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爱人》 1、你嫁给他 “老时家孩子都这么大了!长得真俊啊,就是太瘦了,你看那屁股,都没几两肉,这不好生啊!年纪也老大不小吧?” “哎哟,你一个娘们儿知道什么!现在的小姑娘哪有瘦的,你看清楚了,咱们村五六年就出这一个大学生,知识份子,稀罕着呢!将来再生个大学生儿子,这可是祖坟冒青烟,你别不识货!” 时映秋一身白色孝服跪在棺材前,哭丧棒的一端被她按进泥土里,她低头耷眼,眼球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地像张白纸,任由旁边的叔叔时福海和一个不认识的大妈对着她嘀嘀咕咕。 她听不清,或者说根本分辨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时映秋今年刚大学毕业,原本准备在大学所在的城市找份工作,却突然接到父母和弟弟全部去世的消息,只得放下手头上的事,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出殡当天赶了回来,这会儿已经五天五夜没合眼了,整个人混混沌沌,仿佛下一秒就要升天,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成了一种脑子炸开般的耳鸣,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思考不了。 过了一会儿,周围逐渐安静,时映秋茫然抬头,发现面前乌泱泱跪了一片,全是撅着的屁股。 奥,该送棺了。她后知后觉地想。 她跟着跪下,一跪下听见司仪厉声喊她,而后一个干瘦的人影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一根送魂幡被塞到她手里,不知道有意无意,这人的手在她手背摩挲了一下。 时映秋没反应过来,习惯性谢谢,对方冲她笑笑,露出一嘴大黄牙。 “落棺——子女送魂——”司仪扯着嗓子吆喝。 她把白幡当拐杖,拄着站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棺材正前方,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下,扯着嗓子开始哭。 这一声仿若信号,更多哭声骤然而起,哭声连城一片,棺材被人抬着缓缓放进坑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葬礼终于结束。 时映秋嗓子干哑,眼睛肿得像桃子,整个人疲惫不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福海见状,走过来跟她说:“你这身也太差了,你们读书人就是病殃殃的,这里没你事儿了,回屋歇着吧。” 到了时映秋这,就只听清了个回屋歇着。 “好的叔。”她拄着送魂幡,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挪,没走几步,那个干瘦人影又晃到了她面前。 “这东西带回家不吉利,我也回家,正好顺道,我扶着你回去吧!”中年男人粗犷的烟嗓炸雷一样在头顶响起。 时映秋被惊地清醒不少,抬头,又是一口大黄牙,再定睛一看,鼠头鼠脑的模样,黝黑的脸全是褶子,她这才认出来,原来这人是村里的老光棍,叫田大河。 她心底升起浓浓反感,避开田大河伸过来的手,抵触地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嗨!跟我你还客气什么!”田大河不依不饶,再次伸手过来抓她。 时映秋下意识后退,路面不平差点摔倒,使劲儿抓着招魂幡稳住身形,尽管如此还是踉跄了几步。 “妮儿,让大河送你,反正他没啥事儿。”一个不认识的大婶在旁边嬉笑着说,她头上还绑着发黄的丧布,随着动作上下颤动,和漫天的纸钱混成一条线。 时映秋知道自己的话没用了,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大河你妈逼的过来!”许是看时映秋脸色太差,时福海张嘴就骂:“闲得腚疼收拾桌子去!那边全是活你眼瞎看不见,就你这样的哪个娘们儿敢跟你,活该没老婆!” 田大河的脸当时就红了,他愤愤地瞪回去,小声嘟囔:“谁稀罕!”接着又看向时映秋,神态瞬间变得倨傲,一咧嘴,大黄的门牙时隐时现:“小妮,你这身体太糟,出个殡就病秧子似的,你这样不行,以后生孩子费劲,要多干活练力气知道不?” 时映秋警惕地看着他,直到他进入临时搭建的,用作宴请帮忙的村民吃饭的塑料棚子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时福海,迎着她的目光,叔叔冲她露出个笑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怪异。 她垂下眼,心想:这里不能多待了。 好几天没睡觉,又被田大河暗地骚扰,导致时映秋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十分紧绷,她一路不敢停留,头重脚轻地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反锁上门,稍一犹豫,还是走去自己的房间。 破烂的门得用上劲儿才能推开,尘土纷纷扬扬往下掉,霉味儿扑鼻。 她面无表情将门关上。 和预想中一样,这里成了杂物间和柴火房,这个家从她离开的那刻起,就没想再让她回来。 时映秋转身,直奔这个家庭名副其实掌中宝弟弟的房间。 在过去的日子里,这个房间她只有打扫卫生的时候才能进来,现在家里人死完了,几间瓦房随便她睡,自然要选最好的那间。 时映秋几乎是把自己摔进床里的,软弹的床垫和自己那张硌人的木板完全不一样,鼻息间满是阳光的味道,她被弹起来一小段又落下。 满足地眯了眯眼,在睡觉的前一个瞬间强迫自己清醒,她还没订票。 眼前一片模糊,她使劲儿聚焦视线,好不容易才认出屏幕上车票售罄四个大字,如她所想,今天的车已经没有了,明天的车是早上十点,一天一班。 靠着强大的毅力艰难完成购票,确认屏幕上弹出了买到票的订单窗户,时映秋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才轰然落了地。 接着又检查了下闹钟是否开着,闭着眼睛连着将侧边的音量键连摁十多下,确定开到最大了,下一个瞬间,手机从滑落到枕头,时映秋呼吸均匀地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闹钟没响,她自然醒的,睁开眼,乌漆嘛黑的四周让她顿时清醒。 虽然黑,但能看清物体的轮廓,时间是晚上。 她犹如一条搁浅的鱼,几乎是弹跳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找手机。 床褥,枕边,枕头底下,最后一抬头,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到了熟悉的白色方块。 时映秋的脸色变色煞白,她无比清楚地记得,她是握着手机睡着的,这种情况下手机最多掉到床底下,不可能出现在一臂之外的凳子上。 有人来过了,在她睡着的时候。 她紧咬着的下唇,直到传来深深的痛感,才摸索着查看自己的衣服。 好在虽然皱巴巴的,但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这让她心放下来不少。 而后,她打开手机,查看手机有没有多出什么软件,将银行卡余额,手机上现有的借贷软件一一查看。 也并没有发现异常,屏幕上的时间:20:30 最后,她点开闹钟。 只有闹钟被关停了。 买票的app还在后台运行,也没有被动过,但时间已过,票自动作废,不能用了。 时映秋从床上坐起来,陷入思考。 谁干的?为什么?她和父母并不亲近,并不清楚还有谁有家里的钥匙,但三服内的亲戚,就剩下了时福海一家子。 那么,是叔叔还是婶婶? 昏暗寂静的房间,时映秋一条人形黑影直挺挺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个假人,应和着窗外轻轻摇曳的树枝,场景莫名诡异。 没等她想清楚,门外的客厅里突然传来人走动的脚步声。 窣窣踏踏,时不时夹杂一些别的响动,似乎在翻找东西。 弟弟房间的窗户朝向院子,只有一个门连通客厅,门的上方有一块玻璃,客厅亮灯时,灯光会透过玻璃照进来,而此时,客厅却仍旧漆黑一片,灯并没有没有被打开。 时映秋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一墙之外的动静,客厅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塑料袋大力摩擦声。 时映秋捏紧手机,轻手轻脚来到门口,握住门把,大拇指虚放在锁扣,把耳朵贴在门上。 不管外是谁,只要开这扇门,她就立即把锁摁下去,然后立即打电话给一墙之隔的叔叔。 窣窣飒飒地塑料袋声还在继续,时映秋越听越觉得奇怪,家里那个抽屉就是专门存放塑料袋的,难不成还有别的东西?都扒拉好几分钟了。 这么想着,时映秋不由又往门上贴了贴。 就在这时,门把手突兀地动了一下,有人在拧门! 就像是那人已经在门口守了一会儿,突然要打开进来似的,在这之前,时映秋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她吓了一跳,重重按上锁。 咔哒——金属碰撞声响起,下个瞬间,门把手被暴力拧动,门框因被推得大幅度震动,发出喀拉喀拉的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无限放大。 时映秋不自觉要紧下唇,心脏狂跳,同时放在通话键蓄势待发地手指狠狠摁了下去。 “好日子越过越红火~阿妹羞答答嫁给了阿哥~~~” 隔着门,嘹亮的山歌铃声隔着一道门响起,对面的人停止了动作。 “喂?小秋啊!!”x2 时福海嗓门嘹亮,生怕手机对面的人听不见,于是时映秋就听到了手机和门那边同步响起的“双重奏。” 时映秋:“......” “小秋?醒了吗?开门!”x2 恐惧的情绪一扫而空,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时映秋打开门开门,果然看到时福海在门外站着。 “叔?” “小秋,你干啥呢?早说你醒了,直接回家吃多好,这你看看,我还给你带了你婶子做的饭!” “我也刚醒,黑灯瞎火的,我寻思小偷来着。”说着,时映秋抬灯按开。 房间瞬间变亮堂,时福海手里提着一个装着不锈钢碗的塑料袋,塑料袋上方系得很紧,里面附着了一层热气生成的水珠。 时映秋迈步出去,走到客厅大门旁边,借着卧室传来的灯光,找到那根垂下来的灯线。 一拉,浴霸大灯一下子亮了。 时映秋没想到是这样的效果,眼前一片大白,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灼痛感一阵一阵往眼窝里钻。 时福海也没好到哪去:“哎呀,我滴个眼珠子,这倒霉的大灯怎么还没换!” 这要是时映秋自己,她扭头就把灯关上,但这里还有时福海,她闭着眼睛准备忍一忍,让疼痛劲儿过去。 “要我说,说不定就是这灯晦气你爸妈和你弟才......算了,来吃饭吧,一天没吃了吧?” 时福海将袋子放小桌上,马扎被他压得咯吱作响,他示意时映秋:“快坐快坐!你婶子做的疙瘩汤,加了肉,趁热乎快吃!” 时映秋顺从地坐下,欲言又止。 她想问自己的闹钟是不是时福海关的,但是自小被家里人凶惯了,又不太敢问,话头含在嘴里转悠半天,说:“叔叔你白天来过吗?” 时福海愣了一下,笑呵呵地说:“你婶子自己忙不过来,本来想让你去帮忙的,看你在睡觉就没叫你,多亏田大河跟着忙前忙后......”他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哎,叔的亲人本来就不多,这下更少了,叔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过得好好的,你也别想着出去了,你爸和你弟不在了,你就是他们留下的根,这根啊,还是得扎在生养它的土里才行。” 时映秋盯着煮成糊糊的疙瘩汤,掺杂着黑灰的油脂味儿随着热气飘出,刺激着舌根,勾得空空如也的胃一阵反酸,不想吃,想吐。 时福海掏出香烟叼在嘴上,“再说你一个女娃,学完大学又能咋样?在城里租房吃饭都要钱,不如在村里找个踏实男人,逢年过节还能给你爸妈烧柱香,我看田大河就不错,年纪大点正好疼人,干活勤快,家里有羊不缺肉吃,你嫁给他,正好让他掏钱给你爸立块好碑。” 时映秋缩在袖口里的手骤然握紧,脊背绷直,面前疙瘩汤的油花里映出她扭曲怪异的倒影。 “......这是谁的意思?我不嫁。”半晌,时映秋出声了,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她嗓音干涩,声音有些变调,像是挤压着说出来的。 时福海不由想起了前段时间,他们趁着夜深人静时锯掉的那棵三人合抱都圈不住的大树,无数木屑粉末从锯子中飞出,也是这么个压抑沉闷的动静,不过那棵树后来总共了万把块,他们几人平分了。 时福海有点坐不住,他将捏在手里一直没划的火柴仓皇收回,站起来,说:“你爸走了我就是你娘家人,他彩礼已经给了,就差你过门,不嫁十里八乡笑话死你,你也别太不愿意,等你结婚的时候我和你嫂婶子给你五千陪嫁,不少了......这两天你别出门了好好备嫁,你婶子还家等我,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脚步匆匆,倒真像有什么急事似的。 浴霸大灯在头顶炽热地烤着,照得时映秋脚下几乎没有影子,她黑色的眼珠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漆黑一片的庭院,四敞大开的门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混合进野狗呜呜汪汪地叫声里。 不该回来的,她想。 忽然,堂屋里头的柜子不知道被什么推了一下,轰然栽倒在地,积攒多年的锅碗摔倒得粉碎,发出炸雷般的巨响,整个屋子都跟着颤了颤。 时映秋嘴唇抽搐了一下,低下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她很久没有进食,胃袋早就空空如也,胃酸划过喉管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绞痛,几经呼吸便岔了气,撕心裂肺地咳嗽中,她佝偻着身子颤抖地缩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往外吗冒,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隔着一层水雾看向柜子。 房间最深处,柜子倒下的地方满是狼藉,变形的金属蒸笼和无数碎瓷片绞拧在阴影里,反射着幽幽的光,恍惚中,空气似乎扭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晃过。 时映秋用力眨了下眼睛,再次看过去,强烈的白光映衬下,那里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定了定神,她收回目光,站起来,回到房间,将来时的包原封不动背回身上。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眼那碗油腻腻的疙瘩汤。 她什么都没吃,从这里走到市区,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时映秋下唇咬到发白,抬起的腿迈出去又收回,最终还是回到桌前,强忍着恶心,闭上眼,一股脑把汤喝掉。 放下碗时,用力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缓了缓,这才再次起身,清瘦的身影片刻不停留,头也不回地迈入无边夜色里。 在她离开后,柜子的阴影突然像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荡起一圈圈水波纹状的纹路,一圈一圈向周边扩散,片刻后,波纹的正中间,猛地张开一张血盆大口,粘稠鲜红的内部口腔好似流动的血,周边一圈尖锐的牙齿似匕首锋利的刀刃,触电似的小幅度颤动,而后迅速咬上身侧的柜子,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回荡在无人的房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剐蹭某种生物的骨头。《 》 2、一个怪物 村里家家户户早就已经熄灯,云层遮住月亮,肉眼能看见的东西不多。 好在村里的道路十年如一日没有变化,时映秋循着记忆,迅速且安静地往外面跑去。 怕被人发现,她没有使用任何照明设备,绕的也都是尽量偏僻的路。 夜晚的山里有狼,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山寮,那是位于北山的一座无人居住的小屋,专门给赶不回去的行人建造的,专门用于夜晚躲避猛兽的临时落脚点,她打算在哪里熬一晚,天亮就走,最快能在中午之前抵达镇子。 然后去长途汽车站,哪辆正好发车就上哪辆,她再也不要回来了。 出了村子,不用再害怕弄出动静引起狗叫了,时映秋直接放开步子跑了起来。她身形瘦小,行动迅速,穿梭在夜幕中,宛如一朵云的影子。 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叫,声音像隔着厚重的雾气般模糊,可身旁虫鸣蛙叫却格外清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慌意乱。 跑了十多分钟,山寮漆黑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时映秋心里一喜,加速跑过去。 就在即将踏入时,脚底的地面却突然下陷,树枝断裂的清脆声传来,失重感措不及防袭来,下个瞬间,时映秋原地消失,落入了不知何时挖好的大坑里。 她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来,就重重砸厚厚的枯草落叶上,屁股没什么事,反倒是小腿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咔哒一声,皮肉被生生戳破撕裂的剧痛如潮水般像她袭来。 时映秋脸当场就白了,冷汗涔涔往外冒,尖锐的疼痛一个劲儿往心里钻,让她像个虾米一样蜷缩起身子,恨不得立刻截肢,把小腿扔了。 好在理智还在,在尖叫出声前她紧紧闭上嘴巴,嘴唇咬到发白,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硬生生把尖叫和痛呼堵了回去。 ——不能喊,附近有狼,会招来狼。 她强忍剧痛,颤抖着看向自己的腿,一个铁质捕兽夹死死咬住小腿,锋利的铁齿深深嵌进肉里,血不住地流出来,将整个小腿一片狼藉。 只看了一眼她就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眼泪根本控制不住,胸膛剧烈起伏,直到胀麻感中和了一部分疼痛,她才缓过来一些。 时映秋明白,自己这是掉进捕兽的陷阱里了。 ......运气好差。 她想从背包里拿手机叫救护车,却实在疼得没有力气,只得先缓缓,但她的脑子却在疯狂复盘。 跑过来时,她确信自己并没有因为看到山寮就放松警惕,所以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没看到任何陷阱标记。山寮本是给人避难的地方,就算设陷阱也会做显眼标识,可这个坑毫无标记,洞口还被树枝落叶伪装得和小路一模一样。 好奇怪...... 突然,时映秋意识到了什么,她表情一变,抬头朝上望,也就是这时候,回应她的猜测似的,一束手电筒的强光从洞口打了下来,刺得她地闭上眼,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这下不奇怪了,这个陷阱是为了抓捕她的。 “嘿!还真下货了,你个小娘们儿果然不老实,真让福海说对了!”熟悉且嘹亮到刺耳的男人声音在洞口响起。 忍着眼睛被强光照射的酸痛,时映秋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看个又灰又白的人影,和一口标志性的大黄牙。 “跑啊,不是很能跑吗?咋不跑了?”田大河一边说着,一边将手电筒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语气轻蔑,姿态高高在上:“你二叔还说你金贵,哪里金贵了,摔一跤都爬不起来,照我说,你们女人都一个样,就是欠收拾!” 这时,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洞口很快围了一圈人,无数道手电光直直刺向时映秋,将她的狼狈的模样展露在众人面前。 “抓到了?” “这丫头腿脚真快,亏得在这儿设了陷阱,再跑远些进了山,可就抓不回来了。” “老田也是倒霉,非要娶个大学生当媳妇,大学生心气多高啊,换个人哪会跑?” “什么心气高,就是书读傻了!老时当年送她出去上学,就盼着大学生赚钱多,结果呢?要我说啊,还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好歹能落些实惠。” 他们一言一语地说着话,仿佛时映秋不是个人,只是个逃跑后又被抓回来的商品。 时映秋低着头,脸埋进臂弯,指甲嵌进掌心,下唇几乎被自己咬出血来。 尽管早就知道这个村子的风气,也料想过被抓住的后果,但此时此刻,听着这些人的话,时映秋还是感觉到了油然而生的愤怒,这股怒火自心底而生,灼烧着胸膛,甚至把疼痛都盖过去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些看着她长大的人们,为什么都理所当然把她当成了物品一样在评头论足。 她想冲上去质问,掐着他们的脖子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想在他们的耳边大声嘶吼,跟他们说自己是个人格完整的人类,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轮不到不到别人替她做主。 但她理智还在,理智告诉她,这些人说不通,如果冒然反抗,反而会招致更糟糕的结果。 所以时映秋闭紧嘴巴,一言不发,渐渐地,人们说话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薄膜,身体也开始发冷,这种感觉逐步扩大,片刻后,时映秋失去了意识。 ...... 时映秋是被疼醒的。 猛烈的痛觉下,身体比脑子先醒,她一个挺身屈膝,起到一半,又被一双手强硬地按了回去。 “这可不兴瞎动啊!” “嘶......”时映秋彻底醒了。 “小秋醒啦,疼?吃止疼片不?”身边的女人凑过来,看脸约莫四十多岁,眼睛有些伤了年纪的浑浊,笑得满是慈爱,她将手伸到时映秋正上方,手上的皮肤皲裂黝黑,衬得手里的药片愈发雪白。 眼熟,想不起来名字,很确定是村里人。 时映秋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交际,但教养告诉她要讲礼貌,喊熟人的时候最好加上对方名字,她沉默了足足两三秒,实在想不起来,只好干巴巴地说:“......谢谢,我不吃。” 女人嘴角向下撇,一脸你不要装我都看出来了的表情:“你腿上的肉都翻出来了,血糊淋拉的,还嘴硬不疼呢,快吃,吃完就不疼了!”说着,她把药塞到时映秋手里,拿过床头的杯子就要喂水,一副一定要要让她把药吃下去的架势。 时映秋歪过头,水杯擦着她的脸过去,险些倒到床单上。 她打量四周,房子没有顶棚,粗壮的木梁横在头顶,白腻子涂满的墙似乎好几年没打扫了,挂满了灰尘,连在一起像一条巨蟒蜕下来的皮,围着房子挂了一圈,靠墙摆着一排柜子,整齐地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药盒。 奇怪得是,在正对面的两个柜子之间,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圆柱形玻璃瓶,瓶子是透明的,里面有一些类似胶水的透明状东西,看起来很柔软,却牢牢挂在玻璃壁上,并不沉底,透出一种脱离引力的诡异感,时映秋不由多看了两眼。 房间里再剩下的,就是时映秋躺着的这张床了,床是铁焊的,旁边竖着个笔直的树杈子,树杈上方被修剪地十分整齐,几个吊水瓶在上面挂着,其中一个插着针管,正在给她输液。 原来是村里的诊所。 这些人生怕她跑了,连医院都舍不得带她去一个。 “哎呦呦,当心着点,这都是花钱买的药,很贵的,别浪费了。”女人心疼地端着杯子。 “......婶子,”时映秋小心翼翼选了个最不容易出错的称呼,转移话题:“我的腿怎么样了?” 她其实更想问为什么那么多人抓她,还在陷阱里放捕兽夹,她又不是猩猩,但得到无效回答的概率要大一些。 “就是很疼,没啥大事,好像还得绑起来用高压锅蒸!” 时映秋陡然一惊:“......啊?” “周婶子你别乱说,什么高压锅,是加压包扎,”这时,一个穿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绷带,他来到时映秋床前,查看她的腿:“好在没伤到骨头,年轻人体格子好恢复快,过不了几天就活蹦乱跳了,我要给你缠绷带了,你要是受不了,就听你嫂子的,吃个止疼片。” “嘶——”时映秋痛得直抽抽,埋怨地说:“我本来可以一直活蹦乱跳,为什么要用夹子夹我。” “哎呦!这事儿都怪大河!”周氏连忙说:“你可别埋怨你二叔啊,你二叔不是看你跑嘛,就想着吓唬吓唬你,让大河找个没劲儿不中用的夹子,谁知道他拿错了,你是不知道你在坑里晕过去的时候,福海他那个着急哟,那可真是,他亲儿子伤着了,他都不一定有那模样!” “你也别怨大河,谁让你想不开非得跑呢?他一老爷们儿,平时没个女人照顾,粗心大意也正常,你要是因为这事儿不舒心,等你俩结婚了,你有的是功夫好好治他!”周氏说到最后,瞪眼竖眉,好像真的在和时映秋同仇敌忾似的。 时映秋疼得直咧嘴,还在疑惑时福海的媳妇儿为什么和记忆中的对不上,听见这话,烦躁感油然而生,话到嘴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非得跟田大河吗?” 周氏一愣,诧异地看向时映秋,皱起眉,满脸不赞同:“你不会还想跑吧?!你这小妮子可别犯傻,你这次跑瘸了腿,下次指不定就少跟胳膊,这山里还有狼,要是被狼撞见,你小命都得丢了......” “好痛!”时映秋脸色发白,死死咬住下唇,蜷缩着躬起身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周氏连忙起身帮忙按住时映秋。 兴许是时映秋模样太惨,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爸妈没得突然,我虽然是你的半道嫂子,那也是你娘家的嫂子,听嫂子一句劝,咱大山里的女人啊,生来挨炕头,外面的花花绿绿不适合咱,收收心好好过日子,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也开心。” 说话的功夫,医生已经缠好了,时映秋闭着眼睛大口呼吸,一副累极了的样子,任由周氏用手帕擦拭她额头的汗。 “王医生,小秋咋样了?啥时候能好啊?” “先回家养着,一天换一次药,半个月不到就能走道了,不过你家这女娃子真厉害,我当医生十几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能抗的,都疼得打摆子了也硬是没吭一声,换成别人,受这伤还不打麻药,房顶都得给我嚎飞了。” “那是!这可是俺们这破山沟子里的大学生!独一个!厉害着呢!,小秋啊,别睡了,来,我给你说,这是村里新来的医生,京市来的,大城市!专门来我们这下乡的!要是没有他,你这现在只能在家躺着慢慢养呢!” 京市的......医生? 时映秋睁开看向他,眼神微动。 王医生回望过来,目光平淡,片刻后,他弯眼一笑,“听周婶子说你要嫁人了?挺好的,年纪大会疼人,到时候可要记得给我留几块喜糖啊,让我也沾沾福气。” 周氏连忙说:“一定一定,到时候给王医生留个上桌,鱼啊肉的管饱!” 时映秋垂下眼。 “行,那我们走了啊!小秋,起来我扶着你,咱回家!” 时映秋像个木偶,任由周氏摆弄,路过王医生时,她悄悄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白色的衣角。 王医生笑了笑,扯住衣服,衣角一寸一寸从时映秋纤细的指尖抽离。 他说:“嫁人了就是不是小孩子了,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就是就是!”周氏对发生的小插曲一无所知,乐呵呵地接话:“还是医生文化高,可不就是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人家城里来的医生都这么说,小秋你可别再犯傻了啊......小秋你自己能上去三轮车不?我去前面给你压着,不然斗要竖起来。” 时映秋沉默着抓住三轮车的边,一个使劲儿把自己带上去坐好,她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过,垂下来的额发遮住她的表情。 村里的泥土地凹凸不平,时映秋被颠得东倒西歪,几滴泪珠砸在裤腿的布料上,很快消失不见。 时映秋拒绝了周氏的邀请,坚持回自己家养伤,周氏犟不过她,只好搀扶着给她送回去。 她家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院门没锁,房门也四敞大开的。 路过客厅时,时映秋惊讶地发现原本栽倒的橱柜消失了,地面也干干净净,只剩下另一个同款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竖在那,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她不由觉得奇怪:“婶子,你打扫过我家吗?” “我哪有空哦!我今儿早刚醒,你二叔就让我去诊所陪着你,火烧屁股似的耽搁一点都不行,这不好不容易你醒了,你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周氏跟着看向客厅,也觉得哪里不大对,“哎呀,确实敞亮多了,肯定是田大河来拾掇的吧,这活干多好你看,他肯定是把你夹了自己理亏呢!真勤快,你以后可有福了!” 时映秋皱眉,“嫂子,一会儿你出去的时候帮我锁上门吧。” “行,一会儿你二叔来给你送饭,昨天的疙瘩汤咋样?今天还吃吗?” “......好吃,但是昨天已经吃过了,今天想吃点别的行吗?” 周氏略一沉吟,爽快答应:“那婶子给你做酸菜炖猪肉吃!” 周氏走后,时映秋躺在床上翻手机,思索着怎么逃出去。 她没有朋友,三年的大学生活没有改变她孤僻的性格,反而加剧了她的自卑。 她没有钱,同时为了保证父母不去学校闹事,还要定期往家里打钱,无休止的零工几乎挤占了她所有时间,她一件衣服穿三年,没有时间社交,甚至有时候课都必须旷几节。 这就导致了,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异类,此情此景下,也没有人可以求助。 在听到王医生来自京市时,她喜出望外,以为王医生可以帮她。王医生领会了她的意思,也拒绝了她的求助,回来的路上时映秋的委屈的,但转念一想,人家和她又不认识,不帮她也正常,想到这层也就没什么好怨的了。 手机传来点亮不足的提示,时映秋坐起来扯过背包,翻找充电器。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朝那个位置看过去——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桌上计算器屏幕反射着的光有些许晃眼。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兴许是看错了,时映秋想。 她继续埋头找充电线。 在她视角的盲区,离得极近的床头位置,一滩透明的,像果冻又像胶水似的东西,正沿着地板缝缓慢蠕动,塌的边缘碰到床腿,下一秒,整滩直接覆盖上去,迅速且无声地爬进了床底。 晚一些的时候,时福海来送饭。 炖烂的酸菜猪肉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酸味混合着肥肉的腻味,相比昨天的疙瘩汤,这碗菜更加难以入口了。 时映秋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尝了一口,而后放下饭盒,死死捂住嘴巴,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她高估自己了,看来也不是什么苦都能吃的。 时福海照旧在拿了个小马扎,在他身边坐下,“你嫂子心疼你的腿,特意多给你搁了肉,多吃点。” 他拿出几百块钱,展开,放时映秋旁边的床单上:“这是大河给的改口费,先收着,你爸妈不在了,这个你就自己拿着,叔不作你钱,等你俩圆了房......” “叔!”时映秋打断他,语气诚恳:“你收了他多少钱,我打工给你好不好?我打工赚的钱更多!” 时福海别开眼:“说什么胡乱!叔是你家人,还能害你不成!你听叔的,好好嫁人安生过日子,来年添个一儿半女比啥都强!” 他站起来,“这两天你都不要出门了,我给你的大门换了锁,要是给了大河,这两天大河来给你送饭,你俩正好多相处相处,等你腿好了,你俩就结婚!” 时映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叔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做!叔!!” 时福海没听,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对时映秋的呼喊充耳不闻,还不忘带上房门。 这顿饭时映秋到底没吃。 时福海关门时晃动锁上的链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击木门,时映秋听在耳朵里,听着听着就吐了。 她低下头,揽过饭盒,吐了好久的酸水,眼泪都吐出来了,胃空得不能再空,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她躺在床上,手背盖住眼睛,水渍接连不断从眼尾滑落,洇湿两侧的枕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暗,时映秋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消瘦的身体陷进原本不属于柔软被褥里,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吞噬掉。 有风吹过,掩着的房门被吹开,发出硌牙的吱呀声。 和昨夜不同,今晚月色很好,没有木门遮挡,月光肆无忌惮闯入客厅,在地上圈出一快长条形的领地。 房间里,床上的人依旧没动,安安静静地,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 啪嗒,喀拉—— 院门的锁被打开,房子的宁静被突兀地打破。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走了进来。 时映秋终于“活”了,她放下手臂,抬头向外望,夜幕里,黑曜石似的眼睛一片清明。 田大河以前经常来这里做客,对这个家比身为主人的时映秋还熟悉,他发现房门没关,没有任何迟疑地走了进来,没有开灯,脚步不停地直奔正房。 一分钟后,他从正房走了出来,推开西房的门。 一踏入这里,空气中飘散的,油腻的肉味儿让他心里一喜,他看向床铺,那里月光找不到,人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隆起。 但这也足够了。 田大河兴奋异常,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身体里有一团火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嘿笑两声,一刻也等不及地扑了上去。 “小秋,小秋,你知道哥有多想你么,哥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他嘴里说着情话,整个身体压上去,手迫不及待地往被子里钻,却没想到,一把下去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起身,将被子整个掀开。 ——被子底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几乎是同时,门被嘭地一声带上,他连忙起身,还没走到门边,门外就传来一声巨大的,重物倒地的声音。 声响之大,震得窗户都抖了抖,不知道的还以为房子塌了。 田大河不明所以,他拧动门把,推门。 没推动。 继续推,门仍旧纹丝不动。 田大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被关在房间里了。 “小秋?小秋是你吗?”田大河用力拍打着门,“我是来给你送饭的,你快放我出去!” 门外,时映秋拄着一根棍子,冷冷看着房门,门前堵着一个被推到的柜子,柜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倾倒地到处都是。 她的视线在这些东西上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转过身,一瘸一拐出了房门,走向厨房。 厨房院子里单独的一间小屋,里面堆满柴火。 她显示抱了一些枯枝回去,将关着田大河的西房的门堆满,又一瘸一拐来到杂物间。 她要找个容器,装些适合引火的软柴火,好让火能迅速烧起来。 今天的西风,叔叔一家就住在一墙之隔的西边,火势大的话,烧过去也不成问题。 杂物间是她上大学以前的房间,这里不光有杂物,也有一些她过去的东西,全都积满了灰尘,唯独一个红色的水盆,灰尘掩盖不了它的颜色,在一众灰扑扑的东西里,格外吸引视线。 时映秋记得它,这是她去县城参加数学竞赛得奖时,老师特地给她的奖励。 得奖的钱被父母拿走了,老师问她想要什么,她不想在冰冷的河水里洗澡,就跟老师要了个盆。 记忆跟随物件闪回,时映秋唇角扬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月光照着她并不轻快的背影,她走过去,却不想,在映着皎月的水盆里,发现了一个血盆大口的怪物。 怪物是透明的,像果冻又像胶水,宛如一盆水被盛放在里面,只有正中间的位置,突兀地张着一张嘴,血一般鲜红的口腔内里,随着嘴巴的启合不断抽动,像蠕动的内脏,嘴巴外层,一圈锯齿状的牙齿翻着寒光,蓄势待发的模样,好像随时能一口咬断人的脖子。 怪物意识到有人在注视它,水波震颤,嘴巴摇动,一圈一圈的水纹在嘴巴周围出现,将它越垒越高,满满靠近时映秋的脸。 时映秋一动不动,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整个人石化了一样。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目光灼灼,脸颊微红,呼吸急促,身体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小幅度颤抖,这是人类见到见到着迷事物时候的普遍表现。 好漂亮。她想。《 》 3、果然是你 好漂亮。 时映秋想起了在电影院做保洁时,站在影厅过道里偷偷看的那场电影。 过道离着荧幕近,角度也不好,她看不清楚,只记得跟随大雾而来的一个个篮球大小的怪物,烂泥色,每个都是一坨,见人就往脸上扑,又稳又准,没一会儿人就死完了,血流成河的。 而眼前这一盆东西,造型和那个泥巴怪相似,质感却更柔软轻盈,通体晶莹剔透,能清晰地看到盆底的印花,最顶上口腔和牙齿也都干干净净,却显得异常锋利,仿佛一块上好的,镶嵌着精钢鳞片的软体钻石。 此时的水体一层层往上冒,大嘴离时映秋的脸越来越近,时映秋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兴致勃勃地伸出食指,小心翼翼触碰上尖锐的牙齿。 只一个瞬间,皮肤划裂,淡色的鲜血从指尖迸出,怪物的牙齿被染红,血顺着流下去,进入这张蠕动的口腔。 时映秋睫毛颤了颤,不是因为疼,而是这点鲜血破坏了牙齿原本的颜色,像银白的颜料里突然滴入了玫红,突兀又格格不入,不好看。 怪物抖动的身体停滞了一下,而后像是发现了猎物似的,身体猛地断开,有嘴巴的那部分弹射而起,一口将时映秋的手指整个吞进嘴里。 而剩下的那半部分啪地一声摔回水盆,激起阵阵波纹,怪物的嘴巴也跟着缩小,锁成红色的一圈,戒指似的套在时映秋手指上。 不过牙齿上的血没有了。 时映秋就又高兴起来。 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细细打量自己的手指,皎白的月光下,手指关节每一分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指肚上豁开的小口也已经不出血了,红艳艳的一个小点,和“戒指”同一个色系,搭配起来蛮好看的。 手指也不疼,怪物透明的身体包裹在上面,凉凉的,有一点潮湿,没有味道。 时映秋一瞬不瞬地看着,目光逐渐痴迷。 过了一会儿,怪物似乎在手指上呆够了,它晃晃身体,嘴巴圈放大,水体磨磨蹭蹭往下退了退,而后尽数分崩离析,稀稀拉拉落回盆中,重新融成一整块。 它又恢复到了方才初见的平静。 时映秋不解地眨了下眼,看着水盆,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浅浅一笑。 她一手端起盆放在身侧,用盆骨和手将其卡住,见怪物没有反应,又用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回到正屋的客厅。 田大河依旧在砸门,边砸边骂,全是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 时映秋充耳不闻,目标明确地来到倒地的柜子前蹲下,找出一袋包装完好的大米,用力撕开,抓起一把放到怪物嘴边。 怪物伸出一根小小的,柳枝似的触角,轻轻触碰了下她手里的米,又慢慢缩了回去。 不吃这个?时映秋默默地想,将目光放到了门上。 怪物吃血,那人的血...... 她还没细想怎么实施,就觉得眼前一花。 怪物以快成残影的速度拔盆而起,一头杵到柜子上,嘴巴张大四五倍,结结实实啃到了柜子上,也不抬头,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它嚼东西的时候,透过透明的身体,能清晰地看到牙齿是如何将木屑米粒碾磨成碎渣的,但是当它做出吞咽动作之后,这些碎渣向下一滑,就融进了透明的身体里,不见了。 和方才咬她手指的模样截然相反。 好神奇...... 时映秋定定注视着怪物进食,怎么看怎么喜欢,只觉得胸腔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舞动振翅,马上就要撕破她的皮囊飞出来了。 有个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尖叫:好喜欢好漂亮好可爱!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她想起了消失的柜子,低声说:“果然是你......怪物。” ...... 田大河骂累了就坐着休息,休息够了继续骂,门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没人给他开门,他也出不去,晦气到不行,再一次休息完后,他不抱希望地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拧动把手。 咔哒—— 很意外,门开了。 他心里一喜,连忙往外走,刚踏出半步,破空声自耳边传来,紧接着脑袋一阵剧痛,他大叫一声,歪倒在地。 “啊——!哪个龟儿子偷袭老子!” 而后他目光聚焦,看到了拿着棍子,一脸懊恼的时映秋,登时怒从心起。 “小娘们你敢谋杀老子!老子是你男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 时映秋握着棍子的手不住颤抖,她没做过这种事,这和她二十多年受的教育不相符,紧张在所难免。 她怕给人打死,她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没想到力度差这么多,田大河依旧活蹦乱跳。 但是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 她定了定神,在田大河恐惧的目光中,握紧棍子再次敲了上去。 “嗷——!!!你他妈还敢动手!老子弄死你!” 力道还是轻,时映秋不再留手,用尽力气再次敲上去—— 啪! 木棍应声而断,时映秋用力过猛失去平衡,往前一个踉跄,连忙两手并用地扶住墙,堪堪将身形稳住。 田大河已经彻底没了动静,他仰面躺在地上,暗红色粘稠的血顺着他光秃秃的头皮淌下来,不知是死是活。 时映秋咬紧下唇,小心翼翼用剩下的半截棍子戳戳田大河的腿,见对方没反应,又使劲儿戳了下他的裤/裆,还是没反应,这下确定真的不会动了,她才单腿蹦过去,怀着忐忑的心情,试探了下对方的鼻息。 有气,没死。 她悄悄呼出口气,一蹦一蹦到抽屉边翻找,找到一卷麻绳。 费劲巴拉把田大河结结实实捆上,一连打了三个死扣,她这才停下动作,将剩下的绳子一扔,脱力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田大河脑袋破了的脑袋没有处理,地上已经有了一滩血,不多,但味道刺鼻。 好脏。她嫌弃地皱了下眉。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怪物不知何时从盆里出来了,正沿着墙往这边蠕动。 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映秋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她撑着身体换了个姿势,朝怪物伸出手,伸到一半看到手上粘着的灰,又有些局促地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轻声问:“你吃不吃血啊。” 怪物伸出透明柔软的触手,轻轻碰了碰时映秋的衣摆。 时映秋呼吸一窒,睫毛轻颤,只觉得胸膛里的蝴蝶好像又要飞出来了。 她将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还是觉得脏,想了想,伸出唯一干净的小指,小心翼翼和触手碰了碰。 柔软的,微凉的触感,像夏日的西瓜汽水,仅仅是靠近,就让人心情不自觉变好。《 》 4、喂食 刚好转的心情在瞥见倒地的田大河时,瞬间又降了下去。 危机暂时解除,她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是个执拗的人,执拗得想离开大山,就往死里学考了出去,回来上坟,叔叔强迫她嫁人,弄伤她的腿不让她离开,她就要一把火和叔叔一家同归于尽。 而现在,她遇到了很喜欢的怪物,想养它的想法空前强烈,和“离开大山”这个最初的愿望比起来,强烈到不相上下。 所以她得从长计议,慢慢规划。 田大河受伤这件事得瞒过去,当然也不能让他跑了,跑了更麻烦。 此时的天已经蒙蒙亮,几声鸡鸣响起,已经有勤奋的村民起床了,再过最多半小时,村里人基本都会起来。 她不能再拖了。 狠了狠心,时映秋轻轻推了推怪物,想让对方起来,不料怪物完全没领悟到意思,时映秋推它,它就整个缠在了时映秋手上,拉长的身体围着她的腰身缠了一圈,为了固定身体,一口咬着她肩膀,拽着衣领挂住。 怪物不轻,时映秋被勒得闷哼一声,差点窒息。 不过她半点怨气也没有,对比的话,就像爱猫狂魔一觉起来发现身上长了猫,她高兴死了,对接下来的饲养计划充满了干劲。 她扶住墙根,蹲下身,抓着田大河的裤腿,一点一点将其往外面拖。 她腿疼,身上还缠着个怪物,田大河也不轻,故而移动得很慢。 好在为了能让火烧起来,地上铺了不少麦秸秆之类的软柴,减缓了一部分摩擦的力道,让过程容易很多。 她花了大半个小时,将田大河关到杂物间,保险起见,将田大河的嘴巴堵起来,用乱七八糟的东西遮盖住,又在最外层放了面镜子,这样别人过来,只要不是上手摸,就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人。 期间怪物伸出触角摆来摆去,时映秋忍住碰一碰的冲动,指着田大河头上的血口子,问:“要吃吗?” 怪物没理她,只是沿着时映秋的身体往下爬,停在她的左小腿上,口/器将染血的绷带覆盖起来。 时映秋这才发现,她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血了,因为一直在疼,所以根本没发现。 “只喜欢我的血么......”时映秋喃喃自语一般询问,语气隐隐带着亢奋。 时福海拎着装着馒头和咸菜的塑料袋来的时候,就看到时映秋坐在院子里,身边是一堆麦秸秆玉米皮之类的软柴火,一把竹耙子随意扔在地上,而她自己半低着头,正在解腿上的绷带。 时映秋发色乌黑纯粹,发质细软,鬓边有一些梳不上去的碎发,此刻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来,衬得她本就白瓷似的皮肤更加柔嫩,像滋润了露珠的花瓣。 时福海突然觉得,她这个侄女卖两头羊亏了。 “吃饭了不,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咸菜。”时福海献宝似的举起塑料袋:“你嫂子弟弟家小孩记得不?今年五岁长可俊一小子,你在家反正没活干,接过来你帮着看两天呗。” 时映秋仿若没听见,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仿佛根本不存在时福海这个人。 以前割猪草错过饭点,回到家就只剩了馒头和咸菜,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说她喜欢吃这些,至于是不是真的,反倒没那么重要。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伤口没有及时换药,又一直走动,刚愈合的伤口崩开,皮肉外翻,血淋淋地黏在纱布上。 时映秋疼得手抖,动作却没有慢下来,她咬紧牙关,眼睛一闭,一口气将整片纱布撕下了来。 顷刻间,血流得更欢了。 时福海看着害怕,别过脸不敢看,幻痛似的一个劲儿抽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他。 等时映秋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捏了把麦秸秆擦地上的血,处理完事儿了,时福海这才再次开口,热心肠地说:“你自己能行不,叔来帮你包吧!” 说着,他踩上麦秸秆和玉米皮,大步往这边走过来。 “叔。”时映秋喊住他:“你家是不是有个轮椅?” 时福海停住脚步,面露警惕:“干啥?那轮椅是你表弟姥爷的,挺贵咧,再说你伤腿了还到处溜达干啥,在家好好养着,再过半个月结婚了。” 婚期。这是时映秋第一次得知自己结婚的准确日期。 时福海将塑料袋放在厨房小屋的窗台上,“你在家待着养腿不就行了,地里活也不用你干,你还要干啥去。” 时映秋语气平静:“我欠了钱,每个月都得还一些,不还警察会来抓我。” “啥?你不是在外头上学吗?你这妮子不学好啊!” 她偏过头,不让时福海看到她的表情:“就是上学时欠的学费,我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向国家借的钱,现在毕业了得还。不还的话,警察会找上门,国家知道我的住址,我回家是身份证买的车票,他们能通过身份证找到我。” 时福海眼珠子一瞪:“你上学不是挣钱么!你不是月月给你爸打钱么!” 时映秋拨弄了下药盒子,闷闷地说:“我想借你家轮椅,我有赚钱的法子,但是得出门。” “哎呀,哎呀你这......”时福海烦躁不已:“让你男人还!你男人攒了半辈子,他有钱!” 时映秋:“我欠了三万。” “多少??!!”时福海震惊,继而暴跳如雷:“啥烂学校读个书要三万块哟!你个败家娘们儿!我早说这学上不得,幸亏你爹走了,他要活着非打死你个败家玩意儿不可!” 时福海不想借轮椅,但三万不是个小数目,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攒不下三万块钱,要是让田大河知道,彩礼要回去是轻的,恐怕得结仇。 “哎呀行吧!轮椅借你,你可别磕坏咯,你大学生有路子对不?你快去赚钱!结婚之前全还咯!不然往后你就等着天天挨打吧!” 时福海有种亏了钱的感觉,烦躁得很,突然瞥见时映秋腿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下意识定睛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时映秋此时弯腰按压自己受伤小腿的手,在腿上一捏一捏的。 他目光闪过一丝茫然,归结为自己看错了。 “一会儿你在墙边接着,我从墙上递过来,别让你嫂子看见!”他语气很差,一连白了时映秋好几眼,骂骂咧咧走了。 路过大门,撒气似的用力一推,门被猛地推开,撞到突出的墙角,发出巨大的声响。 时映秋抬眼看去,确定时福海的身影消失了,她抬起手,轻轻戳戳手底下的怪物。 在她的正前方,被时福海踩过的麦秸秆贴地的一面,布满了斑驳的血迹,只要时福海刚才再往前走一步,这些异常的血迹就会全然暴露在他面前。 她不舍地揉了把怪物弹软透明的身体,站起身,扶着墙慢慢跳到院门口,面无表情地关上了四敞大开的门。 转过身时,看到怪物正在咬换下来的绷带,大半条已经吞下去了,和蘸着番茄酱的面条吃了一半似的。 时映秋弯了弯眼睛,慢慢挪回来,拆开时福海送来的塑料袋,裹满粗盐粒的咸菜味道依旧刺鼻,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撕下一小块玉米面馒头送进嘴里。 自磨的玉米面颗粒粗大,不好吞咽,有些噎嗓子。 此时,吃完绷带的怪物沿着墙根爬了上来,透明的触角伸得老长,在时映秋面前晃来晃去。 时映秋撕下一块玉米馒头放到它嘴边。 透明触手试探性地凑过来,碰碰馒头,收回去,再碰碰馒头,再收回去,如此反复好几次。 时映秋也不急,耐心等着。 怪物像是终于确定了这个是给它吃的,收回触手,有嘴的一端脱离墙壁往这边伸,而后急射而出,嘴巴忽地张大,下个瞬间,时映秋整只手被它吞进了嘴里。 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拉出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时映秋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僵硬紧绷,求生本能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唯有被怪物吞掉的那只手,在理智的胁迫下分毫不动。 怪物咬住之后就不动了,既没用力,也没放轻力道。 时映秋快速呼吸两下,平稳住音调,问:“你要吃我吗?” 怪物这才继续行动起来。 它放开时映秋的手腕,嘴巴沿着手的轮廓缓慢下移,同时身体往上蠕动,套上被咬的位置。 叼住馒头块时,才又小心翼翼用力,时映秋顺势放手,馒头块就被挤压消失在了怪物肚子里。 最后,嘴巴沿着身体往下坠,重新接触到墙面的时候,它拉长的身体也离开了时映秋的手腕。 此时,被咬破的皮肤血已经被吮吸干净了,只剩几个深深的,被拉长的口子,清晰可见里面露出来的白肉。 时映秋微微笑了一下,用这只手再次撕下一块馒头,放进自己嘴里,继而再次撕下一块,递到怪物嘴边。 “再来一次,不要急,慢慢吃。”她说,态度之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正好,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完全没有发生过。《 》 5、比起喂死了 玉米馒头很快就被一人一怪物分着吃了。 期间时映秋的手又被咬了几回,但力道一次比一次轻,也没有再破皮。 怪物在进步,时映秋倍感欣慰,作为奖励,她又把咸菜喂给了怪物。 腌制时间三年起步的老咸菜齁咸,她一边喂食一边观察,不出意外发现粗盐粒子并未对它造成影响,软弹的假水状身体依旧饱满充盈。 时映秋实在没忍住,戳戳它拉成长长一条的肚子,怪物猛回头,一口咬上她的手指。 本就布满伤口的手又添一道新伤。 是预料到的后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将手收回来。 她目光扫过周围,定格在窗台上放着的一个陶瓷罐子上,搬过来,打开,发现是满满一罐洗衣粉。 说实话,有些惊喜。 没上大学之前每逢周末,时映秋需要要洗全家的衣服。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不是因为干活,而是因为洗衣粉揉搓后会起大量肥皂泡。 这些在阳光下会出现流动的彩虹,包裹着空气,轻盈易碎的肥皂泡泡,是她时至今日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怪物很像肥皂泡,不过怪物不会破,是实心的,不能映照出东西,也没有彩虹流光。 时映秋深深为之着迷。 出于某种分享好东西的心情,时映秋将洗衣粉罐子端到怪物身前。 怪物此时正在啃装咸菜的塑料袋,里面还剩小半块咸菜,它拿不出来,就干巴巴嚼袋子。 时映秋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果不其然,怪物吃完后,转头一口咬上了洗衣粉罐子。 时映秋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一轻,定睛看看,罐子只剩个瓦片被她端着,小部分洗衣粉扑啦啦撒了一地。 时映秋原本做好了被咬手的准备,没想到手完好无损,她颇为高兴。 将瓦片放在怪物面前,时映秋就地蹲下,观察起怪物进食的模样来。 怪物虽然吃东西的时候囫囵进口,却是个习惯细嚼慢咽的,一圈尖牙随意转换角度,和口腔内壁一起将瓦片挤压粉碎,怪物没有口水,被碎片和洗衣粉混合在一起,吞进肚子消失不见,莫名有种解压的美感。 时映秋想:如果它吃的是动物或者人,展现出来的样子,大概和破壁机差不多。 想到这,她蜷缩了下手指,压下心底莫名的渴望。 怪物很快便吃完了,四五根小触手从它身上探出,雨点似的碰触时映秋的手。 时映秋眨眨眼,抓起一把毛秸秆。 怪物长着口器就叼了上来,咬下时映秋手里的东西,咔哧咔哧开嚼。 “好乖......”时映秋感叹。 怪物一边吃一边轻轻摆动触角,像在回应时映秋的话。 时映秋也没含糊,也不管有没有沾田大河的血,直接把软柴一股脑全喂了怪物。 喂完后一抬头,院子都整洁不少。 怪物像一张饼似的摊平了趴在地上,只余两根触手朝天竖着,懒懒散散,有节奏地摇摇晃晃。 很惬意的样子......时映秋用完好的那只手试探着轻轻摸了摸怪物,怪物没有做出攻击行为,身体被戳得轻颤,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时映秋突然产生了想抱一抱它的想法,心里痒痒的。 还没等她付诸行动,西边院墙传来了动静。 时映秋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立即起身往墙边走去,还没走到,就听到时福海说话。 “妮子,我把轮椅放树上,你靠着树给它顺下去。”他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时映秋还在一瘸一拐往这边走,语气立即变得嫌弃和不耐烦:“快点啊!我这举着怪沉的,知道自己走得慢还不早来墙根等着,一天到晚磨磨唧唧,也不知道在干啥!” 墙体比较高,时映秋又吭哧吭哧爬上废弃猪栏的顶棚,伸出手,才能够到轮椅。 时福海不放心地嘱咐:“你坐的时候垫着点东西,王医生说你腿一星期就能好,一星期之后擦干净还回来啊!” 时映秋一言不发地点头。 “哎哎哎,往左边点,要划伤了,哎呀!” 直到看着轮椅平稳落地,他这才放下心来,想说些什么,视线却突然凝聚一点:“......你身后那是什么?什么东西在动?” 时映秋坐上,像是熟悉如何使用一般,状似无意地挡住时福海的视线,而后才抬头看向过去,没有说话,目光带着询问。 时福海眯起眼睛瞅了瞅,土是土砖是砖的,什么也没有,只是被扫成一堆的软柴火不见了,他一想,理所应该地以为是被时映秋收拾进了厨房。 “没事,是我看错了,也不知道咋回事,今天眼睛有点毛病。” 时映秋回以微笑。 接着,她注意到时映秋伤痕累累的手:“你手咋了?” 时映秋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小心划破了点皮。” “你注意着点,现在年轻人结婚的时候会录像,你手这样录出来不好看。“ 时映秋不说话了。 时福海叹了口气,他看着时映秋屁股底下的轮椅就心疼,眼不见为净地回屋睡觉去了。 他离开后,时映秋依旧待在原地,怪物在时映秋脚边转来转去,缠绕上轮椅的轮子,给自己打了个死结,发现挣脱不开后,张开嘴巴咬上钢圈。 时映秋一惊,她忘了这怪物什么都吃,而且目前她阻止不了! 她脑子疯狂运转,思考怎么解决叔叔,同时做好了摔落的准备。 然后她就看到,怪物非但没有咬坏钢圈,反而又把钢圈吐了出来,而后再次咬上,又吐了出来。 怪物不吃钢铁吗? 时映秋想起消失的两个柜子,里面有拴狗的铁链和好几把锁。 结论显而易见:不是。 难不成,怪物吃饱了在玩? 这个发现让时映秋感到兴奋,为了验证猜想,她捡起块瓦片,用递食物的姿势停在怪物嘴边。 怪物没有直接咬,而是用触角小心翼翼碰触,接过瓦片,而后打结的身体瞬间分崩离析,又重新聚到一起,缠绕住瓦片翻来覆去地摆弄。 并不是喂不饱的无底洞,怪物吃饱了就不吃东西。 时映秋默默记下,在旁边看着怪物玩闹,过了一会儿,怪物扔掉瓦片,转头向屋子爬去。 时映秋赶紧跟上。 怪物在三间房转了一圈,像巡视领地是的,而后直奔时映秋的床底下,给自己团成一个篮球大的椭圆透明蛋,不动了。 时映秋这才发现,床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地板砖被抛地程光瓦亮可以当镜子用,显然怪物已经在这里睡了不止一天了。 时映秋:“......” 她撑着身子爬到床上,一想到床底有个怪物,她对这个房间潜意识里的排斥就减轻了很多,彻夜未眠的疲惫也超出预料般快速涌了上来。 她强撑着眨巴了下眼皮,很快睡了过去。 ...... 迷糊中,时映秋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拍打自己的脸。 不疼,但断断续续一顿乱拍,毫无章法,莫名惹人心烦。 她皱了下眉,睁开眼,发现怪物以一个奇特的姿势做在自己床头,七八根触手很努力地去拴嘴巴相反的那一面,上方的一根较粗的触手,然后这根触手平等地和每一根碰触到它的触手打架,最后大大小小的触手拧成麻花,再旋转着噗噗噗地解开。 ——时映秋就是这样被打醒的。 她懵了一下,坐起来摸摸脖子,对自己没被吃掉这件事表示欣喜。 怪物对她醒来仿若未觉,依旧专心致志和自己打架,时映秋观察了一会儿,得出:它想用小触手把大触手绑起来的结论。 她戳戳怪物,热心肠地说:“要我帮你吗?” 怪物立刻爬到她面前,背对着她——如果嘴巴对面的外壁算是背的话。 时映秋捏起一条细小的触手,触手立刻在她手里身侧,而后从根除断裂,成了一根独立的“水毛线。” 时映秋拿不准怎么扎,索性直接缠了起来,缠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水毛线”开始缩短,缠住的两圈也融合成了一个圈,那根粗的触手倒是被绑得翘起来了。 怪物支起上半身摇晃,像扎了根马尾辫一翘一翘的。 时映秋笑了下,薅下发圈,开始扎自己的睡松的头发。 她扎的时候,怪物就绕到她身后,又沿着她的手臂爬到肩膀上。 时映秋不太确实它是不是要吃吃头发,就把辫子的末端递到它面前。 没想到怪物有样学样,也把自己扎好的触手以同样的姿势举了起来。 时映秋恍然大悟,还真是马尾辫:“你是女孩子吗?” 怪物轻轻摇晃,像在回答时映秋的话。 “你......”时映秋想说什么,突然指尖传来触电似的麻感,顺着指关节一路往上,她下意识低头看去,视线都没来得及聚焦,太阳穴猛地抽痛起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失重感紧随其后。 好在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咬紧下唇,整个人踉跄地撞像背包的位置,凭着记忆拉开拉链,摸到一瓶彩虹糖,迅速打开吃了几颗。 她歪在那里,静静等着低血糖的症状过去。 像是小睡了一会儿,又像是昏迷了,再次清醒过来时,首先映入眼中的依旧是怪物。 它扎着马尾辫,像个还没装门上的把手,对着彩虹糖的瓶子敲敲打打。 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映秋得到了安慰,她闭了闭眼,换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怪物跟随瓶子移动,很好奇的样子,大概是吃饱了的原因,它没有动口。 时映秋倒出一颗,红色的糖粒像一枚宝石躺在她的掌心。 怪物牙齿覆盖上去,咬住,然后不动了。 一秒,两秒,三秒。整整三秒没有动作! 时映秋大惊:“?!” 不会一颗糖给喂死了吧! 紧接着,怪物动力,它像触电一样,身体从头到尾刺了一边毛,而后从时映秋手上像流水一样缓缓瘫下来,含着糖在床单上疯狂打滚。 比起喂死了,更像是吃嗨了。 时映秋缓缓吐出一口气,哭笑不得。 看着怪物闹了一会儿终于把糖咽下去,时映秋问:“还吃吗?” 怪物立即竖得绷直。 于是时映秋又放了一颗在手心。 怪物弯曲身子,上来就要咬。 时映秋语气轻柔:“可以用触手吗?这个糖用触手吃感觉会更好。” 怪物就不动了,听话地伸出一根触手,卷起糖粒送进嘴巴。 时映秋眸光闪了闪。 等怪物吃完,她又拿出一颗。 怪物这次果然用触手拿糖。 时映秋伸出另一只手,“要击掌吗?庆祝吃到好吃的糖。” 怪物拿糖的速度不减,只是又伸出另外的触手和时映秋击掌。 “真棒,做得很好,”时映秋用鼓励的话语循循善诱,脸上是全然的笑意,在怪物拿走糖粒后,她说:“这只手也要击掌庆祝。” 怪物快速吃掉糖,触手返回,触碰时映秋的掌心。 好乖。她想,和狗狗一样。《 》 6、一个个良心发现 时映秋这两天都没好好休息,这次一觉睡到下午,又有怪物在旁边,精神头儿好了很多,准备给自己弄顿正经饭。 米虽然被怪物吃了,好在面缸幸免于难,她弄了点面汤,热了两个咸鸭蛋,自己吃饱了,洗碗刷锅。 刷锅水也没浪费,往里加了几片嗜睡的感冒药,提着进了杂物间。 推开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映秋搬开镜子,对上一双恐惧与愤怒交织的眼睛。 时映秋视线瞥过田大河的脸,落在他被敲破的脑壳上。 未清理的血块糊在头皮上,暗红色的血痂和头发混合在一起,发出刺鼻的味道。 时映秋拿出紫药水,在田大河恐惧的呜呜声中,小心翼翼倒在他头上。 这药是王医生给她涂腿的,就一瓶,得省着。 兴许是凉意刺激了田大河,他挣扎地更厉害了。 时映秋收起药水,撤下田大河堵嘴的毛巾,蹲在他面前。 舌尖舔舔到干涸发白的嘴角,喉咙因长时间堵闷而发出破风箱般的哑响:“你,你这个疯婆娘,你敢老子,你以为别人找不到老子是不是,等老子出去,把你装猪笼沉塘,你,你......” 时映秋面无表情将一勺汤水递到他面前。 田大河顿了一下,目光透着得意:“你害怕了哈哈,快放开......唔!” 他话没说完,勺子被整个怼到嘴里。 田大河被迫咽下,饥渴交加的他遵循本能,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喝完咂咂嘴,感觉出来不对劲。 “你给老子喝的什么?” 时映秋又舀来一勺,他又咕嘟咕嘟咽了。 “这什么面汤,这么清淡!” 咕嘟咕嘟—— “啊呸!怎么这么喇嘴,怎么还有鸭蛋皮......” 咕嘟咕嘟—— “这咋像刷锅水!” 咕嘟咕嘟—— 时映秋见喂得差不多了,微微一笑:“就是刷锅水。”、 田大河瞳孔地震:“你个疯婆子......唔!” 时映秋眼疾手快将毛巾塞回他嘴里,又重新紧了紧绳子,确认田大河不会自己挣脱跑出来,这才将镜子搬回去,回复成原来的样子,提着捅走了出来。 前脚刚踏出门口,一个东西就从上方啪叽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她头上。 时映秋愣了一下,抬手接住,发现是怪物把自己伸展成一张饼,滑翔下来找她了。 接触到她的手后,迅速缠上她的胳膊。 感受着皮肤传来的凉意,时映秋思忖:居然已经这么亲人了么。 她抬起手摸摸怪物,怪物周身漾起反重力的水波纹,一圈一圈的十分艺术,而且没有咬她。 时映秋倍感欣慰,忍不出多戳了几下。 然后怪物猛回头,口/器瞬间圈上了时映秋的手。 细密的疼痛自手指传来。 时映秋:“......” 她平静地将手指收回来,擦干净冒出来的血印子,假装无事发生。 现在两只手都负伤了,时映秋想把泔水桶刷一刷,于是回房间找一次性手套。 她打工时老板送了她一盒,一直没舍得用,这次带回来没想到真用上了。 找手套的时候,还带出了几贴未拆封的创可贴。 她习惯性地将创可贴撕开,却突然注意到手上的伤口。 因为是怪物咬的,所以伤口都是整齐的一圈,左手因为往下带了快肉,呈现一种诡异的往下擦的形状,怎么看都不正常。 时映秋沉默了一下,跑到爸妈卧室,抄起窗台的花瓶狠狠往地上一砸。 啪! 花瓶砸到粉碎。 她蹲下身,慢慢伸出两只手,闭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握拳。 花瓶碎片狠狠戳进手掌,手好像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穿般剧痛,时映秋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鼓起,鲜红的血从伤口渗出,将玻璃碴染红,掌心的肌肉本能收缩,疼痛却更加明显了。 她抬起手,颤抖着再次将手背朝下,再次摁压上去。 这次,时映秋直接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手背的伤口不需要想掌心一样严重,她只是稍稍按了一下,确保手心和手背的伤口看上去自然后,就抬起了手。 她盘腿坐下,血流的手搭在膝盖,任由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而后她回过头,轻声呼唤:“小怪物。” 身后空空如也,怪物并没有被喊过来。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见怪物从房间出来,不由觉得奇怪。 这时,身边传来响动,她下意识回过头,发现怪物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盘踞在花瓶碎片上,一口一口咬着玻璃碴。 时映秋垂眸看着它,眼角微弯:“真乖。” 怪物吃完玻璃碴,又循着血腥味咬她的手。 时映秋一动不动任它爬。 等怪物从她手上下来,她的手已经不流血了,只剩大大小小的伤口,清晰可见破损皮肤底下的肉。 她回到卧室,用小剪刀将没用的皮处理掉,喷上药水,再缠上绷带。 怪物慢悠悠跟在后面爬进来时,时映秋正在清理背包,满满当当的东西全倒出来,铺了一大床。 时映秋没想长住,但为了以防万一,带了些应急物品和小零食,大都是快过期的。 本来想如果被临时的琐事绊住脚,这些东西就送出去,刷刷村里人好感度,好让自己快点离开,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叔叔居然把她卖了。 这让她她刷新了对人类下限的认知,也清空了对这个村子的最后一点温情。 不过好在也没有白拿,正好喂怪物。 她将物品分门别类地收拾,捡出了不少糖果。 怪物凑过来,在糖堆里里拱来拱去,咬一口吐掉,再咬一口吐掉。 时映秋收拾完就看到这一幕,表情透出些许茫然。 她拿过一块被吐掉的糖块,拆开透明包装,喂给怪物。 怪物一口咬住,这次没有再吐掉,反而兴奋地啃来啃去,不停打滚,将自己拧成麻花,还伸出触角往时映秋手指上缠。 然后接触到了纱布,不高兴似的敲了敲,又灵活地改变方向,沿着纱布探进去,触碰到皮肤,这才继续翻滚着扭动起来。 时映秋手指蜷曲了下,伸出另一只手:“拍手。” 五条条触手同时高高扬起,做出拍手姿态,精准拍上时映秋的五个手指肚,凑近时直接转弯,沿着纱布缝隙进去,紧紧贴到皮肤。 这情景,与其说是怪物自己覆上来,倒更像是时映秋从手指中伸出来的透明丝线。像变异蜘蛛侠。 时映秋也意识到了这点。 她拿出手机,剩下的那只手比了个耶,拍下这一幕。 “拍手。”她放下手,举起手。 又有几根触手竖起来,学着时映秋刚才的模样比了个耶,下一秒,这个耶就拍到了时映秋手上。 “好乖。”时映秋握住这个“耶”,温声夸赞。 触手贴着皮肤小幅度蹭了蹭。 怪物没有直接吞下,而是在嘴里快速将糖果磨成粉,直到一点颗粒都没有了,再一点一点顺下去。 时映秋饶有兴致地观察,在之前得出的结论上加以补充:怪物有味觉,且在不饿情况下,遇到喜欢吃东西会细嚼慢咽。 没一会儿怪物就将糖吃干净了。 时映秋拨弄了下装糖果的盒子,挑出一块白色打底,点缀星星点点各种色块的魔法糖球。 这时她在糖果店打工的时候买的,店员有内部优惠,这种糖据说是普通糖果硬度的一百倍,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更有一辈子也吃不完这种说法。 时映秋低血糖,就买了一些想放嘴里啃,结果吃了一颗就避雷了,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现在她准备用这糖来喂怪物。 “拍手。” 触手抵上指肚。 “张嘴。”时映秋没有理会缠绕上糖球的触手,说了一个新的口令。 怪物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她的话。 片刻后,怪物收回触手,朝着时映秋张开口/器。 “真乖。”时映秋说着,将糖球送到怪物嘴里。 怪物趴回枕头上,像之前一样用口腔内壁和牙齿磨了几下,顿住。 糖球没有分崩离析,只有少许粉末被磨了下来,附着在精钢似的小尖牙上,可怜巴巴的。 时映秋露出老母亲般的微笑。 然后怪物就和这颗糖较上劲儿了。 加快频率一下下磨着这颗糖,嚼急眼了甚至只能看到尖牙的残影。 时映秋起身坐回轮椅,带上围裙,将怪物用枕巾兜住,小心翼翼放进围裙后面,自己的胸前,用围裙将怪物盖住,带上一次性手套。 想了想,又拆开一颗魔法糖球带上,这才转着轮椅回到院子。 她要开始干活,刷泔水桶了。 巧合的是,时福海就是这时候来的,他把院门砸地震天响,时映秋厌恶地皱了下眉,去开门。 “妮子,干啥呢?”时福海问,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面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焦急。 时映秋一只手还带着手套,身上被溅了些水,还没来得回答,时福海直接推开她,带着村民闯入院子,一进来就到处张望。 “怎么了?”时映秋用已脱掉手套的那只手转着轮椅,跟着他们后面回院子。 “见过大河没?”时福海问。 时映秋茫然地摇头。 这里虽然是时映秋家,但这些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屋里屋外到处转,有两个甚至进入了杂物间。 时映秋将轮椅转到杂物间门口,听着里面东西被挪动的动静,她垂下眼,将手放进身前围裙的口袋。 微凉细腻的物体似乎仍然在和糖决战,隔着纱布都能感受到怪物身体的颤动,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透明的触手往外从口袋边缘冒出个小小的尖头。 时映秋不动声色把触手摁回去,摸到怪物的嘴巴,又塞了一颗魔法糖球。 怪物瞬间不闹腾了。 这时,杂物间的两个人出来了。 “这里也没有。” “小秋,大河来过你这吗?” “没看到,他怎么了?”时映秋平静地回视过去。 “找不到人了,这还有事儿找他,昨天还说好的,关键时候人没了!” 时映秋:“要不去他平时经常待的地方找找?” “这不都找过了才来你这的嘛,你和他马上结婚了,他连你这都不在,那能去哪?” 这时,一个村民走到她面前,面带审视:“你真不知道?” 时映秋歪了歪头:“我应该知道?” “昨天晚上我们喝酒,他不喝,说晚上要来你这......吃饭。” 时映秋皱了下眉,看向时福海:“叔,我还没过门,他为什么晚上喝完酒来找我吃饭,现在我们村都这么不讲究了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村民都有些尴尬。 这种事放在别人家肯定不行的,人家闺女父母首先就不让,传出去名声不好,但时映秋爸妈都没了,没爹没娘的,大家虽然心知肚明田大河这样做不地道,但也没说什么。 时福海有些尴尬:“他跟我说了,来给你送饭的,我就在墙那边,真有什么事你喊一嗓子不就行了,我保准能听见。” “那要是听不见呢?规矩就是规矩,以前新郎新娘结婚前头七天不能见面,现在虽然开放了,但也没开放成这样吧,谁家正经女孩......”时映秋像是气急了,又像是脸皮薄,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而后看向问她的人,循着大体积记忆喊了个称呼:“叔你说,你们几点喝完酒的?” 那人眼神闪躲了下,没说话。 时映秋语气就不太好了:“我没等到饭,也没看到人。” “那行吧。”时福海理亏,不好再纠缠下去,拍了下手招呼众人:“咱再去别地方找找。” “行,走吧。” “田大河这小子一点谱没有,电话也打不通,真服了!” 时映秋又目睹这帮人浩浩荡荡离开。 她跟在后面关门,手碰到门上的时候,之前质问她的那人目光在她手上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你手咋了?” 时福海跟着看过来:“奥,她手破皮了。” “咋破的,破个皮就包的和粽子似的?” 时福海走过来:“小姑娘娇气,不是不能理解,小秋,把绷带拆了给你这叔看看。” 时映秋迟疑着没动。 这人眉头一拧,语气立即变得凶狠起来:“不想给我们看?为啥?还是说你的手不是划的,是人咬的?” 时映秋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田大河失踪是我干的?” 时福海噗嗤一下笑了,他这一笑,周围人也跟着笑。 时福海:“你看小秋这小身板,有九十斤没?一阵风都能吹倒,更别说小秋还在轮椅上......田大河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嘛!” 其他人附和说:“就是啊,老周你别凶她了,你看她都哭了。” 时映秋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泪珠子挤出来。 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不能白白浪费了。 她用力吸吸鼻子,让自己显得真情实意一些。 只是这人并不为所动:“那你把手拆开看看。” 时映秋撇过脸。 她本来身形就瘦,坐在宽大的轮椅上更显单薄,此时被一群男人围着掉泪珠子,就显得可怜巴巴的。 “算了老周。” “走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老周坚持让她拆:“不行!今天一定要拆!” “啧,”时映秋再怎么说也是时福海的侄女,时福海劝慰未果,感觉被下了面子,生气了:“老周你干啥!小秋虽然爸妈没了,但她还有我这个叔,你别过分啊!” 老周也很生气:“要是老田真丢了,出事儿了,跟她有关系,你就是包庇罪!你以为你能捞着好吗?” “啧,”时福海又转向时映秋:“要不你拆吧,有啥不能拆的,不就是划到手了,又不是划到屁股了,刚才我还看到了呢!” “我不拆!我不知道田大河去哪了!”时映秋说,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委屈。 “哎,那我来给你拆。”时福海在时映秋身前蹲下,强硬地扯过时映秋的一只手,拆她手上的绷带。 时映秋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另一只手放在围裙口袋里,浑身绷得僵硬。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委屈和抗拒,但又因为害怕不敢反抗。 这种状态他们并不陌生,多多少少都在自己孩子身上见过。 围裙下面,口袋破了个洞,时映秋的手伸进去,正一下一下勾着怪物的触须,躲猫猫似的陪它玩闹,同时手掌贴着围裙口袋盖住,防止怪物出来。 “哎呀!”时福海惊呼一声,他拆开的是时映秋伤得严重的左手:“你这是咋了嘛!” 只见这只手满是深可见骨的划痕,伤口甚至还没来得结痂,能看到狰狞外翻的白肉,手掌尤为严重,已经到了找不到一处完整皮肤的地方。 光是看着就已经环通了。 时映秋挣了一下,时福海一下子后退一步,离得老远。 时映秋像是感觉到了难看,将手缩了缩,闷声说:“花瓶不小心碎了,我想拼起来,捡的时候腿疼了一下,摁上了。” “花瓶?”时福海想了想:“你爸妈结婚时候那个?” 时映秋点头。 沉默在人群蔓延。 这些人大都有孩子,养儿防老几乎是可在基因里的执念,他们就喜欢孝顺的,时映秋捡的花瓶很有纪念意义,甚至可以说是爸妈留给她的念想,完美触动了他们心底那根希望孩子孝顺的弦,而时映秋的抗拒,恰巧说明这孩子想爸妈,妄图自欺欺人,不敢承认自己爸妈已经死了。 一个个良心发现,可怜起时映秋来。 “老周,看你给孩子逼的。” “没事了小秋,回去吧,好好吃饭早点好起来。” 老周也给整的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半晌,本着时映秋是田大河未过门的媳妇的身份,跟她说:“拿什么,找到老田通知你一声不?” 时映秋吸吸鼻子,躲藏般地将受伤的手放回围裙口袋,伸出另一只缠满绷带的手,举起来,说出的话带着浓浓鼻音:“这个也拆了。” “不用了,你看这事儿闹的。” “我们大伙儿知道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时映秋不等他说完,打断他:“拆了!拆完我就洗清冤屈是吗?赶紧拆!” 众人面面相觑。 时福海:“小秋,我们不是,老周他轴......” 时映秋已经自己开拆了。 她用牙咬住绷带,发狠地撕扯,像是要从谁身上咬下块肉来。 最后,她红着眼睛将布满伤痕的手举起来,“看到了吗?我拆完了,我还是嫌疑犯吗?!” 小女孩可怜是一回事,咄咄逼人又是一回事了。 在场的人互相交换了下视线,目光从无措转为不赞同。 时福海:“小秋,差不多行了啊,老周也不是故意的,你干什么这样?” 时映秋表情变得阴狠,厉声说:“你们不是怀疑我是嫌疑人吗?你们不是怀疑我整丢了田大河吗?我告诉你们,田大河最好死在外头!死在外头烂在外头,最好让狼吃的渣都不剩!周叔你不用告诉我,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会不知道?你也有女儿是吧,你怎么不把自己女儿嫁给他!不就应该他是个废物!我就是恨他!田大河丢了可太好了,谢谢各位叔叔伯伯给我送来这个消息,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了。” 四周鸦雀无声。谁都没想到印象中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小姑娘会突然情绪爆发,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时映秋扫视一圈,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时福海身上,在时福海无措的目光中平静地开口:“叔,你把我卖了我不怨你,谁让我没爸没妈就你一个亲人了呢,我怨我命不好,你带着这些叔们走吧,我想睡觉了。”《 》 7、怪物不吃 这些人怎么来的,又怎么走了。 唯一的区别是,时福海亲自给她关上了院门。 时映秋背靠着关紧的院门,和刚才激愤的情绪不同,此时她脸上一片木然。 她刚才的一番话,有三分是真心的。 之所以被怀疑,是因为是个人都知道,她不愿意嫁给田大河。不仅是她,没人愿意嫁给田大河,也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田大河。她的腿不就是因为不想嫁,逃跑被田大河用捕兽夹夹伤伤的吗? 明面上说田大河拿错夹子了,但大家都懂,这只是个安抚她的说辞,劝她不要不分轻重,这是她唯一的亲人,时福海默许的。 自从受伤后时映秋的表现就很逆来顺受,这很不符合人性,所以时映秋才故意发泄一番,正好让他们放心,而最后她的任命言论,也符合她这两天的沉默,迎合在他们心中,女人只要给足教训,都会变得温顺的观念。 但光这还不够,她还不能清净,难保时福海不会让自己老婆来给她做思想工作,所以她直接挑破自己知道时福海把她卖了的事实,让时福海知道她只是性格懦弱但不是傻,让时福海不好意思出现在她面前,但她又在时福海的掌控之中。 这一番操作下来,她至少能获得三天的平静。 这三天,大概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 至于第四天,要么田大河的事情暴露,要么田大河彻底宣告失踪,婚期取消,时福海重新物色买家。 当然还有第三个可能,有人报警,警察上门找她。 但这个可能性很少,这个村违反乱纪的事情很多,大多数人反对报警,再加上田大河是村里唯一没有亲人的人,这个村子看似团结,其实单论对内,大家都是自扫门前雪,没人愿意自找麻烦帮他讨公道。 最大的可能,是村长发个声明,说田大河被狼吃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田大河这件事的最大问题在于,他可以因为狼而丧命,但不能因为女人丧命,尤其是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这不合村民心中的规矩。 他们会瞬间拧成一股绳,展现前所未有的团结,对她群起而攻之,讨伐她这个恶人,就像讨伐杀父仇人。 时映秋一边在心里推演,一边将围裙解开。 兜着枕巾的怪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在和魔法糖球奋斗,两颗糖球摩擦面积更大,吃得更快一些,最先吃进去的那颗已经缩小一半了。 时映秋捡起绷带,一点一点喂到怪物嘴里。 怪物并不抗拒,魔法糖球和绷带在嘴里混成一堆,粉末瞬间增加不少。 怪物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咽了一口。 结果嗓子眼太大,稍大小一些的魔法糖球跟着纱布末子一起滑了下去。 怪物瞬间僵住,而后疯狂身体冒出十几根触手,疯狂拍打口器下方,咽喉的位置,似乎在给自己吐出来。 时映秋还真好奇它能不能给自己催吐,撑着头观赏了一会儿。 无果,怪物的触手开始以同样的姿势拍打时映秋的手腕。 时映秋张开手接住,任由触须在伤口移动,凉意大过疼痛。 她唇角微微勾起,说出的话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知道了,这就给你再拿一颗。” 触手们纷纷抱住她的手腕。 她回到房间,给怪物喂了颗糖,重新给手缠了绷带,就听见外面传来吱吱的叫声。 像老鼠。 她循着声音出去一看,墙角位置,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的捕鼠夹夹住了一直奶猫大的灰鼠,正奋力挣扎,但整个后半身被夹住,怎么也逃脱不了。 从灰鼠坍塌的下半身来看,脊椎被大概已经被夹断了。 活不了了。 时映秋做出判断,转着轮椅过去,俯身,想将老鼠放下开。 没想到老鼠察觉到她过来,挣扎地更厉害了,吱吱小叫变成吱吱大叫,而后叽了一下,躺那不动了。 时映秋:“......” 尽管如此,她却并没有放慢哪怕是一点点速度,仍旧把夹子掰开,用夹子拨楞了下已经获得自由的灰鼠,见灰鼠还是不动,这才确定,这东西已经被吓死了。 时映秋十分不解,她自认不是洪水猛兽,因为以前在动物园打工,那里的小动物都很亲近她。 她原因就不是出在她身上,是灰鼠胆子太小了。 复盘完毕,对自己施以肯定的时映秋,垫着糖纸,捏着灰鼠的尾巴将它倒提起来,侧过头喊:“小怪物——” 一滩包裹着两颗魔鬼糖球,有一圈红色绑带似的,透明的水顺着墙根爬了出来。 时映秋把灰鼠递给怪物。 怪物路过灰鼠,攀附上时映秋的胳膊。 时映秋挑眉,有些意外。 怪物居然不吃老鼠! 是因为嘴巴里有糖不吃,还是因为是老鼠所以不吃? 好奇心一上来,时映秋就迫不及待想验证,但现在怪物的糖球还没吃完,她也不能给抠出来。 时映秋暗自叹气,又看了眼老鼠,决定留着给煮汤。 怪物不吃,有的是老男人吃,家里粮食匮乏,好歹这是肉,不能浪费。 看了看天色,还不是太晚,时映秋决定出趟门。 她将怪物装在包里,包在身前背着,转着轮椅上了大街。 村子百年前发达过,路是大块是石头扑成的,只要不出村,行驶轮椅并不困难。 她循着记忆,直奔小卖铺,路上见了人也面色如常地打招呼,只是对方却不怎么自然,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话也很少。 等她走过去,身后就传来嘀嘀咕咕的议论声。 时映秋低下头,理智告诉她没什么好在意的,都是意料之中,但知道归知道,她还是有些难堪。 她当然知道怎么回事,村子巴掌大,谁家鸡秃了都能在半小时内传遍全村,村民之所以这样,无非是她撕破脸的表演被津津乐道了而已。 她从小善于察言观色,能很快看透一个人在想什么,自尊心又强,带来的后果之一,就是对别人的异样情绪过份敏感,如果这些情绪针对自己,就会触发强烈的自尊心机制。 因为自尊心强,所以拼命考大学,因为情绪敏感,所以至今没交到朋友。 时映秋暗叹了口气,腿上沉甸甸的,是包里怪物的重量,这个感知让她心情好上不少。 往前看,小卖铺到了。 老板看到时映秋过来,倒是和记忆中一样笑眯眯的,哪些言语并没有影响到他的态度。 “小秋来啦,好几年不见了吧,又漂亮了。” 时映秋冲他笑笑,从货架上拿起两大盒没拆封的棒棒糖。 老板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更真了。 “这个啊,一盒二十五,很多小孩都来买呢。” 时映秋:“我要四盒。” 老板踩着凳子,去货架上拿存活:“这种糖在城里很多人喜欢吗?” 时映秋一愣:“怎么了?” 老板爽朗一笑:“上个月来村里的王医生,你见过吧,就是给你治腿的那个。” 时映秋眨巴了下眼睛。 虽然知道村里没有秘密,但本应该是自己私人的事,这人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还是令人反感。 时映秋情绪不外露,老板也没察觉到,继续说:“他也爱吃这个,把我进的糖都买走了,就这还是我昨天刚进的。” “那个,”时映秋说:“再给我来四盒吧,我要两百块钱的。” “哈哈,你怕王医生再给你买走啊!他买的那些够吃一年的了!” 时映秋咬紧下唇,没说话。 “给你,拿好啊,你买这么多,我再送你点。”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四盒棒棒糖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最底下还垫了一层散装的奶糖。 时映秋:“我想要透明袋子,这个塑料袋像垃圾袋。” “哈哈,”老板咧嘴一笑:“不愧是城里待过的,这就是垃圾袋,但没用过,干净地咧!” 如她所愿换成透明塑料袋后,时映秋将塑料袋挂在轮椅上,转着轮子去诊所。 诊所爆满,全是小孩,和时映秋昨天来的场面完全不一样。 时映秋面无表情进门,艰难地从小孩哭声里谈情他们家长的谈话,得知今天小孩打疫苗。 王医生忙得脚不沾地,看到时映秋全当是没看见般略过,而后撇到满满一袋子棒棒糖,目光一凝,这才重新回到时映秋脸上。 时映秋微笑。 “来了。”王医生将针从一个小孩的屁股上拔出来,大步走向时映秋,中途抬手扔掉枕头。 “打扰你了,”时映秋说:“我来拿点药,手不小心划了。” 王医生点头,“行,你稍等一下。” 王医生去拿药的功夫,时映秋推着轮椅来到一人高的透明罐子前面,细细打量里面。 透明的,胶水似的东西,还有反重力的凸起,像极了怪物,但这些物质明显比怪物浑浊,两厢对比,像是怪物是活的,而里面的物质已经死了。 时映秋被自己的突然生出的想法震地愣了一下。 “小秋。”王医生此时走了出来。 时映秋抬手接药。 王医生亲切地说:“小秋,我看你买这么多棒棒糖,是家里有小孩吗?今天打疫苗,如果有的话带他们来吧。” 时映秋微微颔首:“谢谢王医生关心,我家没有小孩。” 王医生笑了一下,无奈地说:“那是自己吃吗?要注意牙齿啊,吃这么多糖会蛀牙,可疼了。”语气自然,像一个长辈在关心调皮的晚辈。 时映秋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王医生您忙,我不打扰您了。” 她走出诊所好远,都能感受到身后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 冷凝,打量,满怀恶意。《 》 8、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时映秋家没有冰箱,为了避免老鼠腐烂,她回到家就把老鼠煮上了。 用废弃猪栏里的喂猪盆煮的,在院里用砖围了篝火,橙红色照得人脸庞明明灭灭,氛围感很足。 时映秋觉得好看,还特地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 “来,拍手。”录像镜头里,时映秋和怪物面对面蹲着,人类的手掌和透明触手轻触在一起。 “好乖。”时映秋把视频录好,点击回放,怪物盘在她腿上和她一起看。 怪物柔软的触手轻轻拍打屏幕,对屏幕里的自己很感兴趣的样子。 “还想拍?可以。”时映秋调回摄像头。 怪物很自觉地摆出击掌姿势。 时映秋看它这样心情就不由自主变好,带着笑意说:“不一定非得击掌,我们换个姿势,来,触手从后背伸过来,搭在我的两个手上......对,就是这样,好乖,触手挥舞一下,哎......真棒。” 随着拍摄倒计时结束,时间被永久定格在这一刻。 时映秋查看照片,照片上,漆黑的夜幕作为底色,她蹲在篝火旁,闭着眼睛,双手张开,与怪物额头相抵,没有实体,却有着水的形态,透明的触手如烟花般,以他们为中心像四周炸开,火光在身上烙下光斑,冷暖光影绞缠中,他们像是同根而生,又截然不同的两朵并蒂莲。 “看看你自己,”时映秋把照片拿给怪物看:“是不是很漂亮。” 怪物的触手拍打在屏幕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又拍了好一会儿,锅沸水了。 时映秋一拍手,“好啦,今天到这里,我们下次再拍吧?” 怪物一听,所有的触手瞬间缠上手机,五花大绑地就要往嘴里塞。 时映秋愁眉苦脸地捂住嘴,在要不要夺手机之间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如果怪物铁了心想吃她的手机,她大概是要不回来的,搞不好还要配上一只手。 眼看着手机要报废,时映秋试探着说:“虽然不拍照,但我们可以玩点别的。” 怪物吐出手机,看着她。 时映秋:“好玩的东西在手机里,你把它给我,我给你找。” 手机被送到面前,姿势和她给怪物喂食物时一模一样。 于是时映秋的唇角不自觉又扬了起来。 时映秋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好玩,她的娱乐生活相当贫瘠,连歌都很少听,一直自认为是个无趣的人,但她觉得,不能以人类的认知揣测怪物。 她在相册翻了一会儿,看到一张双马尾萝莉蓬蓬裙的服装模特网图,突然灵光一闪,语气透着兴奋:“要不要试试双马尾,就是这个,”她将图片指给怪物看,“比单马尾方便,一边一个,重量平衡不坠沉。” 怪物沉默片刻,学着时映秋的模样歪了歪头。 十分钟后,时映秋拥有了一只双马尾活体假水捏捏。 怪物对双马尾十分好奇,一会儿咬一口左边充当马尾辫的触须,一会儿再咬一口右边的,咬下来就吃掉,短了就再长,十分活泼可爱。 时映秋录了会儿像,看着煮的东西凉得差不多了,倒进泔水桶里,提着进了杂物间。 门一打开,一股恶臭的腥臊传来,田大河居然在里面尿了! 时映秋差点被熏吐。 她连忙退出来,拿纸巾塞住鼻子,才又重新一瘸一拐进去。 她一只手拄着棍子,一只手提桶,没办法拿手机照明,就将手机放在轮椅上,灯朝向门里。 借着微弱的灯光,白天那伙村民翻找的痕迹清晰可见。 大部分大件的杂物都被移动过,连离着田大河最近的几根横梁换了地方,但好在她提前将镜子竖在这里,把房间这个角落的视觉空间缩短,只要不凑近了细看,就会觉得这里的空间就到横梁为止。 只要要是再往前两三步,现在被绑着的,很有可能就是她自己。 时映秋嘲讽地勾了下唇角,移开镜子,与田大河对上了视线。 上次还对她怒目圆睁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灰蒙蒙的,瞳孔深处是全然的求生欲和恐惧。 见时映秋出现,他呜呜叫着挣扎起来。 “知道吗?今天你差点得救了,”时映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田大河的反应,看到对方紧缩的瞳孔,她笑了笑。接着说:“白天的时候你那些朋友,就是前天晚上一起喝酒的那些,他们来找你,问我见没见过你,还来这里搜查了。” 时映秋后退一步,语气轻快,带着隐隐的愉悦:“大概就是这么个位置,就差一点对吧?好可惜呀。” “唔!唔唔唔!”田大河瞪着时映秋,奋力挣扎。 “他们很看得起你,不相信我一个瘸腿的女人能把你一个,”她顿了顿,皱眉打量田大河,似乎在寻找措辞:“尿裤子的大男人怎么样,所以他们就走了。” 田大河眼睛通红,黝黑的脸也像烤过似的,时映秋想,大概是气得。 “你没救了呢。” 时映秋说完,突然将拐棍狠狠戳上田大河的裤/裆,拧着棍子摁下去。 “嗯唔!啊咔唔!嗯嗯嗯!!!!”只瞬间,田大河传来杀猪似的嚎叫,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时映秋收回棍子,神色认真地在旁边的箱子里一阵翻找,找出一把生锈的水果刀。 在田大河惊恐的视线中,用绳子一圈圈将其捆在棍子末端。 “你想活是吧,”时映秋说:“多余的话我懒得说,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放了你,你也可以尖叫,你的尖叫或许能招来救你的人,但在他们来之前,这把匕首一定会戳进你的脖子,明白吗,明白就点头?” 田大河压抑着啜泣,用力点了点头。 时映秋举着棍子,将生锈的匕首戳上田大河的脖子,力道之大,田大河脖子上的皮都戳进去一个窝,但因为尖端并不锋利,所以并没有破皮。 而后,时映秋将田大河嘴里的抹布扯了下来。 一勺泛着腥味的水被送到田大河面前。 田大河惊惧之余往桶里瞥了一眼,一只被煮烂的老鼠被装在桶里,尖锐的牙齿清晰可见。 “啊!呃......” 脖子的皮肤被戳进一小块,田大河骤然噤声,剩下的叫喊生生吞进嗓子眼。 田大河想,他终于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就是个疯子,是个怪物,和正常人不一样。 不该招惹她的,他不该招惹她的。 他现在是真的害怕了。《 》 9、城里看不到这样的风景。 田大河没喝,他瞳孔涣散地晕了过去,□□又湿了一次。 更恶心了。 时映秋嫌弃地直皱眉,又嫌弃地将老鼠汤倒掉。 回来时泔水桶里的汤换成了土,准备浇到篝火堆上,却看到怪物像个水母似的盖在上面,火已经快被压灭了,只余一些还没燃尽的木柴,透着红色的暗火。 时映秋过去,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戳戳了一下。 属于火焰的温度将瞬间灼烫皮肤,她被烫得哆嗦一下,缩回手。 双马尾在“水母”上扫来扫去,以时映秋同款姿势像左边歪头,表达疑惑。 但她头凸起太高,整个身体被火星子映衬地仿佛厚了一层,水母变成了海鲜市场的海蜇。 看得时映秋肚子叫了一声,她饿了。 “我们抓鱼去吧。”时映秋说。 怪物疑惑的脑壳歪向右边。 时映秋将怪物放在腿上,黑灯瞎火的也没有装进包里的必要,用小袋子装了盐,打火机和竹签,转着轮椅出门了。 夜晚的山村,天气好的时候走路不需要照明,月光比什么都亮,银河高悬头顶,像铺满碎钻的仙女裙摆。 城里看不到这样的风景。 时映秋抬起头,指着天空对怪物说:“看到那个了吗?是北斗星,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讲,如果找不到家了,就朝北斗星的方向走,就可以找到了。” 怪物把头伸得老长,晃来晃去,像个找不掉墙根的棍子。 时映秋被逗笑,双手捧住怪物,将她的口/器朝向北斗星:“那个,看了吗?” 怪物任由时映秋捧着,下部分的身体攀附着时映秋缓缓移动。 它爬过时映秋的肩膀,爬过轮椅,转了一圈,将身体拧成麻花,最终站在了时映秋头上。 时映秋收回手,怪物身体逐渐绷直,最终直愣愣竖在时映秋头上。 时映秋手背掩着唇笑了下,对怪物千百个纵容。 随着和怪物相处越久,时映秋愈发感觉到,怪物就像个对一切好奇的小孩,心思也不难猜,没见过什么东西,说什么就听什么。 乖得要死。 让人难免追求它的来历。 想到这,时映秋记起王医生诊所里那个玻璃罐,笑容就慢慢淡了。 好在这时候也到小河边了,她收起情绪,慢慢从轮椅上下来。 头顶一竖擎天的怪物崩得溜直,时映秋的动作并没有对它造成影响。 但它太沉了,时映秋有点脖子疼。 “下来?” 绷直的“棍子”瞬间分崩离析,摔落在地上,又快速蠕动着合在一起。 时映秋说是来吃鱼,但其实什么也没准备,她就地捡了跟树枝,绑上鱼钩,又在脚边捉了个蚂蚱挂上,这就算鱼竿了。 怪物模仿者她的动作,也用捏了个钓鱼竿形状的触手,有样学样的钓起鱼来。 时映秋托腮看着它,目光温和,唇角带笑。 有时候她会想,她其实是不是,在逃跑掉落陷阱的一晚已经死了,现在的怪物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怪物的存在很不可思,它是生命,需要吃东西,拥有极高的智慧,却又不像生命,没有生命会把自己分解后再拼起来。 所以这大概是死前的梦,就是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醒,以及,终点是不是通向地狱。 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直白,怪物被注视久了,居然也变换了个人形出来,影子有了实体一般,没有五官,只有人类轮廓的形体,以她同样的姿势,托着腮,和她面对面。 时映秋挑了下眉。 “鬼啊啊啊啊——!!!” 身后突然穿来一声惊恐的喊叫。 时映秋回过头,看到一个人连滚带爬的跑了。 认不出来是谁,只看着眼熟,猜测是路过的村民。 小河围着村子包了半圈,她家就在小河边上,走路不到五分钟,有村民也正常,只是一般村里人睡得早,这个时间遇到人的概率比较小罢了。 时映秋静静地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没有惊慌,心态有一种无法言喻地平静。 然而下一秒,余光里,一个透明人形影子一闪而过,怪物保持着人形,学着那人的姿势,连滚带爬追了过去。 时映秋:“......” 她着急忙慌回到轮椅,奋起直追,轮子都要转出火星子了,追出一段距离,没看到怪物,也没看到人。 她无措地站在路口,正不知道怎么办时,右侧的小胡同里又传来一声叫惊惧的叫喊。 喊声之惨烈,听者震颤闻者惊吓,惊扰了村里的狗,一时间,人叫声,狗叫声此起彼伏,和打比赛似的。 时映秋刚要追,就看到那个透明的人影,四肢着地,以一种乱七八糟的姿势,逃难似的向她跑来。 村里各家各户的灯光陆续亮起,时映秋缓缓叹了口气,一只手捂上额头。 大事不妙。《 》 10、留下两道深色的车轮印 “咋了老周!” “啥子情况??” “狼进村了!在哪呢!哪呢!” 院门开启的吱呀声,人类走路的脚步声不断传来,越来越多村民闻声往这边赶。 怪物显然不知道自己引发了什么样的风波,它乱七八糟往这边跑,听到巷子深处的新鲜动静,围着轮椅做了个漂移滑铲,转身就要往回跑。 时映秋哪能放它回去,在怪物路过她身边时,眼疾手快一把抱住! 怪物奔跑的惯性一时刹不住车,时映秋整个人被带着从轮椅上跌落下来,压着怪物扑倒在地。 手掌的伤口因为施加力道传来细密的疼痛,时映秋闷哼一声,用手臂死死勒着怪物,改变方向旁边的陡坡滚去,同时脚勾住轮椅,猛地用力。 眨眼之间,一人一轮椅就消失在了沿河小路上。 “什么动静?” “走,过去看看!” 这边的声音吸引了村民的注意。 时映秋像是全然没察觉似的,她抱着人形的怪物,将脸埋在怪物“脖颈”中,低低地笑了,语气暗含兴奋:“真不错,我们玩个游戏吧?” 怪物歪了歪头。 “你假装自己是条鱼,我什么时候喊你,你什么时候出来,好不好?” 村民追过来时,手电筒的光先照进黝黑的水面。 白天一眼能望到底的河水,在黑暗的掩饰下像流动的水银,岸边嶙峋的树枝倒映其中,扭曲,凌乱,像阴森诡异的鬼魅,只有一个巨大的石头沉默地横在小河中央。 “啥也没有啊,大概是野鸟吧。” “石头后面有东西?” “我去看看......没有啊,看错了吧。” “河边什么也没有啊,老周你不会是干啥亏心事了吧?” 村民照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便纷纷离开了。 脚步匆匆,离开的速度比来的时候要快。 只是他们并没走远,依稀还能听到交谈的声音。 又过了大约三分钟,人声才逐渐远去。 时映秋整个人平躺在河中央的石头后面,脸埋在水中,怪物变成的小鱼围着她兴奋地转圈圈。 她睁开眼,漫天繁星映入眼帘,或光明或暗淡,像极了这世间的生命,林林总总,各有不同,但凑在一起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时映秋突然有一种释怀,愉悦的情绪油然而生,自心底漫遍全身每一个细胞,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想,也许时福海说得对,一个人在哪里出生,哪里就是他的根,这根还是得扎在生养它的土里才行。 时映秋卸掉力道,任由自己下坠,河水刺骨的凉意传遍四肢百骸,水波在她面前跳跃,透明的小鱼在她身侧欢快地游来游去。 怪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这是新的游戏,摆动尾巴钻进时映秋吐出的泡泡中,跟着升到水面,又再即将出水的前一刻一个猛子扎回时映秋身边。 它可没忘记,现在是在玩游戏。 它不理解这场突然而至的谢幕礼,只知道时映秋还没喊它,它不能出去。 ...... 一分钟后,时映秋原地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距离自己不远,两条腿埋进河里,正朝她走来的王医生。 王医生也有点懵,他手里还拿着外套,愕然地和时映秋对视。 “你在......自杀?”王医生看了看没过自己半截小腿的水面,又看了看坐在水利,整个腰部往上都露出水面的时映秋,不确定地问。 “我在珍爱生命。”时映秋没什么情绪地回答。 王医生挠挠头:“也是,河水这么浅,那你......要不要起来?” 时映秋:“他们呢,走了吗?” 王医生又愣了一下,才发应过来“他们”指的是村民,于是点头:“走了。” “谢谢。”时映秋礼貌道谢,又说:“出来吧。” 而后伸手在河里捞了一把,手里就多了条大鲫鱼。 时映秋:“......” 王医生震惊:“嚯!” 时映秋只是愣了一下,而后利索地脱下湿透的外套,将鱼包住,一瘸一拐往河岸上走。 平静地像她天天这么抓鱼一样。 王医生退回岸上,看着时映秋自己走上岸,水从她头发哗啦啦往下淌,整个人像水鬼一样。 然后路过他身边,和他点了点头,似乎在打招呼,接着径直来到灌木丛,表情一变,龇牙咧嘴地用力一捞,捞出把同样湿淋淋的轮椅来。 又瞬间变回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坐上去,这才重新看向他。 “再见。”她说。 说完操纵轮椅转身,湿哒哒的就这么走了。 王医生:“?” 王医生:“......” 不是,这女孩是不是不太正常??? “等一下!”王医生追上来,“你见到a-005号实验体了对不对?” 时映秋猛地抬头看向他。 王医生一眨不眨地看着时映秋的眼睛,似乎要通过眼睛读出她内心所想。 半晌,王医生自信地笑了:“你果然见过它。” 但紧接着,他表现出了疑惑,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时映秋:“既然见过a-005号实验体,为什么还活着?胳膊也在,腿也在,真令人不可思议,你是怎么做到的?”《 》 11、回答我! 时映秋挪动了一下身体,看着他,没说话。 王医生迈开步子,踩着草地一步一步朝她靠近,方形的眼镜反射着月光,终于,他来到时映秋身边,蹲下身,视线和她持平。 “小秋,从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个飞鸟一样的孩子,大山太狭窄了,你应该待在更广阔的地方,你那时候像我求救,我并不是故意无视你,我也有我的苦衷,但你如果告诉我,就是与我有恩,我欠你一个人情,作为回报,帮你逃出去,怎么样?”他话虽然这么说,表情却像是看某种没有生命的东西。 时映秋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出于对人类的回避,她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我也不知道。” 铛—— 什么东西出鞘的声音响起,时映秋眼前白光一闪,一柄冰凉的匕首抵按压在了她的脸上。 王医生:“它叫a-005,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如果你不说,那就只能请你去死了,你有一张这么漂亮的脸,割开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吧?” 时映秋垂眸看向他握着匕首的手,一股愤怒的荒谬感油然而生——你是什么东西来左右我的生死? 这种油然而生的愤怒甚至让她往前倾了倾。 匕首锋利无比,刀刃刺破皮肤,血冒了出来。 王医生见她如此,眼神闪烁了一下,手上力道加重,威胁地说:“你最好想清楚,村民们都去另一个方向了,一时半会儿转不回来,这段时间够我把皮剥好几次了。” “你知道吗?”时映秋直视王医生的眼睛:“我很喜欢小怪物,恨不得把它展示给全世界看,所以我拍了很多照片。” 王医生瞳孔微微放大,眼里的阴狠逐渐转为不可置信,他恶狠狠地盯着时映秋,像是要把她活吃了:“手机交出来!” 时映秋顺从地把手机递过去,贴心地解了锁。 王医生迅速翻看相册,满屏的时映秋和怪物,密密麻麻排成好几排,少说数百张。 他随便点开一张,黑夜的篝火旁,少女笑容恬淡,怪物贴着她的脸摆姿势,温和地跟个宠物似的。 王医生越看越生气,忍不住咬紧后槽牙,乌沉沉地盯着时映秋。 出于对人的不适应,时映秋避开他的目光:“删了也没用,我有备份......嗯,不是云盘,我把它打包发给了好几个大火的营销号和社交app......” “你怎么敢的!”话没说完,匕首再次贴上脸颊,这次力道加重不少,皮肤被划开,温热的血顺着时映秋脸颊的轮廓往下淌,汇聚在下巴尖,再一滴一滴砸在她裤子的布料上。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映秋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抓住轮椅,掌心的伤口因为受力也开始疼,两种截然不同的痛感袭击神经,分担了一部分恐惧。 “小怪物是你带来的,来到我们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你在保密对吧,因为某些原因,你害怕被人知道。”时映秋强装镇定,努力让声线平稳。 “你知道的不少,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会死得快。”王医生简直气疯了,沾着血的匕首一路下滑,抵住时映秋的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飞快滑动时映秋的手机。 时映秋见自己猜对了,定了定神,继续说:“你应该找不到,那些app我早删了。” 王医生猛地抬起头,收回匕首,手机狠狠往她脸上砸:“你威胁我!” 时映秋条件反射闭上眼睛,她避无可避,只能等着手机砸到身上。 一秒,两秒。 预感的疼痛没有到来,时映秋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满满当当是透明触手,再定睛看去,触手中间结结实实捆着她的手机。。 原来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服里钻出来了,依旧是透明的小鱼的形状,但一侧的仿真鳞片全部抽丝成了无数细小的触手,拦截住手机,护住了时映秋。 下个瞬间,手机被怪物吃进嘴巴。 “a-005!慢着!”王医生立即喊它,但因为名字太长,才念到一半,手机被磨得渣都不剩地吞了下去。 “......”王医生眼睛瞪得溜圆。 半晌,他直起身子,用匕首指着时映秋,气得哆嗦:“你,,你该死!” 时映秋没管他,怪物在和她贴贴,触手吸盘一样吸附上她的下巴,一路顺着向上,将时映秋的血抹去吃掉。 这是,一阵风吹来,裹挟着河水的湿气,冰凉冰凉的,吹到时映秋脸上的伤口,疼痛加重,她小声的嘶了口气,条件反射往后仰了一下。 也正巧躲过了怪物要触碰到她脸颊的触手。 怪物顿了一下。 在王医生看来,就是怪物在吃时映秋的血,他立即兴奋起来,指着时映秋说:“a-005,吃了她!” 话落,触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出去! 落点却不是时映秋,反而冲着王医生去了。 “啊——!!!”王医生大叫,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在月光下异常清晰。 他后退了一步,捂着手面向时映秋和怪物,看不清表情。 怪物嚼碎了匕首和两根断掉的手指,吞下去后,欢快地摆着小鱼尾巴,回到时映秋身边蹭蹭她。 第一次见怪物伤活物,时映秋还有点发愣,她低下头,怪物迫不及待地蹭上她的脸,精准覆盖在伤口上。 见她没躲,小鱼尾巴摇成螺旋桨。 时映秋托住怪物,让它贴得更舒适一些,而后看向王医生。 王医生看上去十分破防。 他抱着自己断指的手,眼球微凸,眼白全是血丝,表情狰狞地质问时映秋:“它在保护你!这个怪物!它在保护你!你怎么做到的?!“ 时映秋视线不动声色地避开他血淋淋的手,皱眉,故作不满地说:“你不是叫它a-005吗?” “别他娘的打岔!回答我!”王医生嘶吼。 时映秋叹了口气:“是啊,我们感情好。” 王医生冷笑:“它怎么会有感情,它是我们团队最得意的作品,他的诞生我全权参与从未离开过一步,有没有感情我还能不知道吗?!回答我!你用什么手段控制它的!你的血吗?!” 王医生额角青筋暴起,瞳孔骤缩成针尖,血染红了他的衣裳,整个人像是疯魔了。 “你凭什么,你!”他一步步朝时映秋走过来,全然不顾自己可能被怪物撕成碎片。 时映秋那句话当然的骗他的,她也不明白怪物为什么突然对王医生发起进攻,她的本意的吓退王医生然后自救,没想到王医生气疯了,反而达到了反效果。 时映秋不由重新评估怪物对于王医生的价值。 她一手安抚怪物,一手转动轮椅,小心翼翼地后退,毕竟感觉王医生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咬着她的喉咙甩头了。 王医生发出一声怪异的笑:“躲什么?继续啊,让怪物攻击我,你不是能操控a-005吗?让它吃了我,来啊!” 时映秋:“......” 说话间,两人的距离缩短只剩了半个手臂。 王医生并没有对时映秋出手,而是拽住轮椅不让时映秋后退,同时将带血的手放到怪物面前,狂热地看着它:“吃,小东西,你不是爱吃血吗?我也有,来吃。” 时映秋嘴唇抿得死紧,以一种单手抱婴儿的姿势将怪物整个笼着趴在自己肩膀上。 这是个基因本能里防卫和保护的姿势。 怪物没有反抗挣扎,而是讲身体延长,嘴巴和触手从时映秋五指的缝隙中延伸出,缓慢像着王医生的手伸过去。 王医生很有自信,他见过怪物是怎么吮吸时映秋的血的,它甚至还有疗伤的功效,时映秋脸上的伤口这么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自己止血,但怪物趴过之后血就停了,时映秋的脸色也相对红润了些。 虽然怪物不伤人,和有医疗作用这点和以前在研究所时完全不相同,但怪物本的存在就代表着未知,有变化才是正常的。 这场景让时映秋想起了怪物第一次吃她的血,也是这样缓慢,带着试探地伸出了触手。 时映秋心里慌乱,用力转动轮椅,奈何力气不敌王医生,死活拽不动,只得将身体往后仰,让怪物碰到王医生的距离再延长一点。 王医生看在眼里,发出一声不屑地冷笑,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来吃,乖宝贝,对......我才是你真正的父亲,到爸爸这边来,爸爸请你吃大餐。” 王医生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怪物,说到“大餐”的时候,饱含深意地看了眼时映秋。 时映秋不自觉收紧了手,怪物立刻察觉到她力道的变化,被抱着的这部分身体变得忽然变硬,不再那么柔软的能摁压下去,像是在无声安抚她。 王医生近乎慈爱的注视着怪物,怪物张大嘴巴套住他的手,钢牙圈住整只手掌。 王医生愣了一下,刚才它舔舐时映秋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面色一变,突然意识到不对,但此时此刻,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下个瞬间,怪物嘴巴猛然闭合,骨头的断裂声和王医生撕心裂肺的吼叫同时出现。 “啊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飞溅。 时映秋没地方躲,眼睁睁看着血溅到她头上,脸上。 别人的血和自己的很不一样,带着令人作呕的温热和腥气,时映秋刚刚有些血色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没有洁癖,但她不喜欢人,嗅觉还特别敏锐。 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时映秋抬手拖住怪物的嘴巴往回拉。 怪物顺从地缩短延长的身体,等嘴巴重新搭回时映秋肩膀时,嘴里的肉已经咽下去了,它又恢复了晶莹剔透,干净无暇的状态。 地上,王医生捧着没了的失去手的胳膊打滚,血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流个不停,弄得到处都是。 时映秋怕弄到轮椅上,连忙往后退了退。 惊叫声惊动了探查的村民,有手电筒的光远远摇晃过来。 远处人声越来越近,有人远远的喊:“谁在那!出啥事了?!” 时映秋又看了眼王医生,咬了咬下唇,推着轮椅冲进黑暗中。 一路上,她困意摇得飞快,神经和五感高度紧绷,竟真的顺利躲过了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村民。 即使和怪物相处这么久,但实质上,她也只是个生活在和平年代,只在新闻上见过暴力事件的小姑娘,理智再怎么告诉自己这不可避免,没什么害怕的,脑子也仍旧乱成一团。 她回到自己家,锁上院门,仍不敢松懈,细心查看院子里的摆设和自己走之前有没有区别。 确认没人来过,她回到卧室,直到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才终于可以想点别的。 她想拿自己最早的那部老年手机,拉背包的时候,连着两次抓不住拉链。 这才意识到,她的手在发抖。 时映秋自嘲地笑了一下,索性把包扔到一边,一脚踹上床头,借着力道将自己滑出去,轮椅后背撞上桌子。 她后仰着,头靠在椅背,抬手捂住眼睛,在黑暗中疏离思绪。 半晌,她突然笑了起来。 由小声嗤笑逐渐转为放声大笑。 “哈....哈哈.....咳咳......” 像要发泄什么,又像在宣告什么,直到呛到,笑出咳嗽,她这才停下。 “噗,噗,噗噗噗!”身边响起奇怪的气音,时映秋偏头去看。 怪物趴在轮椅旁边的地上,像坨水母栽在那似的,嘴巴在最中间朝下张开,不断往外吐气,气从身侧被挤出来,声音就噗噗的。 细听之下,噗的节奏和时映秋的笑声一模一样。 时映秋愣了一下,而后明白过来—— 怪物在学她说话! “哈......”时映秋抱起怪物,放到自己腿上:“好棒的宝宝。” 对怪物,她从来不吝啬夸赞。 突然,腿上一直放着的衣服由于被怪物压到,动了一下。 一条大鲫鱼破开衣服跳了出来,甩动着尾巴在地上奔儿奔儿乱蹦,毫不吝啬地展示它旺盛的生命力。 时映秋看了看鱼,又看了看怪物。 震惊之余带着钦佩:“你真抓了条鱼呀!”《 》 12、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多得是 怪物:“噗噗噗噗——” 它趴在地上像被电击似的颤动,一声噗接着一声。 但不得不说,时映秋确实没那么紧张了,心情缓了好多。 她指着那条鲫鱼:“趁还蹦跶,我们煮鱼吃吧!” “噗噗。” 又缓了会儿,时映秋开始查漏补缺,她先是细细地将轮椅压过的辙印扫平,再仔细把轮子擦干净。 将怪物放到篮子里,带着篮子出了门。 门口附近有两篇菜地,一片是她家的,一片是她叔叔时福海家的,平时种一些蒜苗小葱什么的,谁家缺配菜就来拔几棵, 时映秋是从左边的菜地回来的,出于避害的本能,她像右边的菜地走去,但刚迈出两步,脚步一转,又转去了左边。 她从轮椅上起来,一瘸一拐走上田梗,仔细寻找车轮辙压过的地方,一一抚平。 有人从她面前经过。 时映秋察觉到后,把头埋得更低了。 “小秋?这么早起来了。” 社恐人时映秋被迫营业,抬头,认出是周氏,“婶婶。” 周氏整个人风尘仆仆,脸上都是汗,想来也参与了今晚的巡村活动。 时映秋心里的发虚,但还是努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刚从山里回来?这么早就干活啦!” “不是,”周氏挤眉弄眼,欲言又止,半晌,“嗐”了一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穿过菜地来到时映秋身边。 时映秋不动声色地将一棵被车辙撵断的葱拔出来,放在轮椅挂着的袋子里,挡住断裂的部分。 “咱村进了不干净的东西!那个王医生在河边,右手都没被咬断了,可吓人了!” 时映秋倒吸一口冷气:“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右手没了?” “哎哎哎!”周氏连忙制止时映秋,压低声音:“这可不兴乱说!王医生自己说是狼咬的,但他那伤口我看了,骨头都断了,可整齐了,狼怎么会咬成那样嘛!真是的!” 时映秋微微瞪圆了眼睛:“这么吓人!” “可不嘛!就这一块......断的那叫一个利落!这两天晚上你可别出去了啊,还有那个老田,但现在没找着,我觉得大概也是让那东西吃了。” 时映秋:“太吓人了!” “你一小姑娘家家的,最近天不亮就别出门了啊,他们大男人都说没就没,你一小姑娘更坏事,咱村村长去找神婆了,说是拜个坛子驱邪,这事儿保密啊,不能乱说,咱自己人知道就行了,晓得不?” “嗯嗯,”时映秋点头,害怕地说:“那我还是回家吧,婶子你也快回去,挺吓人的。” “是啊,快回去,你脸咋啦,这是破了快油皮?”周氏凑近,看到了时映秋的脸。 时映秋检查过了,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脸颊的伤口没有血,也没有血痂,就白白的一片,露着肉,比起破皮,更像是补妆拿错了色号,只要不趴上来仔细看,就看不出这里有一道很深的刀伤。 但是明天就不行了,照以往的伤势看,明天脸就会有血痂,她尽量不出门就是了。 “嗯,不小心摔的。” “哎呀,那你小心点啊,这么大人了整天不是这摔就是那摔的......”她也不是真的关心时映秋,一转头看到了时映秋的篮子,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这是啥?你用篮子打水啊?” 菜篮子里,半篮子透明的“水”闪着点点澄净的光。 时映秋将篮子换到离周氏远的那一边提着:“我用塑料袋垫着装的水,挖出来的洋葱直接泡上,这样做的时候不辣眼睛。” “奥,还这样?”周氏要懂不懂地点头,嘀咕:“你们城里待过的人花样就是多哈,篮子都能打水了,不过挺娇气,吃不了辣还硬吃。” 时映秋:“......是辣眼睛,算了,没事,婶子你快回去吧,别让我叔在家担心,我也这就回去了。” 她有些僵硬地赶人。 “你叔这时候约莫也到家了,我赶紧回去看看,你表弟这两天我也不让他上学了!” “是啊,安全最重要。” 周氏走后,时映秋又遇到了村民,确定自己没有被怀疑,这才装了满满一塑料袋小菜回去。 处理鱼的时候,时映秋看着怪物装扮成的鱼啃魔法糖球的模样,脑子里就出现了周氏要她注意安全的话。 她微笑了一下,刀尖挑起一块去骨的生鱼肉向怪物扔去,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精准接住,而后一点点挤压鱼肉,包裹住糖球,一边吃一边玩。 确实要注意安全,她这么想着,将整条鱼骨扔了过去,继续投喂。 时映秋终于吃到了自回村以后第一顿像样的饭。 她捏捏吃得溜圆的肚子,歪在轮椅上,感叹自己好像瘦了好几斤。 以前饿的时候,肚子这会儿吃饱的时候一样大。 怪物见样学样,也变成个人形,以同样的姿势悬空“歪坐”在一边,捏了捏肚子。 为了模仿地像,这次她甚至做出了时映秋衣服的褶皱。 时映秋现在已经很大胆了。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拍拍怪物的“肚皮”,笑着说:“西瓜熟啦!” 怪物的上半身以一个怪异扭曲,人类绝对不可能做出来的折叠姿势趴到时映秋胳膊上:“噗噗噗啦!“ 气流的挤压,震得时映秋皮肤发麻。 她俯在怪物“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为别的,声音实在太像放屁了。 笑够了,她擦擦眼角的湿意,问怪物:“要不要学手语,也可以交流。” 说完,她给怪物比划了一遍。 “这个动作是,见到你很高兴。” 怪物伸出边界模糊,只有大体形状的“手”,略意停顿,和时映秋一模一样的五指便冒了出来。 时映秋又比划了一遍。 “不难吧?我把动作慢慢做一遍,我们分好几段来学。” 她刚说完,还没做,就看到怪物手动了起来,分毫不差比划了完整的动作。 震惊了时映秋。 她又比划了一边,怪物也跟着比划。 时映秋突然被激起了胜负欲,她比划得越来越快,怪物也跟着加速,渐渐起了残影。 最后,时映秋因为失去平衡,连人带轮椅一块儿歪倒在地。 怪物一看,也跟着歪,为了追求同步,甚至时映秋磕到了头,它也把自己的头磕了一下。 时映秋揉着被磕到的地方嘶嘶抽气,怪物揉着被磕到的地方噗噗吐气。 时映秋就又被逗笑了。 一人一怪物滚成一团,滚累了,躺在地方看着天花板发呆。 余光撇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她爸她妈和她弟弟,三个人,照片背景墙写着三个大字【全家福】。 时映秋眯了下眼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怪物有样学样。 时映秋来带照片下面,踩在轮椅上,将照片取下来,递到怪物嘴边。 怪物人形状的脑袋“看了看”,忽然嘴巴长到头三倍大,将照片吞了下去。 因为抽离地太过迅速,相框后面的钉子贴着指尖划过,划破皮肤看,血珠冒了出来。 怪物正在模仿的兴头上,一看这情形,立刻突出照片,也用照片底下的钉子给自己手指来了一道。 透明的“表皮”划破,透明的“血珠”冒出来。 它用另一只手捏住时映秋的手指,红色的嘴巴像小船一样在躯体内部划过,吮吸掉时映秋的血。 同时它也把自己“受伤”的手递到时映秋面前。 时映秋想了想,捏住它的指尖轻轻揉捏。 但怪物好像并不满足,它等了一会儿,不见时映秋有其他动作,就直接将“手”伸到时映秋嘴边。 时映秋立刻明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张开嘴,轻轻含住了怪物的手指。 仿照怪物在她伤口轻蹭的样子,用舌尖轻轻划过“伤口”,目光落在怪物脸上。 怪物两个眼窝直直对着她,不知怎么的,时映秋突然有了被注视的感觉。 她抬起眼,回视怪物,疑惑地歪了歪头。 很突然地,怪物整个瞬间崩塌,像泼出来的一盆水一样砸在地上,“手指”在她嘴里断裂,软成一滩没有形状的固态液体,轻轻蠕动,挤压她的口腔和舌头,很奇妙的口感。 时映秋愣了一下,连忙吐出怪物。 断裂的部分在接触到地上的部分后重新融合在一起,时映秋跪在地上,满是担心。 不会含化了吧。 她默默地想,看着明显不正常的怪物,她欲哭无泪。 早知道就不玩了。 她捧起一捧怪物,怪物盘踞在她手心,没从指缝漏出来一点。 剩下的怪物逐渐缩小,再缩小。 在时映秋宛如实质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只——癞疙宝。 时映秋:“......” 通体晶透的癞疙宝一蹦一跳来到她面前,手里捧着的这些颤了颤,一只只同款小飞虫非拉出来,癞疙宝张嘴就是一口。 “小飞虫”被吃进了嘴巴。 时映秋:“......” 她看着手里的怪物逐渐变少,“癞疙宝”越吃越大,眼神逐渐呆滞。 她歪了歪头,有点不确定地问:“你在,哄我开心?” 癞疙宝就原地蹦跶两下,像狗一样打起滚来。 脸颊伸出两根触手,变成人手的模样,在给时映秋比划手语。 【见到你很高兴。】 【见到你很高兴。】 怪物这么卖力,饶是时映秋,也不得不承认,她被哄了。 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接触到癞疙宝的,学得这么像。 时映秋从小到大,接受到的善意相当贫瘠,就连她最感谢的老师,也曾经摊开了跟她讲,她看中的是时映秋的潜力,把她带出来,是因为她最努力最好带,方便给自己的履历添彩。 像这样不带任何功利,没有交换,只为了让她开心而讨她开心的存在,从小到大,只有怪物一个。 时映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抱起怪物,让她爬上自己的肩膀,“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睡觉吧。” 回答她的,是贴上她侧颈的,泛着微微凉意和湿意的柔软触手。 十分钟后,时映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 怪物趴在她枕头边,轻轻晃动小触手。 时映秋看看怪物,又看看天花板,余光撇到床头柜上的本子。 大概是他弟弟的。 出于无聊,她伸手拿过本子。 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字。 时映秋刚要细看,怪物的出手伸了过来,出于本能,她向后躲了一下。 下一秒,无数根触手缠绕上本子,“啪”地一声,回过神来,时映秋手里只剩下了本子的一个角。 时映秋:“......” 但紧接着,更加细小的触手硬生生将自己塞进时映秋的手指和本子的接触面,强行将唯一剩下的角也吞吃掉了。 做完这一切,怪物蹭蹭时映秋的脸,只是这回,怎么看怎么感觉它浑身上下都是心满意足四个字。 时映秋神情恍惚。 她又拿了个,躲了一下怪物的蹭蹭。 水杯光速被吃。 她扶上桌子。 桌子靠近她的这半边光荣牺牲。 时映秋拍拍怪物。 触手缠绕上时映秋的手,亲亲热热,黏黏糊糊。 时映秋面无表情地想,她好像知道王医生为什么会被攻击了。 王医生拿匕首指着她的时候,她无意中躲了一下怪物的贴贴。 时映秋喟叹似的长舒一口气。 怪物好像把她当成贴贴挂件了,并且占有欲。 她并不反感,甚至有点兴奋。 她捏捏怪物柔软的触手:“睡觉。” 怪物像个球一样滚到平时常待的枕头边,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时映秋沉沉睡去,房间安安静静,只剩下浅到几乎没有的呼吸声。 ... 时映秋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第一眼没见到怪物,她对着怪物睡出来的小坑愣了一会儿,就听见外头传来咩咩的羊叫。 脑子终于反应过来,她起身转着轮椅出去。 外头,一只羊趴在房门口,它脖子有个深深的血窟窿,脖子上还带了个小牌,怪物蛇似的掺在它身上,它哀哀叫着,明显快不行了。 时映秋的第一反应是家怪出去打猎,猎了头羊回来。 然后又甩甩头,把这个想法驱逐出脑子。 她扒开伤口看了看,很深,不像怪物的手笔,像牙齿咬的,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狼。 接着,她捞起挂牌,一个毛笔书写的,歪歪扭扭的【时福海】三个字。 时映秋就明白了,这是隔壁叔叔家的。 小怪物为什么会整来一只被狼咬的,时福海家的羊? 时映秋百思不得期解,但看怪物的模样,怪兴奋的,大概是想和羊玩儿。 怪物围着羊转了几圈,羊不为所动,趴在地上,嘴巴和鼻子已经开始冒血了。 怪物又化成狼形,做出扑咬的姿势。 羊蹬了蹬腿,彻底不动了。 时映秋:“......” 怪物围着羊奔跑几圈,扑上去咬它,一咬一个血窟窿。 时映秋挠挠头。 这下她也没法判断羊到底是被狼咬死的,还是被怪物咬死的了。 迟迟得不到回应,怪物狼蹭蹭时映秋的肚子,围着时映秋转了一圈,似乎在委屈。 “它受伤太重了,受伤太重会死。”时映秋轻轻碰触小羊颈部伤口的边缘,和怪物解释:“这是致命伤,生物......碳基生物,受伤的话愈合很慢,就像这样,愈合速度比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就会死。” 怪物歪了歪头。 时映秋伸出手:“来,小触手。” 怪物狼的耳朵变长,成为触手的模样,放到时映秋手中。 时映秋拿着触手贴上自己脖颈的动脉。 “感受到了吗?在跳对不对?”她又将触手贴到心口:“还有这里,这是心脏,受伤严重的话就不跳了,不跳就是死了。” 怪物又伸出一根触手,贴上死掉的羊。 时映秋帮它放到正确的位置,让它感受沉静的心跳。 接着,时映秋话锋一转:“但是这东西蛮好吃的,你可以吃。” 怪物敲敲羊,触手一拥而上,将其包裹住,瞬间将其吞了下去。 时映秋托腮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欣慰。 嘴巴还是这么大,胃口还是这么好,能吃好啊,能吃是福。 突然,一个人在她脑子里闪过。 她一愣,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她拍拍自己的脸,连做好几个深呼吸,喃喃自语:“希望还活着吧。” 怪物嚼着食物朝她这边挪了挪。 她想得果然没错,怪物吃生肉的时候,和绞肉机差不多。 等怪物吃完了,时映秋说:“我再带你见个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半死不活的。” 说完,她抱着怪物,径直走向杂物间。 她之前打开窗户通了个风,骚味已经淡了一点,走过去,移开镜子,田大河果然还在里面,他闭着眼睛,胸膛起伏,脸颊凹陷发红。 “这是半死不活的。” 时映秋说完,怪物自己挥舞触手,贴到了田大河脖颈上。 “因为这个伤口。”时映秋指给田大河额头上的血痂给怪物看,“伤口太严重也会死。” 怪物触手乱飞,同时碰触时映秋的脸,手和小腿。 时映秋知道它想说什么,低笑两声:“嗯,也是伤口,不严重,不会死,能养好。好乖,还知道担心我。” 时映秋将田大河拖着放到杂物间的门板上——这是她以前的床,而后给他盖上稻草,抱着怪物走了出去。 地上有一滩血,是羊的,不多。 时映秋拿土垫着铲了铲,清理了大部分,有些渗进了水泥缝隙的用水冲了。 接着,她开始张罗做饭。 简单煮了个面汤,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时映秋看着吊着手的王医生,丝毫没有之前他差点杀了自己的恐慌,反而热情招呼他:“吃吗?” 王医生被他气得又是一个深呼吸。 他来到时映秋面前坐下,仅剩的那只手拍上桌子,轻轻敲击桌面。 “你该不会以为我就这么放过你吧。” 时映秋搅和着面汤,将一段葱花压汤里,垂着眼,开口:“王医生今天是来杀我的。” 王医生:“你之前故意那么说的吧,为了拖延时间,网上没有a-005的消息,你没把照片发布出去,你现在已经没有筹码了,凭什么认为我能留着你?我之所以还愿意和你废话,是因为你终于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把a-005的存在对村民保密。” “我放了,”时映秋说:“我设了加密包,加密包的最长期限是三天,在此期间,如果我不撤回,我付钱的那些自媒体就会把加密包解码公布出去,到时候你躲的人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你。” “我信你?” 时映秋伸出手:“手机给我,我找给你看。” 王医生眯了下眼睛,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时映秋随意翻了几下,果然看到了那个全民短视频app,她站起身。 “干什么去?”王医生立刻警觉。 时映秋:“拿卡,不然我登不上去。” “你又骗我,你还有手机,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 时映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进去房间拿出自己的老年机,举起来给身后跟过来的王医生看。 王医生:“......” 一分钟后,王医生拿着插着时映秋卡的手机,翻看聊天记录,眉头深深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样的对话,还有十个不同的app。” 王医生闭了闭眼,眼神刀子一样剜向时映秋:“你很聪明,我现在看到你就恶心。” 时映秋很少有这么,彼此针锋相对,还这么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很新奇,也觉得自己应该反击。 于是她点点头:“彼此彼此。” “还剩两天,”王医生几乎是在咬着牙:“两天后我一定杀了你。” 时映秋有些惊讶:“你这就放弃啦,我以为你要试着拯救一下自己,我不是不好说话的人。” 王医生审视地盯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时映秋抬手指着隔壁杂物间的方向,“那里有个人快死了,你去救救他吧。” “人?”王医生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时映秋:“田大河?喂给a-005不就行了。” 时映秋嫌弃地蹙眉:“好脏,小怪物又不是垃圾回收站。” 她摸摸一直趴在自己肩膀上的怪物,怪物蹭蹭她的手。 时映秋的坏情绪一扫而空:“好乖。” 然而,在场的人里有人见不得这个。 下一秒,一把匕首擦着时映秋耳边飞过,狠狠钉在墙里。 王医生:“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要挟到我了吧,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多得是,毕竟,a-005并不受你控制。”《 》 13、“麦丽素” 王医生说完,目光紧紧锁定时映秋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不错过任何细微表情。 时映秋唇角不自觉抿直,避开他的目光,“有没有人说过,你过于自信了。” “我过于自信?”王医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挂在胸前的断臂挥了挥,说:“那你后退什么?” “我过于不自信。”时映秋说着,转身向外走。 给王医生气笑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抬手就要掐时映秋的脖子。 时映秋早有准备,抬起手臂挡住,顺势拔下身后墙上的匕首,寒光一闪,匕首抵上王医生的肩膀。 她原本瞄准的是脖子,但第一次做这种,还不熟练,再加上一直没好好吃饭,营养不良没力气,操作出现了失误。 她握紧匕首,目光冷凝,收紧的力道挤压着掌心的伤口,细密的钝痛像一粒缓释剂,冲散了不少紧张。 王医生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怪物身上,直到时映秋反击,怪物也没有什么反应,不由放下心来,更加确认了心底的猜测——之前a-005救时映秋,只是很罕见的巧合。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时映秋,面色嘲讽:“就这点本事?真是令人失望啊。” 说话间,吊在胸前的胳膊往前一顶,咔哒一声脆响,乌黑的金属管从绷带里钻出来,直直地对准时映秋。 时映秋瞬间认出这是什么,脑子嗡地一下,僵住不动了。 是热武器。 王医生扯唇一笑,黑管轻轻挑开匕首。 时映秋松开手,匕首掉落在地。 “太好了,看来你认得这是什么。”黑管更进一步,抵住时映秋的眉心,一块手机扔到时映秋怀里:“撤回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时映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医生有些不耐烦了:“哑巴了?” 时映秋指甲从绷带缝隙进去,狠狠陷进掌心,又迅速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因为紧张过度,还是能听出来不自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王医生挑眉,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害怕,我以为你胆子很大呢。” “你把这东西给我,让我指着你,我不信你不害怕!”时映秋声音还是很哑,异常的调子吸引了怪物,伸着触手往她脸上爬。 王医生生怕怪物又整幺蛾子,微微发怒地说:“我从不骗人,要是光爆了我打不了再带着a-005走,我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但你只能活一次,想清楚,给你三秒钟,三、二......” “我删!”时映秋忙不迭地说,“手机给我,我这就删。” 王医生就又笑了,但他决绝交手机:“什么app?说。” “我......” “别说废话,直接说名字!” 时映秋飞快地报了个app的名字。 王医生点着手机下载:“继续。” 时映秋一连报了三个,第四个时,她顿了一下。 怪物已经沿着她的下巴爬到了鼻梁,距离眉心的黑管不过一寸。 差不多了。时映秋在心里计算。 王医生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放在怪物身上大半,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出于小心,他将黑管稍稍从时映秋的眉心移开,准备再次抵上太阳穴。 时映秋哪能让他得逞,她屏住呼吸,心里精准掐着秒数,在黑管移动的瞬间,稍稍往后移了一下。 在怪物看来,就是时映秋为了黑管避开了自己。 发动攻击不过眨眼间的事。 脸上的重量一轻,眼前有东西迅速闪过。 咔吧一声脆响。 甚至都没看清楚怪物是如何张嘴的,肉眼聚焦过去时,精钢制品已经被怪物整个吞进嘴巴,变成一坨扭曲破的废铁。 王医生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呆住了,仍举着胳膊站在那,纱布破破烂烂,热武器已经没有了,白骨和尚未愈合的血肉大刺刺露在外面,像一锅炖烂却没熟的羊蝎子,扭曲,混乱,恶心。 时映秋抱住怪物,轻轻拍它,怪物顺势缠上她的手腕。 “王医生,怎么说?”时映秋表情冷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实际上内里兵荒马乱,全是对成功的庆幸。 “又是这样......”王医生似乎完全没听到时映秋说了什么,他眼神空洞呆滞,地喃喃自语,整个像是人丢了魂似。 时映秋心里纠结要不要再说一次,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掉b格。 “你叫时映秋对吧,”王医生看向时映秋,方才的怒气烟消云散,只剩下诚恳,变脸之快,像是重生了:“你跟着我吧,帮我做事,我来庇护你,帮你脱离现在的处境,田大河我也会替你收拾,每月给你开二十万工资,最高规格的五险一金。” 时映秋:“......?” 上一秒你死我活,要杀你的敌人突然给你抛出高待遇offer,要做你老板是种什么体验? 时映秋不懂,但是时映秋拒绝。 “我不......” “等等,等等,我先......”王医生脸色发白,额头大滴大滴汗珠落下,他咬着牙,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根针剂,注射进没有手的左臂上。 不过片刻,他就恢复了平日的神态,甚至用裸露的断肢推了推眼镜。 “好了。”王医生重新整理姿态,慢条斯理地说:“不要忙着拒绝,你好奇a-005对吧,你对它着迷,想了解它,这种感觉我太了解了!你聪明,够狠,很对我胃口,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成为敌人,跟着我吧,只要你同意,我就把a-005从策划到培育成功之后的所有数据分享给你。” 时映秋感到冒犯,她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了。 “既然a-005亲近你,你来我这边也是一样的,如果你在记恨我之前伤你,你可以让a-005把我这只手也吃掉。”他又掏出了把热武器,在时映秋防备的目光中,黑管一端对准自己,“当然,你自己动手也可以。” 时映秋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热武器:“你这不会是朝后开的吧,比如我摁下扳手子弹从屁股出来。” “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该相信一个能操控a-005的存在,对我而言的价值。” 时映秋半信半疑地接过,伸直手臂,黑管对准王医生的头。 王医生缓缓举起双臂做头像状,只是依旧是那副诚恳的表情。 时映秋:“你变得太快了,很可疑。” 王医生皱眉沉思,“嗯,确实。” 而后,他拿出两颗麦丽素,“还需要你吃这个。” 时映秋:“......我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 “就是仿照武侠剧做的,这是一种水溶性营养素,你跟着我是要进我实验室的,吃下这个,可以防止被实验室里的病毒感染,你随便挑一个。” 时映秋轻抬起下巴:“左边。” 王医生将左边的“麦丽素”吃进嘴巴。 他咔吧咔吧嚼了,“放心了吧?剩下的这个你吃。” 时映秋不为所动,问:“还有吗?” 王医生将整个袋子拿出来,连带手里那颗一起倒在身旁的桌子上,一共六颗。 “这个,这个,”时映秋说:“你把这两颗吃了。” 王医生面露难色:“虽说这玩意儿吃多了也没什么,但营养素好珍贵的,地主家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那我拒......” 王医生迅速把时映秋挑选的两颗吃了。 “给我中间这个。”时映秋说。 王医生拿的空挡,时映秋突然将黑管对准他的手,一咬牙。 “嘭——!”消音过的热武器声音不大,但依旧足够在场的人听到了。 子弹瞬间贯穿王医生的右手掌心。 “啊......”王医生后退两步跌坐在地,绷直了手臂,脸上全是痛苦,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怎么样?这下相信我了吧?” 时映秋将热武器扔到他身上,手软脚软地走过来,拿走了最右边的“麦丽素”吃掉。 王医生低低地笑,有先前打的止痛针剂,这会儿他已经缓得差不多了,他伸出被贯穿出一个大洞的右手,摆出握手的姿势:“时映秋,欢迎加入a-yi集团g-00号研究小组,我是你们的组长王竟,希望我们今后相处愉快。” 时映秋一言不发,抬手回握,鲜血染红了她缠满绷带的手。 怪物伸长的触须紧紧缠绕在她小臂上,像一条透明的水晶饰品。 王竟顺手攥住时映秋的手,想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被时映秋察觉,恐人症发作,飞速甩开。 “我说,你还真是铁石心肠啊。”王竟扶着桌子爬起来,想装麦丽素,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着放弃了:“帮我装一下呗。” 时映秋递过来一卷卫生纸和一卷绷带。 绷带牌子都没拆,是在王医生那买的。 王竟:“......”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自己有了个不好相处的下属的事实:“行吧,田大河在隔壁是吧,我帮你处理了,你明天去我那报道?你叔叔那边我去解释,就说收了个学徒。” 时映秋点头,一派乖巧:“下午。” 王竟没见过她这样,和之前那股子狠得鱼死网破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两方一对比,他牙疼地扯了扯嘴角:“你倒是迫不及待。” 五分钟后,手缠满绷带的王竟跟着时映秋一起,来到了杂物间。 看着昏迷不醒,脏得乱七八糟的田大河,王竟嫌弃地捂住鼻子:“你让a-005吃了他呗,a-005什么都能吃。” 时映秋不赞成:“太脏了,小怪物不是垃圾回收站。” “你都说它是怪物了,它一个怪物哪懂这些。” “不吃。” “真犟啊。”王竟叹了口气,认命地上手扒拉。 两人合力将田大河装进麻袋。 在时映秋的强烈要求下,王竟背着田大河走进林子里踩出来的无人小道,小道旁边隔一段就有一堆草垛,遮避视线,不凑近的话根本看不到人。 时映秋原本抬着田大哥的脚,一回头,瞥见时福海从小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登时一惊。 “快躲起来!我叔来了,不能让他看见!” “看见怎么了?”王竟不明所以:“我就说这里头是草药。” “重点你和我站在一起,咱俩平时又没交集,总之,我不想再被村里造谣了,你快躲起来!” “下面是河,我往哪躲?” “你......” “小秋?你在那干什么?你在跟谁说话呢?”时福海已经发现了时映秋,加快步子走过来。 时映秋急坏了,对王竟说:“你快躲!” 王竟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这算你欠我的,好好想想怎么换我。” 说完,带着田大河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时映秋:“......”她原本的意思是让王竟进草垛躲一下,但是他跳了......那就跳吧。 她两步来带王竟跳河的岸边,捡起小石头咋进水里,混淆水波。 田大河看见时映秋非但不搭理他,反而走两步到了草垛那边,心里的火气不由又加大几分。 他快步跑过来,看见时映秋蹲在河边,消瘦的身影又薄了几分,水里一圈一圈漾着波纹,身边还有几块打水漂嫌圆、盘嫌扎手的破石头。 “你干啥呢?” 时映秋才像是刚发现有人靠近,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是时福海。 “叔,你咋来着了?” “你干啥呢?” “洗手。” 时福海:“?”他凑过来一看。 时映秋伤痕累累,长满结痂的手飘荡在透明的水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因为过于苍白,乍一看,像一只白爪枯骨。 时福海吓了一跳,本能地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这才重新想起自己丢失的羊。 “你嫂子那个废物!让她出去放羊她害怕,非得说有狼,说羊吃完草自己就来了,这下好了真丢了一只!废物东西!看我怎么打死她,你在这看到羊了吗?” 时映秋摇头:“没有。” “真晦气!你们女人都一个样,什么用也没有,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确认他走远,时映秋趴在地上抠嗓子。 怪物从水里爬上来,杵在一边观察她。 抠了半天,只吐出一些胃液,她自己却糊了一脸生理泪水,眼圈红红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没找到吞下去的那粒麦丽素。 时映秋闭着眼睛浑身发冷,绝望感将她紧紧束缚。 她不知道王竟可不可信,但她是靠着千小心万小心才活到现在,生存习惯使然,王竟不能信。 什么营养剂,只不过是王竟的一面之词罢了。 睁开眼,怪物居然不知何时又从水里勾起一条鱼,在她面前摆着,活蹦乱跳的。 时映秋目光温柔地笑了笑,戳戳怪物。 一戳一个坑。 “这是给我的吗?谢谢。” 怪物轻轻缠绕包裹住她的指尖,变幻成各种形状。 时映秋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随即又觉得自己荒谬,想了想,不抱希望地说。 “小怪物,记不得记得刚才我吃下去的黑丸子,你能不能分格触手去我胃里看看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顺道帮我拿出来。” 怪物没有犹豫,时映秋的话一说完,它就伸长触手。 时映秋配合地张开嘴。 张嘴的时候还莫名有点羞耻,没好意思张大,然后被沿着嘴唇爬上来的触手瞬间撑开。 这下想不张大嘴都不行了。 这时,脚步声传来。 时映秋顾不得撑大的嘴巴,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抱起怪物,一手拨开草垛,艰难地将自己挤了进去。 干了的麦秸秆戳到脸上,特有的淡香涌入鼻腔,时映秋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是很快,她就是想出声也出不来了。 触手一路往里,它行进地不快,份量确实打实的,压着舌根碾进喉管。 她抽动着喉咙干呕,刚止住的生理泪水一个劲儿往外冒,窒息感使她浑身无力。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时映秋下意识捂住细瘦的脖子,那里因为触手的到来被撑起了一小块凸起,甚至能隔着皮肤抚摸到。 她忍不住颤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一捆草将进来时钻出的洞堵上,而后失去力气般,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脚步声没有丝毫停留地远去。 时映秋睁着眼睛不住流泪,仰着脖子,喉咙涨大,和食道被变成一条直线,被动地感受着触手顺着食道一路下滑,却不疼,而是有种奇异的,酥麻的痒意,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恨不得触手再伸一点帮她止痒,又恨不得触手立即消失,她手脚不自由地抽搐,感觉自己好像死了。 时间都被分割得漫长。 像是过了许久,又好像只用了很短的时间,触手顶端终于进去了胃里,空空如也的胃瞬间变得饱胀。 触手好像吸盘,又好像一片大大的蜘蛛网,在胃袋张开,每一次蠕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时映秋什么也思考不了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贯穿消化道的触手。 片刻后,触手好像捞到了什么,瞬间缩小断裂,压迫的感觉消失,时映秋终于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她先是大口喘息,而后被大量分泌的唾液呛到,侧过头小声咳嗽,她眼角通红,鼻头也是红的,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 胃里的饱胀依然在,只是减轻了一些,想来是怪物控制着离体的部分缩小了。 她擦掉嘴边溢出的唾液,这才想起来,怪物的触手是可以变细的。 她疑惑地看向怪物,却发现怪物正从地上卷起一粒小石子,整个包裹,又松开,察觉到时映秋的目光,它又迅速包了几次。 时映秋便明白,这是告诉她,她胃里的药丸已经被它包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一些原因拿不出来吧,时映秋想着,问:“你的身体一部分在我胃里,这样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怪物变成手掌高的小人,对时映秋疯狂打手语: 见到你很高兴,见到你跟高兴,见到你很高兴...... 比划得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大,特别认真的样子,看多了还挺滑稽。 时映秋就笑了出来:“没问题就好。” 怪物又从旁边拖出了那条鱼。 鱼已经死了,但依旧新鲜。 “好,我们回家做鱼。” 怪物就变回一滩水的模样,晃动着触手攀附在时映秋胳膊上。 “好乖......”时映秋轻轻拍了拍它。 起身时,她垂下头,目光扫过胃的位置。 明明怪物是冰凉的,可胃里却好像有个小暖壶,暖呼呼,不灼热,感觉蛮舒适,她因为胃病被迫习惯的隐痛也没有了。 这正常吗? 她这么想着,忽略心头一闪而过的担忧,拎上鱼,带着怪物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 14、全吃了? 把怪物装进胃袋的感觉很奇怪,既没有饥饿感,也没有饱腹感,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中间值。 平时这种状态,她是不会吃饭的,为了省钱,她早就已经养成了不饿不吃的习惯,但现在她就是莫名想吃饭。 鱼做出来的时候,她全部吃完了,还多喝了两碗面汤。 这远超她的饭量,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她摸摸鼓起来的胃,飘忽地想,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身体了,是一个人和一个怪物...... 不对,和一点点怪物...... 时映秋闭了闭眼,把没边际的想法甩出脑子。 下午要去王竟的诊所,为了让脑子清楚一些,时映秋决定睡个午觉。 看了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略一思索,她定了一点半的闹钟,浅睡三个半小时。 她将缠住手机(王竟借她暂用)的怪物抱下来,起身关窗帘,将顺势缠上窗帘的怪物抱下来,走出房间锁门,将又掺在门锁上的怪物抱下来,转身回到床上,舒展身体任由怪物缠住,盖上小毯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时映秋被热醒。 这很不寻常,自从和怪物一起睡之后,她就没有再觉得热过。 怪物身体发凉却不冰,通体洁净晶透,是天然的冷玉,让睡眠质量本就不错的她睡眠更好了,更别说这种被热醒的情况。 她满头大汗地醒来,浑身黏腻,发生被汗水粘在脸上,十分难受。 她起身,先看了眼时间,一点,距离闹钟响还剩半小时。 关掉闹钟,时映秋起床。 她摸了下胃部,里面依旧有些暖热,仔细感受之下还有些许重量。 怪物的一部分仍旧在她身体 这个认知抚平了一些焦躁,她没有特别惊慌,不紧不慢地下床,挨个房间开始找。 没找到。 她摸了摸鼻尖,一手汗,于是决定先去洗个澡。 说定洗完澡小怪物自己就回来了呢。 纯粹的冲凉洗得很快,她不需要打水,只用事先晒在桶里的水就好。 她压下心底隐隐升起的烦躁,乐观地想。 然而事实确实,现实比她想的还要乐观。 没等她洗完怪物就回来了,但不是自己回来的,它还带着两头羊。 时映秋:“.......” 她潦草地擦了擦,围着浴巾,一瘸一拐来到院子。 两头刚成年的养,都套着脖圈,和先前那只的脖圈一模一样,一看就是批发的,也昭示着它们有主人——她亲叔叔时福海。 “你又打猎回来啦。”时映秋碰了碰羊脖子上,像极了狼牙咬出来的孔洞,语气带着兴奋。 小怪物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了,这没什么不好,她喜欢看怪物具备更多的自助行为,也越来越好奇将来怪物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怪物贴近时映秋,似乎对她的浴巾十分好奇,又是戳戳,又是轻轻拍打,温凉的触感驱散了燥热,时映秋舒服地眯起眼睛。 “嗯,好乖,我不吃,你吃。”时映秋拒绝了怪物送上的羊头。 血淋淋的羊头,顶着两个羊角,眼睛空洞而麻木地睁着,被怪物用两根触手举到时映秋面前,比起喂食,更像上供。 被拒绝的怪物转头将羊送入嘴巴,吐出来一条鲜活的鱼,再次送到时映秋面前。 时映秋接过,鱼尾巴拼命摇摆,打了红了时映秋的手。 时映秋歪了下头,疑惑,和恍然大悟在眼中依次划过。 她想起了昨晚怪物在河里捉地那条鱼,怪不得一直到回家鱼都没死,想来大概也是这样,鱼被怪物吞了,所以没死,到家后又吐出来,还是鲜活的样子。 她对怪物的好奇再次加重,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想去王竟的诊所报到了。 鱼放进水桶,转头的时候,怪物也吃完了两只羊,她拿着耙子将沾染血水的泥土耙干净,将怪物放进包里,包在胸前,转着轮椅出了门。 一出门就遇到了迎面走来的时福海。 时福海手里拿着赶羊鞭子,眼球发红,满脸怒气。 时映秋和他一打照面,他就凶巴巴地问:“看到我羊了吗?” 时映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时福海发狠地瞪她,“一天到晚不吱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哑巴!起来!” 说话间,他拨开时映秋,直直冲进时映秋的家。 “这里没有你的羊。”时映秋用轮椅抵住门,手扶着门框,平静地说。 “没有我的?哪有谁的?!” 时映秋:“......” 时福海没头苍蝇是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里骂骂咧咧:“你就是个丧门星,自从你回来家里就没一件好事!田大河失踪,村里进狼,我的羊又没了......” 说话间,他脚下出触碰到耙过的,松软的土地,低头一看,深色的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什么?”他皱眉,想了想,不知道明白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往屋里冲去。 看劲儿头,就好像这里不是时映秋的家,而是他时福海的家。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自然是一无所获,又把目标锁定了杂物间。 时映秋跟了过去。 她看着时福海的目光在田大河躺过的门板上停留,又看到他将所有能藏人的箱子、犄角旮旯都翻了一遍——没有翻田大河之前在的角落,那个镜子依旧横在那里,给人以到了墙根的视觉欺骗。 “叔,你在找什么?”时福海路过时映秋身边时,时映秋沉静地开口。 “你也别闲着!去找羊!”时福海发泄似的一脚踹到时映秋的轮椅上,擦得噌亮的轮椅立即出现一个清晰的鞋印。 时映秋晃了一下,连忙将手伸进包里,安抚要冒出头的怪物。 “一天到晚啥也不干!跟个废物一样!那羊是被你克死的老田给的嫁妆,一共才两头,上了大学有什么用,身价也不提不了,还白白耗了年纪!我还等着那俩羊下崽子给你弟娶媳妇儿,要是找不回来,我就只能再给你找个男人了,晓得不?” 时映秋没有说话。 时福海又踢了一脚轮椅,不耐烦地说:“说话!长嘴干嘛的!你哑巴吗?!” 这一脚力道比之前还在,时映秋一个手松,背包啪地落在地上。 时福海这才注意到了她的包。 “你拿包干什么?里面有什么?” 说着,他蹲下身,手朝包伸过去,眼底露出贪婪之色。 “你弟上学正好缺个书包,你这包......”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他的手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背包的拉链在没有任何人接触的情况下,自内部缓缓拉开,一条形状如章鱼触般,透明的触手蜷曲着探出包口,阳光从从触手穿过,在地上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 时映秋迷醉地看着那些光斑,勾起唇,无声地笑了。 时福海全然不知她的想法,他喉间发出含混的“呃”声,屁股重重砸在地上。 “这、这是啥……”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视线死死盯着从包里渐渐爬出来的,没有形状的怪物。 他下意识去摸赶羊的鞭子,却摸了个空,他不敢将视线从怪物身上移开,怕怪物趁他看不见的时候攻击他,只好一下又一下,机械式地摆着手臂。 “小,小秋!”时福海的声音变得喑哑,这是人在激动和恐惧时压缩喉咙而引起的音调变声,他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一直沉默的时映秋:“这,这是个啥子东西,我,我的羊鞭子,你,你帮我找找......” “你在找这个吗?”时映秋拿着赶羊的鞭子,啪!地甩了一下,打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让时福海为之一震。 他条件反射地朝时映秋看过去,也就是这时候,怪物闪电般发起攻击,一口咬在他举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的手臂上。 咔吧。 骨头断裂声清晰地传入时映秋耳中。 她猛地从轮椅上划下来,同时抓起一旁晾晒的抹布,在时福海大叫出声之前,稳稳塞进时福海嘴里。 有了之前塞田大河嘴巴的经验,她塞起时福海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等时福海反应过来,已经只能惊恐地瞪着眼睛呜呜叫了。 时映秋用手舀起盆里的水,慢条斯理地洗手,同时观察时福海,将他的表情尽收眼里。 时福海手臂已经没有了,怪物缠绕在他身上像一条蟒蛇,他动弹不得,连最基础的打滚都做不到,只能苍白着面颊,惊恐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呜地哀叫。 时映秋就这么看着,内心是她自己都没想象到的平静。 她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更没有同情,或是放过时福海的想法。 如果是前几天,在她得知时福海把她嫁给了田大河的时候,时福海遭遇这种事,她会开心,因为没有时福海,就没人阻止她离开这里重新获得自由。 现在自由与否对她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想待在怪物身边,更别说这里还有王竟,她有可能通过王竟得到怪物的资料。 时福海在发现怪物的这一刻,基本上已经被判了死刑,他比田大河更加不能放过。 想到这,时映秋轻轻叹了口气。 “叔,我都说没见了,这是你自找的,你不能怪我吧。”时映秋叹气似的说,她语气不急不换,音色带着少女独有的柔美,本意是安抚时福海,让他不要太害怕,却不想在时福海听起来,更像是索命的女鬼,恐怖又骇人。 时福海眼球凸起,眼白布满血丝,用力伸长唯一能动的脖子,唔唔嗯嗯地探像时映秋。 时映秋盯了他一会儿,脑海中闪过从小到大河时福海相处的片段,终究还是心软了,“好吧,我见过你的羊,三头,现在应该和你的手臂汇合了。” 说她,她觉得不够严谨,毕竟她也不知道怪物消化能力怎么样,于是补了句:“大概汇合了。” 时福海激动地像跳豆虫一样随地乱蹦。 时映秋叹了口气,转着轮椅打开杂物间的门,取出一卷麻绳,这是捆田大河剩下的。 怪物很配合,麻绳勒到的地方,它就自动将身体像粒子般散开,直到麻绳沿着它缠绕的路径缠紧了,它从时福海身上下来,爬到时映秋腿上,团成一个无害的小水团,小小的红色口/器放在中间,像一朵漂浮在水上的小红花。 时映秋将药水倒在时福海的断臂上,时福海疼地一个激灵,他挣扎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时映秋再给他缠上纱布。 疼痛让他恨不得立即死过去,豆大的汗水滚落到地上,眼睛一个劲儿冒眼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和之前耀武扬威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映秋把他拖回杂物间,保险起见,换了个角落。 当时映秋把镜子移开,露出明显有人长期待过的空间时,时福海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时映秋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以一种她常用的,内向的小辈回复权威的长辈话语的样子,说:“是的,这里就是之前放田大河的地方,他还尿了一地呢,叔你可不能学他,很臭的。” 然后,在时福海呲目欲裂的表情中,用镜子将他挡了起来,彻底隔绝他与世界的一切。 “小怪物,”时映秋轻轻拍了拍怪物,水团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把叔叔喂给你,你吃不吃?” 水团升起两条晶莹的触手,摆动着轻轻应和。 去往诊所的路上,时映秋遇到了一群挤成一堆,下棋闲聊的村民,见时映秋过来,他们停下话头,一言不发看着时映秋。 时映秋恐人症发作,低头快速转着轮椅,余光注意到,好几个村民手的里都捏着麦丽素。 她心里不由升起不详的预感。 这种感觉愈演愈烈,她纠结再三,顶着极大的压力,转着轮椅回了头。 在她走后突然继续的讨论声再次停下,仿佛按了静音键。 “那,爷爷,”时映秋选了一个在记忆中比较面善的,努力摆出笑容,声音清脆地问:“您的巧克力是在哪买的?” 爷爷年纪大了听不清,眯着浑浊的眼睛吆喝:“啥?七克梨?不行了不行了,咬不动!苹果也咬不动了!” 时映秋:“......” 周围人哄堂大笑。 时映秋特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哈哈哈,老爷子真逗,”一个年轻一些的大妈说:“这不是巧克力,是王医生发的打虫子药,咱村里每个人都有,你也快去领一个吧!” “哦哦,好的,谢谢......谢谢妗子。”时映秋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了对这人的称呼。 她转着轮椅走开,听着后面以她为谈资的话题又续了起来,拍拍通红的脸。 被嚼舌根固然不喜,但被当成焦点注视明显然加可恨。 她再也不要和那个面目慈祥的爷爷说话了! 时映秋来到诊所的时候,时间已经快三点了。 诊所里难得人少,只有几个中年人趴在病床上睡觉。 王竟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迫不及待呢,来的有点晚啊。” 他声音有点沙哑,像是感冒了。 时映秋不知道说什么。 王竟用失去手的胳膊指着一个时映秋从未去过的房间,“在那,自己去学吧。” 时映秋送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不需要和王竟交流。 她推门进去,听见身后传来人声。 “这不是老时家的小秋吗?王医生你俩认识啊。” “她不是大学生吗?我看她挺机灵,让她跟着我做学徒。” “还有这好事,我家耀祖也打小聪明,上完小学了,认字儿可好了!让他也来跟着你学成不。” ...... 剩下的话时映秋没听,她一进屋就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扇侧边窗户,光线却很明亮,两边墙各有一排架子,一面塞满了笔记本和文件夹,另一面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里面泡着各种各样类似动物标本的东西,色彩多样,甚至有一些还是活的,在里面罐子里游来游去,见到时映秋进来,就紧紧贴在玻璃逼上,摆出各种奇怪的造型。 中间有个占据半个房间的桌子,上面有一台笔记本,和明显是现放上去的,排列整齐的文件夹档案袋。 可能是为了配合时映秋的轮椅,房间没有放椅子。 除此之外,房间连一颗绿植都没有,配上蓝色的灯,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很不舒服。 时映秋不自觉紧了紧怀中的包,来到桌子前,目光扫过档案,而后就被狠狠吸引住了。 【a-005观察日记】 她打开包,怪物探出头,而后一下子蹿了出来。 时映秋的目光被迫从观察日记上移开,看着怪物反常的举动。 怪物像是对这里十分熟悉,它目标明确地爬到摆放罐子的架子前,沿着边缘往上爬。 时映秋这才知道,罐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活的,随着怪物靠近,它们游动地愈发厉害,运动轨迹也基本相似——先是被电击似的上调下窜,试图从封口出去,发现出不去,贴着罐壁离怪物远远的,怪物转到哪,它们就往哪个方向移动。 时映秋饶有趣味地观察这个场景。 怪物没有用触手,而是直接张开嘴,两三个罐子就被吃了进去。 罐子在怪物嘴里碎裂,里面不知名的小东西绝望地抽搐几下,被玻璃碴碾碎,吞下肚去。 怪物吃得不亦乐,大有把整个柜子吞下去的架势。 吃到一半时,门被推开,王竟走了进来。 然后整个人呆滞。 “这是给小怪物的食物吗?它好像很喜欢吃。”时映秋欢快地说。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王竟看起来要碎了,他颤抖着伸出仅剩的手,指着玻璃罐:“......这是它的弟弟妹妹们!” 他崩溃地看向时映秋:“a-005以前不吃它们的!它跟着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怎么养的!为什么!!”《 》 15、它只是回家了而已 王竟很崩溃,却没有制止,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罐子,终究是被怪物吃了个干净。 时映秋不解。 王竟一声冷笑:“我现在不想说话,你看日记吧。” 然后开门走了出去,头也不回,背影萧瑟,仿佛只要不回头,就能假装这里一切安好。 “哦......”时映秋不懂,她摸摸怪物的头,扯了个房间里的软靠枕,缩进轮椅里翻看日记。 日记纸质上好,格式字体都规规整整,有种和这里格格不入的高大上感。 【世界和平计划——a-005分线】 清晰的打字占据整页纸张,透着浓厚的中二之气,给时映秋看沉默了。 她沉默着翻开第一页。 时间是二十年前,内容详细的记录了a-005在培养皿中传出心跳的具体日期12月12日04:08:36,有零有整,精确到秒。 时映秋想了一下这是什么星座,没想起来,放弃。 她继续往下翻,清空半面墙且终于安静下来的怪物瘫成一滩胶水,从桌子上流下来,嘴巴部位盘在时映秋腿上,小声且毫无规律地“噗噗噗”,和白噪音似的。 一副吃累了要睡觉的模样。 日记基本都是一些很日常的记录,今天喂了什么,怪物动了几次须须,有一些还附带了照片,在巴掌大的培养皿里,大一些就放在罐子里,和怪物吃进去的那些同款,血红色的罐子里一个透明的小球体,安详地飘来飘去。 时映秋手指轻轻摩挲图片。 明明是一样的东西,她却觉得,那些罐子的色彩,都没有怪物这个好看。 鲜艳,明媚,爆裂的红,热血一般的颜色。 她翻得很快,字却没有漏下一个,透过这些数据,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怪物生长的过程,一点点在她眼前展现。 厚厚的日记翻到中间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明白了王竟为何不阻止怪物吃罐子的行为。 怪物长到1升容量的罐子那么大的时候,有个工作人员给它喂食生肉,一片生肉掉到了配送车里漏下了,怪物啃穿了半个研究基地的墙,造成了研究基地大面积停电,试验品死亡四分之三的惨剧,只为寻找那片肉。 但是大家当时都不知道,怪物啃到一半被发现,制止,关进当时的它无法啃食的容器里,怪物乖乖待了半个月,期间那个推车都没有被启动,半个月后,怪物进化出了将身子粉碎成水雾的能力,穿透培养皿,藏进墙里,一边啃食内部墙壁一边寻找那片肉,专门躲着研究员。 值班的研究员发现墙只剩了一层防护皮,很是疑惑,紧接着所有设备全部罢工,所有试验品全部死绝,a-005也不见了,天塌了不过如此,最后怪物在配送车里被发现,大家复盘怎么回事,才终于弄明白,罪魁祸首是那片肉。 时映秋:“......” 她长长叹出口气,戳戳怪物口/器上方的水体,感叹:“你还挺执着。” 水体伸出两根触手,轻轻盘上时映秋的手指。 时映秋再往后翻的时候,注意到当时值班的研究员的工号,在后来再没出现过。 她抿了抿唇,合上日记。 外面天已经黑了,她来的时候有村民知道,要是很晚还不回去,会被村里说闲话。 推开门,时映秋转着轮椅出去。 诊所已经没有看病的人了,王竟在冲药,他守着烧水的路子,旁边是两袋空掉的感冒冲剂。 时映秋觉得,自己在他这看了半天怪物的过去,对方又是怪物研究组的组长,应该礼貌一点,比如打声招呼。 想了想,她说:“这么热的天还感冒呀?” 王竟又是一声冷笑:“毕竟我只是个医生,不具备在河里漂了三十分钟,好不容易上岸,又花了两小时回到家,还不生病的身体素质。” 时映秋疑惑:“诊所离着河挺近的?”话落,转念一想,诊所在村中央,村里病人多,按照村民的性格,搞不好在门口蹲着等王竟回来。 “哦,你得等衣服晾干。” 王竟不想搭理她。 “我走了?”时映秋说。 王竟摆手,模样像在撵瘟神:“快走快走!” “那我明天......八点来。”时映秋想说七点,想了想城市里的作息时间,临时改了口。 王竟瞪她一眼:“你催命呢,九点半!” “啊?这么晚?好吧。”时映秋深感痛惜,她转着轮椅走到门口,被叫住。 “我的手机,还给我。” 时映秋就又转着轮椅回去,拿手机,拔卡。 面前被递过来一个崭新未拆封的手机盒子。 时映秋认得,是她以前那块手机牌子的最新款,pro版最高内存的配置。 时映秋抬头看他。 王竟往后靠,手臂搭在椅子上,摆出衣服接受感谢的模样。 时映秋一脸平淡地收回目光,拆包装,开机,插卡,直到弄好了才抬头,“谢谢。” 王竟:“......” “对了,我叔今天发现了小怪物,我把他也绑了。” 王竟:“......” 他又叹了口气,拧着眉心,“我跟你回去。” “不行,”时映秋摇头,依旧表情寡淡:“会被村里说闲话。” 王竟暴躁地说:“怎么那么多事,全为a-005算了。” 时映秋只当他在说胡话,抱着装有怪物的小包,转着轮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王竟牙疼地抽了一口冷气。 路上果然碰到了几个村民,他们在树下下棋,拿着蒲扇,其中就有下午卫生所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一看时映秋,立刻“哎哟”了声,托着长长的调子,其中蕴含的揶揄不言而喻:“这不是我们的大学生吗?这么能学,学到这个点啊。” 另一个和在下棋的人接话:“咋没在王医生那住下呀。” “人家小姑娘呢,你别乱说,不过王医生挺大年纪了也没听他说过自己老婆孩子。” “我问了,是单身呢。” “单身又咋了,城里人乱着呢,小秋啊,你在城里的时候,晚上都是咋过的?” 时映秋闷闷地回了句:“我在学校,住宿舍。” “那你有没有领男朋友你们那个宿舍呀?我看网上的大学生都......” “没有。”时映秋打断了他的话,加快速度离开。 身后传来隐隐的笑声和愤愤不平的话语:“不就是大学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儿子比十个大学都强!” 这个小插曲没对时映秋造成的影响,对比让她从人群里的路过并且接话造成的影响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回家把鱼煮了,或许是吃了弟弟妹妹们的缘故,怪物没什么胃口,时映秋投喂的鱼肉它没吃,而且一直昏昏欲睡。 这种现象时映秋再笔记中见过,吃完高能量的食物之后,怪物需要休眠消化,因此她也没有担心。 鱼汤她又加面粉回锅,做成了鱼汤面糊糊,放在碗里,端着进了杂物间。 时福海已经昏迷了,面无血色,嘴唇苍白干裂,蜷缩着躺在草席上,身上都是血。 时映秋挠了挠头。 她一瘸一拐地将镜子挪开,蹲下身,将水壶举起来,浇了水在时福海唇上。 时福海幽幽睁开眼睛。 看到时映秋,陡然睁大,抗拒地往后挪动身体。 身后是墙壁,他退无可退。 时映秋松了口气:“太好了叔,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看到你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吧,我已经通知了王医生......” 通知了,但不包活。 时映秋剩下的话没说,转而说:“哦对了,先吃饭吧。叔,我给你把抹布拿下来,你不要叫,你叫的话小怪物会生气,知道吧?直到就点点头。” 时福海严重闪过一抹恐惧,虚弱地点头。 时映秋就帮他撤下堵嘴的抹布,而后用勺子挖出一点鱼汤糊糊,亲自送到时福海嘴边。 时福海撇过头,不吃。 时映秋劝他:“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会饿死。” 死字触动了时福海的的神经,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地像是在砂纸磨过:“你......” 话没说完,勺子就怼进了他嘴里。 时映秋拒绝听他说话。 她越喂越神游天外,面上表现出来的,就是面无表情,时福海看着她,越吃越害怕。 喂完了,不等时福海说话,时映秋又将抹布塞了回去。 锁好杂物间,她回到房间,怪物趴在枕头上,慢腾腾地伸出触手。 时映秋立刻把手递过去让怪物缠住,而后才就这这个姿势躺回床上。 她原本是想洗衣服的,但是怪物这么困,就决定把洗衣服的计划推迟两天。 躺在床上,时映秋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笔记内容。 根据笔记里记载,怪物吃的能量最高的那一次,睡了20小时15分钟,她不知道那些罐子里有多少能量,她只翻看了a-005的档案,剩下的明天再去看。 关于身体里怪物的那部分她也不担心了,怪物分裂的小颗粒可以穿透实验室的防护材料,就可以穿透人体,之所以在胃里不出来,只是单纯的因为“麦丽素”不能以这种方式出来。 喉咙和食道被撑开的感觉记忆犹新,时映秋手背抵住额头。 早知道怪物可以分裂成那么小,她在草垛里受的苦算什么? ——算她无知。 睡觉。 第二天,时映秋去看了时福海,确认对方没死,喂了点水,看时间还有很多,就把衣服洗了洗,这才带着怪物出门。 专门绕的小路,还是遇到了村民,村民和她打招呼:“小秋去诊所学习啊。” 时映秋点头。 “好学不?”对方凑上来,亲亲热热地说:“应该不难吧,你可是大学生,你学会了顺便教教我家孩子呗,婶给你做肉吃!” 时映秋嗯嗯啊啊地答应了,转轮椅的手快出残影。 好不容易到了诊所,王医生叼着面包冲药,见她来了递给她一片面包。 时映秋接过,礼貌道谢,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小房间。 今天的怪物困完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醒,一直是团成一团的假水状态,时映秋就把它放到桌子上。 接触到桌面,怪物动了一下,伸出小小的触手和时映秋碰指肚。 又过了一会儿,时映秋起身去厕所。 厕所是诊所外单独的小茅草屋,不怎么隔音,有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 她起身吸收时,突然听到外面有车的鸣笛声,从窗户往外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五两军用越野皮卡停在了诊所外面,将小房子严丝合缝地包围起来。 时映秋心里咯噔一下,开门就往跑。 同时,皮卡上也下来许多身穿迷彩服,带着面带的高大男人,见时映秋跑,一个年纪有些大,穿着白大褂,但面向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老人一把将她拽住。 “小姑娘,这么急急忙忙干什么去?” “就是她!”一个嘶哑却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时映秋猛地回头,瞳孔缩成针尖。 田大河被被两个迷彩服的人架着,一脸愤恨地指着她。 “她偷走了你们的试验品!就是这个贱蹄子!抓住她枪毙!千万不要放过她!” 老人笑眯眯地开口:“小姑娘,a-005在你这里?” 时映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挥开她,矮身躲过冲过来抓她的迷彩服,头也不回冲进了房间。 小房间里,桌子上空空如也,她装怪物的包也不见了。 时映秋脑子嗡地一声。 “小怪物?”她不带希望地喊。 小窗外,王竟笑眯眯地走近,她身后跟着一个迷彩服,迷彩服手上提着一个灰色的桶。 “王竟!” “如果你是担心a-005,那完全没必要,它只是回家了而已。”王竟站在窗前和她对视,迷彩服将桶里的东西沿着墙泼了一圈。 “......”时映秋再蠢也知道,她被骗了。 浓重的汽油味儿直冲鼻腔,王竟后退一步,迷彩服取代了王竟的位置,将最后一点汽油泼像时映秋。 “哗——” 一部分被窗户阻隔,一部分避无可避,浇到时映秋身上。 火被点燃,冲天的火光组合了时映秋一部分视线。 “对对!王医生,烧死她!她就是个妖女!”田大河手舞足蹈地大呼小叫,表情满是报仇雪恨的快意。 王竟轻蔑地瞥他一眼,轻抬下巴。 迷彩服会意,一把揪住田大河,在田大河惊恐的疑问中,将他扔进着火的诊所。 门外传来田大河撕心裂肺的喊叫。 时映秋一言不发,静静盯着王竟,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场面并未在她身上发生。 王竟有些惋惜地啧了一下,冲她笑笑,鞠了一个谢幕礼,后退两步,转过身,在迷彩服们的拥护下,上了唯一一辆白色商务车。 车子发动,渐行渐远,横梁砸落下来,火光彻底将时映秋吞没。《 》 16、她蹬得更快了。 正午,碧空万里,几缕垂直升起的细烟浅淡的将天空分割成好几块。 顺着烟追根溯源,山坳中遗世独立的小村子,像被土匪洗劫后,又被暴力拆迁的倒霉蛋。 时映秋苦哈哈坐在河边,用力搓洗身上半透明的,类似胶水干在身上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掬起一捧水冲洗发红的皮肤,然后小心翼翼将一块半透明的东西撕下,这东西牢固得令人发指,每次往下撕,都要把皮一起扯下来。 她好不容易清理完的身体部分通红发肿,她现在感觉自己像一头去毛腌好,马上就要进炉子的烤乳猪。 这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刚醒的时候还以为进了地狱,毕竟连眼睛都被糊住睁不开了。 眼睛睁不开,但呛人的焦糊味儿无孔不入,她从缝隙里呼吸,吸进气管的全是烧过后的烟灰,刺激呼吸道,导致她没命地咳嗽,痉挛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又因为幅度太大,把压在身上烧空心的木梁撞碎了,阳光灼烧眼睛,时映秋这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大概......活着吧,不是很确定,再看看。 时映秋抠下糊住眼睛的半透明薄片,不顾眼睛传来的刺痛,打量四周,村庄已经没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烧过的痕迹附着在每一块瓦砾上,大刺刺地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发现自己的衣服都烧光了,薄片像鱼鳞一样附着在她身上,让她不至于走光。 不过就算走光也没什么,这里没有除了她之外的人。 她毫无愧疚之心的挨家挨户废墟里扒拉,好不容易找出件完好无损的衣服,拎着就来到了河边。 然后给自己拔“鳞片”拔到现在。 最后一片了。 她做了个深呼吸,手指捏上最后一块,闭上眼睛想东想西,比如村里河水清澈,地上没有血迹,扒衣服的时候也没找到类似人体的东西,所以往好处想,村里人都活着...... 猛地一拔—— “嘶——”时映秋快速眨眼,将疼出来的眼泪眨掉。 她又跳回河里洗了个澡。 小腿肚子已经愈合了,只留下浅浅的疤痕,她伸手捏了捏,肉被挤压的痛感和河水的凉意都在告诉她,她还活着。 还活着,但是伤却好了,也没被烧死。 很神奇。 她爬上岸,拧头发上的水,盈满阳光的河面倒映出她面容苍白的模样。 时映秋打眼撇过去,突然顿了一下。 她的头发好像比之前更黑了,非如此,还掺杂着些别的什么颜色,她眉头不自觉拧紧,凑近了看,才现在,阳光蕴出的边缘,她的整个头发都泛着一层很深的紫色。 揪起一缕发丝,朝向太阳。 不是错觉,她的头像就是成了一种很深的紫,因为太深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反倒成了一种很健康,很浓重的乌黑色。 时映秋:“?” 所以这就是地狱吧!她确实是死了吧! 时映秋不解,她既没看到奈何桥,也没看到别的鬼,赤身果体在河岸蹲了一会儿,思考了下人生。 身上干的差不多后,她就换上宽大不成套的衣服,决定按照原计划来,比如先去镇上报警。 就说土匪来了,掳走了一个村的人,还放火烧了村子。 最好能在警局吃个饭,胃里的怪物也跟着这场火消失了,饱腹感不在,她好饿了。 趿拉着不合脚的鞋,时映秋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村子走,路过村中央,在村长家时,在碎石瓦砾下,露出了一个自行车轱辘。 时映秋:“!!” 她当即脚步一转,撸起袖子朝自行车走过去。 刨了两下发现手疼,好在旁边有个没有被埋起来的板锨,她眼睛又是一亮,拿过板锨开始掘土。 很快自行车就被刨了出来,好在除了把被压得有点歪,链条、车胎之类的都完好无损,她骑上试了试,感觉还行,就瞪着自行车走,速度立刻加快了。 骑出去一段路,又骑了回来,把板锨横放在车上,又继续往前走。 好歹有个傍身的。她想,板锨就挺顺手的。 村庄周围有两个山寮,路过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上次来这里时还是连夜偷跑,没想到这次骑着自行车大摇大摆就来了,真是时也事也。 然后,因为这一眼,她在山寮大开的门里,发现了一个小孩。 小孩横着躺在门槛上,上半身淹没在漆黑的门里,只有腰部以下露在外面,衣服鞋子穿得整整齐齐,都很干净,只有鞋底有一些土。 村里谁家小孩跑这里睡着了?时映秋心下奇怪,犹豫再三,她停下车子。 “小朋友?”她喊了一声。 小孩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裤腿上,他几乎没有影子。 时映秋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握紧。 她的本能让她想跑,赶紧去警局报案,让警察来处理这个村子和这个小孩,但她又不确定,她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多久,醒来后的一切都特别不寻常,她甚至不能确定镇上是不是真的有警察,如果没有,这个小孩就可能是她目前了解这个世界的唯一途径,也是最快途径。 可是要和小孩子交流!! 时映秋痛苦地闭上眼睛,抬腿蹬车子,骑出两米后又倒回来,纠结地团团转。 “小孩!醒醒,太阳晒屁股了!”她又喊了一声。 对方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时映秋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不对。 她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停下车子,将板锨牢牢握在手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正午的天大亮,小房子里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小孩被门和门框挤住了,严丝合缝,想要再看清一些,就必须走到门边。 她不自觉的咬紧下唇,屏住呼吸,看不见的蝉鸣和叫鸟充斥在耳畔,愈发明显。 “吱呀——” 时映秋将门推开,里面像是隔绝了阳光似的黑暗,比视线聚焦更快的,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 正对着门的墙上,鲜血呈喷溅状喷了满满半个墙,墙角还有大滩血和黄色的,类似人类油脂的东西,和血混合在一起,拖行的痕迹从这滩血里延伸出来一直到门口,而时映秋一开始看到的小孩,是个被拦腰截断的下半身。 时映秋瞳孔颤抖,本能后退,用板锨用力撑住身体才不至于摔倒。 她咬紧后槽牙腿就往自行车跑去,溜车翻腿上座一气呵成,用力踩着脚蹬子一阵风似的跑。 蹬出去老远,猛地一个呼吸,这才将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然后开始怀疑人生。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人死了,只有那小孩自己吗?村里其他人是不是也这么死了?天杀的王竟到底对村子做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是人间吗?? 她脑子转得飞快,车子踩得也丝毫没有减速,不一会儿鼻尖就冒出了汗珠。 又过了一会儿,她骑上盘山公路,村子离得远了,也蹬得累了,恐惧的情绪消散大半,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情绪是冷静下来了,脑子不受控制,还是不断闪回刚才的场景。 时映秋有些崩溃,自言自语地说:“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之所以会认为那小孩活着,主要是山寮周围太干净了,石头整洁,上面覆盖着薄薄的土,被晒成细小的粉末,蝉鸣声鸟叫声,显出一派岁月静好的摸样。 她再回忆山寮内部,只有血,拖拽的痕迹也只有一条,没有脚印,紧闭的小窗户,窗台干干净净,唯一眨眼的,就是那摊血里一坨黄色的人体油脂。 这不对劲,那个场景,比起杀人更像是觅食,只有把小孩的上本身吃掉,凶手凭空消失,才能造成这样的案发现场。 时映秋紧锁着眉,害怕的情绪没有了,她现在全完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推理了一番,又觉得不对劲——既然如此,为什么下半身留下了? 有什么是凶手,或者说觅食者忌惮的东西? 小孩下半身趴在门槛的场景再一次在脑子里闪过。 阳光下的腿,和埋在黑暗中消失的上半身呈鲜明对比。 突然,她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出现。 总不能是阳光吧,吃人的东西害怕阳光?但这确实却可以解释为什么只吃一半了。 她五官皱了一下,按照这个设想继续推。 而后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脊背一阵发凉。 如果这个设想真的成立,那么她进去的时候,那东西就还在山寮,因为阳光太好了,它出不来,又因为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看了看就吓跑了,所以幸免于难躲过一劫。 时映秋瞳孔锁成针尖大,她单手骑车,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呼吸的气流急促穿过指缝。 她后知后觉,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恐惧有时候比直接面临的恐惧更让人害怕。 起码被王竟泼汽油,被烈火灼烧皮肤,吞噬身体的时候,她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跳都要停止了的感觉。 王竟。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负面情绪海浪般翻涌。 她一定要报警,警所在这条路上的收费站旁就有一个,已经很近了,那半拉小孩就是证据,人命关天,警察一定不会不管! ...... 警察好像没空管。 时映秋坐在车子上,单脚撑着地,微微张着嘴巴,呆滞且僵硬地看着警所的玻璃窗内,几个拿着热武器的彪形大汉毫无顾忌□□东西的画面,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一路上没见到人,也没见到车,整个世界的人类好像一夕之间全撤离地球了,她也没有手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越骑越绝望,好不容易到了警所,远远看到玻璃窗内有人影,心里一喜,万万没想到,警察没看到,看到土匪了。 这些大汉打眼看过去有四五个,有的脸上还有疤,有的有显而易见的疲惫,还有有的受伤了,血透出绷带,唯一的相同点是衣着破烂,手里拿着个装化肥的鱼鳞袋子,翻墙倒柜往袋子里装东西。 时映秋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忽然,一个大汉抬起头和她对视。 时映秋一个激灵,赶紧踩上自行车,蹬着就往镇上跑。 身后,几个大汉追了出来,远远的吆喝:“那个头发发紫的大妹子你别跑!哥哥们和你聊聊!!给你好吃的!!!” 时映秋:“......” 她蹬得更快了。 身后传来骑车发动的轰隆声,时映秋吓得一激灵,给自己点了根蜡,扭着车把想也不想冲进了路边的林子。 破旧的皮卡在她身后疾驰而过,仿佛时映秋根本没有在他们面前重进林子,像瞎了一样朝前方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