇后就满是不屑:“你说她图什么,每次我们玩的时候,她一边站在旁边羡慕,一边上来说教,完了还同阿娘告状我不知礼,她怎么就不想想,那是我的阿娘,难道会因为相信她的鬼话就不疼我了吗?”
“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呗。”知琴也不屑地撇撇嘴。
“大夫人脑子就不对劲,她为了和咱们夫人别苗头,但凡是夫人让您学的,她一点都不许皇后沾,说什么女子无德便是才,最后就连管理家务的本事都不许皇后学,她到底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阿娘说,咱们不能以正常人的脑子去揣测颅内有疾之人的想法。”姜云笙摆摆手,然后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满院的花团锦簇。
“不过,说起葡萄,我倒是有点馋了,怎么才四月啊,我好想夏天快点来啊!”
知琴嗤她:“夫人您这就是叶公好龙,每年都盼着夏天,到了夏天又抱怨天气太热。”
“可是夏天有葡萄和西瓜吃呀。”姜云笙才不怕她说呢,“还有乳酪冰碗,还能去池子里浮水,多好玩儿呀。”
“好啦好啦。”知琴内心把姜云笙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看,她虚搂着姜云笙轻声哄,“葡萄才开花没多久,就别想了,不过早上送来的樱桃奴婢叫人放在冰室里了,您要不要吃。”
“对啊,我都把樱桃忘了。”姜云笙喜出望外,一下子变得又有精神了,“让人多洗些来,咱们一块吃,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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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咱俩比赛吐核,看谁吐得最远。”
“好呀。”
承香殿。
风吹珠帘微动,殿内一座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徐徐往外飘着烟。
一身着蓝色宫装,长相英气的女子斜倚在榻上,看着面前的婢女逗弄同样坐在榻上的幼童。
从殿外进来婢女,步伐不慢,却未显匆忙:“娘娘。”
英气女子瞥她一眼,声音慵懒:“打听清楚了吗?”
婢女摇头:“娘娘,紫宸殿那边刚杖毙了一个内侍,周遭的人正是谨慎的时候,看着奴婢就匆匆避开,就连问候的话都不敢搭腔。”
“看来事情不小啊。”英气女子勾唇轻笑,“那含凉殿那边呢?也没消息?”
回话的婢女继续摇头:“奴婢也试过了,就连洒扫的宫女都旁敲侧击过,都说皇后只是凤体抱恙,不过,奴婢悄悄去太医院看过脉案,皇后娘娘惊惧忧思之症,请太医的时辰也是紫宸殿杖毙内侍之后不久。”
“惊惧忧思?难道陛下下令杖毙内侍是在警告皇后,她又做了什么事?”英气女子挑眉,“碧桃,你看,都不必本宫出手,皇后自己就乱了阵脚。”
“可是娘娘,陛下吩咐人安照贵妃品级布置了蓬莱殿,咱们却连要住进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碧桃愁眉紧锁。
“怕什么?”英气女子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看着面前乖乖坐在桌前画虫子的幼童,眼底含笑,“有景儿在,着急的该是别人才对。”
“也是,咱们大皇子可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新人入宫,该着急的是旁人。”
碧桃拿了一旁的美人锤替英气女子捶腿:“说起来,最急的应当就是含凉殿的那位,这还没进宫呢,就惹得陛下龙颜震怒,日后这宫里怕是要热闹了。”
“是啊。”女子捂唇打了个哈欠,“她嫁给陛下多年,连孕信都没传出来过,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生。”
“陛下一惯不爱入后宫,皇后又是那么个性子,依奴婢之见,中宫想要嫡子,只怕是难了。”索性殿内都是信得过的人,碧桃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
女子轻哼一声:“就她那个性子,哪怕是生出孩子来,也不知孩子会被教成什么样子,别到了会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体统,这样的孩子就算再聪慧,陛下也未必喜欢。”
碧桃仔细想想,深觉此话有理:“那到时候含凉殿可就热闹了。”
英气女子一想,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其实,本宫还挺希望她有个孩子的,皇后素来看重她中宫的地位,若是日后有了孩子,她定然对孩子寄予厚望,等到梦想破灭的那一日,可有的是好戏看。”
碧桃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想笑:“也不知新进宫的这位心性如何,能不能承受得起皇后的教诲。”
英气女子冷下脸,轻哼一声:“皇后如今把宫里所有人都得罪了遍,咱们也就罢了,反正皇上也没把咱们放在心上,如今骤然出现一个皇上的心尖尖,也不知道皇后还敢不敢让人抄写《女诫》。”
“其实奴婢私心里可盼着日后那位能厉害些,也好替娘娘出个气。”
英气女子满并不在意:“厉害也好,温柔也罢,只要不威胁到我景儿的地位,任凭她们怎么斗都与咱们无关。”
“娘娘说的是。”碧桃轻笑着应和,“有大殿下在,娘娘日后要什么没有,何苦去掺和别人的事。”
17. 登堂入室
延康坊的韩府突然换了牌匾,改成了姜府,牌匾上的字笔走龙蛇,气势如虹,一看就不凡。
换牌匾的时辰正好赶上了朝会结束,不少官员下朝都要经过此地。
起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原主人将院子售出了,所以才换了牌匾:“状元郎英年早逝,留下韩夫人艰难度日,如今竟连宅子也要卖掉?”
“此言差矣。”老住户知道的多些,“这处宅子十多年前就姓姜,如今不过是换回原来的匾。”
姜府门口驻足看热闹的人不少,这边虽然住的是达官贵人,但权贵也拜托不了爱看热闹的本性。
“还真别说,这匾上的字倒是十分不凡。”浸淫,书法已久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匾上的门道,“就连木头都用得是上了年份的金丝楠。”
嘶!此话一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金丝楠?在场的许多官员府上也不过是用黄花梨。
好字配好匾,难得遇到如此大手笔,不少下了朝的官员特地让车夫勒停马车,停在门口观看一二。
“这字,本官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此话一出,顿时有不少人生出了相同的想法,只是怎么想也没个头绪。
成伯不知外人作何想法,反正他看着抬着牌匾、扛着梯子上门的人,一脸黑线。
甚至都没给他个说话的机会,来人就自发地将牌匾更换好了。
井然有序,连一粒灰都不曾落下。
换好匾之后又如来时,抬着换下来的旧匾和用完的梯子,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下一堆看热闹,打听消息的邻居。
成伯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上前阻止,却被姜云笙拉住。
他不知内情,所以一头雾水地看向拉住他的姜云笙。
姜云笙掩唇打了个哈欠,然后笑着挥挥手:“成伯,不用管,以前挂韩府的匾是因为韩寄好歹是个官身,我就算守寡了也是官眷,有这样一重身份,能替我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嘛,有更好用的人了,所以换了就换了吧。”
成伯一愣,想着方才上门之人的的动作,眼底闪过了悟,他笑着点点头:“老奴明白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姜云笙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新匾,才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成伯就在院中看到迎面走过来的“更好用的人”。
他那日是亲眼见着这人和姜云笙依依惜别的场景,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正准备行礼时就被来人打断:“夫人呢?”
“夫人刚回正院。”
来人正是宗政禹,连续忙碌了好几日,他才将北边的一应事务安排好,今日总算得了些空闲,他甚至没功夫好好休息一会而,便迫不及待地出宫来了姜府。
听了成伯的话,宗政禹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抬腿便往正院方向去,刚过垂花门就听到姜云笙的声音:“知琴,我脖子疼,你快给我揉揉。”
“夫人昨晚上又熬夜看话本子了吧?”知琴的语气饱含无奈,“奴婢就知道,您每次不让我守夜,肯定就是熬夜了。”
姜云笙自知理亏,不敢争辩只能撒娇,试图蒙混过去:“哎呀,知琴姐姐,我脖子好疼呀。”
宗政禹第一次听到她如此娇滴滴的说话声,一时间身子都绷紧了,但又听她说疼,心中又忍不住担心。
“您下次再熬夜,奴婢可就不管您了。”知琴一边威胁数落她,一边又心疼,“快去榻上躺着,奴婢让人拿按摩用的油来。”
“要玫瑰香味的。”姜云笙特意叮嘱了一句。
“好。”知琴看她半天不往榻上去,干脆走过去把人拉到榻边,“您快躺下吧,要不要吃东西,奴婢让人准备些。”
姜云笙犹豫了片刻,然后摇头:“不吃了,我趴会儿吧。”
知琴一听她如此老实,便知道是疼得厉害了,眉头紧紧蹙在一块儿,连声催促:“快躺下,快躺下。”
今日姜云笙穿得简单,里面一件石榴红齐胸襦裙,外面罩着杏色对襟广袖纱衣,头发也只梳了寻常的单髻,用米珠做的珠链在发髻当中穿过,珠光若隐若现,倒是别具匠心。
知琴要用精油给她按摩,自然要把外面的罩衫脱掉。
索性后院除了成伯没有男人可以进来,而成伯年逾六十,哪怕是进了后院也只在院子里停留,所以姜云笙把外衫随意一扔便乖乖地枕着胳膊趴在窗下的榻上:“我躺好了,知琴。”
“好,奴婢这就来。”知琴正在洗手,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宠溺,让宗政禹眉头一皱。
知琴是给她按惯了的,将手上的水擦干净后,便倒了几滴散发着浓香的精油在手里,快速揉开后,搓得手心发热了才把手贴在姜云笙肩颈处:“是不是这里?”
“哎哟,疼疼疼……对对对,就是那里。”姜云笙不吃疼,一边惨叫连天,一边又觉得脖子上紧绷的感觉舒缓了许多。
知琴没好气地瞪了她后背一眼,手上的力道收了些,但嘴里还不住地威胁她:“就该让您疼,疼了才长记性,从前夫人在时,就说了,不让您晚上熬夜看话本子。”
“有趣嘛。”姜云笙因为趴着,所以声音里就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意味,“我昨晚上看到一本新买来的,那个话本子上说一个女郎上山采药是遇到个身受重伤的男人,那个男人长得十分英武不凡,身上还带着价值千金的玉佩……”
知琴一边给她按着肩膀,一边分神听她说了什么:“然后呢,这个女郎救了那个男人,然后又因为救命之恩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宗政禹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就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然不是。”姜云笙反驳的声音比方才高亢了几分,“这样俗套的情节我怎么会觉得有趣?”
“那是什么样的?”知琴对姜云笙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是有几分了解的,试探道,“难道那个女郎将那男人身上的玉佩卖了?”
“恭喜你,答对了。”姜云笙单是想起话本子里的情节都忍不住发笑,“那个女郎自小被师父教导,不能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能随意救治陌生人,但是当时她急需用钱,所以就把那个男人丢在原地,但是却把他身上的衣服和玉佩全部拿走卖掉了。”
“好了,还疼吗?”两人一边谈论话本子,一边按摩,一整套手法下来,知琴额头都沁出些薄汗。
姜云笙试探着抬起脖子,左右动了动:“不疼了。”
“奴婢再给你按按腰吧。”
姜云笙熬夜看话本子时,喜欢胳膊撑在床上,抬起上半身,仰着脑袋看,她又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看到精彩处,时常忘记换动作,所以每每熬夜之后,从脖子到腰没一处是舒服的。
“我就知道,知琴姐姐最好啦。”姜云笙嘴巴甜得似抹了蜜,“爱你爱你。”
站在门口听墙角的宗政禹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知琴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故作不屑:“您可别把以前夫人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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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那一套用在奴婢身上,再有下次,奴婢可就不给您按了。”
“我知道错啦。”姜云笙乖乖认错。
可知琴并不吃这一套,她自小就是认错积极,但是永远不改,没好气地拍拍她肩:“快躺好,奴婢再给您按按腰。”
姜云笙听话地又放下刚抬起来的脖子,乖乖用下巴枕着胳膊,躺在榻上。
知琴将手里的精油放在屋子中间的桌上,刚转过身来,就看到门口的宗政禹,正要出声,就看到宗政禹竖起的食指放在唇前,她赶紧咽下差点出口的请安声。
宗政禹放轻脚步走上前去,挥退了知琴后,坐在榻边,接替了她的工作。
时近午时,阳光透过窗上的琉璃片将屋里照得透亮,姜云笙躺久了便有些昏昏欲睡,不过,腰上刚放上一双手,她半合的眸子就倏然睁大。
片刻的怔愣后,在宗政禹看不见的地方,她明亮的双眼里,眼珠骨碌碌地乱转一阵,然后她就懒洋洋地出声了:“知琴,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呀?”
没得到回应,但是姜云笙明显感觉到腰上按摩的动作顿了一瞬,难以察觉。
她眼睫轻颤,然后又自顾自地说道:“你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现在是不是和他夫人在一起品茶闲聊,说着今春府上的收益和开销?”
宗政禹薄唇微动,无声说了一句,不是。
姜云笙的声音突然变得低落:“明明前两天才见过,可是我现在就有些想他了,怎么办?”
宗政禹再忍耐不下去,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低沉:“夫人若是想我,为何没给我写信?”
姜云笙猛然回头,看清身后人的长相后慌乱地坐起来,满脸难以置信:“大人……”
宗政禹怕她摔了,赶紧伸手将她虚扶住,等她坐起来后,他又往前挪了点,伸出去的长臂也没有收回,索性撑在她身侧:“为何不亲口告诉我?”
“大人怎么来了?”姜云笙意识到自己的心事被人听到后,微微泛着粉意的脸颊迅速变红,“翩翩君子,学什么不好,偏学别人听墙角。”
宗政禹勾唇,心情十分愉悦:“我若是大张旗鼓地进来,怎么能听到夫人的心里话呢。”
看着姜云笙越发羞恼的模样,宗政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双臂抬起,圈在她后腰,微微用力便把人按进怀里,低头在她耳畔轻声回应:“我也很想夫人。”
话落,他便在姜云笙耳边轻轻啄了一下,充满磁性的声音让姜云笙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颗粒:“府上的开销和收益我都安排了专门的人负责,我也没有和别的女子品茶闲聊过。”
姜云笙低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宗政禹看着她的反应笑意几乎遮掩不住:“夫人日后再有什么想法,尽可以问我,不必一个人在这儿吃些莫须有的醋。”
“谁吃醋了!”姜云笙虚张声势地嚷嚷,不断颤动的眼睫昭示着她此刻底气十分不足。
她害羞的模样简直让宗政禹爱不释手,就连露在外面的雪白肩头都浮上了一层粉意,宗政禹心头微动,低头便吻了上去。
上次未能好好品尝的饱满唇珠终于被他含住,甚至因为身份上的变化,宗政禹还小心地伸出舌尖,往前试探。
姜云笙双手沿着他结实有力的胸膛一点点上滑,最终圈在宗政禹脖子上。
感觉到唇间温热柔软的触感,她顺势而为,樱唇轻启,宗政禹成功登堂入室。
18. 很难让人把持住
有道是,移干柴近烈火,无怪其燃。(注1)
都是年轻男女,又是经过事的,所以一旦有了开头,便很难停下。
此前韩寄还在时,他虽然长相和身板都挑不出错,但却是那样的性子。
姜云笙可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他既说了那样的话,她难道还会舔着脸求上去?所以一来二去,姜云笙总觉得两人之间欠缺点什么。
如今韩寄死了,姜云笙守寡大半年,就连个隔靴搔痒的人都没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难免会怀念其中的美妙滋味,觉得孤枕难眠。
于是此刻,只一个轻轻的吻,便如星星之火落入干枯已久的草原上,大火轰然腾起,势不可挡。
宗政禹圈在她腰后的双臂不断收紧,宽大的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一点点往上,最终落在姜云笙雪白圆润的肩膀上。
他掌心有薄茧,剐蹭得姜云笙有些痒,她忍住不住瑟缩着将身子往他怀里压了些,试图躲开能从肩上窜到心头的痒意。
但宗政禹非得那不给她机会,还得寸进尺。顺着她往自己怀中躲的动作,双臂越收越紧,直到再无半点余地。
这几日天气好,姜云笙又爱美,早早就制了华丽单薄的春衫穿上,方才又因为按摩脱掉了外衫,故而此刻她身上就只有一件抹胸长裙。
两人贴在一块儿,宗政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每一寸柔软,每一处起伏。
姜云笙圈在他肩背上的双手胡乱摸索,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下面挟裹着怎样强健有力的身躯。
光是想想,她心中就发痒,一股惊颤自小腹而起,她索性化被动为主动,微微直起腰,越发急切地汲取他的气息。
她舌尖的每一次挑逗,樱唇的每一次吮吸,宗政禹都无比清楚,感受到她的热情,他自然不愿落于下风,于是也乘胜追击起来。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注2)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纠缠不休。
静谧的房间内,清风微微拂动珠帘,不断传出的啧啧水声,伴随着珠帘晃动时细碎的声响,一曲暧昧缠绵的小调就此传出,直至无处寻觅。
良久,心底的冲动已经不能单靠一个吻来解决时,两人终于难舍难分地拉开了些距离,彼此泛着光泽的唇间,有一丝银光闪过,稍纵即逝。
急促又灼热无比的呼吸喷洒在彼此脸上,姜云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都如钟鼓重重敲击在宗政禹的心头。
宗政禹垂眸,炙热的眼神在姜云笙脸上一寸寸巡视,从她略带迷离的双眼看到因方才的吻而越显润泽饱满的樱唇。
喉间几经滚动,他终于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求:“夫人……”
声音压得十分低,难以忍耐却又拼命地克制着。
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传进姜云笙耳朵,她忍不住为之一颤。
姜云笙自然也因为方才激烈的吻而情动,她难耐地蜷了蜷缩在罗袜中的脚趾,又微微蹭了下腿。
她对自己身体细微的变化了如指掌,腿间的异样更是让她的心间生出一阵酥麻,直直窜上肩头,姜云笙忍不住又轻颤了一下。
身体的反应太过强烈,让她的脑子有片刻的混沌,一时间竟忘了还有人在苦苦煎熬,期盼她的恩泽降临。
宗政禹垂眸,将她眸子的每一次颤动都看在眼里。
见她良久不言,他喉间再次艰难地滚动几下,额角的青筋几乎暴起,才控制着自己贴在她肩头的手一点点松开,一寸寸下滑。
不过一息功夫,于宗政禹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两个时辰那般漫长,他额头已经沁出了薄汗。
而更让他煎熬的是肩上挂着的那一双雪白长臂,微凉的温度,细腻的触感,无一不在挑战他的极限。
但是他方才迫使自己松手已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此刻如何还能将搂在自己肩背上的双臂拉下?
宗政禹狠狠地闭了闭双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小腹处的蠢蠢欲动,可呼吸间全是她身上传出的玫瑰味芬芳。
幽幽的香气以难以抵挡之势顺着他的呼吸直接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如往烧红的炭上浇了油,给旺火上添了柴,宗政禹顿时擐甲执兵。
姜云笙好容易缓了些过来,就听到身前之人绷紧的呼吸声,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只略思忖片刻,就做出决定。
她决定顺从身体的本能。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注3)。
何况……姜云笙悄悄动了动手指,回味着方才滑过他胸膛时感受到的让她舍不得移开手的触感。
两人此次的亲密程度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高,故而姜云笙感受到的比之前每一次偷偷感受到的都更直观。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腰身遒劲,四肢有力,每一样都恰好戳在她心尖上。
一个男人有俊美的容颜,健壮有力的身体,就很难让人把持住了,若这个男人再有滔天的权势,无上的地位,想必,世上没有女人能经住诱惑,不想同他春风一度。
正沉迷于自己回忆中的姜云笙,半点不管被她觊觎的男人的死活,哪里知道他的难熬。
宗政禹垂落在她身后的双臂因为紧绷而青筋毕现,一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长的时间,他总算下定决心,正要迫使自己拉下脖子上的雪腻长臂时,贴在他身前的人却突然动了。
姜云笙做出选择后,索性抬起身子,微微侧身,挺翘饱满的屁股便落在宗政禹腿上。
身体远比心更加诚实,酝酿了许久都不曾做出反应的双手在姜云笙动作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
结实有力的长臂护在姜云笙两侧,然后顺势把人虚搂进怀中,也不知是怕她摔了还是旁的原因。
宗政禹一直侧身坐在榻边,方才还勉强有些遮掩,但这会儿姜云笙陡然坐上他的腿,擅自起兵的事再也瞒不过去。
姜云笙眼睫轻颤,她细细感觉了一番腿侧传来的规模和尺寸,暗自心惊,不过很快又生出些期盼。
她可不是那些迂腐古板的女郎。阿娘可是教过她的,此事是人之本能,不必觉得害羞。
所以选男人时不能挑只有脸长得好看的,不说要多健壮,起码本钱要足,否则刚成了婚就守活寡,还不如抱着根黄瓜过一辈子。
阿娘给她挑的韩寄如此,她自己挑的宗政禹也是如此。
宗政禹被姜云笙抵住,他俊朗的面上也难得地浮上一层薄红,他想让开些,可坐在他怀里的人此刻就如一道随时会引燃他的火苗,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偏偏姜云笙双眸亮晶晶地盯着他,逼得他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无,总是威严深邃的眼神,无处安放。
堂堂帝王,竟被逼迫至如此进退维谷的地步,宗政禹只能紧紧闭着双眼,暗自磨牙,此刻什么规矩体统全被他抛诸脑后。
姜云笙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既然想要,自然就要得到。
她松开圈在宗政禹颈后的双臂,改为双手扶在他肩上,微微侧头,温热的呼吸打在宗政禹肌肤上,下一瞬,姜云笙樱唇轻启,小心将他喉间的突起吻住,轻轻一啄。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需要太多的话,也不需要太多的动作,只轻轻一个吻,宗政禹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压抑已久的感情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宗政禹虚扶在她腰间的一只手顺势一压迅速收紧,另一只立刻抚上她后脑,将人压向自己的同时,他低头去捉刚品尝过其中甜美的樱唇。
在云隐寺他就知道她腰细,可未有机会好好抱一抱,她便害羞地跑开了。
此时此刻,终于可以将人搂在怀里,他一边急切地在她口中索取,一面又紧紧箍着她的腰,反复摩挲,细细比量。
姜云笙被勾出了感觉,内心也是极想的,但却不防这人急得似几年没碰过女人一般,不多时她的舌根便又酸又麻。
她抵在宗政禹坚实胸膛上的双手忍不住推了推,宗政禹却置若罔闻,干脆一个侧身,顺势将人压在榻上。
炙热湿润的呼吸喷洒在姜云笙细长白皙的脖子上,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想侧头躲开。
宗政禹却不给她机会,温热的薄唇再次从她颈间回到她微微有些红肿的双唇上,唇齿相依。
不过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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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似方才那么急切了,宗政禹细细品尝,反复厮磨,又添了些缱绻的意味。
方才站在外面时,宗政禹就被她泛着光泽的肩头勾得心动,此刻得了应允,便半点不再克制自己的渴望。
锁骨上细嫩的肉皮被他衔在齿间,轻轻研磨、吮吸。
微微刺疼的感觉让姜云笙忍不住绷紧脚尖,扬起脖子。
宗政禹垫在她颈后的手动了动,将她左肩抬起一点,低头一寸一寸轻啄,未曾有半点遗漏。
随着他薄唇的位置一点点往姜云笙身前移动时,落在她肩上的手也逐渐往前。
身前的衣带被拉开,柔软的长裙散开,半掩的绝色风光总算全部呈现在宗政禹眼前,唾手可得。
“嗯~”姜云笙唇角溢出一声舒适无比的低吟,但抵在他身前的双手却在将他往外推。
宗政禹总算从两峰之间抬首,沾染了她体温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宗政禹声音已经暗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夫人?”
姜云笙双眸半合,她两颊绯红,眼角沁出些泪意,闪着细碎的光:“去床上~”
嗓音软得似棉花,带着钩子的尾音微微颤动。
宗政禹半撑起上身,火热的目光把姜云笙从上到下反复打量,在尚带着他的痕迹的地方停留得尤为长久,直到把姜云笙看得开始遮掩时,他才将人打横一把抱起往床边去。
一经动作,衣裙落得更多,姜云笙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心头发颤。
虽然她也极想,可晴天白日里就这么光溜溜地被人看着,她还是有些挨不住。
宗政禹看着她不住地往自己怀里缩,喉间不经意溢出的轻笑都带着满足的味道,他轻轻将她双手拉开,温柔地哄着:“别躲,让我看看……”
他不说还好,一说姜云笙就更羞了,就连身上都忍不住染上一层薄红。
这一张带着侵染了她身上幽香的床,梦境中,他已然和她在上面耳鬓厮磨过无数次,如今总算美梦成真。
床边的纱幔被他扯下,层层叠叠将床榻掩映,刺眼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床上相叠的身影,隐隐绰绰,看不明白。
屋外的风从半掩的窗户边偷溜进来,勾得纱帘微动,偶尔错开一条缝隙,却又被床上胡乱抛洒出来的衣物打乱。
雪白柔软的身躯,结实有力的臂膀。
四处散落的长发,不断往下的脑袋。
在曾经不得志的漫长时间里,宗政禹总是喜欢看道家经典,以此来修身养性,蛰伏待机。
道家经典有不少关于阴阳之事的内容,从前,宗政禹嗤之以鼻,就连先帝赐婚,他也不过是遵命而为,让先帝觉得他乖顺。
可此刻,手里绵绵软软的温热,却让宗政禹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事。
姜云笙受不住他长久厮磨却不给她一个痛快的折磨,攀在他肩上的长指忍不住微微用力,水嫩的指甲陷进他后背坚实的肌理之间,是无声的催促,亦是灵魂的渴望。
肩上轻微的疼意越发刺激了宗政禹,他索性埋在她身前大快朵颐起来,刺激得姜云笙头脑晕晕,十指失力。
她身上尚未来得及消散的玫瑰香气,因为彼此越发滚烫的体温开始蒸腾,在幛帏内的这一片窄小天地之间氤氲。
宗政禹口鼻之间,全是她身上的好闻气息,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身体早已忍到极致,显然到了爆发的边缘,可宗政禹还是在最紧要的时候停下了动作。
她不一样。
“夫人?”宗政禹额头沁出汗意一层摞一层,最终汇聚成晶莹滚烫的一滴,无声坠落在姜云笙雪白娇嫩的肌肤上,烫得她心尖乱颤。
姜云笙的神智早已变得昏沉,眼神也已迷离,模模糊糊之间听到宗政禹低沉如带了钩子的话,她越发迫不及待,一张粉似桃花的脸胡乱在他肩颈之间乱蹭:“大人……”
宗政禹用尽全身力气咬牙,下一瞬,姜云笙温热的喘息又喷洒在他的耳畔:“衍郎~”
语气里的娇嗔和默许让宗政禹心头一颤,他劲腰下压,软硬相触,刚要得逞,就听到外面急促的敲门声:“大人,府里出事了。”
19. 是谁坏了我的好事
轻纱掩映的一方小天地里,火热滚烫的气氛骤然被泼了一盆冰水,所有的一切暧昧都似被冻结住了。
饥饿已久的鱼儿盯着鱼钩上的肥硕虫子,嘴巴不断翕动。
一触即发的战火因为意外而突然中止。
敲门的是陈义,他站在门外徘徊许久,又是叹息又是皱眉,做了许久的准备才提着一颗心迈出这一步。
也不敢多敲,只一次,便垂着头缩着手,臊眉耷眼地站在门边,满心苦涩地等待着主子的怒火降临。
陈义并非是不知轻重的人,实在是宫里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他不敢有半分耽搁。
但是,哪怕想明白了这一点,宗政禹的脸色依然十分难看。
当然,任谁在这个时候被打断都笑不出来。
宗政禹趴在姜云笙身上良久,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呼吸间全是来自姜云笙身上的幽香,除了火上浇油,没有半点作用。
身体的冲动越发明显,而宫里又事态紧急,宗政禹狠狠闭了闭眼,翻身躺在姜云笙一侧,沉默良久,等身上的火下去了些,才僵硬地起身。
“夫人?”姜云笙翻身,屁股对着他,用里侧的薄被把自己裹成蚕蛹,不肯露脸,也不肯出声。
宗政禹见状,也顾不得先给自己穿上衣裳,面带歉意地伸手连人带被一起搂进怀里:“夫人,陈义并非不知轻重的人,府上定然是除了他处理不了的大事:“我去去就回,好吗?”
姜云笙并不作声。
宗政禹喉间滚动两下,他知道,在此刻离开会伤了姜云笙的心,况且,他也不想在此刻离开。
但是作为一个明君,他必须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而不是一味地沉溺男女之事。
思及此处,他再次出声保证:“等事情处理好了,我立即回来。”
姜云笙还是不作声。
但宗政禹却不能再耽搁下去,他还不知宫里发生了何事,要抓紧时间回宫了。
姜云笙紧紧抓着被子,宗政禹不敢用力扯,只隔着被子把人狠狠揉了一通,又在她紧漏了一点的头顶上轻轻吻了一下,才黑沉着一张俊脸,将地上的衣物一一捡起穿好。
走出房门的宗政禹脸上薄红未消,表情却沉得能滴下水来。
陈义胆战心惊地跟在他后面,恨不得将自己缩成鹌鹑。
知琴看着主仆俩离开的背影满头雾水,等他们走出垂花门后,她才赶紧进了屋。
这会儿日光正盛,本该明亮灿烂的屋内却因为层层掩映的轻纱而变得光线朦胧。
一呼一吸间全是淡淡的玫瑰香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似有似无的暧昧气息,知琴不禁心跳加快。
她先往榻上看了看,没人。
这才轻轻掀起纱帘,一层又一层地挂好,床上恢复明亮。
知琴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夫人?”
姜云笙听到了知琴的声音,但她心情郁闷,不想说话,所以只埋头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并不作声。
知琴没得到回应,心中泛起担忧:“夫人,您没事吧?”
不问还好,一问姜云笙心底就腾起一股无名怒火,她大吸一口气,腾地直接坐起来:“快,让成伯去查查,宫里出了什么事,我倒要看看是谁坏了我的好事?”
姜云笙坐起来的动作不小,盖在她身上的薄被因此无声滑落。
雪白肌肤因为明亮的光线而蒙上一层光晕,身上大小的红色痕迹突然闯入知琴眼底,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房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知琴圆溜溜的脸蛋浮上一层淡淡的红,她不自在转动眼珠,看到被整齐放在床尾的衣裳后,匆忙俯身把衣裳抱在手里,颇有几分局促地开口:“奴婢重新给夫人找身衣裳吧,今日再穿这个就不合适了。”
姜云笙方才全身心沉浸在宗政禹滚烫炙热的薄唇下,十分享受,所以对于此刻自己身上是个什么形状她也心知肚明。
不过……本就一肚子火气的姜云笙,想了想方才的意乱情迷,又想了想宗政禹临门一脚离开的事,火气更甚。
她咬牙切齿地吩咐知琴:“还有,立即让成伯把大门关上,谁来都不许开门,尤其是他。”
把她逗弄到最渴望的时候就突然离开,还去去就回,哪有这么好的事?
若不是打定主意日后要进宫,姜云笙此刻真的很想让知琴去给她绑一个俊朗结实的男人过来泻火。
知琴没成过亲,所以也体会不了在这事上被悬吊在半空的难受滋味,不过,她向来听话:“好,奴婢这就去转告成伯。”
话刚落,姜云笙就无端打了个颤。
她生无可恋地倒躺回床上,静静感受自小腹处升腾至全身的无数股惊颤之意在身上乱窜,她一时间也控制不了:“你先出去吧,我想静静。”
薄被只盖至小腹,她身上颤颤巍巍的白,晃花了知琴的眼。
知琴红着脸匆匆转身离开,只留下姜云笙一人在床上深呼吸,消化身体里乱窜的渴望。
大皇子落水,一直昏迷不醒,淑妃急得乱了章法,下令要杖毙所有随身伺候大皇子的人,皇后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才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宗政禹赶到承香殿的时候太医还没离开,淑妃正在迁怒:“都是废物,看了这么久,景儿为何还昏迷不醒,太医令为何没来?”
前来问诊的是太医正,医术和太医令不相上下,但太医令从来只负责给宗政禹看诊。
听见淑妃蛮不讲理的责怪,太医正只能满脸苦涩地跪下请罪:“娘娘息怒,大皇子因为落水时间不短,所以有窒息征兆,微臣先前已经替大皇子排出了喉中所呛的水,只是大皇子毕竟年幼,此番落水受惊不小,所以才陷入昏迷。”
太医就差明说大皇子此刻昏迷是正常情况,但是淑妃此刻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往日行事果断的淑妃,此刻哪里还有一点飒爽姿态,她满心满眼都是床上那个小脸煞白,半点没有生气的小人:“本宫管你什么原因,若景儿不醒来,本宫要了你的命。”
宗政禹刚走到承香殿门口就听到这句话,他本就因为好事被打断而沉得滴水的脸色越发难看:“淑妃,你想要谁的命?”
淑妃一见宗政禹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她丝毫不顾及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哭喊着就朝宗政禹扑来:“陛下,陛下,求您快救救景儿。”
宗政禹眉头一皱,心底莫名窜上一股暴躁的情绪。
他强忍住抬脚避开的冲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作为明君,此刻因该安慰爱子心切的嫔妃,而不是因嫔妃的失态表露出任何嫌恶的意思。
陈义从姜府回来心里就一直打鼓,作为见多识广的御前首领太监,对于主子方才在屋内做了什么事情,他心里也是多少有点谱的。
但是大皇子是宗政禹仅有的子嗣,何况又是落水这样大的事情,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瞒报。
普天之下,任何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被打断,心情都不会美妙,更遑论宗政禹这样的身份。
陈义一路提心吊胆,连喘息声都不敢太大,生怕因为通禀消息而被迁怒,结果刚走到承香殿门口,就听到淑妃发疯的动静。
宗政禹嘴角紧抿,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陈义却明白他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
眼见着淑妃不管不顾地扑过来,陈义心底突然迸发出一阵强烈的求生欲,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去将淑妃一把扶住:“淑妃娘娘,您小心点儿,别摔了。”
可淑妃此刻理智全无,根本听不出陈义的提醒之意。
她见自己被拦住,索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宗政禹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求您救救景儿,臣妾不能没有景儿。”
“太医方才不是说了,景儿无事?”宗政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之后垂眸看向她,语气十分温和。
淑妃崩溃地大哭摇头:“不是这样的,陛下,是有人想要景儿的命,他那么乖巧,怎么可能会自己掉进湖里?”
宗政禹看向殿里跪了一地的婢女、内侍,和声询问:“伺候大皇子的人在哪儿?”
淑妃的哭喊声忽然停滞了一瞬,跪着的婢女和内侍身子伏得更低,一时间竟无人敢轻易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殿内的气氛凝滞到连轻浅的呼吸声都快听不见时,淑妃才抽抽嗒嗒地回话:“那些人伺候景儿不尽心,臣妾将人送进掖庭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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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宗政禹嘴角上勾,语气依旧温和,“想必淑妃已经审问过贴身伺候的人了,你说与朕听听,他们是如何不尽心的?”
淑妃低头拭泪的动作一顿,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忐忑:“景儿年幼,落水后迟迟无人发现,自然是他们伺候不尽心的原因。”
“此言有理。”宗政禹点点头,他还看着淑妃,“还有旁的罪证吗?”
淑妃语塞。
宗政禹见状也未曾动怒,上扬的嘴角弧度甚至变得更大:“陈义,去将人提来,朕亲自审理,这些人伺候主子都能如此不尽心,必然还有旁的罪过,否则淑妃不会轻易将他们送去掖庭。”
被打发去掖庭局的宫人,无一不是犯了大罪的,上有所恶,下亦从焉,既然是见罪于主子的人,自然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淑妃闻言一颤,她惊慌阻止:“陛下,都是些身份低贱又犯了错的宫人,如何能劳动您亲自审问?”
身份低贱?
宗政禹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所以淑妃也不在意来日史书工笔,将朕评为昏庸嗜杀之主吗?”
淑妃难以置信地望向宗政禹,她完全没预料到在他心中,唯一的子嗣竟比不过外人的几句评价:“陛下?”
宗政禹收回眼神,看向一侧的陈义。
陈义心领神会,躬着身子就往外退,不必宗政禹明说他已领会其旨意。
淑妃看着陈义离开的背影,心中很有几分忐忑,不过片刻,她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成伯得了知琴的话之后,立马就拎着买菜的篮子出门了。
再回来时,篮子里装满了新鲜菜蔬,而姜云笙也从他嘴里得知了宗政禹离开的原因。
“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任凭姜云笙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坏了她好事的竟然是一个不足四岁的孩童,“可是宫里谁不安分了?”
成伯闻言,面色很有些精彩纷呈的意味。
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如实道来:“今日阳光好,大皇子闹着要出去玩,淑妃就让人把大皇子带去了荷花池边,三四岁的孩子,腿脚利索,主意也大,是大皇子和太监们躲猫猫时,追着一只蜻蜓跑,自己滑进去的。”
姜云笙满脑袋问号:“就这样?”
不止姜云笙惊讶,连知琴都一脸无语,她和姜云笙脑补了好多东西,甚至还以为是皇后发现了她和皇帝的私情呢。
结果,就这!
成伯无奈点头,他也很是无语。
天知道,他在听说是大皇子落水的那一瞬间,脑补了多少阴谋算计,没想到结果却让他大跌眼镜:“老奴反复确认过了,就是大皇子自己滑进去的。因为不是从高处掉落,荷花池离他们躲猫猫的地方又有些距离,所以才没有及时找到。”
“人怎么样?”姜云笙再气也不至于盼着一个小豆丁去死。
“老奴查到消息的时候大皇子刚醒,倒是没有大碍。”成伯事无巨细地同姜云笙回禀,就连今日去给大皇子看诊的太医是谁都知晓得十分清楚,“只是淑妃因为此事发了好大的脾气,差点将今日伺候大皇子的人全部杖毙,还是皇后匆匆赶去,才勉强将人救下来。”
姜云笙眉头一皱:“怎么还有皇后的事?她不是病了吗?”
成伯无奈摇头:“这老奴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皇后将人救下后,淑妃依旧怒气难平,所以不顾青红皂白将所以人都打了一顿板子,统统撵去了掖庭局。”
“淑妃!”姜云笙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子不教母之过,成伯,等大皇子痊愈了,你每天捉几只虫子,想法子放到淑妃脸上去。”
报复小孩子显得她很没格调,那就只能报复小孩子的娘了。
谁让她不好好看着孩子?!
成伯笑眯眯地应下,半点没觉得在皇宫里捉弄嫔妃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好,老奴记下了。”
姜云笙犹不解气,格外又叮嘱了一句:“一定要捉那种胖嘟嘟,软乎乎,没穿衣服的大青虫子,吓不死她。”
“好,老奴每日去庄子上找,只捉最肥的那种。”成伯不但不觉得姜云笙胡闹,还对她的行为十分纵容。
20. 夫人只是一时生气
大皇子作为宗政禹目前唯一的子嗣,但凡不是个眼瞎的,谁不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
身边伺候的人恨不得小心再小心,偏偏淑妃并不如此认为。
她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板子结结实实地打下去,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将人撵去了掖庭局。
其中一个平日里负责逗乐大皇子的小太监,身体本就瘦弱,板子挨完顿时就进气多出气少,刚被送进掖庭不到一个时辰就脖子一歪,断了气。
一同受罚的人见状又是惊又是惧,各个面色惨白,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尤其是御前太监陈义的到来,更是让他们心中生出一股子绝望。
这么快就有人来送他们上路了吗?
众人几乎已经是闭着眼睛等死了,然后又发现了些希望。
毕竟,哪有内侍会对即将被处死的人如此客气?
看着陈义语气轻柔,态度温和地吩咐人将他们抬出掖庭局,他们死了一半的心又一点点活过来了。
无他,全因陈义说:“陛下要亲自提审你们,想活命的,就老实交代今日的所有事情。”
宫女、太监们自是没有不应的。
甚至都不需要审问,乳母一到宗政禹面前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事情经过全部交代了。
淑妃一听是大皇子自己跑开的,顿时厉声尖叫着否认:“景儿一向乖巧懂事,怎么会独自跑开?”
乳母闻言,脸色很有些精彩纷呈的味道,宗政禹一看便知里面还有内情:“你继续说。”
“启禀陛下。”乳母忙不迭地继续往下,“大皇子往日看见蝴蝶蜻蜓虫子就喜欢追着跑,有一次还差点被花丛里的枝子划伤脸,所以后来奴婢们就拦着,可是……”
“可是什么?”
“这……”乳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淑妃的方向,神情胆怯,语气迟疑。
陈义见状,立即上前一步对着乳母厉声呵斥:“还不赶紧如实道来,陛下面前也敢迟疑?”
乳母身子一抖,将头埋得极低,语气匆忙,连个停顿都没有:“可是淑妃娘娘不许奴婢们拦着说男孩就要有男孩的样子。”
“贱婢。”淑妃跳起来指着乳母大骂,声音尖锐刺耳,“贱婢,景儿一向乖巧懂事,分明就是你们受人指使,伺候不尽心导致景儿落水,此刻竟敢在陛下面前污蔑本宫。”
宗政禹对于淑妃的话充耳不闻,他看向刚低着身子走进来的内侍。
“回陛下,其余人都交代了,今日的确是大皇子自己跑开的,荷塘那边奴婢也去查看过,大皇子滑落的地方是一处背光的斜坡,那里长了青苔,极容易脚滑。”宗政禹自然是没有闲情逸致将所有涉事宫人逐一审问的,所以其余的人全部由陈义安排的内侍一一问话。
等内侍说完,宗政禹才将眼神转向淑妃:“淑妃从前既不许宫人阻拦,为何如今又要怪罪?”
淑妃的表情几乎裂开:“陛下?”
她满眼难以置信,大皇子可是他膝下唯一的子嗣,宗政禹竟能如此冷漠?
乳母等人虽有失责,但罪不至死。
宗政禹并不希望在自己日后的帝王本纪中留下一个残暴或者色令智昏的污名,只下令将乳母打发出宫,其余人改去做粗活便转身离开。
他要赶紧出宫,向夫人赔罪才好。
刚走出承香殿,宗政禹就想起什么,他脚步一顿,瞥向跟上来的陈义:“再有下次,你便自己滚去掖庭局当差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吓得陈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知罪。”
宗政禹并未理他,抬脚就往宫外方向走,没走两步,就见远处一内侍脚步匆忙地向这边小跑过来,是紫宸殿伺候的人。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他便见内侍对着他深深行了一礼:“启禀陛下,中书令大人有要事求见。”
跪着尚未起身的陈义闻言眉头狠狠一跳,宗政禹明显是打算出宫回姜府的,可……
他小心翼翼地抬眸瞥了眼宗政禹的神色,然后迅速收回眼神,缩着脖子,将头埋低,只做出一副深刻反省的模样。
宗政禹面上明显出现了片刻迟疑,就连呼吸都出现停滞,他抬眼看着不远处巍峨宫殿上的高啄屋檐,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沉沉:“宣。”
“启禀皇上,北边传来消息,突厥人因为此次损失惨重……”中书令是为着北方越发胶着的形势而来。
事关江山社稷,宗政禹不得不静下心仔细听中书令汇报,并同他分析局势,然后又对此前做出的安排进行调整。
等一切事宜商定好,中书令从紫宸殿离开时,外面已然星子满天。
处理完政事的宗政禹走到雄伟的宫殿跟前,他站在台阶上负手望向已然被夜色吞没的远处,眉头紧皱。
这会儿宫门已然落锁,他若出去难免兴师动众,无端叫宫中众人生出些不必要的揣测,明君不该如此。
可是,决定不出宫后,宗政禹心中又生出些旁的情绪:“陈义,你说夫人会不会生朕的气?”
无人回答。
宗政禹回头,见身后空无一人:“来人。”
“陛下。”是之前那个内侍。
“陈义呢?”
“陈总管说他犯了错,自请罚跪。”内侍小心回答,“这会儿外面跪着呢。”
宗政禹沉默片刻:“让他起来吧。”
陈义拖着双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宗政禹并未多说什么,只低声吩咐:“你明日多备些好酒,再从朕的私库中挑些好看的布料首饰,朕下了朝就亲自去给夫人赔罪,对了,朕记得有一只白玉牡丹凤纹簪,你去找出来。”
“奴婢记下了。”刚受了罚的陈义此刻哪里敢有半点不尽心。
觊觎他位置的人如过江之鲫,他绝不会给那些人机会,想到此处,陈义还自掏腰包,准备了些东西,打算送给姜云笙。
可惜,姜云笙是个决不会让自己吃半点亏的人,哪怕一时形势比人强,她被迫忍了,也总要寻个时机回敬回去。
于是,陈义精心挑选的赔礼一件都没送出去。他看着大门紧闭的姜府,欲哭无泪。
宗政禹站在一旁,看着陈义敲了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姜府大门,陷入沉默。
纵然相处的时间有限,但也足够宗政禹看明白,姜云笙的心思十分敏感。
她本就因为自己的寡妇身份而自卑,他昨日又在那种时候离开,她还不知道在房里怎么伤心呢。也不知她会不会多心,认为是他后悔了,所以才找借口离开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宗政禹眉头微微蹙起,他迫切地想要见姜云笙,他要把她搂在怀中,好好安慰,也要亲口告诉她,他从不介意她的过去。
陈义再次无功而返,宗政禹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再叫。”
“夫人,大人都在外面站好一会儿了,咱们当真不开门?”知琴踩在梯子上,在墙头探头探脑一阵,才小心翼翼地下来。
她看着无动于衷的姜云笙,心里实在忐忑。
一边是待她如金兰的主子,一边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君主,这,实在是让她很难抉择啊。
“不开。”姜云笙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她昨天躺床上生气,气着气着就睡着了,今早一起来就感觉自己精力十分充沛,能打死一头牛。
看好的男人不太靠得住,临阵而跑,她实在需要找点事情来消耗一下过剩的精力。
所以,她吩咐人在院中立了几个稻草人,然后手持弓箭,正把前方不远处的稻草人当作宗政禹,嗖嗖地朝它射箭。
知琴瞅瞅对面地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又看看稻草人身上稀稀拉拉、摇摇欲坠的两三只箭,额头上开出一朵十字小花。
“夫人,太阳大了,晒得人手脚发软,要不吃个冰碗,歇会儿?”知琴的话可谓是相当委婉了。
但姜云笙此刻正是上头的时候,她两眼冒着火光,咬牙切齿地不停拉弓放箭:“不去。”
知琴无奈长叹一声,然后挂着一张苦瓜脸,任劳任怨地给姜云笙递上新的箭矢。
陈义敲门敲得手腕都疼了,脑门上更是顶了一脑门儿的汗,可门里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他紧张地吞咽两下,看着宗政禹越来越沉的脸色,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
宗政禹自知理亏,所以把姿态也放得极低,他看着紧闭的大门,沉默一瞬:“继续。”
如今白昼时间长,这会儿才过午时不久,正是饭后小憩的时辰,所以姜府四周十分安静。
而陈义敲门的动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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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就显得格外刺耳。
咚咚咚~咚咚咚~
姜云笙把十个箭筒都掏空后,总共也没射中十只箭,她气恼地将手里角弓往地上一掷,捂着耳朵暴躁摇头:“烦死了。”
知琴被晒得冒油,满满的忠心此刻也被消耗得所剩无几,脑袋顶上散发着幽幽怨气,再次开口:“夫人,要不去歇会儿吧?”
姜云笙抬头望了下天上刺眼的太阳,又看看知琴亮晶晶的脑门儿,终于后知后觉生出了些良心,并不十分情愿地瘪瘪嘴:“好吧好吧。”
两人回到房中,婢女十分有眼色地端了两碗冰酪上来。
姜云笙看着乳白冰酪上点缀的红色果子酱,心情总算好些了,端起碗就招呼知琴:“快吃快吃。”
宗政禹在门外站了许久,也终于认清一个现实,今日这闭门羹他吃定了。
但是他此刻也不想回宫,略思忖片刻,转身走进旁边的宅子。
陈义拉着盛满礼品的马车站在院里犯难:“陛下,这些东西……”
宗政禹顺着陈义的眼神看向马车上的东西,沉吟片刻后轻轻开口:“夫人只是一时生朕的气,等明日她的气消了,朕再去同她赔礼。”
陈义悄悄在背后转动手腕,想着自己方才手都敲肿了都没得到半点回应的场景,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二日一大早,隔壁就传出些悉悉索索的动静,声音很低,听不太真切。
“陛下,隔壁有动静了。”陈义一听见声就赶紧进屋回话。
宗政禹昨夜望着横亘在两座宅院之间的灰墙,枯坐到半夜,若非陈义小心劝着,只怕还要再坐下去。
时辰还早,等宗政禹收拾好出门时,天才刚拂晓,隔壁的响动已经归于平静。
马车上的礼品比昨日更为丰厚,而且让从陈义欣慰的是,昨日无论怎么敲门都紧闭的姜府大门,今日总算开了,他总算不必再敲肿另外一只手了。
不过门房小厮好像不太尽心,大早上就倚在柱子下打瞌睡,陈义走上前重重咳了一声。
……
没有反应。
陈义又重重地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房小厮惊地跳起来,见是个熟脸,还悄悄松了口气:“大人……”
他并不知道宗政禹主仆的身份,只认识两人上次闯进府里用的金牌,索性唤一声大人,总不会出错。
宗政禹并未理会他,深吸一口气后,又捏捏着袖中的东西,抬脚便往里走。
门房小厮一贯是个胆子大的,再加上姜云笙又不是那起苛待下人的主子,所以他往日里也自由惯了,看着宗政禹往正院走,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大人可是来找夫人的?”
宗政禹眼神一肃,他转身看向小厮,面色温和,可眼底却不带一点温度。
小厮话音刚落就懊恼无比,此刻看见宗政禹冰冷的眼神,心中一惊,扑通一声跪下去:“大人息怒,小的实在无心冒犯,只是夫人今日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宗政禹发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厮说了什么,他顿了顿,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询问:“那你可知夫人去哪儿了?”
“好像是说去江南。”小厮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但话已出口,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就在两刻钟之前,成伯驾着马车,带着夫人和知琴姑娘一起出门了,听说是去江南,但具体是哪里,小人也不清楚。”
宗政禹温和的面色出现片刻的错愕,他的声音越见柔和:“那夫人可有留下什么口信?”
小厮额头开始往外冒汗,听见宗政禹的问话,他无端打了个寒噤,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大人,夫人并未留话。”
四周无人言语,陈义的呼吸声都尽量缩到最低,就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不过几个字的话,却让宗政禹反应了良久,似乎里面有什么极深的含义,需要他琢磨几个时辰一般。
小厮头上的汗聚成一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过了许久,忽然听得啪一声脆响,在这安静异常的门口恍若惊雷,然后,小厮腿边就传来异样的痛楚。
陈义眉头猛然一跳,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宗政禹就沉着脸转身,径直离开。
徒留一地的白玉碎片,玉雕牡丹样式还依稀可见。
21. 上赶着去反倒不值钱了
宽敞平坦的官道上,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驾青蓬马车慢悠悠地往前东南方向走着。
等到日上三竿时,马车里才传出一道还带着睡意的感慨声:“我好多年没去过扬州了,上次去还是和阿娘一块儿呢。”
知琴笑吟吟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姜云笙:“早就听说扬州富丽繁华,现在沾夫人的光,奴婢也有机会好好瞧瞧了。”
姜云笙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笑嘻嘻地抱着知琴的胳膊:“给你沾,给你沾。”
知琴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担心:“夫人,咱们要不还是找人送一封信回去吧?”
姜云笙昨日练完箭之后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这些日子和宗政禹相处的点点滴滴,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似乎有点太殷勤了。
无论是云隐寺的邂逅还是花萼楼的偶遇,她都有些操之过急了。
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或许正是因为她太心急了,就给宗政禹一种她很好得到的错觉。
所以昨日,一遇上其他的事情,他便下意识地将她放在后面,选择离开。
男人绝对不会珍惜太容易得到的女人。
姜云笙是个十足的好学生,仔细回忆了下她阿娘传授的技巧后,她决定冷一冷宗政禹。
“送什么信?我既未许诺要在家中等他,也不曾与他成婚,我去哪里自然也没有同他汇报的道理。”
“可是……”知琴心中不安,“可,那位会不会生气?”
毕竟是皇帝,哪里被女人如此戏耍过?
“气呗!”姜云笙眉头一挑,满不在意。
“我身份本就与其他女子不同,此次他因大皇子弃我而去,我无动于衷,下次他便能因为旁的女人再次将我丢下,阿娘说了,男人日后能对你付出多少,就要看在得到你之前他投入了多少,我若因怕他生气而上赶着给他送信,反倒显得我不值钱了。”
姜云笙说到一半还从包袱里掏出个镜子,陶醉地看着镜中人精致得不似凡人的面孔,明媚一笑。
“更何况,他此刻正是对我兴趣最浓的时候,陡然分开,除了生气,他定然还会思绪万千,惆怅无比,如此,他也正好趁机好好想想对我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暗许。”
“但凡他对我有三分真心,凭我的聪慧怎么也能把这三分真心变成五分,若他当真只是看上我的皮囊,那我就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利用好阿娘给我的这一副花容月貌了。”
接近六月,天气逐渐热起来,中午时分,很有些盛夏的味道。
姜云笙离开第二天。
宗政禹坐在紫宸殿内批阅奏疏,陈义按照惯例小心候在一旁,和从前没有不同。
姜云笙离开第三天。
刚下早朝的宗政禹坐着御辇从宣政殿回紫宸殿,刚过了紫宸门便突然出声:“今日没什么事,去清晖阁坐会儿吧。”
“是。”
清晖阁位于太液池南边,就在蓬莱殿后面,从紫宸殿过去,无论从哪边走,都要经过蓬莱殿。
陈义刚得了教训,可不敢再擅自做主,主子既说去清晖阁,他就直接选了一跳最近的,也是看见蓬莱殿最少的路。
已入初夏,太液池风景如画。
岸边翠柳乱舞,带来湖面上的阵阵莲香,偶有哗啦的水声传来,宗政禹侧头一看,原是一条肥硕的鲤鱼跃出水面啃食低垂的花瓣。
“陛下,这会儿风光正好,可要泛舟去湖心太液亭坐会儿?”陈义见宗政禹兴致缺缺,可谓是绞尽脑汁想法子哄他高兴。
宗政禹拧眉瞥他一眼:“泛舟?朕怎会做如此有失体统之事?”
陈义脖子一缩:“是奴婢失言了。”
宗政禹收回眼神,继续看向莺飞蝶舞的湖面,神色幽幽不知在想什么。
陈义再不敢轻易出声,只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口,做一尊有温度的雕塑。
好半晌,突然听得远方传来一阵喧闹,陈义心中惊地大骂:是哪个小王八蛋想害我?
他正要差人去查看,就见湖对面摇摇晃晃地飞起两只风筝。
陈义看着面色不愉的宗政禹,紧张地吞咽两下:“陛下,想必是哪位娘娘在对面游玩。”
“皇宫大内,如此喧哗吵闹,像什么样子?”宗政禹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两只蝴蝶风筝,“去,告诉她们,日后宫内不许放风筝。”
陈义几乎是小跑着去找了羽林卫:“还不赶紧去把人赶走?”
羽林卫领命匆匆而去,宗政禹也没了再呆的心思:“走吧。”
内侍抬着御辇原路返回,途径蓬莱殿西南角的时候,宗政禹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蓬莱殿收拾好了吗?”
陈义一心走路,听见宗政禹的询问声时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故而并未第一时间回话。
宗政禹蹙眉回首:“嗯?”
“陛下恕罪。”陈义惊慌求饶,紧接着便不敢有半分停顿地回答,“收拾好了,一应起居用具都已备全,就连贵妃新衣都已制好。”
“嗯。”宗政禹又陷入沉默。
姜云笙离开第五天。
宗政禹出现在姜府,坐在姜云笙上次插花的石凳上。
满院的花尽数绽放,宗政禹却觉得太过安静。
卧房中的香气尚未散尽,宗政禹走到木榻边坐着,一旁的矮凳上还放着翻开的话本子。
陈义守在门口,也没等多久,宗政禹就拿着一本书出来了:“宫里太过拘束了些,朕想在宫外住一段时日。”
“奴婢这就去安排。”陈义无敢不应。
于是,没有朝会的日子,宗政禹就住在陈义的宅子里,处理政务的间隙,偶然抬头时就被院墙下的风景吸引了心神。
墙角的石榴花开得热烈,油绿茂密的叶子也不能遮掩其半分。
火红的花朵明艳灼灼,像极了那日姜云笙身上的抹胸石榴长裙。
他怔愣一瞬后,忽然笑了,可笑着笑着,神色里竟生出来些落寞来。
伺候笔墨的陈义不敢胡乱出声,只埋头一个劲儿地磨墨,刷刷刷,刷刷刷,恨不得把砚台磨个洞出来。
好在,宗政禹也没有要同他说话的意思,只瞥了眼他几乎抡出残影的手,便埋头继续处理手里未完的事。
而陈义则悄无声息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又逃过一劫。
姜云笙离开第二十日。
日头西落,一轮红日悬挂在远处山尖,金色的光影被拉得老长,投映在宗政禹面前的桌案上。
桌案上是永远批阅不完的奏疏,宗政禹余光瞥见投映在手背上的金色夕阳,提笔的手忽然顿住。
明明才初夏,他心中却无端生出了些秋日才有的寂寥。
抬眼,石榴花开得依旧热烈,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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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似乎太过安静:“陈义,夫人还没有回来吗?”
这么些时日第一次听宗政禹提起姜云笙,陈义还有些恍惚,他沏茶的动作停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还没有呢,扬州繁华,姜夫人年纪又轻,难免贪玩。”
宗政禹收回眼神,看着桌角粗陶大肚瓶里的枯枝默不作声。
第二十一日。
……
第三十日。
日升月落,窗棂上的光影来了又走,桌上的茶凉了又热。
那日之后,宗政禹再没提及姜云笙,只是依旧会在没有朝会的日子住在陈府。
陈义自然不敢主动开口,只是侍奉的动作较之往日,又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回来了吗?”
宗政禹突然的发问让陈义整理桌案的动作一顿,他勉强笑答:“还不曾回来。”
宗政禹轻轻哦了一声,然后便低头翻看桌上已经卷了角的书。
室内归于平静,方才的对话像是没有发生过一半,可陈义看得明白,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果然,又过了几日,宗政禹奏折批阅到一半,却突然撂了笔。
紫毫笔上的朱红墨迹绽开,毫无章法地撒落在案上,宗政禹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陈义方才见桌上的茶冷了,出去沏了一壶新的过来。
回来时,却见原本坐在书房的人却负手站在和姜府一墙之隔的院墙下。
石榴树上大部分的花都变成了一个个青中带红的小果子,又酸又涩又苦。
依稀剩的几朵花依旧明艳,而隔壁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宗政禹的视线从树梢收回,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道阴翳:“陈义,三十二日了。”姜云笙走了三十二日了。
语气中的寂寥让提着茶壶的陈义心中一惊。
或许,他日后对于姜云笙的态度要更恭谨才是:“陛下,奴婢安排的人已经找到姜夫人了,陛下可要奴婢想法子催一催她?”
“她既想要在外面潇洒,朕何必做这个坏人?”宗政禹脸色突然冷下去,但话说到一半又顿住,“朕听说江南一带似乎发生过匪患?”
“是发生过匪患。”不过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陈义懂了,他立即忧心地蹙起眉头,“人心险恶,姜夫人只身在外实在不安全,还是早些回长安的好。”
宗政禹略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也好。”
陈义微笑着退下,心中不断腹诽,姜夫人身边的成伯虽然年纪大了,但也不是吃白饭的,不安全的恐怕是哪些对姜夫人有非分之想的人才是。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只转身去吩咐低下的人给扬州那边传信。
驻守在陈府的禁军见陈义神情凝重,以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拿过密信后即刻飞马往联络点去。
天气渐热,再加上陈义方才来去匆匆,只片刻功夫,额头便见了汗意。
等他回到院中,刚掏出帕子准备擦汗时,就发现宗政禹已经坐回书案后了,奏疏被推至一侧,正中间摆着一幅装裱起来的美人春睡图。
宗政禹眼眸低垂,看着图上的美人,神情冷淡,却又伸手抚摸上美人额间的花钿。
陈义见他如此,连汗都往了擦,屏声静气地立在门口,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间时分。
22. 陈义,拟旨
“谢统领,扬州有消息传回。”一侍卫骑马匆匆赶来,将手里热乎的飞鸽传书递给禁军统领谢明武。
“昨天才送出信去,这么快就有消息了!难道我的鸽子能日行千里了?”谢明武小声嘀咕着接过密信打开。
谢明武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厚瞳孔一缩,然后他又猛地将纸条合进掌心。
“谢统领,怎么了?”侍卫还等着回话呢,见他如此反应,眼底露出几分狐疑。
谢明武一把将手里的密信塞给侍卫:“那啥,我此刻觉得心脉疼痛难忍,想必是练武走火入魔了,快,你把这东西交给陈总管。”
死道友不死贫道,陈总管,对不住了。
谢明武在心中短暂地给陈义点了根蜡,又十分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便抬手将侍卫往外赶。
“可是谢统领。”侍卫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红黑发亮的脸颊,又看看他捂在胸前的手,“你捂的是右边。”
谢明武蹭地放下手,干笑着把密信拿回来:“呵呵,跟你开个玩笑,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末将告退。”侍卫将信将疑地离开,看着谢明武很有些苦涩的笑容,满头雾水。
等侍卫离开之后,谢明武再次不信邪地将纸条展开,上面的内容没有半点变化,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噩耗。
“天要亡我。”谢明武想着这段时间小院里的古怪气氛,实在不敢就这么大剌剌地将东西呈递上去。
“陈义,你说夫人此刻在干什么?”宗政禹奏疏批到一半,突然停笔。
他哪儿知道?陈义笑着回答:“夫人离开这么久,想必也十分思念陛下。”
“你如今胆子倒肥了不少,都敢诓朕了。”宗政禹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她若思念朕,为何不差人送一封口信回来,那就是个没良心的。”
陈义装模做样地跪下:“陛下,给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欺君啊,姜夫人和陛下情投意合,离开这么些时日,哪能不想念您啊。”
“起来吧。”宗政禹并未反驳他的话,“朕如今也琢磨明白了,她这是故意气朕,晾着朕。”
“陛下。”陈义生怕帝王动怒,赶紧解释,“陛下,您也是知道的,长安城里谣言不少,姜夫人年轻,自小又没受过委屈,憋闷了这些日子,好容易出去散散心,可不就乐不思蜀了。”
宗政禹半晌无言,就在陈义以为等不到他再说什么时,他才出声:“从前在府中就听闻,姜二夫人宠女无度,就连朕都听了几回嚼舌根的话,说姜二小姐嚣张跋扈,从前有生母护着,那些人尚敢如此编排,她守寡后的日子如何艰难,可见一斑。”
宗政禹语气里浓浓的心疼让陈义嗓子一噎,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说的是,想必姜夫人这大半年受了不少委屈。”
“所以,朕不该同夫人置气,对不对?”
话题转得太快,陈义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宗政禹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朕上次在那般情景下将她独自丢下,她生气也是应该的,朕作为男人,自然应该大度些,放低姿态好好哄哄她,而不是同她怄气。”
“陛下心怀天下。”陈义能说什么呢?生气的是你,现在劝自己大度的也是你,什么话都被你说了,他当然只能不理解但表示尊重地一笑了之。
“快到乞巧节了,你说,乞巧节那日让夫人入宫如何?”
“等夫人回来,朕就同她挑明身份。”宗政禹根本不必陈义回答,他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她喜欢吃樱桃,朕回头让人在蓬莱殿也种上两棵,再搭一个葡萄架,届时,她就可以在葡萄架下乘凉,看话本子。”
“你去书肆看看,把最新的话本子都买回来,放到蓬莱殿去。”说着,他顿了下,“你干脆你找几个会写话本子的,就是朕从姜府拿出来的那本,你去找找作者,日后让他专门为夫人写话本子。”
“是。”
陈义面不改色地应下,正要退出去就又听见宗政禹不经意地补充:“不许写那些状元郎和哪家千金的故事。”
“是。”陈义笑容不改,“奴婢这就去。”
宗政禹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的匆匆脚步声,他惊喜抬头:“可是夫人回来了?”
谢明武脚步顿住,他站在门外,一时间进退两难,宗政禹充满期待的语气让这位英勇神武的禁军统领心生胆怯,连脚下这道门槛都不敢跨过。
宗政禹见状笑容凝固,语气也冷下去:“什么事?”
谢明武紧张地吞咽两下,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启禀陛下,扬州来了消息。”
宗政禹暗淡的眸子倏得一亮:“当真是夫人回来了?”
“微臣不知,微臣一收到消息就立即过来回禀陛下,还未曾打开看过。”谢明武三言两语将自己撇清干系,然后转身将手里的密信递给陈义。
紧接着又对着上首的宗政禹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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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关于姜夫人回长安一事,尚有些细节未曾料理明白,臣……”
宗政禹并非苛责臣下的君主,何况谢明武是要去安排姜云笙的事,再加上他此刻满腹心思都都放在密信内容上,故而想都没想便允了他所求:“你先退下吧。”
“多谢陛下,臣先行告退。”谢明武狠狠松了一口气,转身后连个停顿都没有,跑得身后似有狗追。
陈义看着谢明武匆忙的脚步眼底掠过一丝狐疑,不过还是一脸欣慰地感慨:“谢统领对陛下忠心耿耿,什么差事都事必躬亲,生怕除了岔子。”
宗政禹闻言也很是赞成:“谢卿自潜邸时就跟着朕,的确劳苦功高。”
谢明武耳聪目明,身后的对话声一字不拉地钻进他耳朵,他脚步停滞片刻,然后速度骤然加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不见了身影。
陈义收回眼神,小心将手里纸条展开,正要递给宗政禹,却无意间瞥见上面有些晕开的黑色字体。
他当即虎躯一震,如坠冰窖,一颗心拔凉拔凉的:狗贼害我!
谢明武这王八犊子,长得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心思如此狡诈。
他就说呢,好端端的怎么如此匆忙,原来是害怕陛下迁怒先跑掉了,还将他推出来挡刀。
亏得他方才还说了好多赞叹的话,这狗贼日后一定生儿子没□□。
这会儿已到傍晚,暑气已散,院中凉风习习,可陈义愣是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宗政禹久等既未见他呈上密信,也不闻他禀告密信内容,心底的期盼一点点落下来,连语气都沉了几分:“夫人又去了哪里?”
扬州来的消息,还让陈义如此如临大敌,除了姜云笙又去了别处游玩,宗政禹想不出别的。
可陈义并未顺着宗政禹的话往下,而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在心中将谢明武大卸八块,乱刀砍死,一边战战兢兢地将手里的密信重新卷好,捧在头顶:“陛下……”
宗政禹并未第一时间伸手,盯着陈义手里的小纸条沉默半响,语气干涩:“你直说便是。”
“是姜夫人的消息。”陈义踟蹰片刻,还是不敢,只将手里重新密信又往前递了些,“请陛下御览。”
他不敢抬头,四周亦无人言语,陈义连呼吸声都几乎屏住,空气凝滞,而宗政禹则看着密信上整齐的一列小字许久不言。
就在陈义的内衬即将被汗水湿透时,终于听到自上方传来的冰冷话语:“陈义,拟旨…”
23. 不分青红皂白偏袒我的人
“你想娶我?”姜云笙看着面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余扬,面色古怪。
“在下知道此刻求娶有些唐突,不过夫人放心,在下已经给家中去信,回到长安后,三书六礼,定然不会委屈了夫人。”
余扬言辞恳切,可姜云笙并不买账:“你为什么想娶我?”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余扬的求娶之意从何而来。
余扬面露诧异,求娶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心悦夫人。”
姜云笙愣了下,看上她皮囊的人也不在少数,可面前这人说出这话,她怎么就不太信呢?!毕竟,他也是她的手下败将之一。
谁会喜欢一个从小按着自己打的人?
难道是被打坏了脑子?
姜云笙有片刻的心虚,不过转瞬即逝。
小孩打架,自然要打个你输我赢,就算余扬是被她打坏的脑子,那她也不会负责的。
“你……”姜云笙想说什么,刚开了个头就被余扬打断。
“在下知道,夫人对在下的话心存疑虑。”余扬何尝不知自己此刻像极了一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可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扬州和长安相隔千里,可他们却在此处相遇,焉知不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他略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两下,又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继续道:“在下自幼时便心仪夫人,三年前,在下求了长辈上门准备提亲,却不想迟了一步。”
姜云笙一怔,三年前,那便是她和韩寄定亲那年。
不过……她垂眸想了片刻,轻声询问:“你既从小就喜欢我,为何不在我及笄后上门?”
余扬哽了一下,他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嘴角嗫嚅片刻后,正要解释就听到姜云笙继续道:“而且,我丧夫大半年了,百余个日夜,你为何依旧不曾上门?”
姜云笙没有任何怨怼责怪的意思,她只是十分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可余扬却憋得面色通红。
“你我一起长大,勉强也能称得上青梅竹马。”姜云笙淡淡一笑,她和余晚晴不对付,可对余扬却没有任何恶意。
“你方才说,你三年前求了长辈上门,换言之,便是你家中长辈起初是是不同意的。为什么呢?”姜云笙偏着脑袋,明亮的眸子让余扬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原因无非有二,我阿爹早逝,我性子骄纵。”姜云笙从来都知道她自己的名声如何,可她不在乎。
“爹爹早逝,现任南安侯有自己的儿女,所以娶我不能给家族带来任何助力。”姜云笙说着顿了下,她看向面色惭愧的余扬,并无打住的意思。
“而我自小便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骄纵跋扈之人,想必除了韩寄这等父母早逝的人,也没人愿意娶一尊菩萨回去。”
“余扬,按理说,你娶我的机会比韩寄多了数倍,可你我却无半点缘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余扬的呼吸一滞,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他当然知道。
姜云笙见他这样子,并没有放过的打算,阿娘说了,拒绝旁人就要拒绝得彻底:“你为何出会在扬州?”
接连两个问题,让余扬连抬头的勇气都无了。
姜云笙眼底闪过了然:“看来你并不是没争取过,只是失败了,对吧?”
她语气中的笃定让余扬无地自容。
他的确是争取过了,结果便是被家中强行送来扬州。
余扬原以为此生与她再无交集,却不想在扬州城的大街上与她相遇。
他既已鼓起勇气出现在她跟前,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只是一次失败,并不能说明什么。”
其实余扬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底气都不足。
“是不能说明什么。”姜云笙赞同他的说法,却不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可我不想嫁与你。”
余扬一愣,他不是没想过会被拒绝,只是不曾料到被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为什么?”
“你有功名爵位吗?”
“没有。”余扬赧然,他读书不好,未能考取功名。
“那你能继承府上万贯家财吗?”
“不能。”余扬的脸色可谓五彩缤纷,作为郡公府幼子,他将来只能分得一笔保障他余生吃喝不愁的钱财。
“你既没有功名爵位护着我不受外人欺凌,也没有万贯家财供我锦衣玉食,我实在想不出嫁给你的理由。”姜云笙这般世俗的话让余扬身后的小厮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余扬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素来知道她的性子,到底还是厚着脸皮又为自己争取了一番:“可我对夫人有一颗真心,也愿意以全副身家交予夫人手中。”
好痴情的男人。
姜云笙忍不住诧异了一番,没想到她这驰名长安的恶女居然还有如此痴心的追求者。
心中小小得意了一下,然后干咳一声继续说道:“我相信你此刻的真心,可是你能保证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还有真心吗?”
“我从生下来便飞扬跋扈,至今二十年了,今后我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打算。”姜云笙一脸理所当然,也不给余扬插话的机会,“你此刻觉得我性子独特,再加上我貌美如花,自然对我有十足的耐心。”
“但是若干年后,你若仕途不顺,然后又因为家境窘迫而心中苦闷,届时,我今日的种种好都会变成我们争吵的理由,那时候,你还有真心吗?”
余扬沉默片刻,然后用十分干涩的声音问了一句:“这不过是夫人的推测罢了,未发生的事谁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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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事情的确说不准,可我为什么要陪着你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姜云笙眼底的疑惑十分真切,“就凭你空口白牙说两句甜言蜜语?”
余扬被说的脸色发白,他忍不住顶了一句:“那夫人就确定有钱有势的人不会变心?”
“不确定啊。”姜云笙向来如此,只过好眼下,至于未来,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拉两个垫背的死了算了,“但我若找一个有钱有势的,至少在我青春貌美的时候还能过几天舒坦日子,不是吗?”
余扬无言以对,他的确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没有家业继承,没有功名在身,连娶她的想法在家中都得不到支持。
如此一想,余扬周身顿时围绕着一股颓废的气息,就连挺拔的腰背都垮了下来。
他身后的小厮见自家主子如此模样,忍不住替主子不平:“姜夫人好无道理,就算不喜我家公子,婉言拒绝便是,何必说些挖苦讽刺之言?”
姜云笙满头问号,她哪一句话挖苦他了?
余扬呵斥小厮:“文书,退下。”
文书更加不服了:“少爷,您糊涂啊。大姑奶奶说得对,姜夫人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爱财如命的庸俗女子,您的一颗真心她不会稀罕的。”
大姑奶奶?余晚晴!
姜云笙一听到死敌的名字,头上似有一根线快速转动。
小厮不说,她都差点忘了,面前同她表白心意的人是余晚晴的亲弟弟。
什么痴情人,分明是狗男人一个,我呸!
姜云笙在心中狠狠腹诽了一番,然后又十分不雅地朝小厮翻了个白眼:“对对对,我爱财如命,我见钱眼开,你们少爷多风雅啊,不吃饭,不穿衣,光靠露水和日光就长这么大了。”
“姜夫人见谅,小厮无礼,冲撞了夫人。”余扬十分抱歉地同姜云笙道歉。
姜云笙怼完小厮本来都打算转身离开了,听见余扬老好人的话又转过来:“现在,我再同你说一个我不愿意嫁给你的理由。”
余扬神情立刻绷紧,心中打鼓,他难道就这么入不得她的眼:“夫人请讲。”
“我只会嫁给一个无论何时何地,不分对错偏袒我的人。”姜云笙抬着下巴,点点他身后的文书,“你方才若在他开口后给他一拳,或许我还高看你一眼。”
说完,姜云笙就理一理衣袖,脚步轻快地带着知琴离开。
还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旁人便罢了,他一个小厮,也配?
“小姐,咱们又去何处玩?”成伯笑眯眯地看着姜云笙骂人。
“不玩儿了,咱们回长安吧。”烂桃花的出现也提醒了她,她得回去看看采的花还在不在。
万一让旁人捷足先登了,她想哭都找不着地儿。
24. 等人的滋味怎么样
安静了将近两个月的姜府再次热闹起来。
姜云笙风尘仆仆地带着满满三大车扬州土仪回府,可是给姜府一众伺候的仆役高兴坏了。
知琴站在院中给排队的仆役们分发礼物:“都别急,排好队,人人都有。”
“这都是夫人的心意,每个人都有份。”知琴分礼品的时候还不忘替姜云笙笼络一下人心,“夫人出去游玩都念着咱们,咱们平日里做事总要再仔细一点才是。”
“知琴姐姐说得是。”下人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主子出手阔绰,人又和善,他们出去办事,外人也不敢轻视半分。
而那种主子小气,还特别事多,对仆役动辄打骂的,他们虽然心生同情,但也尽量不和那样的人打太多交道。
毕竟,谁知道会不会惹麻烦上身呢?
姜府的下人不算多,几十份土仪分下去,院中还剩了整整一车。
“知琴姐姐,这车上的东西要搬去哪里?”刚得了主子的赏赐,低下人干活的激情空前高涨。
知琴顿了下,这车上的东西姜云笙应当另有用处:“你们先下去吧,夫人若有安排,我再叫你。”
如今天气热了,坐在马车里闷热无比,骑马又晒得人眼晕。
为了减少在路上吃苦受罪的日子,姜云笙选择一鼓作气骑马赶路,到达长安城门口时,只消抖一抖,身上就能扑簌簌往下落灰。
等她沐浴更衣完,又睡了一觉恢复精力,再走出房门时,天色已然昏沉。
“知琴,走,咱们去送礼。”姜云笙还记得自己匆忙赶回来的目的,她要去看看她的花还在不在。
“诶。”知琴干脆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抱着摞得比她还高的礼盒跟在姜云笙身后出门,站在了隔壁陈府的门口。
砰砰砰~粗鲁的敲门声打破了陈府这一个多月近乎死寂的安宁。
姜云笙敲门的动作相当豪放,手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厚重的木门上,不像是做客,倒像是找茬的。
门房时刻都守着人,一听见动静就立即拉开了门,看见敲门的人后,嘴边呵斥的话打了个旋儿,变成了殷勤的问候:“姜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我能进去吗?”姜云笙闻言挑眉,伸头往院中望了望,鬼影都没瞧见一个。
开门的人顿了顿,想到往日得到的叮嘱,恭敬将人迎了进去:“夫人里面请。”
“跟上。”姜云笙叫上知琴,大摇大摆地进入陈府,期间还不忘左顾右盼,仔细打量陈府的陈设。
姜云笙刚到长安城脚下,宗政禹就收到了消息。
可是他左等右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见她的人影。
陈义候在书房,觑着宗政禹黑沉的脸色,心中不断跪拜满天神佛: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小的没什么心愿,就希望姜夫人赶紧过来,求您大发慈悲显个灵,小的回头让人给您塑金身。
求完道家求佛家,就连阎罗王都收到了陈义恳切的心愿。
前面总算来了好消息:“大人,姜夫人来了。”
陈义几乎喜极而泣,而一直看着手里奏折没有半点动静的宗政禹猛然抬头,语气里很有些迫切的以为:“在哪儿?”
“就在正厅。”侍从恭谨回答,“夫人说她给大人带了许多扬州土仪,想要亲手送给大人。”
宗政禹嘴角不由得上扬,他站起身来,抬脚就要往走。
才刚走一步,他又想起什么,身形一僵,当即又折身坐回书案后:“就说朕不在。”
侍从面色有些为难:“陛下……”
宗政禹再次抬头,上扬的嘴角已经被压下去,再不见方才的弧度,眼神也透着凉意:“怎么,听不懂朕的话?”
侍从只能应下,胆战心惊地走出去。
姜云笙接过管家手里的茶,上好的大红袍,可装了满肚子水的她此刻实在没心思品茶。
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大人很忙吗?”
她都已经喝了三杯茶了,跳一跳肚子里都能传出响声,却一直不见宗政禹的身影。
管家闻言眼睛都没眨一下,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微笑:“大人政务繁忙,还请姜夫人稍坐片刻。”
姜云笙死鱼眼盯着他:“我已经坐了一柱香了。”
管家脸不红心不跳:“政务紧急,等大人处理完,定然第一时间出来见您。”
“是吗?”姜云笙掀唇,盯着管家的眼睛,皮笑肉不笑。
“不敢欺瞒姜夫人。”
姜云笙冷笑一声,看着管家离开的背影,眼珠骨碌碌地乱转一阵,然后就从椅子上站起身。
“姜夫人,您……”门房的人不知所以,看着姜云笙离开的背影还有些纳闷。
姜云笙笑着赏他一块银子:“大人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索性礼也送到了,我就先回府了,这一路赶回来,可给我累坏了。”
知琴恰到好处地补充一句:“从扬州到长安,夫人都是骑马回来的,想必身上也疼得厉害,一会儿奴婢好好给您按按。”
门房不知其意,但得了赏,好话还是会说两句的:“哟,那您可是遭老罪了,快些回去歇着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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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亲自去向陈义讨主意的管家,回到正厅时,眼前一黑。
“姜夫人呢?”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的管家终于开始慌乱,“姜夫人去了何处?”
留下伺候的人如实回答:“姜夫人放下礼品,带着侍女离开了。”
“你怎么不拦着?”管家几乎是咬着牙问出的这句话。
侍从无辜:“您也没说要拦着啊?”
管家无声咆哮:我哪儿知道这个姜夫人胆子这么大,说走就走啊!
宽敞的书房内悄然无声,宗政禹总算是批完了今日仅有的两封奏疏,他抬头看向陈义:“什么时辰了?”
“启禀陛下,姜夫人已经等了整整一柱香时间了。”陈义答非所问。
“朕问她了?”宗政禹不悦地瞥他一眼,随即顿了下,又问,“想必她等了这么久,也知错了吧?”
陈义一头黑线,感情您晾着姜夫人是在惩罚她?
腹诽过后,又赶紧回答:“等了这么久,想必姜夫人也知道错了。”
宗政禹十分认同地点点头,他从书案后站起来:“罢了,既然夫人都体会到了等待的煎熬,朕也就不同她计较了。”
“陛下圣明。”陈义还能说什么呢?陈义无话可说。
主仆俩一前一后往外走,刚走到院中,就看到欲哭无泪的管家带着人扑通一声朝宗政禹跪下去:“陛下……”
颇为凄厉的声音让宗政禹心底生出十分熟悉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他就听到管家哆哆嗦嗦的话:“姜夫人留下礼品回去了。”
空气几乎凝滞,耳边的风声清晰可闻。
宗政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陈义心头猛然一条,赶紧追问了一句:“姜夫人留的东西在哪儿?”
管家指着跟着身后的侍从:“全都在这儿,都是送给陈总管您和谢统领的,有皮料,还有一些吃玩之物。”
“还有呢?”陈义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管家更想哭了:“没了,姜夫人什么话都没说就告辞了。”
宗政禹平静的眼神扫向侍从手里的东西:“给陈义和谢明武的?”
管家哭得十分难看:“是。”
暑气尚未消散,陈义却无端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宗政禹嘴角一点点抿紧,脸色逐渐黑沉,能低下水来。陈义缩着脑袋,连呼吸都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扑通~扑通~不知谁的心跳声如擂鼓。
良久之后,宗政禹才收回目光:“来人,明日一早就去姜府传旨。”
25. 啊,我的眼睛
今日天气不太好,早上起来就没见着太阳,四处都灰蒙蒙的,无端让人心情沉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册为昭仪,于七月初七入住蓬莱殿,钦此。”
后日便是七月初七。
姜云笙听完圣旨许久回不了神。
“姜昭仪,接旨吧。”来传旨的另有其人,见姜云笙半天没有反应,忍不住出声提醒。
姜云笙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地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留下传旨太监在原地不知所措。
知琴看看传旨太监,又看看姜云笙,咬牙也跟着离开,追了上去。
幸好成伯还在,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太监手里:“辛苦内侍监跑这一趟了,这点心意权当请内侍监喝茶。”
“夫人,您没事吧?”知琴匆匆撵上姜云笙,见她愁眉不展,不禁也跟着蹙眉。
姜云笙走到榻边,直挺挺地倒下倒,声音发闷:“昭仪,我还以为能封个妃位呢。”
知琴坐在边上小声劝解:“这才开始,九嫔之一,正二品的位份,不低了。”
“可是这样宫里除了姜知仪还有三个人位份比我高,我见了她们还得行礼。”姜云笙瘪瘪嘴,不高兴,“尤其是淑妃,我刚整过她,转头就要向她行礼问安,想想都憋屈。”
“夫人。”知琴无奈一笑,“凭您和陛下的情谊,难道还能一辈子做个昭仪不成,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了,如今圣旨已下,您总不能逼着陛下收回圣旨吧?”
姜云笙腾地坐起来:“妃位就只剩一个,就算不能收回圣旨,也要在上面印上我姜云笙的名字。”
知琴不解,可姜云笙已经没有同她解释的心思,张头朝外大喊:“成伯!”
“小姐。”成伯就捧着圣旨站在院里,听到喊声立即入内。
“成伯,我感觉自己生病了,快来给我看看。”姜云笙急冲冲地伸出胳膊,让成伯把脉,“怎么样?是不是身体虚弱,郁结于内?”
成伯沉默一瞬,他看着姜云笙红润细腻的脸蛋,又静下心感受了下她跳动十分有力的脉搏,违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小姐脉象有力,气色红润,身体十分强健。”
有时候,气氛变得尴尬就只在一瞬间。
知琴看着姜云笙一脸郁卒的模样实在没忍住,背过去笑得双肩不停抖动。
姜云笙懵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成伯你医术不行。”
“小姐说的是,老奴就是个半吊子。”成伯笑眯眯地顺着话往下说。
知琴闻言抖得更厉害了。
“好嘛好嘛。”姜云笙有些泄气地踢踢脚,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不过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双眼闪着期盼的光芒,“那,成伯,你有没有法子可以让我生病?”
话落,她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有没有那种吃了之后让我看起来脸色惨白,气若游丝,脉象虚浮,实际却能强身健体,调理脾胃,滋元生气的药?”
成伯飘逸的白发都停在半空不敢乱动,室内一时间竟无人敢说话。
“没有啊?”姜云笙垮下脸,“连这么简单的药都没有,成伯,你果然医术不行。”
成伯眼底满是对姜云笙的宠溺:“虽然没有小姐说的这种好药,但老奴有法子改变小姐的脉象,让您看起来憔悴不堪,就算太医令也未必把得出来。”
姜云笙差点暗淡下去的眸子再次亮起:“真的,那你快帮我改一下脉象,越虚弱越好,知琴,你快去切两片生姜出来。”
“小姐要做什么?”成伯出于关心,又多问了一句,“改变脉象要扎针,可能有点疼。”
“扎针?”姜云笙的难以置信的尖叫声几乎掀翻房顶,“怎么还要扎针啊?”
她可最怕针了,单是看着寒光闪闪的针尖就心底发毛,浑身起鸡皮疙瘩。
成伯自然知道她的顾虑,又补充道:“用药也可以,只是药不能停,而且还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停药三天后会长疹子。”
“不行不行。”姜云笙闻言,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得多丑啊,还是扎针吧。”
“行,那老奴去准备一下,立即就为夫人施针。”
知琴用白瓷小碟端了两片生姜进来:“夫人,您要生姜做什么,若是想喝姜茶,奴婢给您煮好就是了。”
“先放哪儿吧,一会儿我有大用。”
咔嚓!
浓雾逐渐聚集成乌云,一条手臂粗的闪电直直劈下,声音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颤抖。
“哎哟,变天了。”知琴一看不好,赶紧往外走,“院里的花还没盖呢,奴婢得赶紧去看看。”
成伯带着他的家伙什回来了,姜云笙的笑脸一下子垮掉,她幽怨地看着成伯手里的布包,猛然一抖。
“不疼的。”成伯无奈地轻叹一声,“若小姐实在害怕,要不就算了?”
“不行。”姜云笙大喝一声,随即便做出一副英勇就义模样,眼睛一闭,脖子一横,往榻上一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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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来吧,我不怕。”
成伯沉默片刻:“不必躺下,只在手臂上扎即可。”
“怎么样?成功了吗?”三针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好,姜云笙看着成伯把脉,手刚搭上她腕,就迫不及待发问。
“小姐放心,成了。”成伯笑着收回手,不过看着姜云笙红润的脸蛋,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小姐这气色,看上去和脉象不太符合。”
成伯这话说得相当委婉,姜云笙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伸手揉揉脸颊:“我一会儿扑些粉在脸上就好了。”
“明日就不必了。”成伯笑容慈祥,“老奴的针法是阻碍人体气血流通,等到明日,小姐的脸色自然就会变得苍白。”
“我知道了。”姜云笙跳起来,她先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给自己好一阵打扮。
脸色白一点,嘴唇也白一点,这样看着更失魂落魄。
末了,她才拿起方才让知琴切来的生姜片:“成伯,帮我碾些汁水出来。”
成伯依言照做。
“嘶,好辣好辣!”姜云笙竟然在成伯碾出姜汁后用手绢沾了往眼睛下面擦,一边擦一边跳脚流泪,“啊,我的眼睛。”
成伯全程皱眉,不理解,但尊重,故而也没上去劝:“小姐,您这是?”
“凡是有得必有失。”姜云笙等最辣的一股劲儿过去后,一边给眼睛扇风,一边眨眼睛,“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自然有大事要做。”
等到泪流满面后,脸上的粉都被冲掉了不少,姜云笙正打算再补些,外面咔嚓一声,又是闪电划破天际。
紧接着就响起了唰唰雨声,势如倾盆。
姜云笙看着外面,可谓是惊喜异常:“当真是天助我也。”
她放下扑面的粉,又把已经抹上脸的全部擦掉,末了还站到镜子前左看右看,确认没有半点破绽之后,才拿着被成伯随手放在桌上的圣旨,伞也不带,径直冲进了雨里:“让知琴后脚追上来。”
大雨来得太急,这才初夏,雨水也凉,姜云笙甫一冲进雨里,就被冰得一个哆嗦。
不过,这正和她意。
她捏紧手里明黄的圣旨,一步一踉跄地奔向隔壁陈府的门口,走动台阶前,还扑通一声,摔在污水里。
她咬咬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行至屋檐下,圣旨和衣裳都已湿透,她摸出怀里的手绢,趁上面的姜汁还未完全被冲刷掉,赶紧又在眼睛下抹了两下。
下一瞬,她便泪流满面地用力拍打陈府的门:“开门呐,快开门呐!大人,大人,快开门呐~”
26. 夫人她自小身子柔弱
雨来得太急,雨声哗啦啦的,几乎把姜云笙尖锐凄厉的惨叫声盖住。
知琴撑着伞随后跟来,看到姜云笙满身污水的样子大惊:“夫人!”
姜云笙听到动静,哭喊声也不曾有片刻停顿,一边回头同知琴眨眼,一边拍打大门:“开门,开门,我要见大人!”
知琴三两步窜上台阶,狂风夹着骤雨,不太宽敞的屋檐下,很快也失去干爽:“我哭不出来。”
姜云笙泪流不停,听到知琴鬼鬼祟祟的话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帕子按在她眼睛上:“记得哭喊声要惨一点。”
主仆两的眼睛都红得像兔子。
知琴眼泪落下来后,也凑上去帮姜云笙叫门:“有没有人啊,快开门,快开门啊!”
“衍郎,你快出来。”有人敲门,姜云笙就专注于凄厉地喊叫,“衍郎,你出来好不好?”
在两人齐心协力的合作下,门房的人终于听到了动静:“姜夫人?”
是昨日得了赏赐的那个侍卫。
“姜夫人,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侍卫看见姜云笙落汤鸡模样也是一惊,“快,您快进来。”
姜云笙又挤出一滴泪,无助且可怜地摇摇头:“大人呢,大人在哪里,我想见他。”
侍卫一顿,看着姜云笙满眼期盼的模样到底没忍心骗她:“大人不在府上,昨日您离去后不久,大人就离开了。”
“啊?那怎么办?”姜云笙回头和眼泪花花的知琴对视以言,握着她胳膊的手无声收紧,“知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知琴也露出一脸不知所措,她恳求的看向侍卫:“那你知道大人去了何处吗?我们夫人当真是有天大的急事。”
侍卫面色十分为难,宗政禹回宫了,他又被叮嘱过不能透露宗政禹的真实身份:“大人的行踪我们并不敢过问,姜夫人,实在抱歉,要不您先进来?”
“那陈义呢,陈义在吗?”姜云笙一噎,她没想到宗政禹是真的不在,只能继续“慌乱”地另寻他法。
“陈总……管家,也跟着大人一起离开了。”侍卫看着姜云笙这样子,实在不忍,苦口婆心地劝说,“姜夫人,您身上都湿了,要不先进来换身干净衣裳,别冻着了。”
姜云笙无助又可怜地摇头,伤心欲绝地往后踉跄了两步,紧接着又扯出一抹苦笑:“不必了……”
话落,根本不顾知琴和侍卫的劝阻,又跌跌撞撞地冒着雨,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刚走几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摔了一跤。
因为伤心欲绝的缘故,姜云笙竟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而是在倾盆大雨之下跌坐在雨中,哭得双肩颤抖。
知琴捡起被她扔在一旁的伞,带着哭音:“劳您给大人递个信,就说我们夫人想见他。”
话落,也不等侍卫应下,她就连忙追了上去:“夫人……”
“陛下。”姜云笙前脚离开陈府,消息后脚就被送到了紫宸殿,但是陈义觑着宗政禹黑沉的脸色,有些胆怯。
“传旨的人回来了?”没想到宗政禹竟主动提起这事,倒也免去陈义绞劲脑汁地想法子。
“都回来了。”陈义一鼓作气将事情托出,“宫外那边还来信说,姜夫人想见您。”
宗政禹沉默一瞬,继而面无表情瞥向他:“她想见朕,朕就要上赶着去吗?”
陈义一噎,只能点头顺着宗政禹的话往下说:“陛下万乘之尊,外面又下着大雨,定然是不能学姜夫人那般,竟然冒雨往陈府跑,听说还摔了两跤……”
“夫人摔倒了?”陈义话没说完,就被宗政禹厉声打断,“她身边伺候的人呢?都是干什么吃的?”
“侍卫来信说,知琴是跟着一起的,还极力劝阻了,但是姜夫人好像是有什么急事想见您,知琴没劝住。”陈义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将所有事情都问得一清二楚。
“知道是什么事吗?”宗政禹漫不经心地拿了一本奏疏展开,“你去看看,是不是又像上次一样被人欺负了。”
陈义瞥了眼他手里拿倒了的奏疏并不提醒,只说:“姜夫人性格坚韧,就算被欺负狠了也是躲起来悄悄掉眼泪,今日这般不顾身子淋着雨就往外跑,想必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你去备车。”宗政禹放下手里的奏疏站起来,随即又补充道,“朕有贵重之物落在陈府,现在要去取回。”
“奴婢这就去。”
半个上午,雨势非但没有丝毫减小的意思,还又加大了不少。
陈义驾着马车路过姜府大门时,将车勒停:“大人,雨太大了,马受了惊不肯走,要不您先去姜府避会儿雨?奴婢去帮您取东西。”
“也好。”宗政禹矜持地应下。
成伯看到来人时着实有些惊讶:“大人,您怎么来了?”
“朕……正好路过此地,雨太大了,进来避雨。”宗政禹随意往四周看了眼,不经意地问,“夫人呢?怎么未见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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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伯眼底突然染上担忧:“小姐方才淋了雨,这会儿起了烧。她自小身子骨就弱,从前夫人精心养着,好容易才健康长大。”
“夫人病了?”宗政禹腾地从椅子上起身,急匆匆往姜云笙卧房走,“情况如何,请大夫没?”
成伯悄悄松一口气,继续道:“老奴已经开了退热的方子,正在煎药。”
宗政禹压根没听清成伯的话,他走到正房时,知琴正红着眼睛给姜云笙更换额头上的帕子。
见到宗政禹进来,她无声行了一礼。
宗政禹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径直绕过她去,坐到床边。
只见姜云笙面色惨白,两颊泛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没有往日的颜色,他当即大怒:“你怎么伺候的?”
知琴觉得自己大概有窦娥那么冤,她扑通一声跪下去:“大人息怒,是奴婢疏忽了,夫人骤然跑出去,奴婢追上时,她已经浑身湿透,还摔了一跤,把手上擦破皮了。”
宗政禹眼神落在姜云笙裹了纱布的双手上,药味浓郁,纱布白得刺眼。
他喉咙无声滚动两下:“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知琴摇头:“奴婢不知,夫人并未告诉奴婢,只是早上圣旨下来后夫人就不高兴,奴婢私下揣测,应当是因为进宫之事。”
宗政禹神情一滞:“她不想进宫?”
“大人。”知琴很有几分无语,“夫人她应当还不知道您的身份,贸然来一道册封圣旨,想必也是太过惊喜了。”
知琴这话说得相当委婉,分明是说姜云笙受到惊吓,故而行事慌乱。
宗政禹无言以对,他昨日气她不留一言跑去扬州,回来后也未曾第一时间念着他,反而是给陈义和谢明武两个狗东西带礼物,所以一怒之下才让人来宣了圣旨,倒是不想让她受了惊吓。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宗政禹把眼神落在姜云笙脸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她似乎瘦了些。
“衍郎……”起了高热的姜云笙梦中呓语一声。
宗政禹坚硬的心瞬间柔软下来,他伸手替她换下额头上的帕子,嘴里还在数落她:“没良心的,不发一言就丢下朕跑了,朕不过一时气恼,就值得你弄成这样?”
他的手有些凉,贴在姜云笙脸上,大概是让她觉得舒服了,所以她还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贴了些:“衍郎……我好想你……”
宗政禹的语气也软下来:“我就在这里,你先醒来好不好?”
27. 我们私奔吧
姜云笙向来是个十分会看眼色的人,如今时机正好,她才不会轻易醒来,给宗政禹解释的机会。
屋内十分安静,今日下雨,香炉里点着杏花香,丝丝缕缕的草木气息无声蔓延在每个角落。
知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进来:“大人,药好了。”
宗政禹看了眼迷迷糊糊,不断说着胡话的姜云笙,狠了狠心,将人唤醒:“夫人?夫人!”
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轻拍两下,但姜云笙并未转醒。
宗政禹看了眼药碗,又加重些力道:“夫人,醒醒。”
姜云笙不想等会儿轻拍变成两巴掌,不情不愿地缓慢睁开眼睛。
见她终于如愿醒来,宗政禹总算松了口气,他侧身正要接过知琴手里的药碗,姜云笙却突然坐起,将他一把抱住:“别走!”
宗政禹一怔,他垂眸看着陡然扑进自己怀里的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我不走。”
姜云笙听了他的话反而将双臂圈得越发紧:“你骗人。”
指责的话里都带了些哭音:“你骗我。”
宗政禹无端成了骗子,连个头绪都没有:“我何时骗你了?”
“你就是骗子。”姜云笙认定这个事实,说着还委屈得抽噎起来,“你说过会保护我,你骗我。”
宗政禹闻言,眼神一肃,不过看着怀里人哭得伤心,到底还是克制着自己,继续温柔询问:“当真是有人欺负你了?是谁,你告诉郎君。”
姜云笙却并不回答他,只没头没脑地问他:“衍郎,你对我是真心的么?”
宗政禹垂眸看着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心里轻叹一声,伸手把人搂住:“是否真心,难道你感受不出来吗?”
“可是,我总担心这是我的梦。”姜云笙不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心中暗自打量:没胖也没瘦,身材保持得很好。
宗政禹手掌放在她背上轻抚:“都是真的,不是梦。”
听到这句话,姜云笙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定定看了她一瞬,然后便手忙脚乱地四处寻着什么东西。
怀里突然一空,宗政禹有些不愉地蹙眉,不过看着姜云笙着急的样子,他还是关切地问了句:“要找什么?”
姜云笙没理他,略显急切地看向知琴:“知琴,东西呢?”
知琴赶紧将手上的药碗放下,然后小跑出去,很快她又双手捧着尚带着湿气的圣旨回来了:“夫人,在这儿。”
宗政禹看着知琴手里的东西,神色一僵,不过片刻又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
“衍郎。”姜云笙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她一把将圣旨推进宗政禹怀里,“衍郎,你是宗室,你能不能求陛下收回旨意?”
宗政禹眉头一皱,正要小声呵斥她,圣旨岂有收回的道理?
还未张口,就听见姜云笙崩溃的声音:“我不要入宫,我不要入宫,我要和你在一起。”
宗政禹紧蹙的眉头顿时散开,他略有几分迟疑地看向姜云笙,本来打算坦白的事情因为她抗拒的态度就这么被堵在喉咙里,再难出口。
“衍郎,你去求求陛下好不好?”姜云笙都变得语无伦次了,“陛下富有四海,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只是一个寡妇,我不要入宫,你去求求陛下好不好?”
“好。”打好的腹稿在姜云笙梨花带雨的祈求下莫名变成了一个“好”字。
宗政禹被自己的声音惊住,他在说什么?如此岂不是越骗越多,实非君子所为。
不过,还未等他想明白,姜云笙又生出了另一重担忧:“若是陛下不允……”
她眼眶还红着,眼底却是让宗政禹为之一震的决绝:“衍郎,你也莫要强求。”
这却是为何?宗政禹不解,便也问出口了:“你既不想入宫,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护你周全。”
“可我想你好好活着。”姜云笙感动到无以复加,她伸手抚上宗政禹脸庞,“衍郎,届时若真的天命难违,你带我走好不好?”
私奔?
宗政禹心中震撼无人诉说,他垂眸看着姜云笙眼底的坚决,深知她并非一时冲动,出口的话都带上几分涩滞:“你可知,我们逃离长安后,就要过一辈子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我不在乎。”姜云笙大喊一声,“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宗政禹一时间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一心想逃离他,又要和他私奔。
他瞧着目前的情况,看来是非得把身份挑明不可,正要开口,却再次被姜云笙打断:“阿娘当年怕我不善经营,故而把大部分铺面庄子都换成了金银珠宝,我们走的时候随意带上些,足够我们下半辈子的生活了。”
“还有成伯。”姜云笙连路上会遇到危险都考虑进去了,“成伯武艺高强,若有追兵,他能保护我们。”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注1)
宗政禹坦白的勇气就这么一点点被姜云笙的计划磨灭。
他看着姜云笙越说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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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的模样,觉得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于是伸手将药碗端起来:“你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姜云笙身形一僵,她看着宗政禹手里的瓷碗,满脸抗拒。
表情太过明显,如何逃得过宗政禹的眼睛去?他无奈轻叹一声:“听话,你还在发热,把药吃了才能好。”
说着,他顿了下,又补充道:“若我未能成功求陛下收回旨意,你又病得更严重了,我们怎么逃得出去?”
姜云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看着宗政禹眼底的关怀,她只能捏着鼻子将碗里又臭又苦,又酸又涩的药汁子一饮而尽。
哕~苦药的后劲太大,姜云笙实在被恶心得够呛。
宗政禹没伺候过人,见她反胃得厉害,手忙脚乱地又是给她拍背,又是端茶给她漱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那一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躺好。”下了整整一上午的雨,这会儿越发冷,姜云笙打了个寒噤,宗政禹一见,赶紧把人按回床上,把被子给她盖好。
“下回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胡来。”宗政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到底还是狠心斥责了一番,“成伯说你自小身子就弱,你这般胡闹,我若铁石心肠,未来看你,那你岂不是白遭罪了?”
姜云笙受惊似的不断颤动眼睫,手指捏住宗政禹的宽袖:“衍郎,我知道错了。”
宗政禹垂眸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道,罢了,也是他不好,未能早早言明身份,让她无端受了一场罪。
如此一想,心中愧疚更甚:“是我不好,以后我离开,给你留个信。”免得你白跑一趟。
“嗯。”姜云笙勉强地笑笑。
宗政禹以为她不信:“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衍郎,我信你。”姜云笙见他半天没说到自己想听的话,心中暗暗着急,“衍郎,你什么时候去面圣?”
宗政禹怔愣片刻:“你想赶我走吗?”
“明日就是七月初七。”姜云笙说着额,眼泪又顺着脸侧往下滚,“圣旨上说,让我七月初七就进宫,我们没有时间了。”
“好端端的,陛下为何要让我进宫?”一说起伤心事来,姜云笙就有不可抑制之势,“你说,会不会是她?”
“谁?”宗政禹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知仪。她自小就不喜欢我,是不是她想让我进宫?”
宗政禹听她直呼皇后闺名,微微蹙起眉头,但也并未对此说什么,只问:“你为何觉得是皇后想让你入宫?”
28. 请陛下收回成命
宗政禹并未在姜府呆太久,等到姜云笙喝了药睡下之后,他便起身回宫。
陈义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他去陈府坐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慢悠悠地走出来,走到姜府门口的屋檐下避雨,顺便等宗政禹出来。
“陛下恕罪,奴婢未能找到陛下遗落的贵重物品。”陈义煞有介事地请罪。
宗政禹脚步一顿:“许是朕落在别的地方了。”
陈义见宗政禹眉间似有愁绪,心中疑惑,莫不是姜夫人真遇到什么急事了,思及此处,他关切地询问了一句:“陛下,是上次那两人欺负了姜夫人吗,可要奴婢做些什么?”
宗政禹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陈义见状忧心更重了:“难道真是她们不长眼,又欺负到姜夫人头上了?陛下,奴婢这就让人去查,看她们是谁家的女眷。”
“陈义。”宗政禹酝酿了好半晌,十分纠结地抛出一个问题,“夫人想带朕私奔。”
“啊?”陈义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成功地被宗政禹的话惊住,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私奔?这,这……”
宗政禹见他作出和自己一样的反应,心底莫名地平衡了些,于是好心解释:“夫人不知朕的身份,册封圣旨应当是吓到她了。”
“可是……”陈义面色纠结,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圣旨已下,姜夫人就算不知您的身份,同您……私奔,这是在违背圣意,这……”
“你知道什么?”宗政禹不屑地瞥他一眼,“寻常人能在后宫占一席之地,只怕恨不得敲锣打鼓,宣告全天下,唯有夫人不同,她并不在意宫里的荣华富贵,只想同朕厮守。”
陈义无言以对,沉默好半晌,应了句:“陛下说的是。”
宗政禹得到赞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同朕约定,今夜戌时三刻,在安化门碰头。”
“陛下,难道您真打算陪着姜夫人胡闹?”带着堂堂天子私奔,不是胡闹是什么。
宗政禹不满地瞥他一眼:“什么是胡闹?不过,朕打算今夜同她挑明身份,免得她继续担惊受怕。”
“那您方才怎么……”没告诉她,陈义的未尽之意很好懂。
宗政禹噎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个合适的理由:“方才夫人情绪有些激动,朕不知如何开口。”
姜府。
“夫人,您醒了。”天刚擦黑,姜云笙就醒了,知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
姜云笙揉揉眼睛,嗓音还有些刚睡醒时的嘶哑:“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已近酉时。”知琴把床边的纱帘挂起,“正好是晚饭的时辰。”
“不想吃。”姜云笙懒懒地打了个滚儿,“我现在嘴里全是药味儿。”
知琴差点笑出声:“要奴婢说,您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谁说的。”姜云笙不服气地坐起来,拥着被子,“我分明是有勇有谋。”
“什么勇,怎么谋?”知琴歪头看她,“难道您打算用苦肉计让陛下给您晋个位份?”
“晋位而已,哪需要这么麻烦?”姜云笙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你不是担心咱们进宫被皇后为难吗?现在,我打算先给她找点麻烦?”
“找麻烦?”知琴清澈的双眼里满是疑问。
姜云笙看着她不开窍的样子就忍不住翻白眼:“你不会真以为我打算今晚上和他私奔吧?放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和他扮演一对苦命鸳鸯,亡命天涯?我脑子又没问题!”
“那您今天这一出是?”知琴还是没弄明白。
“我的册封圣旨,要经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过了这么久,身为中宫的皇后怎么能不知道呢?”姜云笙笑得像只狐狸,“从现在,到戌时,不过一个时辰,足够皇后闹些事情出来了。”
含凉殿。
“娘,您说什么?”皇后难以置信地盯着下首坐着的妇人,声音尖锐。
南安侯夫人脸上的厌恶溢于言表:“我也是昨日去参加左仆射家长孙的满月宴才听说此事,谢二夫人亲口说的,她向来和姜云笙不对付,想来不会有假。”
“陛下怎能如此荒唐?”皇后一掌拍在凤座的扶手上,眉头紧皱,“韩寄可是他钦点的状元郎,这才死了不到一年,怎么,他欣赏韩寄,现在连韩寄的遗孀也要一并照顾了?”
“娘娘。”南安侯夫人听到皇后的话不适地皱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侯爷的意思是,你无论想什么办法,一定不能让姜云笙入宫,否则,你的后位以及咱家的荣华富贵可就岌岌可危了。”
“你以为我就想她入宫吗?”皇后听了南安侯夫人的话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
南安侯夫人被皇后吼了一同,眼里的不满越发浓重:“去求、去跪,什么办法都好,你想想以前,你和姜云笙争什么赢过?你哪一次比过她了?”
“姜云笙算什么东西?”皇后被戳到痛处,腾地站起来,看向南安侯夫人的眼神像仇人,“她算什么东西,举止粗鲁,言行放肆,我哪里不如她?”
话落,皇后又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走动,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嘴里不断骂道:“姜云笙,姜云笙,你从小就什么都要跟我抢,跟我抢朋友,抢关注,抢珠宝,抢衣服,现在还觊觎我的丈夫,你为什么不好好在家当你的寡妇。”
“不行。”皇后忽然转身过来一把握住南安侯夫人的胳膊,“娘,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不能让姜云笙进宫,一定不能让她进宫。”
“圣旨已下,只怕再难转圜。”南安侯夫人何尝不想阻止,但她若有办法,就不会出现在含凉殿了,“谢二夫人说,圣旨是十天前就拟好的。”
“你必须给我想法子。”皇后大喊一声,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深吸两口气,语气僵硬,“娘,你让爹想想法子,一定要阻止姜云笙进宫。”
“你以为我就愿意看着她得意?”南安侯夫人脸色铁青,语气也不好,“可是你父亲在朝中并无实职,他能想什么法子?但你不一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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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后,是陛下的正妻,你的话陛下想必一定能听进去。”
“不行。”皇后一听南安侯夫人的话,再次变得焦躁起来,“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赢她一次,我一定不能让她进宫,一定不能。”
她想到什么,眼神一沉,急匆匆往外面去,丢下南安侯夫人一人在正殿,眼神阴沉。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陈义屡次劝说无果,见皇后态度实在坚决,不得不进来禀告。
宗政禹正准备用晚膳,这会儿已经酉时,他刚处理完今日的政务。
“什么事?”宗政禹并不想见皇后。
陈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有些紧张:“奴婢问过,皇后娘娘只说是有要事,非要面圣不可。”
宗政禹放下手里的筷子:“让她进来吧。”
“陛下,要不您先吃点儿东西?”陈义看着他一口没吃,心底担忧一会儿皇后又惹得龙颜震怒,今日这晚膳就彻底吃不成了。
“不必。”宗政禹端起手边茶杯,饮了一口,“先让她进来,朕一会儿还有事。”
陈义无奈,只得将皇后引进来。
“臣妾参见陛下。”皇后对着宗政禹匆匆行了一礼,然后就自己站起来。
皇后破天荒地没有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倒是让陈义和宗政禹好不意外。
“听陈义说,你有要事找朕?”宗政禹想着到底是皇后,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故而态度还算温和。
皇后一听,立马满脸急切,直勾勾地盯着宗政禹,语气有些急:“臣妾听说陛下要册姜云笙为昭仪,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宗政禹听到她语气中的质问,眉头微蹙:“你是在质问朕?”
皇后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去:“请陛下收回成命。”
还不等宗政禹说什么,皇后就连珠炮似的细数姜云笙的不是:“姜云笙自小善妒,没有容人之量,跋扈异常,其品行低劣异常,实在不配入宫。”
“况且姜云笙乃守寡之身,嫁入侯爵之家尚不够格,如何能陪王伴驾?”
“皇后忘了,朕登基之后便推行措施,鼓励寡妇再嫁?”宗政禹脸色并无太多表情,就连语气也未曾起伏。
“陛下。”皇后大喝一声,往日想不明白的事,此刻也想明白了,“寻常人家自是无妨,可皇家怎能如此?陛下此前就因为姜云笙的身份,百般隐瞒,甚至为了和她幽会,屡屡不顾体统,私自出宫,可见姜云笙此人品行低劣,竟勾得陛下如此不顾体统,如此妖孽,实在不能入宫。”
皇后越说越过分,就连一旁的陈义都忍不住皱眉。
宗政禹垂眸看了眼她发髻上的凤冠:“皇后,朕实在好奇,你让朕收回成命的原因是什么?”
“是担心朕的英名有损,还是害怕她入宫会威胁到你的中宫地位?”
皇后义正言辞的脸色陡然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了宗政禹的话:“臣妾身为中宫皇后,如何会害怕她一个父母双亡的二嫁之人?”
29. 永远压姜云笙一头
安化门位于长安城南墙偏西的位置,这会儿快要宵禁,城门口也没几个人。
“成伯,什么时辰了?”姜云笙换了一身玄色胡服,躺在马车里,翘着脚,悠哉游哉。
“已经戌时一刻了。”成伯带着知琴坐在车厢前面,盯着皇城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城门口的守卫往这边看了好几眼,见这马车就停在城墙根下,好半天都没有动静,遂走上前去问了问:“老伯,若是要出城可要抓紧时间,再有半个多时辰就要宵禁了。”
成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银角塞进守卫手里:“官爷见谅,我们还要等个人,还请通融一二。”
守卫把银子塞进腰带,笑着挥手:“嗨,不碍事,你们只管等,只是在宵禁之前可一定要离开。”
“是是是,老朽明白。”成伯点头哈腰地应下。
“知琴,这个杏干有点酸。”姜云笙看话本子觉得无趣了,索性从一旁的暗匣里摸出零嘴吃着。
“酸吗?”知琴掀帘子钻进来,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两下立马皱眉,“是有些酸,嗯~越嚼越酸,怎么这么酸?!”
看姜云笙还吃着,知琴立马把她手里剩下的夺过去:“夫人快别吃了,小心一会儿倒了牙。”
“奴婢洗了些葡萄,您吃葡萄吧。”她又重新拿了别的零嘴出来,“这杏干太酸了,奴婢一会儿拿去扔了吧。”
“诶,别扔,刚开始有点酸,但吃一会儿就觉得挺好吃的。”姜云笙放下手里的话本子,坐起来,把装杏干的盒子夺回自己怀里。
知琴无语:“这杏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吃些为好。您忘了,去年您就因为吃太多杏,伤了脾胃,好几天反胃吃不下饭。”
“杏那么好吃,怎么不是好东西了?”姜云笙柳眉倒竖,一脸痛心疾首,“你要怪就怪我,杏知道什么?”
“我的夫人诶,您少看些话本子吧。”知琴把杏干又拿回去,为了防止姜云笙再抢,她又补充道,“您是在等人私奔,不是来郊游的,放着零嘴不合适。”
姜云笙耸耸鼻子:“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不会来的。”
“夫人,皇后真能把陛下拦住?”知琴语气里满满都是质疑。
“单凭她一人肯定不行。”姜云笙太过了解皇后,她挑眉轻笑,“但是我那位好伯母不是进宫了吗?她一定会帮皇后想法子的。”
“就南安侯夫人?”知琴明显看不上南安侯夫人的脑子。
“这天下除了姜知仪,就属她最害怕我得势,可不是要绞劲脑汁阻拦我?”姜云笙哂笑一声,“姜知仪那人,虽然脑子有些不对劲,但她不爱财是真的,可南安侯夫妇就没有这份骨气了。”
“啊?”知琴十分意外,“您是说,之前打咱们主意的一直是南安侯夫妇?不是皇后吗?”
“没区别啊。”姜云笙摊手,“姜合敬夫妇只她一女,这些钱最后总归会落在她手里,更何况,若非她是皇后,我之前也不至于窝囊成那样,麻烦都找上门了,都只能息事宁人。”
知琴想想那段时日都觉得憋气,成伯的确武艺高强,能打退来找麻烦的人。
但是癞蛤蟆趴脚上,不咬人它膈应人。
“您说的对,有道是父债子偿,要是没有皇后做靠山,就南安侯那怂样,哪敢找咱们的麻烦。”知琴很快就被姜云笙的逻辑说服,满脸赞同。
“阿娘又没有给我生一副菩萨心肠。”姜云笙轻哼一声,“只怕听得我要入宫的消息后,南安侯夫人是坐立难安,生怕我报复她。”
“活该。”知琴也跟着哼了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得了咱们的爵位还如此不知满足,依奴婢看,就该让他们滚出南安侯府。”
“我姜云笙向来睚眦必报,既然姜合敬夫妇没本事压死我,他就要做好被我报复的准备。”
“陈义,送皇后回含凉殿。”宗政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前一副誓死觐见模样的皇后,最后一点耐心也被磨掉。
“陛下!”皇后满脸难以置信,她都跪下了,他却无动于衷。
陈义觑着宗政禹神色,片刻不敢耽搁,小心走上前:“娘娘,请吧。”
“滚开。”皇后满脸排斥,瞪着陈义,“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拉扯本宫?”
陈义看着自己还没伸出去的手,有些尴尬:“娘娘,圣旨已下,岂有收回之理?你这不是教天下百姓误会陛下朝令夕改?”
“本宫和陛下说话,如何轮得到你一个阉人说话?”皇后怒不可遏,转头继续看向宗政禹,“陛下,姜云笙不能入宫。”
桌上的御膳早已凉透,宗政禹也不想再呆下去,起身便往外走。
皇后却似发疯了一般,扑上前一把保住宗政禹的腿,什么尊卑体统,全部弃之脑后:“你是不是又要去见姜云笙?”
“凭什么你们都喜欢姜云笙,她到底哪里好?”皇后跪在地上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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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许去见她,不许去。”
宗政禹脸黑得能滴下水来,他垂眸看着形同疯妇的皇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皇后,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皇后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儿地咆哮:“女工刺绣,女则女训,她哪一样比得上我?为什么人人都喜欢姜云笙,为什么?”
“姜云笙,你为什么要阴魂不散缠着我?小时候你就处处碍着我,如今就连死了男人都不安分,当初死的怎么不是你?”
“放肆。”宗政禹彻底被皇后的胡言乱语激怒,他一脚踢开圈在他腿上的手,“皇后,注意你的言辞。”
皇后却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怎么,姜云笙还没入宫,陛下就迫不及待地想让臣妾退位吗?你休想,臣妾就算死,也要死在皇后宝座上,也要永远压姜云笙一头。”
“朕看你是失心疯了。”宗政禹不知皇后为何反应如此激烈,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厌恶地看向皇后,“朕早就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分内之事,朕不会轻言废后,可是你呢?你自己看看,从朕登基到现在,不过一年多时间,后宫出了多少乱子。”
“往日朕总在想,就算从前姜合敬没有承袭爵位,也是功勋之家,怎得你连家务事都料理不清楚。如今朕倒是看明白了。”
皇后双臂被大力挣开,她身形不稳,往一旁摔倒,陈义立马收回眼神,缩着脖子看向脚前的地砖,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宗政禹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外去,并没有给皇后多余的眼神,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请安的声音。
“见过父皇。”大皇子才三岁,说不了太长的句子,就连行礼都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臣妇见过陛下。”
宗政禹眼神一凝:“南安侯夫人,你为何在此?”
南安侯夫人脸色微僵,右手不自觉地攥紧帕子,尽量保持平稳道:“启禀陛下,臣妇方才在御花园偶遇大皇子殿下,殿下同臣妇有缘,非要让臣妇带他来见您。”
宗政禹脸色越发难看,他没想到皇后居然把主意都打到了稚童身上。
不过,看着只比他膝盖高一点的大皇子,宗政禹努力回想,明君应当怎样对待自己的子嗣。
大皇子不怕生,见着宗政禹就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在他腿上,指着花丛方向:“父皇,走,捉虫虫。”
宗政禹刚抬起的腿僵在原地,腿边的这个人可经不起他大力挣开。
30. 我要听他亲口说
夜色彻底降临,热闹繁华的长安城逐渐归于平静。
城门口的守卫就要下职了,但看着墙根底下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动一下的马车,他走上前去:“老伯,你们要等的人还没来吗?”
成伯一脸歉意:“恐怕是遇到事情耽搁了。”
守卫回头看了眼一起当差的同僚,转头同成伯商量:“老伯,你看这马上就要到关城门的时辰了,你们若有要紧事,就先出城吧?”
成伯面色为难,略思忖片刻,对着马车里请示:“夫人,要不咱们听这位大人的,先出城吧?”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姜云笙探出身子,望向城内方向:“成伯,不等到衍郎我绝不离开,他答应过会来的。”
守卫诧异地看了眼姜云笙,看在她是女子的份上又和声劝了一句:“夫人,城门一关就是宵禁,若是你执意在此等候,只怕会触犯律法。”
姜云笙闻言,脸上闪过明显的害怕神色,但她又抬眼看了看远方,咬牙坚持:“不,我不走。”
守卫见自己好言相劝她听不进去,遂不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成伯:“再有一刻钟城门落锁,是走是留随你们便。”
说完,守卫转身就走,行动间,他还听到背后的劝说声。
“夫人,咱们回去吧?”是那个婢女的声音,“说好的戌时三刻,这会儿马上就要到亥时了。”
那位夫人还在坚持,不过守卫听她似乎很是伤心:“不会的,衍郎他不会骗我的。”
“夫人。”是那位老伯,他语气有些严厉,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那位大人何苦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同咱们去浪迹天涯,依老奴看,您定然是被他骗了。”
听到此处,守卫也算是听明白了,走过去和同僚调侃:“好像是哪家的夫人想和情郎私奔,那情郎没来。”
同僚纷纷笑出声来:“怕不是被人骗了吧?”
……
成伯侧耳听着城门口传来的嬉笑声,轻声对姜云笙说:“夫人,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姜云笙又问知琴,“准备好了吗?”
知琴严阵以待:“都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城门口那边的交谈声就被一声刺耳的尖叫打断:“我不信!”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马车。
只见一身穿胡服的夫人情绪十分激动,她从马车里冲出来,撒腿就要往内城的方向跑:“我不信,他不会骗我的。”
“夫人。”婢女紧随其后从马车上下来,死死将她拉住,不放手,“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呢?”
那夫人可怜无助地摇头,语气里都带了哭音:“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他为什么要骗我。”
“夫人。”婢女还在相劝,“夫人,没结果的,您就听奴婢一句劝,人命吧。”
“不要。”姜云笙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因为她摇头的动作被甩出去,“衍郎不会骗我,他答应过我,一定,一定是他遇到危险了,我要去见他。”
“夫人。”知琴的声音又拔高两度,“你们身份悬殊,那位大人没准就是图个新鲜!”
“放肆!”城门口的军士只听得一声厉喝,随即便见那妇人手臂一挥,婢女便摔倒在地,“我不许你这么诋毁衍郎。”
婢女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好半天回不了神,而那夫人却不管不顾,跑着往内城方向去,还大喊着:“我要去见他,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
这时,那位驾车的老伯动了,也不知他怎么动作的,反正看着守卫的眼里就是他手掌一劈,那位情绪激动的夫人便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成伯自然不会让姜云笙摔在地上,他一把将人抱起,放回马车里,然后看着地上的知琴:“马上就要宵禁了,先把夫人带回去吧,时日长久了,她会想明白的。”
说着,他又顿了顿:“夫人也是在气头上,失了手,你被往心里去。”
知琴委委屈屈地擦掉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坐上马车,随成伯一起往内城去。
城门口的守卫看着摇摇晃晃离开的马车,好半天回不了神,也不知谁感慨了一句:“当真是比戏文里唱得都精彩。”
等走远了些,知琴才往后挪了挪,靠近门框:“夫人,咱们离开城门口了。”
姜云笙刷的一声掀开帘子,看向知琴:“我看看你的脸,刚才好像被我的指甲划到了。”
知琴满不在乎:“没事,又没真打,划到便划到了,到了明日也就好了。”
姜云笙不放心,硬拉着她进马车,借着车内风灯的光看了看:“有些红,一会儿回去我给你上点药。”
“成伯,一会儿还得劳烦你去城里散些谣言。”姜云笙又看向赶马车的成伯,“一定要把今日城门口有人私奔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好,老奴立马就去办。”成伯的功夫,来去不过一刻钟。
南安侯夫人带着大皇子也未能拖住宗政禹的脚步太久。
宗政禹看着面前紧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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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汗的南安侯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陈义,朕的紫宸殿什么时候变成人人都能来往的街市了。”
陈义扑通一声跪下去,他哪儿知道南安侯夫人胆子竟然这般大:“陛下恕罪,我奴婢失职了。”
南安侯夫人在宗政禹威严的眼神下也撑不住了,紧跟着跪趴在地:“臣妇,臣妇……”她哆哆嗦嗦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
“来人,把大皇子抱回承香殿,顺便转告淑妃,若是她管不好大皇子,朕不介意找人替她管。”宗政禹看得出来,今日之事不干淑妃的事,可那又如何。
“送南安侯夫人回府。”宗政禹又叫了一旁的御林军上前,“传朕口谕,南安侯夫人御前失仪,乃南安侯内宅不严之过,罚封半年,让他在家中好好思过。”
“陛下。”皇后匆忙出来,听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噩耗,“陛下,为了一个姜云笙,你就要如此打臣妾的脸吗?”
宗政禹冷笑一声:“朕倒是把你忘了,陈义,立即晓谕后宫,皇后病重,自即日起在含凉殿闭门修养,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后宫之事,由六局循旧例各司其职,凡有不决者,禀至德妃与贤妃处,由她二人共裁。”
皇后最是在意她的皇后之位,此刻就连宫权都被宗政禹亲口剥夺,她哪里还记得起来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什么时辰了?”宗政禹看着已经黑透的天空,本就不好的脸色黑得能滴下水来。
陈义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声:“回陛下,还有一刻钟就亥时了。”
“给朕备马。”宗政禹还记着今夜要出宫同姜云笙坦白身份。
“是。”
从大明宫骑马到安化门,一刻钟到不了。
宗政禹赶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而四周阒静无人,哪里还有姜云笙的影子。
“什么人?”已经到宵禁时刻,城门守卫一见有人犯夜疾驰而来,立即举着横刀喝止。
紧随宗政禹而来的谢明武掏出令牌高喊:“禁军奉命办差,尔等速上前来回话。”
守卫上前查验了令牌真伪之后,收起横刀,态度和蔼:“大人,这么晚了,还有差事呢?”
“今日戌时,你们可有在城门口看到一行人在等人?”宗政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向守卫。
“回大人,确实有。”守卫前来换班,没想到还看了一出戏,“有一位老头拉着马车,在门口等人,后来没等到,那家夫人很是伤心,哭闹着要去找,后来被老伯打昏了带回去。”
31. 入宫进行时
金闪闪的光将晨雾破开,逐渐嘈杂的喧闹声彻底把长安城从沉睡中唤醒。
蓬莱殿一大早就有人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等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以后,陈义又把众人聚在院中,亲自训话:“以后,你们就留在蓬莱殿伺候伺候昭仪娘娘,你们都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人,日后可要小心伺候主子,若有谁懒怠推诿,或错了主意做出什么对主子不利的事,我第一个叫你们知道厉害,听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宫婢内侍无敢不应。
陈义沉着脸又将众人挨个盯了一遍,确认在他们脸上看到害怕的神情才作罢:“好了,都去忙活吧,把浴汤早些备好,姜昭仪一会儿来了,好早些沐浴更衣。”
“是。”负责此事的婢女小心应下。
陈义训完话,又在蓬莱殿内外各处巡视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错漏了,才回紫宸殿同宗政禹回话。
“陛下,蓬莱殿一切都安置妥当了。”
“嗯。”宗政禹今日难得没有批奏疏,他站在紫宸殿后方的小花园内,望着花圃里的一株牡丹出神,“你说,朕昨日未能赴约,夫人是不是以为朕反悔了?”
陈义略顿了下,旋即回答道:“陛下,昨日之事实属意外,姜昭仪虽一时被蒙在鼓里,心中伤怀,但若陛下同娘娘说明事情原委,娘娘定然会体谅陛下的。”
“是吗?”宗政禹垂眸,“安化门的守卫说,昨日夫人在城门口苦等,直到快宵禁了才被成伯打昏带回去,想必此刻,她都不愿再见朕了。”
上次他在那种时候突然离开,第二天她就去了扬州,这次,她若发现他欺骗了她这么久,会不会又……
宗政禹负在背后的手陡然捏紧,低垂的眼眸将他眼底酝酿的危险情绪盖住。
陈义并未察觉,只尽职尽责地宽慰主子:“陛下,姜昭仪入宫后,便能和陛下朝夕相伴,届时姜昭仪自然能明白陛下的心思。”
宗政禹眼睫轻颤,背后紧握的手一点点松开,是啊,她一旦入宫,就是他的人了,再不能像之前那般不留一言就随意跑开。
“夫人穿明艳的颜色最好看,你告诉尚功局那边,多给她裁两身好看的衣裳。”宗政禹消除顾虑后,心情肉眼可见地明朗起来,“还有好看的首饰也要多备些,她偏爱华贵大气的珠宝。”
宗政禹回想起姜云笙去扬州那段时日,他在她房间看到的珠宝首饰和华丽衣裳,眼底不禁划过一丝得意:“嫁给韩寄两年,只怕韩寄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送不起。”
话题转得太快,陈义反应了好一会儿,心底觉得莫名其妙,嘴里却不住赞同:“陛下说的是。”
姜云笙今日破天荒地没有睡懒觉,还赶上了刚出锅的朝食。
“还有樱桃毕罗呢,谁去买的?”姜云笙看到桌上白里透红的点心十分意外。
“是成伯去买的。”知琴在妆台跟前,整理姜云笙的首饰,“在长兴里那边买的,是夫人最喜欢吃的那家,成伯说,夫人入宫后就不能时常吃到这些东西了,所以一大早就出门去买这些东西。”
桌上不止有樱桃毕罗,还有她十分喜爱的槐叶冷淘和小碗河虾馄饨。
“成伯人呢?”姜云笙坐下后左右张望了一通,“怎么没有看到他,该不会是躲到房间里偷偷哭去了吧?”
“小姐。”成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姜云笙在说他坏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他敲响门框弄出点动静以作提醒,“宫里的人都到了,老奴去前面看了一眼。”
姜云笙还打着哈欠:“这么早就来了?让他们等着吧!”
反正她在宗政禹面前是极不情愿入宫的,所以自然要把不情愿的姿态做足、做够。
说着,她伸出手,把衣袖往上拉了些,露出一截雪白圆润的腕子:“正好,成伯你快帮我看看,上次的针还有效没有?”
成伯对自己的医术很是放心:“小姐,若无老奴时针跳针脉息,这脉象回持续一个月时间,小姐尽可以安心。”
话是这么说,但成伯还是依言替她搭脉:“太医院之人医术高明,但行医问药太过保守,只从寸关尺三部来看,便是太医令也把不出异常。”
末了又在她颈间探了探:“小姐身强体健,脾胃调和,就是近来有些上火,回头让知琴给您煮些荷叶茶喝。”
“成伯,你真好。”姜云笙收回手,她回头看了眼忙前忙后收拾行囊的知琴,又看看面前这个从小把她抗在肩上的老人,情绪突然低落起来,“成伯,我舍不得你。”
成伯笑容慈祥,他伸手摸着姜云笙的头发,想小时候那样:“小姐不是说过会想法子让老奴进太医院吗?以小姐的聪慧,想必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时常见面了。”
“可是不能天天都看到你了。”姜云笙自生下来就没和成伯分开过。
姜云笙眼前浮现出她离开以后,成伯无人关心,孤苦伶仃独自一人在寒风中,衣衫单薄,须发杂乱,背影佝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的场景。
她想到此处,眼睛都红了,盯着成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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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不哭。
成伯被她奇怪的眼神看得十分不自在,他总觉得姜云笙看向他的眼神里好像有同情?
他老人家不说武功天下第一,但长安城应该也没几个是他的对手。
而且他有单独的宅子,有仆役,还有几辈子都吃不完的积蓄,她为何同情他?
成伯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也许是年纪大了,眼神没有当年好使看花眼了。
不过,看着姜云笙伤怀离别的可怜模样,成伯沉默片刻,残忍地挑破一个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实:“小姐是舍不得茶楼里可以随便看的俊俏郎君吧?”
姜云笙刚酝酿起来的情绪遭到迎头暴击,她人都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正襟危坐,底气不足地朝成伯嚷嚷:“成伯,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真是太让我心寒了。”
成伯又笑着哄她:“是老奴说错了,小姐最是重情重义,定然是因为舍不得老奴才如此伤感。”
姜云笙得寸进尺:“这还差不多。”
“夫人,这些首饰要不要带上?”知琴没进过宫,哪知道宫里能带什么,不能带什么,只能自己估摸着来。
姜云笙回头望了眼:“首饰全部带上,阿娘给我买的单独找个箱子装,衣服少带些,就只要前几日刚做的那几身,”
等知琴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成伯又安排人把箱笼搬上马车,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拽出个布袋子递给姜云笙。
姜云笙刚一接过去,就忍不住惊呼:“什么东西,这么沉?”
“小姐,虽说宫里有咱们的人,但是您和知琴两人初来乍到,宫里的人又惯会捧高踩低,多带些钱,免得生活不方便。”成伯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飞钱递给她,“布兜里都是些散碎银两,一两到五十两的都有,这些飞钱面额大些,小姐都带上。”
“成伯,你这是做什么?”姜云笙皱皱眉,“你又不是不晓得,阿娘给我留了多少钱,我有的是钱。”
“夫人留的是夫人的,老奴的是老奴的。”成伯不容分说地把飞钱全部塞进姜云笙手里,“老奴住在府里,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也没有用钱的地方,交给小姐带进宫正好。”
姜云笙因为马上就能见到皇后精彩脸色而雀跃的心,此刻突然低落起来:“成伯,我舍不得你。”
成伯呼吸一滞,眼底突然涌上些水光,不过片刻,又隐去,他眯了眯眼:“老奴就在家里守着,哪也不去,小姐不是说了,会给老奴养老吗?”
32. 不过是些珠宝首饰
蓬莱殿位于紫宸殿正后方,原本是帝王居所。
但宗政禹即位之后,认为蓬莱殿和后妃居所离得太近,故而命人将紫宸殿前后隔开,把后殿当作寝殿,前殿仍做处理朝政之用。
“都准备好了吗?昭仪娘娘就要到了。”陈义见宗政禹心不在焉,遂吩咐手底下的小内侍到紫宸殿询问情况。
“小喜子公公,都准备好了。”小喜子虽然脸嫩,但却是御前伺候的人,在宫中行走,谁都要给他两分颜面。
“殿内的香花瓜果都摆好了?”小喜子圆溜溜的眼睛里是和年龄不符合的精明,“洗面净手的温水也都备下了?”
负责殿内事宜的宫婢听到小喜子问话,忙站出来回答:“回公公话,一应用具都备好了,就连娘娘擦手用的香露也准备了好几瓶。”
小喜子眼神微顿,看向说话的宫女,瓜子脸,瑞风眼,皮肤白得发光:“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听荷。”
“名字也文雅。”小喜子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从前是在哪里当值?”
听荷不卑不亢:“奴婢从前是尚食局的粗使仆役。”
小喜子一时看不出什么,闻言点点头:“这地方比尚食局好,好好伺候着吧,有你的好。”
“奴婢谨遵公公教诲。”
小喜子观她言行,眼底狐疑更甚,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四处又巡查了一通才折回紫宸殿回话。
“陈义,夫人还没到吗?”宗政禹又一次停笔,他看向门外正盛的日光,有些急躁。
“陛下,奴婢刚得到消息,娘娘才从府上出发。”陈义早料到宗政禹会有此一问,提前安排了人在宫外盯着。
宗政禹微微蹙眉:“都快晌午了,怎得现在才出发,可是去接她的人怠慢了?”
陈义看自天上飞下一口大锅,眼见着就要砸到旁人背上,他赶紧出声:“陛下,派去迎接娘娘的人天不亮就出发了,想必是娘娘要梳洗打扮一番,您直到的,娘娘最是爱俏……”
宗政禹一想也是,眼底浮上暖意:“夫人簪花都要挑花圃里开得最好的那一朵。”
说到这里,宗政禹突然想起一事:“朕看姜府一应陈设,估摸着夫人偏爱牡丹,你去上林署那边看看,挑选些花朵大,颜色亮的牡丹送去蓬莱殿。”
“是,奴婢这就去。”
接人的马车从延康坊出发,一路经过平康坊往大明宫丹凤门方向去。
姜云笙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把早上好不容易强压下去的睡意都晃出来了。
知琴见她脑袋东偏西偏,小声提醒:“夫人,可千万撑住啊,今天的发髻格外漂亮,若是睡着了,乱了就不好了。”
果然,姜云笙一听这话,立即坐正,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我没睡。”
知琴看着她眼角细碎的泪花也不戳破,只一味同她说话,转移注意力:“方才奴婢可是听说了,昨日宵禁时分,南安侯夫人被禁军送回侯府,陛下还斥责姜合敬治家不严。”
姜云笙的瞌睡虫一下子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她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知琴:“那她岂不是又要挨打了?”
“对,听说被打得鬼哭狼嚎,今天都没能起身。”知琴幸灾乐祸的意思很明显,说着她还瘪嘴,“昨日,南安侯夫人竟是利用大皇子才将陛下的脚步绊住片刻。”
姜云笙冷嗤一声,十分不屑:“姜合敬这个窝囊废也就这么点本事,除了打女人他还敢做什么?从前我阿娘在的时候,他在阿娘跟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他倒是抖起来了。”
知琴轻轻切一声:“要奴婢说,南安侯夫人也是自找的,从前夫人在世,她被打了,夫人还收拾姜合敬来着,结果她转头就在外面嚼舌根,说是咱们夫人挑唆他们夫妻不和,这种人,打死都活该。”
“所以你看阿娘后来还管他们不?”姜云笙说起姜合敬夫妇嫌恶之意溢于言表,“就连姜知仪,三五不时装出一副可怜样在阿娘跟前晃悠,阿娘都当作没看见。”
知琴点点头,这些事她也知道:“若不是夫人觉得他们三天两头打架吵架会影响您,所以撂话说他们再闹便滚出府,只怕咱们耳朵都没个清净的时候。”
“你说,姜合敬这种烂货,怎么还有人当宝贝?”这是姜云笙从小到大都没想明白的事,但是从前阿娘不让她管,所以她便也没问过。
知琴沉默一瞬,小声回答:“那路边的大黄狗还怕过路的抢它找的屎呢!”
“咦~”姜云笙被恶心得不行,但又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娘娘,到丹凤门了!”马车缓缓停下来,姜云笙听到外面赶车之人的声音。
门口的禁军也是被提点过的,态度异常恭敬:“车上可是昭仪娘娘?”
姜云笙立即正经危坐,压低声线,严肃地应了一声:“正是本宫。”
“娘娘见谅,卑职等差事在身,要检查车后箱笼。”
姜云笙看向知琴,知琴会意,她点点头,掀开帘子走出去,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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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早准备好的荷包塞到领头的禁军手里:“有劳各位大哥,车后都是娘娘爱物。”
“姑娘放心,卑职等万万不敢损坏娘娘心爱之物。”
昭仪乃六嫔之一,正二品位分,按制,姜云笙可以带贴身衣物和首饰入宫。
但,奉命检查的侍卫看着满满两箱子金光闪闪的珠宝首饰沉默了好半响:“娘娘,宫里有规定,不能带大量财物进入宫禁。”
话刚落,就轮到姜云笙沉默了,她抓耳挠腮想了好半天,才勉强找出个理由:“都是本宫每日要用到的首饰,应当算是财物吧?”
“娘娘,您别为难卑职。”侍卫盯着箱子角落里的一个大金元宝,短时间没想明白,金元宝是如何当作首饰的。
知琴顺着侍卫的眼神看过去,也发现了。
她干笑着走上前,将金元宝拿出来拢进袖子里,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侍卫大哥,这些首饰都是娘娘心爱之物,一日不见就茶饭不思,日夜难眠,还请各位大哥行个方便。”
侍卫见她动作,震惊地眼珠子差点掉地上,他想再说一句什么,但马车里的是陛下谕旨册封的正二品昭仪娘娘,不敢得罪。
局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好在,宫城里面及时来了人,是个内侍:“前方可是昭仪娘娘仪驾?”
知琴走上前去,对来人行了一礼:“正是娘娘仪驾,不知内侍监如何称呼?”
内侍赶紧还了一礼:“姑娘多礼了,奴婢小喜子,奉陈总管之命前来迎接昭仪娘娘。”
知琴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禁军首领:“劳喜公公稍后片刻,侍卫大哥正在检查箱笼种是否有违禁之物。”
小喜子闻弦知意,立马明白她们这是带了让禁军觉得为难的东西,遂走上前去,对着禁军首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起初,禁军首领面有难色,小喜子见状立马沉下声音:“陛下那边还等着回话呢?若是让陛下恼了,你我都吃罪不起。”
“公公,并非在下为难,而是姜昭仪这……”首领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带得太多了。”
小喜子心有不悦,他鄙夷地横一眼禁军首领,往后面拉载行李的马车跟前走:“我晓得,你们有你们的规矩,但凡是都要有个度,往日收受些好处便罢了,姜昭仪你们也敢为难?不过是些珠宝首饰,能有多……哦~”
小喜子刚走近,就差点被箱子里的金光闪瞎眼,“少”字被堵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两颊发紫。
33. 本宫记住你了
今日天气极好,一大早就艳阳高照,院中的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油亮。
紫宸殿外,宫女内侍井然有序地做着各自的活儿,声音很小,仔细听才能察觉到悉悉索索的动静。
“夫人还没来吗?”宗政禹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刚提笔又顿住,这也不知是他第几次抬头,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只觉得内心烦躁不已。
陈义打发走前来报信的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走到宗政禹跟前:“陛下,丹凤门那边来报,说是娘娘带的东西不符合规矩。”
“带什么了?”宗政禹皱眉,难道她箱笼之中带了什么利器,他记得她卧房的南墙上是挂着一把角弓,一柄短剑,看那样子应当是她心爱之物,“今早去接她的人没告诉她什么能带,什么不能带吗?”
“违禁之物,你叫人送回姜府去。”他是明君,自然不能因为姜云笙是他新宠而破坏宫中规定。
陈义面色纠结,似有为难。
宗政禹未能第一时间得到答案,皱眉的同时也忍不住好奇:“莫不是她真把她房中的那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剑也带上了?”
若是如此,那她当真是胆大包天。
陈义一噎,心道,那倒也不至于:“陛下,丹凤门那边来报,昭仪娘娘所带之物大半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侍卫们此刻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胤有规定,为了防止宫禁内出现结党营私等乱象危及贵人安危,不允许任何人携带大量贵重财物进入宫内。
而姜云笙随身的行李中,除了几身衣裳,其余的两个箱子满满当当装的全是珠宝首饰。
“朕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宗政禹松一口气的同时还鄙夷地嗤了陈义一声,“这也值得你支吾半晌?”
还不等陈义说什么,宗政禹大手一挥:“不过是些珠宝首饰,让人放行吧。”
“奴婢这就去。”陈义得了准信,片刻都不敢耽误,赶紧走到门边随意指派了一个最近的小太监出去传信。
大热天的,若是姜云笙热出个好歹,谁都讨不了好。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注1)
虽说早晚天气已有转凉的征兆,但太阳一出来,依旧能让人感觉到酷暑的威力。
姜云笙倒是无所谓,早在出发之前,成伯就让让人在马车角落里安置了两个小型的冰瓮。
里面的冰块都是挑的最大块的,此刻正悠悠往外散发着凉意。
姜云笙端坐在车里,除了无聊,并无其他不适。
车外还继续僵持着,小喜子的到来也并没有让局面缓和太多。
姜云笙的态度很明确,谁也别想动她的首饰一颗珠子,而侍卫也为难,宫里有宫里的规定,若是出了事,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于是,双方便顶着毒日头在丹凤门跟前互不相让。
侍卫们不怕热,小喜子习惯了,也只有知琴,为了捍卫姜云笙的财产完整,含笑站在箱子跟前,一步也不肯退让,脑门上的汗密密麻麻,亮晶晶。
“知琴,倒茶。”旁人如何姜云笙并不在意,但是知琴不一样。
姜云笙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小喜子最会看眼色,一听便察觉了她语气中的不悦,心中一惊,赶紧推着知琴往车上走:“知琴姑娘还是去伺候昭仪娘娘吧,这里有奴婢呢。”
话落,他便接替了知琴的位置,站在装满了首饰的箱笼前,誓死守护。
知琴刚爬上马车,就看到姜云笙给她使眼色,两人从小培养起来的默契让知琴迅速领悟了她的意思:“娘娘恕罪,是奴婢疏忽了。”
“先跪着吧。”姜云笙倒了一杯茶递给知琴,语气冷冷,“就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要你何用?”
知琴将凉茶一饮而尽,还没完全咽下去就赶紧接话,还被水噎了下喉咙:“娘娘……娘娘,是奴婢无能。”
侍卫首领听见知琴哽咽的声音心中发凉,暗自思忖,这姜昭仪对亲近的婢女尚且严苛至此,那他这个“为难”过她的人,岂不是他日要遭到更严重的报复?
小喜子眼底也有些忧虑,心有犹豫不决:完了完了,这昭仪娘娘似乎并非什么好性儿的主子,我打点关系去蓬莱殿伺候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坐久了有些乏,给我捶捶腿吧。”还没想明白呢,小喜子又听到了姜云笙的声音。
紧接着马车内就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动静,是手轻轻拍打在布料上才有的声音。
姜云笙看着知琴坐那儿锤肩,转动脖子,又给她倒了一杯茶递到跟前。
知琴一只手接过茶杯,另外一只手还不断在自己肩上拍着,喝完茶后,和姜云笙眉飞色舞一阵,传递着只有两人才明白的眼神暗号。
姜云笙挑眉,然后先呼一声痛,紧接着又厉声呵斥:“哎哟,你使这么大的劲儿做什么,你想疼死本宫吗?”
知琴压低嗓音,仓皇道歉:“娘娘息怒。”
“行了行了,就跪着吧。”姜云笙不耐烦地让她停下,“什么都干不好,真够笨手笨脚的。”
不过短短一刻钟,马车外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侍卫首领依旧不敢擅自放姜云笙和这么多财物进宫,但他又害怕日后被报复,脑子一转,叫人把马车往阴凉处牵去。
“昭仪娘娘,这会儿日头正毒,卑职让人把马车往阴凉处挪些,免得娘娘受了暑热。”
姜云笙和知琴两人相视瘪嘴,谁都不曾出声。
沉默了片刻后,姜云笙估摸着侍卫首领心中开始打鼓,才示意知琴出声:“有劳侍卫大哥,娘娘最怕暑热……”
“你和他费什么话?还不赶紧给本宫打扇?”话没说完,姜云笙便厉声打断,让正要卖好讨巧的侍卫一噎,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中,上不去,下不来,脸色精彩纷呈。
知琴憋着笑接过姜云笙递来的扇子,坐在姜云笙旁边呼啦呼啦给自己扇风,时不时还从姜云笙跟前的小几上摸一个果脯塞进嘴里。
主仆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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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一和,并肩坐在马车上凉快又自在,倒是苦了外面的人。
前来接驾的人心里如何苦闷不知,反正小喜子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都快哭出来了。
侍卫首领心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凑在小喜子跟前和他商量:“喜公公,要不您劝劝昭仪娘娘?”
小喜子指着马车里小声嘀咕:“知琴是娘娘的陪嫁婢女,娘娘是如何待她的?像奴婢这等低贱之人开口,只怕届时娘娘动了怒,将军才不好收场。”
首领深知小喜子言之有理,可是若再僵持下去,只怕还没等到姜云笙的报复,就先要承受来自宗政禹的怒火。
就在他两下为难之际,宫里传出动静。
“前方可是姜昭仪车驾?”又来一名内侍。
禁军首领顿如久旱逢甘霖,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走上去:“正是昭仪娘娘车驾,不知公公可是奉圣谕而来?”
禁军首领虽是问话,但眼底的希冀都快凝成水落下来了。
内侍顿了顿,才答道:“陛下口谕,姜昭仪所携带一应随侍、物品皆可带入蓬莱殿。”
禁军首领不意圣谕竟是如此,他难以置信地同内侍确认:“公公是否宣错圣谕?宫中规定,妃嫔入宫不得携带大量贵重珠宝首饰以及现银,姜昭仪这……”
说着,他还给内侍指了指小喜子身后的箱笼。
内侍头一回单独传达圣意,心中正得意自己受了器重呢,如何听得旁人质疑,立即脸一横、眉一竖:“怎么,将军这是在质疑陛下圣意?”
“末将不敢。”禁军首领心中一惊,赶紧认罪,“是卑职失言了,还望公公勿怪。”
内侍看他对自己抱拳行礼,心中得意,却故意沉默片刻才勉强答道:“既然圣意已传达,就赶紧恭迎昭仪娘娘入主蓬莱殿吧。”
“是。”既然的确是圣意,那禁军首领也不敢有片刻阻塞,立即对着马车内抱拳告罪,“还请昭仪娘娘勿怪,属下等也是听吩咐办事。”
姜云笙看着知琴脑门儿上还没下去的汗意,心中不悦,才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朱逸群。”朱逸群忐忑无比地报上名号。
姜云笙听到他名字后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沉默片刻后:“本宫记住你了。”
意味深长的语气让在场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而刚被他质疑的内侍却在幸灾乐祸,路过朱逸群身边时,还投了个鄙夷的眼神过去,心中不屑道:姜昭仪无父无母,还是二嫁,能有多少金银珠宝,让你如此小题大做,当真是没见过世面。
内侍走到小喜子跟前,干咳两声,故意训斥:“小喜子,这不过是押送几个箱笼,怎得耽误了这么许久,陛下都等的不耐烦,能有多少东西值得你浪费这么长时间?”
内侍不屑的眼神往小喜子身后的箱笼里瞟,目光接触到箱笼里的东西时,得意洋洋的表情顿时僵住,本就阴柔有余的声音瞬间变成公鸡一样的尖叫。
34. 召姜昭仪侍寝
蓬莱殿的人早早就候在门口,看见接人的步辇出现,纷纷跪下行礼:“恭迎昭仪娘娘。”
步辇加了顶,四周杏色轻纱垂落,把炎热隔绝在外的同时,也挡去了想要偷窥姜云笙的目光。
抬辇的内侍动作十分小心,将步辇轻放在地上。
知琴两步走上前去,撩开纱帘。
只见纱帘内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知琴臂上,手指修长,一截丰润白皙的腕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披着盈盈光泽。
“都起来吧。”姜云笙缓慢走出步辇,站定后才开口免礼。
“多谢昭仪娘娘。”
小喜子并没有因为把人送到就功成身退,他走上前去,躬身领路:“娘娘,这边请。”
姜云笙今日唯一要做的便是扮演一个脾气不好,话还不多的清冷美人,阿娘说了,去到陌生环境,越是让人觉得自己不好惹,日后做起事来旁人才越会顾忌到自己,不敢轻易冒犯。
小喜子的殷勤她看在眼里,但并未表现出任何满意的意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另外那个和小喜子别苗头的小太监见小喜子吃瘪,忙挤上来:“奴才小彬子,拜见昭仪娘娘。”
姜云笙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方才她坐在车里可都听见了,损小喜子的同时还看不上她的财富,是可忍熟不可忍。
小彬子脸色一僵,小喜子好歹还得了一声回应,到了他这儿怎么连眼神都没得到一个?
心中不满,可又不敢轻易表现出来,姜云笙再怎么也是主子,收拾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于是只能讪讪退下。
小喜子并未因此姜云笙的冷淡感到受挫,也未因小彬子的吃瘪而高兴,态度依旧热情地同姜云笙主仆两人介绍蓬莱殿的布局,倒是让姜云笙高看了他一眼。
“蓬莱殿位于紫宸殿北边,南边就是太液池,是后宫中位置最好的宫殿。”小喜子笑得眼角都起褶子了,“蓬莱殿共大小三十间屋子,这儿是娘娘您住的正殿。”
姜云笙站在台阶前,仰头看向屋檐下高悬的牌匾,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喜子见她顿住,一时摸不准她的意思,只能笑着解释:“牌匾也是将作监那边新制的,都是选用的上好的金丝楠木。”
姜云笙仍旧未置一词,不过搭在知琴臂上的手却悄无生息握了握。
知琴会意,笑着看向小喜子:“有劳公公,只是娘娘今日舟车劳顿,这下子恐怕是乏了……”
“哎哟,是奴婢多嘴了,只顾着娘娘驾临之喜,竟让娘娘受累了。”小喜子闻弦歌而知雅意,作势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不住告罪,“陛下那边还等着奴婢回话呢,娘娘您先好好休息着。”
姜云笙收回手,叠放于身前。
知琴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进小喜子手里:“今日有劳公公,这是昭仪娘娘的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哎哟,多谢娘娘赏赐。”小喜子嘴巴也甜,说出的话让姜云笙格外受用,“今日是娘娘入主蓬莱殿的好日子,奴婢就舔着脸手下了,权当沾个喜气。”
等小喜子告退之后,知琴又回到姜云笙跟前:“夫人,人走了。”
蓬莱殿伺候的人未得到旨意都候在院中待命,两人跟前再无外人。
“可紧张死我了。”姜云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阿娘教过她,若实在紧张了,尽管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好,旁人见状只会比她更紧张。
“奴婢也紧张……”知琴心有戚戚。
“我方才生怕那些首饰被扣在门口,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和我的珠宝首饰待在一起的。”姜云笙心有余悸,那箱子里的可都是她的命根子。
“奴婢也害怕,好在陛下口谕来得及时。”知琴深知她的脾性,并未对她的话感到诧异,眼看着姜云笙的肩背想往下塌,还赶紧提醒,“夫人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先进屋。”
姜云笙还没塌下去的肩背再次绷得挺直,知琴对着身后众人吩咐:“我先伺候娘娘休息片刻,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晚些时候,娘娘自会召见。”
“是。”
不等众人散去,主仆两就脚步沉稳地走进正殿,知琴转身将门关上,下一瞬她自己也歪着脑袋,塌着腰哀嚎:“哎哟,一路板着脸可真累人。”
姜云笙已经倒在了窗下的榻上,头上的首饰被她胡乱丢在一旁,一只手还给自己锤肩:“肩膀好疼,金首饰戴多了可真沉,脖子都要累折了。”
知琴走上前去,坐在榻边给她捏腿:“您每次出门都这样,以前是只要有谢二夫人她们在,您就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饰都戴上,现在入宫了还这样。”
“先敬罗衣后敬人。”姜云笙可是十分明白这里面的道道,“若我穿得太过素雅,宫里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尤其是像方才小彬子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还不知道怎么欺负你们呢。”
知琴一想也有理:“也是,您是主子,他倒是没那个胆量明着对您不敬,不过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日后咱们宫里的人出去办事,免不了被人为难。”
姜云笙踢踢脚,半眯着眼,躺得十分惬意:“况且输人不输阵,虽然我本身就长得美貌无双,但是看余晚晴她们一边眼红我首饰多,一边说酸话,我就格外高兴。”
“我就喜欢她们一边恨不得掐死我,一边又嫉妒得冒酸水的样子。”
知琴把她乱扔的首饰捡起来,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说起谢二夫人,奴婢倒想起一桩事。”
姜云笙半合的双眼噌地瞪大,和知琴相视一眼,然后各自发出不怀好意的笑:“你想说……余晚晴和宋明珠两人听说我入宫的事肯定气得跳脚吧?”
知琴扑哧一声:“谢二夫人恐怕得气得好几宿都睡不着。”
“哼,我还不知道余晚晴,当初韩寄中状元的时候她就病了一场,没准就是气病的。”姜云笙得意地轻哼,“如今我一跃成了她要跪拜的对象,她估计气得想上吊。”
知琴看着姜云笙一说起仇人来了精神的模样,当真是笑得两腮都发酸了:“这都七月了,等到中秋的时候会有宫宴,若是谢二夫人也来了,您到时候召见她,好生吓她一吓。”
“好主意!”姜云笙腾地坐起来,两眼闪着狡黠的光,“上回本来打算去看好戏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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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这么快就入宫了,否则,我真得让余晚晴好好出一出丑。”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对手呢。
余晚晴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坐立不安,夜里还做噩梦,早上一起来整个人便如被吸食了精气一般,脸色苍白,精神萎靡。
“夫人,您要不再去歇会儿吧?”一旁的侍女看着余晚晴眼睛低下的青黑忍不住劝导。
余晚晴有气无力地摇头:“不了,免得睡着了又要做噩梦。”
侍女是余晚晴的陪嫁丫鬟,自然知道余晚晴如此情状是为何:“夫人,要不奴婢去请太医过来看看吧,您再这样下去,姜……昭仪还没怎么,您自己先垮了,岂不是让她看了笑话?”
昌平郡公家的长女,尚书左仆射家的二夫人,请个太医过府问诊,也算常事。
“不行,不能请太医。”余晚晴几乎叫出声来,“若是请太医,岂不是叫姜云笙晓得我身子不适,没准儿她还觉得我怕了她呢。”
侍女嘴角抽搐,她很想说,若是不怕,您为何会做噩梦,但她不敢,只能一味劝说:“夫人,您多虑了,姜昭仪初入宫闱,宫里有淑妃、有皇后,但是这些人就足够她焦头烂额,哪里分得出精力来关注旁的?”
“是吗?”余晚晴显然有些心动,实在是彻夜难眠的滋味太过难受,她熬不住了,“那,那就悄悄请太医来一趟吧,记住,千万要背着人,别叫太多人知道。”
侍女见她总算听进去了,狠狠松了一口气,对于余晚晴的要求更是无有不应:“奴婢明白,就连太医那边,奴婢也会叮嘱他把嘴闭严实。”
余晚晴终于打着瞌睡点头了。
“陛下,小喜子回来了。”陈义一见着小喜子就赶紧走上前去问了情况,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同宗政禹禀告。
“夫人她……心情如何?”宗政禹语气迟疑,问的问题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小喜子还是照实回答:“启禀陛下,娘娘今日累得厉害,奴婢未能同娘娘说上什么话。”
宗政禹眼睫轻颤:“是吗?”可他记得夫人性子热烈,并非什么少言之人,莫不是还在生气?
“不敢欺瞒陛下。”小喜子诚惶诚恐,还把方才姜云笙赏的荷包掏出来捧在手上,“昭仪娘娘到了蓬莱殿后,打赏了奴婢后便让奴婢退下了。”
宗政禹瞥了眼小喜子手上的荷包,是很寻常的样式,做工也粗糙,想必是知琴准备的:“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喜子一头雾水地进来,又满腹疑惑地离开。
倒是陈义,他忖度着宗政禹的心思,小心走上前去:“陛下,就要到午膳时间了,您可要宣姜昭仪前来侍膳?”
宗政禹眼眸微动,随即又归于平静:“夜里再说吧。”
夫人也许还在气头上,若此刻宣召,她定然惊大于喜,等她休息好了,再去见她也不迟。
陈义思忖片刻,又问:“那奴婢这就让尚寝局那边准备着?
宗政禹呼吸一滞,他垂眸看着桌上久久不曾写下一字的奏疏,并未作声。
陈义心领神会,笑着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