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靥玉貌》 1、第 1 章 一场秋雨过后,梧桐院中遍地黄叶堆积,天气一日比一日凉。 秋风吹过琉璃窗牖,发出轻微的响动,屋内的鎏银百花香炉里燃着清淡的月桂香,楚玉貌拥着锦衾,将脸埋在软枕之中,睡得沉实。 “姑娘,该起了,今日要去给太妃请安,您再不起就要迟了。” 婢女琴音焦急地唤道,伸手轻轻地扯着楚玉貌怀里的锦被,不时扭头看向屋子里的漏刻,担心误了时辰。 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三次过来叫唤,前两次都没能将人叫起,再让姑娘继续睡,去得晚了,王妃见到又要不高兴。 王府里谁不知,王妃对楚玉貌这位客居王府的未来儿媳妇并不怎么满意,只是碍于这桩婚约是由南阳王太妃亲自定下的,不好说什么。 如果楚玉貌只是单纯客居在王府里的娇客,王妃也不说什么,偏偏是和儿子赵儴定下婚约的姑娘,这要求自然不同。 楚玉貌困难地睁开眼,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从被褥间探出,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睡意的声音软绵绵的,撒娇地说:“好琴音,我想再睡一刻钟……” “您已经多睡了两刻钟。”琴音无奈地说,先前来叫她,总说再睡一刻钟。 而她也经不住姑娘的撒娇,无法狠下心来。 琴音伸手将她扶起,嘴里絮叨道:“姑娘,奴婢知道您困乏,但您真的不能再睡了,不若回来再睡……” 楚玉貌挣扎坐起,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大半垂落在胸前,些许从絮白的衣襟滑入,映衬出一截清透莹润的肌骨,那张玉颜娇嫩白晳,眉目清丽婉然,仿佛玉做的人儿,急性子的琴音不由放缓了动作。 丫鬟们捧着洗漱用具进来,旁边的画意将绞好的巾子覆在楚玉貌的脸上,为她净脸。 楚玉貌微微仰起脸,嘴里问道:“什么时辰了?” “还有两刻钟便到卯时。” “这么晚?!!”楚玉貌吓了一跳,然后又淡定,“无妨,卯时定能到寿安堂。” 温热的帕子覆脸,画意的动作轻柔,将她的脸仔细地擦拭一遍,终于让楚玉貌清醒几分。 她下了床,由丫鬟们为自己更衣,精神仍是不济,时不时打着哈欠。 见她如此困倦,琴音问道:“姑娘昨儿什么时辰睡下的?” 昨晚值夜的是画意,画意怯怯地说:“唔……约莫子时罢。”其实已经接近四更天,但她不敢说。 “这么晚?”琴音吃了一惊,“姑娘这是写了多少大字?”顺嘴又问一句,“可是将所有的大字都写完了?” “也、也没写多少……”画意满脸愧疚,小小声地说,“姑娘后来和奴婢下棋去了……” 琴音的神色有片刻的空白,迟疑地看向正眯着眼打盹的楚玉貌,担忧地说:“姑娘,您的大字没写完,只怕世子爷回来……” 话还没说话,楚玉貌打了个激灵,飞快地捂住她的嘴,说道:“别说,我不爱听。” 被迫噤声的琴音再次无奈地看着她。 楚玉貌脸上的表情和画意一样,有愧疚,但不多。 见状,琴音识趣地不再开口,只在心里发愁,也不知道转头世子爷要检查姑娘这些时日写的大字时,发现她没写完,届时一定会着恼,世子爷气怒时,那副生冷严厉、不怒自威的模样,可真是吓人,听说连王妃这当娘的都不敢招惹他。 穿戴整齐,洗漱过后,楚玉貌坐到梳妆台前。 画意给她梳了个简单不失活泼的随云髻,发间簪着蓝银珠花,戴上珍珠耳坠,颈间和手腕同样戴了珍珠串儿,衬得人莹润生光。 这般打扮明丽不失庄重,不会过分惹眼。 楚玉貌看向磨得明亮清晰的铜镜里的自己,仰脸让画意给自己涂了点唇脂,增添些气色,便施施然起身。 “走吧。”她整了整衣襟,对画意说,“画意去歇息罢,其他的醒来再说。” 昨儿她睡得晚,想来陪着她熬夜的画意也没睡多少。 走出房门,一股带着湿濡水汽的冷风拂面而来,楚玉貌浑身一颤,最后的些许睡意彻底没了。 昨夜里下了场雨,路面有些湿滑,空气中透着一股清凉的冷意。 她仰头看向院中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在晨曦的光线中,能看到那金黄的叶子,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她脚边。 时间不早,楚玉貌在琴音小声焦急的催促中,只好加快速度。 南阳王府里给太妃请安的时间是卯时正,梧桐院离太妃居住的寿安堂不远,她已经在心里算好时间,绝对能在卯时正赶到。 紧赶慢赶,总算赶到寿安堂。 南阳王府的太妃已经起了,不仅她老人家起了,府里的王妃、侧妃和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并几位姑娘、年纪尚小的少爷也来了。 楚玉貌进来请安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楚玉貌不紧不慢地上前,先是给太妃请安,又给南阳王妃请安。 今儿她是踩着点来的,但南阳王妃他们来得更早一些,反倒让人觉得楚玉貌来迟了。 给长辈请安这事,是宁愿自己早早过来候着,也不能成为最后到来的那个,就算没迟到也会显得不够敬重长辈。 南阳王妃的眉头微微蹙起,面露几分不悦之色。 王妃身边的四姑娘赵云珮趁机朝楚玉貌眨了眨眼睛,在王妃看过来时,一脸端庄贤惠的模样。 二姑娘赵云晴端庄稳重地站在柳侧妃身边,当作没看到。 三姑娘赵云燕扁嘴,目光在楚玉貌身上转了转。 两位侧妃和大少奶奶、二少奶奶等人只是看着,也不作声。 南阳王府的太妃是个慈和的性子,对小辈素来宽容,见楚玉貌来迟了也没生气,笑道:“不急不急,玉姐儿,过来坐。” 楚玉貌朝她笑了笑,乖巧地走过去,坐在太妃身边。 太妃端详楚玉貌的脸色,看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诧异地问:“玉姐儿昨儿没歇息好?” 这孩子素来能吃能睡,很少这般疲惫的。 其他人也看过来。 楚玉貌的规矩礼仪是由宫里的嬷嬷教出来的,一举一动无不合乎世家贵女的要求,也不是什么惫懒的性子,给长辈请安问候等事宜素来都很得体,很少像今日这般来迟,让长辈等的。 也不是让长辈等,而是王妃他们今日提前过来了。 楚玉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昨晚一直在写大字,写得晚了,今儿睡过头……” “写大字?”太妃一听,心里有几分明悟,“是儴哥儿让你写的?” 楚玉貌嗯一声。 闻言,在场的人脸色有些微妙。 南阳王妃神色微滞,两位侧妃暗忖,看来他们这位世子对未婚妻的要求真的很高,人不在府里,也要给未婚妻布置功课练大字;王府的几个姑娘和少爷同情地看着楚玉貌,想到他们那位三哥的秉性,最是严厉不过,不仅管教下面的弟妹,连未婚妻都一并管教,甚至可能对她更严格。 这京中未出阁的女子都将南阳王世子赵儴视为如意郎君,对他芳心暗许,遗憾他早有婚约,却不知这位品性高洁、金相玉质的世子爷,实则是个对自己、对他人的要求都严格不过的,若是被他管教,那可是有吃不完的苦头。 南阳王府的人对赵儴的秉性心知肚明,没有怀疑楚玉貌的话。 太妃怜惜地说:“写不完就放着,哪能熬夜写,小心熬坏了眼睛。” “但是白天写不完……”楚玉貌嘟囔道,“听说三表哥不日便要回来,我想在他回来前写完,再写个两天应该就写完。” 太妃慈爱地笑起来,“儴哥儿这次去了大半个月,估摸这两天回来了。” 说起玉絜渊清的嫡孙,太妃心里就高兴,这府中的诸多儿孙,她最疼的便是赵儴,想到他将要回府,转头吩咐王妃,等他回来让厨房多做些汤水给他补补,这大半个月在外头奔波,也不知道人累成什么样,一定瘦了。 王妃笑着应下,说道:“他这是给圣人办差呢,就算再苦再累也是应该的,前儿我进宫时,太后娘娘还问起他,说许久不见他,怪想念的……” 她心里也惦记着在外的儿子,不过更多的是高兴,儿子不过出京办差,宫里的圣人、太后都想着念着,这宗室皇族中,是独一份的荣宠。 婆媳俩说起离京办差的赵儴,就有些止不住话题。 旁边的两位侧妃也跟着附和几句,两位少奶奶则端坐着,含笑倾听,屋里一派和乐融融。 说了会儿话,眼看天色差不多,太妃让人摆膳。 今日不是休沐日,南阳王一大早便出门了,府中的大少爷、二少爷也各有差事,跟着出门,府里只剩下女眷和两个尚在读书的小少爷,一起过来给太妃请安。 作为小辈,楚玉貌和王府的几个姑娘一起坐,按年龄大小坐下。 同座的还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少爷,正是府里的四少爷佑哥儿、五少爷修哥儿,一个六岁,一个五岁,便不用避讳什么。 王府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婢女将一碟碟膳食按例摆上,伺候主子们用膳。 楚玉貌在丫鬟的伺候下安静无声地用完早膳,然后跟着众人起身,向长辈辞别。 太妃年纪大了,去岁冬天时生了场大病,身子便有些不好,这一年来都在静养,平素不喜打扰,不必晚辈日日过来请安,每旬三六九这三天过来请安,见见家中的晚辈即可。 直到南阳王妃带着侧妃、妾侍和两个儿媳妇先行离开,小辈们最后走出寿安堂,紧绷肃穆的神色松缓几分,看着都活泼不少。 “表姐、表姐。”赵云珮过来拉楚玉貌,神神秘秘地说,“去我那儿,我有好东西给你瞧。” 旁边的三姑娘赵云燕提醒她:“四妹妹,你今儿记得去松风轩,先生在那儿等你。” 南阳王府共有五个少爷,四个姑娘。 其中大姑娘赵云瑚、世子赵儴、四姑娘赵云珮是王妃所出,其余的都是侧妃和姨娘所出。 大少爷赵信、二少爷赵健已经成亲,大姑娘赵云瑚早些年便出阁。 王府里未满十四岁的姑娘都要去松风轩读书,随着大姑娘赵云瑚出阁后,府里的二姑娘、三姑娘渐渐成长,已经不必去松风轩,剩下年纪最小的赵云珮还在松风轩和两个弟弟一起读书。 赵云珮是王妃的小女儿,王府嫡出的姑娘,素来得宠,见姐妹们都不在松风轩读书后,便也有些不愿意去,而且她今年已经十三岁,距离十四岁也就一年的时间。 这些日子她总找借口不去松风轩,王妃得知后,勒令她不许再逃课。 赵云珮的脸顿时皱起来,说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她倒是没胆子逃课,母亲知晓后只是一顿说教,不痛不痒,就怕等三哥赵儴回来,不只会罚她抄书,还有体罚,实在太可怕了。 她一个王府娇滴滴的小郡主,亲兄长管教起来,那是毫不手软的。《 》 2、第 2 章 楚玉貌却很高兴,比起去赵云珮那里玩,她更想回梧桐院睡个回笼觉,昨晚没睡够,现在真的困乏得厉害。 她朝赵云珮说:“四表妹去罢,改明儿我再去你那儿玩。” 和赵云珮告别,又朝二姑娘、三姑娘微微颔首,楚玉貌便离开了。 三姑娘赵云燕盯着她的身影,纤瘦匀亭,身姿楚楚,她今儿穿着雨过天青的对襟绣蝶禙子,下系白绫子裙,裙摆点缀着米珠,行动间盈盈如水,宛若江南水乡中那娇花映月般的姑娘,与这京中的女子格外不同。 楚玉貌确实有一副如花似玉的好相貌,她本是江南人,老家在谭州那边,七岁之前,她在江南长大,后来父母亡故,被送到京城,以南阳王太妃的娘家侄孙女的身份客居南阳王府,和王府世子赵儴定下婚约。 王府里的下人称她表姑娘。 楚玉貌身上有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气息,不说话时,恬淡温润,如娇花映水、春水碧漾。 这副相貌极为惹眼,若非客居王府,以她孤女的身份,只怕早已遭遇不测。 “她今日打扮得倒是素净。”赵云燕撅嘴道,“不过王妃可不喜欢小姑娘打扮得太素净,不然要让人说咱们王府苛待孤女。” 赵云晴看了眼周围,轻声道:“三妹妹,别说了,让人听着不好。” 虽然王妃并不喜楚玉貌这准儿媳妇,但有太妃在,也不能说什么,楚玉貌在王府里,和府中的姑娘差不多,没人敢不敬她。 要是被人听到三妹妹编排她,这可不好。 赵云燕心里有几分不忿。 她一直不喜楚玉貌,就算楚玉貌是太妃的娘家侄孙女,但她听说太妃娘家已经没什么人,楚玉貌更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没权没势,哪里当得王府的世子妃?也不怪王妃不喜。 明明是孤女,偏偏她在王府的派头比她们这些王府正经的姑娘还要大,心里哪能服气? 虽说王妃不喜她,但王府的其他人对她却没什么恶意,反倒很喜欢她。 在赵云燕看来,喜欢楚玉貌的人很多,也不知道为何他们如此瞧得起一个孤女? 赵云晴看到她脸上的不忿,哪里不知道赵云燕的想法,只道:“走吧,今儿咱们还要去王妃那里学管账呢。” 自从她们不必去松风院读书,王妃便让她们跟着两位嫂子学习管家事宜,先用账册练手。 这让赵云燕高兴起来,自从入秋伊始,王妃便让人将她们叫过去,让她们跟着学习管账,为她们以后议亲做准备。 与之相反,王妃并未安排楚玉貌。 去岁楚玉貌及笄,王府虽然给她办了及笄礼,然而以前如何,以后也如何,王妃像是忘记这号人物,只字不提教她管家之类的事。 赵云燕心里有种猜测,王妃一直不喜太妃为世子安排的这桩婚约,太妃年岁大了,一旦有个不测,届时这桩婚约能不能成,谁也说不好。 楚玉貌以后能不能进王府,尚且是未知事。 ** 回到梧桐院,楚玉貌越发困盹,眯着眼睛,由着琴音为她换上寝衣,便钻进被窝里补眠。 这一觉睡到将近午时。 楚玉貌悠悠转醒,就听到琴音站在帷帐外说:“姑娘,荣熙郡主来了。” “荣熙?” 楚玉貌眼睛还未睁开,三层床帷唰的一下被人掀开,一张明艳张扬的脸探进来,朝她笑道:“阿貌,你是猪吗?居然睡到这时辰,太阳都要晒屁股啦。” 楚玉貌整个人团在软衾之中醒神,懒洋洋地看她,也不着恼,说道:“没办法,昨儿几乎一宿没睡,我困嘛。” “怎么啦?昨晚做什么去了?” 荣熙郡主坐在床边,伸手一捞,执着楚玉貌的一缕黑发玩,觉得楚玉貌身上无一处不是美的,精致美好得就像那江南之地烂漫秀致的风光,连这头发丝都格外的乌黑顺滑,如绸缎般,满足世人对江南女子的印象。 “没做什么,写大字、下棋呢。”楚玉貌拥被坐起,“写了好几张的大字,手都要断了。” 荣熙郡主怜惜地执起她的手,轻柔地给她捏手指,气呼呼地骂道:“赵儴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居然舍得让你这样的美人儿吃苦,写大字、抄书、念佛经都是他惩治人的手段,他居然还让你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去演武场习箭、扎马步……就没见过这般冷酷无情的男人,到底明不明白女儿家和臭男人是不一样的?” 她都要怀疑,赵儴是不是没有怜香惜玉那根筋,或许在他心里,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反正都是人,没什么区别。 外头那些对赵儴芳心暗许的姑娘应该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他是什么德行,或许就不会对他抱有幻想。 楚玉貌笑道:“还好啦,射箭挺有趣的,是我自己想学。” “什么你自己想学,我瞧着一定是他逼你的。” 荣熙郡主是康定长公主的小女儿,素来极得宠爱。 康定长公主是先帝之女,与当今皇帝是兄妹,虽说并非同母,但因先帝子嗣少,对这唯一的姐妹,皇帝极为信重,将她所出的三个女儿都封为郡主。 两人说了几句话,楚玉貌问道:“你怎么来了?” 荣熙郡主与楚玉貌交好,经常来王府找她玩,来的次数多了,王府对她的登门习以为常,都不用递拜帖。 “找你自然有事。”荣熙郡主总算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赶紧将她拉起,“阿貌,我找你有事哩,这次一定要你帮忙才行。” “是什么呀?”楚玉貌问道,心里纳闷。 “哎呀,等会儿再说,你赶紧准备。”荣熙郡主一边说,一边朝琴音等丫鬟吩咐道,“过来给你们家姑娘更衣,我要带她出门。” “出门?”楚玉貌道,“我还没用膳……”都要到晌午,一顿不吃饿得慌。 “我请你去玉珍楼吃。” 听着荣熙郡主迭声催促,丫鬟们赶紧给楚玉貌洗漱更衣,一片忙碌。 等楚玉貌衣履整齐,荣熙郡主瞧了瞧,觉得她今日的打扮太过素淡,转头吩咐道:“将前阵儿我送阿貌的那支金丝点翠蝴蝶玉簪取过来,还有那对鎏金水波纹镯子也给阿貌戴上,这玉兰花的耳坠好看,给她戴上……” 丫鬟们被她指挥得团团转,忙得连鼻尖都沁出汗珠。 楚玉貌无奈地看着她,也没有拒绝,任由丫鬟装扮自己,只觉得戴太多东西有些累赘。 其实她并不喜欢身上戴太多首饰,总觉得会影响行动,虽说这是贵女的派头,但对她而言,这样的派头可有可无,她也不怕被人笑话寒酸。 直到丫鬟装扮好,荣熙郡主满意地打量楚玉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感慨道:“如此绝色佳人,世间有几个男人能拒绝?我若是男儿,定要想方设法将您娶回家去。” 楚玉貌唇角含笑,附和道:“你要是郎君,我也要想方设法嫁你。” “那是!”荣熙郡主得意地抑头,“我是惜花人,比赵儴那木头要怜香惜玉多了。” 临出门时,楚玉貌突然问:“要打架吗?要不要我备好武器,将我的弓带过去。” 旁边的琴音一听,顿时头皮发麻,满脸焦急。 “不打架啦!”荣熙郡主笑眯眯的,“这次咱们不打架,也不吵架。” 琴音暗暗松口气。 不打架不吵架就好,要是又出去打架吵架,回头被世子爷知道,她家姑娘又要被罚抄书念道德经了。 ** 王府未出阁的姑娘出门,要去向王妃请示。 不过楚玉貌每次出门,都是因为荣熙郡主之故,次数太多了,王妃懒得让她次次都过来请示,只让她去知会大少奶奶陈氏一声即可,不必和她说。 大少奶奶陈氏帮着王妃管家,听说荣熙郡主来府里,要带楚玉貌出门,习以为常,直接应下。 倒是她身边的嬷嬷道:“荣熙郡主怎地又来了?不会又要带表姑娘去做什么出格的事罢?要是世子爷回来知晓,只怕表姑娘又要被罚。” 王妃虽然不满意楚玉貌这准儿媳妇,并没有苛待她,甚至还请宫里的嬷嬷过府来教导她规矩礼仪,让她和王府里的姑娘一起读书识字,教授女红、琴棋书画等,府里姑娘该有的、该学的,她也有、也要学。 楚玉貌是个聪慧的,不管是礼仪还是学习,都十分优秀,被不少人夸。 唯独一点不好的,就是她时常跟着荣熙郡主一起闯祸。 这京中谁人不知,荣熙郡主作为康定长公主的小女儿、皇帝宠爱的外甥女,就是个骄纵任性的,是京中一霸,行事出格,那些纨绔子弟见到她都要避让。 每次荣熙郡主要干点什么,都喜欢拉着楚玉貌一起。 大少奶奶神色一顿,说道:“莫要胡说,荣熙郡主性子活泼、天真可爱,太后和圣人对她颇为喜爱,不会害楚表妹。” 嬷嬷也是嘴上说说,心里着实同情楚玉貌,这位客居王府的表姑娘容貌出众、仪态端庄,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惜却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本就不得王妃喜欢,偏偏被荣熙郡主瞧上,每次荣熙郡主闯祸时,总要带上她,惹得王妃心里头更加不喜。 若是没有荣熙郡主带坏,说不定王妃对楚玉貌还没有这般大的意见。《 》 3、第 3 章 荣熙郡主的马车就候在仪门那边。 楚玉貌和她一起上了马车,随行的丫鬟坐上后头王府安排的马车,还有几个劲装着身、腰悬佩刀的女护卫,英姿飒爽,令人侧目。 这架势一瞧,便叫人知道是荣熙郡主,京中也只有她会带着女护卫到处张扬。 车厢宽敞明亮,透过鲛纱车窗,能隐约看到外头的景致,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马车里的情况。 上了马车,楚玉貌熟门熟路地拉开车厢里的暗格,取出一个雕红漆九攒食盒,拿起里头的点心吃起来。 她还在长身体,一顿不吃饿得慌,所以每次出门,荣熙郡主都会让府里的厨子做些点心放车里备着。 “别吃太多。”荣熙郡主道,“省得等会儿在玉珍楼吃不下,听说玉珍楼最近推出一道翡翠肘子的招牌菜,是江南那边的口味,你一定会喜欢。” 楚玉貌应一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荣熙郡主嘿嘿地笑了一声,挨着她说:“其实也没甚事,就是想让你陪我去明月湖那边相看郎君。” “相看郎君?”楚玉貌愣了下,很快心中了然,“是公主让你去相看的?” 荣熙郡主比楚玉貌小一岁,今年三月时及笄。 自从她及笄后,康定长公主就开始操心她的婚事,为她相看仪宾。可惜荣熙郡主虽然身份尊贵,还有个皇帝舅舅,但因她在京中声名狼藉,这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对她避之不及,万万不愿意自家优秀的儿郎娶这么一尊大佛回家的。 据闻在荣熙郡主及笄前后的那段日子,京中突然有不少人家传出喜讯,某家郎君与哪家的贵女定亲,好事将近。 那段时间,也是京城里各府的赏花宴、春日宴等办得最频繁的时候。 康定长公主再宠女儿,也知道自己女儿的德行,不受人待见,虽然生气,但也不好强求,更不愿意为了嫁女儿,随便给她找个不如意的郎君。 所以她便将目光投到京城之外,像那些进京赶考的年轻举子,或者随父进京的外地郎君、游学到京城的书生……皆成功地进入她的视线。 康定长公主一片拳拳爱女之心,着人收集不少外地进京的年轻俊才的资料,让女儿自个去挑,若是女儿看上眼,再另作打算。 她也不拘着女儿,都由她亲自去相看。 荣熙郡主对此并不上心,一直没应,比起去相看郎君,她更喜欢打马围猎、打牌玩乐,和楚玉貌到处玩耍。 直到最近母亲又一次催促她,甚至发了话,只好拿母亲让人准备的名册随便指了个郎君,决定去相看一下。 “我才刚及笄呢,婚事也不是那么急的。”荣熙郡主抱怨道,“可我娘说,好儿郎是不等人挑的,只有各家争抢的份,要是不及时下手,万一好郎君给人抢走,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到时候有得我哭了……” 楚玉貌一边吃点心,一边点头:“唔唔唔,公主说得有理。” 一般疼爱女儿的人家,都会在女儿及笄前就开始寻摸适合的郎君,等及笄后便能定亲,再准备个一年左右,便能婚嫁。 不然若是出手迟了,优秀的郎君被别人挑走,又不愿意将就,这么拖下去,拖成老姑娘,届时不好再挑剔,将来会嫁个什么样的还真不好说,岂不是要被耽搁一辈子? “哪有什么理?”荣熙郡主是个有想法的,睨她一眼,“你以前不是说,若是找不到年龄相仿的郎君,可以找弟弟吗?等我年纪上去后,找不到和我年岁相当的,我还可以找年纪小的,等年纪小的那些郎君长大后,能挑的同样不少,根本不用急。” 适龄的找不到,那就放宽点要求,找比自己年纪小的,等着他们长大。 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大个四五岁不算什么,大个十岁同样也美。 没道理五六十岁的老男人都可以娶个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年纪大的女人难道就不能嫁个双十年华的俊俏郎君么? 楚玉貌闻言,搂着攒盒说:“你这话千万别和公主说,不然公主得恼我了。” “我又不傻!”荣熙郡主搂着她的肩,笑眯眯的,“放心,就算我说是你说的,估计也没人相信,他们只会说,这是我嫁祸你!谁不知道我总是带着你闯祸惹事,将南阳王府好好的未来世子妃带坏了。” 楚玉貌笑嘻嘻的,用脑袋磕了磕她的肩膀,喂她一块点心。 荣熙郡主张嘴吃了,继续说:“要我说,嫁人有甚意思?我可不是那种会遵从三从四德,婚后伺候公婆姑舅一大家子的贤惠人,更不会被困在后宅,围着一个男人转,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届时这婚事不仅成不了通家之好,反倒变成仇,那不如不嫁,留在家里当姑奶奶,岂不是快活?” 成婚嫁人有什么好的呢? 可惜这世间的规矩便是如此,女儿家到了年纪,若是不嫁人,会被世人指指点点,各种流言蜚语不计其数,甚至能将人逼死。 楚玉貌点头,赞同道:“确实。” “我就知道阿貌你会赞同。”荣熙郡主得意地昂头,“我娘、我姐她们都说我离经叛道,并不赞同我,苦口婆心地劝我,但我知道你一定会赞同的。” 楚玉貌浅浅地笑着,思绪有些飘忽。 “阿貌?”荣熙郡主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纳闷地问:“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楚玉貌回过神,笑道:“没什么。” ** 荣熙郡主先让马车去玉珍楼,两人去玉珍楼用膳。 吃饭时,荣熙郡主说起今日她要相看的对象的情况,对方是青江省那边的人,听说出身江南望族、书香世家,父兄都在朝为官,今年春天进京,进了弘文书院读书,为人十分上进,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叫什么名字?”楚玉貌问。 “好像姓霍,名字忘记了。”荣熙郡主不在意地说,她哪会放在心上。 楚玉貌唔一声,也不勉强,觉得荣熙郡主如此挺好的,随心所欲,是这世间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 用过膳,两人往明月湖那边而去。 楚玉貌吃得有些撑,已经过了晌午,有些昏昏欲睡。 到了目的地,荣熙郡主拉着她下车,让人拿了件秋香色的披风过来,披在楚玉貌身上,嘴里说道:“瞧你瘦弱的,今儿风大,别着凉了。” 湖边的风确实大,风一吹,楚玉貌的睡意也没了。 她笑道:“我哪里瘦弱了,我瘦不瘦,你不是知道吗?” “没办法,你瞧着就像个弱不禁风的江南姑娘,让人忍不住想怜惜呵护。”荣熙郡主目光一转,有了想法,“不如等会儿,你帮我相看吧。” “啊?”楚玉貌瞪圆眼睛,“这不好吧?” 荣熙郡主觉得这主意甚好,双手捧着楚玉貌的脸:“有甚不好?如果男人能抗拒你这张脸,证明对方是个极有毅力、品行端正的玉絜君子,我会高看一眼,届时再相看也不迟。” 在荣熙郡主心里,没有比楚玉貌长得更好看的姑娘了。 男人都是好色之徒,没有不好美色的,像楚玉貌这般漂亮的姑娘,不说男人,连女人也难抗拒,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楚玉貌闻言,暗忖南阳王世子赵儴对她这张脸从来都是无动于衷。 不过荣熙郡主是好姐妹,她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要求,纵使这听起来像是胡闹。 - 昨夜里虽然下了场雨,今日的天气出乎意料的好,秋高气爽,微风拂来,湖水碧波荡漾,水鸟振翅飞起。 楚玉貌带着丫鬟如意朝不远处的湖边亭走去。 如意低声说:“崔郎君就在亭中,楚姑娘过去,只需要看一眼即可,不必做什么。” 如意是荣熙郡主的贴身丫鬟,还会点拳脚功夫,人看着瘦削,力气却极大。 比起对这些事不上心的主子,她却是个十分尽职的,轻声细语地将崔郎君的情况告诉楚玉貌,让她有个了解。 楚玉貌唔一声,笑道:“这些你应该和荣熙妹妹说。” “说了,但郡主没过耳。”如意无奈道,“楚姑娘也知道的,郡主心思不在上头。”今儿来相看,不过是敷衍公主,不然也不会去找楚玉貌陪自己过来。 她们家郡主虽然也是个明艳娇媚的姑娘,但毫无疑问,楚玉貌的容貌更甚,极少有男人能抗拒得了这般绝色佳人,目光总会不觉停留在她身上。 聪明人都晓得,相看郎君时,不会让比自己容貌更盛的姑娘陪同,抢了自己的风头。 许是今日风大,湖边的行人并不多,只有几个提着花篮沿途叫卖的卖花女,清脆的叫卖声传来,极是悦耳。 湖边亭里只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坐在那里看书。 楚玉貌走了过去。 察觉有人过来时,对方抬起眼,当看到进来的姑娘,少年郎君顿时面红耳赤,慌忙起身行礼。 楚玉貌浅浅地笑着,朝他还礼,举止娴静、轻缓优雅,极是优美。 少年郎君的脸更红了。 楚玉貌只是来走个过场,也没多瞧对方,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转头看过去,只见前方多了一群人,也不知道在做甚,直觉和荣熙郡主有关,当即提起裙摆跑过去。 亭中的少年郎君愣了下,见先前娴静温婉、娇花照水的女子突然如脱兔般跑了,下意识地跟上去。 楚玉貌过去时,便看到荣熙郡主提着马鞭,追着几个锦衣公子抽,那几个锦衣公子被她追打得抱头鼠窜,嘴里叫骂连连。 旁边还有一个抱着花篮、容貌清秀、满脸无措的卖花女。 有一个锦衣公子慌不择路地朝楚玉貌所在之地冲来,后头的崔郎君见状,下意识地去拦,哪知楚玉貌往旁一闪,并伸出一条腿。 啪的一声,那锦衣公子扑倒在地,惨叫出声。 崔郎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对上楚玉貌看过来的视线,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不远处一行人打马经过,发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 为首的是一名坐在黑色骏马背上的年轻郎君,一袭深青色锦缎袍子,腰束黑金色革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气势如渊,披着玄色斗篷,风尘仆仆而归。 他的目光落到伸脚绊人的姑娘身上时,黑眸微敛。《 》 4、第 4 章 楚玉貌正在看荣熙郡主打人,见她没有吃亏,倒也不急。 听到马蹄声,以为有巡逻的官兵来了,正欲要往旁让路,当看到为首策马而来的锦衣郎君时,她的心脏微微一跳,暗道不好。 崔郎君也听到马蹄声,见对方气势汹汹而来,不由朝楚玉貌靠近,有些担心会吓着她。 不过对方的骑术很好,虽然来者不善,却在即将靠近几丈时停了下来。 等对方到来,他才看清楚马背上的骑士的模样。 这是一个格外俊美的年轻公子。 他的年纪不大,身姿挺拔修长,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面容的轮廓既有少年的意气,又有成年男子的深邃,有金玉之相,气度不凡。似是外出归来,虽是风尘仆仆,并不显狼狈,亦难掩他身上那股摄人的气势,一双黑眸微垂,落在人身上时,仿佛被他看透一般,不敢与他对视。 崔郎君双眼一亮,不禁暗赞,好一个玉质金相、鸿鶱凤立的郎君! 来到京城这么久,他见过的世家贵子不少,不乏形貌才气出众的,然而皆比不上眼前的这一位,当他出现时,连那灿烂的秋光都为之失色。 这时,马背上的公子跃下,举止间颇有一番刚劲潇洒。 他没看那边正在打人的荣熙郡主,朝楚玉貌走去,甚至没有看一眼站在楚玉貌身边的崔郎君。 不知怎么的,崔郎君在他走近时,下意识地退开。 退了几步,他才反应过来,面上有些懊恼,怎么能在佳人面前退缩,这让佳人怎么看他? 可惜不等他再做什么,一只手拦住他。 崔郎君看向拦住他的侍从,一张娃娃脸,观之可亲。 这娃娃脸少年正是跟随那名郎君而来的侍从,腰间挂着的腰牌上有南阳王府的标志。 一时间,他怔住了,瞬间明白那位郎君的身份,是南阳王世子赵儴。 虽然来京城不久,但南王阳世子赵儴的名字如雷贯耳,总能听到与他有关的事。 不论是其尊贵的身份、出众的容貌,以及卓绝的经邦纬国才干,还是受圣人、太子信重等,都教人不敢轻视。 - 楚玉貌瞅着朝自己走来的男人,他的身量很高,虽然还未弱冠,气势却很足,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能不悚的。 虽然心里已经急得想跑,面上却很镇定,乖巧地上前行礼,仰脸看他,说道:“三表哥,你回来啦!” 要是知道他今天回来,她绝对不出门。 赵儴嗯一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她的裙摆,裙摆下能看到一截镶着小米珠的绣花鞋,先前她伸脚绊人时,也不知道这脚疼不疼。 楚玉貌乖巧地道:“陪荣熙妹妹过来相看郎君。” 她很少在他面前撒谎,这种时候自然也不会撒谎,而且陪荣熙郡主来相看郎君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算她不说,他也能猜出来,毕竟康定长公主这半年来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 相看郎君? 赵儴终于抬眸看向那边追着人暴打的荣熙郡主,然后目光又落到她身上,仿佛在问,这么相看的? 这是来相看郎君,还是来打架的? 楚玉貌面颊微微泛红,强辩道:“这是意外。” 楚玉貌心知,荣熙郡主虽骄纵却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一般能让她怒而动手的,都是一些让她看不惯的人和事,她不是那种会忍着的。 想必定然是这些锦衣公子做了什么,才会让她怒而出手打人。 - 那边的荣熙郡主也注意到策马而来的一行人,并认出了赵儴,但她打人打得正上头,一时间停不下来,让女护卫将那些到处逃窜的锦衣公子绑起来。 一群锦衣公子被打得满脸开花,都是鞭痕,看着狼狈不堪。 他们被五花大绑,瘫坐在地上哎哟地叫着,疼得厉害。 当他们认出赵儴时,不禁大叫:“赵世子,快救我们啊!” “我们是冤枉的!” “求您救救我们!” “岂有此理,我要告诉我祖父,就算是皇家郡主也不能平白打人啊!” “……” 荣熙郡主朝叫嚣得最厉害的人踹了一脚,甩着马鞭,哼道:“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他赵儴来了也不好使!” 话虽是这么说,当她走过去时,在赵儴面前还是收敛几分嚣张。 也不是她怕了赵儴——好吧,她确实怕赵儴,怕他一句话就能让她娘罚自己在家抄书念佛经,一个半月都不能出门,太可怕了! “儴表哥,你不是出京了吗?怎回来这么快?”荣熙郡主心直口快地问,不太高兴。 他回来这么快,这让她怎么去找阿貌玩? 赵儴的眉头微蹙,问道:“怎么回事?” 荣熙郡主手里拎着马鞭,哼道:“人家姑娘好好地在这里卖花,一群畜生玩意儿不学好,对她不规矩,我看不过去!” 旁边的卖花女捧着花篮,无措地看着他们,仔细看,能看到一边脸颊上微微泛红的掌印,不知道被谁打了一巴掌。 赵儴目光微厉,冷冷地看向那群被绑着的锦衣公子。 正在叫嚣的纨绔们顿时噤声。 赵儴摆了摆手,让身后的侍卫去找巡逻的官兵过来,然后看向楚玉貌,问道:“你何时回府?我让人送你回去。” “等等!”荣熙郡主拉着楚玉貌的手,“我和阿貌还要去玩呢,你自己先走,不准带走阿貌。” 闻言,赵儴冷着脸看她,她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被那双黑冷的眼睛盯着,难免有几分气弱,却丝毫不退缩。 赵儴心知荣熙郡主的脾性,懒得同她计较,看向楚玉貌。 荣熙郡主也看着她。 被两人不错眼地盯着,楚玉貌头皮发麻,不过还是说道:“三表哥,时间还早,我迟些再回去,荣熙妹妹会送我回去的。” 闻言,赵儴抿嘴,正欲说什么,便见巡逻的官兵匆匆忙忙地过来。 为首的小队长认出在场的三人时,心里暗暗叫苦。 今天真是不幸,怎么会遇到他们?早知道今天就找同僚调值,不来这边巡逻。 小队长带人上前行礼:“赵世子、郡主、楚小姐,原来你们也在,这些人是……” 看到被五花大绑、面有鞭伤的那群锦衣公子,认出其中几人的身份时,他心里越发叫苦。这些都是不能得罪的主,不用问也知道,敢将他们打成这样的,也只有荣熙郡主了,她手里的武器都没收起呢。 荣熙郡主哼一声,身边的女护卫便将这些人先前做的事告知,旁边还有受害者卖花女在,以及周围的一些百姓做人证,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小队长虽然知道荣熙郡主是对的,但那些被她打的锦衣公子身份不低,也不是他们能随便处置的,便将恳求的目光看向赵儴。 上头若是施压,他们是关人还是放人? “按律例处置。”赵儴冷声道,“若谁有意见,让他们来寻我。” 有他这话,小队长喜笑颜开,忙让人将这些人带走,先关个几天,让他们长长记性。 同样高兴的还有荣熙郡主,既然她敢打,就不怕什么,但能省点麻烦也是好的,至少回去不用担心被她娘叨念。 “儴表哥,你真好!”她不吝啬地夸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地将阿貌送回去的,不会带她去做危险的事。” 赵儴明显不信她,又看了眼楚玉貌,见她乖巧地站在那里,秋风将她身上的披风吹起,裙摆微扬,似是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跑,有种弱不胜衣的楚楚动人之姿。 只一眼,他就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赵儴翻身上马离开。 一群人来得快,离开得也快。 “姑、姑娘……” 一道有些忐忑的声音响起,荣熙郡主转头,看到旁边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容貌俊秀,五官柔和,虽然没有赵儴那种如山巅之雪的锋锐昳丽,却有一番少年清澈明亮的气蕴。 “诶,你谁?”荣熙郡主不客气地问,“有什么事?” 听到她这话,楚玉貌和如意无语地看她,都不好意思提醒她,这是她今天来相看的崔家郎君,还是她自己选的人。 “在下姓崔,家父是礼部侍郎崔代礼。”崔郎君客客气气地说。 荣熙郡主恍然,“哦,你就是那个崔……”崔什么来着? 崔郎君:“崔允安。” “哦哦哦,崔允安,是个好名字。”荣熙郡主不过心地夸了一句,然后就没有了。 经过刚才的事,崔允安已经明白,今日和自己相看的姑娘是哪一个,不是先前那位娇花照水般的姑娘,而是打人的这位。 虽然先前就听说过荣熙郡主的事迹,但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他不禁看向楚玉貌,见她面露歉意,心里虽然有些遗憾,仍是客气地回以一个微笑,表示并不在意。 荣熙郡主道:“没事我们先走了,崔郎君请自便。” 崔允安作了一揖,“郡主请。” 眼看荣熙郡主要离开,旁边的卖花女抱着花篮跑过去,将手中的花篮递给她,感激地说:“郡主娘娘,刚才多谢您,要不是您……我没有什么能谢您的,请您收下这花。” 荣熙郡主摆了摆手:“不用,那些家伙总是不干人事,欺男霸女,我也讨厌,看到就想打。” 卖花女还是坚持要给她,楚玉貌伸手接过来,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银子,算是将她的花买下,温声道:“日后若是遇到这种事,不要怕,遣人去康定公主府,告诉郡主身边的如意姑娘。” 荣熙郡主把玩着马鞭,点头道:“听阿貌的。” 如意站出来,朝卖花女笑了笑。 等荣熙郡主拉着楚玉貌离开,崔允安手握着书卷,心里怅然若失。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也三三两两散开,几个卖花女忙跑过来,拥住先前被欺辱的卖花女。 “阿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幸好有郡主娘娘在。” “郡主娘娘是好人,是谁说她坏的?明明她一点也不坏,还帮了我们。” “那些说她坏的,一定是不怀好意!” “……” 几个卖花姑娘七嘴八舌地说,她们干这一行的,时常被一些男人趁机占便宜,摸手摸脸都是常态,为了能将花卖出去,只能忍下来。 没想到今日在湖边卖花,会遇到一群游湖的纨绔子弟,要将阿姜带上船,届时在船上会怎么样,谁都不敢保证。 幸好荣熙郡主在附近,提着马鞭就抽过来,看到那群先前高高在上、不将她们这些贱民当回事的纨绔被打得满地乱爬、吱哇乱叫,她们心里是高兴的。 崔允安还没走,听到她们的话,也觉得荣熙郡主不像外面传的那般不堪,甚至是个正义十足的。 只是世人对她误会颇多。 他走过去,有些腼腆地问:“几位姑娘,你们可知先前和郡主一道的姑娘是谁?” 卖花女们对京中的贵人们挺熟悉的,正好知道,“她是郡主娘娘的好友,是南阳王府的表姑娘,听说和郡主娘娘素来焦不离孟……” “对了,她还是南阳王世子的未婚妻。” 崔允安愣了下,默默地握紧手里的书卷。《 》 5、第 5 章 楚玉貌抱着花篮上了马车。 花篮里有好几种花,有菊花、牡丹、玉兰、海棠等,有些并非时令花,而是花农特地用温房培植出来的。 本朝不拘男女,有簪花的习俗,这京城里的花农数量也多,有些技艺出众的花农甚至能种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神仙花,据说是一种五色重瓣花,美得炫目,宛若神域仙山才会有的存在,被赋予了神仙花之名。 马车辚辚驶离明月湖边。 楚玉貌从花篮里取出一朵开得正妍的牡丹花,簪在荣熙郡主的发间,粉白的牡丹衬得荣熙郡主大气雍容,华贵非常。 “真好看。”她夸道。 荣熙郡主笑嘻嘻的,也从花篮里取出一朵海棠插在她发间。 她捧着楚玉貌的脸,惊叹道:“阿貌才好看哩,不管什么花都配你,果然鲜花最衬美人。” 两人互相夸了一把对方,然后笑作一团。 笑完后,荣熙郡主不免想起先前的事,遗憾道:“赵儴怎会在今儿回来,还这般凑巧遇到咱们?我以为他还要过几日才回的,正打算明儿找你去庄子玩呢。”她拿了支玉兰花在手中把玩,“不过他今日在也挺好的,能省很多麻烦。” 荣熙郡主对赵儴很有意见,但不得不说,这人挺好使的。 或许,只要事情涉及楚玉貌时,纵使他心里极为不喜,也会出手帮忙,能为她省很多麻烦。 当然,更重要的是,可以将那些不干人事的纨绔关到牢里给个教训,不用担心官府那边不敢关。 先前她打的那群家伙,都是这京中的勋贵子弟,家里的长辈有朝中重臣,还有一个姨母是宫里的贵妃,平时没少仗着贵妃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当时她瞧得清楚,他们是打算将那卖花女强掳上船,届时不知道会被糟蹋成什么样。 这种事,对一个升斗小民来说,无疑是天降横祸,灭顶之灾。 而那些家伙,事后只需要赔点钱就了事,完全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更不会被关到牢里。 荣熙郡主撇嘴,没瞧见还好,既然瞧见了,她哪里能忍得住? 她最厌恶这种欺凌女子的行为,畜生不如,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先打了再说。 如果他们回去告状,她又要被母亲责罚、关禁闭。 不过,这次有赵儴在前头顶着,她娘最多只是说教几句,对她不痛不痒。 所以赵儴回来还是挺好的。 楚玉貌附和道:“确实,三表哥为人秉正,赏罚分明,只要事出有因,他向来不会徇私偏袒。” 这京城里的人,谁不夸南阳王世子人品贵重,是品行高洁之人,不会徇私枉法,严格律己,也严格要求他人。 “不过……”荣熙郡主话音一转,担忧起来,“他管你管得挺严的,这点不好!今儿我带你出来相看郎君,他不会有什么意见罢?你回去后,他不会罚你吧?” 要是连累阿貌被罚,她就愧疚了。 楚玉貌镇定道:“放心,不会的,我只是陪你出来相看,又没干坏事,他罚我作甚?” 荣熙郡主先是点头,尔后小声说:“万一他知道我先前让你去帮我相看郎君……” 说到这里,她倒抽口冷气,总算反应过来,自己此举不妥。 她居然让赵儴的未婚妻去帮自己相看郎君?赵儴要是知道这事,还不知会怎么报复自己,自己一定会很惨! 越想荣熙郡主越慌,赶紧问道:“阿貌,你没和他说这事吧?” “没呢。”楚玉貌道,“当时事多,没顾得上说。” “那就不说!”荣熙郡主忙叮嘱她,“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如意他们是我的人,不会说出去的。” 楚玉貌提醒她:“还有那位崔郎君知道……” “无事。”荣熙郡主没将崔允安放在眼里,“等会儿我让人去找他,给他点封口费。” 楚玉貌笑了笑,没说什么。 ** 暮云合璧,荣熙郡主终于将楚玉貌送回南阳王府。 “阿貌,改日我来找你出去玩。”荣熙郡主拉着她依依不舍,“正好天气转凉,咱们去庄子泡温泉,庄子里还有些果子没摘完,可以吃新鲜的,吃饱了,咱们就去骑马围猎。” “好呀。”楚玉貌笑着应下。 和荣熙郡主道别,楚玉貌下了车,目送马车离开,方才转身。 回到梧桐院,丫鬟们簇拥过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楚玉貌坐在靠窗的榻上,手捧清茶,靠着松墨色的迎枕,舒服地叹息一声。 画意一边给她捏肩膀松缓筋骨,一边问:“姑娘,您今儿还未练箭和扎马步,要不要补上?” “补吧。”楚玉貌说道,“等会儿你给我念书,我一边扎马步一边听。” 画意的声音清脆悦耳,像百灵鸟,她最喜欢听画意念书,扎马步时听她念书丝毫不觉得枯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好呀。”画意笑着应下,“正好奴婢看到一本有趣的话本,等会儿给您念。” 可惜,楚玉貌没能第一时间听到画意念有趣的话本。 琴音进来说:“姑娘,寄北来了。” 楚玉貌端着茶的手一顿。 这府里谁人不知,寄北是赵儴身边的侍从,跟在他身边好些年了。寄北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永远像一个少年郎,实则年纪多大,没人知道,好像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副少年郎的模样。 楚玉貌将茶盏放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走了出去。 寄北在廊下候着,穿着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王府的侍卫腰牌,怀里抱着一把剑。 看到楚玉貌,他行了一礼,说道:“表姑娘,世子让您去松涛阁。” 楚玉貌看了看天色,“现在?” “是的。” 寄北面无表情地回答,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明明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观之可亲,却很少笑,和他的主子一样的德行。 琴音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有些着恼。 眼看着天色都要暗下来,还叫她家姑娘过去,她家姑娘今晚又不知什么时辰才能歇息。 她没胆子骂世子,只好迁怒到跑腿的侍从身上。 寄北目不斜视,没注意到丫鬟对他的迁怒。 楚玉貌闻言没说什么,准备过去,早去早回,昨晚没睡多少,今儿又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还是挺累人的。 这时,寄北又说:“世子让您将最近写的大字也带过去。” 楚玉貌的神色一顿,转头吩咐琴音,将她这半个月写的大字一并带过去。 琴音将楚玉貌写的大字放到一个黑漆雕花匣子里,捧了过来。 见楚玉貌要出门,画意赶紧取来一件披风,为她系上,说道:“姑娘,夜风凉,您多穿些,小心生病了。” 楚玉貌笑着应一声,乖乖地站在那里,让画意为她系好披风。 接着她带着捧着匣子的琴音,和寄北一起去松涛阁。 ** 松涛阁是王府藏书楼旁的一处阁楼,这里是王府中一个极为幽静之地,景色也好,周围植了不少松柏,花木葱郁,是专门给赵儴读书的地方,没有赵儴的允许,其他人不得轻易靠近。 路上,楚玉貌问:“三表哥什么时候回府的?” 寄北一板一眼地回答:“申时末。” “那他不是刚回来不久?”楚玉貌脱口而出,心里生出种不好的预感,不会要秋后算账吧? 在明月湖那边,当时他没说什么,走得也挺爽快的,还帮荣熙郡主压下那些纨绔身后的长辈。 但这不代表他喜欢看到荣熙郡主带她去打架。 就算她当时没动手也一样。 记得荣熙郡主第一次带她出去打架,那时她还不熟练,不小心弄伤了自己,赵儴得知这事,那神色非常可怕。 事后,荣熙郡主被康定长公主禁足三个月,她也被太妃罚抄书三个月,天天背道德经。 来到松涛阁这边,天色已经暗下来。 廊下亮起一盏盏灯笼,灯笼的光一路迤逦而去,延伸向尽头的阁楼。 阁楼那边灯火通明,在这夜色中,宛若璀璨的明珠,昭示着里头的主人已在,正等着她过去。 楚玉貌磨磨蹭蹭的,走得很慢。 琴音知道她的心思,放慢脚步配合她,不像早上去请安时那般心急地催促。 寄北没说什么,抱着剑走在最后,同样没催她。 只是走得再慢,还是到了。 松涛阁外有侍卫守着,看到楚玉貌几人,并没有拦他们。 寄北和琴音在廊前停下,琴音将匣子交给楚玉貌,一脸鼓励地看着她,让她鼓起勇气,早死早解脱。 反正世子不打人,也不骂人,最多就是让她抄书、写大字、背佛经和道德经罢了,还有休沐时,再让姑娘去演武场那边。 楚玉貌看到丫鬟眼里的鼓励,嘴巴扁了扁,接过匣子,慢吞吞地蹭进去。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楚玉貌看过去,正好看到端坐在对着门口的圈椅上的男人,穿着广袖宽袍,衣襟微敞,一头长发披散,发尾泛着水汽,显然是刚沐浴出来。 看到她进来,他微微一怔,第一时间将衣襟拢起,像是生怕被她看到什么。 楚玉貌目不斜视。 她早就知道赵儴不喜她这个未婚妻,平时从不对她做逾越的事,甚至在她面前,衣襟永远都遮到脖颈处,只露出一截脖子,比姑娘家还要讲究。《 》 6、第 6 章 楚玉貌抱着匣子,磨磨蹭蹭地来到屋内一张长方黄花梨桌案前,没有再看圈椅那边的男人。 阁楼这边极为安静,等她站好时,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 眼角余光瞥见一袭青色的袍摆,轻轻晃过,她的目光顺着那袍摆,落到广袖长袍、眉目清俊的男人身上。 室内点着琉璃宫灯,一室透亮。 只见那披散的头发已用一根玉簪束起,只有些许鬓角的碎发滑落到颊边,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越发白皙,如冠玉般美好,不似白日时一身劲装的凛冽,自有几分洒然不拘,看着人也显得可亲,出尘不染。 不过他的耳尖似乎有些红,可能是被她看到他难得衣冠不整、头发披散的模样,心里在恼怒罢。 “表哥。”楚玉貌唤了一声,主动找话,“你用过膳了吗?” 他刚回来便将自己叫过来,不会还未用膳吧? 赵儴道:“已在祖母那儿用了一些。”神色一顿,他问道,“你呢?” “我和荣熙妹妹在外头吃过啦。”楚玉貌的声音软和,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柔糯,就算疾言厉色,也像是一种温柔的劝慰。 赵儴不再多言,示意她坐下,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秀颀,骨节分明,手掌宽厚,掌中纹路清晰,是一只男性的手,比她的手要大很多,像美玉般,唯有指腹间一些细碎的伤痕破坏了那份美好,叫人知道,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赵儴虽是王府世子,自幼读书习武,春秋不辍,是一个极为自律克己的人。 他的学识极佳,若非他是王府世子,不能参加科举,只怕早就金榜题名。可能是自幼习武之故,他的身量极高,虽然未到弱冠之龄,看着却已经有成年男子的厚实和健壮,比同龄那些十八岁的少年郎君更高挑有力。 楚玉貌乖乖地将匣子打开,取出里头的一沓纸张,将之交给他。 这大半个月写的大字都在里头了。 接下来,楚玉貌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腰腹间,坐姿优雅端庄,但手指无聊地动起来,等他查看自己写的大字。 安静的室内,只有纸张被翻动的窸窣声。 桌上有一盏散发着袅袅热气的茶,楚玉貌以为是给自己准备的,正好有些渴了,伸手拿过来,捧在手里喝起来。 她喝茶时,没瞧见那边的男人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一眼,耳尖微微发红。 那是他先前喝过一口的茶…… 喝完茶,楚玉貌的目光不由落到翻看纸张的男人身上,他的眉目低垂,认真地查看手里的纸张,那只手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张张纸,一张张看过去,极为认真。 鬓角边的一缕碎发沿着他的面颊垂落,为他增添几分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赵儴素来注重仪态,衣冠整齐,很少有这种随意的时候,也只有楚玉貌与他相处多了,偶尔能窥探到几分,看着比白日时那副凛然之姿要可亲,至少不会让人觉得现在的他严肃得太可怕。 就在楚玉貌盯着他看时,突然他抬眸,一双黑沉的眸子与她的目光对上。 虽然被他捉了个正着,楚玉貌却没有窘迫地收回目光,反而朝他笑,一副乖巧的模样。 赵儴微微蹙眉,收回了目光,继续翻看手中的纸张,神色看似认真,只有他自己知晓,注意力已经不在上头,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她刚才喝的茶,还有那副故作乖巧的模样,脸上盈盈的笑意…… 王府的人都认为,是荣熙郡主带坏了她,她的本性是极为乖巧端庄的。 端不端庄另说,乖巧这个,实则不然。 楚玉貌见他的眉峰微蹙,虽然很快松开,但仍是没有逃过她的注意,便知他并不喜自己这种不庄重的行为。 他对自己的要求高,想要的妻子是那种端庄贤淑的世家贵女,偏偏她哪里都不符合他的要求。 他对她这未婚妻并不满意,如果不是长辈定下的婚约,或许不会多看她一眼。 好半晌,赵儴翻完她这半个月写的大字,脸上的神色清淡,看不出好或不好。 他放下纸张,对她道:“只有这些?” “是的。”楚玉貌勇敢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我以为你还有几天才会回来,所以……”她一脸愧疚地说,“表哥,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争取写完的。” 赵儴看她愧疚不安的脸,神色微缓,“祖母说,你昨儿通宵写大字了?” 她轻轻地嗯一声,垂下眼眸,仍是一副认错的姿态。 “以后不必如此,争取在白日时写完,晚上练字对眼睛不好。”赵儴拧着眉说,“你的时间应该很宽裕,白日的时间足够……” 楚玉貌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决定实话实说:“前些天,我和荣熙妹妹去清水寺上香,路上救了一位被婆家狠心赶出门的临产的妇人,抽了些时间照看她,为她张罗……” 她们做的可是做好事呢。 楚玉貌这么说着,终于抬头挺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赵儴嘴唇抿起,盯着她半晌,总算移开视线。 楚玉貌顿时露出笑容,心知过关了,神色都轻松不少。 虽然她没完成大字,但事出有因,而且不是坏事,他也不会抓着不放,楚玉貌早就摸清楚他的行事,所以并不怎么担心。 接着赵儴拿朱笔,圈出她写的大字中几处不妥之处,又给她讲解一番,考校完她的功课,终于结束今晚的任务。 看他搁笔时,楚玉貌神色更加轻松了。 “表哥。”楚玉貌问,“你这次出京,有给我带礼物吗?” 私底下只有两人时,她会直接叫他“表哥”,以示亲近,仿佛这府里,只有他是她嫡亲的“表哥”,和府中其他的“表哥们”区分开。 赵儴听着这声带着甜意的表哥,指尖微颤,目光不由落到那张娇美的面容上,那双盈盈如水的眸子在灯光中,泛着清波,像盛着漫天的星子,璀璨美好。 他的视线很快移开,说道:“架子第三格。” 楚玉貌一听,便起身去不远处的博古架,看到第三格那里多了一个红木雕花的匣子,将它拿下来,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是一块成色极好的鸡血石,婴儿拳头大小,纹理丰富,一看就是上好的石料。 楚玉貌喜欢石料,有收集各种各样的石料的癖好。 她抱着红木雕花匣子跑过去,欢快地说:“表哥,谢谢,我很喜欢,这块鸡血石,正好可以做个私人印章。” 这次赵儴出京办差,去的是通州那边,探查一桩贪污案,能在忙碌中给她带块鸡血石回来,可见有心了。他虽然不喜她这未婚妻,但也是将她当成一份责任的,这让她有些愧疚,若是可以……还是尽快解除这桩婚约,让他娶个合适的贵女为妻,以免耽搁了他。 赵儴看她高兴的笑脸,冷淡地嗯一声,仿佛这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在她要离开时,他突然问:“脚疼不疼?” “诶?”楚玉貌不解地看他。 赵儴垂眸,落到她的裙摆上,因裙摆垂地,只能看到绣花鞋尖。 见她依然一副无辜迷茫的模样,赵儴只好提醒她:“今日在明月湖,我瞧见你伸脚绊了人……” 楚玉貌的脸顿时红了。 虽然她也没掩饰自己干什么,但偏偏被他看个正着,多少有些心虚,她是没亲自去打架,但绊了人,也算是参与了。 “不疼的。”她赶紧说,“我没让自己伤着。” 赵儴严肃地道:“日后遇到这种事,你应该离远点!你和荣熙不同,她皮糙肉厚,自幼摔摔打打长大,你……”看她白皙细嫩的脸庞,眉眼楚楚,连那身板都纤纤瘦瘦的,哪有荣熙郡主的高挑壮实,一个都能打她两个。 楚玉貌瞅着他,“表哥,你这话千万别和荣熙妹妹说,她会生气的。” 荣熙郡主的身材高挑,比一般女子都要高得多,甚至能和一些男性比肩,她的身板也极为壮实,别有一番健美之姿,是楚玉貌十分羡慕向往的模样。 在她看来,荣熙郡主这样,是大气雍容,是女子少有能及得上的美。 见她护着荣熙郡主,赵儴没说什么,拿出一本书递过去,“这书你拿去看,有不懂来问我。” 楚玉貌低头,发现是一本经济论的书。 自从她不再去松风轩读书后,他便开始接管她的学习,负责给她布置功课。因有太妃发话,楚玉貌只好跟着他学,发现他不管再忙,每天也会抽出些时间教导她,那份坚持,让她都为之动容。 就像今儿,他刚从外面办差回来,想必一定很累了,还要抽出时间检查她的功课…… 楚玉貌都有些愧疚,为自己不端正的态度。 楚玉貌抱着书,离开了松涛阁。 在她离开后,寄北进来,就见世子难得坐在那里发呆。 这事他见得不少,每次见过表姑娘后,世子都会失神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有些纳闷,表姑娘看着对世子挺亲近的,除了喜欢和荣熙郡主闯祸外,其他都挑不出毛病,但世子显然不太满意,也不知道不满意什么。 寄北提起茶壶,给桌上空了的茶盏重新添了热茶,说道:“世子,二皇子的人出手了,让秦御史明儿在朝上攀咬安国公,欲将通州知府摘出来……” 赵儴回过神,拿起桌上的一张密信,将它递给寄北,说道:“你让人送去东宫,交给太子。” “是。” 寄北离开后,赵儴盯着桌上的那盏重新续上的热茶。 半晌,他伸手端过来。《 》 7、第 7 章 楚玉貌得了块上好的鸡血石,格外高兴,就算练了一天的大字也不觉得累。 写完今日份的大字后,她便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把玩那块鸡血石,将它置于窗边,就着外头的光线端详上面的纹理,越看越喜欢。 伺候她的琴音、画意已经习惯她的德行,见她爱不释手地把玩鸡血石,得知这是世子送她的,都暗暗松了口气。 世子离京前,给她布置了功课,哪知世子走后,姑娘便惫懒起来,直到世子快要回来,才开始慌忙写大字。结果世子回来了,她确实也没写完,她们还担心世子检查她的功课时会生气。 没想到世子好像没生气,居然还给她带了礼物。 瞧她这般欢喜,一直不放手,便知这礼物有多得她的心。 楚玉貌稀罕地摸来摸去,突然坐起身,问坐在旁边绣墩上做针线活的两个丫鬟:“三表哥送我一块鸡血石,你们说我该回点什么礼物给他?” 赵儴每次出远门,都会给她带礼物。 次数多了,总不能白拿他的东西,她也得给他点回礼才行,否则这像什么了? 虽然说,她住在王府里,吃穿不愁,但她的月例有限,而且要用钱的地方也多,还真没办法花钱给他买太好的礼物,但太差的话,也有些拿不出手。 两个丫鬟听后,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开始为她们家姑娘出谋划策。 她们也知道姑娘手头的银钱不多,匀不出太多银钱去给世子买贵重的回礼,而且以南阳王世子的身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画意提议道:“不如姑娘给世子做个荷包吧。” “荷包、香包这些送过好几次啦。”楚玉貌说,“每次都送荷包,不太好吧?”会显得她很没诚意,白拿人家的礼物。 “那做扇套?” “天气都转凉了,他又不用打扇子,现在送扇套已经迟了,等明年天气热时再送还差不多。” “……” 两个丫鬟提了好几种,皆被楚玉貌否决不用。 最后她们都没辙,表示爱莫能助,让姑娘自己决定吧,她们没办法帮忙。 楚玉貌还真是纠结了好几日,直到赵云珮来梧桐院找她。 “表姐。”赵云珮欢快地说,“你今儿没事吧?走,去我那儿玩,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前几天去给太妃请安时,原本就想带她看的,然而赵云珮要去松风轩,楚玉貌又被荣熙郡主叫走了,只好作罢。 今儿休息,不用去松风轩上课,赵云珮终于有时间过来找她。 楚玉貌今日没什么事,便去了赵云珮的思蕤院。 虽然已经是深秋,思蕤院里仍是繁花似锦。 赵云珮作为王府的嫡女,王妃最小的女儿,素来极受宠爱,住的院子也好,院中的花木都是温房里培育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专门设的花房,一年四季供应鲜花不断,可以同时赏四时的花木景致。 楚玉貌欣赏沿途摆放的各种盆景鲜花,看到很多不是时令的花卉,花团锦簇,鲜艳夺目。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道高昂的叫声。 “姑娘万福,姑娘吉祥,姑娘开怀!” 这声音尖锐高昂,听着不像人语,倒像楚玉貌以前在市井中所见的鹦鹉的叫声。 果然,走近便看到廊下挂着一个精致的鸟笼,里头有一只羽毛丰美的鹦鹉。 这只鹦鹉的体形比普通鹦鹉要大一些,那羽毛的色泽也绮丽漂亮得不可多见,叫人一看就知道是难得一见的珍禽。 “好漂亮的鹦鹉。”楚玉貌欣喜地说,“哪来的?” 笼子里的鹦鹉听到有人夸它,张嘴就叫:“姑娘嘴甜,姑娘吉祥,姑娘好人……” 楚玉貌被它逗得不行,周围的丫鬟也纷纷跟着笑了。 赵云珮拉着楚玉貌凑过去逗鹦鹉说话,一边欢喜地说:“这只鹦鹉是舅舅使人送过来给我的,舅舅说是补给我的生辰礼物,除了我娘外,其他人还没见过它哩,我也舍不得让他们过来逗我的鹦鹉。我和表姐好,想让你第一个看到它。” 楚玉貌心中了然。 南阳王妃出身名门望族,娘家乃禹州当地传承悠久的世家,颇有名望。 禹州离京城不远,南阳王妃是乔家的嫡女,未出阁前父兄都极为疼爱她,乔家人时常进京探望她,给王妃和她所出的三个孩子送东西,有时候会送一些稀罕的物件。 赵云珮的生辰在两个月前,听说当时乔家那边出了点事,无暇顾及给赵云珮送生辰礼物,如今方才将生辰礼物补给她。 楚玉貌依稀听说了一些,并不清楚情况,只知当时王妃和赵儴都特地去了禹州一趟,想来现在应该没什么事。 两个姑娘坐在一起,一边逗鹦鹉说话,一边聊天。 “表姐,听说前些天荣熙表姐找你出去玩,好像你们又闹事了。”赵云珮好奇地问,“是啥事啊?荣熙表姐又带你去打架?” 楚玉貌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王府风平浪静,除了那晚去松涛阁外,其他时候她都在梧桐院里练大字、看书,直到赵云珮今儿过来找她,没谁去找过她,她还真不知道这事连赵云珮都知道了。 难不成王妃那边也知道了? “在我娘那里听说的。”赵云珮瞅着她,“昨儿我从松风轩回来,去我娘那儿陪她用膳,正好碰着我娘生气。听说昨日我娘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遇到宫里的石贵妃,受了石贵妃好一顿排揎。好像是荣熙表姐那天带你出去打人,打的其中一个还是石贵妃的外甥,石贵妃很生气,挤兑了我娘好几句……” 赵云珮说完,好奇地问:“荣熙表姐真的打了石贵妃的外甥?” 楚玉貌嗯一声,既然她都知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那天的事和她说了说。 “哇,荣熙表姐真厉害!”赵云珮双眼亮晶晶的,“打得好,要是我当时在,我也要帮荣熙表姐打人。” 她一点也不害怕,反倒觉得荣熙郡主动手打人这事深得她心。 楚玉貌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这可不行,王妃会生气的。” 心里却有些纳闷,王妃既然已经知晓这事,怎么没叫她过去?难道觉得她冥顽不灵,无药可救,已经放弃对她说教了? 还是王妃也觉得,反正迟早要解除婚约的,没必要和她计较? 赵云珮了解前因后果,对楚玉貌道:“无缘无故吃了石贵妃一顿排揎,我娘肯定不高兴,这些天你若是遇着她,就离她远点啊。”她有些同情地说,“既然打人的是荣熙表姐,和表姐你完全没关系,而且做错事的是那些调戏人家姑娘的纨绔,我娘估计也不好意思对你发火,但迁怒肯定会有的。” 楚玉貌含笑道:“我知道,倒是连累王妃受罪,心里实在愧疚。” 有愧疚,但不多,更不可能主动去正院那边给王妃赔罪什么的,既然王妃没有叫她过去,想来也知道她当时没掺和,不好发作。 这时候还是远点,当作不知道,反正上头有太妃顶着呢。 楚玉貌很快就抛开这些,和赵云珮一起高高兴兴地逗弄鹦鹉,教鹦鹉说话。 这只鹦鹉果然和普通的鹦鹉不同,天赋异禀,学舌得很快,说起吉祥话来一套一套的,逗得满屋子的姑娘欢声笑语不断,丫鬟们都爱极了它,有事没事就教它说话。 ** 未时三刻,赵儴回到府里。 刚下马,正院那边的一个管事嬷嬷匆匆忙忙过来,说道:“世子,您回来啦,王妃找您。” 管事嬷嬷是特地在这边等着的,听说世子回来,赶紧过来寻他。 赵儴闻言,看向管事嬷嬷,见她特地在这边等着,便知母亲应该一直在等他,当即将马交给侍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抬步去正院。 正院这边很安静,路上没见到多少伺候的丫鬟婆子,似乎都避开了,只有门前的廊下守着几个丫鬟婆子。 见他过来,她们纷纷上前给他行礼请安。 赵儴进门,便见母亲南阳王妃神色厌倦地倚坐在榻上。 屋里只有南阳王妃身边的周嬷嬷陪着,显然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难得的疲态。 赵儴上前给她请安,关切地问道:“母亲的身子可有不适?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给您瞧瞧?” 看到儿子,南阳王妃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等听到这话,笑容倏地消失了。 她恹恹地靠着姜黄色锦缎迎枕,叹息一声,说道:“三郎,昨儿我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遇到石贵妃,你可知石贵妃说了什么?” 赵儴面色不变,问道:“她说什么?” “她说,荣熙和楚玉貌打了她的外甥,问我是怎么管教儿媳妇的?”南阳王妃的声音变得高昂几分,脸上浮现愠怒之色,也不知道是气石贵妃,还是气楚玉貌。 她抓紧手中的帕子,胸口起伏不定,显然被气坏了。 只要想到昨日在宫里,石贵妃的冷嘲热讽,她就气得厉害,从昨儿到今日,心情都不好,连带着睡不好,今儿身体都有些缓不过来。 赵儴道:“母亲莫要生气,表妹并未动手,打人的只有荣熙一人。” 绊人的话……不算打人。 “但她当时也在,在世人眼里,那不就和荣熙一样打人了?”南阳王妃怒气冲冲,一巴掌拍着案几,生气地说,“荣熙被太后娘娘和圣人宠坏了,是个无法无天的,我也不说什么,但楚玉貌她去凑个什么热闹?她就不能离荣熙远点?别再跟着荣熙学不好的?” 真是越说越生气,南阳王妃实在控制不住,和儿子数落这几年,楚玉貌跟着荣熙一起闯的祸。 荣熙郡主那脾气就不说了,是京中一霸,将来能不能说婆家都是个未知数,这样的姑娘,只怕也没男人敢娶,反正有康定长公主操心,她也懒得搭理。 但楚玉貌以后可是要嫁进王府,成为王府世子妃的,哪能这般不成体统?! 南阳王妃心头发梗,她不想要这样的儿媳妇,只要想到她将来要嫁进南阳王府,就不禁头疼,都能想象这儿媳妇以后还会和荣熙郡主这混世魔王闯多少祸,王府将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偏偏这个儿媳妇是太妃定下的,王爷也不好说什么,她这当人儿媳妇的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她希望未来的儿媳妇是个端庄贤淑、出身名门的贵女。 楚玉貌……端庄看着是有的,但不贤淑,也不是出身名门的贵女,楚家早就没落了。《 》 8、第 8 章 南阳王妃越说越生气,气得心口疼。 周嬷嬷忙给她顺气,又给她倒了盏茶,让她缓一缓,劝她别气坏身子,同时给世子使眼色,让他多劝劝王妃。 赵儴垂眸,坐姿端正,神色平静,听完母亲的控诉,方才说道:“母亲息怒,别气坏身子。” “我没法息怒!”南阳王妃喝了口茶,一口气仍哽得难受,摊上这样的儿媳妇,哪个当婆婆的能不生气? 这还没嫁过来呢,要是嫁过来,日后还不知道她能做出什么? 赵儴神色凛然,冷冽道:“母妃,石贵妃的外甥当街强抢民女未遂,按国朝律例,杖三十,拘十日。石贵妃拿此事寻您说道,便是她的不是,明日儿子便进宫寻圣人,让圣人裁夺。” 南阳王妃:“……” 周嬷嬷:“……” 屋里的两人听到他的话,不禁沉默了。 石贵妃因外甥被荣熙郡主打,甚至被关押在牢里,据说石家的老太爷亲自去了都不放人,丢尽脸面,心有不忿,实在没法出气,只能对进宫请安的南阳王妃阴阳怪气一番。 但要是真拿这事闹到圣人那里,石贵妃绝对讨不了好。 南阳王妃只是生气石贵妃嘲讽自己不会教儿媳妇,让人看了笑话,并非真要和石贵妃闹翻的意思,事情还没到这地步。 像这种语言上的交锋奚落,是常有的事,她只是一时间被气着罢了。 但她这儿子是真的一点不给石贵妃面子,要将她的面子彻底撕下来。 如果事情闹到圣人那里,只怕石贵妃会恨死南阳王府,日后还不知道她会在圣人那里怎么吹枕头风。 她也没想要因为石贵妃的几句奚落,就闹到圣人那儿。 “也、也不必如此。”南阳王妃困难地说,“日后只要好好管教玉姐儿,让她别总是和荣熙郡主混,在府里好生待着,多学些女德、女君子之书便是。” 其实这次的事也不算大,毕竟错的是石贵妃的外甥,只是因为她对未来的儿媳妇实在不满,积少成多,才会一时间气着。 赵儴正色道:“母亲此言差矣!此次之事,与表妹无关,亦与母亲无关,却累得母亲受罪,是石贵妃之过。石贵妃此举,已算僭越,想必是对国朝律疏不熟悉,方才会有如此不得体行径,作为国朝贵妃,万万不可如此。” 南阳王妃:“……” 他这是铁了心让圣人给石贵妃送本《律疏》,让她抄背不成? 南阳王妃张了张嘴,揪紧手里的帕子,想说什么,对上儿子那张清俊冰冷、正气凛然的脸,实在说不出话来。 赵儴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因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绯色的朝服尚未换下,衬得眉目清俊昳丽,积威极重,反倒教人不敢直视他。 周嬷嬷已经垂下头,大气不敢喘一个。 她觉得,王妃今儿让世子过来就是个错误,还不如找王爷呢,这种事找世子压根没用。 赵儴继续道:“母亲,石家近年来行事张狂,太子殿下也为此恼怒不已,您不必担心,儿子自有主意,不会让石贵妃再拿此事烦扰母亲。” 南阳王妃:“……”她真没担心。 要不,还是让石贵妃过来烦扰她吧,只是耍耍嘴皮子,不妨事的。 见南阳王妃许久不说话,赵儴便起身:“母亲,儿子还有公务处理,不打扰您歇息了。” “好、好的。”南阳王妃下意识地说,“你去忙罢,不用担心我,我的身子好着,歇息两天便无事。” “请母亲保重身子,儿子告退。” “……” 直到赵儴走出门,绯色的朝服袍角消失在门边,南阳王妃僵硬的身体渐渐松缓下来,伏在迎枕上。 周嬷嬷也擦了擦额头的汗,暗忖世子总算走了。 再不走,真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好半晌,南阳王妃无力地道:“所以这事,是我自找苦吃不成?” 周嬷嬷心疼地看着她,宽慰道:“娘娘别多想,世子素来是个极有主意的,想必……” 她觑着王妃的脸,剩下的话不敢说。 她不敢说,南阳王妃却能明白,绞着手中的帕子,担忧地问:“明儿不知道宫里会有什么消息传来,万一石贵妃真的……” 眼下她已经不去想楚玉貌这儿媳妇如何,完全想不起和她有关的,只担心石贵妃要是出什么事,自家一定会成为石氏一族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圣人对石贵妃的宠爱,将来石贵妃还不知道会怎生折腾。 南阳王妃越想越担心,倏地起身,在屋子里转起圈圈,也不觉得身体哪里难受了。 她心神不宁,使人去二门那边等着,一旦王爷回府,让人将王爷请过来。 这事她怕自己兜不住,还是找王爷一起兜吧。 ** 掌灯时分,南阳王回到府里,得知王妃寻自己,抬脚去了正院。 进门就见王妃面有难色,焦虑不安,不禁诧异地问道:“王妃,发生何事?让你如此着急?” 看到他,南阳王妃忙让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退下,上前一把拉住南阳王,焦急地说:“王爷,三郎他……” 当即便将先前的事说了说。 南阳王握着她的手,拉着她坐下,听完王妃的话后,笑道:“本王当是什么让王妃如此焦虑,这不妨事,三郎素有主见,他知道分寸,知道怎么做。”然后又轻蔑地道,“石氏一族倚仗贵妃之势,小人得志,猖狂无道,若是能趁此机会压一压风头也好。” 这几日,朝中事多,通州贪污之事快要水落石出,太子和二皇子斗得厉害。 相比之下,石贵妃的外甥当街强抢民女未遂,被荣熙郡主暴打,送进牢里关押这些,倒不算什么。 “可是……”南阳王妃绞着帕子,眼中含愁,“石贵妃虽无所出,但她在后宫宠荣十年不衰,圣人对其是真心喜爱的,若是……” 南阳王哈哈一笑,“圣人是明君,不必担心!”他搂着王妃,宽慰她,“王妃宽心便是,日后若还有人给你气受,你便撅回去,没得气坏自己的身子。” 南阳王妃嗔怪一声,“我哪还有什么气?这气都给你们父子俩闹没了。”说着,也不禁笑出声,然后叹息道,“也是我性子要强,听到石贵妃讥讽我不会管教儿媳妇,心里就压着气,从昨儿气到今日……” 说着这话,她看了看南阳王,意有所指。 南阳王轻咳一声:“王妃莫气,玉姐儿是个好的,容貌、才情极配三郎,以三郎那脾气,只怕找不出第二个能让他上心的姑娘,若是压不住他那脾气,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南阳王为优秀的嫡子骄傲,但也知道他的毛病,太过骄傲,放不下身段,过刚易折,行事过于激进,容易得罪人。 楚玉貌端庄淑柔,外柔内刚,能将铁汉化作绕指柔,只要涉及她,赵儴总会顾虑一二,能压得住他太过骄傲的脾性。 虽然她的身世差了点,但只要儿子喜欢,能克制他脾性一二,倒也无妨。 南阳王妃神色微滞,表情有些复杂,说道:“可这也太上心了。” 哪个当娘亲的愿意看到自己儿子被一个女人牵制,对她那般上心?而且这个女人还是儿媳妇。 南阳王明智地没在这时候说话,不然王妃闹起来,他也要头大。 这婆媳之间的事,这些年他深有体会,当年他夹在中间吃过不少排头,已经明白,婆媳俩的事情,男人最好不要瞎掺和,由着她们解决,总能寻到一个平衡。 ** 在赵云珮这里玩了大半天,楚玉貌心满意足地回梧桐院。 刚回去,就听说寄北过来了。 看到他,楚玉貌有些心虚,发现自己想了几天,还没想好要送赵儴什么回礼,今日居然还去赵云珮那儿玩了大半天,完全忘记这事。 虽然心虚,楚玉貌面上并不显,笑脸迎人,问道:“寄北,你怎地来了?可是三表哥那边有事?” 寄北行了一礼,说道:“世子让您去松涛阁。” 楚玉貌看了下天色,发现赵儴今儿回来得挺早的,十分难得。 听说最近他早出晚归,忙得昨晚甚至没回府歇息。 让寄北稍等,楚玉貌先回房拿这几日练的大字,又将那本经济论的书带上,这几日练字之余,她趁机翻了翻这书,初看时还好,等深入下去,发现有些看不懂,正好可以去问问赵儴。 他的学问素来好,看的书也多,问他完全没问题。 白天的松涛阁同样安静,一路走来,除了巡逻的侍卫,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松涛阁前依然有侍卫守着,见到楚玉貌,并不拦她。 来到松涛阁,发现门大开着,应该不用担心再遇到像上次的事情,楚玉貌镇定地走进去。 果然,进去就看到赵儴立于书案前,一手执笔,正在写着什么。 他身上穿着绯红色的官服,显然是刚回来,还未来得及将衣服换下,那绯色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愈发冷冽,有一种矜贵的雍容,宛若山巅雪,凛然不可侵。 楚玉貌走过去,在离桌案几步前停下,没有打扰他。 直到他放下手中的狼毫,楚玉貌方才唤道:“表哥,你找我?” 赵儴嗯一声,示意她过来,让她坐下。 案桌旁有一张太师椅,每次楚玉貌过来,都会坐在这边,像是特地给她准备的,这位置正正好,离他不远不近,也方便说话。《 》 9、第 9 章 楚玉貌的目光落到桌案上,看到上头堆放着的宗卷、文书,心知他是个大忙人,便说道:“表哥,你若是忙的话,我明儿再过来。” “不妨事。” 赵儴拿过她写的大字,发现她的字有了些许进步,筋骨已成,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楚玉貌一直盯着他,没错过他脸上的神色,十分高兴。 不枉她这些天一直努力练字,从未松懈,不仅将他布置的十来份大字都写完,字也有了进步,她也觉得自己写的字更好看了。 赵儴将纸张放下,拿起那本经济论的书籍,问她有哪里不懂。 楚玉貌不懂的地方很多,见他问了,从匣子里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上面都是她看书时特地记下的一些问题,将之递过去,听他不紧不慢地讲解。 窗外不远处,寄北抱剑站在一株高大的柏树下。 从他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窗口的方向,透过大开的窗牗,能看到屋里坐着的两人,他们的姿态并不亲密,恪守着距离,一个手握书卷,一个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认真聆听。 秋日的辉光从窗边走过,枯黄的落叶从屋檐旋转而下。 属于男子低沉稳重的声音从窗边传出,似乎在讲解什么经济方面的东西。 寄北听不懂,不过他能感觉得到,世子现在的心情是宁静的、平和的,有种淡然的惬意,这些日子积攒的烦躁、紧绷终于消失,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世子平日虽然也会抽空管教府里的姑娘和少爷们,实则并无多少耐心,只是作为兄长的责任。 唯有在遇到表姑娘时,他会花更多的时间检查她的功课,教导她学问,为她排忧解惑。 这偌大的府里,世子待表姑娘是极为特殊的。 这份特殊,浸润在某些不经意的事件中,漫长而细微,唯有心细之人方能看出一二。偏偏世子大多时间不苟言笑,矜持稳重,又让人误以为,他并不喜表姑娘,只是因为太妃早些年发了话,对她有份责任罢了。 - 屋内的两人一个教,一个聆听,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楚玉貌回过神,发现已经是落日西坠,她在这里待的时间超过一个时辰。 发现自己耽搁他这么长的时间,她有些不好意思,忙将东西收好,歉意地道:“表哥,我不打扰你了……” 她以为赵儴将她叫过来,是检查她的功课和学问,倒未多想。 赵儴看她将带来的纸张收进匣子里,突然问:“你说用鸡血石刻个印章,已经刻好了?” “没呢。”楚玉貌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的技艺不精,怕弄坏了这块鸡血石,打算改日去外头的金器铺子,找个手艺好的老师傅帮忙刻印章。” 那么好的鸡血石,她舍不得损坏了它。 “给我罢。”赵儴开口道,“我帮你刻。” 楚玉貌瞪大眼睛,惊奇地说:“表哥你还会刻印章?” 他嗯了一声,见她吃惊,眉头微挑,说道:“你不信我?” “当然没有。”楚玉貌回答得飞快,“我自是相信表哥的,毕竟表哥这般厉害。” 这话她说得格外真诚。 在她心里,赵儴确实什么都会,似乎没什么能难得倒他,他说自己会刻印章,那肯定是会的,他能说出口,想必应该手艺不差。 “会不会太麻烦?”楚玉貌有些顾虑,“表哥公务繁忙,我倒是不好拿这种小事来烦扰你。” 刻印章只是小事,他要忙的可是国朝大事,哪能拿这些来烦扰他? “不会,不占什么时间。”赵儴语气淡然,将那本经济论的书递给她,话音一转,又说道,“忙完这阵,我将有几日的假期,你想去何处玩,我可以陪你一道去。” 楚玉貌神色一顿,越发诧异,迟疑地说:“表哥,你真有时间?” “有的。”赵儴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若有想去玩的地方,可以和我说,我陪你一道去,不必去寻荣熙。” 荣熙郡主每次带她出门玩,总会闹出些事情,久而久之,让人以为她冥顽不灵,喜欢跟着荣熙出去闯祸。 楚玉貌一时间没想到有什么地方想去的。 就算要去玩,也不太想让他陪同,她更喜欢和荣熙郡主一道。 但这话不能说,不然就显得自己不识好歹,他是个大忙人,能抽空带她出去玩,可见是有心了,莫不是太妃又说了什么,让他起了这份心思? 楚玉貌知道太妃疼她,没少在赵儴面前为她说好话,让赵儴多照顾她。 这照顾不仅负责她的课业,甚至还负责照顾她的情绪,让他休沐日时带她出去玩。 赵儴让人泡了壶茶进来,看她一眼,哪里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什么想法都在脸上。 “不急。”他的语气并未有什么变化,“你若是想到,届时再来和我说。” 说话间,他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楚玉貌哦一声,伸手接过他的茶,“谢谢表哥。” 能送到王府世子这边的茶,自然是好茶,茶香清雅,茶水甘洌,楚玉貌品了品,脸上露出笑容。 真好喝。 赵儴端着茶,目光从她脸上滑过,眸色微深。 面前的姑娘笑容明媚,像春日枝头的杏花,无瑕美好,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不觉间,拂去心头的躁意,多了几分宁谧平和。 回京后的这些日子,每日忙到三更,虽心无杂念,却始终无法宁定静心,心头总有几分挥之不去的躁意。 直到这刻,方才平息。 “表哥,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喝完茶,楚玉貌识趣地告辞,“稍晚些我让人将鸡血石送过来,就麻烦你了。” 赵儴嗯一声,起身去送她。 - 回到梧桐院,楚玉貌将那块鸡血石装到匣子里,让人送去给赵儴。 画意不解,“姑娘,这不是世子送给您的吗?您怎地又送回去了?”难道姑娘和世子之间出什么问题,姑娘恼了世子,不要世子送的鸡血石? 也不怪她这么想,姑娘看起来如此喜欢那块鸡血石,这些天有空就要放在手里把玩,连她们都不给碰一下,要自己亲自收着。 这会儿又将东西送回去,还以为两人生了嫌隙。 楚玉貌笑眯眯地说:“三表哥说要帮我刻印章呢。” “世子还会刻印章?” 果然,画意她们也有些惊讶,不过惊讶后,很快就淡定了,和楚玉貌一样,她们也觉得世子没什么不会的,刻印章也不在话下。 ** 翌日,南阳王妃特地让人打探宫里的事,很快得知,石贵妃被太后禁足。 不仅被禁足,听说太后还让宫人送去一本《律疏》给石贵妃,让她抄一遍,多学学国朝律法。 南阳王妃得知这消息时,不由沉默了。 昨日儿子刚表示出这个意思,今日就出了这事,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周嬷嬷宽慰她:“王妃应该高兴哩,石贵妃的外甥行事张狂无德,被荣熙郡主送进牢里,本就是石贵妃不占理,她被太后娘娘禁足,罚抄《律疏》,都是她应得的。” 虽是如此,南阳王妃还是有些心慌意乱。 她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三郎在这其中做了什么,能让太后娘娘亲自出面。” 这事看着就像是太后看不惯石贵妃的张狂无礼,终于出手整治她。 本朝以孝治国,既然太后要罚石贵妃,连皇帝也不好说什么。 石贵妃可不是大度之人,外甥被杖打、关押,连带她都被太后禁足,只怕越发恼恨荣熙郡主和南阳王府,日后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 南阳王妃实在烦恼,特地去找太妃,和她说了这事。 太妃听后,笑道:“无妨,她虽是贵妃,上头还有太后娘娘在呢。”只要太后压着,就算是贵妃也做不了什么。 南阳王妃见她仍是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不免有些心累,觉得这偌大的王府里,只有自己操碎了心,其他的,一个个都是心大的。 “母亲。”南阳王妃提醒她,“石贵妃这次只怕要恼了荣熙郡主和玉姐儿,她不敢对荣熙郡主如何,但玉姐儿……你也知道的,若是石贵妃真要刁难玉姐儿,针对玉姐儿做什么,我们也阻止不了。” 石贵妃并不蠢,不会在明面上做什么,但她想要拿捏王府里的一个表姑娘还是可以的。 虽然楚玉貌是王府世子的未婚妻,但她还未嫁进来,只是一介孤女,实在太好拿捏了。 太妃哼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浮现怒意:“她要是有这胆子,敢害了玉姐儿,我定不会轻饶。”然后对南阳王妃说,“日后玉姐儿出门,你多派些人跟着,若是遇到石家的人,也不必退让,该如何就如何,咱们王府不至于怕了石家。” 南阳王府也是太宗一脉传下来的,已逝的先南阳王和先帝是嫡亲的兄弟。 如今的南阳王与当今皇帝虽是堂兄弟,却十分亲厚,赵儴这世子亦得太子信重,为太子做事,南阳王府在这京城里,也是位高权重的亲王府。 南阳王府可不怕宫里一个无子的贵妃。 南阳王妃听得心都凉了半截。 太妃对楚玉貌这孙媳妇还真是护得紧,虽说楚玉貌是太妃娘家的侄孙女,楚家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苗,可这身份还是低了点,如何配得上王府的世子? 太妃想要拉拔娘家人是应该的,但真不至于要牺牲嫡亲孙子的婚姻和前程啊。 ** 楚玉貌也从赵云珮那里听说石贵妃被禁足的事,倒是没多想。 石贵妃虽然受宠,但她若真想为外甥出气,将会对上荣熙郡主和康定长公主,还有太后娘娘。 康定长公主并不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却是在太后身边养大的,是太后的养女,太后对她颇为照顾,连带着也极疼荣熙郡主。 皇帝那边更不用说了,素来优待康定长公主,不会为了石贵妃娘家一个犯罪的外甥惩治疼爱的外甥女,这事只会不了了之。 “表姐,真是太好啦。”赵云珮很高兴,“石贵妃被禁足罚抄《律疏》,想必我娘也不会生气了。” 不过,好像不管她娘生不生气,都波及不到表姐这边,毕竟有祖母在呢。 楚玉貌笑眯眯地说:“是啊,希望王妃保重身子,别气坏了。” 要是王妃气坏身子,太妃夹在中间也为难。 送走赵云珮,楚玉貌继续忙手里的活。 她准备雕一个玉佩,将它当回礼送给赵儴。 这玉佩的玉石还是她以前收藏的,是她颇为喜欢的一块玉石,还真舍不得将它送人。 但赵儴送她那么多东西,不乏贵重之物,她也不能太小气,咬咬牙,决定亲自雕块玉佩送他。《 》 10、第 10 章 花了几天时间,楚玉貌总算将玉佩雕琢好。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雕琢玉佩,技术不娴熟,难免有些粗糙,若不是玉的质地实在好,通透润泽,只怕这玉佩都没眼看。 “好像拿不出手……” 楚玉貌嘀咕,开始后悔,要不这东西还是束之高阁吧。 画意端着茶点进来,听到这话,忙道:“姑娘,怎会拿不出手?这可是您亲手雕琢出来的,是您的一份心意,想必世子若是知晓,定会好生珍惜。” 什么都不比心意重要啊! 这可是姑娘亲自雕琢、用了心做的玉佩,花了那么多时间,要是不送世子,世子哪里会知道姑娘的心意,那不是白忙了吗? 楚玉貌瞅着她,“你别给我尽说好话,三表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般粗陋的东西,送到他面前,没得污了他的眼。” 这样粗陋的小物件,送到王府金尊玉贵的世子面前,只怕他也瞧不上。 可惜她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什么好东西给他,只能委屈他了。 为了让玉佩好看点,楚玉貌打了条络子系在玉佩上,络子编得精致,配色选得好,将玉佩缠绕起来,掩饰玉佩粗糙的雕琢,看着倒是精巧许多。 两个丫鬟见状,纷纷夸起来。 “姑娘的手艺果然好,瞧这络子打得极为精致,颜色配得也好,这玉佩看着精美之极,极配世子的。” “瑕不掩瑜,差强人意。” “……” 楚玉貌被她们夸得信心大增,终于决定还是将玉佩送给赵儴。 玉佩是不好,但玉石的质量是极好的。 将玉佩放到铺着猩猩绒的锦盒里,楚玉貌朝琴音道:“你去看看寄北什么时候回来,让他过来一趟。” 虽说她和赵儴是未婚夫妻,不必太过避嫌,但她寄住在王府里,府里人多眼杂,难免会滋生一些不好听的流言。 是以每次找赵儴,给他什么东西,她都会直接找寄北,让寄北代为传递,如此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正如,唯有寄北亲自过来传话,她才会去松涛阁,若是其他人来叫她,她一概不理。 稍晚一些,寄北过来了。 他站在廊下,隔着一段距离,给楚玉貌请安。 楚玉貌将装着玉佩的锦盒递给他,说道:“寄北,麻烦你将这东西送去给三表哥。” 寄北看了看那锦盒,虽然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但既然是表姑娘要给世子的,还是由她亲自送去比较好,如此世子应该也会高兴。 这般想着,他便道:“世子已经回来了,在松涛阁,您可以亲自送过去。” 楚玉貌神色一顿,没有说什么,回房换了身衣裳,往松涛阁而去。 赵儴居住在王府东院的鹤鸣院,不过大多时候他都在松涛阁,这里守备森严、清幽僻静,能让人静心学习,他处理公务时也在这里。 这边离太妃的寿安堂近,从梧桐院过来,有一条回廊连着,不必接触府里太多人,很是清静。 来到松涛阁,楚玉貌发现赵儴今日难得有几分闲适之态,不若前些天那般紧绷,桌上的文书瞧着没有多少。 他穿着一袭天青色锦袍,立于案桌前,挥毫而就,姿态矜雅从容,贵气天成,秋光从窗外泄入,洒落在他身上,疏朗轩然。 楚玉貌走过去,唤了一声表哥,看向桌上,发现他是在作画。 这是一幅秋景图。 黄叶喧天,孤雁南飞,天长地阔,自有一番苍茫辽阔的意境,是难得的佳作。 琴棋书画是贵族男女必备的技能,也是雅事,只是人的精力有限,只会着重一两样精研、深钻。但赵儴是个另类,样样皆是精通,还涉猎了医卜星相等多种杂学,他天生过目不忘,一学便通,学习如喝水般简单自然。 楚玉貌欣赏桌上的画,不由夸了几句。 赵儴垂眸看着墨迹未干的画,没说什么,将狼毫抛到天青釉面的笔洗里,就着铜盆里的清水洗净手,拿起旁边架子挂着的巾帕擦干净手上的水珠。 等他净手回来,便见楚玉貌站在案桌前,正在欣赏刚才的画作。 见她似乎很喜欢,赵儴再次摊开一张宣纸,叫她过来,要教她作画。 楚玉貌委婉地拒绝了,“表哥,时辰不早,还是不耽搁你的时间。”要是真跟着他学画,只怕天色都要暗下来。 等会儿她还有其他事要做,不能将时间都耗在这里。 赵儴闻言,神色略有些变化,眉目微敛。 楚玉貌感觉他的心情好像变得不太好,没等她细看,就见他将那张宣纸揉了揉,随意地丢到一旁,然后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到她怀里抱着的锦盒。 楚玉貌乖巧地坐着,察觉到他的目光,面上有些红。 她犹豫了下,将锦盒放到桌面,推了过去,有些羞赧地说:“表哥,这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会……喜欢。” 亲手做的? 赵儴的心思微动,心底油然生出几分期待。 他伸手将接过,将之打开,便见锦盒里有一块坠着络子的玉佩,乍然一看,这玉佩质地虽好,光华却被那精致的络子抢夺了,教人忽略玉佩粗糙的雕工。 得知她亲手做的,赵儴倒是不意外这雕工粗陋。 他拿起玉佩,目光落到她手上,十指纤纤,白净匀昀,指尖圆润,看着不像是能拿尖锐器物的,问道:“可有伤着手?” “没呢。”楚玉貌抿嘴笑道,“我很小心的,没伤着,你不用担心,血也没滴在玉佩上,没污了它。” 许是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赵儴的洁癖极严重,受不得一点污浊,身上的衣物配饰都要干干净净的。 送给他的东西,自然要干净为主,不能有丝毫的污渍。 所以她雕玉佩时,极为小心,生怕不小心划伤手,血落在玉佩上,就算擦干净,只怕也会让他不喜。 发现她误会自己的话,赵儴看她笑盈盈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心口微微发烫,烫得他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那双盈满星辰的眸子,压低了嗓音:“嗯,不错。” 一句不错,已经是他最大的赞赏。 楚玉貌眉开眼笑,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努力没被辜负,还是挺高兴的。 见这边没什么事,楚玉貌准备离开,赵儴叫住她。 他说:“后日我休息,有两日的假期,可有想去的地方?” 楚玉貌微微一怔,忆起前些天他提过这事,只是最近她都在忙着雕琢送他的玉佩,还真忘记这事了。 她有些苦恼道:“暂时没有哪里想去的。” 以往赵儴带她出门玩,都是太妃安排的,太妃说哪里好玩,便让他休沐时带她出去走走。现在让她自己想,她还真没什么想法,这京城里能玩的地方,她大多都去过,是荣熙郡主带她去的。 闻言,赵儴微微颔首,做了安排:“后日你准备好,我带你出门。” 楚玉貌嘴里应下,对他的安排没意见。 估计又是太妃说了什么,让他这么做的,这种事也算是为了应付太妃,她已经很熟练,绝对能配合得很好。 ** 楚玉貌刚从松涛阁出来,半路遇到王府的几个姑娘,她们联袂而来,一看便知是来找赵儴。 “表姐!”赵云珮笑眯眯地问,“你这是刚从松涛阁那里出来?三哥在吗?” 楚玉貌嗯一声。 “三哥在做什么?忙不忙?我们有事找他帮忙。”赵云珮说着,看向二姐赵云晴,眼里有揶揄。 赵云晴难得羞红了脸。 楚玉貌看了眼赵云晴脸上的嫣红,隐约明白了,笑道:“不忙的,你们可以过去。” “那好,我们先去了。” 赵云珮和她挥手道别,同两个姐姐一起朝松涛阁而去。 来到松涛阁前,三人被侍卫拦下,让她们稍等,先进里头通传。 三人乖乖地等着。 赵云燕盯着前方的月洞门,咬了咬嘴唇,突然说:“上次我瞧见,楚表姐过来时,是不必通传的,可以直接进去。” 这些侍卫听令于赵儴,楚玉貌进去时,侍卫不拦她,想必也是赵儴示意的。 赵云晴和赵云珮皆看向她。 赵云燕继续道:“三哥对楚表姐确实很好,屡次为她破例,虽说有太妃吩咐,但……” 她咬了咬嘴唇,心头生出不忿。 明明她们才是王府正经的姑娘,是三哥嫡亲的妹妹,但始终比不得一个外人。就算楚玉貌是三哥的未婚妻,但那是太妃硬塞给他的,不过是家道落魄的孤女,哪能比王府姑娘尊贵? “表姐是三哥的未婚妻,当然不同啦。”赵云珮理所当然地说,她撇嘴道,“三姐姐,若是你的未婚夫婿看重家中妹子甚于你,想必你心里也不会高兴吧?” 将心比心,如果将来她有夫婿,她也希望夫婿重视自己甚于亲妹妹。 这么一想,赵云珮对三哥更重视楚玉貌的事便能理解了,倒没那般吃味。 赵云燕道:“才没有,我怎会不高兴?兄妹本是血脉天生、骨肉相连的亲人,哪是外人能比的?我自会体谅,不会不高兴。” “外人?”赵云珮吃惊地看着她,“三姐姐,若是将来你嫁人了,你婆家的人都将你当外人,想必你应该不会不高兴,而且还会很体谅吧?” 赵云燕也发现自己这话不妥,赶紧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赵云燕有些急,也有些恼,觉得赵云珮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一直揪着她的话不放。 她忍不住生气道:“四妹妹,我知道你和楚表姐玩得好,但你也不能不将我当姐姐看!” “谁不将你当姐姐了?不是你自己先说那种挑唆的话吗?”赵云珮也开始生气了,觉得她不可理喻,“我这是站在理那一边,你别胡搅蛮缠,明明就是自己错了,先挑唆的,还不肯承认。” 她也很恼,三姐姐时常针对楚表姐,她和楚表姐玩得好,哪里能忍得住,何况刚才三姐姐说那话,确实过分。 赵云晴看她们吵起来,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劝架。 只是两个妹妹吵得急赤白脸的,根本不听劝,赵云燕气怒之下,转身就跑。 赵云珮也是余怒未消,拉住想要追过去的赵云晴,哼道:“她怎这般小性儿,实在太讨厌了,二姐姐别搭理她。”《 》 11、第 11 章 直到进入松涛阁,赵云珮仍是一脸气呼呼的。 赵儴看到她们,目光微疑,不是有三个妹妹过来吗?怎地只有两个?禀报的侍卫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三哥。”赵云珮虽然生气,不过在兄长面前,也不会胡乱说姐妹们的不是,直接抛开赵云燕不提,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有事找你帮忙。” “何事?” 赵儴示意她们坐下,在世子身边伺候的内侍观海将泡好的茶端过来,给两位姑娘斟茶。 待观海退去,赵云珮清了清喉咙,说道:“三哥,我们想找你借点人手,帮忙查一个人。” “做什么?” “哎呀,三哥你就别问了,咱们又不是去干坏事。”赵云珮瞥了赵云晴一眼,看她满脸羞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不禁埋怨三哥真是个没眼色的,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赵儴也不是那么没眼色,哪里看不出赵云晴的异样,说道:“可以,你们去找赵胜。” 赵胜是他身边的侍卫之一,擅长打探消息。 得到他的准话,赵云珮满意了,赵云晴也暗暗松口气。 其实她不太敢来找三哥,但事关终身大事,到底有些忍不住,还是想了解一二对方的情况。 会来找赵儴,除了他是王府世子,手里有人外,也因他某些时候很好说话,只要事出有因,不是做什么违法乱纪之事,他一般都会应承。 达成目的,两人也不留下来打扰他。 “三哥,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忙吧。”赵云珮正要起身,眼尖地看到桌上有个锦盒,凑过去看了一眼,哇的一声,“这络子好漂亮,这打络子的手法,有点像……” 赵云珮正欲凑近细看,哪知赵儴眼疾手快地将之取走,声音冷冽:“别乱碰。” “我只是看看。”赵云珮噘起嘴,“三哥,给我看看嘛。” 赵儴眉眼未动,直接端茶送客。 然而他越是不给,赵云珮越是怀疑,那络子的打法很特殊,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打的。 楚玉貌七岁前生长在江南一带,她会打江南那边的一种叫“十福结”的络子,十分好看。这种络子的打法复杂,府里会打这种络子的人不多,也只有楚玉貌能打得最好看,而且她很会配色,大胆新颖,不失雅致。 赵云珮不情不愿地离开,嘴里嘀咕道:“不给就不给,我去找表姐,让她给我打一个好看的,比你的更好看……” 赵云晴不解地看她,她没瞧见锦盒里的东西,不知道里头有什么。 不过能让四妹妹这般喜欢,相信一定是很精巧好看的东西,四妹妹就喜欢精致的小物件。 两人离开后,观海进来收拾茶盏,一边道:“听说府里要给二姑娘相看人家,王妃和王爷相中忠勇伯府的六少爷,是忠勇伯继夫人所出的小儿子,三姑娘、四姑娘应该是知晓这事,想查查这位六少爷的情况。” 今儿姐妹三人联袂而来,是找世子要人手去查查忠勇伯府的六少爷。 赵儴淡淡地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观海收拾好东西,看到桌上的锦盒,问道:“世子,要奴才将它收起来吗?” “不必。”赵儴说道。 观海又看他一眼,见他取过桌上的文书翻看,默默地收拾好东西,便退了出去。 观海将茶具端到耳房,便见寄北像猫一样窜进来,没丁点声音。 要不是他习惯寄北的神出鬼没,指不定还真会被这人吓到,没好声气地问:“你过来干什么?有何事?” 寄北背对着门的方向,逆着光,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猛然一看,还以为被只野兽盯着,观海不禁汗毛直竖,小心地往旁挪了挪。 那双眼睛也跟着自己移动,让他冷汗都出来了。 “我听到了。”寄北开口,“那是表姑娘送世子的玉佩,你胆子不小。” 黑黝黝的眼睛盯着面白无须的观海,仿佛在思考从哪里下手,让这个愚蠢的内侍脑子清醒些,别胆大妄为去试探世子。 观海朝他翻白眼,“正因为表姑娘送的,我才要问世子,万一……” 回想两年前的元宵节,表姑娘送给世子一盏她亲手做的兔子宫灯,世子当时浑不在意,随手往桌上一搁。哪知扫洒的下人没注意,将那盏宫灯打坏了,世子得知这事,满脸霜寒,鹤鸣院伺候的下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后来,世子亲手将那宫灯修好,但宫灯还是难以恢复如初。 也是那时候,观海才发现,世子并不像府里众人揣测的那般,不在意表姑娘。 他只是太过骄傲,作为王府金尊玉贵的世子,生来聪慧,自幼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喜长辈打着为他好的名目,插手他的事。 楚玉貌是太妃为他定下的未婚妻。 这让他心生介怀。 偏偏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又在意起这个未婚妻,纵使对她疏离冷淡,面无喜意,但对一个人在意这种事是藏不住的,若是长时间见不到表姑娘,世子会陷入一种烦躁的情绪,纵使他极力克制,旁人很难看出来,但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侍从却能窥探出一二。 让观海无奈的是,世子自己并未察觉这点。 或许陷入情爱中的人皆是如此,爱而不知,还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个人,只是出于一份责任,所以冷淡以对,以为如此就不会为她挂心,不会动念。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为一个女人乱了分寸,失掉一惯的冷静克制。 “那是表姑娘亲手雕的玉佩。”寄北说道,“表姑娘送世子的东西,都是她亲手所做,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不管是好是坏,都是她亲手做的,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 这是一份挚诚的心意。 观海目光微妙地看他,试探性地问:“所以,你认为……” 寄北利落地道:“表姑娘定然爱极了世子。” 观海:“……” 观海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觉得可能自己一个去势的内侍,无法了解这些正常男人的想法。 表姑娘爱不爱世子他不确定,但世子这样的性子,表姑娘迟早会忍受不了。 只怕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世子自己。 观海虽然很想提醒世子,但世子那脾气,若是自己贸然开口,只怕会得反效果。 只是他没想到,寄北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家伙,居然如此自信,甚至在自己试探世子时,他直接跑过来警告自己,让自己别多事…… 他那是多事吗? 他那是担心世子太过端着,小心哪天表姑娘不要他! 这桩婚事虽是太妃定下的,但若是哪天表姑娘想要解除婚约回江南,太妃或许也不会坚持。 ** 得知世子后日休息,要带姑娘出门,琴音和画意都极为上心,早早做好准备。 楚玉貌倒是和平时一样,看书、练字、扎马步、投壶练箭……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很紧凑。 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翌日午后,赵云珮来梧桐院找楚玉貌,让她给自己打一条络子。 “表姐,我看到啦。”她挨着楚玉貌坐,笑眯眯地说,“昨儿在松涛阁那边,我看到桌上的锦盒,里头有块玉佩,上头的络子一看就知道是你打的,府里也只有你会这种打络子的手法。” 楚玉貌也没什么害羞的,坦坦荡荡地说:“你三哥送我不少礼物,我没什么能送他的,便给他雕块玉佩,只是技术不好,雕得太差了,只好打条络子掩饰一二,不然实在拿不出手。” 赵云珮不以为意地道:“哪有拿不出手?你就算搓根麻绳送给三哥,他都是喜欢的。” 楚玉貌失笑:“要是我真送他一条麻绳,只怕他要恼我,直接将我赶出松涛阁。” “不会,你是他的未婚妻,未婚妻送的东西,哪能一样?” 楚玉貌听了只是笑,没再和她争辩这个,让画意去取了线绳过来,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络子,亲手给她打一个。 两人一边打络子,一边聊天。 打好络子,赵云珮欢天喜地系在腰间赏玩。 楚玉貌喝了口茶,突然说:“明儿三表哥休息,他要带我出门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赵云珮很是心动,仍是忍痛拒绝了,“明日要去松风轩和程先生学琴,三哥绝对不会允许我逃课。” 要是别的兄长,说不定会睁只眼、闭只眼,当作没看到,但三哥绝对不行,她不想被三哥罚。 楚玉貌摸摸她的脑袋,宽慰道:“明年你就不用去松风轩,可以随便玩。” “只怕不行。”赵云珮摇头,“到时候我娘估计会让我去学管家算账什么的,听着就烦,听说二姐姐和三姐姐最近都在学这些,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噘着嘴抱怨,浑然未察觉到,楚玉貌早已经到了该学习管家理事的年纪,但王妃一直没有对她作安排。 坐在槅扇前分线的琴音听到屋子里四姑娘的抱怨,心里叹了口气。 府里的人都知道,王妃不满太妃给世子定下的这桩婚约,对楚玉貌这客居王府的表姑娘也是冷冷淡淡的,不会苛待她,但也不甚亲近。 她很担心,虽然有太妃护着,王妃再不喜,也不会贸然解除婚约,但万一哪天太妃不在了,姑娘怎么办……《 》 12、第 12 章 天色微微亮,楚玉貌已经醒来好一阵,歪在榻上看书。 画意和琴音兴致高昂地捧着衣物首饰过来,给她挑选今日出门要穿戴的衣物和首饰,时不时问她几句,她想穿哪条裙子,想戴哪件首饰,哪个镯子更配衣服。 “都好。” “可以。” “随便。” “不错……” 楚玉貌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书,嘴里敷衍地应着。 看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两个丫鬟都有些没辙。 王府里的人都说,表姑娘端庄静柔,知书达理,虽受荣熙郡主所累,常在外头闯祸,但她对世子一片真心,逢年过节,她送给世子的每一样礼物都是亲手所制,不假他人之手,可见是喜爱之极。 唯有贴身伺候的两个大丫鬟知晓,其实大多时候,姑娘对世子也不太上心。 姑娘会亲手给世子准备礼物,完全是因为她手中的现银不多,买不起好的礼物,只好亲手准备,只需要花点时间罢了。 至于是否真的那么上心,只能说见仁见智。 正如这会儿,若是正常姑娘,未婚夫难得带她出门玩,期待不已,早早地做准备。偏偏她从今晨醒来伊始,就懒洋洋地歪坐在榻上看书,一点也不急。 这还没和荣熙郡主出去玩更上心。 至少每次荣熙郡主约她出去玩,她都会欢欢喜喜地出去。 虽是如此,两个丫鬟不能不作表示,更不能让她敷衍了事。 直到时间差不多,楚玉貌被两个丫鬟架起来梳妆打扮,将一支点翠金钗往她头发上插。 “这支金钗太重了。”楚玉貌抗议,“随便簪朵珠花就好,这个不重。” 满头发饰实在累赘,她不怎么喜欢出外时,往头上插那么多钗子这些东西。 “姑娘,这支金钗好看。”画意哄道,“您瞧它多沉实啊,叫人一看就知道是纯金打造的,值钱着呢。” 楚玉貌坚决不往头上插,心里嘀咕,再值钱也不是她的,上头有南阳王府的标记,没办法将之兑换成银子。 没办法兑换成银子的东西,对她来说都不值钱。 眼看着没多少时间,急性子的琴音比楚玉貌这当事人还要焦虑,赶紧道:“快点,省得去迟了让世子等。” “不会的。”楚玉貌很自信地说,“三表哥是守时之人,不会提前到的。” 她已经掐好时间,绝对不会迟到,让人等她。 在琴音的催促下,楚玉貌披上披风,终于出门。 半路遇到王府的二姑娘赵云晴和三姑娘赵云燕,两人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账本,一行人往正院而去。 表姐妹们互相见礼后,二姑娘赵云晴笑问道:“楚表姐,你这是要去哪?” 楚玉貌眨了眨眼睛,眉眼含笑,脆生生地说:“三表哥今儿歇息,要带我出去玩。” 闻言,赵云晴了然,温婉地笑道:“既然如此,楚表姐和三哥好好玩。” “你们要去哪玩?”赵云燕突然问。 楚玉貌摇头,一双眼睛乌黑澄澈,透着几分乖巧:“我也不知道,三表哥没说。” 赵云燕看她露出这副无辜的模样,不禁撇嘴。 若是以往,她定然会羡慕嫉妒,三哥难得休息在家,却不带她们这些妹妹出门玩,只带楚玉貌一个,就算是太妃发话让他带人出门,心里多少也有些不舒服。 不过现在嘛…… 赵云燕扶了扶发间的步摇,说道:“真好啊,楚表姐还有时间出门玩,不像我们,天天都要去母亲那儿帮忙算账。母亲最近将北桥大街的一个胭脂铺子给我和二姐姐打理,我们已经忙活了好些天,一直不得空闲……” 说着,她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赵云晴看她一眼,心说其实并不累,王妃让她们拿胭脂铺子练手,每天只有早上那段时间算算账,其他时候都让她们回去歇着。 楚玉貌一脸关心地说:“原来三表妹这么累啊?下次见着王妃,我和王妃说一声,让她别给三表妹那么多事情,省得累着三表妹。”话音一转,像是有了主意,笑盈盈地说,“这样好了,不如我现在去找王妃,让王妃给你放一天假,好让你和我、三表哥一起出去玩,松快松快。” “我才不要!”赵云燕脱口而出,有些慌张,又有些恼,赶紧道,“你胡说什么?为母亲分忧是我们的本分之事,不像你……” 她想说王妃根本看不上楚玉貌,更不会让她去算账、管家,又怕自己说太多,楚玉貌不知道会说什么。她最讨厌楚玉貌这点,嘴巴不饶人,从来不吃亏,一个孤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赵云晴生怕两人发生口角,赶紧道:“楚表姐,时间不早,我们要去母亲那儿,就不打扰你了。” 楚玉貌朝她微微一笑,“三表哥应该也在等我了,我先走啦。” 朝两人微微颔首,她拢了拢身上的云锦披风,慢条斯理地越过她们离开,不去看赵云燕那张气得发青的脸。 - 楚玉貌的心情不错,唇角含着笑。 穿过月洞门,发现赵儴已经来了,负手立于影壁旁,观海在一旁说着什么,马车已经候在那里。 楚玉貌神色一顿,无奈叹气。 她虽是算着时间来的,绝对不会迟到让人等,但显然今儿赵儴提前来了,反倒让人觉得她居然让他等。 “三表哥。”楚玉貌走过去,轻轻地唤了一声。 观海见她过来,噤声退到一旁。 赵儴抬眸,目光落到她身上。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秋风乍起,掀起她身上的云锦披风,一双眼眸盈盈似水,静潋温柔,似有千言万语。 她踏着萧瑟的秋风而来,走到他身前,仰起一张花颜玉貌的脸看他,浅浅笑意,似乎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一副含笑的模样,伶俐美好。 赵儴手指微动,移开了目光,说道:“上车罢。” 楚玉貌习惯他干脆利落的行事方式,当即也不说什么,由丫鬟扶着,踩着脚凳上车。 今日陪她一起出门的是琴音。 这丫鬟的性子虽然比较急,却是个应变能力极强的,一般出门,她都会带琴音一道。 马车驶离王府,路过朱雀大街时,楚玉貌闻到街上芝麻烧饼的香味,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她掀开车帘,首先看到的是旁边骑马随行的赵儴。 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昂扬的男子坐于马背上,手握缰绳,目视前方,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俊美的面容,白皙的肌肤在阴晦的天色下,有种美玉般的无瑕质感,清贵端方。 沿途路过的一些女子忍不住偷偷地看向马背上的青年。 在楚玉貌掀车帘时,赵儴偏首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楚玉貌朝他弯起眼睛,小声地说:“表哥,我饿了,我想吃锦记的芝麻烧饼。” 赵儴只是一愣,没说什么,让随行的侍卫去买锦记的芝麻烧饼。 马车里,琴音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急得不行,小声地说:“姑娘,您怎么能这样呢?先前叫您多吃些,您偏偏不听……” 这下好了,刚出门就肚子饿,世子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是饿死鬼投胎? 楚玉貌道:“当时没胃口,现在有了。” “可是……” 哪有姑娘家直接对未婚夫说饿了,想吃芝麻烧饼的?就算躲在马车里吃,光是想想就非淑女所为。 很快热腾腾的烧饼买回来,一共买了两个。 楚玉貌分了一个给琴音,“吃吧,朱雀大街这家的芝麻烧饼好吃,又香又脆,当初我……” 当初进京时,路过朱雀大街,常叔给她买了一个芝麻烧饼垫肚子,这是她对京城的第一个印象,此后锦记的芝麻烧饼对她有不一样的意义。 芝麻烧饼还有些烫口,楚玉貌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咬着,烧饼很酥脆,一咬就酥得掉渣,一边用帕子接掉下的渣屑。 赵儴耳尖,听到马车里传来的些许动静,想到此时躲在车里吃烧饼的姑娘,不知怎么的,仿佛有了画面。 眼里掠过些许笑意,他用拳掩在唇边,以免自己笑出声。 ** 马车驶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目的地。 楚玉貌下车时,发现他们来到了皇家马场这边。 今日出门,她没问赵儴要去哪里,没想到他居然会带自己来皇家马场。 赵儴作为宗室弟子,进入皇家马场就像自家的后花园一般,马场的一名管事迎过来,点头哈腰地将他们迎进去。 远远地就听到一阵喧闹声,显然今日马场里的人不少。 一道欢畅的笑声传来,楚玉貌双眼一亮,抬头张望,很快就看到不远处的跑马场上,一个鲜艳热烈的身影,穿着朱红色的骑装,扬鞭策马而来。 是荣熙郡主! 楚玉貌不由上前几步,越过赵儴,一双眼睛盯着跑马场。 赵儴见她双手抓着马场边的围栏,专注地盯着跑马场,莫名生出些许不悦,转头问道:“今日有多少人过来?” 管事忙道:“二皇子殿下、荣熙郡主、理国公世子、安国公世子等人都在。” 今日来的贵人太多了,马场的管事们诚惶诚恐,惟恐没伺候好,开罪了这样贵人。 这些天马场正好来了一批西域进贡的马,京中好马之人闻讯而来,光是二皇子今日就挑走三匹好马,太子也让人挑了一匹,说要送给太子妃。 那边,荣熙郡主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像男子般用玉冠高高束起,远远看着,还以为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看到跑马场围栏外的楚玉貌一行人,她高兴不已,远远地叫道:“阿貌!” 当即她调转马头,朝这边而来。 到了跟前,荣熙郡主从马背跃下,扑过去抱住楚玉貌。 她的身量比一般姑娘要高,比楚玉貌还要高出半个头,完全将她拥住,直接搂在了怀里。 赵儴面色冷峻。 候在一旁的管事见他面有不愉之色,不禁有些忐忑,不知这位爷怎地突然不高兴了。 南阳王世子、要叫当今皇帝一声皇伯父,在宗室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个手握实权的王府世子,让人不敢得罪。 跟着赵儴而来的观海看过去,发现荣熙郡主今日一身男装,一手圈着楚玉貌的肩膀,将人往怀里搂,不知情的,还以为少年郎搂着心仪的姑娘,这即视感太强了。 哎哟喂,这让当未婚夫的哪里受得了?《 》 13、第 13 章 荣熙郡主今日是来马场挑马的,她尤喜爱刚才所骑的那匹黑马,它的鬃毛蓬勃黑亮,身姿矫健,跑得飞快,一看就是好马。 “阿貌你看,玄光俊吧?” 她一手搂着楚玉貌的肩,一手指着旁边悠闲吃草的黑马,脸上带着骄傲的神色。 楚玉貌很给面子地夸道:“好看,玄光是你取的名字?” “是啊,它浑身漆黑,像煤炭似的,没有一丝杂色,跑起来如一道电闪之光,便叫玄光。”荣熙郡主说着,又问楚玉貌,“阿貌你既然来了,不如今日也挑一匹马罢,你喜欢什么样的马尽管说,我送你。” 作为皇帝疼爱的外甥女,她来这边定两匹马,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刚好,自己一匹,阿貌一匹。 以后姐妹俩一起去跑马。 这下子,观海已经不敢去看世子的脸色。 旁人不知,他可是很清楚世子今日带表姑娘来马场,是想挑匹马送给她的。哪知道荣熙郡主也在,而且她居然先开口说要送表姑娘一匹马,不管表姑娘接不接受,世子好像都输了。 谁让世子从出发到现在,都闷不吭声的,不和表姑娘说他的来意呢。 楚玉貌很感动,不过拒绝了:“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骑马。” “胡说,你怎会不喜欢?你的骑术明明那么好!”荣熙郡主不相信,想到楚玉貌客居王府,确实不方便,便说道,“你看看喜欢哪匹,尽管说,我帮你带回去养在公主府里,你喜欢就过去骑。” 楚玉貌不再推辞,笑着谢了她。 两人正说着,突然一阵声音传来。 众人抬头看过去,便见二皇子来了,周围簇拥着一群人,有勋贵弟子,也有侍卫,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二皇子容貌俊朗,一身锦衣玉带,也称得上是个俊朗男子。 看到跑马场围栏旁的一行人,二皇子停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围栏边的赵儴,突然笑道:“陵之也在啊?几时来的,怎么不让人通知本殿下一声?” “陵之”是赵儴的字,是当今皇帝亲自为他所取。 男子二十冠而字,赵儴未满二十,皇帝却早早为他择好字,可见对他的恩宠。 赵儴不卑不亢地行礼,说道:“今日来此,是为楚表妹挑选一匹马,不知殿下也在,不好打扰殿下。” 楚玉貌和荣熙郡主也朝二皇子行礼。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纷纷朝赵儴身边的楚玉貌看过去,自然认得她的身份,面露几分诧异之色,那些熟悉赵儴性子的人都有些意外。 他们知道赵儴自幼便定下一名未婚妻,是南阳太妃为他定的。 未婚妻是南阳太妃的娘家侄孙女,父母双亡,亲故亦不在了,孤身一人,被南阳太妃派人接入京,并给她和王府嫡孙定下婚约,直接养在王府里。 以南阳王世子的身份,这桩婚约委实不相配,只是婚约是长辈定下,就算是南阳王和南阳王妃,也不能置喙。 赵儴对这桩婚约的反应亦是冷淡,据说并不怎么喜爱他的未婚妻,平时提起她时,面无喜意,公事公办。 不过今日看来,似乎也不是那么无意。 二皇子的目光一转,落到旁边的楚玉貌和荣熙郡主身上。 当看到荣熙郡主一身男装搂着楚玉貌,他的眼角微微一抽。虽然知道荣熙郡主是女子,但看她这副打扮,搂着人家姑娘不放,实在容易让人误会,也不知道赵儴是怎么能忍得住。 平时荣熙郡主没少拉着赵儴的未婚妻一起闯祸,听说赵儴给她们收拾好几次烂摊子,实在难为他。 这样的未婚妻,对他没有一点益处和帮助,倒是可惜了。 二皇子的目光从楚玉貌的脸庞掠过,倒是长了副极为惹人的脸,可惜家世太差,配赵儴倒是合适。 若赵儴的未婚妻是京中身份高贵的世家贵女,只怕很多人要不安心了。 二皇子心情颇好地笑道:“马场这次来了不少好马,陵之若是看上眼,尽管和本殿下说,本殿下让人送去王府。” 赵儴拱了拱手:“多谢殿下。” 二皇子哈哈笑着,带着一群人走了。 在二皇子走后,又有几个人骑马过来,有男有女,是安国公世子等人。 “陵之!”安国公世子王亦谦跃下马,笑着说,“先前听人说你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在,不会也是来挑马的吧?你的墨风不要了?” 墨风是两年前皇帝赐给赵儴的马,同样是西域那边进贡的宝马。 “陵之哥哥。” 一道欢欣的声音响起,跟着安国公世子一道来的少女一双眼睛明亮地看着赵儴,朝他靠近,蝴蝶穿花的湘裙在风中飞起,格外灵动。 这少女是安国公府的姑娘,是王亦谦嫡亲的妹妹王嬿婉。 安国公府是当今太子的母族,与南阳王府交情不错,兄妹俩与赵儴亦是亲近。 “叫什么陵之哥哥?真矫情!”荣熙郡主阴阳怪气地说,“多大的人了,还朝人家叫哥哥,要叫就叫儴表哥!” 赵儴是宗室,王亦谦兄妹和太子是表兄妹,若是按礼,彼此也可以表兄妹称之。 这京中勋贵之间联姻频繁,可谓是一表三千里,只要有心,都能搭得上关系。 王嬿婉脸色一僵,转头看过去,发现荣熙郡主和楚玉貌也在,不禁撇嘴,“你们也在啊……” “当然啦。”荣熙郡主嘴巴不饶人,“我们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你却看不到,也不知道是不是眼瞎?年纪轻轻的,眼睛就不好使了。” 王嬿婉眉头倒竖,什么贵女风范都被气没了,生气地回怼:“谁眼瞎了?你瞎了我也不瞎!” “你要是不眼瞎,怎么看不到我们?” “那不是你们站得太偏僻,我看不到吗?” “谁偏僻了?我们就在这里,离你的陵之哥哥未及一丈,还是你眼瞎!” “…………” 两个姑娘吵成一团,彼此互不相让。 王亦谦不禁头疼,赶紧上前拉住妹妹,并给赵儴使眼色,让他管管荣熙郡主。 荣熙郡主是个脾气大的主,素来不服管教,生起气来,连皇子都敢呛声。但在赵儴面前,多少会收敛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经常带赵儴的未婚妻闯祸,被赵儴收拾过几次,怕了他。 可惜,赵儴不为所动,负手淡淡地看着。 王亦谦没办法,只好看向楚玉貌。 楚玉貌朝他笑了笑,去拉荣熙郡主,将她拉到一旁,王亦谦心里感激不已,觉得楚姑娘果然人美心善。 楚玉貌朝赵儴说:“表哥,我和荣熙妹妹先去那边坐会儿歇息,你们忙。” 说着就将荣熙郡主拉走了,让她和王嬿婉待一块儿,不知道会吵成什么样。 两人来到跑马场旁供贵人歇息的厢房,下人给她们端来茶点。 楚玉貌拉着荣熙郡主坐下,看她气呼呼的,笑道:“你这是生什么气呀?难得出来一趟,应该高高兴兴地玩。” 荣熙郡主余怒未消,“我当然生气了,哪有姑娘家盯着别人的未婚夫不放的?还妖里妖气地叫什么陵之哥哥……哕!什么陵之哥哥,亏她叫得出口,我三岁以后就不随便乱叫哥哥了!” 她也没有什么哥哥,她娘只生了三个女儿。 楚玉貌给她倒了杯茶,温声道:“这有什么?京城里叫三表哥陵之哥哥的人可不少,多她一个也不多。”她端起茶喝了口,心平气和地说,“而且王姑娘和三表哥自幼相识,情分不一般……” 若不是突然冒出一个她,赵儴的未婚妻指不定会是王嬿婉。 像王嬿婉这样的国公府贵女,才是对赵儴有帮助的贤内助,也是王妃喜欢的儿媳妇人选。 荣熙郡主拧眉,盯着楚玉貌,严肃地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有甚么好生气的?”楚玉貌眨了眨眼睛,“不管她们怎么叫,三表哥的未婚妻只是我。” 她很淡定,只要太妃不发话,就没人能动摇她这个南阳王世子未婚妻的位置。 荣熙郡主打量她半晌,然后一把将她搂住。 “嗯,不错,只要阿貌你一天是赵儴的未婚妻,就没什么好生气的。”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让那些爱慕赵儴的女人无能狂怒去吧!” 楚玉貌与她对视一眼,然后纷纷笑了。 荣熙郡主吃了几口点心,又喝了盏茶,兴致勃勃地拉着楚玉貌起身。 “阿貌,走,我带你去挑马!”她兴高采烈地说,“我今儿相中两匹好马,一匹是玄光,一匹是白马,是马中骏马,我觉得那白马太适合你了,叫人给你留着呢,你去瞧瞧喜不喜欢。” 楚玉貌由她拉着,笑道:“你选的马,我一定会喜欢。” 荣熙郡主哈哈一笑,这话她爱听。 ** 眼看楚玉貌和荣熙郡主离开,赵儴转头对旁边的马场管事道:“麻烦带我去看马。” 管事恭敬地问:“不知赵世子想看什么样的马?” “适合姑娘家骑的。” “……” 闻言,众人便知是给楚玉貌挑的。 王嬿婉神色复杂,王亦谦笑道:“陵之,等你挑完马,我们去跑马场比一比。” 赵儴朝他微微颔首。 王嬿婉看着马场的管事引着赵儴离开,随行的侍从护卫左右,浩浩荡荡地朝马厩而去,咬了咬唇,不禁跺脚。 王亦谦转头朝妹妹道:“妹妹,你们刚才跑马也累了,要不要去歇会儿。” 王嬿婉不高兴,哼了一声,带着身边几个姑娘一起离开。 来到一处休息的厢房,王嬿婉越想越生气,扯着手帕,仿佛将这帕子当成某个人。 “那个楚玉貌一定是狐狸精变的,瞧她将赵福聆迷成什么样!” 赵福聆是荣熙郡主的名字,冠的是母姓。 旁边的姑娘提醒道:“嬿婉,狐狸精只迷惑男,不迷女吧?” 其他姑娘俱觉得好笑,纷纷点头,她们看的那些话本里,狐狸精大多都只迷惑男子,可没听说狐狸精会迷惑女的。 “其他狐狸精只迷惑男,但她这个狐狸精不同,可能只迷女!”王嬿婉表示她有证据,“你们瞧,她从来不迷惑陵之哥哥,陵之哥哥对她不假辞色。但你们看赵福聆,护她护得像什么样?疯狗似的,我不过叫声陵之哥哥,叫的又不是她赵福聆的未婚夫,瞧她激动成什么样,指桑骂槐……”《 》 14、第 14 章 王嬿婉其实并不讨厌楚玉貌。 或者说,她对楚玉貌是略带几分同情的,若不是南阳王太妃怜她孤身一人,不顾身份的差距,给她和赵儴定下婚约,这京城里谁知道她是哪号人物? 楚玉貌唯一不该的,便是占据着赵儴未婚妻的位置。 赵儴对未婚妻是什么态度,这京城里谁人不知? 王嬿婉同情她得不到未婚夫的喜爱,也得不到未来婆婆南阳王妃的喜爱,若是将来她嫁入南阳王府,只怕这日子不好过,纵使这桩婚约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丈夫不喜、婆婆厌恶,这样的婚姻,光是想想就让人窒息。 可惜南阳王太妃是个固执的,旁人就算不认同,也不好忤逆她老人家。 相比楚玉貌这个赵儴的未婚妻,王嬿婉对荣熙郡主更有意见。 两人一个是康定长公主之女,一个是当朝国公之女,是太子嫡亲的表妹,都是这京中身份贵重的世家贵女。 她们也算是从小斗气到大的死对头,每次见面都会掐成一团,很少能心平气和地相处。 今日和王嬿婉一起来皇家马场的同样是这京中的勋贵之女,与王嬿婉是闺中好友,其中以长信侯府的嫡女余静瑶与她感情最好。 听到王嬿婉的抱怨,她们倒是能理解。 余静瑶道:“其实也不奇怪,楚玉貌曾经救过荣熙郡主,所以荣熙郡主才会对她如此好,这是报恩呢。” 这不是什么秘密。 有一年春天,康定长公主在府里举办春日宴,荣熙郡主被人恶意推到湖里,若不是楚玉貌救了她,只怕荣熙郡主便悄无声息地溺死在冰冷的湖里。 也是那时候开始,荣熙郡主便认定楚玉貌,时常去南阳王府找她玩,两人的好得堪比亲姐妹,只要有荣熙郡主的地方,就有楚玉貌,两人可以说是焦不离孟。 王嬿婉也想起这事。 听说在荣熙郡主落水后不久,康定长公主当时的驸马就病逝了,后来隐约得知,荣熙郡主落水这事和驸马有关,听说驸马背着康定长公主养了个外室,那外室是个胆大包天的,居然敢买通公主府里的人,欲对荣熙郡主不利。 王嬿婉当时还挺同情荣熙郡主的,要不是楚玉貌的水性好,只怕荣熙郡主就没了。 不过同情归同情,两人彼此看不顺眼,这么多年来,一直吵吵闹闹,从来没好过。原因也简单,朝中太子和二皇子相斗,康定长公主却更亲近二皇子,而安国公府是太子的母族,天然倾向太子,荣熙郡主作为康定长公主的女儿,王嬿婉自然和她不对付。 ** 荣熙郡主拉着楚玉貌去挑马时,遇到已经挑好马的赵儴。 看到她们,赵儴开口道:“表妹过来,我给你挑了一匹马。” 旁边的观海欣慰极了,暗忖世子总算不当闷葫芦,知道开口了,不然再不长嘴,只怕等会儿荣熙郡主都给表姑娘挑好马,没他什么事。 楚玉貌眨了下眼睛,有些惊讶,“三表哥,你给我挑了一匹马?” 她乖巧地走过去,看向旁边侍从牵着的那匹马。 是一匹白马,浑身没有一丝杂色,鬃毛极长,雪白雪白的,一双黑豆眼湿漉漉地看着人时,有一种很可爱的感觉,让人会心一击。 “你看看合不合适。”赵儴开口道,“合适便带回去,日后和墨风一起养着。” 今日来皇家马场,本就是给她挑一匹马的,她时常和荣熙郡主一起去跑马,他看过她骑马时的样子,笑容明亮,应该是喜欢的。 自那后,便一直惦记着送她一匹好马。 楚玉貌还没说话,荣熙郡主便叫道:“儴表哥,你怎么也送白马?明明是我先送的,我也要送阿貌一匹白马。” 赵儴只是瞥她一眼,然后看向楚玉貌。 荣熙郡主也跟着看过来。 被两人盯着,楚玉貌压力有些大,试探性地说:“不如先看看荣熙妹妹选的马?” 赵儴淡淡地嗯一声。 荣熙郡主朝他哼了一声,让人将她先前挑中的白马带过来。 很快马场的侍从将马带过来,是一匹十分神骏的白马,唯独四蹄有黑色的斑点,和荣熙郡主挑选的那匹黑马一样,身姿矫健,一看就知道是不可多得的宝马。 楚玉貌双眼微亮,见赵儴盯着自己,她想了想,说道:“其实这两匹马我都喜欢,都很好。” 一匹神骏,一匹可爱,都有它们的可取之处。 楚玉貌心里虽然更喜欢神骏的,但可爱的也行,看着就很让人喜欢。 荣熙郡主听她这么说,很大气地说:“那就一起带回去!” 既然阿貌都喜欢,那当然全都要啊,不过是两匹马罢了,不算什么事! 楚玉貌看向赵儴,便见他微微点头,转头对观海说:“既然表妹喜欢,让人将它们都送回府里。” 观海应一声,虽然多了匹荣熙郡主送的马,但至少世子也送表姑娘一匹马,并且表姑娘同样表现出喜欢,不算白来一趟。 挑好马后,荣熙郡主便兴致勃勃地拉着楚玉貌去跑马。 她让楚玉貌骑自己挑的那匹白马,让她试一试。 赵儴望着两人骑马离去,让人带了匹马过来,翻身上马,骑着马跟在两个姑娘身后。 不久后,安国公世子王亦谦也来了。 他骑马过来,与赵儴齐头并进,两人跑了会儿马,速度渐渐地慢下来。 附近只有他们,其他人都隔着一段距离,王亦谦开口道:“这次通州贪污案,二皇子折了好些人进去,只怕不会甘心,你小心些。” 说到这里,他有些担心。 今日他陪妹妹来皇家马场挑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二皇子,看二皇子那笑里藏刀的模样,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太子一脉的人,更恨帮着太子的赵儴。 通州贪污案的结果是赵儴一手推进的,赵儴为太子办事,折了二皇子的安排,害他损失通州知府这把刀,二皇子定不会放过赵儴。 王亦谦虽然高兴二皇子吃了个大亏,可也担心赵儴哪天就会被二皇子针对。 两人是朋友,立场相同,他不愿意太子损失赵儴这个得力的助手。 赵儴神色平静,望着前方,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二皇子若是不服,尽管来。” 在选择前往通州查案时,他就做好准备。 通州贪污案牵扯到二皇子,他知晓其中的凶险,只可惜这次只折了二皇子的几个心腹,没能将二皇子拉下马。 王亦谦神色复杂地看他:“总之,你务必小心。” 他知道赵儴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心性、手腕俱佳,也庆幸他是支持太子的,方才没有让二皇子势大。可大多时候,还是难免忧心,生怕二皇子哪天欲对赵儴出手,只怕太子都保不住他。 ** 荣熙郡主和楚玉貌去跑马,中途遇到王嬿婉等人,她们也来跑马。 双方撞上时,难免又是一番口舌之争,最后变成荣熙郡主和王嬿婉比拼马术,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两匹马在前头跑得飞快。 跟着王嬿婉的人都有些担心地叫起来,“嬿婉,慢点啊。” 楚玉貌也骑马跟上,一边叫道:“荣熙妹妹,慢点。” 可惜争斗中的两人哪里肯慢下来,就怕这一慢,被死对头抢了先,两人越骑越快,后头的人看得心惊不已。 突然,王嬿婉骑的马不知道怎么的,似是受了惊,王嬿婉被甩下马。 “啊——” “嬿婉!” “小心啊——” 后头的人惊恐地呼叫,不远处的王亦谦看到妹妹从马背上摔下来,目眦欲裂,疯狂地拍打着马,嘶吼着向前,可惜他离得实在太远了,鞭长莫及。 就在这时,一匹白马如流星般奔驰而去,马背上的人一手拉着缰绳,身体倾斜,一手探出,抓住王嬿婉的腰带,用力地将她一甩,甩到马背上。 王嬿婉的脑袋有片刻的空白,直到整个人跌在马背上,被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被颠得晕头转向。 白马朝前跑了一会儿,速度渐渐地慢下来,带着黑色斑点的四蹄悠闲地踏踩着地面。 “阿貌!”荣熙郡主驱马过来,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楚玉貌剧烈地喘着气,脸有些发白,不过仍是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声音很稳,“我没事啊。” 荣熙郡主仔细地打量她,直到确认她没事,总算松口气。 其他人已经骑马追过来,围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询问。 “嬿婉,你没事吧?” “怎么会惊了马?” “有没有受伤?” “……” 赵儴和王亦谦终于赶到,王亦谦跃下马,飞快地跑过去,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马背上的妹妹,一边迭声询问:“妹妹,你没事吧?” 楚玉貌看到他,松开了有些僵硬的手,让王亦谦将王嬿婉抱下马。 王嬿婉吓坏了,被兄长抱下马后,终于反应过来,埋在兄长怀里,哇的一声大哭出声。 其他人纷纷涌过去,查看她的情况,生怕她出什么事。 就连荣熙郡主都有些担心地看着,又有些后怕,她虽然和王嬿婉斗得厉害,却没有想让她出事的意思。 楚玉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翻身下马。 这时,有人来到她面前。 楚玉貌抬头,发现赵儴也下了马,走到她面前,脸上的神色不太好,伸手去捉住她别到身后的手。 当看到那只白嫩的手掌心红肿一片,特别是掌心处已经磨破皮,血珠子晕开,赵儴素来沉敛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走,先去上药。” 楚玉貌一时间挣脱不了,就这么被他握着手腕拉走了。《 》 15、第 15 章 来到跑马场附近的休息室,观海匆匆忙忙将药送过来。 当看到楚玉貌手掌心磨损的痕迹时,他倒抽了口气,“怎会如此严重?” 姑娘家的手掌心肌肤本就娇嫩,就算楚玉貌平时有计划地进行扎马步、练箭、投壶等训练,但事后丫鬟们会给她涂抹香膏护手,手心留下的茧并不多,先前救人时用力过度,勒紧的缰绳仍是伤到了她的手。 这伤在那白嫩的手掌心横过,显得尤为狰狞可怖。 楚玉貌的手腕一直被他的手握着,让她无法收回手,五根手指只能虚虚地拢着,忍住那火辣辣的疼痛感。 见赵儴脸色不好看,她反而笑道:“表哥,没事的,只是些皮肉伤。” 赵儴没说话,面上的神色仍不见转好,让人打了盆干净的温水过来,给她清洗伤口周围晕染开的血渍。 观海窥了眼世子的脸色,见他没作声,便主动接过话:“表姑娘,这可不是小伤,要是不处理好,您得受苦了。”然后又叹道,“就算只是皮肉伤,哪有不疼的?” 瞧她的脸都白了,仍是如常的笑着,也不知道这时候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要是王府里的几个姑娘,只怕早就哭哭啼啼的,要人哄着才行。 赵儴为她清理完伤口后,接过侍从递来的金疮药洒上,见她的手一抖,就要缩回去,他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腕。 “别乱动。”他冷声警告,“药会洒。” 楚玉貌抬眸看他冷峻的脸庞,他的眉眼微垂,神色认真,清俊的脸庞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仪。手掌心火辣辣地疼,但被他扣着的手腕很紧,他掌心炙热的温度渗到她的肌肤,让她十分不习惯。 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嗅闻到他衣服上的熏香,是一种混合着花木蕴气的冷香,清淡文雅,却存在感十足。 上完药,赵儴用干净的布条将她受伤的右手掌心包裹起来。 “这几日伤口别碰水。”他叮嘱道,“也别练字了,好好歇息,先将伤养好再说。” 楚玉貌很爱惜自己的身体,自然应下。 这时,荣熙郡主进来,惊慌地问:“阿貌,你哪里伤着了?” 看到赵儴拿布条将楚玉貌的右手缠起来,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楚玉貌受伤的手,眼眶顿时红了:“你伤到手了?怎会伤着的?刚才我问你,你还说没事……” 楚玉貌笑道:“只是些皮肉伤,真的没事。”不等她再问,转而问道,“王姑娘没事吧?” 荣熙郡主神色有些复杂,更多的是后怕:“受了些惊吓,没什么事。” 她也是担心王嬿婉出什么事,所以先前特地留下来,确认王嬿婉没事后方才过来找楚玉貌的。 楚玉貌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荣熙郡主扁了扁嘴,依然捧着她的手,脸上露出懊悔之色。 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不高兴就骂人、不爽就打人,很少有什么能让她后悔的事,然而今日这事,确实让她生出了悔意。 “荣熙妹妹,日后不可再这般鲁莽。”楚玉貌温声细语地说,“意气之争只是小事,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公主该有多担心?我也会难受……” 这次是王嬿婉,难保证下次不会是荣熙郡主。 荣熙郡主蹲在她面前,难得低下骄傲张扬的头颅,沮丧地说:“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看到楚玉貌为了救人受伤,她心里难过得不行。 她红着眼说:“阿貌,对不起,害你受伤了。” 楚玉貌伸出另一只手,将像只小狗一样蹲在面前的人拉起来,笑道:“荣熙妹妹说的是什么话?既然我在场,正好碰着这种事,不管是谁,肯定要救的,就算不是王姑娘,或者其他什么人,都是一样的。” 荣熙郡主仍是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整个人沮丧得不行。 赵儴看她一眼,已经明白前因后果,难得生出几分薄怒,厉声道:“荣熙,今日这事,确实你与王姑娘不对。” 荣熙郡主嘴巴动了动,说道:“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和她斗气,也不再干这种事。今儿回去,我就抄佛经背道德经,磨磨心性。” 不用他开口,她就知道要干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很足。 赵儴难得被她噎了下。 观海等侍从暗暗憋住笑,荣熙郡主闯祸太多了,都习惯被罚,抄佛经背道德经是常态。 正说着话,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接着便见一群人进来,为首的是王亦谦兄妹,王嬿婉已经缓过来,只是脸色仍是苍白得厉害,眼里略带几分惊惶,紧紧地抓着兄长的手。 王亦谦带着妹妹进来,朝楚玉貌长揖一礼,一脸感激地说:“楚姑娘,适才多谢你救了舍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回想刚才那一幕,他同样后怕不已。 若是妹妹在这里出什么事,家中的父母定然承受不住,还有年迈的祖母,素来最疼妹妹,老人家年岁大了,若是受了惊,后果不堪设想。 楚玉貌忙起身道:“王世子不必如此,我当时正好在后头,不过是赶巧了。” 王亦谦并不赞同这个“赶巧”,要不是她那时候一路骑马跟随着她们,在后头护持,妹妹只怕就要有个三长两短。 她是他们家的恩人。 他的目光落到楚玉貌的手上,看到她右手的手心包扎着白布条,神色有些愧疚,忙问道:“不知楚姑娘伤得如何?严不严重?可需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皇家马场这边没有太医驻守,要叫太医的话,还得派人去太医署。 楚玉貌道:“只是些皮肉伤,不妨事的。” “可是阿貌会疼啊。”荣熙郡主扁着嘴说。 楚玉貌朝她笑了笑,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明亮干净:“只是疼一会儿罢了,没什么的。”受伤哪有不疼的,但这点伤能换一条人命,是值得的。 屋里的人都在看楚玉貌,眼里露出钦佩之色。 在危急关头能当机立断地救人可不容易,一旦操作不好,连带着自己也会摔下马,其中的危险可想而知。 若这是一个弓马娴熟的男人尚罢,偏偏是一个娇花般纤瘦的姑娘,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十分动容。 赵儴看着她,黑眸深沉,手指不自觉地虚拢着,仍记得先前握着她手腕时的触感,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都能将她两只手腕合拢握起,这么纤细的手,却在当时策马而去,果断救下一个即将坠马的姑娘。 王嬿婉也看着楚玉貌,看她娴静温柔的模样、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看到她清艳出众的脸庞,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她仍是惶怕不已,但此时看到楚玉貌,突然间好像有些理解荣熙郡主。 明明做了好事,却荣宠不惊,在生死关头救了自己,谁能不一心一意地喜爱她,恨不得视她为知己、唯一呢? “楚、楚姑娘。”王嬿婉有些结巴地说,“刚才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说到最后,她面红耳赤,躲到兄长身后,一双眼睛偷偷觑着楚玉貌。 回想昔日对她的不以为然,甚至因她身世贬低,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肤浅。 楚玉貌朝她笑,“不必客气,王姑娘没事就好。” “我没什么事……” 王嬿婉偷偷瞄着楚玉貌,还想说什么,就见赵儴站起身。 “表妹受了伤,我先带她回府歇息。”赵儴开口道,“诸位请自便。” 王亦谦忙道:“这是应该的。” 楚玉貌跟着赵儴起身,朝众人行了福礼。 其他人纷纷还礼。 许是经历刚才的事,此时看到楚玉貌,只觉得她一举一动行云流水,规矩极好,比之京中的贵女都不差什么。 荣熙郡主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路过王嬿婉时,说道:“王嬿婉,这次的事对不住,不过以后不会了。” 说着她扭过头,高傲地离开。 王嬿婉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憋住。 等人离开后,她对兄长说:“我还是讨厌她……” 王亦谦哈哈笑了声,“荣熙郡主是性情中人。” 虽然荣熙郡主在京中没什么好名声,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荣熙郡主不是那等欺男霸女之人,反而做了不少好事。只因她是女子,行事太过张扬霸道,折了很多男人的面子,难免会被一些迂腐之人看不过去,什么样的传闻都有。 这对一个女子而言不是好事,但荣熙郡主依然我行我素,没有要改的意思。 “不过她的眼光挺好的。”王嬿婉又添了一句,“楚玉貌确实……很不错。” 说这话时,她的神色有些复杂。 王亦谦听罢,不禁失笑,“楚姑娘是好人,这次她救了你,你要知恩图报,日后与她好好相处,知道吗?” 最好断了对赵儴的非分之想。 虽然他也觉得赵儴很好,若是赵儴成为妹婿是幸事一件。 只是赵儴确实太好了,身后牵扯到的势力太多,没人希望他将来娶一个国公之女为妻,就算没有楚玉貌,妹妹也不可能嫁赵儴。 ** 楚玉貌登上马车,和荣熙郡主道别。 “阿貌,明儿有空我去看你。”荣熙郡主拉着她叮嘱,“你这些天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找我。” 楚玉貌笑着应下。 等马车启动时,便见赵儴进来。 随行的琴音见状,识趣地出去,坐到车辕那边,和观海一起坐。 楚玉貌突然发现这车厢有些小,原本宽敞的车厢因为多了个身量高大的男人,多了几分压迫,特别是车厢四面封闭,车门关上,车厢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能嗅闻到他身上的熏香。 “表哥,你不骑马吗?”楚玉貌小声地问。 赵儴没回答这话,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而过,问道:“疼不疼?” “有点疼,不过还能受得住。”楚玉貌如实说道,面上带着笑意,仰起脸看他说,“先前那药挺好的。” 赵儴嗯一声,目光落到她搁放在膝盖的右手,因绑着白布,她有几分小心,手掌心向上,青葱似的手指微微弯曲着,给人一种格外乖巧的感觉。 想起先前上药时,她疼得脸色发白,额际冒汗,却忍着不吭声,甚至在旁人询问她时,她还会笑着说不怎么疼…… “不想笑就别笑了。”赵儴突然说。 楚玉貌脸上的笑容微僵,很快就恢复如常,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突然,他伸手过来,指腹碰触到她的脸,楚玉貌下意识往后仰,避开了他的手,也让那只手僵在半空。《 》 16、第 16 章 眼看那只手僵在那里,楚玉貌神色一顿,重新将脸凑过去,哪知道方向没掌控好,下巴直接磕在他的手掌心,就像被他的手托着自己的脸。 楚玉貌:“……” 赵儴:“……” 车厢的光线昏暗,赵儴的耳尖迅速染上晕红,红得发烫。 他的手僵硬得厉害,不觉拢住手掌,托起她的下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搁在自己手心的那张脸,眉目如画,肌理细腻,宛若美玉,像是自己的一只手就能笼罩住。 楚玉貌也有些尴尬,发现自己此举不妥,但做都做了,也不能像刚才那样直接避开,未免太过伤人。 纵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伸手过来,但她当时避开,确实不妥。 “表哥……”楚玉貌小小地唤了他一声,也作提醒。 赵儴抿唇,好半晌喉咙深处逸出一道声音,略带几分低沉的哑意,缓缓地收回手。 见他收回手,楚玉貌暗暗松口气,双手交叠在膝盖,挺起脊背端坐好。 车厢里一时间安静无声。 赵儴将手负到身后,不觉握成拳,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张脸搁在手心里时,温润细腻的肌肤相贴的感觉。 有些奇妙,难以形容,但绝非厌恶。 赵儴看着对面端坐着的姑娘,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的未婚妻。 他们自幼定下婚约,命运已经连在一起,将来要成婚的对象。 “今日这事……”赵儴开口道,“日后若是再遇着,你要小心些,别再弄伤自己。” 楚玉貌嗯一声,看着十分乖巧听话:“表哥放心,我晓得的。” 晓得是晓得,日后遇到了再说。 然而赵儴约莫了解她的某些脾性,虽然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仿佛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知错便改,不会和人犟着,却是个极有主意的。 若不然,也不会明知道荣熙郡主名声不好,仍是和荣熙郡主往来,无视世人的目光。 不受外界的偏见和流言影响固然很好,但这胆子确实大了点,日后还是得多盯着才行。 - 回到王府,赵儴先下车,不等丫鬟过来,便转身面向马车,伸手过去。 楚玉貌看到那只伸过来的手,微微一愣,神色自若地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搭过去,任由他将自己扶下马车。 他的手宽厚温暖,也很有力,是和丫鬟们不一样的手。 等他松开手,楚玉貌悄悄地将手别在身后。 “回去好好歇息。”赵儴看着面前温婉柔和的姑娘,“明儿不必去寿安堂请安,我会和祖母说一声。” 明日是去寿安堂给太妃请安的日子。 楚玉貌道:“不好吧?不过是一点小伤,并不影响什么。”又不是腿脚不便,或者病得无法起身,哪里需要如此。 赵儴拧眉,觉得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语气重了几分:“你这伤要好生养着,好好歇息,其他的一切从简。” 事有轻重缓急,受伤的人就应该好好歇着。 楚玉貌抬头看他冷峻的神色,最后应下了。 她向来是个很听劝的人,也是个识时务的,既然王府的世子发话,那就听着呗。 不过她没有回梧桐院歇息,而是和他一起去寿安堂。 赵儴本意是让她先回梧桐院,他去和太妃说一声。 楚玉貌说道:“我又没伤着脚,行动不便,既然回来了,不如先去给太妃请安,省得她老人家担心。” 赵儴见她坚持,只好作罢。 两人一起来到寿安堂。 寿安堂中伺候太妃的平嬷嬷见他们一道过来,有些惊讶,笑道:“听说今儿世子和表姑娘一起出门了,怎地回来这般早?” 王府里没什么秘密,赵儴今日带楚玉貌出门玩的事,府里的人大多都知道,也习以为常。 赵儴道:“表妹伤着手,便先回来了。” “诶?”平嬷嬷担心地看向楚玉貌,果然见她一只手绑着白布条,缠绕着手掌,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 “嬷嬷不必担心,只是些皮肉伤罢了。”楚玉貌笑着说,转而关切地询问,“不知太妃昨儿歇得怎么样?身体如何?” “太妃昨儿歇息得还好,精神也不错,今儿还多吃了块黄金糕……” 正好这会儿太妃没有歇息,平嬷嬷带着两人进去。 太妃坐在黑漆万字不断头三围罗汉床上,手里握着串檀木佛珠,正在听丫鬟念佛经。 见两人一起进来,太妃很是欢喜,笑道:“你们今儿不是出去玩吗?怎回来这般早?这是去了哪儿?” 赵儴和楚玉貌给她请安后,赵儴道:“小横桥的马场。” 皇家马场正是在小横桥那边。 太妃嗔道:“你这孩子,带个姑娘家去马场作甚?这地方有甚么好玩的?”她老人家可没听说过,年轻男女出门玩,会去养马的地方。 就算要去跑马,可以去小柳道那边的跑马场,那儿的风景才好。 楚玉貌不欲太妃误会,忙道:“三表哥今儿带我去马场,给我挑了一匹马呢。”她抿嘴笑着,“三表哥听说我常和荣熙妹妹一起去跑马,便送了一匹马给我。” 太妃十分高兴:“真的呀,儴哥儿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不像块木头桩子。” 赵儴神色未变,被太妃嫌弃是块木头桩子也不在意。 太妃虽然疼他,但也嫌弃他不解风情,不会讨姑娘家欢心。 而且他是个很会泼冷水的,在太妃被楚玉貌哄得高高兴兴时,突然说起楚玉貌在马场救人受伤之事。 太妃又是担心,又是心疼,忙拉起楚玉貌受伤的手查看,一个劲儿地问:“疼不疼啊?你这孩子,怎如此大胆?” 虽然救人是好事,但她很心疼这孩子受了伤。 楚玉貌有些羞涩,“不疼的,只是皮肉伤罢了,过些天就能好。”然后又道,“而且当时我就在她们后头,离得最近,若是我不救,王姑娘就要坠马,不知道会伤成什么样。” 太妃将她搂到怀里,不住地轻抚她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知道楚玉貌受伤,太妃不留他们,让楚玉貌回梧桐院歇息,好好养伤,这段时间也不必过来请安。 ** 离开寿安堂,楚玉貌回了梧桐院歇息。 赵儴则去正院给母亲请安,告知楚玉貌受伤的事,让母亲多关照她,并让厨房那边做些补血益气的东西,给她补补身体。 南阳王妃很吃惊:“玉姐儿在马场救了安国公府的姑娘?” 赵儴道:“是的!” “这是真的?那么危险的事,她怎么敢?” “是真的!”赵儴一脸严肃地道,“表妹素来明理良善,知书达理,不会见死不救。” “……” 南阳王妃盯着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长得再俊俏,板着一张脸,也让人生不起什么欣赏之心。 她有些憋闷地摆手:“知道了,等会儿我让人送些补药过去。” 赵儴微微颔首,郑重道:“多谢母亲,表妹那边劳烦您多看顾。” 虽然两人是未婚夫妻,但还未成婚,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多做什么,以免坏了规矩,对她的名声有碍。 南阳王妃:“……” 等赵儴离开,南阳王妃心里还是不太得劲,对周嬷嬷道:“这还没娶进门呢,就一心向着媳妇了,这是生怕我没照顾好他媳妇不成?” 周嬷嬷失笑,“王妃,世子不是这意思,表姑娘今日为救人伤着手,难免上心几分罢了。表姑娘是太妃为世子定下的未婚妻,他们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情谊,世子对表姑娘有一份责任。” 赵儴这个从小就被册封的王府世子,一旦被他视为责任,便会用心几分。 正如王府里的那些兄弟姐妹,赵儴对他们的学习功课极为上心,若是有空闲,会检查考校一番,比当父亲的南阳王更尽职。 是以王府里的众多兄弟姐妹都很服他,敬重他。 南阳王妃自然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是个极有主见的,就算她这当母亲的也无法拿捏他,若是用孝道来压他,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压也压不住。 这才叫人郁闷的。 她叹了口气,嘀咕道:“这玉姐儿可真是大胆,居然能救下王家的姑娘,也算是她的造化。” 光是听儿子的口述,就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楚玉貌能当机立断救人,连她听了都稀奇不已。 这准儿媳妇看着柔柔弱弱的,但那身胆魄可不柔弱,是个会来事的。 “可不是。”周嬷嬷一脸赞同,“光是听着,我都被吓着了。幸好表姑娘救了王家姑娘,若不然王家姑娘出了什么事,安国公府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只怕当父母的要伤心了。” 南阳王妃点头,楚玉貌今日也是做了件好事,倒是让她另眼相看。 稍晚一些,南阳王妃得知,皇家马场那边送过来两匹马,说是给楚玉貌的,赵儴让人将这两匹马和他的墨风一起养。 墨风是一匹西域上贡的宝马,是赵儴在两年前的中秋宫宴的骑射比赛中夺魁,皇帝所赐,一直十分宝贝,王府特地给它单独盖了间马厩居住,伺候得十分精心。 这会儿,马场送过来的两匹马居然要和墨风一起养,可见是让它们和墨风一样的待遇。 “两匹马都是给玉姐儿的?”南阳王妃诧异地问。 “是的,一匹是世子亲自挑选的,一匹是荣熙郡主送的,都是送给表姑娘。” 听到下人的回答,南阳王妃也不再说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荣熙郡主给楚玉貌送马完全不奇怪,儿子给楚玉貌送马什么的,那更不奇怪了。 毕竟是未婚夫妻,彼此送东西是正常的,送匹马……也是正常的,说不定是太妃授意的。 王府里的其他人得知这事,和南阳王妃的反应差不多。 不过心里有些嘀咕,觉得楚玉貌一下子得了两匹宝马,还和墨风一起养,确实让人嫉妒。 这可是西域进贡的宝马,谁能像楚玉貌这般幸运,能得到两匹?就算是王府里的大少爷、二少爷,骑的都是寻常的马。《 》 17、第 17 章 赵云珮刚从松风轩出来,得知楚玉貌受伤的事,忙转去梧桐院。 半路遇到赵云晴、赵云燕,得知她们也是去探望楚玉貌的。 “她不是和三哥一起出门玩吗?怎么会受伤?”赵云燕很是吃惊,“不会又闯祸了吧?” 她觉得楚玉貌是个傻的,一直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不过是个孤女,就算有太妃护着,也不应该行事如此张扬,若是低调些,不与荣熙郡主往来,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讨好王妃,哪里还有那么多事? 将来她是要嫁进王府的,不讨好婆婆就罢了,反而惹得婆婆厌烦,本末倒置。 赵云珮怒目而视:“表姐受伤,你不关心她就罢了,居然还说风凉话!” “我哪有不关心?”赵云燕撇嘴,“这不是刚听说这事,就和二姐姐一起去看她了吗?” 赵云珮怀疑地看她,“你不会是去看她笑话吧?” 鉴于以往赵云燕和楚玉貌的不对付,她很难不怀疑。 府里那么多人,就数三姐姐对表姐的意见最大,每次表姐若是和荣熙郡主在外头闯祸,她就会故意去梧桐院,明着关心,实则嘲笑。别以为她年纪小听不懂三姐姐那些暗藏机锋的话,当谁不知道呢。 赵云燕的脸有些挂不住,想看热闹是一回事,被人当众指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她丢不起这脸。 她生气道:“你胡说什么,我哪有!” 赵云晴怕她们吵起来,赶紧道:“四妹妹,你误会了,三妹妹没有这意思。” 赵云珮盯着赵云燕好半晌,直到将她看得僵硬不已,终于哼一声,不再揪着。 姐妹三人来到梧桐院,梧桐院的管事林嬷嬷迎过来,笑着说:“三位姑娘怎么过来了?是来探望表姑娘的?表姑娘没什么事,正在屋里歇息呢。” “表姐真没事?”赵云珮不放心地问。 林嬷嬷笑道:“只是伤着手,最近有些不便,其他的倒是无碍。” 屋里头伺候的琴音迎出来,请三位姑娘进去。 三人进了门,便见楚玉貌穿了件宽松的白绫袄、下系一条白色挑线裙子,闲适地坐在榻上,正用左手拿着调羹喝鸡汤。 丫鬟们是要喂她的,但她觉得还有一只手呢,没到残废的地步。 见姐妹三人过来,楚玉貌招呼道:“二表妹、三表妹、四表妹,你们来啦,快过来坐。”然后又问她们喝不喝鸡汤,是大厨房那边刚熬好的鸡汤,还热乎着,味道十分鲜美。 赵云晴、赵云燕都拒绝了,赵云珮没和她客气,直接道:“刚好饿了,给我来一碗。” 屋里伺候的丫鬟忙给她端了一碗鸡汤过来。 楚玉貌和赵云珮对坐着喝鸡汤,赵云晴和赵云燕坐在旁边,询问楚玉貌的伤。 “没什么事。”楚玉貌举起受伤的右手,“只是皮肉伤,过些天就好。” 赵云珮拉过她的手看了看,看到上面裹着的布条,就有些难受,皱着脸说:“都绑成这样了,一定伤得很严重吧?表姐,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王府里的人只听说楚玉貌受了伤,但怎么受伤的,却是不知道的。 赵云晴、赵云燕纷纷看着楚玉貌,同样好奇。 楚玉貌笑了笑,随意地道:“没什么,在马场时遇到点意外,不小心伤着。” 怕吓着三个表妹,她一笔带过,不欲详说。 赵云珮道:“表姐,以后你要小心些,可别再伤着了,咱们姑娘家身上要是留下疤痕,可不好看。” 楚玉貌笑着点头应下。 关心完她的伤,赵云珮又问起马的事。 皇家马场那边送过来两匹西域进贡的宝马,而且都是给楚玉貌的,王府里不少人心里发酸,着实羡慕。 “表姐,三哥和荣熙表姐都给你送马,你一下子得了两匹宝马,可叫人羡慕坏了。”赵云珮道,“我也喜欢去跑马,不知道三哥能不能也送我一匹宝马。” 虽然西域进贡了一批宝马,但不是谁都能去皇家马场挑马的。 宝马难得,能去马场挑马的,都要先向宫里打招呼,得到允许后才能去马场挑马,否则马场的管事不会轻易让人将马带走。若不然,王府的大少爷、二少爷也不会至今为止所骑的马都只是寻常的马。 楚玉貌摸摸她的脑袋,宽慰道:“你还小呢,等你大点,再让三表哥带你去挑马。” 赵云珮扁嘴,“我不小啦,过完年就十四了。”嘴里嘀咕道,“我记得表姐你十二岁时,便常和荣熙表姐去跑马围猎。” 她知道表姐的骑术非常好,连康定长公主都称赞过的。 楚玉貌只是笑了笑。 京中的贵女虽然也会跑马围猎、打马球等,但骑射本就危险之事,赵云珮是王府的嫡女,王妃最小的女儿,对她最是疼爱,加之她的年纪还小,不会轻易让她去做危险的事,给她准备的都是温驯的母马或者矮脚马,像那些高大神骏的大马,性子太烈,哪里敢给她骑? 这时,赵云燕说:“楚表姐不是有两匹宝马吗?不如送四妹妹一匹。” 别人连一匹宝马都没有,偏偏她得了两匹,而且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估计用马的时候不多,养在那里也是浪费,不如给需要的人。 楚玉貌抬眸看她,笑了下,和气地问道:“三表妹也想要宝马?” “我、我才不想呢。”赵云燕嘴硬道,“骑射本是男人的事,我们姑娘家应该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楚玉貌放下手中的调羹,一脸正色道:“什么叫正途?不如三表妹和我说说,也好让我知晓,骑射对姑娘家而言,怎么就不是正途了?听说镇北将军府的任大小姐骑射极好,去岁在北疆立下大功,圣人曾褒奖她巾帼不让须眉,给她封赏,原来在三表妹眼里,任大小姐如此不是正途?” 这话一出,赵云燕僵住了,脸色十分难看。 赵云珮冷笑一声。 赵云晴有些无措,先前听到赵云燕开口让楚玉貌送赵云珮一匹宝马时,她就觉得糟糕,果然又要吵起来。 赵云燕哪里敢说镇北将军府的任大小姐的骑射不是正途,那不是质疑皇帝的决定吗?就算她是王府的姑娘,也断不敢如此。 她又气又恨,气得都挠破楚玉貌那张花容月貌的脸,觉得她又给自己挖坑。 每次都是这样,楚玉貌总是处处针对自己,害她没少出丑。 赵云燕倏地起身,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门外守着的丫鬟见她匆匆忙忙地离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伺候赵云燕的丫鬟赶紧跟着她一起离开。 屋子里,赵云晴不知所措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倒是楚玉貌和赵云珮都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楚玉貌甚至招呼她吃些东西。 “不、不用了,我不饿。”赵云晴有些坐不住,起身道,“楚表姐,你好好养伤,我去看看三妹妹。” 目送赵云晴离开,赵云珮鼓起腮帮子,抱怨道:“三姐姐也真是的,怎地这般小性儿,上次我们去找三哥,她就说我不将她当姐姐,现在又这样,实在是……” 就算是亲姐妹,也没办法忍受她这种脾气,实在让人累得慌。 楚玉貌重新拿起调羹喝汤,叹道:“也是我的不是,又惹得她生气。” “这有什么?反正从小到大她都是这脾气,你要是不作声,还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不如就这样呗。”赵云珮很快又笑起来,“表姐这样很好,三姐姐有不对的地方,就应该指出来。” 先前听到赵云燕说让楚玉貌送自己一匹马时,赵云珮就觉得生气。 那两匹西域的宝马,一匹是三哥送给表姐的,一匹是荣熙表姐送的,若是让表姐送自己一匹,不是让她为难吗?旁人送她的东西,那是一份心意,哪能随随便便就转送给他人? 赵云燕摆明着不安好心,实在让人厌烦,说她几句就受不住抹泪跑了。 两人很快就将赵云燕抛到脑后。 喝完鸡汤,和楚玉貌说了会儿话,赵云珮起身离开,不打扰她休息。 ** 因为受伤之故,楚玉貌不用早起去给太妃请安,一觉睡到天色大亮。 平时这时候,她不是在扎马步,就是练箭,或者练字等,但因为手上有伤,琴音、画意她们十分紧张,什么都不让她干。 楚玉貌没办法,不习惯无所事事,便歪在榻上,让画意给她念游记。 辰时正,前院的管事嬷嬷过来,说是安国公夫人来了,还带了位太医过来。 管事嬷嬷恭敬地说:“王妃问表姑娘的身子如何?若是不妨事,去见见客人,让太医给您看看手上的伤。” 楚玉貌忙道:“我没什么事,这就过去。” 丫鬟们赶紧伺候她洗漱更衣。 衣履妥帖后,楚玉貌往前院待客的花厅而去。 来到花厅,便见南阳王妃正陪安国公夫人说话,旁边坐着王亦谦兄妹,还有一位太医。 楚玉貌正要行礼,安国公夫人一把将她拉住,柔声道:“好孩子,不必多礼,我还要谢谢你呢,昨儿多亏有你在,要不是你,我家的婉姐儿只怕……” 说到最后,不禁有些哽咽,仍是后怕不已。 楚玉貌忙劝慰她几句,南阳王妃也跟着劝。 安国公夫人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拉着楚玉貌说:“不管如何,玉貌救了我家婉姐儿,这份情我是记着的!日后嬿婉和你便是姐妹,你比她大一岁,你便是她的姐姐了。” 南阳王妃神色一滞,有些无语,但也知道安国公夫人最看重的是两个儿女,楚玉貌昨日救了王嬿婉,安国公夫人可不就记着这份情,想要回报一二。 安国公夫人这话对楚玉貌只有好处,表明日后楚玉貌遇到什么事,安国公府是她的靠山,让人不好拿她孤女的身份说事。 楚玉貌忙道:“夫人言重了。” “好孩子,别和我客气。”安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转头朝坐在身边的女儿道,“嬿婉,还不过来?” 王嬿婉站起身,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深吸口气,朝楚玉貌叫道:“阿楚姐姐!” 叫完后,她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楚玉貌被她叫得有些尴尬,脸庞微微泛红。 赵儴进来便看到这一幕,不禁疑惑地看向花厅里的人。《 》 18、第 18 章 赵儴为通州贪污案一事忙了好一阵子,等事情尘埃落定,难得在家歇息两日。 昨日带楚玉貌去皇家马场,没想到发生那些事,今日他仍在府里歇息,原本打算去寻楚玉貌,给她的伤换药的,听说安国公夫人来了,并带了个太医过来,便过来瞧瞧。 哪知道进门就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疑惑。 赵儴的目光落在楚玉貌微微泛红的脸蛋上,尔后才看向其他人。 “陵之也在啊,好久不见你了,近来可好?”看到他,安国公夫人笑着说,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近。 王亦谦也打声招呼。 王嬿婉看赵儴一眼,咬了咬唇,开口叫道:“儴表哥。” 这声“儴表哥”听得在场的人微微一怔。 以往王嬿婉仗着年纪小,两家是世交,一直“陵之哥哥”地叫着,司马昭之心尽人皆知。只是因她没做出什么越矩之事,赵儴对她亦是疏离客气,众人也不好说什么,便睁只眼闭只眼。 却未想,今日她居然改口了。 赵儴神色未变,微微颔首,客气地道:“王表妹。” 安国公夫人看向女儿,见她脸上的红晕还未消,神色间有几分失落,却没有怨怼不甘,心下有几分宽慰,说道:“陵之,昨日之事,我已经听亦谦说过,实在吓得紧,多亏有玉貌在,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她才好。” 赵儴看向站在那里的楚玉貌,她面上带着浅笑,脸色没有昨日的苍白,看着红润许多,估计是缓过来了。 他嘴里客气几句,说道:“多谢伯母请太医过来,不如让太医给表妹瞧瞧她的伤。” 安国公夫人忙道:“是这个理!哎呀,我光顾着和玉貌说话,差点忘记了。” 说着赶紧招呼候在一旁的太医过来。 太医给楚玉貌查看手掌心的伤,表示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这段时间不要使用右手,不要碰水,过些日子就会好。 他给楚玉貌重新上药,取出一瓶去疤生肌的膏药,表示一天涂两次,便不会留下疤痕。 太医离开后,安国公夫人又拉着楚玉貌说了会儿话,想着她的手有伤,让她回去好好歇息,别累着了。 “夫人不必担心,这伤没什么。”楚玉貌道,“我昨儿歇息得很好,并不累。” 她一脸盈盈的笑意,肤色红润,眉眼清丽,看着精神确实很不错。 安国公夫人心下赞叹,一直都知这姑娘生得好,那份闲适端庄的气度更是难得,除了家世外,她那傻女儿如何能比得上她? 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让女儿断了对赵儴的心思。 王亦谦知道母亲的心思,当即道:“今儿天气不错,我和妹妹也有好些时日没来王府玩了,楚姑娘若是不累,不若陪我们去逛逛园子?” 楚玉貌笑着应下。 “陵之也一起。”王亦谦拉上赵儴,“咱们许久不见,昨儿都没能聊上几句。” 赵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四人辞别南阳王妃和安国公夫人,一起出了花厅,往王府的花园而去。 虽然已是深秋,王府的花园依然花团锦簇,沿途摆放不少开得正艳的盆栽,远处还有用盆栽簇成的花架,红的、黄的、紫的、粉的、白的……交织成一片绚烂的色泽。 四人走在花园中,王亦谦主动挑起话题,一路上都是他的声音。 赵儴神色淡然,楚玉貌含笑倾听,王嬿婉沉默不语。 王亦谦说得口干舌燥,有些无奈地说:“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今儿怎么都当起闷声葫芦,倒是显得我聒噪。” 赵儴便罢了,这人素来寡言,不喜废话。 楚玉貌虽是个温柔体贴的性子,却不是那种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 平时这时候,妹妹王嬿婉少不得陵之哥哥长、陵之哥哥短的叫着,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让人想堵住她的嘴巴。 王亦谦觉得,这种时候,还不如妹妹聒噪一些呢,他一个人带不动三个闷声葫芦。 而且他今日有心为妹妹张罗,想让她和楚玉貌交上朋友。 像楚玉貌这种人美心善、温柔稳重,在危险关头会出手相救的姑娘,十分适合当朋友。 楚玉貌道:“王世子并不聒噪,先前听王世子说状元楼诗会的事,极为有趣。” “是吗?楚姑娘不嫌我聒噪就好。”王亦谦爽朗地笑道,转头对赵儴说,“陵之,听说你们王府的花匠培育出一株神仙花,我正好奇着呢,正好今儿去瞧瞧。” 赵儴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男人走在前头,楚玉貌和王嬿婉走在后头。 姑娘家走得不快,楚玉貌走了会儿,发现王嬿婉没跟上,转头看过去,见她落在后头,走得磨磨蹭蹭的。 她站在那里等了会儿,等王嬿婉过来,问道:“王姑娘累不累?要不要歇息?” 王嬿婉飞快地看她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脸又有些红,嘴巴动了动,说道:“不用,我不累。” 说着便低头朝前走,仿佛脚下的青砖路吸引了她的注意。 楚玉貌也不在意,安静地陪着她。 看完神仙花,王亦谦兄妹俩终于告辞离开。 临行前,王亦谦忙给妹妹使了个眼色。 王嬿婉看到了,但没吭声,继续低头看脚下的青石地砖。 直到南阳王妃和安国公夫人过来,王嬿婉方开口道:“阿、阿楚姐姐,我们先走了,再、再见。” 仿佛话会烫嘴一样,她说得结结巴巴的。 楚玉貌失笑,“王姑娘再见。” ** 送走安国公夫人他们,楚玉貌回了梧桐院。 稍晚一些,南阳王妃让人将安国公府的谢礼送过来,有好几箱,看得丫鬟们眼花缭乱,为安国公府的大手笔惊叹。 今儿安国公夫人过来,是特地感谢楚玉貌的,带了不少谢礼。 楚玉貌也被惊得不行,要不是手上有伤,她都恨不得去翻看有什么东西,有没有能拿出去换成银钱的那种。 呃,虽然不太地道,但她实在太缺钱了。 丫鬟们帮忙将安国公夫人送的礼物登记造册,递给她查看。 傍晚,楚玉貌歪在榻上,正在看登记好的册子,得知赵儴过来了。 她忙迎出来,看到赵儴站在月洞门外,惊讶地问:“表哥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让寄北通传一声就好。” 赵儴很少来她这里,也是为了避嫌。 赵儴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说道:“我过来给你换药。” “啊?”楚玉貌眨了眨眼睛,看他认真的模样,拒绝的话咽下,抿嘴笑道,“那就麻烦表哥了。” 两人来到梧桐院的一间书房,这是楚玉貌平时练字看书的地方,赵儴是第一次过来,不免多看了一眼。 这书房布置得精巧,靠墙的书架的书很多,有一些是手抄本,博古架上放着不少锦盒,装的是楚玉貌收藏的玉石,还有一些诸如琉璃灯、根雕、泥人、竹扇等东西,有的精巧、有的粗陋,做工有好有坏,摆放在一起,看着有些杂乱。 赵儴在琉璃灯和泥人上多看了几眼。 这琉璃灯他那边也有一盏,是楚玉貌送他的,她亲手做的,还有一个男童小泥人,和博古架上的女童小泥人是一对,同样的手法捏的,估计也是她自己捏的…… 赵儴知道她平时没事,喜欢动手做些东西,看来这博古架上的物件大多都是她自己做的,怪不得如此杂乱。 画意送来清水、药和干净的布条,赵儴坐下来,亲自给她上药。 两人坐在对着门口的地方,门窗大开,外头守着丫鬟和婆子,抬眼就能看到屋里的情况,不过丫鬟婆子都是小心翼翼的,没有多看,以免惊扰主子。 上完药后,赵儴没有多留,起身离开了。 楚玉貌送他出门,目送他走出月洞门,转身回房,就着室内的灯光,举起包着布条的手看了看,蓦然失笑。 画意笑盈盈地说:“姑娘,世子特地过来给您上药,可见世子心里关心您呢。” 琴音附和,很是高兴:“其实我们也可以给姑娘上药的,但世子还是亲自过来了。” 谁说世子不喜未婚妻的?要是真不喜,会对她的伤这般上心吗?她不相信世子对姑娘没有男女之情,只是一份责任。 楚玉貌拿起登记的册子,随意地翻着,说道:“三表哥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我手上有伤,他放心不下,过来帮我换药是正常的。就算不是我,府里的其他表姐表妹若是受伤,他也会过去关心一声。” 但世子不一定会亲自给她们换药,只会让懂医术的嬷嬷们帮忙。 琴音心里暗忖,坚定地认为,世子对她们姑娘是有情意的,不是责任,就是男女之情! ** 楚玉貌歇息了好些天,直到伤口开始愈合,终于恢复以往的作息和锻炼。 她觉得手心的伤是皮肉伤,除了刚开始两天不怎么方便,后来已经没什么感觉,只是琴音她们盯得紧,让她根本没办法锻炼什么,日子过得实在无聊。 等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便将先前落下的锻炼都加倍完成。 两个丫鬟心疼坏了,看她累得满头大汗,忙将她扶到榻上歇息,为她换下汗湿的衣服,端来茶水,给她捏手捏脚缓解疲劳。 画意蹲在地上,给她按摩小腿,叹道:“别人的姑娘,平时都是琴棋书画,风雅之极。为什么我们的姑娘,却是扎马步、习箭、练飞刀这些呢?” 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姑娘一副温柔娴雅的模样,喜好却如此不同。 写大字这个要不是世子要求的,只怕她平时都不怎么写,投壶也是为了练习眼力和精准度,不是为了玩。 琴音虽然也很有意见,却拗不过主子数年如一日的坚持,和画意一样,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每天都要练这些。 世子虽然也教姑娘箭法,并没有要求她一定要天天练箭,反倒是姑娘主动要求学的,甚至在梧桐院里弄了个专门练箭的靶子。 楚玉貌灌了一杯水,笑着说:“练这些当然是有用啦,能强身健体。” “只是强身健体?”画意纳闷,“习箭、飞刀也是强身健体吗?”恕她不太懂姑娘强身健体的方法。 琴音也是一脸怀疑地看她。 楚玉貌朝她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歇息得差不多,她要去完成今日的扎马步时,得知荣熙郡主来了。《 》 19、第 19 章 荣熙郡主风风火火地进来,看到楚玉貌正在扎马步也不奇怪。 她凑过去,按了按楚玉貌的肩膀,见她只是微微一晃便稳住了,不由笑道:“阿貌真厉害,我就不行了,扎不稳。” 楚玉貌不和她见外,一边扎马步一边问:“你怎么来了?公主给你解禁了?” 马场的事传到康定长公主那儿后,荣熙郡主不意外被禁足,这段时间都在家里抄佛经背道德经。经历得太多了,荣熙郡主已经不当回事,佛经照抄,道德经照背,每天还要抽空给楚玉貌写信,两人用信件交流。 荣熙郡主坐在一旁,接过丫鬟端来的茶,说道:“是啊。” “这么快?”楚玉貌怀疑地看她,“你做了什么贴心事,让公主提前给你解禁?” 康定长公主虽然宠爱女儿,但对女儿经常在外头闯祸这事也是有些头疼的,该罚的时候还是罚。 荣熙郡主笑嘻嘻的,“也没做什么,我给宫里的太后娘娘送些东西,她老人家想我了,让我进宫陪陪她,我娘只能给我解禁啦。” 楚玉貌了然,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你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是啊。” 楚玉貌要扎马步,荣熙郡主便坐在一旁和她说话。 “……今儿在宫里,我见到太子表哥和太子妃,太子妃还请我吃酥酪,不过太子表哥的脸色看着不太好,也不知道身体怎么样。” 说到这里,荣熙郡主面露几分担忧之色。 当朝太子是皇帝的嫡长子,元后所出。 可惜生来体弱,虽然这些年看着与常人无异,终究比不得正常人,一旦案牍劳累,或者天气变化,便容易犯病。 近来气温骤降,天气转冷,前些天听说太子得了风寒,这事就连在王府里养伤的楚玉貌都知晓,可见不是什么秘密。 太子是储君,仁德宽厚,极得人心,唯一可惜的是身体不够康健,宫里的太医为他的身体操碎了心。 相比之下,二皇子虽然母族不显,却有副健壮的体魄,这点已经胜过太子。 当今皇帝和先帝一样,子嗣不丰,这么多年来,也只得这么两个皇子,二皇子虽然不比太子尊贵,却也是皇子之尊。 楚玉貌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议论储君之事是大忌,她向来心细谨慎,不会和人随意议论什么。 不过,纵使二皇子的势头如日中天,这几年越发势大,和太子争权夺势,但只要太子在的一日,二皇子就成不了事。 荣熙郡主还是很喜欢太子表哥的,凑近楚玉貌小声地说:“我不喜欢二皇子,他这人假仁假义,上次他宠爱的侧妃娘家兄弟强抢民女,二皇子居然有回护之意,要不是我们下手快,只怕侧妃的兄弟屁大点事都没有,倒是那姑娘还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样。” 虽然这种事在京中那些权贵看来很正常,人都是有私心的,帮亲不帮理,更何况是宠爱的侧妃求到跟前,二皇子也觉得不是什么事,给点银钱打发那民女的家人便是。 荣熙郡主却忍不了,特地进宫找太后告状,最后这事闹得很不愉快。 楚玉貌想起这事,因荣熙郡主这一闹,二皇子宠爱的侧妃被禁足,太后下懿旨褫夺侧妃的册印降为妾,连带二皇子也被训斥一番。 为这事,康定长公主当时气得将女儿禁足,骂了她一通。 荣熙郡主撇嘴,“我娘真是的,二皇子有什么好?太子表哥虽然身体弱一些,但他贤明宽厚,对太子妃又好,不比二皇子那伪君子好吗?” 她娘暗地里是支持二皇子的。 作为皇帝唯一的姐妹,康定长公主多少能影响皇帝的某些决定,二皇子没少拉拢她。 荣熙郡主今日过来,就是找楚玉貌抱怨的。 抱怨一通后,她的心情好了许多,笑道:“阿貌,咱们去逛街罢,听说宝器阁那边最近推出许多好看的首饰,咱们也去买一些。”她拍了拍腰间的荷包,“我最近有钱,大姐姐给我送了好几张银票哩。” 康定长公主育有三个女儿,长女、次女俱已出嫁。 这两个姐姐向来最疼荣熙郡主,每次得知妹妹在外头闯祸,都会回娘家劝慰母亲,让她别罚得太重,再暗地里给妹妹塞些银钱,生怕她手里没钱用。荣熙郡主手头的银钱从来没少过,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这京里什么流行的衣服首饰,都是第一个去挑。 楚玉貌扎完马步,拿过丫鬟递来的巾子擦汗,笑道:“好啊,一起去。” ** 楚玉貌换了身衣服,和荣熙郡主一起出门。 马车驶到西大街的宝器阁门前,两人下了车,带着荣熙郡主的那群女侍卫浩浩荡荡地进入宝器阁。 宝器阁是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子,京中的世家贵女们时常来这里买首饰,这里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 首饰铺里已经有好些客人正在挑首饰,有男有女,男客都是陪着自家姐妹或夫人来买首饰的。 荣熙郡主进门就叫道:“掌柜的,将最近新打的首饰都拿过来,给我们瞧瞧。” 楚玉貌走在她身边,两人身后簇拥着高大挺拔的女侍卫,气势十足,看得铺子里的客人直皱眉,特别是那些男客,极度不喜荣熙郡主如此嚣张的派头,没有丁点女子该有的贞静贤良。 倒是有几个人想到什么,纷纷转头,看向楼上的厢房,他们记得今日安国公府的嫡女王嬿婉也来了,正在楼上挑首饰。 王嬿婉和荣熙郡主是死对头,也只有王嬿婉能压得住荣熙郡主的威风,这两人只要碰到,就要吵个不停,争斗不休。 宝器阁的掌柜自然认得荣熙郡主,这位可是大客户,忙迎过来,笑着说:“郡主娘娘和楚姑娘来啦,二位请上楼稍坐。” 然后转头招呼堂倌,让她们给荣熙郡主和楚玉貌端茶倒水,又带人亲自去取了最近铺里新推出的首饰送过去,伺候得十分殷勤周到。 荣熙郡主和楚玉貌上了楼。 刚上楼,便遇到从一间厢房走出来的王嬿婉,她身后跟着几个贵女,以及丫鬟婆子。 双方在楼道间相遇,直接堵在那里。 后头跟着上楼的人见状,顿时激动起来,等着看好戏。 出乎意料的是,王嬿婉看到她们,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难,而是扭头就走,重新退回刚才的厢房。 众人:??? 荣熙郡主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带着楚玉貌去了另一间厢房。 啊……这?居然没有吵起来,也没有打起来?! 皇家马场发生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因为涉及荣熙郡主和安国公府的嫡女,康定长公主和安国公府一同封锁了消息,以免被人拿来做文章,对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事后康定长公主亲自去安国公府赔礼,安国公府觉得这事自家孩子也有错,彼此客气地互相通了气,便直接揭过了。 掌柜拿来不少首饰,荣熙郡主拿起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往楚玉貌发间插上,夸道:“这支钗子适合阿貌,留着!” 端着托盘的堂倌笑得合不拢嘴,又取来一对琥珀连青金石手串:“郡主娘娘看看这对手串,这是上好的玉石打磨成,很适合楚姑娘的肌肤,楚姑娘如此貌美,手腕纤细,戴上它很衬肤色,人看着如珠如玉,光华润泽……” 荣熙郡主拿起来往楚玉貌手腕套,也觉得合适,大手一挥:“留着。” 楚玉貌:“……” 楚玉貌无奈地按住她的手,“你自己挑吧,我首饰有很多,不必给我买。” “都买,都买!我有的,阿貌也要有,咱们一起戴。”荣熙郡主忙着挑首饰,“我有钱,你放心。” 楚玉貌知道她有钱,但花起钱来也很可怕,并不想让她这么破费。 荣熙郡主终于挑好首饰,给自己挑了好几样,也给楚玉貌挑了,连随行的女侍卫们都有,女侍卫们一个个笑盈盈的叫着郡主,十分开心。 见她们都开心,楚玉貌便不说什么。 买好首饰,准备离开时,掌柜突然捧了个匣子过来,“楚姑娘,这是给您的。” 楚玉貌看向荣熙郡主,“荣熙妹妹还买了什么?” “不是我啊。”荣熙郡主纳闷地问,“这是什么?我没给阿貌挑啊。” 掌柜忙道:“这是王姑娘挑的,说要给楚姑娘。” 她心里也是纳闷,先前安国公府的姑娘过来找她,挑了几样首饰,让她等会儿给楚姑娘,真是纳闷得不行。 她干这行生意,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京中的贵人,自然清楚这些贵人之间的矛盾,知道安国公府的王姑娘和荣熙郡主不对付,和楚玉貌这位南阳王世子的未婚妻更不对付,没想到王姑娘居然要给楚姑娘送首饰,而且送的还是铺子里极为昂贵的,难不成是想拿这些首饰去羞辱楚姑娘? 要是用这种方式羞辱人,只怕全天下的人都希望被如此羞辱。《 》 20、第 20 章 得知王嬿婉送楚玉貌首饰时,荣熙郡主很是惊奇。 “她居然会做这种事?”她捏了捏下巴,然后道,“既然她要送阿貌,那就收着呗。” 说着她伸手接过掌柜手里的匣子,打开来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觉得王嬿婉没有太小气,担得起国公之女的气度。 见荣熙郡主帮楚玉貌接下,甚至对此毫不奇怪,掌柜越发纳闷。 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突然间好像都变了? 今日荣熙郡主和王嬿婉一同来宝器阁,她还担心两个姑娘像以往那般互别苗头,或者为了意气之争,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虽然两位贵人意气之争的结果,往往能让店里的首饰卖出去不少,可也着实吓人,总担心两个姑娘在店里起了冲突,要是贵人伤着磕着,宝器阁可担当不起责任。 结果不仅没吵没闹,甚至安国公府的姑娘还给楚玉貌送贵重的首饰,实在出人意料。 不仅掌柜纳闷,连那些原本打算看好戏的客人同样很纳闷。 今天没看到好戏,反倒被弄得一头雾水,好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王嬿婉要送楚玉貌首饰?难不成是王嬿婉想出来的羞辱人的手段? 但看荣熙郡主的反应,好像又不是。 等荣熙郡主一行人离开,客人们去找掌柜问清楚王嬿婉送给楚玉貌的首饰是什么后,不禁倒抽口气,这可真是大手笔。 宝器阁最近新推出的好几样特别贵重的首饰,王嬿婉自己就拿下三件,都送给楚玉貌了,这事就算掌柜不说,只要看一看店里少了哪些首饰便知道。 “难道这楚玉貌真是狐狸精不成?” “什么狐狸精?” 旁边的人一脸纳闷地问,南阳王世子的未婚妻是狐狸精吗?这是什么说法?撇开她和荣熙郡主闯祸不谈,其实平素里看着端庄柔婉,颇有高门贵女的风范,光是这容貌、仪态,便让人心折不已,和狐狸精完全搭不上关系。 其他人纷纷看向说楚玉貌是狐狸精的人,发现是一名伯府姑娘。 伯府姑娘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王嬿婉说的!她说荣熙郡主对楚玉貌死心塌地,像被狐狸精迷了一般。以前我还觉得王嬿婉夸大,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你们瞧,今儿王嬿婉遇到她们,不是和荣熙郡主吵,而是先躲起来,甚至还给楚玉貌送首饰,这看着也像是被楚玉貌给迷住了。” 闻言,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回忆荣熙郡主是如何对楚玉貌的,再联系先前的事,纷纷觉得有道理。 这楚玉貌难不成真是狐狸精,只迷女不迷男的那种奇怪狐狸精? ** 楚玉貌不知道自己的名声以另一种奇怪的方式传开,离开宝器阁后,和荣熙郡主一起登上马车。 “她现在总算学乖了,没那么讨人厌,要是你救了她,她还狼心狗肺、不知感恩,我绝对要骂她一顿。”荣熙郡主握紧拳头挥了挥,“不过看她这样子,也挺别扭的,要谢你就大大方方地谢,这躲来躲去的算什么事?” 她觉得王嬿婉不够坦诚,看着就闹心。 想当初,阿貌救了她,她就直接跑到王府找阿貌做朋友,明明摆摆地告诉世人,阿貌是她荣熙郡主的好友,谁都不准欺负她。 楚玉貌倒是能理解,“王姑娘的年岁还小,面子抹不开。” 少年人将面子和自尊看得比命还重要,哪能突然间就转变想法,和她亲亲热热地交朋友?那日能得她一句“阿楚姐姐”,便说明王嬿婉不是什么坏心肠的。 荣熙郡主无语地看她,“什么年岁小?她和我同龄,只比你小一岁。”她伸手去抓楚玉貌的手晃了晃,“阿貌你也真是的,明明只比我们大一岁,却像大了十岁一样,什么都看得透透的,这也太懂事了。” 她为楚玉貌心疼,知道她为何会如此。 就算她是赵儴的未婚妻,从小住在南阳王府,衣食无忧,但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等经历,仍是让她不能像那些父母双全的女儿家一般,反倒早早地晓事,不能给人添麻烦。 楚玉貌有些好笑,“哪有?你夸大了,而且我看起来真像比你们大了十岁?我有这么显老吗?” 她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能接受自己看着居然比同龄人老十岁。 “当然不是,只是个比喻啦!”荣熙郡主摆着手,“只是说你的心态像大了十岁一样稳重懂事,不是说你比我们大了十岁。不过说起来,赵儴比你还厉害,你要是像大了十岁,他就像是大二十岁,一点也不像个十八岁的年轻公子。” 其他十八岁的公子哥儿,还在打马游猎,或者为考取功名努力。 十八岁的赵儴已经为朝廷做事,内敛深沉,干出好几件惊心动魄的事情,没人敢小瞧他,见着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赵大人”。 楚玉貌被她逗笑,“这话你千万别让三表哥听到,否则他又要罚你,说你没规矩。” “谁没规矩了?”荣熙郡主不服气,“整天把规矩摆在嘴上,他就是太规矩,死板木头,一点情趣都没有,日后阿貌你要是真嫁给他,只怕要受不住……” 楚玉貌微微笑了笑,没接这话。 时间不早,肚子有些饿了,荣熙郡主让马车转道去玉珍楼用膳。 玉珍楼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南北菜系都做得很地道,就是价格昂贵,一般人吃不起,不过极得京中那些豪掷千金的贵人喜爱。 马车停在玉珍楼前,楚玉貌和荣熙郡主刚下车,就见到一群穿着国子监服饰的年轻人,相携走来。 广袖长袍,外罩青纱,方巾博带,少年人意气风发,十分惹眼。 荣熙郡主不由多看两眼,突然看到那群监生中,有一个颇为眼熟的少年人,清秀文雅,好像在哪里见过。 “楚姑娘?!” 那少年突然一脸惊喜地叫道。 少年的同伴纷纷停下来,也朝这边看过来,当看到立在一辆华盖马车旁的两个少女,一个灼烈如骄阳,一个清艳秀绝如菡萏,仿佛凝聚所有的暮光而来,令人眼前一亮。 楚玉貌看过去,面上露出笑容,客气地道:“崔郎君。” 荣熙郡主听到这声“崔郎君”总算想起这少年是谁,惊讶道:“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自从上次相看结束后,她就将这人抛在脑后,完全记不起他。 因为出了殴打石贵妃外甥这事,康定长公主事后也没问女儿相看的情况,再加上崔家那边完全没什么消息,便不了了之。 因为这事,康定长公主最近暂时歇了给小女儿相看仪宾的事,荣熙郡主反倒是乐得轻松。 崔允安和身边的同伴说了句,便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和她们见礼,说道:“受友人之邀,来此参加诗会。” “诗会?”荣熙郡主一听就没兴趣,觉得这些所谓的诗会,念的都是一些酸诗,无病呻吟,听听就罢了。 崔允安偷偷看了一眼楚玉貌,对上她含笑的眉眼,脸庞微红,不敢多看,忙与她们告辞。 荣熙郡主拉着楚玉貌进酒楼吃饭。 ** 楼上临窗的一个包厢,窗牗大开。 “陵之,那不是弟妹吗?”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穿着青色锦袍的男人靠着窗,瞅着下方说话的三人,从这位置正好能将下方的情况一览无余,甚至连少年慕艾、偷瞄心仪的少女这一幕也尽收眼底。 赵儴神色一顿,偏首往窗外看过去,一眼便看到立于凛冽的寒风中,一袭白底绿蕚梅披风、笑意盈盈的姑娘,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掠过秀致的眉眼,轻盈美好,不似凡尘客。 心弦微微一颤,那种不受控制的热意从心口蔓延,让他有些不适。 他想要收回目光,想要克制莫名的情绪,却忍不住盯着这一幕,甚至看到那偷看她的少年时,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不悦。 这让他有些狼狈,端着茶盏的手不由紧握。 青色锦袍的男人见他们进了酒楼,朝旁边的长随道:“去,将弟妹请过来。” 赵儴眉头微皱,没有说什么。 倒是青色锦袍的男人想到什么,转头看他,说道:“两年没回京,还以为会错过你和弟妹的婚礼,没想到你们居然还未成婚?” 赵儴抿嘴,看他一眼,“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青色锦袍男人一看他这神色,哪里不知道这婚事还没着落,怪不得他心情不好,要体谅才行。 很快厢房响起敲门声,长随恭敬地将两位姑娘请进来。 荣熙郡主和楚玉貌进来时,看到厢房里的两人,一个是赵儴,一个是容貌俊朗、笑起来吊儿郎当、不像正经人的青年。 “儴表哥,原来你也在啊。”荣熙郡主拉着楚玉貌过去,“不知道这位郎君是……” 青年懒洋洋地坐着,朝她们拱了拱手:“郡主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贺兰君,昔日郡主娘娘还曾经抽过在下一鞭子呢。” 荣熙郡主一脸茫然,“我抽过的人太多了,不知贺兰君是哪位?” 她是真不记得了。 楚玉貌却想起来,说道:“这位是宣威侯世子。” 贺兰君一脸感动道:“还是弟妹的记性好,居然还记得我,我还以为离京两年,京中的人都将我忘记了呢。” 说着挽袖抹了抹眼角,一副悲苦的模样。 楚玉貌:“……” 如果他不叫弟妹,他们还能好好说话的。《 》 21、第 21 章 一个昂扬的大男人,却做出这一番戏子般唱念做打的姿态,看得荣熙郡主目瞪口呆。 “你、你真是宣威侯府的世子?”她吃惊地说,“我记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先前不知道他是贺兰君时,觉得这是一个看着不怎么正经,但容貌俊朗的七尺男儿,还算能看;得知他的身份,不免想起几年前曾宣威侯府发生的事,觉得这人好像哪里不同了。 大邺朝有句俗语,侯门深似海,难免藏污纳垢。 这话虽说不是绝对,但放在曾经的宣威侯府却是极恰当的,当年宣威侯府让世人看足了笑话。 当初宣威侯府闹出真假世子的事时,朝野震惊。 据说真世子是宣威侯府已逝元配夫人所出,却被心思险恶的宠妾故意调换,将宠妾所出庶子允作嫡子养,嫡子沦落成庶子。 直到十多年后,真相大白。 然而真相大白之时,假世子已经被侯府当成继承人培养十多年,养得极为优秀,真世子则被养成了个草包纨绔,打马游街,一事无成,完全担不起侯府继承人的责任。 贺兰君就是那个真世子。 真相大白后,就算侯府的人不想让个纨绔草包继承侯府,奈何国朝律法摆在那里,宫里的皇帝和太后都认为,不能姑息,否则国朝律法还有何威信可言,命其各归各位,并对当年调换孩子的相关人士给予惩治。 贺兰君便从一个草包纨绔一跃成为侯府尊贵的世子,由朝廷造册亲封。 荣熙郡主还记得,有一回在街上遇到一群纨绔在闹市纵马横行,不管街上百姓的死活,她瞧不过眼,提鞭就抽过去,将这些纨绔都抽下马,其中就有贺兰君。 那时候的贺兰君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侯府庶子,荣熙郡主打了人也不在意,让巡逻的官兵将纨绔们押送去牢里反省,便扬长而去。 贺兰君见她认出自己,不由好笑道:“郡主娘娘觉得我以前是怎么样的?” “不学无术的草包、纨绔!”荣熙郡主毫不犹豫地说。 贺兰君:“……那现在呢?” 荣熙郡主瞅着他,又看向坐在那里的赵儴,狐疑地问:“你怎么会和儴表哥一起?” 儴表哥怎么会和一个草包纨绔坐在一起? 就算宣威侯世子的身份还算尊贵,但若真是个不学无术的,赵儴不会多看一眼,更何况是和他坐在这儿,看着不像是为公事,更像是朋友间的小聚。 贺兰君一脸笑盈盈的模样,招呼她们坐下,并对候在一旁的长随道,“去叫人送些郡主娘娘和弟妹爱吃的过来。” 长随领命下去。 荣熙郡主反应过来,说道:“别叫弟妹,阿貌还没嫁儴表哥呢。” 她护人护得紧,像只母老虎似的,虎视眈眈地瞪着贺兰君,大有他不改口就要打人的架势。 贺兰君也不恼,看了眼旁边神色不动的赵儴,笑眯眯地说:“郡主说得是,楚表妹坐罢。” 荣熙郡主又道:“楚表妹也不是你能叫的!”两家又没亲戚关系,叫什么表妹。 “行,那就楚姑娘!” 赵儴抬眸看过去,见被荣熙郡主拉着的楚玉貌,她浅浅地笑着,像是完全信任地站在荣熙郡主身边,丝毫没有退缩,由着她为自己出头,也由着旁人侧目。 他开口道:“表妹,荣熙,过来坐。” 听到他的话,荣熙郡主这才拉着楚玉貌过来,并让楚玉貌挨着他那边坐,她坐到另一边。 贺兰君看在眼里,心下感叹,两年过去,荣熙郡主倒是没什么变化,想要护一个人,便护到底。 赵儴的未婚妻也没什么变化,对荣熙郡主依旧信任,似乎不管荣熙郡主怎么闯祸,她都愿意相陪,纵使会被惩罚、于名声有碍,亦不会有所动摇。 真是感动天地的情谊。 荣熙郡主觉得他笑得极为古怪,又不知道怪在哪里,问道:“贺世子几时回京的?” “不久,半个月前回来的。”贺兰君笑道,“今儿难得有时间,便叫陵之出来聚聚,和他聊聊天,毕竟我们好久不见了。” 荣熙郡主听得迷糊,转头看向赵儴,却发现他正在给楚玉貌倒茶,她略有几分满意,看来也不是那么无趣,至少懂得照顾人。 不过,赵儴这人看着不像是能和人聊天的。 不对! “你和儴表哥几时交情如此好?”荣熙郡主惊讶地问,她居然不知道贺兰君和赵儴有交情? 不说她,这京城里只怕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赵儴是王府世子,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在朝堂崭露头角,可不是一个徒有侯府世子身份的纨绔能比的,更不会和这种纨绔子弟相识,更遑论坐下来一起吃饭聊天。 端着茶的楚玉貌神色一顿,看了眼平静淡敛的赵儴。 其实赵儴和贺兰君早有交情,在贺兰君还是侯府的庶子时,两人便有所往来,只是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她也是偶然碰到。 不过这是赵儴的私事,加上贺兰君那时候在外的名声不好,她也不好去探究什么,便没往外说。 “表妹,吃点心吗?”赵儴询问,将一碟点心推过去给她。 楚玉貌端着茶喝了口,拿起一块点心,朝他露出笑容:“谢谢表哥,正好饿了。” 赵儴嗯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眉眼,视线落到她拿取点心的右手,手掌心的伤已经好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过些日子应该会消失,恢复如初。 另一边,贺兰君回答荣熙郡主的话:“我和陵之很早就认识啦,只不过当时我只是侯府庶子,又是个纨绔,不好让人知道我和他认识,以免污了他的名声,只能先瞒着。” 更多的原因当然不只如此。 荣熙郡主没多想,一脸恍然,“所以你恢复身份后,就和儴表哥正经往来了?” “是啊。”贺兰君点头,“只是我爹觉得我当了十几年的草包纨绔,怕我撑不起侯府,便将我送去军营历练,今年方才能回来,此前也没机会和陵之往来,并非有意瞒着人。” 荣熙郡主面露同情之色。 这人也是个倒霉的,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被父亲的宠妾故意调换成庶子,好不容易恢复身份,却又被嫌弃是个草包纨绔,被父亲狠心送去军营磨性子,熬了两年终于得以回来。 酒楼的堂倌很快就将他们点的菜送过来,贺兰君招呼他们,笑道:“今儿原是陵之为我接风洗尘,没想到弟妹和郡主也在,倒是热闹许多,感谢你们赏脸相陪,我在这里敬你们一杯。” 荣熙郡主也端起酒敬他,一口饮尽,说道:“不准叫弟妹,要叫楚姑娘!” 赵儴和楚玉貌举起酒杯。 只是刚喝了一口酒,楚玉貌手里的杯子就被人取走,她转头看向拿走她酒杯的赵儴:“表哥?” “喝酒伤身,别喝太多。” 贺兰君给荣熙郡主倒酒,闻言说道:“这是荔枝酒,最是温和不过,姑娘家喝几杯也没事。” 荣熙郡主点头,“确实,这酒很温和,没想到酒楼里居然也有荔枝酒。” 荔枝是南地的东西,这东西金贵着,要运到京城不容易,这荔枝酒在北地也是比较稀罕的东西,平时难得能喝到。 “这可不是酒楼的,是我让人带过来的。”贺兰君笑道,“原是打算让陵之带回去给弟妹尝尝,没想到你们居然来了,便不用陵之带回去。” 荣熙郡主听后,觉得这人以前虽然是个纨绔,两年在军营历练,好像长进不少,看着也没有那么讨厌。 她赞许地道:“贺世子,日后莫要再做那些纨绔的派头,应当做些正经事,为国朝效力。” 贺兰君哈哈一笑,“郡主说得对,我可不想再被郡主赏一鞭子。” 荣熙郡主的鞭子耍得极好,虽是女流之辈,这力气却是不小,若是被她抽一鞭子,是真的能将人从马背上抽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最厌憎那些欺男霸女、仗势欺人的纨绔,这京中的纨绔没少被她整治,导致她在那些底层百姓中的名声居然还挺不错的。 荣熙郡主严肃地板起脸:“你们闹市纵马不对,一个不慎会伤到无辜百姓,不抽你们抽谁?” “郡主说得在理!” 贺兰君一副受教的模样,端起酒再敬他们。 楚玉貌还是多喝了两杯荔枝酒,喝完后只觉得浑身醺醺然,坐在那里不说话。 赵儴察觉出异样,不禁多看她几眼,便见她转头看过来,然后朝他露出一个很甜很软的笑容,灿烂如朝阳。 心脏微微一悸,那种无法言喻的热意又一次袭上心头。 快要失控的感觉让他心头一凛,飞快地调开视线。 酒足饭饱后,天色快要暗下来。 几人在酒楼门口道别。 荣熙郡主原本是想亲自送楚玉貌回去的,但看到王府的马车驶过来,还有赵儴也在,只好道:“儴表哥,阿貌就劳烦你送回去了。” 赵儴微微颔首。 贺兰君接过下人递来的缰绳,准备骑马回去,闻言说道:“陵之和弟妹不是住一块吗?他和弟妹一起回去不是应该的?” “不准叫她弟妹!”荣熙郡主终于忍无可忍地朝他吼一声。 贺兰君忙不迭应一声,赶紧走了,生怕慢一步被她一鞭子抽过来。 赵儴没管他们,扶着楚玉貌上马车。 待主子们坐稳后,王府的马车驶离酒楼,踏着暮色而去。 马车里,楚玉貌靠着车壁,扯了扯身上的披风,刚要将它扯下来,就被一只手按住。 “披着。”赵儴道,“天气冷,小心着凉。” 楚玉貌扁了扁嘴,“表哥,我热。” 天气冷,马车底下烧着火盆,车厢并不算太冷,再加上她先前喝了些酒,只觉得浑身发热,身上的衣服也显得略厚了些。 车厢的四角镶着夜明珠,在昏暗的暮色中幽幽亮起光线。 赵儴看着她仰起的脸,肌肤如玉,眸如星子,呵气如兰,心脏又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的醺然,软绵绵的,像钩子般撩拨着心口。 突然,马车不知道辗到什么,摇晃起来。 楚玉貌没有丝毫防备,直接朝他撞过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任由她扑进怀里。 心,瞬间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