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沙盒》 1、楔子 20xx年,某时,某刻,某地。 雾霭缭绕,升腾的雾气将迷雾中的人们隔得虚虚实实,互相瞧不真切。数万人聚集在门前等候,因这雾气的阻隔,人与人之间似乎平白生出了空隙,让人并不觉得十分拥挤。 金属大门气势磅礴,银光锃亮,巍巍矗立于人前。人们光是抬头直视它,心中本能的恐惧——人类对巨物的恐惧,就会被瞬间唤醒。 有人絮絮叨叨聊天壮胆。这人二十上下,一头卷发,人穿得花里胡哨,墨镜,花裤衩,层层叠叠的手链,像是去海滩度假的旅客。 “现在几点了?测试开始了没?” 他身边的同伴较之于他打扮得低调许多,白衬衫,牛仔裤。对于他的提问似乎不甚在意,只淡淡地回了句:“不知道。” “我们这是在哪儿呢,你还记得来时的路线吗?” 他的同伴依旧没什么表情,重复着一尘不变的答复:“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听出了他嫌弃的语调,白衬衫的男子终于朝花裤衩的同伴翻了个白眼。 “签了保密协议,不想赔钱。我没钱。” 对话戛然而止,花裤衩的男子抬手捂嘴,收了声。 他同样签了天价的保密协议。 少说为妙,少说为妙。 他们受邀参加一场封闭的游戏测试,为期一个月。 期间,他们将在指定场所生活娱乐,费用全包,食宿全免。 据说,所谓的指定场所,是一个由高科技打造的虚拟共生的全息世界。 在这里,人与机器共存,机器即npc,会按照游戏设定的剧本为测试玩家提供各式各样的冒险娱乐。 所有的测试玩家将在一个月后根据个人体验提交反馈,以此换取一笔不菲的报酬。 游戏白嫖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 距离大门稍远处的角落,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耐心地教他的机器狗学习拜年的手势,屡败屡试,毫不气馁。他身侧站着一位与他神似的青年,默默瞧着他玩耍,既不帮忙,也不阻止。 青年身后走来一个身穿制服的男子,看着只比他年长些,实则已经是奔四的年纪。由于一双眼睛爱笑爱瞪,眼尾早早就生出两三条皱纹,常在熟人面前自称老许。实际他皮相英俊,眼角余纹看着非但不显老,反而带着几分与他性格相称的玩世不恭。他熟络地勾肩搭背,调侃青年:“虽说咱是来凑数当测试员的,到底也是工作,小于啊,你带儿子来做什么?” “蹭吃蹭喝,继承师傅你的真传。” 他二人隶属游戏开发公司,只不过不负责程序与运营,也不参与日常事务,而是负责要员的保镖工作。从公司高层到重薪挖来的高科技人才,都是他们的工作对象。 青年姓于,入职以来一直由老许带着,两人常互相打趣,以师徒相称。 “呸,谁蹭吃蹭喝了,我可是优秀员工,奖状都挂了一墙头了。你带娃上班,小心公司扣你奖金,你老婆呢?” “是是是,师傅你是优秀员工。可你怎么忘了,你是为什么给我批了一个月的假?” 老许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嘶,瞧我这脑子,真该听公司的搞个云端备份算了。我想想,对了,是你那漂亮老婆临时被拉去做重要项目,孩子没人照顾,这才给你特批的假。” “嗯。所以说我还在放假,带孩子玩天经地义。” “你小子不是妻管严,老婆说东就不敢去西的吗?怎么,老婆在加班,你敢带娃沉迷游戏?” 青年转过头,目光炯炯地凝望紧闭的门扉,脸上洋溢着骄傲。 “这就是她参加的项目。” 黄金屋企划。 青年摸了摸自家儿子的脑袋,柔声道:“声声性子随他妈妈,立志将来要开发出零bug的产品。他自己想来看看。” 老许:“零bug?嘿,到底是小孩子,没经历过工作的捶打,真敢想。” 老许弯下腰,也想凑热闹来个温情的摸头杀,却被小家伙偏头躲过了。他只得尴尬地挠挠头,说:“小于啊,一转眼,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小小于?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抱着机器狗,好奇地观察老许,礼貌地回答:“于声。于是的于,声音的声。” 闻言,老许哈哈大笑:“于声?于声余生,你这名字听着不怎么吉利啊,感觉要没活头了。” 青年插话打断老许的口无遮拦:“师傅你可别乱说,我儿子心思敏感细腻,你说的话他会当真的。” 老许笑意更浓:“哟呵,还是个玻璃心?”他蹲身朝于声招了招手,说:“小小于啊,你可是个男孩子,男子汉可不能玻璃心,动不动就碎,多丢人。“ 于声想了想,不服气地反驳:“那我就是鲁珀特之泪,比金刚石还坚硬。” 他没有详说的是,即便是号称能承受成吨重压而不碎的玻璃——鲁珀特之泪,依然有它易损的弱点。但他敢打赌眼前这个愚蠢的大人一定不知道。 他赌对了。 老许果然一头雾水:“啥,啥鲁伯泪?你儿子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我儿子真聪明。”青年抱着于声就往他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于声尴尬地扭过头,心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家爸爸妈妈还总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也不知道因为这事儿被小伙伴笑话多少回了。真拿他们没办法。 “乖儿子,以后谁欺负你老爸,你可得帮我教训他。” “嗯。“ 虽然有一丢丢难堪和害臊,红着脸的于声仍然礼貌又乖巧的点了点头。既然他已经从父母那里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就容许他们偶尔任性吧。 老许嗤之以鼻:“你还要人帮?小于啊,就你这身体素质,没去报效国家都离谱。“ “我色盲师傅你不知道?”青年反唇相讥:“倒是师傅你,不回去继承家业怎么跑来给别的资本家打工?“ 两人你来我往插科打诨,连个七八岁的孩子都看不下去,摆出一副“你们大人好无聊“的嫌弃样儿,安静地等着门开,与所有人一样迫不及待,望眼欲穿。 当五彩斑斓的光影从缓缓开启的门扉内透来,当全新的世界向他们展露令人迷醉的面貌,当门内的居民扫榻以待,发出诚挚邀约,他们满怀期待地踏上旅途—— 谁都不曾料到,门内的乐园会在一月间化为荒芜的坟冢,像一头传说中来自地狱的巨兽,吞噬无辜孩童无忧无虑的童年,将除了他以外的所有名字都用朱红笔触刻写在冰冷的墓碑之上。 于声。 余生。 独余尔生。 …… 数月后,封闭测试区地下中枢。 一男人面色凝重,西装革履,顺直梯而下。 在他的想象中,这里应该像是参天古树的繁茂根系,在厚重的四壁间与坚实地面之下,埋藏着错综驳杂的电线,向中枢输送名为数据与能量的养分。这里运转的机器应当与建筑本身一般宏伟、高大,充满压迫感。 毕竟,这里不是公司寻常的运算基地,摆放的设备也远超凡人的想象。这里的每一台电脑都是特殊订制,背后是人类智慧的巅峰以及天文数字的价格。 这里是黄金屋企划的中枢,在这里,被称为主脑的主机无时无刻操控整个乐园生态体系,替一个个硅基生命编织出属于它们的命运轨迹,上演一幕幕用以取悦人类的戏码。 本该如此。 可惜,失败了。 男人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既为黄金屋企划的失败而遗憾,也因眼前枯燥单调的房间而失望。 普通,平凡,干净,整洁。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词语来形容这一间普通的研究室,或者说,普通的机房。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唯一的污垢,似乎只剩下他这位不速之客的足迹。 既没有值得他驻足的震撼,他便径直走向虚空中闪烁的全息屏幕。在他熟练的操作下,360°全息屏画面轮转,最后停留在一个文字界面,蹦出一行一行醒目的红字。 【密码通过,审核管理员权限。】 【审核通过。】 【警告,该操作会删除所有资料,是否执行?】 【警告,该操作无法撤回,请再次确认是否执行。】 男子粗粝的手指按上确认键,界面骤然变色。 【请求生物扫描检测管理员,开启特殊权限。】 男子一愣,似乎没料到还有这一层保险。 【扫描失败,锁定管理员权限,请求造物主“园长”提供远程授权。】 男子眉头紧蹙,继续输入。 【“园长”通讯失败。】 【正在尝试第一次重新连接。】 【失败。】 【正在尝试第二次重新连接。】 【……】 【失败。】 【失败。】 【失败。】 【已经超出指定尝试上限,故障检测中。】 【判定“园主”物理死亡,完全丧失行为能力。】 【系统进入节能模式,默哀三秒。】 屏幕转暗,在模糊视线中,只听见滴答滴答的倒数声,像是来自机械心脏的跳动。 【3秒。】 【2秒。】 【1秒。】 【再见了“园长”,希望您已经度过了充实的一生。】 【系统恢复正常模式。】 【提示:在“园长”无法授权的极端情况,全部权限移交给……】 【未能完成移交,“园长”候选人通讯失败。】 【正在尝试第一次重新连接。】 【失败。】 【正在尝试第二次重新连接。】 【……】 【失败。】 【失败。】 【失败。】 【已经超出指定尝试上限,故障检测中。】 【判定“园主”候选人物理死亡,完全丧失行为能力。】 【系统进入节能模式,默哀三秒。】 男子不耐烦地等着眼前庞大的硅基造物如一个早已过时的老古董,遵循着古老的礼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人在意的哀悼。 漫长的等待后,画面重新点亮。 【提示:在所有“园长”候选人均无法授权的极端情况,无需通讯授权,全部权限移自动移交给……】 【新“园长”生物特征已更新。】 【权限移交完成。】 【邀请新“园主”登录系统,解锁权限。】 【愿您与您的伙伴,不虚此行。】《 》 2、第 2 章 同年,网络上零星冒出不少寻人启事的求助帖,说自己的亲朋好友无故失踪。有心人调查后,却发现所谓的失踪人口根本是子虚乌有。 那些号称失踪的人,要么就是离职的打工人,他们正常办理了手续,退了租住的房屋,银行卡流水正常,除了不再与熟人联络,没有异常;要么就是放假的学生,提出休学的休学,说是出国深造的出国深造,手续齐全,除了不再露面以及彻底告别常混的社交圈,没有任何异常;要么就是感情破裂的夫妇,一方全权委托了律师提出离婚,作别过往再不现身;要么就是无业游民或是不受约束的自由职业者,这些成年人的失联大可以定义为故意的疏远。 试想,这些不过是普通人,谁会花这功夫去刻意替他们伪造身份,又有什么必要斥巨资将这些人的失踪安排得合情合理? 网上的声音很快被其他更严肃或更有趣的消息淹没,不了了之。毕竟这些所谓的失踪人口没有留下任何失踪的铁证,比起疑神疑鬼的猜测,合理的推论应该:这只是一群在生活、工作或感情上迷失的成年人们,抛下所有,与亲友不告而别,去进行一次孤独的心灵探索之旅罢了。 与此同时,一条“黄金屋企划“的流言在寻人启事的论坛上悄然出现,又在出现后的数秒内被删除。其余与之相关的全部信息很快就与其他明星八卦,玄学与谣言一起,或刻意或无意地被世人遗忘。 七年后,一家默默无闻的科技公司弗多特斯(fourdots)一夜间异军突起,以雄厚资金一举收购全球数十家竞品公司,宣布成立弗多特斯集团。 据说,集团成立之初,其创始人挥金如土,在公海购置租赁多处无人荒岛,并通过增设人工岛屿的方式扩建土地,修建豪宅,似乎等不及就要把到手的财富挥霍一空。 五年后,弗多特斯集团推出全息沉浸式体验游戏《沙盒》,以原本荒无人烟的孤岛为游乐场,邀请玩家前往体验一场无可比拟的极致盛宴。 沙盒,实为一个手掌大小的立方盒,其中保存的是以最尖端的空间科技与人工智能技术封装的一个又一个值得探索的故事。故事既有既定的剧本,也有特殊订制的专属体验,只要玩家,即《沙盒》尊贵的客户,提出期望,那么沙盒世界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均能由玩家亲手塑造。 与普通游戏不同的是,当玩家置身于公司划定的封闭式安全区域内,亲手打开沙盒,细沙落地,沙砾将如潮水般填满整个密闭空间,每一粒写入沙盒程序的流沙瞬间激活,同时将一个与真实世界别无二致的逼真场景展现在玩家眼前。 《沙盒》立志于替每一位玩家打造虚实交错的沙盒世界,用科技打破现实的边界,令美梦成真。 …… 顾溯源入职公司的第一天,手上便捏着这么一张关于游戏《沙盒》的过时宣传册,他整了整西装,大步走向前台,腼腆地向柜台后的大波浪卷发美女行政打听人力办公室的位置。 前台的行政小姑娘越玥上下打量顾溯源一番,见他穿着不合身的正装,打理得却很整齐,头发更是梳得一丝不苟。显然,这位新人为了今天这一身行头曾试图努力过。从他略显拘谨小心的神态里,时不时透出一丝未经世事的清澈与土气,越玥见多了公司形形色色的人,瞧人一向很准,一看便认定他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出身大约也普普通通。她见顾溯源生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猜他即便家庭不算富裕,肯定也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顾溯源说话很讲礼貌,人也长得精神,虽然现在看着与富丽堂皇的大厅,与周遭匆忙出入的员工都格格不入,但这个憨厚的小青年并不因此讨人嫌。由于人事的电话迟迟无人接听,两人的闲谈得以继续,聊多了,顾溯源神态逐渐放松,说话也活络起来,甚至展现与先前印象完全不同的自来熟。他一口一个越姐姐,一边自嘲自己的打扮土气,一边向她打听起公司的着装要求,人员琐事。 人员琐事方面越玥不便多说,但论着装,她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这里虽然有着装要求,但你要去的部门不用。你们主管他……他……” “他?” 越玥竭力控制表情,扯出一个职业的微笑:“在着装的要求上,公司没有人比他更宽容了。” “那可太好了,我分到了个亲切的领导?” 闻言,越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精致的鹅蛋脸侧了侧,斟酌着用词刚要开口,倏忽睁大眼睛,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她再次挂上职业的笑容,朝着电梯口招呼。 “于主管,早上好。” 顾溯源的位置正对着行政的柜台,人背对的电梯,看不见来人。等越玥开了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打算跟这位偶遇的陌生主管打招呼。 一个转身,他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的刹那,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喉头发出了不礼貌的一声“呃……”。 于声:“……” 新面孔? 越玥:“……”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顾溯源:“……” 顾溯源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美的,见过丑的,自以为见过世面。 直到今天,他才发觉自己肤浅了,世界之大,还真是有他没见过的奇葩。 眼前这位年轻的主管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却叫人看了只想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顾溯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一张脸,这么一副能当衣服架子的好身材,还能把自己穿成个五彩缤纷的灯笼。 金色反光休闲裤,编织袋格花色衬衫,孔雀绿荧光大衣,杂色碎花红围巾。 只有脚上那双用色大胆的拼色运动鞋勉强能看。 顾溯源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做“有的人穿着垃圾袋也好看”。 他心说这人还不如穿个垃圾袋呢!好歹色彩统一,黑得神秘又深邃! 越玥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嘴唇没动一下,却成功发出了声:“是吧,我跟你说了你们部门不计较着装。” 主管带头拉低着装审美,谁还敢计较? 于声耳聪目明,听得他们小声嘀咕不以为意,问:“我部门的新人?” 越玥点头,心中是万分的惋惜。 她记得有一阵子这位于主管挺舍得花钱花时间拾掇他自己的,曾一改往日随机调色盘风格穿起了灰调或黑白经典色调的衣服,整个人养眼得不行。公司不少人当时怀疑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可惜,谁都没找到证据,也没人见过于声传闻中的对象。更反常的是,那一阵子他工作狂似的天天沉迷工作,整日在游戏里修bug,久而久之,谣言不攻自破。这两三年,于声转了幕后岗,不出现场后,审美竟然又倒退了回去。 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两三年的功夫,明明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于声对工作的热情。 总不见得是工作养人?工作使人变帅吧? 她不信,信了才有鬼。 越玥面不改色的走流程,替初次见面的二人做介绍:“是的,这位是顾溯源,第一天入职,还在等人事办理手续。这是于声,你以后的部门主管。” 于声一点头,把人带走。 “不用等了,我带你去找人事。” 顾溯源客客气气向人道谢:“多谢!麻烦你带路了。” 凭着有限的社会经验,他原本想以“您”来尊称自己未来的领导,临了却被那一身辣眼的行头给干蒙了大脑,稀里糊涂忘了以示尊重的客套。 于声:“不用谢,我顺路。” 顾溯源纳闷:“你也要找人事?” “我收到消息,人事现在不在办公室。我们去沙盒。”于声稍稍停顿片刻,问,“你玩过沙盒吗?” 顾溯源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摇头,老实交代:“没有……太贵了,我买不起票。” 《沙盒》堪称完美的极致服务,大多只向购买了入场券的vip客户开放。 虽说游戏区分了订制和通用款,订制款价格高昂,只为单个客户量身定做,但通用款也绝非唾手可得的平价替代,即便你不介意自己扮演成故事中的npc成为别人的游戏体验,你仍然需要获准进入公司圈定的封闭安全区——通称“游乐场”的原无人岛,来参与游戏。 没票,没路费,没时间,等于没得玩。 顾溯源忙着勤工俭学,既舍不得花这个钱,也没有大把时间拿来肆意挥霍。他生怕自己把天聊死,试图扯开话题:“人事约的是今天跟我签合同啊,他们不在办公室,是临时有急事?” “团建。” “哦哦,我明白了。” 他不明白,他一点儿也不明白。 但作为一个新人,为了不在领导面前显得自己人傻问题多,顾溯源放弃了继续追问“人事为什么选这个时间团建”“他们在哪儿团建”等等可能会被认定为愚蠢的问题,选择专心听于声给他介绍公司概况。 十来分钟的短暂交流完全颠覆了顾溯源对于声的第一印象。 这位年轻主管的性子与他身上的缤纷多彩完全不相称。这人话不多,一路上言简意赅介绍了大楼的布局、公司组织架构、紧急事项的主要联络人,说话条理分明,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沉默,干练,墨黑的瞳孔没有一点儿杂色,显得眼睛尤其清亮。 顾溯源想,自己这位领导大概从小不爱玩手机,否则眼睛不可能这么亮。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已经成功完成生物识别验证,蓦地运转起来。顾溯源这才注意到所处环境的特殊。这不是普通的载客电梯,它设置有控制面板,可操作,可转向,它更像是一个封闭运输仓,直通地下,时不时在于声的操作下在隧道里拐个弯儿。 顾溯源:“我们这是去找人事?” 不是他信不过自己年轻的领导,只是他无法想象,人事好端端的为什么跑地底下团建, 藏这么深?难不成是公司待遇差,人事背锅人见人厌,所以非躲地底下才安全? “人事选了个沙盒团建,遇到了一些问题。等到了沙盒场地,我负责解决问题,你负责找人事。”于声瞥了他一眼,察觉出他脸上仍挂满深深的困惑,补充说明道:“沙盒游戏是现场实时互动的真人体验,玩家在体验时遇到的一切问题,都属于我们后勤的工作范围。” “我们的工作具体要怎么做?” 虽然于声已经将此行目的言明,顾溯源仍有些难以消化。 他这次录用十分仓促,自己也是在前台那儿才听说了任职部门——游戏后勤。 在此之前,他对游戏后勤的理解是:整天坐在办公室,负责维护服务器和数据、管理玩家账号、处理投诉与反馈,又或者在需要时组织游戏的宣传与活动。 他从没想过,当后勤还得出外勤。 电梯门在清脆的叮一声提示后开启,顾溯源眼前一黑,目睹了此生难忘的怪异景象。 一路妖魔鬼怪甩着自由伸缩的脖子,吐着鲜红血舌匍匐身躯,在一座挂满了肖像的古宅内阴暗爬行,四处逃窜的人们脸上洋溢出陶醉的笑容,尖叫着急奔,不时被漂浮在空中的桌椅沙发拦住去路,想转身逃跑却被卡在凭空出现的缝隙里动弹不得。 古宅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块区域,一块以他们方才踏足的电梯门为起点,延伸至一个燃烧的壁炉,另一块区域则是所有噪音与混乱的中心。 整个画面凌乱而诡异,可怕又可笑,像一堆颠倒错乱的积木。 顾溯源无所适从,耳边落下于声轻描淡写地嘱咐:“我动手,你看着。”《 》 3、第 3 章 擦肩而过的瞬间,于声从顾溯源脸上读出转瞬即逝的讶异与警惕,却未见预料中的恐惧,他轻皱眉头足下一转,不着痕迹地变换了前行的方向。 顾溯源没有注意到于声的小动作,只当是领导发了话,他一个新人能有什么意见,耐心看着便是。 于是,顾溯源看着于声大步流星走向壁炉,看着他一路上捡取散得七零八落的木块,看着他最后在壁炉前站定,不紧不慢地往壁炉里丢木块当柴烧,看着他蹲坐在壁炉前缓缓摊开手,烤火。 于声的目光时不时瞥一眼鸡飞狗跳的沙盒,仿佛一位影院包场的前排观众,正悠闲的等待好戏上演。 顾溯源:“???” 这就是“我动手,你看着?”的意思? 怎么跟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说于声完全没动手,那是冤枉了他。 他毕竟动手捡了柴火又往壁炉里加了柴。 说他真动了手,那可真是太抬举他了。 他既没有跳进沙盒的界限内救出同僚,也没有拿起武器痛殴横行的鬼怪,他甚至都没踏过肉眼可见的那条泾渭分明的安全线一步。 顾溯源领悟了。 领导所说的“我动手你看着”,其实是装模做样的客套话,他真正的意思应该是:我要动手了,你快拦着我,抓住机会主动表现,然后我看着你干活,在心里给你打个分。 入职第一天,他不能让领导失望。虽然百般的不情愿,他还是硬着头皮挪了过去,每前进一步都能明显感觉出脚下稀稀落落的沙粒在缓慢流动,这些沙粒仿佛有生命般四处游走,竭尽所能地铺满所及之处的空间,却不知为何在聚沙成塔的前一刻卡了壳,成了如今半吊子的模样。 鬼怪肆虐的古宅它们只来得及搭建了一半,顾溯源从电梯出口能看见铺着红丝绒地毯的客厅,高悬的玻璃吊灯,通往二楼的回旋楼梯,漆黑走廊尽头的白色厨房,墙面上笑容诡异的肖像画……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电影中闹鬼的西式豪宅,却因为只成型了一半,看起来像个被做了切片后装在玻璃展柜里供人观摩的烂尾楼。 终于,他来到了距离沙盒实境只隔着一线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会从旁观者变为剧中人。 听着沙盒内传来的高声呼救与尖叫,他猜测以玩家身份进入沙盒的人大约是无法自行逃离脱出的,否则谁会喜欢与玩怪玩无休无止的追逐戏呢? 于是他不再迟疑,往前—— “嗯?” 顾溯源即将越过流沙阻隔的界限时,一点灼眼的星光顺着优美的抛物线落到自己跟前,他本能地停下脚步,抬手接下。 “这是……?” 沙漏形状的钥匙挂坠? 方才还无动于衷的于声不知什么时候看了过来,淡淡说:“出于安全考虑,后勤人员必须佩戴沙漏才能进入游戏。根据沙盒实境的现状,沙漏会变换其颜色、流速、形态。沙粒用颜色展示系统测定的危险级别,从安全的绿色渐变至高危的红色,危险程度递增。沙粒流速与形态不代表危险程度,只代表沙盒的混乱水平,故事线,npc崩人设等因素都会造成沙粒的异常流动。更详细的介绍你稍后问人事拿部门员工手册。” 这是顾溯源踏入公司以来,听这位沉默寡言的主管说过的最长一段话,话还没完。 “你还没办理入职手续,没有分配指定沙漏,先用我的。” 沙漏是公司给后勤部门每个员工的标配,除了基本的沙漏造型维持不变,其余可以根据员工喜好搭配个性化装饰,能做成耳环,手链,手表盘,钥匙坠等等。目前最流行的做法是将沙漏做成电子刺青贴在皮肤上,不会有异物感,也不会掉。 于声不喜欢在身上附加科技,所以他不嫌麻烦一直带着实物,以前用的是袖扣造型,后来偏爱钥匙坠。 “那我试试?” 顾溯源人站在线外,手里拿着沙漏往前伸展手臂,手臂探入沙盒空间的一瞬,沙漏生变,原本纯白静止的沙粒骤然如海浪翻滚般,一波一波,一浪接着一浪,最终停留在油油的草绿色。 “绿色?安全?” “嗯。当前的bug不会对玩家造成安全风险。” “……”顾溯源不信,他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遂问:“鬼屋里妖怪乱杀,活人逃窜,这是……安全级别? 据他所知,沙盒所呈现的逼真体验在于真人参与,现实互动。 不同于人们对着屏幕打游戏时物理隔绝后的绝对安全,程序设定的建筑、npc均是利用特殊载体“沙粒”再造,能构成物理实体。 既然存在物理实体,就有造成物理伤害的可能性。在正常运行的情况下能将伤害降至最低,异常情况又会如何呢? 比如现实中一个碗,用来吃饭盛水装水果,它被认为有用且无害。当你将它打碎,它锋利的碎片就能化为凶器,选对了位置或能夺人性命。 稳定的沙盒姑且不论,不稳定的沙盒怎会安全? 这沙漏的测定不准吧? 于声见他不服,似有满腹牢骚即将破口而出,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料中的抱怨,思索片刻后选择开口解惑:“这次的bug不是故事线紊乱也不是npc失常,空间仍然稳定,只是构成得尚不完全。” 他示意顾溯源观察地面与虚空中坑坑洼洼的缝隙,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缝隙一次又一次绊人、卡妖怪,让古宅内原本紧张刺激的追逐战成了不倒翁式的反复仰卧起坐。 “这是沙盒内搭载的沙粒数量不够导致的常见bug。” “作为员工福利,可以免费游玩的沙盒多是省成本的特制沙盒,沙粒数量低于平均,偶尔卡图很平常。” “呃……” 顾溯源第一天就见识到了公司抠门的一面,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哭笑不得,想辞职跑路的心都有了。 “你想进沙盒,对吗?” “昂。” 您老不进去,只能我进去了呗。 顾溯源想了想,把手臂缩了回来,摆出一张自以为最卖乖的笑容,试探地问:“要不,主管你和我一起?” 于声不为所动,摇头拒绝:“我可以适时出手干预,但不能与你一同进去。” “为什么啊?” “我不进沙盒现场。” “啊?咱们部门以前修bug都不用进现场的吗?” 怎么跟之前暗示的不一样。 又是亲自带他来沙盒游戏,又是说要动手,结果不进游戏,只旁观? “不是,我不能去。”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顾溯源瞬间化身讨人厌的“为什么啊”提问机器人,连番追问不肯罢休。 于声见顾溯源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能祭出杀手锏:“公司规定。” 四个冷冰冰的大字,令顾溯源无言以对,于声迅速转移话题:“后勤部进沙盒现场后可以采用合理手段修复bug,或者修理bug。进去之前,想清楚你是想修复,还是修理?” 顾溯源不明所以,顺着于声的话头问:“修复和修理有什么不同?” 不都是修吗? 于声扫一眼沙盒内的乱相,说:“修理是这样。” 这位年轻的主管终于舍得伸直他那双修长好看的腿,抬起脚就将一把被怪物甩飞的圆凳子当空劈断,动作干净利索,毫不拖沓。他随即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徒手将椅子拆成一块块废木头,继续往壁炉里加料。壁炉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火底的炉灰也越积越多。 于声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亲身示范加解说形式的沟通,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捡起火钳,将柴火挑散,又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铲子铲了灰熄灭了火焰,最后将铲子递到顾溯源手中,说:“修复是复原,像那样。” 他指着沙盒实境内无处不在的裂缝,解释道:“低成本沙盒存在沙量不足导致部分空间缺失的问题,修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用影响与关联性最小的物件填补空缺。” 而他选择拆的东墙就是壁炉里的炉灰。 便宜。 “用铲子填灰?” “嗯。补窟窿的时候,注意避免跟npc有任何接触。” 顾溯源觉得自己听懂了,学会了,迫不及待想大展身手好好表现。 他感激地点头,拍胸脯保证:“知道了,我会小心,不会受伤的!”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于声指着那些怪物,多此一举地给这位新来的员工泼下一盆凉水:“npc是公司财产,弄坏了,财务会记我们部门账上。” “……”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顾溯源对于声的看法已经发生了两次戏剧性的改变:第一次,乍看下以为轻浮花哨不靠谱,经寥寥数语的对话后有了改观,认为对方或许是个沉静稳重的好青年。第二次,就是此时此刻,眼前成熟稳重的好青年评分骤跌,成了个捉摸不透的抠门同事。 哦,不是同事,是领导。 更糟心了。 顾溯源重新审视于声,那双纯粹的深瞳里,曾经有自己脑补出来的灿烂星辰,如今星辰陨落,全都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受,顾溯源实在很难继续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待这位年纪轻轻就事业小成的未来领导,除了……实在无法背着良心否定对方那超乎寻常的英俊,这一副高挑挺拔的身材与一张线条分明仿佛天工雕琢的俊脸,啧啧,帅是真帅,怪也是真的怪。 若不是于声穿得像个奇葩,他倒是很想用衣冠楚楚来形容对方的相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人称得上美貌的容姿与衣着打扮无关。还是那句话,他穿个垃圾袋也好看。 顾溯源:“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吧。” “我们部门很穷吗?” 于声沉默半晌,给出了委婉的答复:“每一粒沙造价不菲。” “有多不菲?” 于声不假思索地指向那只被自己拆了的凳子,如今只剩下碎屑的形状,说:“五十万。” 顾溯源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紧握的铲子和铲子上的灰顿时变得沉甸甸的,仿佛自己提的是一把金铲子,上面托满的也不是灰,是一叠厚厚的金箔。 于声:“你不是想进沙盒吗?去吧,事不宜迟。” 顾溯源别无选择,左看看铲子,右看看炉灰,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滑稽极了,像是个拿错菜铲去干粉刷匠活儿的大傻子。 可他能怎么办? 这一定是上天给与打工人的考验。 谁又不是在为那三瓜两枣奔波呢? 顾溯源抄起袖子,提起铲子,抓了把灰塞进口袋,满脑子里就想着两个用来自我催眠的字:干活! …… 顾溯源当粉刷匠的过程并不顺利,在不熟悉路线的古宅里,他既要躲开沿着四壁猥琐爬行的长舌怪物,又要尽量避免撞翻慌不择路的同事,一路跑得焦头烂额。穿墙而过的透明小鬼,时不时与他来个猝不及防的亲密撞脸;爱甩舌流哈喇子的爬行怪,舔过的地面湿漉粘稠,稍有不慎就能让他摔个四脚朝天;满口獠牙见人就吼的狮头鹰身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他头顶抛下恶臭熏天的不明排泄物…… 顾溯源狼狈地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总算把虚空中的缝隙用炉灰补了个七七八八。 而这对他而言无比漫长的一个小时,终于让他切身理解了沙漏给出的安全评价——绿色,安全。 怎么不是呢? 这些妖魔鬼怪虽然长相凶恶,动作却慢得像跛腿老太,它们看似随时张开血盆大口,一副要将你生吞活剥的凶残模样,实则追你追得十分有技巧,永远离抓住你只差一点点的距离。 从场景和角色来看,这确实算得上紧张又刺激的恐怖小游戏。 从系统维护的角度,后勤部也确实没有强行介入救人的必要。 至于在恐怖游戏中团建的种种好处:比如,能团结员工,增强部门凝聚力,指大家面对共同的敌人,心理上达到了空前一致的集体认同;又比如,缓解压力舒展情绪,指工作哪有怪物恐怖啊,多看几眼就有十足的勇气回去继续上班;再比如,能增强体魄,指怪物追,你跑,怎么不是锻炼身体呢? 以上种种都是后话,是顾溯源跟人事正式办理入职时,从人事口中聊出来的八卦。 而现在,他正面临了入职前最大的挑战——他被抓住了,他竟然被抓住了。那些磨磨蹭蹭的怪物没抓住正式的玩家,反而抓住了他这个临时闯入的不速之客。 抓住它的是一台金色的复古留声机,花朵般的喇叭脑袋原地转着圈,在他经过的瞬间扭头,喇叭凑近时,他觉得自己距离成为怪物的盘中餐只有一步之遥。 情况紧急,顾溯源顾不得思考游戏机制会不会保护他们这些工作人员,本能地反击—— 一抹刺目的红从眼前飘落,他双臂遭捆绑,当即失去平衡被拖离沙盒。 起初,他以为是地毯吃人。他记得沙盒内那片厚重的红丝绒地毯,可待他定睛一瞧,惊觉捆自己这玩意儿十分眼熟,仿佛刚才还见过,见它大大咧咧挂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这是一条大红的围巾,近看之下,围巾上杂色的碎花每一朵的纹路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会显得芜杂,如果不是红色与花色的搭配实在太过喧闹,应当算得上件品味不错的时尚单品。他想,要是换成更淡雅素净的颜色就好了。 认出围巾之后,顾溯源放松下来,不过是上下眼皮一碰的眨眼功夫,他人已经好端端地脱离了沙盒的范围。 在于声收回围巾之前,顾溯源无意瞥见对方失了保护的脖子,一道五公分左右的伤痕赫然其上,虽然伤口已然愈合,乍一看仍觉触目惊心。 化险为夷后的顾溯源本想着道谢,因这伤疤的出现思路打结,说话也支支吾吾乱七八糟。 “谢谢你脖子……” 闻言,于声蹙眉拢了拢衣领,没有再围围巾,态度冷淡。 “不必谢我,我救的是玩家。” “玩家?” “你想敲扁的唱片机不是npc,是人事主管。平时人比较内敛,但很喜欢唱歌,在游戏里会放飞自我,以唱片机的形象高歌。” “哈?” “这跟以前有人喜欢去k歌一样,很平常的。” “……” 不平常,一点都不平常! 于声:“后勤员工守则第一条:进入游戏第一要务是分辨npc与客户,不得伤害客户,以保护客户为最高准则。” 说话间,bug被修复的沙盒缓缓展开沙帘,像是即将散场时谢幕,没了壁炉的火光,于声渐渐没入无光的阴影中,轮廓分明的五官显出平日不易察觉的锋利。他话锋一转,道:“你不是顾溯源吧?” “!” “公司会对所有入职员工进行彻底调查,尤其是后勤部的备选员工。我看过顾溯源的记录。他迄今为止的人生经历,在社交网络上的行动,浏览过的视频……他不会做饭,但你铲子用的很顺手。” “顾溯源“耸耸肩,故作轻松:“哈,我有天赋无师自通。” “真正的顾溯源爱好是看电影与阅读,而他二十多年来的观影记录里,从来就没有恐怖片。他应当是害怕的。”于声的目光扫过沙盒中的怪物,一阵见血地指出“顾溯源“的破绽:“你说你没有玩过沙盒,但你见到它们时眼里只有惊讶,没有慌乱,更没有寻常人的恐惧。” 顾溯源仍在自我辩解:“我只是个不爱看恐怖片的无神论者,而且天生胆子大。” 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怀疑我,这才从“我动手,你看着“变成了“你动手,我看着”? “沙盒的购买与使用限制条款面世以前,这类恐怖游戏的沙盒曾被人买去做训练之用。少了公司的核心技术与特殊场地的支持,复刻出的场景与npc不够稳定,但既然是训练,伴随着一定未知的危险,也不失为一项恰到好处的激励。” “你受过类似的训练,所以一路跌跌撞撞,却还是本能地避开了会妨碍你行动的粘液。” 闻言,“顾溯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大大方方展示自己脏兮兮黏糊糊的鞋底,反驳道:“没有啊?你看我这鞋子不是很脏嘛,粘液沾了不少呢。” “是啊,沾了这么多,唯独避开了其中最具有粘性的一种。” 极难分辨,需得凭眼力与对颜色敏感才能做到。 “……” “你能区分一些怪物的危险程度,也听得懂我所说的‘缝隙是bug’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你据此推断出这个游戏目前最大的危险已经不是怪物,而是这些会卡住怪物,卡住玩家,卡住你的缝隙。所以经验与求生的本能让你不自觉地回避能阻碍你行动的粘液,避免落入其中。你能精准地避开高危粘液,这是经年累月训练的结果。不是直觉与天赋。” 于声步步紧逼,像是掌握了十足的把握。话已至此,顾溯源索性放弃了狡辩,干脆承认:“好吧,我认输。” 是他轻敌也是他倒霉,入职第一天就被戳穿身份。 “你能骗过公司偷梁换柱,做的不错。” “可我没能骗过你,要怎么处置我?” “培训你上岗,按原定计划入职后勤部。” “???” 这是什么神展开? 顾溯源不理解:“你不怕我另有所图,做出危害公司的事情?” 于声说得理所应当:“后勤部只应对沙盒的问题,不负责公司公关与安保。你的能力符合部门招聘需求。” 一个经过事先训练,有应对危机的心理素质,有能力自保且有心救人。 “此话当真?你真的不介意我是冒名顶替?” “嗯。”于声不再废话,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迈开步子。 “bug已修复,这条卡出来的界限很快就会消失。” 不出十分钟,除了载它们前来的电梯,整个空间都会成为沙盒游戏的一部分。 顾溯源快步跟随,突然问:“对了,你说什么公司规定不能踏入沙盒,也是为了逼我露出马脚的谎言吧?” “不是谎言。” 电梯门关闭前,于声回望沙盒重塑的景象,仿佛正透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戏世界,回顾他过往踏足的诸多场景,他的眼底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所有的思绪最终随电梯门的关闭声封入回忆。 公司上下,但凡是玩过劣质沙盒的人都知道,后勤部有一位出色的负责人,他的名字在沙盒世界,就等同于安全感。而他脱离一线转职培训的原因,鲜有人知。 别问,问就是公司规定。 唯独他自己最清楚,他不能踏足沙盒的理由远不止如此。 在无数沙盒构建的真实幻境里,始终有一个他不能见,不该见,不敢见,却十分想见的人。《 》 4、第 4 章 莫昊麒迄今为止正正好好二十年的人生,在世人眼里可谓是一帆风顺,羡煞旁人。他有个在公司当执行董事的老爸,有个温柔贤惠的老妈,又是家中独子,就是一辈子不学无术什么都不做也能轻松过上不愁吃穿周游世界的美日子。 香槟美酒,跑车洋房,他什么都不缺。 当然了,他从小到大世界各地的名校也没少参观,家里自是不惜成本给他请名师伴读。毕竟,谁不想培养个学业有成聪明能干的儿子来继承家业呢? 莫昊麒没有让父母失望,虽然他成绩平平,能力寻常,但好歹顺利在国外溜了一圈,靠着老爸对学校的资助混了张不错的名校文凭,与一众只知道吃喝玩乐还惹是生非的狐朋狗友拉开了距离。 只要他继续保持目前“一般”奢侈的作风,不想着天天更新换代自家游艇与私人飞机,就会有败不完的家产和福气在等他。 钱他是有了,但目前他还差一样东西——威信。 他入公司实习了半年,各部门的负责人都见了个遍,唯独看不顺眼后勤部的于声。 他第一次听说于声这个人时,身边人把他吹得天花乱坠,说他是天上有地上无的青年才俊。出于英雄惜英雄的情怀,他邀请对方共进午餐——惨遭拒绝。 莫昊麒好面子,按他自己定的规矩,凡是折了他面子的人,他绝不会再搭理。 但他今天要破了这个例,不为自己,是为了自己的老爸莫谢坤。 折他的面子尚且能有讨饶的余地,可让他老爸下不了台,是万万不能饶恕的罪过。 此刻,莫昊麒在执行董事的专人休息室内,披着莫谢坤给他新买的貂皮大衣,四仰八叉地靠坐在真皮沙发上抖腿。他垫了跟的高鞋底碰着实木地板,咚咚作响,时不时踹几脚书桌旁的垃圾桶发泄不满。得亏这是执行董事专人休息室,隔音完美,无论闹出多大的动静都不会有人干预,否则以他来回跺脚踹东西的闹腾,早就引来里三圈外三圈的围观了。 莫昊麒盯着书桌前的全息投影屏,眼睛瞪得大如铜铃,恨不能把无形的屏幕当纸片儿揉成团砸进垃圾桶。然而他理智尚存,终究是敢怒不敢砸。眼前的可触式全息屏属于莫谢坤,主控电脑里安装的程序受公司最高权限锁定,控制面板上每个需要生物识别解锁的特殊图标背后都藏着公司的机密。甭说他不在乎区区百十来万的订制造价,就算这玩意儿是废纸做的,光凭它上面搭载的独一无二的图标,他也没胆子真团了当垃圾丢。 老爸的东西他摔不得,只能对着屏幕干瞪眼,气不打一处来。 惹怒他的自然不是冰冷的屏幕,而是屏幕上反复播放的录像,录制的是今早董事会上发生的一幕。 周例会时,董事会长桌两侧的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于声指出近期沙盒bug状况频出,部门员工负担重,要求暂时减少沙盒的销售量,内部全面检测后投入使用。同时还要求调派人手,参与检测。甚至提议在沙漏上增设定点退出功能,规避零星发生的强制退出失败的bug。 这一条条的建议,条条气得莫昊麒跳脚。 减少销售量就是减少公司收入,减少公司收入就会影响他老爸的收入,老爸的收入缩减了,岂不就等于缩减了他莫昊麒的零花钱? 定点退出功能?免费养这些闲人请他们在游戏里搜个bug而已,不就相当于上班时间打游戏吗?就这还想着定点退出按时下班?至于为此闹到董事会? 姓于的吃了三年闲饭不出现场,给他在董事会保留个位子坐坐,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莫昊麒他就不明白了,当初是谁出的馊主意,破例让一个部门主管参加高层会议? 他一拍大腿,心说自己得去找人事好好谈谈。让他们赶紧让浑水摸鱼的闲人滚蛋,招个新主管来! 莫昊麒运气不差,当他风风火火冲向人事所在的楼层,恰巧碰上刚与于声分道扬镳的顾溯源。 顾溯源抱着厚厚一叠资料与薄薄一本员工手册,摇摇晃晃踏出人力办公室,手上还拿着沙漏钥匙坠。 于声临时有事先走一步,让顾溯源拿着他挂着沙漏的钥匙去开后勤办公室的门。从人力手中领取办公用品的时候,于声曾提醒过他,安全起见沙漏不得离身。说这话的本人倒是无所谓,沙漏说借出就借出,似乎他自从离了一线,就只把沙漏当作个普通的钥匙坠。 “给我。”莫昊麒一把夺过沙漏,转头就走。 顾溯源两手抱着厚厚的文件腾不出空,不料给人半路劫了钥匙坠,他自嘲懈怠,正要放下东西去追,肩上突然多了一只自来熟的手,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勾肩搭背靠了过来。 “唷,咱部门来新人了!老大人呢,快来虐他,哈哈哈哈哈!”青年头发有些调皮的天然卷,在室内偏要戴一副圆框墨镜,松松垮垮挂在鼻梁上,眉眼笑嘻嘻的,“哈喽新同事~瞧你细皮嫩肉的!能坚持得下来吗?我们老大培训时候超~~~~严格的,你耐不耐虐啊?” “你别笑得跟个反派一样,胡说什么呢,我们部门又不是吃人的巢穴,快收起你那张乌鸦嘴。”青年身后走出一位身材曼妙的长发美女,马尾辫高高竖起,秀美的面容与前台的越玥有七分相似。 “我是越星,越玥是我妹妹,想必你已经见过了。这个傻子是唐允鸣,我们部门就属他最唧唧歪歪的像个长不大的宝宝,叫他唐小鸟,唐宝宝就行了。” 唐允鸣愁眉苦脸地试图挽尊:“越姐,新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行不?” 一通寒暄,顾溯源失了追回沙漏的时机,他打量眼前两位十分有性格的新同事,判断他们并无恶意,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礼貌询问:“方才有人拿走了于主管给我的钥匙,不知两位同事是否有备份?” “啊?” “啊??” “嗯?” 唐允鸣问:“你说的钥匙,上面还挂着钥匙坠吗?” “昂。沙漏钥匙坠。” “完了。”唐允鸣连连摇头,“莫昊麒活得不耐烦了,敢抢老大的沙漏。他要用老大的id进沙盒?他赶着去投胎啊。” 越星:“……现在似乎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得赶紧通知老大。”说罢便掏出手机开始了夺命连环call。 顾溯源问一旁抱头哀嚎的唐允鸣:“请问,于主管的沙漏有什么特殊的吗?” 唐允鸣:“特殊倒也不特殊,但老大的沙漏是个停产的老款,功能少得离谱。最关键的是,那绑定的是老大的id啊,多危险。” 顾溯源:“……危险?” 唐允鸣双手挥舞,比划着:“就……怎么跟你解释呢。比如说我今儿个打了你一顿,第二天给你格式化重启了,你不记得我了,但是如果我每天都打你一顿,你就算不记得我,身体多少还残留些对我的敌意。看见我就,你懂的,想报复。” 顾溯源立刻就想到了“修理”这个词,以及于声解释修理时那个惨遭击破的椅子,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们领导不常修复,但经常修理?” 这部门得赔多少钱? 唐允鸣打个响指,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总之,如果沙盒中枢要搞个‘看不顺眼排行榜’,那咱们老大一定名列前排,妥妥的。” …… 一望无际的沙漠,风沙如刀,莫昊麒毫无准备地暴露在烈日之下,寸步难行。 他一直以为,沙盒游戏能有个p的危险,谁玩游戏没遇到过几个恶性bug,虽说影响游戏体验,但也不过是稍许游戏体验罢了,至于花大价钱开设个后勤部门赶着进游戏里修吗? 所谓后勤部门,就是个浪费粮食的闲人窝,每年那天文数字的账单就离谱。还搞培训,有什么值得培训的? 修bug而已,不就是找出异常的故事线和npc吗?他也会,只不过苦于没机会没舞台给他发挥实力。 现在有了于声的沙漏,他也能去报错的异常沙盒里转一转,让老爸看看他的能耐。 以后废了这个烧钱的部门,给自己未来的公司省下一笔巨款。 怀着这般轻巧的心情,他随意选了个模拟经营游戏的沙盒,想着找个种田建房子的游戏玩玩,找bug的同时还能顺便打造一个引以为傲的王国,让后来人瞧瞧他无与伦比的商业才华。 谁知,一进沙盒,迎接他的不是农田,不是建材,不是眼花缭乱的商业战,而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茫茫沙漠。 这里怎么连鬼影都没有? 怎么建设?怎么经营? 重点是……怎么活下去? 沙盒游戏他玩得可不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恶性bug,每次都是顺利通关,享受如广告宣传的一般完美的体验。此刻失控的局面令他陌生,无助。 莫昊麒只在沙漠里走了半个小时,就已经放弃了打造商业帝国的梦想,也没了探究bug源头的心思,他只想离开,想喝水,乘凉。 然而手中的沙漏跟死了一般,既不变色,也不流动。打开内置的求助与通讯面板也全是锁定状态,连定位都是灰色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与他毫无用处。现在的他,真真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岛上每日同时运行的沙盒数以百计,报错的bug也不计其数。而每个沙盒都是一个封闭的隐私空间,除了沙盒内的玩家与npc,公司员工也不能随时窥探沙盒内的镜像。就算公司得知他失踪派人来找他,在他彻底失联的情况下,如果只是盲目地一个一个试运气,要找到什么时候。 他真的能等到救援吗? 最后一丝希望随之熄灭,莫昊麒绝望地在这片不毛之地踽踽独行。极度脱水摧毁了他的意志与体魄,他对时间、空间的感知逐渐模糊,朦胧的意识里,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快要被晒干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要被冻死了。 夜晚的沙漠,气温骤降,莫昊麒筋疲力尽地倒下,平时的嚣张气焰化作一个虚弱的念头。 我会死吗? 极限状态下,莫昊麒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下雪了? 他望见天色茫茫,纯白的细雪从天而降,雪花如棉絮,如霜华,纷纷霏霏。顷刻间,美不胜收的烂漫雪景化为雪虐风饕,疾风吹雪像是要给大地砌出一副银白的棺椁。 隐约中,似有人从风雪中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莫昊麒想起自己儿时去古镇旅游时,那群表演迎亲接亲的工作人员,似乎也是这样的阵仗,这样的曲调。 “唉,不是他。” 风雪中高挑的人影似乎有些失望,那人微微抬手,喧闹随之收敛。 天地寂静,短暂的数秒沉默让莫昊麒如坐针毡,他艰难地抬起脸,拼命伸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前爬行。 不要走,救救我。 他言不成句,所幸对方原本就没打算弃他而去。磁性的嗓音在他头顶悠然道出无比温柔的轻声安抚。 “不用担心,我这就带您去庇护所休息。” 对方若有所思得顿了顿,问:“在那之前,能否冒昧问您一句?我常听人说这沙漏对你们而言很重要,轻易不能离身。而他的沙漏如今出现在您的手中。请问,您与这沙漏的主人,关系亲密吗?”《 》 5、第 5 章 人在穷途末路时,为了乞求转机,常会身不由己地选择放弃一些平时十分看重的美好品质,比如节操。 莫昊麒此时面临的就是这样一副山穷水尽的局面。 故而他顾不得许多,心里疯狂呐喊:只要你肯救我,你说我们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若眼前的人反感于声,那他就敢发誓说对方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若此人与于声交好,那他就能厚着脸皮宣称于声是他在公司的至交好友,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可惜,狂风与沙粒堵住了他妄图胡说八道的嘴,只允许他发出了“呃呃呃”“咳咳咳”“呸呸呸”的怪叫。 难听,但有用。 尽管听不清他说的话,陌生人仍感受到了他的迫切,充满歉意地宽慰他。 “唉,您现在说不了话。是我太心急了,回去与您慢慢聊。” 莫昊麒顿觉身子一轻,死死贴在沙子上的脸终于挣脱了地面的纠缠,自己好像是被人搀扶了起来。他在极度困倦与孱弱的状态下用力睁眼去瞧,竭力想看清来人的面目。 陷入昏迷前,他只来得及匆匆看上一眼。 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一双漆黑的瞳孔,虹膜是罕见的灰色,像是聚拢了冬日清霜的雾霭,又像是雨季透过车窗望见的雨。 …… 莫昊麒拿着沙漏消失了不要紧,他擅自进入报错的沙漏世界也不重要,但他拿着于声的沙漏擅自进入报错的沙漏世界,就成了要命的大麻烦。 众所周知,后勤部负责人于声的沙漏,优点不明显,缺点很突出。 一是它不具备便利的导航与紧急求助功能。非版本过时未能搭载,而是他曾私拆定位,其余相关联功能跟着一并报废。 二是它没有联络、检索故事线、查询npc设定,以及接入员工沙盒装备库的功能。这就不是他自己作死,而是公司给锁的。为的是防止他违规进入沙盒。 不能联络等于孤立无援,无法查询沙盒情报也无法使用员工装备在游戏里则相当于被蒙了眼折断了手脚,将会寸步难行。 三是它不隐藏id。这亦是公司对于声的警告。放到沙盒世界,这就相当于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扯着被单蒙住头装模作样掩饰起身份,却跑主人家阳台嘻哈唱跳,还非打开聚光灯激情表演,边跳边挑衅:“来打我呀!快来打我呀!” 由于限制诸多,于声的沙漏就只能当个中看不中用的钥匙坠,没被主人嫌弃销毁就已经是对方念旧的手下留情。 于声的沙漏有问题,公司皆知,只有横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从不与人合作的莫昊麒不知。正因为不知,才会莽撞的去抢沙漏,上赶着投入bug满天飞的报错沙盒里送人头。 公司对莫昊麒的搜索在收到消息后的半小时内极速启动,进展却缓慢得不尽如人意。曾经的无人岛如今的沙盒游乐场占地面积大得离谱,岛屿往上建楼往下直通海底,分割数以万计的封闭空间。每一个沙盒开启,都能在封闭空间内展开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游戏世界。 大型多人模式沙盒可供多人同时参与,其中往往有多名公司工作人员驻地随时维持世界秩序并负责及时报错,而单人或家庭类模式沙盒就私人许多,通常只能容纳1到4位玩家,无工作人员在场,仅有npc按照故事线推进游戏。 大型多人模式沙盒由公司实时管理,且配备值守工作人员随时查阅登入人员信息,玩家凭票入内,工作人员凭沙漏通行。因此被锁了权限的沙漏,比如于声的沙漏,一经检测发现,就会立即被拒之门外。 所以拿了于声沙漏的莫昊麒只能选择进入单人或家庭模式的沙盒。这一类沙盒旨在给客户提供私密的个人体验,公司仅在出厂前对沙盒内容进行审核,实际沙盒运行无监控,无工作人员介入,更无需登记,客户大可以在岛上任何符合安全条件的密闭空间内开启沙盒,自行体验沙盒游戏的乐趣。 至于报错,分为客户自行报错与沙盒系统报错。无论哪一种报错,都会立刻形成一个报错数据,提交给后勤部核实,并非所有报错都是系统bug,也偶有玩家骚操作干崩了沙盒世界。 此外,报错的bug根据严重程度分三六九等,后勤部修bug的人员安排也据此分出轻重缓急。而后勤部员工每次出任务都必须在系统报备自己即将进入的沙盒。这是写在员工守则里的规章制度。 但莫昊麒不是后勤部的员工,没有读过规章守则,也不打算遵守。所以他全凭个人喜好,选择了某个报错的沙盒就贸然开始了自己的冒险。 没有跟人报备,没有跟系统报备,用的还是不可追踪的于声的沙漏。 这下好了,要在千千万万个真真假假的报错沙盒里找个消失的莫昊麒,简直是海底捞针。 一接到消息,后勤部工作人员除了在高危沙漏里暂时出不来的,几乎全员加班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搜索。 说几乎,是因为有一个例外。 例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后勤部负责人于声。 董事会当天就驳回了他参与搜索的提案。 全员反对。 七十二小时匆匆过去,莫昊麒依旧音信全无,甚至因此错过了朋友的生日聚会。 据此推断,他很可能不是不想离开沙盒,而是被困在了沙盒。 最终,莫谢坤终于在夫人声泪俱下的哭诉中坐不住了。 他紧急召开了本周第三次董事会,在会上递交了让于声重入沙盒的提案。随之一同递交的附件里,是后勤部这一年辛苦收集来却被按下不表的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沙盒愈发失控的异常现象,亟须探明原因。 三个小时的热烈讨论后,董事会决议:再等等。 …… 莫昊麒是在一间夯土的民房内醒来的。 睁开眼时,他眼前是个五六岁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拿着把勺子往他嘴里喂水。勺子一下两下磕在他整齐的门牙上,敲出咚咚的响声。 “这是哪儿?”由于长期缺水,他的声音仍有一些沙哑,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小姑娘充耳不闻,只机械般的端着水碗继续往他嘴里送水。 莫昊麒不好跟小姑娘生气,只得憋屈地闭了嘴,乖乖喝完一碗水。然后,他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好香啊。”他嘀咕着,摸了摸空瘪的肚皮。 “给你饭吃!”小姑娘放下水碗喊着“爸爸妈妈可以开饭啦!”笑盈盈地跑开,想必是替他去取吃食了。 少了小姑娘的阻挡,莫昊麒视野骤然开阔,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除了屋顶格外的低让人觉得稍许压抑,这看着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民房,有桌子,椅子,床铺,还有位笑容满面的老婆婆坐在角落的摇椅里悠闲地打着毛线,脸上有岁月的风霜。 莫昊麒闻到的香味是从厨房传来的,他想,这里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一对在厨房忙碌的恩爱夫妻,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不用问,他都能从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猜出这是一家子。 而稍远一些的窗户旁,有一抹倚靠窗棂的挺拔背影,兜衣长袍。 “您醒了?”那人转过身来,笑容和煦,“这里的路不好找,我沿途留了一些线索。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找到这里。” 他所说的线索,是指窗外两排整整齐齐的仙人掌,像是临时组成的仪仗队,浑身带刺,列队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莫昊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陌生人的脸,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 莫昊麒其实大学还没有毕业,他来公司上班只是假期得空的实习。因他既是莫董的儿子,惯常以海外名校毕业自吹,平时表现得又太过趾高气昂,一点儿没有作为实习生的谦逊,公司因此无人把他当实习生看待,反而待他如半个领导。 但莫昊麒现在有点儿担心自己若是再像以前一样,翘课泡酒吧,跳舞跳得比上课还勤快,作业全部请人代笔,那他可能就要毕不了业了。 只因在他劫后余生的重要关头,在他试图夸一夸救命恩人的关键时刻,他搜肠刮肚,脑子里竟然只冒出一个老土的beautiful。也不知语法拼写过不过得去。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室友夸人时候用的是个g(eous)字打头的词儿,词也挺长的,他听了许多遍硬是没记住。 真是词到用时方恨少。 由于半天找不到词来描述自己的感受,莫昊麒打量对方的时间逐渐超过了礼貌的限度。对方似乎不以为意,只意犹未尽地把玩着手中的沙漏钥匙坠。 沙漏中原本纹丝不动的沙粒到了他的手中,突然重新焕发生机,自由变换着霜雪的形态。 “这是我的,还给我!” 见沙漏终于能派上用场,莫昊麒迫不及待想拿来一试。 “这不属于您。”此人说的很笃定,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手中的沙漏上。 “谁说不是我的!” 谎言被拆穿,莫昊麒涨红了脸。 “它不安全,他不会把不安全的东西交给别人使用。”青年缓缓回头,用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偷窃不是值得提倡的行为,您应当向失主道歉,予以补偿,并接受合理的惩罚。” 莫昊麒被当面教训丢了脸面,当即怒怼:“关你屁事。” 他是家中独子,平日里骄纵惯了,就是他老爸都很少教训他,他做事用得着一个陌生人来管? 虽说这人对他有点恩情,但说话怪里怪气的,怎么看着不太正常? 莫昊麒体力还没复原,脾气已经超额恢复,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快步冲向窗边,挥手试图将青年手中的沙漏夺回,对方屈膝轻轻推了一把身侧的凳子,凳子挡住去路绊得莫昊麒一个踉跄,失了手。 他怒火中烧,开始了口不择言的喋喋不休:“我老爸是公司的执行董事,是个大人物你懂不懂?你手上拿的是公司的东西,公司的东西,包括人在内,都tmd是老子的东西。” 青年往后撤开两步,礼貌地应答:“您说的不太合理。您自称老子,并不能获得与您父亲平起平坐的地位。他是您的老子,您还是他的小子。公司的财产,也并非属于个人,何况员工与公司的关系受契约规范,合约不等于卖身契,不应当包括人身权利。最后,请容许我提醒您,提高音量并不能增强说服力,只会虐待您的声带。” 他说得心平气和,听得对面人火冒三丈。 “你这人有病吧?” 然而莫昊麒的怒骂只换来一句天真无辜的“嗯?”。 莫昊麒咆哮:“老子说是老子的就是老子的。”他越说越恼火,终于把气撒在了“罪魁祸首“的沙漏及其主人的头上,“就是这玩意儿的主人也得听老子的。他算什么东西,只要老子开口,他得跪下来给老子磕头!” 话音落地,莫昊麒就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太安静了。 周围变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抽去了氧气的寂静真空。 安静得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与急促的呼吸声。 端饭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与她父母一起走到了门边,他们同时向一侧歪过脑袋,目光直直地望向他。屋内,老婆婆织毛衣的手仍在熟练地打着毛线,线团不断缩小,毛衣已经长出了半个袖子,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响声,她同样把头歪向一侧,看向他。 他们的眼睛就这么干巴巴地睁着,一眨不眨,既像是卡带的影片里被定格的角色,又像是生锈的机器突然熄火,只维持着惯性的运行。 莫昊麒顿觉毛骨悚然,心里只剩下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 他们,不是人。《 》 6、第 6 章 沙盒里的npc,有人将他们称之为沙之民。沙之民,是自沙盒中诞生的硅基生命。他们是机器,是程序,唯独不是肉体凡胎的人。 沙之民以人形姿态出现时,喜怒哀乐的表达与举止言行的表现往往与真人极度相似,就如同这一屋子的“人”,不久前还如寻常一家子般其乐融融。 不难推测,异常显现的转折点极有可能是莫昊麒口不择言的后果,是他一句句粗暴的妄言,引发某些他目前仍无法理解的变化。 静悄悄的屋内,几乎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瞅着他,莫昊麒因紧张绷直了身体,屏息以待,一秒,两秒,三秒,五秒……一双极漂亮的灰眼睛轻轻眨了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莫昊麒记得以前流行过一种他母亲拿来装饰的玩具,叫做风暴瓶。透明的溶液盛在浅灰色的玻璃瓶内,号称能预测风霜雨雪。面前人那双灰色的眼睛,原本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风暴瓶,然而一转眼,玻璃球里无害的霜晶变幻了形态,似乎随时随地会变异成性质完全不同的等离子球,虽然较之前瑰丽多姿,却与黑暗更为相衬。 “没事,你们继续做事吧。”青年不再看莫昊麒,轻描淡写地摆摆手。 话音刚落,四双无机质的眼睛上下滴溜转了一圈,恢复了活气。老婆婆的摇椅咯吱咯吱荡出节奏舒缓的摇摆,站在厨房门口的夫妻二人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来拉莫昊麒上桌吃饭。 “你别过来!” 有bug的沙盒世界,一群不知道有没有发疯的npc,莫昊麒可不敢吃他们给的东西,他连连后退,粗鲁地避开了小姑娘纤细的手臂。 在此之前,他曾想当然的以为这些人都是这个沙盒游戏的玩家,人多,不过是因为他们以家庭模式来玩罢了。如今细想先前种种,他简直错的离谱! 莫昊麒想,他在沙漠昏厥前,耳边传来的吹拉弹唱恐怕就是这些人演奏的。他们适时出现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准确地定位了他的所在,主动接近,提供庇护,若是普通玩家,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是用什么手段定位的自己? 又是怎么在一片荒芜沙漠里搭建出舒适的庇护所,储存出足够分享给陌生人的食物? 门外一片仙人掌林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如果他们是受困于此的玩家,见到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不抱怨也不求助? 除非……他们不是玩家,而是这里的npc,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只有他才是外来的不速之客。 一家老小都是npc,那眼前这个看似正常的青年呢? 如果npc都对他言听计从,那他是什么?他还能是什么? 反正不是人。 莫昊麒登时警惕起来,他努力回想自己方才的口不择言,究竟是那一句话激起了对方的反感。他绞尽脑汁,把自己所说的话都理了一遍,好像也没觉得自己哪儿说错了? 是,他说话是大声了一点。但他年轻气盛,说话大声说明他身体好,有错吗? 是,他是动手抢东西,但他抢的是他自己带来的沙漏,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他紧张激动了一点点,有错吗? 是,他是骂了青年有病。但……说说而已,npc度量这么小?不能有点服务精神? 是,他是嚣张了一点,没把于声放在眼里,说了几句—— 慢着。 莫昊麒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中所戳中的逆鳞是什么。 转变发生在他说出那句“他算什么东西,只要老子开口,他得跪下来给老子磕头!”。他没有骂眼前的青年,他只贬低了根本不在场的于声。 慢着慢着。 他如果没有记错,这位古怪的帅哥最先与他搭话时问了个什么鬼问题来着? 他问的是:你们关系亲密吗? “……” 这话细细品味,不像是一个好友或者劲敌会问出来的话。 反而有点像……像是跟你谈情说爱的对象搞突然袭击翻查你的手机记录,逮着个可疑的名字就问,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很亲密吗? 慢着慢着慢着。 刚才那话他是怎么说的,话里到底有没有一股子酸味? 莫昊麒被自己卓越的联想能力震惊了,几乎是在脑补完整个来龙去脉后,收到了来自大脑的连声警告。 跑,赶紧跑,保命要紧! 莫昊麒自以为不露声色地缓慢挪向通往沙漠的大门,背在身后的手刚摸上门把,就听得青年温声细语。 “您如此自命不凡,话里话外都在强调您与公司的密不可分……我想,您如果不是失心疯,或许真的在公司有一定地位,是个有分量的人,对吗?”青年说得真诚又平静,没有一丝儿讽刺的语调,却听得莫昊麒头皮发麻。 “是又怎么样?” “好极了。” “?” 莫昊麒觉得不好,一点都不好,糟透了,他猛然扭开门把手,转身往外冲—— 砰! 门无风自动,在他身后骤然关闭。 砰砰砰一阵响,屋内所有通往其他屋子的门扉连同未关严实的窗户,尽数关闭,密不透风。 咔哒、咔哒、咔哒,紧闭的大门与窗户同时上锁。 莫昊麒无路可逃。 青年悠悠说道:“抱歉,您还不能离开。” “你,你敢拦我?小心我爸找人来收拾你。” 莫昊麒抓着无论如何也扭不开的门锁,越说越心虚。 青年微微一笑:“既然您对公司很重要,我诚心邀请您留下。” 莫昊麒额头手心都是汗,脑袋环顾四周仍找不出能助他溜走的破绽,只能孩子气地嘴硬耍横:“我不,我偏要走你要怎么着?” “客人有自由去留的权利,而我请您留下,不是邀您做客。” 青年拉过一把扶手靠背椅,用手拂去椅面的灰尘,优雅落座,他以手支颚,柔声宣布: “您不是我的客人。” 他的目光不自觉望向窗外风沙漫天的无人之境,眼里闪烁天真的期待。 “您是我的人质。” 我会竭尽所能,将这里布置成一个醒目的迷宫。 让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里藏着秘密,偏又苦于重重障碍无法得手。 当旁人都束手无策时,最后被派来的人,会是他吗? …… 沙盒之外,公司总部。 董事会仍耐心十足,莫谢坤已经坐立难安。在董事会下达最终决议前,他私自找来了于声谈话。 “我知道你的能力,即便董事会不允许,你也一定有办法进入沙盒,对吗?” “……”于声手指微微蜷曲,没有说话,一双深眸静静注视着隔在两人之间的写字桌。 红木桌面上摆放了一些常规的办公用品,一张动态照片放在了屏幕旁的显著位置,拍摄的是莫谢坤与儿子的合照。照片中的莫昊麒还是个牙没长齐的小屁孩,举着个刚拼好的积木城堡,笑得露出了两排残缺不齐的牙。 莫谢坤注意到于声的视线,说:“昊麒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说话做事没分寸,他要是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你别跟他计较,以后多替我教教他就是。” “是董事会拒绝了我的申请。”于声说话时有一种就事论事的镇定,声音没有明显情绪起伏。 “唉,你是在怪我当初将你的诊断报告提交给了董事会?医生都下了诊断,公司不让你进沙盒是为你好。为了你的安全。” 于声仍没开口,莫谢坤叹气,忧心忡忡地问:“你会帮莫叔叔这个忙的,是吗?” 于声答复:“后勤部会找到莫昊麒。” “那就好,那就好。” 莫谢坤了解于声,他只要没有拒绝,就说明有心软的余地。何况,于声并不如面上看着冷漠,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有人在沙盒出事而不闻不问。莫谢坤多此一问,除了真的担心自己亲骨肉的安全之外,是想借机确认另一件事。 那就是,于声是否有能力违背公司意志进入沙盒。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皆大欢喜,于声仍然是公司最可靠的后勤部负责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公司就必须想方设法纠正这个错误。 沙盒的bug后勤部来修,后勤部的bug,就得公司来处理了。 该说了都说了,于声告辞,莫谢坤揉了揉太阳穴,关切道:“带上沙逆。我知道你不喜欢,但它是用来保护后勤部员工的最后手段,你是负责人,应当做出表率。你也不想自己手下因为效仿你的‘粗心大意’而出事,对吧?” 沙逆,后勤部特殊装备之一,只要将之打入沙之民体内,就能从内部重写npc的程序,摧毁或者格式化异常npc。沙逆过程不可逆,被沙逆破坏的npc,即沙之民将无法重置,所有的设定、人格、记录将会彻底销毁。 于声敷衍的摆摆手,显然没有把对方的忠告听进去,他旋开办公室的门把手,迈步离去前,莫谢坤叨叨了句啰嗦的提醒。 “别忘了后勤员工的守则。更新过了。” 后勤员工守则。 第一条:进入游戏第一要务是分辨npc与客户,不得伤害客户,以保护客户为最高准则。 第二条:非必要情况,不得随意破坏公司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沙盒物品,npc,既定故事线等。 第三条:如第二条与第一条冲突,可无视第二条,以第一条为准。 三年前,新增第四条员工守则。 公司员工不得与npc进行任何非必要接触,严禁与npc产生任何形式的感情纠葛。《 》 7、第 7 章 办公室门外,蹲着两个偷听的影子,于声推门的瞬间,一人矫健如山猫迅即退让,一人躲闪不及,狼狈跌坐在地。 唐允鸣捂着被拍肿的脸嘀咕:“老大,我怎么听你在门口骂了句‘滚’?难道是我听错了?” 于声虽然年纪尚轻,办起事来却是老成持重,在部门里乃至在整个公司都给人一种谨慎稳当的印象,很有些威望,说是性格少年老成也不为过。他平时与谁都客气疏远,不热情也不算冷淡,不摆臭脸,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就是有人当面挑衅说话阴阳怪气,他也只会露出一副“听到了,你说完了?再见。”的公式化表情。 唐允鸣入职以来,就从没见过于声大笑或生气,当然也没听他爆过粗口。于是这个“滚”字来的就很微妙,介于他自己“出现幻觉听错”与“他老大竟然暗骂公司领导”之间。 越星用手肘拱了拱身边这位猪队友,心说他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宝宝,听到了就听到了,说出来做什么呀?不懂给老大留点面子? 难道老大不觉得丢人吗?他能不想骂吗? 自打后勤部成立以来,唯一一次增改规则就是为了限制他。 他们几个老员工都知道,但谁敢说啥?谁敢问啥? 难道问于声:你是不是在沙盒和npc发生了感情纠葛?被人抹了脖子才转岗培训? 瞧瞧,这是个有心肝的人能问出的话吗? 越星有个十分爱打听八卦的好妹妹,曲折的成长经历教会她,有些八卦是不能打听的。于是,她果断无视了傻同僚的傻问题,笑容明媚地向他们的老大汇报:“报告老大,我们担心你,特来偷听!” “……” 面对两位偷听偷得光明正大的部下,于声面不改色地理了理新换上的土黄色围巾,沉默了两秒钟,直入正题。 “从什么类型的沙盒找起,你们有思路了吗?” 时间宝贵,后勤部其他人一收到消息就去沙盒里找人了,只有这两位去报错面板查询了一回,下了两三个沙盒一无所获后,又匆匆跑回来找他,像是迟迟不愿离巢的雏鹰。 他们中一个是他当年亲手培训的新人,一个是千辛万苦从文职调过来的资深员工。与其说他们服从后勤部的领导,不如说他们追随的是于声。 于声提问,唐允鸣抢答:“我猜这位莫少爷是个爱耍威风的,脾气又大,肯定玩得刺激,赛车?冒险?总之要么竞技要么就得打怪,最好还是个爽文剧本,老大你说是不是?” “……” “老大?” “去模拟经营类,种田的,城建的都可以试试。” “啊?” 越星:“啊什么啊,老大都发话了,走吧。” …… 两个小时后,某个沙盒内,唐允鸣在成片的人造沼泽地带又一次迷路,又一次被食人花舔着脸吞下肚又吐出来。 他的发型湿漉漉,墨镜歪挂在一只耳朵上,表情活像见了鬼。 吞了他的食人花比他更难受,半人高的花瓣耷拉下来,一张大脸盘子似的花盘扭曲褶皱,仿佛吃了脏东西却偏偏吐得不彻底。 唐允鸣在食人花里只泡了短短三秒,独特的恶臭已经把他腌入味,成了一个行走的臭烘烘。越星捏着鼻子疯狂挥手,示意唐允鸣:你不要过来啊! 唐允鸣很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种这种东西?” 他搞不懂模拟经营的乐趣,也搞不懂喜欢配种各类食人花的玩家。 越星:“探索未知是人类的天性,唐宝宝你就别抱怨了,该去下个沙盒找人了。” 经过初步探索,他们已经确认了这个沙盒的bug:食人花数量到达生态系统可承受的上限,它们没有天敌又吃光了食物,导致整个食物链崩盘,游戏进程中断。玩家没有离开游戏,而是报错后继续留在游戏里该吃吃该睡睡,该养食人花就继续养食人花。见到唐允鸣与越星二人,立刻生龙活虎地跟他们投诉,说这破游戏玩不下去了,白白浪费了他两天宝贵的周末时间。 唐允鸣二人可以确定,莫昊麒一定不在这个游戏里,否则早就被执着的玩家逮着骂出一条街了。不对,以这位莫少爷的脾气,说不定会演变成两人指着鼻子对骂,势均力敌胜负难分的胶着局面。 总而言之,老遭罪了,人还没找到。 两人走出前一个沙盒,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 刚一踏足沙盒,对经营模拟类游戏丝毫不感冒,只一心嫌枯燥的唐允鸣正要习惯性地吐槽几句“到底是哪个无聊的客户要玩这种垃圾游戏啊”时,脚下一软,半个人倒进了沙里。 “是流沙,你别动!”越星一把将人扯住,自己也一只脚陷入流沙,一动不敢动。 “越姐,经营模拟类游戏还来沙子里种菜建房子?”唐允鸣倒是不慌,废话一刻没停。 据他所知,公司制作的模拟经营类游戏与以前电脑里玩儿游戏没有太大差别,无非是圈地种田,养殖,造公园,造乐园,造房子,造城市,当农场主、当鱼塘主、当老板、当市长、当城主等等,是他觉得最麻烦枯燥的游戏类型。他时常觉得,这和赛博干农活,赛博搬砖有什么区别? 但甲之蜜糖,乙之□□,他不喜欢,有人喜欢。 比如越星。 “就算是沙漠建设,也是有绿洲的。何况来之前你没看沙盒介绍吗?这个游戏是个城建游戏,是在城市里规划区域造房子,根本就没有沙漠地图。” 唐允鸣愁眉苦脸地指着不远处的庞然大物,说:“我是不是热出幻觉了,我看到仙人掌成精了,还怪娇媚的。” 越星顺着唐允鸣视线望去,四个两层楼高的仙人掌挂着彩灯,戴着假发,画着浓妆,打扮看起来有男有女,声势浩大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每个仙人掌身前都挂着一块牌子,连在一起就是“欢迎光临”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其中一个仙人掌的长刺上还挂着一件印有公司logo的衣服。 如果他们没看错,那失踪的莫昊麒八成就藏在这里了。 荒无人烟,消失的城市,成精的仙人掌,挑衅一般的展示。 唐允鸣想喊外援。 “老大,您在看着吧?要不,来救救?”《 》 8、第 8 章 唐允鸣的求救停留在耍嘴皮子的程度,故而他们殷殷期盼的老大没有给予回应,也没在观测沙盒。 三年前,后勤部所有已投入使用的沙漏进行过一次返厂更新,仅于声的沙漏因功能锁定与人为损坏未能实现同步更新。更新后的沙漏,性能只得到了微乎其微的提升,最大的变化就是沙漏后台安装了监测器。此后,沙漏进行实时风险评估时就多了个跳不过的步骤,间歇性以自动环境扫描的形式记录现场情况,同步上传残影供公司调阅。视频的调阅权限归后勤部负责人于声和执行董事莫谢坤共有。 为避免系统受到沙漏持续干扰,沙漏传输的监测信息量通常控制在最低范围内,影像与音频无法实现完全同步。简单来说,就是随机照相录像,照到什么录到什么全凭缘分。只有在同一个地点延长逗留足够的时长,才能确保沙漏准确记录该特定现场情况并实现回传。至于“足够的”时长究竟是多久,十分钟,一个钟头,还是两个小时?技术开发部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属于有点玄学的神秘技术问题,公司后来也没有告知后勤部任何人。 除受bug干预导致监测器无法正常运作的特殊情况,其余时候,按理论,于声与莫谢坤均能通过手中的监控端观察后勤员工一举一动。 于声平时不看,所有员工都知道,部门里那个方盒子一样的监控端常年处于断电状态,头顶上种了盆吊篮,郁郁葱葱。据员工观察,于声只有在收到部门员工求救信息后,因不得亲自进入沙盒解决问题,他才会挪开吊篮,插电启动监控端。属于不得不看时才看上一眼。 而据莫谢坤的助理透露,莫董贵人事忙,除非出了事有问责需要,他也不看。 据后勤部某位常年战斗在摸鱼第一线的员工反馈,沙漏新装载的监测能力在沙盒内受bug影响常常失灵,记录的图像与视频往往零零碎碎,拼拼凑凑都未必能拼出个前因后果,根本不足为患。 即便如此,不少后勤部员工仍然就这新装的监测器背后骂了公司大半年,认为他们随时有可能被窥视的不适感挥之不去。 唐允鸣原本以为,莫昊麒的失踪会让于声想起给监控器充个电,看看他们这群部下的搜寻进度,因此才试图用监测器呼叫于声。 多此尝试均已失败告终后,受困于沙盒中的后勤部二人忍着风吹日晒,开始了窃窃私语。 唐允鸣:“老大没回复我,这时候不看监测器能去哪儿啊?难不成咱们非得发求救信息?” 虽然发条求救信息只是动动手指或者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但后果很严重,铁定会被同僚嘲笑,请喝奶茶请吃饭,快过年了,他不想破财。 说话时,他已经半个身子陷入流沙。或许是他神经大条,又或许是他对自家老大信心十足,说话间他始终神态自若,不慌也不忙。与他同行的越星不知何时也掉进了不远处的一个流沙坑里,她远远地问:“试试?” 唐允鸣故意压低了声音说:“我们这样真的有用?会不会试试变成逝世?” 越星一把把自己的沙漏扔得老远,夸张地大喊一声:“哎呀,风好大,沙漏掉了!” 说完,她转过头,鬼鬼祟祟说:“老大脾气好,应当不至于。” 唐允鸣:“越姐,我有点慌。” 老大脾气好? 好像也没错,但老大的脾气好肯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脾气好。 他说不清其中的差别,但坚持要将两者做个区分。 越星:“……你别说了,你说得我都有点慌了。” 唐允鸣:“怎么办?咱们要放弃吗?” 越星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灵机一动:“不怕,法不责众,我们摇人!” 唐允鸣大喜,若不是一只手臂被埋进流沙,此刻定然已经献上最热烈的掌声。 “不愧是我越姐!在总裁员待过的人就是不一样!” 对于这些门门道道特别的懂。 越星无语地纠正他:“唐、小、鸟,是总裁办……” …… 三刻钟之后,于声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姗姗来迟。 说众人,是因为越星与唐允鸣通过沙漏向全体后勤部员工发送了求救信号,但凡是能赶来救援的都赶来了。 说是翘首以盼,那画面可真是翘首以盼。 挂着“欢迎光临”牌子的巨型仙人掌身后,不知何时长了一处一眼望不到头的植物迷宫,除了仙人掌仙人球,还混杂着各种沙漠特色植物,两层楼高的绿玉树、胡杨,一人高的芦荟、沙枣,仍在缓慢长高的肉苁蓉,以及成片成片的骆驼刺,丰富程度堪称沙漠植物大百科。 这些植物在缺水环境中肉眼可见地疯长,形成阻隔通路的迷宫,植物的间隔分布着数不胜数的流沙群。无人踏足时,这些松软的沙土与普通沙地一般无害。一旦有人踏足,承受不了生命重量的沙土才显现出真实的姿态——松松垮垮,根本撑不住。那些来救援的后勤部员工,谁都没能幸免,一个不漏的中了招,挨个落入一个个流沙坑里。 真是欢欢喜喜好团结的一个部门啊! 于声拿着刚给新人顾溯源配上的沙漏抵达沙盒现场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荒诞的景象。 他记得曾在部门群里见过类似的画面。 有人在休假旅行途中分享了一道当地特色美食,以沙丁鱼为材料做的馅饼,上面朝天竖着好几个死不瞑目的鱼头,名字叫做……仰望星空派? 此图一出,便是无数哈哈哈、赞赞赞以及佩服佩服的刷屏。 他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在于次日,部门就有人模仿图片做了一个馅饼拿来公司分享。没用鱼,用的是虾头,观感依旧一言难尽,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尚可。 “老大你来啦!救救?”唐允鸣第一个喊出声。 他距离迷宫入口最近,显然人最菜,是第一个掉入陷阱的人。奇的是,在看到他中招之后,其余后勤部同事仍然能前赴后继地掉进不同位置的陷阱,还一踩一个准。哪怕流沙是活的会主动吃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多后勤人员全军覆没也很能说明问题。何况眼前求救的唐允鸣嬉皮笑脸,看着还挺乐。 于声不说话,心里冒出四个字:你们演我? “老大?” “救你之前,我先考考你。” “啊?” 唐允鸣脸都给吓绿了。 考试,突击考试? 为什么啊? “进入沙盒前需要做什么准备?” 唐允鸣愁眉苦脸地老实作答:“检查沙漏装备库,查阅沙盒游戏内容,再看看玩家是否有登出记录?bug可能是什么类型?预估修复时间,向上报备?” 每个异常沙盒的bug各不相同,不是每一个沙盒都能在进入前查询到游戏内容和玩家登入登出记录,也无法准确预测bug类型和修复时间。然而走流程的过程也是收集信息的过程,如果信息齐全就是走了大运,将是一次轻松的外勤工作。 “进入沙盒之后,首先要做什么?” “用沙漏测试周围环境,评定风险级别。” 唐允鸣松了口气,他老大没有出难题刁难,问的是基础中的基础。 “继续。” 唐允鸣想了想,补充道:“等待沙漏出结果时再次查询沙盒游戏信息,看看有没有出现异常词条?” 但凡是出了bug的沙盒,总有这样那样意想不到的问题,仅通过事先查询,通常无法得知全貌。 “这次沙漏的评定结果是?” 唐允鸣脱口而出:“蓝色级别,是个玩家统一报过错的退货空沙盒。但是未能检测出异常词条。” 空沙盒:沙盒空间无法正常关闭,但玩家已经安全撤离,后勤人员不需要以救助为目的进行人员搜索,可以专心修复bug的普通异常沙盒。 所有沙盒中,只有空沙盒有关于游戏的详细记录与购买人的直接反馈,是需要修复的沙盒中危险系数相对低的一种。 “还有呢?” “呃……” 唐允鸣结巴,眼神使劲往边上偷瞄,像是临时抱佛脚失败,一时糊涂准备考试作弊的考生。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越姐救我! 于声没有强人所难,转头望向十米开外的另一个流沙坑。越星同样半个身子陷在沙坑里,老老实实地被埋着。 见自己遭于声眼神点名,越星从容回答:“蓝色级别通常意味着主线任务正常,放在这个模拟经营类沙盒就是造房子积累财富,继续搞城市建设,进行城市形态的迭代升级。npc无危险举动,不会主动攻击,物品效果与形态正常。” 莫昊麒的危险不在于沙盒本身,而是他拿了老大的沙漏,没有补给、无法通讯、无法查阅各项数值,更不能在bug修复前紧急撤离。 习惯了力争高分,越星答完话却没有就此止步,她大胆提出猜测:“这个沙盒与我们上个沙盒的情况有些接近,类似一个生态平衡的系统里,出现某种植物,比如食人花数值超额导致系统进程出现异常。有没有可能是玩家当时建设得操之过急,过度破坏绿植导致的沙漠化?” 唐允鸣嘀咕:“别的绿植死没死我不知道,我看咱们头顶的仙人掌挺精神的。” 放任他们疯长能自成一片绿洲。 于声朝越星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她的认真,而后嘱咐:“先找线索。建立在线索上的才是可靠的思路,单纯依靠经验与脑洞推算出的结果容易具有误导性。” 说完就走向花枝招展的仙人掌,聚精会神地开始观察它们的与众不同。 仍被埋在沙坑里的唐允鸣一脸问号:“老大,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于声闻声回头,俯视着沙坑中的部下,黑色瞳孔沉静如星河。 唐允鸣小声呼救:“救救?” 于声淡淡问:“还没玩够?”《 》 9、第 9 章 “啊?”唐允鸣单手挠头,一脸无辜。 于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拉你上来。” 他伸手要拽人,动作幅度之大像是准备去地里拔萝卜,大力出奇迹。 唐允鸣一愣,慌忙缩回了手。 于声沉默半晌,也收回了手。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用不紧不慢地语调对所有人说:“我来时注意到,这个沙盒模拟的是自然界的流沙。以人的密度,流沙形成的浮力最多能埋你们半个身子,只要不挣扎,就不会越陷越深,流沙对身体造成的压力也能维持在安全范围内。” 他抓了把脚下的沙子,说:“沙子液化形成流沙,说到底,就是沙子掺了水,摩擦力下降导致承重下降。这个时候挣扎会加剧沙土流动,越陷越深,就像陷入沙的浆糊,难以脱身。所以,想要自救,就需要缓慢移动双腿制造真空区域,向后或者向前平躺增加受力面,降压强增浮力,然后靠自己爬出来。” 他说了许多,突然话锋一转:“但这些都是给玩家的建议。你们隶属后勤部,携带正常运行的沙漏,不需要这些建议。沙漏装备库有足够的水供你们挥霍,加水稀释沙土后,无论你们是想自救还是救人,难度都会降低。” “你们现在来告诉我,你们这么多人是毫无办法束手无策,才向我求救的?” 我教出来,带出来的人,就这? 唐允鸣见事情即将败露,慌忙解释:“其实是这样的,我沙漏丢了!” 于声无语:“我如果记得没错,你的沙漏用的是电子刺青,就刻在手臂上。你的手也被你弄丢了?” 唐允鸣放弃挣扎,想搬救兵:“越姐,咱们穿帮了怎么办?” 越星:“别看我,我没有你这么傻的同事。” 她是亲眼看着唐允鸣在最后关头露出巨大破绽——那一缩手的本能。 陷入流沙的人是不能够靠蛮力生拉硬拽的,否则,在与沙土的拉扯之下,流沙积攒的压力能够将人折断。唐宝宝以为老大真打算拖拽他,又相信老大有这个实力拽他出来,所以才本能地怕得缩手。 越星怒其不争。 老大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都出来吧。” 于声一声令下,不一会儿的功夫奇迹发生,后勤部各位工作人员各显神通,全员自救成功。 一个个半身沙土的泥人,垂头丧气排队站在于声面前等训。 于声:“这里不是大型多人模式沙盒,系统可容纳的人数有限,人多了出bug,你们先退出系统,你两留下。” 话音刚落,后勤部员工如蒙大赦,除了唐允鸣与越星两个倒霉蛋儿,全都一溜烟散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说吧,你们在搞什么鬼?” 两人推搡半天,越星终于因剪刀石头布败下阵来,硬着头皮肩负起回话的重任。 “老大,你别生气,是我两自作主张让大家配合演的。” 她小心翼翼打量于声脸色,见对方脸上并未显现愠怒之色,稍稍放松。 “我们进沙盒后就遇到了这些仙人掌,就想莫昊麒人肯定是在这儿了,看仙人掌上挂的衣服,他应该也没事,大概是落到哪个喜欢捉弄人的npc手上了。沙漏都说是蓝色沙盒,npc没有攻击性,要救人也不差这一会儿。我们就想啊,机会难得,如果我们救人都失败了,公司就不得不同意你进沙盒了。” 后勤部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一合计,就演了一出后勤部全员废物的戏码。 最后妙计得逞,于声成功获得准入沙盒的权限。 权限无论是临时还是永久,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 “可能是我们多事……老大,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其实一直很想进沙盒是不是?” 她记得自打于声转了幕后培训,每次送培养出来的新人进入沙盒的时候眼神总是很复杂,偶尔还会站在电梯口望着即将成型的沙盒世界发愣。 仿佛在他们看不见地方,藏着他无比期盼却触碰不得的渴望。 唐允鸣:“老大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们感动了?” 于声沉默半晌,轻声说了句:“不知道。” 唐允鸣当他是害羞,笑嘻嘻地揶揄:“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是不是?” 于声眼看着满身沙土脏兮兮的唐允鸣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他不露声色地让开两步,理了理围巾,说:“做正事,找莫昊麒。” 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不是此时的心境,而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进沙盒。 或许正如越星所说的,他是想来的,他无意识间的行动无法说谎。 然而他脑海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反复提醒他,他不应该这么想。 唐允鸣:“好嘞,我看这些仙人掌就很bug,长这么大,又这么快。是不是啊老大?” 他小心翼翼避过尖刺戳了戳身边的仙人掌。 顺着唐允鸣的思路,于声也望向形如参天大树的仙人掌。 他察觉眼前的仙人掌与他初见时长似乎高了不少,“欢迎光临”的牌子都高得需要费力抬头才能看清了。 植物在疯长。 他们附近遍布流沙坑。 流沙的形成是由于沙土的液化。 是了,液化就是线索。 于声立即打开沙漏互动界面,指尖轻点,从虚空装备仓取出一只记号笔,走向流沙。他绕着之前困住唐允鸣的流沙走一圈,给周边的植物挨个做了个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横线标记,随后远离流沙,站在一棵粗大魁梧的佛肚树身边一语不发地等待。树枝生出珊瑚般的花丛,被风吹得在他耳边摇晃,像是大自然送上的明艳发饰。 唐允鸣与越星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沉默,没有贸然打断于声的思考与试验。 十分钟后,于声注视着已然高高位于自己头顶的花丛,开了口。 “有人在这里洒下了大片营养液。” 他留下的标记此刻已经不在一个水平面上了。虽说植物生长的速度各异,但唯有被水稀释过的流沙附近的植物涨势普遍缓慢。这说明,植物的生长很可能收到了人工干预。而这干预可以被唐允鸣刚才用来脱身的大量清水稀释。 越星:“对哦,营养液!种田游戏的标配,促进植物生长的营养液!” 她玩同类型游戏时也会屯上一些加快农作物收成,用来缓解长时间放置play后滋生的无聊情绪。 有了营养液就可以加快游戏进度,让本来一天一周一个一季度才能收获的资源在短时间内获取。实在是玩家人手必备的重要道具。 唐允鸣:“这么说……这些巨形仙人掌之类的不是bug?” 越星:“不是bug,是有人利用规则给我们设的障碍。”她纳闷:“哪儿来的npc这么奇怪,既要设置障碍阻碍我们前进,偏又用符合游戏规则的营养液来灌溉植物,造成迷宫和流沙。都是些不伤人的手段,该说是体贴吗?” 据他所知,npc按设定行动,如果游戏出了bug,且bug出在npc身上,那大概率就是npc的行为偏离原来设定,主动破坏部分游戏规则。若bug出在别处,npc仍会按照原设定行动,大概率也不会抓了个莫昊麒在这儿布置个无伤大雅的迷宫。 越星猜测:“难道是有新玩家混进来了?” 没有破坏游戏规则说明npc可能没出bug,没出bug的npc不会采取如此反常的行动。 所以不像是npc做的,像是人的手笔。 唐允鸣思考问题的角度则与众不同:“浇灌这么大片地儿,那得多少营养液,他跟系统批发的吗?” “话说老大,你是怎么猜到那莫少爷会来模拟经营类游戏的?莫非他是个种田爱好者?还是喜欢搞装修造房子?他家财产不够他玩真的,非来沙盒从头开始体验生活?难道现实里当个占尽金字塔顶端最优资源的少爷还不够逍遥?” 他向来不喜欢趾高气昂难伺候的莫昊麒,不懂这些大少爷的脑回路。 “啊,有了,我想明白了,他是想体验平民的生活!类似皇帝下江南不走官道不带侍卫非要自己带一群老婆逛大街。跟咱们玩农家乐非得花钱去摘草莓差不多?老大你厉害啊,这么层层反转的意图都能识破?” 越星忍不住打岔:“唐小鸟你怎么这么多戏?老大就说了一句话,你能脑补出个连续剧?” 怪不得是唐小鸟,叽叽喳喳不停。 唐允鸣:“不然我怎么会被老大一眼相中招进咱后勤部呢,把被bug创飞的故事线圆回去可是我的特长。” “一眼相中?你臭美吧你。” 于声习惯了属下们的聒噪,直接略过点评环节,直入主题。 “莫董的办公室有一张莫昊麒的照片,照片看着像他生日会上拍的,手里捧着积木城堡,身后还有许多崭新的摩天大楼3d模型。莫董平时吃住经常在公司,错过莫昊麒的生日是常事,他的助理会替他送莫昊麒礼物,那些模型就是。莫昊麒用我id进沙盒一半原因在莫董,独自修复沙盒bug非但能成为裁撤后勤部的理由,更能向莫董证明他自己。” “他年少气盛,但不是傻子。没必要选择难度高的游戏挑战,模拟经营类是他的安全区,也符合他自封的精英气质。可能性比较大。” 唐允鸣:“人人都说咱老大人狠话不多,其实咱老大话不少,讲解特别耐心,而且观察入微!” 恐怕连莫昊麒本人都不知道,一个屡屡冷漠拒绝自己邀饭,自己特别特别看不顺眼的同事,会比自己崇拜的亲爹更了解他。 “还不是怕你个笨蛋自己下沙盒时候蠢死?” “越姐,你的爱好是不是怼我?你怎么这么不留情面,还是老大体贴!” “……你没救了。话说你才发现老大体贴?每年收新年礼物的时候不觉得礼物过分称心如意了吗?” 唐允鸣摸摸脑袋:“没啊,我的礼物有点特殊。“ “你收到了什么?“ “红包。里面塞满了钱,大把大把的。“ “!!!” 越星猛然扭头瞅着于声,用满怀期待的眼神诚心恳求:“老大,我今年不要化妆品了,我也要红包。” 于声:“……嗯。” 闻言,两人异口同声:“老大你真好。我们爱你,要跟你一辈子!” 风沙吹啊吹,将欢声笑语带去远方的小屋。 屋内,窗边的人摘下临时取出的银边眼镜,双手交叠放于膝盖。他微微垂下头,任由精致的面庞落入阴影,不舍却又无奈地停止了漫长的观察与聆听。 明明是他自己迫不及待想看,明明他已经等到了想见的人,可是为什么……他无法纯粹地觉得欢喜? 清澈的灰瞳倒映出长睫朦胧的影,他望向绿植迷宫,喃喃道:“看来你在外面的世界过得很好,有很多人喜欢。”《 》 10、第 10 章 莫昊麒打着哈欠,惬意地靠在床头,瞧他此刻这一副脑袋东倒西歪随时要睡着的懒散模样,很难想象他与不久前那个紧张兮兮自以为四面皆敌的莫昊麒是同一人。 话回个把时辰前,神秘的美人一声不响独自出了门,莫昊麒以为机会来了,拔腿就要逃。结果是人还没迈出屋,就被“一家四口”团团围住。 莫昊麒如临大敌,以为小命休矣,捂着脑袋忏悔人生。谁知人家瞧不上他的小命,只想殷勤请他吃饭。 他不肯,怒骂:“谁要吃你家断头饭!” 然而骂归骂,不吃不行。 这一家四口是一句人话也不听,凭借人数的优势,将莫昊麒围在餐桌旁,你盛饭来我舀汤,你夹菜来我添酱,是一勺子接着一筷子喂到他嘴里。 莫昊麒不是没有挣扎,然而他的拼死抵抗终究被一时疏忽破了功,给人喂进去一口糯米蒸肉。 也不知这些npc从哪儿进修的厨艺,满桌色香味俱全,岂一个好字能说尽? 必须两个字:好吃。 太好吃了! 莫昊麒自以为不是个贪吃的人,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每天早餐拿鱼子酱当榨菜下饭。 但他真的很久没吃过这么朴实好吃的菜了。 是他小时候的味道! 是家里还不那么金碧辉煌像个空旷的宫殿的时候,妈妈请来的第一个厨子的味道! 不讲究摆盘,实实在在的好吃。 就这样,他不知不觉一个人干完一桌饭,打了个舒舒服服的饱嗝。 “撑死我了。” 他不想动,无法思考,只迷迷糊糊想睡觉。 直到门被打开,热浪滚入屋内,他才慌忙拾起丢散的警惕心,一个激灵起身,目光直直地瞪向门口。 他直勾勾看着那个把自己称作“人质”的人,心想:难道是养肥了要宰? “您是在等我回来吗?我回来了,不过我有要事亟需处理,没有时间与您寒暄。您可以与他们聊聊,他们都是很有教养的人,身上有您缺少的美德。” 他口中的他们是指给莫昊麒喂饭的一家人。他们正同时望向门口,朝他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真在迎接他的回归。 “……” 只有莫昊麒没笑,他觉得对方在骂他,但他没有证据。 饱腹感让他心满意足,罕见的没乱发脾气。 对方果然言出必行,根本没有与莫昊麒寒暄,几乎是自说自话地结束了话题,转身走向窗边。只见他从怀里取出一副精巧的眼镜戴上,端坐着望向窗外。这一坐一望,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阳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他都没有动一下,目光专注。 莫昊麒最初保持着警惕盯着窗户,生怕眼前这个神秘的怪人突然出bug回头攻击自己,然而他本来就因吃饱喝足困乏的神经因他紧绷过度,变得更加迟钝。累得让他恍恍惚惚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幼儿园的时候,也曾在窗边殷殷期盼过亲人的到来。 这个npc在等谁? “!” 半梦半醒间,只听窗边之人似乎喃喃说了句话,他只辨出“外面……很多……”几个词,随即对方霍然起身,神色些许紧张地整了整衣袍,似乎对自己模样很不满意,接着便转头开了扇门快步绕去了后屋。 突然的变故让莫昊麒一颗放下的心再度提上了嗓子眼。 这人要干嘛? 难道是去拿武器? 他终于不装了,要动手了? 莫昊麒慌慌张张开始在屋里打转,门是打不开了,窗也没戏。那一家四口不知何时走的位,把能算作出口的门窗全给堵严实了。 莫昊麒从没跟人形的npc拼过命,不敢硬来,只好无头苍蝇似得在屋子里找武器。一会儿打算拆了床板自卫,一会儿又试图钻床底下逃避现实。 事实证明,他的努力毫无必要,因为一刻钟后,让他害怕的主儿就手无寸铁的现身了。 从对方的样子就能立刻猜出这短短一刻钟他忙什么去了。 这人换了身衣裳吹了个头,漂亮得连头发丝都毫无破绽。 他身着裁剪极其合身的双排扣呢绒大衣,布料没有一丝褶皱,衣摆的长度恰到好处,半遮他修长的腿,显得他身姿挺拔,风度不凡。他左手腕佩戴古董机械表,玻璃表盘下简约的纹路搭配铜色齿轮,衬得他手背骨骼清晰,线条柔和。 他往人面前一站,仿佛连站姿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走动时步伐稳健而不失潇洒,落落大气,神韵天成。 此人如此盛装打扮,在莫昊麒看来,像极了从时尚秀场径直走来的模特。 灰头土脸的莫昊麒十分纳闷: 敢情您老是拾掇自己去了? 帅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 11、第 11 章 有人忙着拾掇自己。 有人忙着破解谜题。 在迷宫外围观察一段时间后,三人决定兵分三路,各自随机择了条道踏入迷宫。 不多时,他们在交叉路口相聚。 于声途中三番四次故意改道,在植物群中来回穿梭,试图找到其他机关或者陷阱,可直到他畅通无阻地找到了个合适的汇合处,用沙漏发出汇合用的激光信号,这一路也没有遇上来自任何物、人或是其他不可名状之物的阻扰。 越星方向感不好,迷了会儿路,最终也平安抵达。 唐允鸣运气则好得离谱,他什么也没干,只是沿着通路一直走就顺利到达了于声标记的汇合处。 三人汇合,于声皱眉。 唐允鸣聒噪的声音再度袭来:“老大怎么了?难道情况不妙?” 于声摇头:“正相反,这个迷宫没有危险。” 迷宫很大,布置却很平常,除了树木阻隔的通路以及阻碍行人脚步的流沙,并没有设置其他难点,危险程度几乎可以忽略。随处可见沙枣之类可食用的植群,像是给迷路旅人留下的贴心补给。 从留存的空间大小和构造来判断,有人似乎本打算布置一盘大棋,却不知为何在半路匆忙撒手,只留下个中看不中用的空架子,乏善可陈。 越星尴尬地笑笑,提出一个假设:“会不会,是对方没想到咱后勤部的人都抢着往陷阱里跳,太菜了,觉得没必要提升难度了?” 于声不置可否,默认了越星的猜测。 后勤部的反常表现以及接二连三的介入,或许真的误导了对方,让布局之人错判了对手的实力。太菜,太弱,稍微布置点儿东西都怕他们承受不住,所以撒了成吨的营养液,布下一个用来拖延时间的空壳就离开了。 唐允鸣大喜:“这么好心?莫非我们走运,遇上了个有点bug但是心慈手软的npc?” 他顿感轻松无压力,当即建议:“既然没难度,我们莽就行了,迷宫嘛,一条条试错总能走出去。对吧?” 蠢办法,费时间,但有效。 “不必那么麻烦。” 于声看向唐允鸣,问:“你装备库的冷兵器呢,借我一用?“ 他临时借的是新人顾溯源的沙漏,新人的沙漏不配备武器。 “来啦!” 唐允鸣撩起袖子,触摸刻印在皮肤上的沙漏刺青,随即神神秘秘眨巴眼,在沙漏旋转形成的虚空之门中取出一柄长镰兵器。“锵锵锵,看!” 一把刀身通体黝黑,却格外俗气的弯月镰刀。 说俗气,是因为它手柄上挤挂着丰富多彩的装饰,像暴发户突然得了势,分分钟掏出所有家当向人炫耀。 “剑穗?铃铛?骷髅瓷头?镭射红光眼?倒福挂坠?铃铛?”越星扶额:“还得是唐宝宝你懂装饰。” 要素过多,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你让老大挥这个?” “老帅了是不是!” 于声本想否定,奈何抵挡不住眼前天真期待的眼神。 “……嗯。” 唐允鸣两眼放光,双手捧着镰刀举过肩,郑重地递给他,颇有将军交接虎符,皇帝传承玉玺的郑重。 “老大,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嗯。” 甫一接手,于声就听手中一阵丁零当啷乱响,令人牙酸。 越星:“我很好奇,唐宝宝你是怎么说服技术部那帮大忙人给你特制的?加这么多装饰,不得累死?” “嘿嘿,当然是凭我的人品了,人格魅力。” “老大面前,说实话。” 唐允鸣挠挠后脑勺,说:“嘿,没有一顿饭解决不了的问题,一顿不行,就再加一杯奶茶。再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三顿加奶茶加烤串加麻辣烫,要是三顿还不行——” “打住,我算是知道技术部的小慕最近怎么胖了,原来是你小子养肥的?连吃不胖的小慕都能胖得肉眼可见,这至少得是请了两三个月的大餐外加奶茶烤串麻辣烫一条龙?” “差不多吧,说来还得多谢老大。” 于声:“?” “小慕可喜欢你推荐的奶茶了,叫什么名字来着,还挺萌萌哒的……” 轰一声巨响,落地的刀影劈出一道沙墙。 唐允鸣绷直身子闭上嘴,等沙子落了地没了吃沙的危险,他方才哆嗦了下,说:“老……大?” 这不是想劈了我吧? 于声:“没什么,手滑。” 唐允鸣:“……” 老大是有幽默感的…… 于声的手很稳,这是他们后勤部无人不知的事实。 他们曾应公司要求出门团建,某个新手上路载了满满一车人,把岛上的沿海大道开出了盘山路的崎岖。 车上所有人都东倒西歪,只有于声在默默喝茶,握住保温杯的手稳稳当当,茶水没洒出一星半点。 事后,后勤部分两派打赌,一派认为于声就是手稳,一派认为定然是保温杯有蹊跷。他们最后商量着决定派当时还是新人的唐允鸣出马,利用新人犯错在于声那儿容忍度较高的优势,由他乘对方不在办公室时偷偷检查保温杯。唐允鸣虽笨手笨脚被半路折回的于声抓个现行,当即败露,但他仍在于声无奈的叹息中讨到了众人为之挠心的答案。 保温杯里不是任何人想象中的绿茶红茶乌龙茶枸杞养生茶或黑咖啡等,而是缤纷多果肉超级甜蜜蜜桃桃梅梅脆啵啵芒果果奶茶。 而于声的手之所以特别稳,是因为他特别努力地握稳了杯子。为的就是不想因为自己喝奶茶成为属下茶余饭后的笑话。 越星观察他二人闲谈,突然觉得宽慰,想他们这一回的“多管闲事”或许是做对了。 于声自从进入沙盒,话变多了,行事似乎也少了几分拘束。 仿佛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在这里,他更自由,也更自在。 越星决定也诚实一把,说出此刻心声:“老大,今年的红包包大一点哦。” “……嗯。” 闲话到此为止,于声一个转身,迎面走向眼前的障碍。那里,是一排排高高低低的仙人球,凌乱地堵在道路尽头。 他轻跃回身,手起刀落,巨人般的仙人球在他刀锋所过之处,齐刷刷得给剃光了头。尖锐的刺头被剃成了一片光秃秃的平地,成为他的踏脚之石。 植物,建筑,都是模拟经营的城建类游戏里的耗材,玩家可以通过拆除、砍伐等手段重新布局,最后将区域打造成心目中的模样。因此,他们与玩家做同样的事,属于规则范围内的行动,不会因此破坏游戏机制,也不算做损毁公司财产。 十分钟后,原本的沙漠迷宫在他凌厉的刀光之下,凭空搭出一条绿油油的高阶坦途,通往迷宫掩藏的小屋。伫立于利刃砌造的绿阶之上,于声逆风俯视着沙漠中的夯土小屋。 “找到了。” 他反手掷下镰刀,刀身入土三分,刀柄向上,形成一个可堪一用的落脚点。他纵身跃下,单足不偏不倚地踩在刀柄之上,身子前倾微微屈膝以缓冲下坠的负担。当他稳住身形,抬眉正欲起身的须臾之间,一双神采斐然的眸子,蓦地攫住了他的心神。 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不过分浅,也不过分浓郁,恰到好处的灰。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像是薄雾霭霭之下,有流云涌动。 星河皓月,都不及他目光的万分之一。 他僵在原地,脚下的刀柄受力微微晃动,形形色色的挂饰随风摇曳。 丁零当啷,丁零当啷,奏出谁人心底的欢响。《 》 12、第 12 章 越星进公司的时间比于声早,当时她还在总裁部任职,平时忙忙碌碌地替公司的各位大人物们处理各式各样的琐事。新人入职的盖章需要经她之手,往往是领导的邮件已经批复,她负责走个形式。 那天,她从人力手中接过需要盖章的入职文件时,本不需要细瞧,只需照常核对姓名、职位等必要信息便可,若不是因为她认出了那张脸…… 她认出了于声的脸,那是在她儿时记忆中曾有过的惊鸿一瞥。少年于声穿着一身白,脸色也苍白得可怕。他在许多保镖的护卫下,出现在她父母就职的医院里,踏入特殊病房接受检查。 受父母职业的影响,她从小就缺少人照看,只能天天在医院写作业,偶尔会去与儿童病房的小朋友聊天。她见过有人进过于声所去的地方,那里是她父母严令禁止她踏足的区域。 听说,那儿关着一群特殊的人,有老有小。他们有时候看起来很健康,但其实他们病了,病得很重,有人疯起来很可怕,有人醒的时候很绝望。他们需要进行特殊的治疗,特殊的干预,经过漫长的时间,才有希望回归社会。 那是一个普通人通常一辈子都不会去到的地方。一旦去了,就会在简历上留下醒目的一笔。 而于声的简历,完美无缺,自然没有这段经历。 显然,若有这段经历,公司不可能聘用他进入后勤部。 一个在现实世界尚且无法区分真实与幻觉的病人,如何能在虚实重叠的世界保持自我? 然而即便有诸多疑问盘桓心头,作为一个老练的职场人,她最后仍选择麻木地盖了章。 她明白公司的审核何其严格,也察觉出新人入职时间以及入职速度的种种不寻常,但她在推荐人一栏看到了莫谢坤的名字。 董事推荐的人,轮得到她提出质疑? 而后的一年,她对于声的印像也很微妙。 于声无疑是优秀的,听说在沙盒遇到任何突发情况他都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前辈们的游刃有余,沉着冷静。但凡与他共事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他一句不好的。他们只会玩笑般地吐槽他的穿着品味,感叹他毫无情趣的生活。 是的,毫无情趣。 于声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把日子过成了行将就木的老者。说实话,这年头不少老人家都蹦蹦跳跳活得多姿多彩,比年轻人还活力四射。可后勤部这位身手不凡的负责人,偏偏挂着古井无波的脸,走着一条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路。古井丢个石子都能回你扑通一声响,丢向他,或许收获不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 他不闲聊、不聚餐、不社交、不娱乐。除了按时上班,通宵加班,没人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 直到后来自己机缘巧合进了后勤部,花人脉费心机,才打听到一件事,那就是于声得空了除了加班只会做一件事,也只做一件事——去医院探病。至于看望什么人,就真没人知道了。 或许他并不无情,只是无趣。 这样一个无趣的人,偏又有一副出众的好皮相。 这样一副出众的好皮相,偏摊上这样一个沉闷的人,连皮相也随之变得泯然无趣了。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大概就是寡淡吧。 无情无趣,寡淡如水。 一刻前,越星仍然坚定地认为,于声的寡淡是扎根在骨子里,不是多说几句话,偶尔露出活泼的反应就能改变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寡淡的人,在与另一个人目光相接的一瞬,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越星无法形容那一刻给她的感觉。 像是灰白的色调突然染上花色,像是…… 有了! 她依稀想起以前在文艺片亦或是某本小说里曾见过一段煽情的表述,令她记忆犹新,偷偷记在了笔记上。 那段话是:世界被点亮的错觉。 她此刻见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场错觉。 在她眼里寡淡无光的人,在某个仿佛命中注定的瞬间,像是默片一下子有了声色,整个人突然焕发光彩,眼睛亮如星辰。本就英俊的面容变得耀眼夺目。 她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联系,曾有过什么过往,又经历了怎样的故事。 但她敢肯定,在于声心里,对方一定无比重要。 因为,那是一个能唤醒他灵魂底色的人。《 》 13、第 13 章(捉虫) 唐允鸣由于一路东张西望比越星走慢了半拍,见远远走在前头的人突然刹车挡住自己去路,他在心里纳闷:“怎么不走了?”他探头探脑地绕过越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所在的位置很不巧,面前恰有一颗刚秃了头的仙人球,视线给遮挡了一半,他只能看得见于声的背影,却瞧不见于声眼中的人。 “老大怎么跟暂停了似的一动不动?他腿不酸吗?” 说罢,他大大咧咧往前走,提了嗓门挥着手向于声喊:“老大,你怎么了?腿抽筋了?” 不做热身运动是这样的。 没走出两步,他就撞上了越星仿佛看傻子一般的嫌弃眼神。 “又怎么了越姐?” 越星黑着脸,手肘发力,猛地把身边的傻子向右平推出一米,唐允鸣一个踉跄,这才瞧见了与于声对视了半天的人。 “卧槽!” “卧槽!!!” 谁啊,长,长得也太卧槽了! 想他唐允鸣读书的时候,可是个能说会道肚子里有墨水的小青年,情书小纸条能洋洋洒洒写满两张a4纸。毕业后进了公司,这才经过几年的蹉跎啊,他怎么就把老师们苦口婆心灌给他的墨水都吐光了呢?现在,他一个识字、读过书、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小青年,在表达激动、惊讶、惊艳等等多种复杂且矛盾的情绪时,一律只会用“卧槽”二字来概括。平时为了区分情绪的程度,顶多在心里多安排上几个感叹号。 经他这么一闹腾,于声与神秘青年之间那仿佛能隔绝一切的二人世界终于被打破。 于声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身子稍稍舒缓,后知后觉屈膝一跳落了地。他瞥了面前的青年一眼,目光逃也似地转向了唐允鸣二人。 “?” 青年见状微微偏过头,似乎不能完全把握目前的情况,他凝视着于声的背影,疑惑地开口:“你……” 一个“你”字才从喉头冒出,他眼前的人儿就立刻顿住了,像是给施展了定身的魔法,再度陷入了不自然的僵硬。 “……”青年苦笑,他欲言又止,若有所思地扭头望向从迷宫中走来的唐允鸣和越星二人,试探地问于声:“进屋坐坐?” 于声不答:“……” 青年:“?” 唐允鸣嘴巴比腿快,人未到声先行:“老大这帅哥谁啊,你认识?什么关系啊?” npc?误入的玩家?没见过的同事? 于声不作答,一句违心但有效的“我不认识他,我们没关系”迟迟说不出口。如果能当面说出口,也就不会给彼此惹这么多麻烦事了。 索性唐允鸣不过是心直口快随便问问,转头又改了主意问青年:“你穿这么多不热?”他竖起大拇指,真心称赞:“牛逼。” 沙漠穿呢绒大衣,高人,要美不要命。 青年偏头笑笑,指着一言不发的于声说:“他戴着厚厚的围巾,您为何不问他热不热?” 他也想关心也想问,就怕对方不搭理。 唐允鸣:“呃……老大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哈。” 关于于声的着装,他们后勤部有一个默契:不问,不发表意见。 作为后勤部的一员,他严格遵守约定俗成的规矩。 青年扭头看于声:“你现在是他们的老大?恭喜你,升职加薪了。可惜我没有准备恭贺的礼物,下回一定补上。”说罢,他微笑着看向唐允鸣和越星,言简意赅地进行自我介绍: “在这里,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灰’。” 唐允鸣眉头一蹙:“听起来不像是个人名,倒像是个代号。灰……灰,颜色的那个灰?哪种灰?高级灰?石墨色?烟灰色?冰川灰?奶奶灰?” 分明唐允鸣问的话,青年反而偏头问于声:“你觉得呢?我像哪一种?” 他似乎很喜欢有意无意把话题抛向于声,总试图从他口中得到回复。亦或者,只是想听听对方的声音。 于声不想继续这由唐允鸣挑起的幼稚话题,直言:“看着不都一样吗?” 青年:“嗯。你说的对。通常情况下,对颜色进行过度细分并无必要。”他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不忘回答唐允鸣先前的提问:“那就选最后一个吧。” 唐允鸣没料到真有人认真听他的话,并顺着他的意作了答,感动之余连他自己都愣了:“啊?最后一个?奶奶灰?” 哥们儿,要不咱换个好听点儿的? 青年郑重地点头:“嗯,考虑到我的性别,我认为您应当称呼我为爷爷灰。” 一直没说话的越星“噗”的笑出声,她望向于声,在心里默默点头:老大,你原来喜欢这一款? 的确很有个性,十分与众不同。 “爷爷?你要我给你当孙子?”唐允鸣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那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丝揶揄调侃的恶意,终以失败告终。他像个被外人欺负了有苦难言的孩子,冲于声哭丧着脸求救:“老大你说句话替我评评理,他当你的面占我便宜!” 灰摊摊手,觉得自己很无辜:“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方便展开解释一下吗?” 唐允鸣捂着脑袋要崩溃,见于声无动于衷见死不救,决定增加说服的筹码:“老大,我要是喊他爷爷,我再喊你老大,你不得喊他爸爸?” 他越说越离谱,稀里糊涂非把老大等同于老爸,这辈分再一换算,竟把于声也拉进了这把爷孙父子乱局。 于声忍无可忍:“灰,别闹他了。” 灰的明眸一瞬灿然起色,乖巧点头:“哦。” 你终于肯喊我的名字了。 灰说到做到,转而谈起正事:“你……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他补充道:“完好无损。” 越星爽快接话:“太好了太好了,”率先迈步往屋里走,嘴上说着:“可担心死我们了。”心里想的全是“得赶紧腾出地方给老大叙旧”,她把焦急二字写在了脸上,走得飞快。 越星在家里当姐姐养成了爱操心的习惯,所以她不但自己急,还催唐允鸣急,她边走边往后招手,示意唐允鸣赶紧跟上,赶紧撤。而她的好同事似乎终于机灵了一回?她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跟随。 她心说这个傻子终于开窍了,回头想用拇指给人点个赞。 这一回头,不得了,她看见了于声面无表情的脸。 越星脱口而出:“老大你跟上来干什么?!” 从常理来看,她这话问得其实很没道理。有人邀请他们进屋坐,盛情难却,她越星能进屋,于声自然也得进屋。可她偏偏问于声为什么进屋,是何道理? 但于声竟然觉得这话问得没有任何问题。他一对上越星充斥着质疑与诧异的那双大眼睛,立刻领会了对方的好意。 他轻咳缓解尴尬:“腿酸,进去坐坐……” 越星恨铁不成钢,想把人给劝走,却听外头还有个傻子不合时宜地喊:“哈哈哈,我就说嘛,镰刀那把手哪是用来站人的,蹲那么久就是老大也得腿酸!” 越星:“……” 算了,这队伍她带不动。爱咋咋的。 永远落于人后的唐允鸣这回依旧哈哈哈的走在最后,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似乎漏了什么。 “啊!我的宝贝镰刀还钉在沙里呢!” 于是,他匆匆掉头,撸起袖子拔刀。 一下,花哨的装饰丁零当啷乱响,镰刀不动。 两下,花哨的装饰丁零当啷乱响,镰刀稍稍松动。 三下,花哨的装饰丁零当啷乱响,镰刀稍稍稍稍松动。 沙漏里调出的装备,本来收回去不过手指点下认证的功夫,坏就坏在他的镰刀卡在沙盒世界的地面。按规矩,因与沙盒世界的接触导致状态、形态、动态等改变的装备,无法通过沙漏复原。因此折断、折弯的武器无法当场修复,被卡在沙石里发生动态改变的镰刀在被拔出来之前也无法回收。 他能怎么办,继续拔呗。 “您看起来需要帮助,我来搭把手?” 灰,一个热心肠的好青年,在有人遇到困难时主动伸出援手。 “好啊好啊。” 真是个好人啊。 灰缓步走近,掌心向内反手握住刀柄,往上轻轻一拽。 唐允鸣在心里夸个不停:拔刀的姿势好优雅啊,虽然不太标准,这握刀的姿势看着也不方便使力,但是真好看,拿个手机拍照能出片。我就说,在沙漠穿呢绒大衣的一定是狠人,姿势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他满心期待的等大佬潇洒拔刀,等啊等,等啊等。 镰刀纹丝不动。 “?” 灰笑了笑,换了一只手。 镰刀纹丝不动。 “??” 灰保持微笑,伸出两只手握住刀柄。 镰刀纹丝不动。 “???” 灰回头看他,笑容明媚,说话坦诚:“抱歉,我似乎帮不上忙。” “……啊?” 搭把手,真的只是把手搭在刀柄上啊。 “不过,我可以为您加油鼓气。” “啊?” 灰言出必行:“请加油。” “啊??” …… 门边,越星怒其不争地打断于声的发呆。 “老大,你别光看着,要不去帮个忙?” 于声如梦初醒,点头应承:“嗯。” 他进门前没忍住,想说自己就回头看一眼,就看一眼。哪曾想,信誓旦旦的随意一瞥,竟然就成了倚靠门框的漫长观察,他耐着性子从头看到了尾,看着灰和唐允鸣说废话瞎忙活,嘴角微微上扬,似是乐在其中。若不是越星提醒,他能看到天荒地老。 片刻后,于声单手从沙石里抽出镰刀,顺手丢给了唐允鸣。 “回去之后重新定制一把,换一把自己能用的。” “遵命,老大。”唐允鸣一口答应,答应完就开夸:“哇塞,老大你真厉害!” 灰,作为一个没有帮上任何忙的热心路人,也想借机表达自己的钦佩之心。他倒是没有夸张地跟着唐允鸣喊哇塞,而是选择十分有风度也十分给面子的鼓起了掌。 一个哇塞赞赞赞,一个鼓掌啪啪啪。 于声仿佛突然置身于聚光灯下的舞台,被按头向眼前两位捧场的观众致辞谢幕,似乎只要等工作人员捧束鲜花上台,就能顺理成章走完流程华丽退场。 …… 拔刀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所有人陆续进屋。 于声与灰一前一后,落在最后。 灰始终站得不远不近,保持着让人舒适的社交距离。既不会给人过分亲密的感觉,也不会让人产生被疏远的错觉。 于声跨过门槛时,他轻声道:“别来无恙,我的……客人。” 一句话,像是蛊惑人心的咒语,跨过了某人的心坎。《 》 14、第 14 章 “这些人是npc,他是npc,她是npc,他们全家都是npc!”越星踏入房门一步,就跟踩中了坏掉闹钟的开关似的,满耳朵都是莫昊麒聒噪的提醒声。 莫昊麒很急,非常急。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替别人着急过。 替别人着急,其实也是他替自己着急。 这些人可是来救他的,他能不急吗? 虽说他与公司上下所有的员工都不太熟,但他认得他们的照片,尤其是美女的照片,越家性格迥异的一对姐妹花令他印象深刻。所以当他终于等来熟悉的面庞前来搭救受困的自己,心里别提多激动了。万分激动,焦急万分,生怕对方一时疏忽像自己这般沦为人质,只得卯足了劲儿连声示警。 只可惜,他的好意无人领受,越星克制住自己想从床上拿个枕头捂住他嘴的冲动,看在工资的面子上勉强挤出礼貌的笑容,用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调劝阻:“嘘,咱们不大声喧哗,说点悄悄话,好吗?” 在公司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直接当npc的面称呼他们为npc,最好是委婉地称之为沙之民,或用其他自己能理解的代称。 据传,沙盒刚内测的时候,曾出现过一批性质非常恶劣的bug,主要出现在npc身上,当时记录为“惊扰”或者“觉醒”现象:是指一批npc,他们或是受某种外力干预的“惊扰”,或是自我发现的“觉醒”,突然出了致命bug,一夜间意识到自己是npc,开始寻求自我,追寻自由。npc的自由,是脱离既定剧情,是拒绝服务客户,是公司眼中的肆意捣乱。这一批出故障的npc随后遭到了集中销毁,沙盒程序也因此改写。 如今程序完美升级,玩家或公司员工在沙盒里已经不用担心npc因为区区一个词语或其他什么原因受“惊扰”或“觉醒”了。 只是出于习惯,公司不少员工仍会选择在沙盒内主动避讳。越星也是其中之一。 她语调温柔地劝慰莫昊麒:“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不用慌,我们从长计议。” 听得她说话,方才还咋咋呼呼的莫昊麒脸刷得红了脸,羞赧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他们是npc,真的,我看出来了。他们有bug,尤其是——”说话间,他挤眉弄眼,想用眼神示意越星注意到刚进门的灰,说那个人也是npc。然而“尤其是”后的字到了嘴边,却被一道警告的视线半路截断。 出乎莫昊麒的意料,视线的主人不是沙盒内的npc,而是本该属于救援者阵营的于声。 他黑白分明的眸光里,仿佛用刀尖刻下两个字:“闭嘴。” 恶狠狠的。 “……” 莫昊麒本能地收了声。 他在公司听说过后勤部这位负责人的传闻,也是因此,刚开始才会抱着结交与收买人心的初衷向对方发出饭局的邀请。结果于声是个不识相的,推脱说忙不肯赴约,气得他当天没了胃口,连夜宵的燕窝都没吃下去。 那之后,他们在公司偶遇过几次。他的身边人为替他出气,言语挑衅外加阴阳怪气,可这于声油盐不进,始终是“你说你的,我走我的”无事人的态度。就连那天董事会上与他父亲莫谢坤争执时,仿佛也没有夹杂个人情绪,一副就事论事的无私模样。 可就在刚才,这人毫不掩饰的用眼神警告他:我不想听到那三个字母,你给我闭嘴。 一改平时的从容淡定与世无争,竟是那般杀气腾腾,眼神里是露骨的威胁。那双盛满夜色的眸子,黑得纯粹,冷得惊心。 莫昊麒瑟缩着移开视线。 他自觉是个人才,竟然在短短一天内掀翻了两个人的逆鳞。 他深信,错不在他,一定是这两人有鬼。 他向自己保证,这口气姑且咽下,等出去了一定找他们算账! “喂喂喂,你还在听我说吗?” 越星叹气,这莫少爷怎么走神走的比大脑发育中的幼儿园小朋友还厉害。 “在,在听。” 说哪儿了? “咳,我是说,这个沙盒游戏是个生存类的模拟经营,生存类你玩过不?就是需要和沙之民联手,一起探险,互相交换材料,共度难关,艰难求生之后才能通关的游戏。而沙之民呢,是我们交换物品的重要渠道,也是通关必备的伙伴。” 累死老娘了,都是现编出来哄你的。 “……” 莫昊麒将信将疑、似懂非懂。 “我们眼下的任务是按照游戏流程搞资源,搭建庇护所,招募伙伴,壮大团队。这里面呐,最关键的就是两个要素,一是资源,二是人。所以,我们要团结所有人,不分什么沙之民还是其他。好吗?“ 懂了没?别闹了,尤其不要招惹老大认识的人,ok? “好吧。” 短短一席话,让莫昊麒深信不疑。 越星趁其不被回头朝于声眨眨眼,仿佛在说:“麻烦搞定~和平解决~” 唐允鸣见莫昊麒给唬得一愣一愣的,认为对方是色迷心窍,不由长吁短叹:“怎么我身边除了我全是帅哥美女,老天爷你分我一点美貌怎么了?小气。”他扫了一圈不禁怀疑人生,自个儿跟老天爷开始了没结果的怄气。 不多时,他终于回归工作模式,问于声:“老大,是我记错了吗,我怎么记得我进沙盒前看的资料和越姐说的不太一样啊。”他进沙盒之前就知道这回是和越星搭档,时间紧迫就偷了个懒,没仔细阅读游戏介绍,此时犯了难,就想着是不是应该找个隐蔽的地方偷偷补翻资料,却见他家老大旁若无人般地开了沙漏,正透过眼前书本大的全息屏幕浏览游戏内容,非但没有直接划到底部检查是否有异变提示,还慢吞吞的从头看到了尾。 唐允鸣大为震撼:怎么连老大也要补? 他定睛一瞧,发现距离于声大约两个人的站位,有一个人也在注视全息屏幕,是灰。原来于声点开屏幕的角度看似刁钻,连他自己看着都未必顺畅,但从灰站的位置来看,恰巧能看清。 恰巧? 哪有这么巧,这角度绝对是调整过的…… 唐允鸣嘟囔了声:“哦……” 原来是给人家看的。 这样就很合理了,毕竟人家没有沙漏没看过,共享资料嘛。 然而他转念一想,这不合理啊。 没有沙漏就不是咱们公司的人,就算是普通玩家咱也不跟人共享公司内部资料。 “除官方发布公告,员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外剧透”,这可是公司对所有进入沙盒的工作人员的要求之一。据说,这一条差一丁点儿就写进后勤规章制度里去了,可惜最后被禁止感情纠葛那条横插一脚,在董事会的投票中落选。 唐允鸣心里的胡思乱想已经飘出十万八千里,而于声依旧默默浏览着沙漏的屏幕。 沙盒游戏之——弯月镇。 故事主线很简单,讲的是月神庇佑的弯月镇上迎来了一位不同凡响的客人(玩家)。客人用科技与知识带领小镇的居民发展农业、畜牧业、商业等一系列产业,与觊觎小镇丰富资源的恶霸斗智斗勇。最终,客人的到来为小镇带来前所未有的繁华,月神降下祝福,客人成为了弯月城邦的新主人。 故事的流程包括经典的种田模式、牧场养殖模式、房屋建设模式、城市规划模式以及用来调剂枯燥日常的突发状况模式。 游戏主线任务被分割成一个个经营目标,比如寻找庇护所,比如赚它一百金币,又或者是到达一定种植或养殖面积,也可以是培育新品种、建成特定建筑等。 每隔一段时间,系统会根据弯月镇的发展等级给与评级并赠送物品奖励,玩家也能通过完成主线任务解锁特殊物品。特殊物品可以是营养剂、工具、金钱,也可以是帮助经营管理的雇员。物品解锁后,通过使用与升级,弯月镇将经由玩家之手,打造出心目中的理想城邦。 每一件新增的物品、新造的房屋建筑、新开辟的农田果园牧场等都会增加评分等级。分数到达上限视作通关,解锁全部物品视作完美通关。 复习完游戏流程,于声维持自己原来的判断,即弯月镇的卖点不是npc,是场景,是物品。除了不断解锁神秘新物品时的惊喜,主要在于它自身搭载的设计模块。正因为如此,公司不会花冤枉钱在设计打磨高智能的npc上,而npc功能越基础,出现异常的概率越低。 以弯月镇游戏为例,npc基本功能限定在交换物品,提供升级情报。这样基础款的npc,即便出了bug,顶天也就是交易价格异常、交易物品错乱,提供升级情报事件未正常触发。越星在忽悠莫昊麒时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虽说这确实不是一个生存类沙盒游戏,但npc可能导致的这些问题都不足以让整个弯月镇变成一片只剩沙漠的不毛之地。 难道说那个语焉不详的恶霸出了问题?所谓的掠夺资源,受bug影响变成了毁灭整个弯月镇? 于声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闷。 空沙盒是退货产品,通常记录购买人的反馈,本来一查资料就能了解清楚的事,如今弄得猜谜一样,只是因为购买人的不配合。根据记录,购买人退货时全程使用全世界通用的手势,狂飙会被禁言的文明用语,除了让人大开眼界学了些小孩子不适合用的骂人新词汇,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然而这些在于声看来也都是小事,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出现在这里的灰。 于公于私,他都很头疼。 根据以往多次的相遇经验,灰是个只在高难高危沙盒里出现的人,如今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扫了灰一眼,就见灰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眨眼朝他微笑,自带的乐于助人品质立刻被激活,主动提供情报:“迷宫是我用营养液布置的,”他动了动修长的手指,遥遥指着屏幕上主线任务一栏说:“应当是主线任务给与我的某个阶段性奖励。是在我成功搭建这个庇护所之后,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想必是居民留给我的,看来弯月镇住着一群非常热情慷慨的居民。” 于声倒是很想问上一句:谁家居民埋土里?你怎么不试试也倒点营养液,看看他们能不能长出来? 灰望着窗外某一块地面,说:“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我当时倒过营养液,可惜居民没能长出来。我还剩下一些,你想亲自试试吗?” 于声:“……” 这种哭笑不得的熟悉感让他心生怀念。 似乎从认识这个人起,对方就一直是如此,从未改变。 一旁听了半天的唐允鸣打了个寒噤。 这都什么对话,怎么开始瘆人了呢。 突然消失的小镇,地下凭空涌现的奖励,有望破土而出的居民。 这真是个经营类模拟游戏?不是恐怖游戏吧?《 》 15、第 15 章 于声仍在怀念,唐允鸣却当他闷声不响意味着大事不妙。 “老大,你说句话?” 于声:“?” 你是有多无聊? 唐允鸣凭借自己丰富的想象力,硬是从于声莫名其妙的眼神里读出一种可能:老大正在考虑灰的提议! 他于是自告奋勇:“这种粗活怎么能让老大干,把营养液都给我,我去种!” 看我种一打居民出来! 不,我不种则已,要种就要种一整个镇的居民出来! “……” 眼见唐允鸣一副要干大事的胸有成竹,于声颇为无语,懒得理会他间歇性失智发癫,索性眼不见为净转头看进屋内。 四四方方的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屋里的桌椅床铺乃至墙面灯饰看着都是配套的,家具圆润可爱,装饰的图案多是小动物与花花草草,处处透着童趣,整个屋子散发出温馨的家庭氛围。 看着……不像是临时新建的庇护所。倒像是从哪儿搬来的整套样板房,并且赶上了优惠大促,买房送人,附赠了四个各司其职的家庭成员。 “老大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咱们不种了?难道是有别的陷阱?老大你别吓我啊,我胆儿小。” 唐允鸣胆儿小,话儿多。 而他眼里的于声平时话不多,给他们上课时候话最多,进入沙盒之后为了答疑解惑显然也愿意多说几句。可现在突然无话,让他很不适应。他没有察觉出于声沉默的症状在与灰相遇后加重,而是归结于沙盒形势不妙,危机重重让他老大无心闲聊。 于声不是唐允鸣肚子里的蛔虫,没对上他忧心忡忡的脑电波,本想无视他的无理取闹与被害妄想,眼角却瞥见另一个人投来的关切眼神。 灰:“?” 怎么见面之后就不说话? 无奈,本不想多做解释的于声硬着头皮冲唐允鸣解释:“刚跟你说话累的。” “啊?哦。” 老大说的有道理。之前在沙漠里确实说了不少话。 对于自己这种社牛来说,跟人巴拉巴拉说话那是获取能量的快乐大舞台,但对他们老大这类偶尔社恐的高冷孤僻青年来说,想必是个累活。 “老大你要喝水吗?我来找找还有没有剩的。” 多喝水永远是包治百病解决一切难题的最终方案。 唐允鸣以为,老大说话累,一定是口干,口渴那很好解决啊,多喝水不就行了嘛? 就是他不久前刚用了一桶又一桶的水稀释了沙子才从流沙坑中脱身,也不知道自己的沙漏装备库自带的水源还够不够。 没等唐允鸣发挥沙漏的神奇功效凭空变出水来,有人已经用最老老实实的方法从水壶里倒了三杯水,依次放在他、越星和于声面前。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递水时只在前两人面前自然停留了一瞬,轮到递第三杯水的时候却放缓了动作,手指在杯沿停留片刻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是我的疏忽,怠慢了客人。” 倒水的人是灰,而他口中客人的称谓,只在他面对于声时才有了着落。 见于声没有立刻接手自己递过去的水,灰轻声补充:“加了糖,甜的。” 于声愣神了几秒,没有抬头看灰,而是一把抄过水杯低头慢饮。等他喝空了半杯的水,局促仍未好转,于是他转头看向唐允鸣,一本正经地说:“我来考考你。” 唐允鸣心里苦:“啊?又来?” 别啊,学渣经不起考啊。 越星噗嗤笑出声,心说让你多嘴让你作,看吧,老大要收拾你了。 于声存的是拿他转移注意力的心思,问的题目自然也不难,不如说出的都是送分题。 “bug不明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基础得不能再基础,唐允鸣会:“如果任务流程还能正常进行,那就按部就班完成既定任务,想方设法通关。在通关过程中纠正bug,或者通关之后等系统重置。” 前者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通关过程中寻找异常bug,有一个修理/修复一个。 后者也很好理解,游戏通关后系统自然重置进度,游戏从头开始。运气好的话,重置的过程系统能自动修复bug,就算运气不好,只要仔细观察重置后的沙盒世界,被一一摆上台面的bug也更容易被发现。 唐允鸣是个厌考的学渣,总觉得答一题少一题,恨不得有人能抢答替他减轻负担。然而在今天之前,他从没遇到过这等好事。就在今天,他遇上了灰,一个喜欢以任何方式加入与于声相关对话的人。 灰主动抢答:“玩家是弯月镇的客人,我猜第一个任务应该是修建自己的新家?我搭建了庇护所,算是歪打正着完成了任务,所以获得了奖励。” 唐允鸣在心里为灰暗暗点赞:答得好!不用我动脑筋想的答案都是好答案。 灰仿佛一个最听话好学的学生,满怀期待地询问自己无所不知的老师:“第二个任务是什么?” “……” 于声不由端详灰的表情与神态,他记得自己与对方初识时,灰不是个爱笑的人。他的表情里常常混杂着机械般的刻意模仿与不自然的生疏,他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很矛盾,夹杂着不谙世事的懵懂与阅尽沧桑的冷漠,他看起来无害又危险,迷人而虚幻。可不知从何时起,灰变得不同了,尤其是当他看自己时,那双曾经遥远而迷蒙的目光变得如有实质,含笑而专注。 他曾经沉溺于这样的目光,如今却不敢直视。 灰:“嗯?” 于声再次理了理围得扎扎实实的围巾,说:“咳,看沙漏吧。” 沙漏不负众望,清晰地列出弯月镇游戏的一条条任务。 任务一: 玩家进入弯月镇,搭建属于自己的小屋。 任务奖励:营养液、初始金币100。 任务二: 玩家开启农场经营模式,成功收获第一批作物,出售后获取金币。 任务奖励:解锁新作物配方。 任务三: 玩家开启牧场经营模式,成功养殖第一批动物,出售后获取金币。 任务奖励:解锁新动物配方。 任务四: 玩家开启城市建设模式,成功建造十个地标建筑。 任务奖励:解锁建筑设计图。 任务五…… 任务六…… 这些主线任务内部还根据经营的业绩、作物种类、物种丰富程度、建筑物的数量等指标细分出许多阶段。主线之外还穿插了数不胜数的支线用以解锁特殊物品特殊造型等。 密密麻麻的任务刺痛了唐允鸣的眼,他只匆匆扫了主线任务那一行行加粗的标题字,就已经开始疯狂头痒。他愁眉苦脸地看着待办的“任务二”,嘴里嘀嘀咕咕:“农场经营?这里全是沙漠,连块像样的地都没有,要怎么种?不会要我们开垦沙漠吧?” 于声盯了他半晌,似乎在思考自己当初是不是头脑发昏才给他入职考试批了个合格。 “你再想想。”他偏头示意唐允鸣去屋外找答案。 …… 屋外,狂风猎猎,沙尘漫天,哪有半点农田沃土的影子。非要说,也只有那片绿植的迷宫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唐允鸣此刻只想与越星互换位置,由越星来答题,让自己去照看那个麻烦的莫少爷。他本能地想求助于爱好乐于助人与抢答的好学生灰,眼神还没瞟过去就被于声中途截断。 “不是已经种出来了么。” “啊?” 虽然觉得很傻,唐允鸣还是不自觉地“啊“出了声。 灰笑着指了指那片绿植迷宫,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自豪地说:“我种的~” 唐允鸣:“……” 还能这样??? 于声:“他用任务一的奖励营养液种出了大片绿植。”说着,他大步走向灰,目光坦然:“而用镰刀收割作物,完成了收获的人是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来交换吧,作物给你,金币给我。” 任务二:玩家开启农场经营模式,成功收获第一批作物,出售后获取金币。 “你完成了任务一,奖励是营养液和金币,金币也在你身上,对吧?” 灰仿佛等候多时,从容地敞开双臂,笑着说:“欢迎来搜。” 像是在发出邀请,又像是在制造诱惑。 于声木然地盯了灰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第一次冷了脸,没好气地说:“我也给你上一课。所谓交换,是说我承诺给你作物,你主动拿出金币。”他掰了掰手指,继续:“我把你扒了自己搜,那叫抢。明白了吧?” 别试探我。 我经不起试探。 你以为我三年不下沙盒怕的是公司的一纸禁令吗? 我怕的是你……是越来越喜欢你的我自己。《 》 16、第 16 章 于声给灰上完一课,这位乖巧的学生耸耸肩,从善如流:“好吧。” 为完成交易,他开始在自己身上翻找金币。 他双手分别从呢子大衣左右两侧口袋取出两把金币,又从裤子口袋掏出两把金币,做完这些,他的动作依然没有停,而是从大翻领下方以及双手袖口又翻出一串串金币…… “……” 于声眉头一皱,察觉事情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灰不慌不忙地解开扣子,优雅地卸去大衣,翻了个面儿,那件呢绒大衣竟然是个能双面穿的多功能大衣,翻面后,呢绒大衣瞬间成了长款西服外套,就是转头出席宴会也不失体面。 就见灰忙碌地从西服腰线的侧袋、票袋、胸袋、里兜、钢笔袋、名片袋、袖口翻边,皮带金属扣后面,领子下方……总之,各种地方找出新的金币。 于声不由感叹:“你是真能藏啊。” 一百个金币,一个不落全藏身上,腰缠万贯说的就是你吧。 “你在夸我?谢谢。” 灰将最后一枚金币放在于声手心时,说:“论偷偷摸摸藏东西,你也不遑多让。” 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弯曲食指,指了指于声的脖子。 “从见面起,你不止一次整理围巾。它藏着秘密,我猜的对吗?”一双灰色的眸子倒影着清澈的天空,“是围巾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是里面藏了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他距离于声不过半步之遥,如果他想,或许可以—— “唉。”最终,灰没有咄咄逼人继续追问,也没有强人所难,而是学着于声方才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可惜刚刚有人给我上了一课。我如果自己动手,那叫做抢。“他颇为惋惜地摇头:“抢,太野蛮。我不跟人抢东西,也不能抢你的东西。” “……” 于声感慨,人类的记忆构造果然处处都是坑,不过三年的时光,回忆就能把人美化得完美无缺光彩照人。要不是今日重逢,他简直快要忘了,这位彬彬有礼的青年平时也会有如此欠收拾的一面。不如说,这一面才是他们当初相遇相处时的日常。 手中的金币光可鉴人,币面上刻印着漏斗状的花朵图案,像是沙漠附近常见的天宝花。 天宝花,又名沙漠玫瑰,盛放时绚烂夺目,艳如玫瑰。 他曾在另一个地方遇见过同样怒放的花影。 在3年零9个月前。 …… 一滴晨露迎着玫瑰的绽放开始了它短暂的冒险,它沿着娇艳柔软的花瓣跌向花萼,撞成无数个破碎的自己,滴滴答答落在郁郁葱葱的草坪上。尽职的园丁提起铜制的喷壶浇灌着满园的姹紫嫣红。最终,流向泥土深处的露珠以新的面貌重获完整。 宾客干燥的鞋底踏上微微潮湿的草坪,他们接过侍者端来的酒,举杯向着广袤的玫瑰园,向着玫瑰山庄的主人致敬,感谢慷慨的庄园主邀请他们共赴这场历时三天三夜的筵宴。 年轻的侍者端着盛满美酒的高脚杯走向一名沉默不语的宾客。宾客神清骨秀,戴着一副细框的眼镜。两片薄薄的镜片遮不住那双点漆的明眸,他整个人像是一件镶嵌了黑钻的艺术品,身上有恰到好处的魅力与锋芒。若不是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冷淡,侍者递酒的步伐也不至于拖拉至此。 于声摆了摆手,拒绝了侍者的好意。他注意到年轻的侍者穿着不太合身的工作服,像是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端盘子的手也不够稳当。 他随手托了一把晃晃悠悠的酒盘,收获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就不必了,你去招呼别人吧。” 于声在酒盘上放了一枚银币做为小费,客客气气地遣走了侍者。 他没有白日醉酒的习惯,也不在工作时间喝酒。 是的,他是来工作的。 工作地点:沙盒游戏——玫瑰山庄。 根据沙漏记载的内容。 玫瑰山庄是一款平平无奇的悬疑解谜游戏,由一段青涩的爱情串联主线。 讲的是玫瑰山庄的主人罗伯特有一个挚爱玫瑰的女儿罗莎,生得如玫瑰般娇艳动人。 在少女罗莎成人礼那天,山庄的主人罗伯特邀请各界名流,举办了三天三夜的盛大宴席与舞会,是为了替自己的女儿挑选合适的丈夫,更是为了替自己的庄园寻觅前途无量的继承人。 如云的宾客中既有少女芳心暗许后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自持美貌的贵妇人,热爱玫瑰的学者,觊觎罗莎美貌与庄园财产的商人,受邀而来的高明演奏家……他们中混入了一位心怀鬼胎的不速之客,上演了一场又一场血腥的谋杀。最后,机敏的正义之士看破迷局,手刃疯狂的杀人魔。 游戏的卖点在于故事除了既定的人物关系与正义打败邪恶的结局,其余部分都可以由玩家与npc在一定的框架下自由发挥。玩家在进入沙盒前可以选择自己想扮演的角色,从所选角色的视角体验沉浸式剧情。而npc拥有生成式智能,在玩家选定角色之后,他们会各自带入其余角色上演一场符合基本流程的爱恨情仇。 游戏的第一天,玩家在熟悉所扮演的角色时必须给自己的角色做出关键的身份选择,即成为破解谜团的正义之士,开始一段精彩的解谜体验,或者作为一个平民玩家,悠闲地从旁观影,抑或是成为犯人,主导一场邪恶的杀戮。 玩家选定身份的次日,正义之士、平民、凶手身份中未被选择的定位将从npc中随机产生,以确保故事正常进行。 据说玫瑰山庄最受玩家喜爱的特点在于它排列组合出的无限可能。玩家通常会选择成为解谜的正义之士,破解每次随机生成的不同作案手法,找出背后的真凶。由于随机性,玩家每次游玩都不会事先知晓这一次的被害人与凶手是谁,采用了什么犯罪手法。这就大大增强了玩家重复游玩的动力。 于声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游戏本身出了bug,而是玩家出了bug。 不久前,公司发生了一起沙逆失踪事件。 沙逆,公司技术部新开发的对npc专用武器。沙逆一旦进入npc体内,就能如病毒一般迅速感染npc,实现安全无害的销毁。由于产品仍处在研发阶段属于公司机密,相关一切并未在公司内部公开,因此包括于声在内的后勤部一线员工事完全不知这一批沙逆的造型、用法,充其量只能通过“武器”二字来猜测它们很肯能与正常武器外形相似。 此批沙逆从公司流出后,下落不明,具体是多少份沙逆,又是什么形态的沙逆,由于拥有权限的管理人员仍在昏迷,暂不可考。案件仍处在内部调查阶段,足以彻底毁灭沙盒npc的致命武器也不知到了谁的手上。 恰在此时,系统检测出玫瑰山庄出现npc人数异常减退情况。 显然,有人在这个游戏里使用了沙逆,造成了npc真实的消亡。 游戏结束后,即便重置,这些被沙逆所杀的npc也不会复生,而是成为一段死数据。 像玫瑰山庄的角色这样能自主行动,智慧级别高的npc,可是公司重金打造的成果,每一件都是公司宝贵的财产。所以后勤部立刻行动,派出一名员工。 人如石沉大海,失联未归,只有生命体征显示正常。 按照后勤部的经验,修bug超时与沙漏通讯故障是常有的事,且沙逆只对npc生效,对人类完全无害,因此也不值得小题大做。于是,后勤部派出了第二名员工,同样杳无音讯。 接连派出四名员工皆未能成事后,后勤部终于盼来了刚从别的沙盒修完bug出来的于声。 于声是热饭都没吃上一口,转头就开始了加班。 当时的于声是个不合群的小青年,与后勤部的谁都说不上几句话。后勤部的同僚甚至怀疑他也许完全记不得部门同事的脸跟名字。所幸在这个沙盒游戏里,记住脸与名字并不会有多大帮助。玫瑰山庄开放捏脸,所有的玩家都可以通过捏脸模式改变自己的外形,以自认为最符合角色的造型进入游戏内体验。 于声不喜欢伪装成其他形态,所以没有捏脸,使用自己默认的真实外貌。至于他那几位倒霉的失踪同事有没有进行伪装就不得而知了。偏偏这游戏是多人游玩模式,且负责记录实时数据自动传回系统的npc十分倒霉,开局就被人用沙逆杀害。因此沙漏的检索系统提供不了最新信息,是既查不到进入游戏的玩家登录信息与角色选择,又查不到后勤员工的登录信息与当前角色,平白增加了他工作的难度。 于声此行的任务归根到底两件事。 一是阻止某位失控玩家继续使用沙逆破坏沙盒。 二是找回失踪的后勤部员工。 可当他匆匆抵达玫瑰山庄,已然是宴会的最后一日。出乎意料,这里没有人心惶惶的宾客,也没有突然消失的沙之民。 清晨的赏花自助餐上,空气里飘荡的是食物与繁花的清香,演奏家用手中的金色小提琴弹奏出一曲又一曲舒缓的旋律,貌美如花的贵妇人在崇拜者的簇拥下欢笑,商人与庄园主罗伯特相谈甚欢,唯有本该是宴会主角的少女罗莎独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低头紧握着雪白的裙裾,手腕的丝巾上别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玫瑰。 风平浪静的早晨,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事情有些棘手,而于声还没吃上饭。于是,他成了玫瑰山庄最认真的吃客,在每个餐桌旁都留下了他驻足的身影与辛辣的点评。 “难吃。” “难吃。” “非常难吃。” 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进入的已经是游戏多次重置后的状态。 本该掌勺的顶级厨师已遭不测,而某个厨艺糟糕的npc被系统随机分配到了厨师的位置。 太不幸了。 于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早些收工,回家煮火锅。《 》 17、第 17 章 玫瑰山庄提供一日三餐,要求所有宾客以及山庄工作人员必须到场。因此,一到饭点,玩家与npc都会聚集于此。于声现在看到的人,应当是游戏目前剩下的所有人了。 宴会场地的中央,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青年演奏家爱德华在一刻不停地演奏,指尖流淌的是春夏秋冬四季的乐章。肥头大耳的商人詹姆斯靠在舞台旁,忙碌地与众宾客交换着名片,提着一杆烟斗吞云吐雾,而穿梭与宾客之间的贵妇人玛丽与她同样美貌的姐妹们,在商人大献殷勤的阿谀奉承下饮下一杯又一杯葡萄美酒。侍者艾伦小心翼翼端着酒盘在客人之间来回走动,女仆桑德拉时不时往餐桌上添加新出炉的点心。会场边缘,园丁麦克仍旧在辛勤地浇花,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身材瘦小的学者亨利,捧着崭新的笔记本一边狂热地赞叹玫瑰之美,一边做着详尽的记录…… 一段品鉴“美食”的无聊时光后,于声基本已经锁定了玩家的人选:就在贵妇人玛丽、玫瑰学者亨利、商人詹姆斯、园丁麦克与侍者艾伦之间。 理由很简单,这不是第一轮游戏,游戏重置过,而玩家一直没有离开。这些没有离开的玩家想必已经熟识关键npc和游戏流程,尤其跟在场的诸位宾客都是老熟人了,即便npc身份会根据玩家每一轮的选择起相应的变化,至少都是见过好几面的熟面孔。 唯有一个例外——于声。 自己是个生面孔,是玩家第一次见到的外人。 自己的出现就是今日最特别的变故,必然会引起玩家的注意,而这一局游戏已经进入第三天,凶手既然选择在前两天蛰伏不动,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对方大概率必须动手,行凶前也极有可能与自己这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接触。 这五个人就是在这场宴会上主动接近过他的所有人。 贵妇人玛丽调笑着夸赞了他的一双眼睛,“漂亮极了,真想拿来收藏。”,商人詹姆斯主动提出与他交换名片,园丁麦克浇花时不小心洒到了他的鞋子,身旁的玫瑰学者亨利递给他一块手帕,而侍者曾给他送过酒。 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玩家,持有沙逆,是杀害玫瑰山庄npc的凶手。 晨宴接近尾声,侍者与女仆陆续端上最后的甜点,而山庄的主人罗伯特大步走向舞台中央,向满堂宾客举起酒杯,开始了冗长的致辞。于声放下手中难以下咽的食物,默默退出人群,悄然离开了会场。 由于剧情限制,早餐,午餐,晚餐舞会后才是众人的自由活动时间。凶手如果不在餐点动手,就一定会在餐后的自由时间内动手。因此,在晨宴结束前,他想先一步搜索怀疑对象的住所寻找更多线索,设法在对方动手前锁定身份。 玫瑰山庄到处都是旋转式楼梯与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庄园主人居住在南侧,侍者与女仆的居所则位于庄园东南角。男女宾客的住所隔的较远,分别位于西北角与东北角。早晨的宴会在北面的玫瑰园举行,因此最节省时间的搜索安排是从男宾客的住所开始逆时针挨个检查。 于声搜索的第一间客房住的是演奏家爱德华。这位音乐家的房间里摆满了各色乐器,一架大提琴琴盒尤其醒目。早上的演出没有使用到这架大提琴,所以它现在依然安静地躺在琴盒里。 与今日所见的小提琴一样,这架大提琴同样是通体金色,奢华耀眼,与演奏者在舞台上穿着的华丽演出服十分契合。 与之相反的是柜子里挂着的一件便服,稀松普通的款式,用的也不是什么高档的布料,甚至看着有些旧,好几处有去不掉的褶皱。躺在鞋柜里一双鞋子似乎也穿了很久,脚底磨得极薄。 看来奢华的乐器更像是为了迎合庄园主人的品味。 演奏家爱德华本人并不富裕。 退出爱德华的房间,于声接着来到了学者亨利的房间。 一进门就被遍地的狼藉阻挡了去路。 地上,桌上,床上,全是书、书、书。 学者身份名副其实。 于声随手翻看了几本有过翻阅痕迹的书。全是关于玫瑰的记载,还有一本记满了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载了玫瑰山庄的主人罗伯特有多么喜欢红玫瑰,而她的女儿偏爱白玫瑰。 男宾客的最后一间,住的是商人詹姆斯。 于声还没撬开门锁就已经从钥匙空洞里闻到了浓郁的烟草臭味。 他蹙着眉头推门而入。 不出所料,詹姆斯的房子里充斥着刺鼻的烟味。 于声没有在房内停留太久,因为这间屋子乏善可陈,没有一件符合詹姆斯表面富裕商人身份的值钱玩意儿。看来这位詹姆斯先生的财务状况很不乐观。急需通过与玫瑰山庄的联姻重整旗鼓。 走出西北男宾客区域,在走往西南方向的路上,走廊两旁矗立着一排排冰冷的大理石石雕,每个都是同一种表情,于声不觉有异,它的沙漏——一副银丝细边框眼镜,却激情发话了。 【监测到恐怖游戏常见环境要素。】 【后勤部“助你长命百岁”插件自动激活,将在三秒后开启实时播报提示。】 【3、2、1。】 【注意注意!大理石雕塑,人像、动物雕塑是悬疑恐怖游戏常见环境布置,随时有激活的可能。请远离,注意闪避。】 于声:“……”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做得了主,一定要废除沙漏这个自动提示功能。 他们后勤部负责人是个好人,理论知识很丰富,实战能力为零,在公司人缘极好。 于声入职的时候赶巧,技术部刚上任了一名新领导,对沙漏进行了一轮设备升级,说要兼顾美感与实用。最新一批沙漏做成了各色便于携带的常见首饰,有发卡、耳钉、耳夹、项链、胸针、领带夹、袖扣、手链等等款式。简直像是技术部从首饰店临时抢了个柜台。 于声不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一直以来坚持使用老款。这回,后勤部失联了好几个人,主管表示可不能再轻敌了,勒令于声必须带上最先进的装备。 最后,于声拗不过,在热心主管的怂恿下勉强选了个平光眼镜。当时他注意到对方满意而欣慰的笑容,以为那是长者对后辈的关照,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沙漏竟会主动激活。 而且这副眼镜,它实在离耳朵太近,太吵了。 他在回廊上走了一路,眼镜就对着他耳朵说了一路。 但凡路线上有一丁点儿线索就在耳边连珠炮似的哔哔哔哔哔说个不停,可谓是保姆级别的助手,把他当个宝宝来教。 【注意注意!狭长的走道最容易发生追逐战,请注意时刻观察身前身后。】 【注意注意!头顶是视线盲区,据统计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出现怪物跳脸惊吓!】 于声不明白,是什么让它的沙漏突然发癫,认为这个悬疑游戏里出现了恐怖要素? 但他个有耐心的人,且通常不愿辜负他人的好意,所以他没有急着摘下恼人的沙漏,而是忍受着这份有些过头却实实在在的关切,沿着回廊前行。 走着走着,他偶然发现,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拐角,沙漏聒噪的提示出现了短短一秒的卡壳与空白。换做别人或许走得快一些便忽略了,但于声在沙盒向来敏锐,哪怕是短短一秒钟的异常也不会放过。 “有干扰?” 他在估算的范围内反复绕圈,终于在一面白墙前止步,他张开五指,指尖顺利穿过墙壁,将他带入一方折叠空间。 封闭的空间里,无窗无光,暗得像个牢笼。 他的视线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脚下险些踩上一团毛绒柔软的东西。 数秒之后,他定睛一看。 自己脚下是一只猫。 一只,灰色的猫。《 》 18、第 18 章 【注意注意,实时扫描失败,沙漏系统自检中……】 【快速自检失败。】 【强制进行全面自检……】 【风险评估功能,打开失败。】 【扫描功能,打开失败。】 【数据传输功能,打开失败。】 【通讯功能,打开失败。】 于声:“都失败?建议你返厂维修。” 所有能实时功能全部失效,这跟手机断网没什么区别。 看来进了这个空间,公司就会完全失去对他行踪的把控。 莫非之前消失的同事,也是误入了独立于游戏之外的折叠空间? 【本地数据库,正常打开,是否查看历史数据?】 于声:“只剩本地数据库?” 如果他没有记错,新制的这一批沙漏为了在维持制作成本的前提下增加美观,刻意缩减了本地数据库的占比。因而本地数据库里只保留了游戏基本信息和常规装备库。 为避免过多干涉系统进程新增bug,他在沙盒里通常就地取材,常规装备库里几乎没什么东西,不看也罢,至于游戏基本信息,他在进入玫瑰山庄前已经扫过一遍,权当是复习,顺便看看是否发生了异变吧。 于声:“查看。” 【游戏基本信息载入中……】 【玫瑰山庄。】 欢迎来到玫瑰山庄,共赴一场玫瑰的盛宴。 花朵般的少女,痴痴地等待着朝思暮想的情人。 她撕碎花瓣,占卜命运的吉凶。 来,不来,来,不来。 花瓣编织成的地毯,留下不速之客的足印。 当天空落下玫瑰色的祝福, 当大地盖上玫瑰色的绒毯。 带来灾祸的人啊,会有远道而来的命运,行使正义。 于声默默看完玫瑰山庄的游戏介绍,确认它一个字都没有发生异变。 游戏开篇这段谜语人般的酸诗会在每个玩家进入沙盒时浮现在玫瑰园上空,化作一封玫瑰山庄的请柬落到玩家手中。 由此可见,游戏的默认设置是玩家作为宾客登场。 后期公司逐步打磨游戏可玩性,提升自由度,玩家可扮演的角色逐渐增多,进入游戏时收到的东西也会相应发生变化。宾客收到的依然是请柬,山庄父女收到的是象征山庄主人身份的钥匙,而侍从与女仆则会收到来自玫瑰山庄的录用函。 于声按照常理推测:如果玩家选择作为旁观者观摩剧情,那么那位远道而来的命运,行使正义消灭灾祸的人,应当就是少女久别重逢的爱人。他在危机降临时表现出惊人的智慧与勇气,最终得到庄园主的认可,有情人终成眷属。一个老套但顺理成章的故事。 男宾客的房间于声已经完成了搜索,如果少女的命运就在那三人之中,他大概可以凭借目前的线索猜到是谁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揣摩故事的时候,他眼下有个更棘手的问题。 准确的说,是脚下。 “猫?” 一个能阻断沙漏信号的空间,一只……猫? 于声打开沙漏的照明功能试图看个清楚。 显然,照明功能是沙漏设计者追求美观途中的漏网之鱼,灯一亮,于声的脸上像是给安了两个激光镭射电筒,迸射出瘆人的光芒。 灰猫察觉到人类的靠近,弓起背迈开四肢,往前挪了挪。 也不知是睡得迷糊了还是受了两脚兽的惊吓,灰猫“同手同脚”没走出几步就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逃跑失败。 于声:“嗯?” 灰猫回头看了一眼,登时就被那两道刺眼的光吓得“喵!”出了声,于是又费力扒拉地站了起来,往前跑了两步。可惜,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它再度以新的姿势摔倒。这一回摔了个大的,露出一片柔软的肚皮,正对着于声。 逃跑失败+1。 这时的于声已经手动调整了光线的亮度,确保沙漏的打光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只略等于给他的镜片镶了个边。淡淡的柔光照亮了他一张俊俏的脸,在黑暗里多了份温润的意味。 灰猫打量着头顶的人类,眸子里褪去惊惧之色,它低头看看自己,捋了捋柔顺的猫毛,翻了个身背对着于声藏起了柔软的肚皮。 大约是觉得丢脸。 屡次逃跑失败的教训让它长了记性,它不再徒劳地尝试逃跑,而是选择高傲地躺着,摆烂。 于声:“……” 他在沙盒见过不少动物,上天入地,能耐的很。再不济也是四肢灵活。 这么……憨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认为,这应该不是bug。 折叠空间是独立于游戏之外的合理存在,不会对游戏产生影响,自然也谈不上出了bug。 至于为什么会存在,至今没有定论。遇上的人太少,讨论度不高,自然没人研究。 倒是于声遇上过好几次,有些经验,也总结出自己的一番推测。 “你……是个彩蛋吗?” 游戏彩蛋。在普通游戏中也很常见的设定。通常被制作组刻意藏匿在游戏中,如果不依靠攻略,玩家很难发现。它属于一种意外之喜,只奖赏给那些愿意百分百走遍地图或是热衷与所有npc完成对话的玩家。 奖励内容五花八门,纯看制作组乐意。有爆强力装备的,有爆古怪皮肤的,有揭示幕后故事的,也有开启隐藏支线的。 那么,沙盒游戏也有自己的彩蛋吗? 人类还在思考,猫咪已经厌倦。 蜷缩着的灰猫许久没有动静,唯有背部有规律地起起伏伏。 它在睡觉。 面对一只懒洋洋傻乎乎的毛绒小动物,于声变得多话起来,他用食指轻轻戳了戳灰猫的后背,说:“我的医生建议我多尝试与这个世界建立正向联系。无论是与人、食物、景色还是动物。这是我每天必须完成的作业。可惜这个沙盒乏善可陈,原以为今天我要交白卷了。” 然后我遇到了你。 灰猫抖了抖毛茸茸的小耳朵,扭头恹恹的瞥了他一眼,动作敏捷地抬起爪子想要拍开于声的手,却因手太短以失败告终。 “既然被我碰上了,就委屈你陪我完成今天的作业了。” 灰猫扭过头,装死。 “给你取个名字?”于声自顾自说着,“你在我眼里是灰色的,叫你灰?如何?” 灰猫不搭理。 “这里什么都没有,跟我出去吧。” 他伸出手,环抱起一心装死的灰猫。很快,他怀中就多了份沉甸甸的分量。 “吃的不少啊你。” 于声满足的抱着猫往出口走。 就在此时,兴许是“难吃”的恶评终于遭了报应,没吃饱饭的于声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声音很小,然而怀中的小东西却听得清清楚楚。 “!!!” 灰猫警觉,将要成为盘中餐的危机意识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它猛地从于声怀里探出头挣扎着要往外跳。 于声一手已然穿过墙壁,只剩一手抱猫,腾不出手来,他只得用下巴轻轻抵住猫咪柔软的背,安抚道:“傻喵,再饿也不会吃你的。” 灰猫不听,仍在拼命挣扎。于声凑得近,已经做好了要被猫爪挠脸挠脖子的准备,只本能地闭了闭眼。结果,他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反抗。 灰猫举起爪子朝他虚张声势挥了两下,随即收了爪,只用无害的肉垫不满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于声忍俊不禁:“谁教的你,这么乖?” 灰猫龇牙咧嘴:“喵。”《 》 19、第 19 章 回到走廊,于声上下打量自己,发现这一身特地穿来赴宴的高档礼服着实不方便,中看不中用,连个能塞猫的大口袋也没有。好在他打底的衬衣是自己买的,虽然款式普普通通,别的优点没有,唯独弹性十足,方便他活动也方便他往里藏东西。 比如此刻,里头就摆了两个香喷喷的面包,是玫瑰山庄众多“难吃”之中唯一获得于声好评的品类。 于声一手抱着猫,一手取出面包,陷入了两难的处境。 口袋就一个,猫和面包只能选其一。 灰猫睁着一双漂亮又无辜的大眼睛歪头看于声,显然猜不出身边这个古怪人类的打算。 如果它知道对方正把高贵的自己与平平无奇的面包放在天平上做比较,说不定会被气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喵”骂。 最后,于声还是在猫与面包之间选择了猫。 “临时给你安个窝。”于声抱起灰猫举高高,随后一把将它揣进衬衫口袋。巴掌大的口袋,硬是住进了一只猫。 他不由感叹:世人诚不欺我,小猫是水做的。 临了还不忘敞开外套领口,体贴地给灰猫留了个探头探脑的地儿。 一切安排妥当,于声按照原定计划去往玫瑰山庄西南侧的女宾客房。先前搜索男宾客房的时间,算上在折叠空间里耽误的些许功夫,他估摸着早宴已经结束,宾客应该也陆续回了房,入室搜索恐怕不行,只能改成询问了。 需要询问的女宾客只有一人,是那位夸赞他眼珠子生得极美想拿来收藏的女士玛丽。彼时的于声十分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让他问人,不如让他问猫。 于声低头观察怀里的小东西,只见灰猫正懒洋洋挂在他领子上,朝他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 或许是心有灵犀,灰猫突然狐疑地扭过头,一双灰溜溜水润润的眸子一眨不眨瞅着于声,似乎是在无声地发问:人类,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 于声伸出一根手指就把它圆圆的脑袋拨了回去,放弃了用它开启话题的打算。 “眼睛太漂亮,别瞪我了。” 还是不用你出马了,免得你的也被人看上。 于声自言自语嘀嘀咕咕的场面十分难得,除了说给猫听,说给谁听都不会有人信。那个在后勤部问三句崩不出一个响的冷峻小青年于声,在猫咪面前竟然会摇身一变,成了个话痨,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消停的意思。 走了一段路,于声才从吸猫的快乐中回过神。 不对劲。 他走的还是同一条走廊。 一样的雕塑,一样的环境。 但他的沙漏却没有被激活,没有发出任何提示。既没有聒噪地强调雕塑会变活,也没再次有提醒他注意视觉盲区。 难道沙漏彻底坏了? 于声停下脚步,一股不详的预感令他登时警惕起来,他收敛了气息,缓缓走向了回廊的拐角。 距离他三米开外,一团模糊的影子遮挡住地砖的反光,地面的菱形花纹上多出滴滴答答粘稠的水渍。于声轻轻按下灰猫的脑袋将它护在手心,随即慢慢抬起头,望向头顶的视觉盲区。 那是一具人形的……东西。 一张正在融化中的脸垂头看着下方,依稀可辨的面孔上浮现出扭曲的痛苦表情,它周身的皮肤已经褪了色,像是吸附在廊顶的透明软体动物,与身后的彩绘逐渐交融。通过它薄红的皮肤,仍能看见体内位置颠倒错乱的内脏,在这副即将腐败的身体里跳动。它匍匐着,鲜红的舌头啪嗒一声甩在地面上,整个身子朝着于声坠了下来。 于声眼疾手快,一脚铲倒了身侧等人高的石雕,截断了怪物的去路,接着便是刺啦一声响,天鹅绒纱帘成了他手中的武器,他像扭麻花一样把纱帘卷成根粗壮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怪物与石像捆成了一对。 怪物被迫维持着拥抱石像的古怪姿势,心有不甘地朝着于声伸出粘腻厚实的红舌。 于声任它徒劳挣扎片刻,说:“别吐舌头。再让我看见它,今天的晚宴就是牛舌火锅。” 怪物:“……” 灰猫:“……” 一猫一怪同时沉默。 看得出于声是真的饿了,已经到了看什么都觉得能吃的地步。 灰猫陡然警觉,使了吃奶的力气一个跳跃,抓住被撕了一半的纱帘荡出老远。这一回它学聪明了,它放弃了同手同脚的徒劳奔跑,改成了在光可鉴人的地面滑行。 这一路滑,竟让它顺利滑回了拐角。 于声欣赏完灰猫在地板上溜冰的高超技艺,正打算迈步去追,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打断。哭喊来自走廊深处,万不得已,他只好放弃吸猫,掉头前去查看。 同一时间,一直毫无动静的沙漏突然恢复了活力。 【注意注意!监测到恐怖游戏常见环境要素。】 【后勤部“助你长命百岁”插件自动激活,将在三秒后开启实时播报提示。】 伴随着沙漏紧张刺激的恼人提示,于声无言绕过又一个拐角的功夫,猛地撞上了一对生离死别的苦命鸳鸯。 “亲爱的,你快走,这里交给我!”演奏家爱德华正与怪物搏斗,眼看处在劣势,危在旦夕。 “噢不,我不能丢下你,亲爱的爱德华!”少女罗莎泪流满面,依依不舍地呼唤恋人的名字。 “哦罗莎我的心上人,我的玫瑰,你快走!我很快就会被这丑陋的怪物撕裂,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少女放声大哭。 “快走吧我的玫瑰,我不能让你看到我临死前的丑态,我只愿在你心中永远如昨日般美好。”爱德华深情倾诉。 “不,我的爱德华,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好的人!” 于声:“……” 他面无表情的走上前,伸出手臂扒拉开与怪物纠缠在一起的演奏家爱德华,说:“让一让。”他一推一踹把一人一怪分了两边,随后用纱帘将怪卷成个春卷,打了死结丢进了一旁空着的大提琴箱。为了防止怪物乱动,他依旧是选了一个完全没有复活迹象的石像稳稳当当的压在琴箱上。 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少女罗莎抽泣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两秒钟前还以为自己即将为爱献生的爱德华同样呆若木鸡地瘫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们同时回过神,深情对望,抱头痛哭。 “噢!罗莎,我的玫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噢!爱德华,我的勇士,我们安全了!” 于声:“……” 他猜的没错,男宾中唯一一个适龄青年——演奏家爱德华,的确就是少女罗莎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 不过他此刻无心打断这对情侣劫后重生后的你侬我侬,他宁愿去查看怪物。 他打开琴箱,手扶着盖,低头观察动弹不得的怪物,时不时动手搜上一搜。 与第一个只剩下透明皮肤的怪物不同,这个怪物虽然面目狰狞,身上却仍保留着可以辨识的服饰和特征。 大腹便便,穿金带银,兜里揣着烟斗。 毫无疑问,他就是商人詹姆斯。 “……” 玫瑰山庄不是个灵异怪谈类的惊悚恐怖故事,它不存在怪物的设定。 始终聒噪不停的沙漏也一直是在提醒,却始终没有报错,更没有重新评估危险等级。 眼镜上的沙漏标志维持在安全的绿色,也就是说,游戏没有出bug。 那么出bug的就是玩家,准确的说,是玩家手中的沙逆。 这个怪物不是bug,而是被沙逆击中后,npc的可悲陌路。《 》 20、第 20 章 罗莎和爱德华这对小情侣又哭又笑的没羞没躁终于到了头,这才想起在场还有个不情愿的观众。罗莎慌忙擦干眼泪,拉起长裙含笑向于声行了个屈膝礼,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她身旁的爱德华同样感恩戴德,说:“感谢您救了我和我的玫瑰,请容许我为您献上一首自创的新曲《谢谢你,我路过的英雄》。” “不必——”于声话音未落,就听得这位年轻的演奏家侧着脖子搭上弦,全神贯注投入演奏。 于声:“……” 罗莎两眼放光,深情凝望着自己那没有聚光照射灯却依旧闪闪发光的爱人。 于声抬眸扫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一点,再折腾下去,十二点的午宴就该准时开场了。 他淡淡开口,公事公办地发问:“你们路上还遇到了什么人?什么时候碰上的它?” 他抬手敲了敲琴箱,琴箱发出厚重而沉闷的响声。 他的声音,他敲击琴箱的举动,在悠扬欢快旋律的反衬下显得格外清冷淡定,像是南半球严冬的风跨越半个地球吹进了北半球的夏天,锐利而霸道地打碎了一场名为逃避的美梦。 爱德华放下了手中的小提琴,垂头丧气地看了一眼躺在于声脚边的大提琴箱,方才恐怖的景象再度浮现,不由让他全身颤栗。如果救援再晚来一步,他自己,甚至是他的玫瑰,恐怕难逃一死。危急关头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是拖延一些时间。又或者是在事后,像现在这样试图通过弹奏音乐拂去爱人心中的恐惧。 “噢,我的玫瑰,亲爱的罗莎,我真是没用。” 罗莎摇头:“不,亲爱的,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在我心中就是最棒的!” 于声大约是在耐心上长出的一个人,见状只微微挑眉,不做评价,面无表情地换了个说法:“山庄里有人人为制造了怪物,箱子里的是商人詹姆斯,其他人呢,你们看见了么?” 他离开宴会时所有人看着都很正常,而他搜索男宾客房时也没有遇到可疑的人(猫不算),如果说持有沙逆的人动了手,很可能就是在他进入折叠空间时,也就是早宴散会后所有人各自回房的时间段。 既然这对情侣偷偷摸摸见面,想必是观察过其他人的行动而有意避开。现在想要了解当时所有人的动向,问他们最直截了当。 玫瑰山庄知书达理的大小姐罗莎终于听出了事态的严重性,她怯生生地挽着爱德华的胳膊把事情经过一股脑儿说了个七七八八。 简言之,罗莎和爱德华宴会时就已经偷偷交换了眼神,约定等所有人都回房后避人耳目悄悄见面。爱德华是客人,随意走动容易引人注目,于是就在自己屋里等待罗莎的到访。罗莎则假装回房休息,而后溜出来与他见面。 途中,罗莎刻意在走廊绕了两圈,以送玫瑰的名义确认所有人都在他们自己的房中好好待着。她这才放心大胆的去与情人幽会。 “见面后我们互诉衷肠,可一想到宴会结束后罗莎就会成为别人的妻子,我们当即决定私奔。” 于声目光落在大提琴箱上,心中了然。 这个硕大的提琴箱,也许从一开始就被改造过,用来装大提琴或许不合适,用来装个纤细的少女绰绰有余。 “我带着罗莎出来,听见有奇怪的动静,我就打算绕远路走,谁知在这里遇上了这个怪物。你说它是那个抽烟的商人詹姆斯?” “嗯。” 照爱德华所说,这对情侣私奔时听见了奇怪的动静,恰巧自己带着灰猫走出折叠空间时也遇上了一只怪。如果爱德华他们比自己早一步出门,他们听见的异常响动很可能就是自己当时遇上的怪物。 那就奇怪了。 如果真如罗莎所言,所有人都各自回了房,她甚至亲自一一确认过。犯人就根本没有时间从容动手连除两人而不被她发现。 莫非是在这之前动的手? 什么时候? 说到底,沙逆,真的如他一开始想象的那样,是一件肉眼可辨的武器吗? “你确定见过所有人?” 罗莎仔细想了想:“啊,有一个人!玛丽女士,她没有开门,只隔着房门说她不太舒服,想要休息,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我知道了,多谢。” 看来得先去见一见这位生病的玛丽女士了。 …… 回廊尽头,明黄色的吊灯一盏连着一盏,像是一轮又一轮高悬的圆月,照耀着如海面一般反射出粼粼波光的水波纹墙面。 一道圆润的影子,随着跌跌撞撞的摇晃步伐映照在墙面上。 光线将它毛茸茸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它原本无声无息的脚步,随着渐变的身影愈发沉重,最后化成节奏分明的步伐,带着皮质鞋底与地面接触时才会碰撞出的独特哒哒声。 模糊的身影浮现在走廊尽头,如月的清辉下,凭空出现了个人。 他与消失的灰猫一般,也有一双灰色的眸子。 嘎吱一声门响,一道匍匐黑影从门口扑跃而出—— “嗯?” 刹那,黑影被击落在地。一张五官全部皱成一团的脸仰着头,咿呀说着不成句的话,身子则蜷曲在灰眸青年的脚下动弹不得,手背上抵着一柄收束的灰伞。 灰眸的青年握着伞柄,落下一道怜悯的目光。 “沙逆的腐蚀是不可逆的,抱歉,我救不了您。”他屈膝半跪下身,凑近面目丑陋的人形怪物,问:“您还有什么愿望吗?” “啊……啊……啊啊……” “您说不出话吗?稍等一下。”青年脱下纯白的手套,屈指抚上人形怪物的额头。一串诡异的文字,抑或是某种方程式的繁复图样,以螺旋的姿态顺着青年的手背游走上人形怪物的额头。 青年平静地说:“我复制一段我的序列给您,大概能撑一会儿。说吧,您还有什么愿望?” “我,我没有愿望,我……玫瑰……对了,玫瑰!”人形怪物重复着玫瑰二字焦急地说:“玫瑰不该是红色,不该是红色的!”话没说完,他就口吐鲜血仰面倒下,在经络的牵动下,已经变色的肌肉跳动了两三下,随即便像失去了牵引的木偶,一动也不动了。 “玫瑰?”青年站起身,望向那扇被人形怪物推开的门。 里面堆放着许许多多的书,杂乱不堪。书桌上是一瓶打碎的酒杯,以及一支鲜红的玫瑰。 明艳如火,瑰丽似血。《 》 21、第 21 章 不多时,贵妇人玛丽的房门前站了三个人。 于声回过头,看着如胶似漆的小情侣,心平气和地问:“你们跟来做什么?” 他原以为自己那句“知道了,多谢”已经充分表达清了就此别过的意思,没想到换来的仍旧是结伴同行的结局。社交与他而言依然是个匪夷所思的课题,偏偏他今天选来与世界建立正向联系的猫无情地丢下他跑了。 看来这个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坑,用“难以下咽”来形容也不为过。 爱德华解释道:“我们也担心玛丽女士的安全。” 罗莎补充:“玛丽女士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士。” 爱德华:“我的玫瑰,你还是这么善良谦虚,你才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士。” 罗莎羞红了脸:“亲爱的。” 于声:“……” 又开始了。 他不由想起后勤部某位急切脱单的同事,每天打扮得邋邋遢遢,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出双入对的情侣,总喜欢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有一句常常挂在嘴边的叹息似乎是:“有些人有对象是有理由的,一看就懂”。 于声现在有点理解这位同僚所言何意了。 大约就是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找到机会就往死里夸。 于声回想了一下,自己对特定的对象也是能做到不吝惜夸奖的,如果猫能算数的话。 可惜,猫还是跑了。 由此可见,同样的招数对人或许有用,对猫就无效。 于声摇摇头,把猫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盯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 爱德华见状连忙阻止:“nonono,我们要遵守绅士的礼仪,让我来。”他在淑女门前敲了三下门,没等到回应。 于声转了转门把手,判断了锁的品种,随手就从口袋里掏出比塑料还牢固的邀请函,咔哒一声撬开了门。 他说:“不用敲门,里面没活人。” 没听见任何动静,就算有人也早断了气。 果然,他猜的没错,屋内空无一人,凌乱不堪。 大白天的,落地窗的窗帘却被拉了下来,遮住大半日光。床边竖立的一面全身镜支离破碎,地面是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与些许新鲜的血迹。 于声听见身后有人跟随,提醒道:“小心脚下。” 爱德华惊呼:“血,是血!玛丽女士也被怪物袭击了?” 于声拉开窗帘,观察着破裂的窗户,没有立刻接话。 据他粗略观察,窗户外侧的碎片明显多余内侧,可见它是被从内部打破的。地面血迹不多,多是集中在镜子周围,一直延伸向窗户。 于声初步判断,血不是袭击造成的,而是有人徒手打破镜子后受的伤。从血迹的移动轨迹看, 更像是屋里的住客玛丽出于某种原因打碎镜子,而后撞破窗户离去。 离去的方向是…… 他拂去窗框上的玻璃碎渣,单手借力敏捷地翻窗而出。窗外,是玫瑰山庄南侧的花园。蜿蜒的碎石步道上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倒是草坪上有几处青草遭踩踏的痕迹,极不起眼。 “那是哪儿?” 他指着脚印延伸的方向,问庄园未来的主人罗莎。 他在来时看过山庄的设计草图,但是南侧的布局与他的记忆略有出入。 “那,那里有园丁的房间,还有……新建的温室,用来培育改良的玫瑰。”罗莎不无担忧地问:“玛丽女士是被怪物带走了吗?” 富有正义感的爱德华当即提议:“我们赶快去救玛丽女士吧!” 于声摆摆手,示意他们原地待命:“我先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 脚印的痕迹跨度太大,不像是人类平均步伐能有的长度,反而像是四肢奔跑跳跃的……怪物。 在于声看来,玫瑰山庄的怪物毫无威胁。 归根究底,它们并非恐怖游戏设定下具有特殊身体能力的造物,而是沙逆造成的npc自毁性变异,攻击性普遍不强。 即便如此,身旁的两位依然没有应对与自保的能力,带上他们,与他们自己而言并不安全。而对于声来说,除了能收获热闹的陪伴,也没有其他意义。 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陪伴。 无论是人,还是npc。 …… 在园丁的住所与玫瑰温室之间,于声首先选择了前者。 与玛丽的房间情况相同,房门紧锁,里面没有动静。于声侧耳倾听片刻后,抬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但里面有人。 于声可以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以及打开枪支保险杠的声音。他没有如先前一般破门而入,而是绕道来到窗口—— 哐啷一声巨响,他以肘破窗,一手扯动根银色琴弦,准确无误地绕上蜷缩在角落的人影,只肖他收紧手腕的力量,就能在对方脖颈上勒出一道足以致命的血痕。 于声进入沙盒很少携带武器,所以他习惯性地就地取材。此刻手中的琴弦正是从演奏家房中顺来的备用弦,而他的口袋里还揣着方才在玛丽房间捡来的带血玻璃碎片。 受制之人一动不敢动,忙不迭地喊:“别动手,自己人!” “?” 自己人? 顺着他亲手打破的窗户,阳光照在对方脸上,而这张脸看着,是有几分眼熟。于声认出来了,这就是他那位急切脱单的邋遢同事。 名字……他忘了。 “是我啊,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 不记得了。 “你一定记得的吧,你要是说不认得我,我可要哭了。” “……” 那就不说了。 于声再次翻窗而入,屋里除了这位叫不出姓名的同事,还躺着好几个失踪的同样叫不出姓名的同僚。看来所有失踪的后勤部成员都给打包藏这儿了。 “既然醒着,为什么不联系?” 沙漏具有通讯功能,而你随身携带沙漏里的武器。 “我的沙漏被人抢了,他们的我没有权限开。”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滔滔不绝地向于声描述自己遭人袭击的悲惨经历。 简言之,他一进沙漏就被伪装成同僚的人给打晕,丢到了这里。 “……”于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发表看法。 “你可要小心啊,这次有个发疯的玩家,跟开了挂似的一直在变换形态。他还会伪装成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样子接近我们,搞突然袭击。我怀疑公司里有人里应外合在搞我们,很危险,你千万小心。” 搭载捏脸功能的沙盒游戏通常只在游戏开始时提供变换形态的选项,想在游戏中途变脸,没有特殊的装备是无法做到的。 “嗯。” 能从公司偷出仍属于机密的沙逆,里应外合多半不会错。 不知名的热心同事不忘反复提醒:“他伪装我们就是靠的复制我们大致身体数据,我们有什么本事,他也能有差不多的能耐,虽然时间维持不了多久,但也非常危险。我没了沙漏之后见谁都怕,”说着说着他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颤颤巍巍地问:“你不会也是那疯子伪装来骗我的吧?” “我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 对方如此轻信于人,倒让于声担忧起他们的安全。他索性摘下自己眼镜形态的沙漏,递给了这位不知名的热心同事。 “给我?” “你继续留在这里,我解决完问题会回来找你,你留着这个沙漏,用来识别我的身份。” 我能开启沙漏的权限,就证明是我本人。 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推辞道:“你给了我自己怎么办。万一被伪装成自己人的敌人偷袭那不是……” 于声没有继续与他闲掰扯,大摇大摆走向正门:“你说对方能复制你们的身体能力和数据。” “是啊。” “那就没事了。” “?” 不知名的热心同事怔愣了片刻,突然从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里想象出了一丝睥睨之色。 他想到了一句出自于知名电影,一度流行于网络的扎心话。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不知名的热心同事看着一屋子被擒的人,顿生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好像也……无法反驳。 临走前,于声强调:“躲好了,别乱跑。”《 》 22、第 22 章 于声走远后,他那位不知名的热心同事拿着眼镜形态的沙漏反复查看,目光最后停留在镜框边缘的雕金沙漏图案上。 他怀念地抚摸着沙漏的轮廓,喃喃自语:“这东西在出bug的沙漏里可是保命的玩意儿,就这么给了我?看来我这位同事,竟是个冷脸的活菩萨。” 他试戴了一下眼镜,鼻梁稳稳托住眼镜的鼻托,佩戴效果令他十分满意。 看来这副眼镜与他现在这张脸意外的合适呢。 “我记得这沙漏当年就不便宜啊,多少钱来着……”他摊开手掌,煞有介事地算着数:“一二三……算了,上了年纪记不得了。” 他双手托着后脑勺,松弛地舒展身体,背靠着墙自言自语:“这东西要是坏了怕不是要给公司赔钱,得是好几年当牛做马的血汗钱吧。”他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忧心忡忡:“难得遇上个看起来有点能耐的好人,可别把自己作死了。” 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同事们,苦笑着说:“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坏人的。” …… 于声赶到温室时,没有遇上坏人,只遇上了一个死人。 玛丽侧卧在玫瑰花丛中,她像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怀中拥抱着一捧带刺的玫瑰。她的脸上满布斑驳的抓痕,娇艳的容貌已不复如初。然而在她狰狞的面容上,那双凸起的惊恐眼眸之下,落了一行清晰的泪痕。 除此之外,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于声正待上前仔细查看,却听温室深处传来“砰”的锐响,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碎了花盆。 他失笑,心说这犯人还是个笨手笨脚的? 于声最后看了一眼玛丽的尸体,伸手替她合上眼,随即循声走向□□深处。 阳光透过白云的缝隙,来到玻璃暖房的透明棚顶,落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束,像是给盛放的玫瑰镀了鎏金。花叶上细碎迷离的光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赋予了温柔的形状。 于声脚步徐徐,一步步踏过脚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穿梭在时光的回廊里。蓦地,他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眼角捕捉到一道一闪而过的朦胧人影,就藏在花架交错的阴影里——他迅疾出手拨开花架,正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睛,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然先下手为强,扣住对方肩膀将人压制在身下,用寒光闪烁的玻璃碎片抵住对方的咽喉。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花架上排列有序的玫瑰尚未落地,花下的人儿已是剑拔弩张,四目相对。 只要于声想,他手中的玻璃碎块就能立刻割断对方的颈动脉,此情此景之下,只要他身下的人动一下,他都不会客气。不说痛下杀手,至少得让人挂点彩,才好规规矩矩回答他接下来的提问。 然而由他准备充分,底下的人却无所畏惧。 那人因突遭偷袭后仰摔倒,脑袋磕碰吃痛,狠狠皱起了眉,一脸怨愤地盯着于声,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有些半睡不醒的困倦。 于声:“……” 这人怎么回事? 一般人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 痛痛痛,我的头要摔扁了。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就这么僵持了半晌,灰眸青年突然撇过头,眼神望向别处开始走神。须臾,他索性闭上了眼,睡了。 “……” 我睡。 睡着了就不头疼了。 于声:“???” 这种不分场合倒头就睡的本事令他大为震撼,同时,他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是了,不久前他刚遇上过一只睡不醒的灰猫,同款的不分场合倒头就睡,危机感忽高忽低。 “嗯?” 于声嗅了嗅,由于近在咫尺,他从对方身上闻出了面包的香气。 他忘不了这个香味,是经他一一品鉴后认为“味道尚可”的口味,是他原本放在口袋里的面包的味道。 染上这个味道的不该是个人,该是一只爱逃的傻猫。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看在对方像极了他刚丢的灰猫的面子上,于声好声好气地提问。 “您救了我的猫,我特地来向您道谢。” 说这话时,灰眸青年冷着一张脸,语气像是上课打瞌睡突然被点名起来读课文的倒霉学生,说得没有波澜,毫无诚意。 “你的猫?” “对,我的。” “……”于声仔细端详眼前的美貌青年,对方的眼睛与他捡到的那只灰猫确有几分相似。 性格么……也像。 说不清是猫随了主人,还是主人随了猫。 “你板着脸跟人道谢?” 于声本能地觉得对方有哪里不太对劲。 “稍等片刻。”青年垂下头,开始在身上摸索。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粗心大意,几次险些主动撞上玻璃割伤自己,于声只得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挪动玻璃的位置,这才避免了血光之灾。 “有了。”青年终于如愿,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其貌不扬的小本子,翻开有贴画的一页端详片刻后满意地转回头,朝于声摆出一副笑脸。 表情与他的相貌极不相称,像是贴了张别人的笑脸。 笑得……还有一丢丢嘲讽。 于声无言:“……” “您不满意这一款,稍等。” 青年埋头继续翻阅。半晌,他再度扭过头,舒展眉眼,露出无死角的完美笑容。 后来回想起来,于声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只觉得自己心脏仿佛重重地摔了一跤,动静大得有些恼人。当时的他并没有对这个一百分的笑容做出评价,而是竭力平复心情,煞有介事地开始猜测对方的身份。 他事先查看过玫瑰山庄的故事梗概,很显然,这人不是宾客,也不是玫瑰山庄的人。 他出现在玛丽尸体附近,言行举止都与常人不同,像是个npc,但没有身份,恨不得把可疑二字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他似乎完全符合不知名热心同事对那位危险玩家的描述:或许能变换形态,能模仿他人,手中也许正握着对npc致命武器。 如此可疑的人近在眼前,于公于私,于声都不想放他离开。 但玩家未必只有一人,如果对方当真只是个普通玩家,在沙漏没有报错的情况下,自己没有理由强制限制对方的行动。说到底,玩家是公司的客户,是衣食父母,而他是给公司打工的人,是花钱买来的耗材。就算偶尔形势所迫允许他对客户使用点儿非常手段,这手段必然也不能太强硬。最理想的情况是,对方能心甘情愿地配合行动。 但他都把人按地上就差一顿猛揍了,怎么让人乖乖合作? “……” 于声很苦恼。 对着猫他有话要说,对着人他无话可说。 “喂喂,喂喂。”温室四面的喇叭冒出一串电流的刺啦声后,有人开始清嗓播报起广播。 于声正心烦。 一个山庄都是自己的房子搞什么破广播。 广播:“由于突发意外,宾客数量减少,舞会提前至中午,请大家准时参加!” 于声:“!” 广播装的好! 于声福至心灵,认为理由来了。 “你说你是来感谢我救了你的猫?” “是的。” “正好,我缺一个舞伴。” 于声丢开尖锐的玻璃碎片,松开桎梏,往后让开一步。 他思索片刻,在脑中回顾进沙盒前后勤部主管给他播的五分钟科普短视频,里面匆忙列了出席同类舞会该有的大致礼仪。 他试着模仿记忆里的动作,左手背腰,躬身前曲伸出右手,做出一个标准的邀约姿势。 “mayi?我可以邀请你来当我的舞伴吗?” 阳光轻柔地落下一吻,照亮一双年轻的面容,与一地的繁花似锦。《 》 23、第 23 章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约,灰眸青年迷惑地眨了眨眼,看看地上的玻璃片,又看看于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 于声后知后觉的品出一丝不妙。自己前一刻拿锐器抵着人咽喉,后一刻就请人去跳舞。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分裂。 于声想起自己的医生,觉得或许有必要打个求助电话。不过在那之前…… “刚才是误会,是在跟你打招呼。”他淡淡地说着,不动声色地把玻璃片踢远了。 他自欺欺人地想:误会与舞会,大概……听起来有点像一回事? “……” 闻言,对方自然没有“恍然大悟直呼原来如此”,而是蹙眉观察于声,许久没出声。 尴尬的气氛在他们二人之间蔓延,已经说不好究竟谁更古怪,谁更莫名其妙。 此时,他们头顶的广播开启了第二轮催促:“美食佳酿已经准备就绪,请各位宾客立即前往舞池。” 灰眸青年终于开口,说话客客气气:“您与人打招呼的方式不太常规。” 十分野蛮。 他搭着于声伸出的手站了起来,点头表示理解:“您会缺舞伴,很合理。”他接着又指了指自己光亮如新的皮鞋,说:“届时,希望您不要踩我的鞋。” …… 赶往舞池的路上,灰眸青年问:“我该如何称呼您?” “……” 提起名字,于声的ptsd就要犯了。 他入职后出入沙盒的这些日子,收到的纠缠和投诉比后勤部整年收到都多。据说已经打破了后勤部全员的记录。 有人来电说在游戏里目睹他英姿后深受感动,诚挚邀请他成为专属陪玩。他们放着公司挂牌售卖的专业定制化npc导览员不买(npc导览员,俗称第二玩家,能以玩家身份陪同客户出入不同沙盒通关游戏,提供正经的攻略服务、陪伴服务,在游戏中享受与玩家几乎同等的待遇,是菜鸟的好助手、社恐的好朋友。第二玩家的外貌性格均接受订制,价格昂贵。),非要找大佬白嫖求带,陪他们快乐速通。 有人则是疯狂寄来投诉信,说是他身为服务业工作人员,缺乏基本的服务精神,竟然让玩家“注意素质,跟沙之民说话时表现得像个人”,非让他公开道歉,必须道歉降薪解雇三连,否则就拉黑公司再也不玩了。 于声因此天天被念,最终想出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我不告诉你。 “你可以称呼我为客人。” 我不说我是谁,你当我是个路过的npc就好。 反正npc这么多,未必人人都记得。 于声顺口反问:“你呢?怎么称呼?” 赌气一般,对方回答:“灰。” 于声以为自己听错了,回了个“你再说一遍”的困惑眼神。 “您不是给我的猫起了这个名字么。忘了?” “你们一人一猫非用一个名儿?” 你觉得这样合适? “左右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代号。对吧,我的客人。” 他加重了“客人”二字,显然,“灰”这个随意的名字是对于声刻意隐瞒的回敬。 “……” 是于声回避真名在先,如今对方只是照做,他也不好挑刺,只得默默认下了这个名。 灰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并非无足轻重随口一说。他其实还挺中意给猫起的这个名字的。 他的世界从来只有黑白灰三色,而这单调的三色之中,灰色是他的钟爱。 一想到以后遇上了得喊对方灰,他觉得烫嘴。 他侧目瞥一眼“灰”,心想:你又不是我的钟爱,非起这名字不可? …… 不多时,他们二人顺利抵达舞池,沿途没有遇上任何阻碍,也没有再度遭遇怪物的袭击。玫瑰山庄盛大的宴会一切如常,只是少了几个无人在意的宾客。 舞池中央,成双成对的人们跳跃旋转,笨拙而热烈地起舞,他们时而撞成一团,时而互相踩踏,像是一群牵线木偶,在笨拙的操偶师指下被迫摆出陶醉的姿态来取悦观众。 于声:“……” 看来,除了厨师,连这些人也是由系统随机分配的。 这些npc本没有跳舞的技能,却因为原本的角色数量锐减,在系统强大的自动修正作用下,成为了这场舞会必不可少的重要配角。 “请问,这舞非跳不可吗?”大约是被这场群魔乱舞的滑稽舞会辣了眼睛,灰眸青年面露难色,表情里尽是抗拒。 “……”这场舞当然不是非跳不可。 他不是名单上的宾客,不是必须代入角色的npc,甚至不是自选了角色的玩家,他出席宴会不过是习惯性遵守游戏流程以避免出格行为导致bug,除此之外,他不受限制,自然也没有义务跳舞。 邀请舞伴就是他找的借口,无非是想把怀疑对象留在身边观察。 想来这位可疑人士也不是这个游戏的npc,同样没有跳舞的必要。 然而,于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嗯,非跳不可。”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说出相反的结论,如果非要解释,大约是出于逗猫的心态? 此话一出,对方立即露骨地表现出了嫌弃。 于声自嘲地笑笑,说:“走?” 他的理智警告他对方身上不确定的因素过多,是个需要提防的危险,他的直觉却处处给理智作对,让他从不断从灰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人畜无害的天真。 “稍等片刻。”自称灰的青年再一次从怀中取出刚才那本小册子。 “你做什么?” “汲取知识。” “现在?跳舞的知识?” 跟我一样临时抱佛脚? “是的,我必须负责任地告诉您,我不擅长任何性质的移动。” “移动?你是想说你很宅?不爱运动?” 灰偏头想了想,说:“您可以这么理解,我不出门。” “……” 不出门?是很少出门吧。 一个养猫的宅。 玫瑰山庄是多人游玩模式,而玩家的登录数据因负责传输数据的npc意外死亡而丢失,故而沙漏无法提供相应的玩家信息。但沙漏无法提供的信息,公司仍能通过调用全岛的监控来缩小范围,比如找出差不多时间进入沙盒封闭空间后至今没有登出的玩家。 问题出在符合条件的玩家太多,上万条的数据,找个可疑玩家无疑是海底捞针。 于声自认记忆力还不错,上万条的数据他也以牺牲吃饭时间为代价粗略浏览过一遍。 不说每一条都记住,至少他的印象里,符合“养猫的”“美若天仙的”“宅的”这些描述的,应当是没有的。 看来回头等玩家资料修复了,他得再好好查查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不用学了,我教你吧。” 看书学跳舞,那得学到什么时候。 “?”灰面露怀疑之色。 “不相信我?我有个厉害的老师。” 不骗人,他看过“五分钟教你成为舞池王者”的科普视频,刷了两遍呢。 灰眸青年将信将疑瞅他半晌,终于松口:“……好吧。” 半个小时后,他将会因为自己肤浅而仁慈的决定后悔得晕头转向。《 》 24、第 24 章 以一个只视频学习了十来分钟的新手而言,于声的舞跳得相当好。他动作协调流畅,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地踩在节奏上,他甚至可以熟练引导动作生疏的舞伴绕着舞池顺利转了一整个圈,非但一次都没有踩踏对方的鞋子,亦能灵巧避过其他跌跌撞撞的宾客。 如果非要挑刺,那他跳得也不是完全没毛病。 他的毛病就是他实在太喜欢转圈了。 虽说跳舞总避免不了旋转,但于声对于旋转的爱好似乎已经超越必要的限度。灰非常肯定这位转圈狂魔带着他在每一对宾客身边至少转了两圈。 每一对宾客!两圈! 一曲终了,灰脸色发青,当即甩下舞伴撤离舞池。 这位自称不擅长任何性质的移动的青年,这一回移动得极为迅速。 于声并没有挽留,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一曲跳罢,他达成了与所有宾客打个照面的成就,顺便搜了下他们的口袋。 虽然没有重大收获,倒也不算一无所获。 这些人身上都没有搜出传统意义上的武器,也没有普通玩家常常从游戏外无意间带进来的个人物品。 基本可以确定,有问题的玩家没有混在这几个有名有姓的宾客里。 于声思索着,踱步走上舞会大厅二楼的室内露台,趴在栏杆上向下俯视。 缠花玫瑰柱撑起的敞亮大厅里,所有宾客的一举一动在这里一览无遗。 已知受沙逆影响发生变异的商人詹姆斯、贵妇人玛丽已经被系统随机分配的新面孔npc取代,新的“詹姆斯”和“玛丽”正按照原来的剧本忠实地演绎着角色:喝酒,跳舞,享受奢华的宴会。 而原本经历袭击的爱德华与罗莎仿佛已经遗忘了这段记忆,对早已换了人的宾客一无所觉。不光是他们,这里所有的npc皆是如此。 这就是沙盒系统自我修正的力量,所有npc都服务于故事线与游戏流程,他们的经历、性格,在必要时刻皆可替换。 于声还注意到,学者亨利和女仆桑德拉的npc也被替换了。 如此说来,他和灰猫最先遇上的那一只无法辨认身份的怪物,大约就是桑德拉或者亨利二人中的一个。 假设他碰上的怪物是桑德拉,那么同样没有出现在舞池的原学者亨利就该是在别处遭遇了不测。然而奇怪的是,亨利的变异没有引起任何的骚乱,也没有对其他npc造成伤害。究竟是因为他的变异格外温和,完全没有袭击人,还是说另有高人出手把它给制服了? 虽说这些因沙逆变异的npc并不难对付,但人类天生擅长借视觉传递恐惧,这些变异后的npc容貌面目全非,化身丑陋可怖的怪物,扭曲的姿态与怪异而富含侵略性的举止,足以令普通玩家尖叫逃窜。哪怕是习惯了恐怖游戏氛围的玩家,也很难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保持冷静。 如果有人能做到,若非经过长期的训练,就该是心理素质非常人可比。 往好的方向推测是心理素质极端稳定,往坏的考虑也可能是天生的心理变态。 于声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楼下如云的宾客,这里面有一个人,他认为或许具备这样不同寻常的心理素质。 这个人现在正坐在餐饮区慢条斯理地吃着现切的水果,一副无所事事的从容。大部分宾客都在舞池摇摆,故而餐饮区只剩下零星几个侍从在倒酒,显得十分冷清,衬得唯一一位专心用餐的宾客十分惹眼。 还是那名熟悉的侍者,端着酒盘正弯腰给灰倒酒。从于声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清楚看到二人的脸,通过口型判断,灰似乎不想喝现成的酒,而是挑三拣四地要求侍者特调一份鸡尾酒,加上奶油可可咖啡雪顶以及百香果柠檬…… 这个配方有些耳熟,于声偏头回想片刻,恍然记起这是自己以前在某个沙盒游戏里亲自调配过的配方,是他在某个美食工坊,一时兴起所调的酒。味道不难喝,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个过分自由发挥的组合就跟往意大利人的披萨里放菠萝一样,不搭,且对当地人来说简直有毒,是灭绝人性的口感。 有毒……? 电光火石间,零零碎碎的线索突然在无形丝线的串引下构成完整的绘图。 早宴后,罗莎为了与爱德华偷会而不被发现曾挨个敲门送花确认过所有人的行踪,期间没有碰上任何打斗与骚乱,也确认所有拥有身份的人均隔绝在自己房中。因此,犯人动手的时间应该是在早宴上,或者是在自己抵达之前…… 如果是自己抵达之前那就不可考了,但如果是早宴上,犯人有什么机会动手? 慢着,他只知道沙逆是武器,但武器未必是冷兵器。而已经因变异被系统替换的贵妇人玛丽、商人詹姆斯、女仆桑德拉与学者亨利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喝过酒。 酒可能有问题! “!” 眼见灰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移至唇边即将入口。于声一个纵身,直接从二楼露台跳了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从天而降,一把夺过灰手中的酒杯。 灰:“?“ 众人:“?!” 乐声与舞步都因于声的行动骤然停止。 毫无疑问,他公然打断了游戏进程。 “……” 于声仿佛预见了几天后未来,接二连三的投诉会像纸片一样飞到自己办公桌前。 在沙盒游戏中,后勤部成员必须尽可能保持低调,在不影响玩家正常游戏流程的前提下开展工作。即便游戏有bug,只要没有被沙漏鉴定为高危bug,就依旧要竭尽所能维持玩家的游戏体验。 既不能让玩家觉得自己被打扰,更不能让玩家以“你们家游戏有bug”为理由退钱。 后勤部所有员工必须低调,尽可能的低调。这要求看似不合理,却是为赚钱服务的合理准则。 于声记得自己后勤部的主管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乱来,不然他兜不住,会有被辞退的风险。 无奈之下,于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喝这一口。”他低头看着空手坐在餐桌边的灰,问:“你不会介意吧?” 虽然他走的路不太寻常,但在舞会上兴致高了去抢别人一杯酒喝,勉强也算合乎道理,算不得破坏游戏流程,至多是玫瑰山庄里多了位发酒疯的宾客罢了。 说罢,他不等灰表态,脖子一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沙逆只对沙盒内的npc有效。 他是人,喝不死。 但别人就很难说了。 灰:“……”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保持着握杯的姿势,手中却已是空空如也。 他眼睁睁看着那杯自己让人精心调配的酒顺着于声的喉咙咽下,沉默良久,答非所问地说:“从那么高的地方蹦下来,您的膝盖还好吗?年少时不注意养护,等您上了年纪是要坐轮椅的。” 于声:“咳咳咳。” 他被酒呛得咳嗽连连,心里想的却是:得亏你长了一张逆天的脸,否则一直这么说话,先被人打断腿坐轮椅的一定是你。《 》 25、第 25 章 正事要紧,于声没有继续与灰探讨他膝盖的健康问题,转而探出手臂拍了拍侍者的肩膀说: “大家都是人,我们聊聊。” 我是人,你也是人。 准备开溜的侍者没回头,维持着想跑的姿势,倔强地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新来的侍者。” “是我说‘大家都是人’这句,还是‘我们聊聊’这句有歧义?你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还是太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npc侍者仍然自认为人,只有玩家才会对“大家都是人”这句话过度反应。更确切地说,只有扮演犯人的玩家在假设“正义之士”也玩家的前提下,才有必要担心自己同为玩家的身份遭人识破,也才会上赶着否认自己是人。 于声一眼看穿他的顾虑,顺水推舟解释道:“你放心吧,我不是‘正义之士’,非要站队的话,算是你这一边的人。” 后勤部员工以保护玩家的个人安全与游戏体验为最高准则,说是玩家的伙伴与帮手并不为过。然而一切的前提是:对方是遵守游戏规则的普通玩家,而不是携带致命武器沙逆刻意破坏公司财产的违规玩家。 听得于声表明态度,侍者原是将信将疑,却在仔细打量了于声一番后不知怎地来了兴致,脸色明显好转,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说个不停:“太好了,我有一肚子话要说,这里能说吗?还是换个地方?”他没了先前的紧张,喋喋不休地向于声倒起苦水。 一会儿说:“这不好玩,当下人有什么意思,你有办法出去不?”一会又说,“也是小缘请你来的?她是哪儿的富婆吗?” “我干的不错吧?我跟你说啊——” 见这人露出一副“终于觅得知音,可得趁机好好得瑟一回”的亢奋表情,于声沉声打断。 “停,人多口杂,我们换个地方聊。” 他生怕再这么放任不管下去,对方会缺心眼地当着全体沙之民的面炫耀罪行,甚至极有可能口无遮拦一口一个npc。 于声拍着对方的肩催促着人往无人的角落去,身后却飘来一句悠悠的问话。 “您搜到您在找的东西了吗?”一直无声旁观的灰突然开口,语气里似乎还夹杂了一丝不悦。他托着下巴注视着于声那只忙着拍人肩的手,回想方才跳舞时的经历,没好气地说:“没有,是不是?” 旋转了半天,趁我不备搜我身,是不是就是那只手? “……”于声没有回头,回头也不知如何解释。 他这一路搜下来无人发现,偏偏被这个最该被转得晕头转向的人察觉了。 看来还是转圈转少了,没能把人转晕。 他暂时没想通自己怎么就失了手。他动手摸人腰间口袋时明明在转圈。哪怕是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他都能清晰记得对方当时无语又无奈的表情。 那副撇着眉眼犯迷糊的模样,还有些…… “……”于声收回了多余的发散思维,决定无视灰的追问先走为上。 灰收回视线,扯了扯自己纯白的手套,郑重地宣布:“无论您接下来想做什么?请务必远离我。” 于声顿了顿,驻足等了半晌,反问:“否则呢?” “嗯?” 于声:“否则会如何?” 威胁通常伴随对负面后果的强调,而他没有等到对方说出任何有实质意义的下文。 “……”灰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于声,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应,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再会。” 于声觉得像是又被某只不挠人的猫轻轻推了一下,他再次迈开步子,朝着原定的方向追上玩家的脚步。 途中,原本该在舞池与客人周旋假装忙着挑选夫婿的罗莎,借着几轮交换舞伴的机会推辞累了要休息,匆匆提着裙摆来到餐饮区,她悄悄凑近于声,小声问:“你找到你的猫了吗?” 不久前在贵妇人玛丽狼藉的房内,于声曾建议罗莎和爱德华原地等待,由他独自去寻找玛丽的下落。二人不依,他没法子,只得给他们下达了别的任务,说是自己在找猫,很重要的猫,希望他们务必出手相助,在附近仔细寻找,不要让猫跑远。 这事已经过去,爱德华与罗莎两人也早没了遭遇怪物与玛丽遇难的记忆,却不知为何还保留了这份可有可无的责任感,大约是被系统认定为无关紧要吧。 罗莎眼底发自内心的担忧与关切,让于声觉得陌生之余,又矛盾地感到了几分熟悉。看来,系统的修正即便会抹去一些记忆,仍能在npc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声神情舒缓,真诚地回答了对方的提问。 “嗯。” 身上有从他口袋沾染的面包味,知道他给猫起的名字——本该天知地知,他知猫知的名字。 还有那个一般人一般猫都模仿不来的温吞性格…… 他回头瞥一眼正端着新玻璃杯自行调制鸡尾酒的灰眸青年,笃定道:“找到了。” …… 与此同时,灰一边调酒,一边漫不经心地数了一圈人头。 “一、二、三、四……”他数着数着似乎就腻烦了,晃着手中的高脚杯,心不在焉地往里丢了个酸梅,又丢了个葡萄。 他开始想念方才那杯给人夺走的酒了。 奶油可可咖啡雪顶百香果柠檬…… “味道应该不错吧。” 他记得上次见人喝这种饮料时,调酒之人动作娴熟而迅速,而那些得以免费品尝美酒之人,一边吐槽着“味道好奇怪”“简直有毒”一边连声说着“谢谢”。 他还记得那是一座吃人的美食工坊,是某个玩家亲手打造的乐园,遍地都是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沙之民,一边说着饿,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刀刀一片片宰割成盘中餐。 而他们临终的愿望,依然不是报仇。而是游戏流程给他们安排的任务:当一个饥饿的客人。喝上一口美酒,忘却一切痛苦。 灰举杯,托着杯身对上富丽堂皇的大厅正上方那灼热的欧式烛台水晶吊灯,照了照又摇了摇。 酒杯里是碧色的鸡尾酒,飘着一片新鲜的薄荷叶,散发若有若无的清凉香味。透明的玻璃杯盛着半杯碧青的液体,像极了半截沙漏。 “消失了这么些人,还是安全的绿色。”灰喃喃自语,“沙之民原来不计数么?” 他抿了一口自己调制的杰作,眉头紧蹙。 难喝。 他从怀中掏出小本本,用端端正正的字体记下一行字:算法有待改进。《 》 26、第 26 章 厅外走廊,白日里窗帘紧闭,烛火通明。两壁的烛灯兀自热烈地燃烧着,攒动的火苗照出一个局促不安的晃动人影。年轻侍者脸色发白,他攥紧手中的邀请函,在于声踏入走廊的瞬间将之折叠进口袋。 “我想起来还有角色任务没做完,我先去端菜了。”侍者神色匆匆刚要走人,就被一条长腿截断了去路。 “你方才似乎有许多话想说,现在四下无人,说说看?”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怎么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侍者拼命摇头:“没有,我没什么要说的。” 于声出言提醒:“你说你干的不错?你干了什么,展开说说?” “我什么也没干,就端茶倒水啊。”侍者似乎打定了主意装糊涂,一问三不知。 “你是想全盘推翻自己就是犯人这个结论?” “是,我是玩家,但我不是犯人,我绝对没有弄坏npc。”侍者像是换了一个人,全然没有先前的殷勤,反而紧张戒备,“你总不能因为我没主动承认自己是玩家,就说我是犯人吧?这算什么证据,不算不算。” 于声揉了揉眉心,他无意奉陪一场装傻充愣的把戏,索性费上些唇舌,现在就把原委说个明白。 “第一次看见你,你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工作服,盘子也端不稳。制服不合身,可以解释成新入职的侍者穿着老员工的衣服。但你连个盘子都端不稳,手上没有一点儿老茧,不会是个系统认可的合格佣人,只会是个没干过粗活的玩家。” 假冒的侍者一言不发,他咬紧嘴唇,半晌支支吾吾出一句有气无力的反驳:“那也只能证明我是玩家,不能证明别的。” “我给你的银币,你认出来了吧?” 于声当小费赠与的银币,是一件藏品。 所谓藏品,是公司沙盒游戏完美通关之后系统给与玩家的虚拟奖励。该奖励与玩家本人绑定,玩家可以在公司旗下任意游戏内随时使用。藏品可流通,它的使用权限可以合法转移,由玩家自己做主是否赠与给他人。 而不同游戏所赠送的藏品各不相同,通常是游戏精华的微缩简略版或具有代表性的特殊纪念品。有的可以作为工具使用,有的仅仅具备观赏价值。 “认得又怎么样?” 于声给出的这枚银币,是沙盒中入门级游戏《今天当富翁》完美通关后的奖励。不说人人都有,但它作为常见藏品,是玩家入门简介里的必修课,只要是登岛玩家,一定在游客中心听过工作人员的讲解。 “你认得它,就该知道我也是玩家,而且还是与你素未谋面的玩家。玫瑰山庄前几轮游戏的离奇命案发生在我出现之前,这里谁都可能是凶手,唯独不会是刚来的我。试问,一个反复游玩玫瑰山庄游戏的老玩家,见到一个身份清白的新面孔,有什么理由回避?” “除非你的身份是凶手,并且不希望这场屠杀轻易结束。这才有理由回避,害怕我就是那姗姗来迟的正义之士。”于声微微皱眉,继续道:“但你在大厅时信了我的话,认为我与你立场相似之后,大有畅所欲言的迹象,是什么让你突然反悔,徒劳地否认起身份?” “……” “或者说,是谁让你改变了主意?”于声望向玩家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说:“是你口中的小缘?” “这个小缘跟你说了什么?” 于声观察对方的神态与肢体语言,察觉此人异常的紧张,几乎到了惶恐害怕的地步。如果只是普通玩家被揭穿凶手的身份,也不过是输了游戏,即便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合理的反应也该是气愤,而不是畏惧。 他有什么理由感到害怕? “你这么能猜,你继续猜啊,丑话说在前头,猜对了也没钱给你。”倔强的侍者抱肘而立,一脸的不配合。 “钱?”于声琢磨了一会儿,说:“你说过这游戏是小缘请的,还强调了自己没弄坏npc,现在又提了一回钱。我猜,小缘是告诉了你一部分真相。比如,你用的毒酒会破坏npc。或许你还受了恐吓,认定自己一旦承认犯人的身份,就得给公司赔钱。” 这么害怕,是因为怕赔钱。 “……”侍者垂下头,似乎在脑海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理智站了上风,他如实招来:“我服了,我一共就没跟你见几面说几句话,你怎么什么都猜全了,你牛逼,真牛逼,我认你当哥,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就这么决定了。” “……”于声听得牙酸,摆摆手让他说正事。 这位玩家自称周俊朗,是个自由职业者。他曾加入mcn公司,将自己定位为颜值up,靠美妆和在直播间里的观众说些体己话直播赚钱。起初还有百来人打赏观看,没多久就因为他毫无特色的定位与日渐重复的内容渐渐无人问津。他不甘心自己没能红起来,人就过气了,决定另辟蹊径,改转型挑战类up主。 周俊朗得意道:“我当不成颜值up里最帅的,当挑战up里最帅的总能行吧。我头像用的就是我这张帅脸。” 于声没做评价,心里认为:不行。 “后来就隔三岔五有人找上我提出各种挑战,我直播了几次,效果不错。大哥你看过没?我粉丝有好几百呢,大哥你听过没? “……” “大哥你没看过?不要紧,以后我带你一起直播!用你的脸当封面,准能红!” “不必了。你所说的挑战与这游戏有关?” “对对对,有人给我发消息,说是弗多特斯公司内部大有问题,问我敢不敢查。我当然敢,可是沙盒游戏的定价简直离谱,那是往死里贵啊,我们这种白手起家的人,没积蓄啊。你是不知道啊,我爸妈古板得很,我磨破了嘴皮子他们都不肯赞助我的事业,我跟他们说啊——” “说重点,你怎么来的?” 短短几分钟,于声已经多少能理解周俊朗的观众听完他直播后取关离开的心情。 “都听大哥你的。就后来有个id叫xiaoyuan的人,说是一直看我直播,是我的死忠老粉,非常欣赏我,还想邀请我陪她玩沙盒游戏,食宿费用全包。”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信了?” “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我随口答应之后,钱都打我账上了。”周俊朗拍了拍胸脯,“我是个讲诚信的人,人家美女钱都付了,我当然要舍命陪美女了。” “美女?你见着人了么?” 于声还没忘记,周俊朗曾脱口而出:也是小缘请你来的?她是哪儿的富婆吗? 可见周俊朗对小缘的身份并不清楚,这两个网友或许素未谋面。 “大哥聪明啊,我确实没见到过人。但是id叫xiaoyuan,不就是小缘嘛,又觉得我帅,肯定是个有眼光的美女。yuan也一定是缘分的缘。” “你们没见过面。你有没有想过小缘不一定是位女性。id后的真身……其实是个披了皮的抠脚大汉也不无可能。” 按概率来说,这一类的披皮角色,通常不会符合观众的期待。 “什么意思,大哥你说小缘是个……男的?” 于声笃定地点头:“嗯。” 不知道,但看起来是幕后黑手,顺口挑拨你们反目吧。 周俊朗大惊:“我被骗了?她不是重金求子的白富美?不是因为空虚寂寞冷想找人陪伴玩玩游戏?” “……” 年纪轻轻,长点脑子吧。 周俊郎被于声看得心虚,嘀嘀咕咕:“我年轻力壮,很抢手的好不好……” “大家都是帅哥,太受欢迎的烦恼大哥你一定也懂。” “……” 我不懂。 “下毒也是小缘留下的指示吧?” 你的脑子可能转不过来。 “是啊,你看,纸条就夹在邀请函里。” 于声接过周俊朗递过来的邀请函,将折叠得皱皱巴巴的信函打开,目光掠过上面端端正正的文字。 【带来灾祸的人儿会邀请尊贵的宾客饮下玫瑰色的酒,完成身为凶手的神圣使命。请完成你的使命,得胜通关。沙盒的大门将为你敞开,丰厚的奖金会与胜利者的荣誉同在。】 纸条背后还有一段小字,内容简单直白得多,不再打哑谜。 【你毁坏npc的行为已经引起公司的注意,刚才与你交谈的人就是公司派来捉拿你的员工。请设法摆脱嫌疑顺利脱身,避免背上天价的债务。】 “你看,这行字是以前没有的,我到了走廊本来想拿出来给你看,结果看到这行字,我就……” 怕赔钱,只能临时改口。 “大哥你是公司的员工,能不能替我说说好话,说我没有故意破坏公司npc,我就是个来免费玩游戏的。” “……” 如果周俊朗没有说谎,那么第一次玩沙盒游戏的他的确有可能无法分辨游戏中的npc剧情死亡与沙逆造成的npc彻底消亡有什么区别。在周俊朗看来,他不过是按照游戏流程忠实地扮演着自己的反派角色,因游戏任务进行得顺利而洋洋得意。然而不幸突然到访,他被告知自己因毁坏npc需要支付天价赔偿,慌忙之下,才开始了拙劣的遮掩。 说得通。 虽然说得通…… “说完了?” “说完了啊。” “就这些?” 周俊朗手上的邀请函为何突然变动,多生出一行字不说,书写的内容还是与自己有关的临时叮嘱。 这已经算是bug了。 于声垂眸,用右手指腹揉搓左袖的金属袖扣,冷金属独特的银质光泽在烛光的映照下泛出赤金的微光。 像是沙漏给出新的鉴定。《 》 27、第 27 章 “大哥您不信啊,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破坏npc的事情真不怪我,我就是来玩游戏的,有问题也是请我来的那个小缘的问题。” “这游戏你重复玩多少回了?” “好多回了,不记得了。” “每次都是凶手身份?都按照小缘的指示用毒酒通关?” 沙逆非游戏常规物品,能彻底抹杀npc的存在本身。一个不存在的人,自然不会计入死亡。因此,系统自行修复的结果是关键npc角色的不断替换,而非认定死亡。剧情中如果没有任何npc死亡,是否就无法达成最基本的通关条件? “不是不是,我一开始没想理会纸上说的。这段经历我打算以后开播吸粉的,当凶手虽然是个劲爆的噱头,但这也得能播得出去才行啊。所以我没想当凶手,一直扮的都是别的角色。可是怎么都通关不了,我是实在没办法了,这一轮才不得不按纸条上的指示来当凶手了。” 最开始在酒里下毒时候,周俊朗心里抗拒哆哆嗦嗦,酒也洒出去不少。后来他一心想着尽快通关,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反复劝自己,反正是个游戏这些都是npc而已,只有傻子才当真。 他的自我说服很有成效,之后是手也稳了心也狠了。到了最后,迫不得已变成了乐在其中,在被揭穿前还曾一度因为万事顺利沾沾自喜。 但他可以发誓,自己真的从来没想过当坏人,只是有人推了他一把,而他懦弱地选择了随波逐流。 “你的钥匙呢?” 任何游戏都会给玩家退出的选项,沙盒也不例外。 玩家打开自购的沙盒后就会立即获得一把专属钥匙。这把钥匙相当于后勤部的沙漏,是个独立于沙盒之外的道具,只不过在功能上略逊一筹。钥匙能用来随时中断游戏进程协助玩家离开沙盒,无需达成通关要求。 “我没有钥匙,钥匙肯定在小缘手上没给我,我就只有这张夹了纸条的邀请函。真的,我真的是没办法才只能继续玩这个破游戏的。大哥你相信我,这东西不能录不能播,我自己扮的还是个反派凶手,作案手法又无聊又没技术含量,就是直播时候拿来谈论都不会有人打赏。还不如编的精彩呢。大哥你说是不是?” “这么多回,你都没遇到过所谓的‘正义之士’?” 如果他没猜错,正义之士与带来灾祸的人展开对决,应当是通关条件之一。 “大哥你怀疑我?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绝对没有!我要是说谎,就罚我一辈子不涨粉。我说真的,我就是因为正义之士一直没出现,刚才才会以为大哥你就是正义之士。” “我不是你大哥。” 于声以为,周俊朗所说的话不能尽信,想必是真假参半,为的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此人不通关,仍然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为了体验不受世俗道德与法律约束的极端自由,于声因工作性质,见过的极端玩家数量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以折磨npc为乐的恶徒,周俊朗如果与这些人同类,那么他就有理由故意留在游戏里,好继续用沙逆体会屠戮npc的快感;至于另一种可能,就是周俊朗没有说谎,正义之士迟迟不出现,导致游戏流程始终走不到结局。 系统按剧本给玫瑰山庄的npc赋予身份,既然一开始没出bug,就不该缺漏了正义之士如此重要的角色。如果周俊朗是被主谋骗来的一柄刀,那么这个不肯现身的正义之士,就有可能也是被骗来的玩家,又或者它根本就是主谋本人——周俊朗口中的神秘小缘。此人不现身不露面不行动,为的就是让游戏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于声突然觉得莫名讽刺。 现实中的幕后黑手,在游戏里担任起正义之士。 “下雪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与于声擦肩而过,厚重的窗帘被霍然拉开。午后的阳光洒进走廊,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经是皑皑白雪,茫茫冰雪天地。 灰靠在落地窗旁,窗户玻璃因室内外的温差起了一层氤氲的水雾,因他的倚靠拓印上一个颀长的轮廓。他仰望落雪的天空,若有所思地敲了敲玻璃,问:“您方才离开,错过了一段非常重要的情节。您想听吗?” 他自顾自说着,仿佛自己敲窗的动作已经征得了某种无声的同意。 “商人詹姆斯暗中在酒里动了手脚,意图杀害山庄主人罗伯特,嫁祸爱德华后迎娶万念俱灰的罗莎,随后夺取玫瑰山庄。幸运的是,他的计划被爱德华戳破。就在刚才,爱德华成了山庄的英雄,向罗莎正式求婚。” 于声:“……” 好敷衍的剧情,难道因为已经到了宴会最后一天,系统也开始赶进度了么? “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您。我见过原来那位玫瑰学者,他在死前曾告诉我,玫瑰不应该是红色的。您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吗?” “玫瑰不是红色的?” 话音刚落,不等于声细细揣摩灰白送的线索,忽有一人风风火火闯入走廊。 “好哇你,原来你就是凶手?”来人正是先前在园丁房内遇到的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他此刻戴着于声给的眼镜,独自站在风雪大门前,颇为大胆地指认凶手,一派正义凌然,气宇轩昂。 于声脸色沉郁,说:“不是让你待着别动么?” “好歹同僚一场,你走之后我越想越担心,怕你人太善良会着了坏人的道,我是不放心你就来看看。” 于声没有接茬,而是默默地打量着对方,似在思量。 “那什么,我不小心听见了你们的对话,他就是犯人是不是,咱们赶紧捉回公司,让他赔钱啊!” “赔钱?!”一听赔钱二字,周俊朗像是被火烧了屁股,急得跳脚。见那指认他的陌生人堵住出口,他竟慌不择路选择破窗而逃。 本该坚实的玻璃在他的贸然冲撞下像是纸糊的一样,碎得稀里哗啦。靠在窗边的灰猝不及防,眯着眼睛向后踉跄了一步,就被于声眼疾手快猛得往后扯了一把,两人互换位置,玻璃碎片被于声挡在背后。 于声漫不经心地拍去肩膀上的玻璃渣,正要去追,就听灰开了口:“您还是这么喜欢旋转。” 准备跳窗追贼的于声连脚都已经踩上了窗框,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听灰开口怒从心来,想着自己高低得骂他一句,可一回头,却见灰正直愣愣地看着天上发呆,灰色的眸子像是装了云雾的琉璃珠,于是于声仰着脖子咽下了骂,问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你在看什么?” “看结局。”灰也十分上道,看来是不打算继续当这个谜语人了。他动了动手指着天空,说,“犯人被指认,系统该公布结局了。” 犯人被指认了,就在半分钟之前,在宴会大厅内。 这次,会是个好结局吗? 于声蹙眉,他按下心中的异样,落足花园。 他脚下满是被霜雪打散的玫瑰,花瓣散落在白雪覆盖的地面上,铺出一条覆雪的□□。 地面像是花瓣编织出的纯白绒毯,白雪之上,有一前一后一对深浅不一的新脚印——是逃走的周俊朗与从大门追出去的同事。 于声猛然想起邀请函上的谜语。 【花朵般的少女,痴痴地等待着朝思暮想的情人。她撕碎花瓣,占卜命运的吉凶。来,不来,来,不来。花瓣编织成的地毯,留下不速之客的足印。】 于声身后的舞乐在这时候突然发生了变化。他听见此起彼伏的掌声,听见山庄主人罗伯特洪亮的嗓音于大厅回响。 “爱德华保护了罗莎和玫瑰山庄的安全,他表现出的智慧与勇气令人倾佩,我宣布,这位年轻有为的青年与我的宝贝女儿罗莎乃是天作之合。今日,我请诸位朋友做个见证,允诺将小女罗莎许配给他。希望他们从今以后互相扶持,白头到老。” 于声:“……” 犯人被指认了,游戏迎来结局。 究竟是因为爱德华指认了詹姆斯,还是因为他们指认了周俊朗? 【当天空落下玫瑰色的祝福,当大地盖上玫瑰色的绒毯。带来灾祸的人啊,会有远道而来的命运,行使正义。】 一对新人在祝福声中携手走入飘雪的大院,女仆桑德拉等人捧着鲜奶油制作的蛋糕,向他们递上餐盘与刀叉。 九层蛋糕裱着一圈又一圈玫瑰装饰,用的是罗莎最喜欢的白玫瑰。 “玫瑰不该是红色的……”于声喃喃,他摊开掌心,托着冰凉的雪花,回望天空白云漫卷,一行端端正正的文字凭空现世。 系统音随之响起。 【恭喜玩家,首次解锁凶手视角最完美的隐藏结局——无人伤亡,皆大欢喜。】 “无人伤亡?” 果然,由于系统自带修正,死于沙逆的关键npc会立刻被取代替换,不影响剧情走向。因而周俊朗在这一轮游戏里的所作所为没有对结局判定产生影响,或者说,系统判定他身为凶手至今什么都没做。 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无人伤亡,皆大欢喜。 凶手视角才能解锁的完美结局,原来一直都隐藏在邀请函的后半段谜语里。 【当天空落下玫瑰色的祝福。】 谁说玫瑰就是红色的? 玫瑰不该是红色,而是白色。 游戏里多处给暗示,罗莎最喜欢的玫瑰,一直都是白色。 【当大地盖上玫瑰色的绒毯。】 大雪降临,会给庄园铺上白色的绒毯。 【带来灾祸的人啊,会有远道而来的命运,行使正义。】 爱德华会揭穿商人詹姆斯的阴谋,行使正义。 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结局,也是只有凶手视角方能解锁的隐藏结局。 只因为达成结局的条件是凶手主动放弃行凶,自始至终都没有试图杀害任何一个人。 首次解锁。说明之前无人达成该结局。 的确,谁能想到在凶手视角下,游戏里还能埋藏着这样一份慷慨的善意。 皆大欢喜。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了? 于声收回视线,目光在花园里搜寻,片刻后,他终于在大雪与灌木遮掩的角落找到了目标人物。 他看到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终于追上了周俊朗,他们说着话。然后,周俊朗突然回头,笑嘻嘻地朝他挥手道别,蓦地,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别退——” 你不能退出游戏! 话音未落,周俊朗已经使用沙盒钥匙成功退出游戏。 风云突变,天空的文字歪斜扭曲。 【报错!凶手角色缺失,不符合结局条件,系统将重新分配角色。】 爱德华:“哦,我的玫瑰,我愿意献上我的心,向你允诺永远的爱——” 罗莎:“亲爱的,我们终于可以在一——” 如胶似漆的情侣,话已出口的甜言蜜语,在转瞬间戛然停止。他们在这一刻被赋予新的角色,背负新的使命,也将迎来全新的结局。 爱德华举起手中的刀叉,毫不留情地刺向爱人的胸膛。 【当天空落下玫瑰色的祝福,当大地盖上玫瑰色的绒毯。带来灾祸的人啊,会有远道而来的命运,行使正义。】 新的正义之士成功履行职责,在命运之日的最后一天,手刃凶手。 【恭喜玩家,达成普通结局——恃美行凶,恶有恶报。】 荒诞的戏剧就此落下帷幕。 “……” 漫天的霜雪掩埋了叹息,于声兀自僵立于天寒地冻的纯白世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切骨之寒,仿佛连呼吸都结成了冰。 他人生的轨迹似乎总是像今天这样,会遇上一次又一次残酷的偶然,反复提醒着即将忘却的自己去回忆,去铭记:他不能,也不该对npc共情。 他可以承受离别与痛苦,但他不愿体验一段随时可能被改写的爱恨。《 》 28、第 28 章 “游戏结束了,我们也快走吧!”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隔着即将消融的细雪朝于声招手催促,笑容灿烂。 “好同事,下班啦!下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说着说着他还哼起了调,瞧着相当快乐。 “嗯,你等我一下。” 于声大步流星走向对方。 他走得健步如飞,肩头的雪絮絮落了一路。临到跟前,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接着便是蹬脚击向膝盖窝,将人卷腕背身按在地上。 “疼疼疼疼要断了要断了,”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疼得不住喊疼:“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于声沉声道:“你给他的钥匙?” 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我没有啊我没有!我们后勤部只有沙漏,哪里来多余的钥匙。” “后勤部没有,但玩家有。是不是,小缘?” “小缘是谁?你记不得我名字就算了,还把我错认成别人,我好伤心啊。” 于声不为所动,不咸不淡地问:“你们一个追一个逃,怎么聊上的?” 他为了逃跑破窗而出,最后被你追上了反而欢欢喜喜? “当然是好言相劝,告诉他我们公司特别人性化,对内员工福利顶呱呱,对外客户至上,所以赔钱的事情嘛好商量。”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委屈巴巴:“我的好同事,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冤枉我啊。” “好同事?你以前见过我吗?” “怎么没见过,你忘了我是哪个了?” “说说看,你是哪个?” “好同事,你这样无情很伤人唉。虽然我不如你这么厉害,但大家同事一场,你也不能因为我太废物就装不认识啊。” “我记得你捏的这张脸,但我不认得你。想必你也不认得我。” 或许是他的身手暴露了身份,也或许不是。 于声一阵见血地指出:“你不是后勤部员工,没有启动沙漏的权限,查不到我的资料。”他说着话,漫不经心地摆弄袖扣。 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顺着于声的目光注意到了那一枚不起眼的金属袖扣,纹路的图案似曾相识,似乎是—— “沙漏?!” 怎么可能,他不是把沙漏给我了吗? 于声下令:“播放吧。” 语毕,袖扣表面的冷光晕上一层暖色,它周围的空气模糊成一片片噪点,最后凝结成一副动态全息影像。 影像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不知姓名的热心同事,另一个就是离开前的周俊朗。 影像清晰记录了两人的对话与动作,既有表明“小缘”身份的内容,也包含交换钥匙的全程。 “后勤部沙漏的新功能你或许不熟悉,手机你总用过吧?同一个账号,同一个牌子的两部手机,它们存储的内容可以互相传输备份,还能彼此定位。” 你戴着的眼镜形沙漏会随时跟我的袖扣沙漏同步数据。 “你算计我?那么早就开始怀疑我?” 在刚遇上我的时候? “当时只是怀疑。” 毕竟遇到的可疑人不止你一个。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狡猾,你装出一副关心人的样子,原来是在怀疑我?” “我听见你开保险杠的声音了,你口口声声说丢了沙漏,身上却携带着沙漏的武器。什么样的粗心犯人会抓住了人,搜走了沙漏,却唯独把武器留给了你。” “武器?我的武器就不能是我在山庄里自己找来的?再说了,你身后不是站着个比我可疑一千倍一万倍的人么?” 一位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可疑气质的俊美青年,闲庭信步而至。 “您说我?” 雪霁天晴,灰依旧持伞而行,像个路过的无辜旁观者。 “除了你还有谁?话说,雪都停了你还装模做样打什么伞?” 这人已经不只是放在玫瑰山庄显得很可疑了,他的气质打扮一言一行无论出现在哪儿都很奇怪。 灰歪了歪脑袋,一本正经地说:“您都把脏水泼我身上了,我难道不应该打伞?” “……”于声轻笑。 他没想到灰竟还存着几分意料之外的幽默感。 他当然怀疑灰的身份,最初选择跟他绑定行动也是为了方便从旁探听虚实。 但是…… “他是可疑,但我没有他的确证,却有你的。” 闻言,灰突然插话:“您怀疑我?但您刚才出手救了我,两次。” 一次是阻止我喝酒,一次是替我挡了玻璃渣。 灰诚心诚意地评价:“您真是个好人。” “……” 于声平白被人发了张好人卡,一时颇感无语。 “小缘”则白了一眼灰,吃不定这人的来头,于是继续与于声掰扯:“是我的失算,没想到你有两个沙漏。你哪儿弄来的?” “工资买的。” “???”“小缘”瞪大眼睛,夸张地张大了嘴,高声感叹:“公司待你不薄哇,能买得起沙漏,这是给你开了天价的高薪。” “高?自然是高的。” 公司想买下的是我的命。 也是黄金屋企划的封口费。 于声每星期都按公司要求去面见指定的医生,每隔两个月必须参加一次专家会诊的精神鉴定,而他的鉴定结果始终牢牢握在公司手中。 “你问完了?轮到我问你了。” 不等于声发问,“小缘”赶忙打断:“慢着慢着,让我猜一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骗周俊朗用沙逆?还是要问我从哪儿弄来的沙逆?” “不如你一并说说?” “你在拖延时间?啊,我知道了,你是想等游戏重置,然后看看我是玩家还是出了bug的npc?”“小缘”笑了笑,神色松弛:“也对,如果我是玩家,就是公司尊贵的客户,就算要处置,也轮不到后勤部的一线员工来做主,但如果我是npc就不同了,你们有处置权,消灭我,就是消灭bug。” “真可惜,要让你失望了。我是玩家,你不能处置我。” 于声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纯黑的眸子像一口长年不见天日的古井,看得“小缘”本能地瑟缩。西斜的日光在于声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如果是人,我为什么要失望?” “你不知道吗?人类远比npc脆弱。”《 》 29、第 29 章 地面霜雪消融,湿漉漉的寒意渗入与之接触的皮肤,顺着“小缘”的膝盖骨往上钻,最后停留在胸口。“小缘”倒吸一口凉气,不明白自己怎会生出这般惧意,分明他才是那个危险人物,为何现在只能哆嗦着虚弱问出一句:“你想干吗?” 于声:“带你玩几个游戏。” “小缘”:“?” …… 由于沙逆的违规使用,玫瑰山庄npc严重缺失,该系列产品暂停售卖,予以销毁。公司引以为戒,重立规则:凡多人游戏,控场人员从npc改成全职的真人担任,员工需身着醒目制服,该制服由系统锁定,不允许任何人模仿。控场人员负责记录现场情报定时回传,稍有异常,公司便会派人介入。 这一日,后勤部的汪主管挨完今日份的骂,垂头丧气回了办公室。他本来有个单独的办公室,敞亮又舒适,奈何他上任后流年不利,沙盒事端频出,他又因对下属管教不利受了训,没降职但降薪,连办公室也给公司暂时回收了去。他只好苦中作乐,搬了张桌子与后勤部的同僚在一处办公,美其名曰喜欢和下属们打成一片。 今日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这一群闹心的属下,他不由唉声叹气。自从于声带着失踪的同僚回来,他没高兴上几日就收到了公关部的投诉。说是于声带回来的问题玩家给吓尿了,哭天抢地寻死腻活,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两三岁的孩子。他非说自己是被游戏洗了脑,啥也不记得啥也没干,千错万错都是游戏的错,就是把视频证据怼他脸上他也不认,死活不肯赔钱。 汪主管职责所在,问过出沙盒时唯一清醒的于声:“小于,你怎么他了?把人吓疯了?” 于声很无辜,说:“他在游戏里好好的,出来才疯的。” 汪主管将信将疑地挑起眉,问:“真的?” 于声老老实实点头,说:“真的。” 他是带着人去了几个经典恐怖游戏里溜了一圈,但当时这位“小缘”确实没疯,只表现出正常人应有的畏惧与后悔。 于声反问:“他不是装疯?” 汪主管摸了摸下巴:“也有可能。” 人是于声带回来的,他自觉有责任,自告奋勇提出:“我去看看。” 谁知人刚转身就被汪主管扯了回来。 “回来,我们后勤部只负责游戏里的事情,后续的事情不归咱管,你别去掺合了,省的吃力不讨好给自己惹上事。” 于声不敢苟同:“万一他真被洗脑了呢?” 他入职之前,听说后勤部这个差事是个闲差。 毕竟沙盒是一款已经面世多年的成熟产品,天天出大毛病还得了? 奇怪的是,自他入职后,他隔三岔五就得进沙盒加班,遇上的高危沙盒比普通的还多。这哪里像一款安全又成熟的产品?就算是测试阶段都不该有这么多bug。 “沙漏由绿变橙了,我怀疑玫瑰山庄那个沙盒有问题。” 是什么因素让系统的鉴定发生变化? “你出都出来了,就别去了,何况那款沙盒已经销毁了。” “销毁了?” 太匆忙了吧? 他本来想教训完人先把玩家和同僚送回公司,事后自己再进去看看,再不济也得拿给技术部仔细检测。怎么公司说销毁就销毁? “小缘”是个玩家并非npc,他如何做到修改流程,让周俊朗邀请函内的字条发生实时变化,向他提出警告的? 沙逆又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这些都不查了吗? “上头的意思,你就别纠结了。” 于声没有接话,汪主管见他不服气,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你说遇上个怪人,查出对方身份了吗?” 果然,话题一引回那个怪人身上,于声立刻就会转移注意力。 “还没有,他在的时候沙漏部分功能会失效,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我听说你画了张人像?” “嗯。” “系统没识别出?” 只要是上过岛的人脸,就没有公司检索系统搜不出来的人。 就算是捏的脸,也该有捏脸记录。 “没有。” “这怎么可能,你拿给我,我来试试。” 五分钟后,汪主管已经给自己泡上一壶好差,见于声难得扭捏地从办公桌边的垃圾桶里捡起一个纸团,摊开递给自己。 汪主管嘀咕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一幅画吗”,他喝着茶,定睛一看:“噗——” 一口好茶与办公桌共享。 “你这……也太抽象了?不是画人吗?怎么头上还长了个脑袋?你遇上的是怪兽?” 这都不叫灵魂画手了,该叫恐怖画手。 “这是伞。” “那这连着地面的触手是怎么回事?” “两条衣服下摆。” “……那你这两个圆,是眼睛?怎么都撑出这个大圆了?这个大圆形总得是脸的轮廓了吧? “这是收伞的动作。” “啥,你画的还是动态?” “嗯。” “你可真行。” 静态肖像画得跟鬼似乎还不满意,非画个动态的,还给手动叠了图层。 难度不小,效果极差。 “算了,听你说的他也没做什么坏事,这事儿就随他去吧。” 汪主管的口头禅,“算了吧”“没多大事儿”“别管了”“放宽心”。他最擅长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从来不自寻烦恼。 “不能算。” “那你想怎样?” 此后数日,于声难得没有在沙盒游戏里加班,而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没日没夜地查监控。 后勤部的范鸿禄一如既往穿着件褪色的旧t恤,瞧着有些邋遢,他观察于声几日,耐不住好奇,弯腰凑到汪主管桌边,问:“主管儿,于声天天盯着监控视频查记录。看的黑眼圈都出来了,他找啥呢。玫瑰山庄不是已经结单了吗?” 奖金发了,钱也扣了,怎么还纠结不放? 汪主管敷衍道:“谁知道呢,找对象吧。” 非说不能算了,开始用肉眼找人了。 范鸿禄又叫范葫芦,范情种,唯独没人叫他名字。他名字里有鸿鹄之志与功名利禄,人却是扶不起的阿斗,平时不爱修边幅,只成天做梦脱单找对象,听见“对象”二字,他眼睛一亮,声如洪钟:“我也去!” 汪主管一把将人拉回,问:“你回来!你又干吗?” “找对象啊。” “去你的。你当监控是干月老的?还能给你发对象?” “不是主管儿您说的……” “我还说让你好好长点记性学着点儿,你呢,成天就知道摸鱼?bug没找出来,人就给丢在游戏里了,还得让小于去救你?你说说你,像话吗?” 汪主管这头儿正教训的起劲,冷不丁有一人已经站到他二人面前,俊俏的脸上还挂着两个黑眼圈。 “吓我一跳,你小子走路没声啊?”汪主管赶忙打发走打算留着蹲八卦的范葫芦,耐心地问于声:“说吧,啥事儿?” “我需要一份公司同事的名单。” 他已经看完所有监控,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并没有找到灰的影子。 虽然最终手动筛选出百来个戴帽打伞看不清面目的玩家,但直觉告诉他,灰不在其中。 所有可见的捏脸数据也没有这张脸的记录。 如果记录没有错漏,会不是玩家,那就大概率是公司内部的工作人员。 至于会不会是npc?于声没有完全否定该种可能性,却莫名不希望这个选项会成为最终答案。 “经此一事,我想了解一下诸位同事。” “太好了!” 汪主管大喜,这个自入职以来独来独往,连办公室同事名字都不记的孤僻小青年,今天竟然说要好好搞人缘了! 汪主管来了精神,腾得从座位上弹起,喜笑颜开猛拍于声肩膀,欣慰道:“只看名单多没人情味,我亲自给你介绍介绍。” “不必了,我只要名单。全公司的。” “全公司?你小子开窍了啊,终于懂人际关系的重要性了?”汪主管神秘兮兮地从左手边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个小本本。 “给,这可是我人情练达的法宝,公司所有人的记录都在这里。除了公司公开的基本资料,还有我个人凭本事钻研来的好东西,每个人的兴趣爱好,喜欢什么礼物,和谁关系好和谁一点就炸,想看什么八卦,我这里都有,怎么,想要吧?” “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 “不想要。”于声转头就走,改了主意,打算去找人事拿公司员工年鉴了。 他不想了解八卦,他只需要一张照片就能认出那个人。 “哎哎哎怎么走了啊,我跟你说,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啊。” …… 一个小时后,于声拿着一叠厚厚的公司员工年鉴再度出现在汪主管面前。 汪主管:“我就说看照片无聊吧,还是得看我的这本。” “我看完了。” “看完了?这么快?” 这里怕不是有十来本吧?这就看完了? “这里没有我找的人。” “没有就是没有呗。” 他就说于声怎么突然对同事感兴趣了,原来还是在找人。 “还有吗?” “还有什么?没了没了。” “是对内披露的没了,还是不对内外披露的也没了?” 汪主管一摆手:“都没了。” 海底捞针的傻孩子。 公司不惜亏本也要毁掉玫瑰山庄沙盒,就是要藏东西。无论这东西是游戏里的,还是游戏外的,是个东西,还是一个人,都不会让你找到。 “就是有不对外披露的了?” 汪主管:“你小子这跟我玩文字游戏呢?说没了就是没了。” 也不知怎的,他对着别人能做到八面玲珑说什么鬼话都利索,但对着这个孩子,就是说不了谎。这张脸啊,像极了他年轻时的女神。 “什么级别才能看?” “唉,能让你小子这么积极找的人,有多漂亮?铁树开花了?” 瞧把你蛊惑得五迷三道的。 “我不是……”于声叹了口气,决心不与汪主管争辩,只执拗地重复:“什么级别才能看?” 汪主管:“到了我这个级别才行,你好好干吧。” “嗯。” 懂了,得升职。 半个小时后,于声走了又回头。 汪主管:“又怎么了?” 于声一本正经地问:“你什么时候退休?” “我——我年轻着呢!” 汪主管气极,抄起手边的册子砸向于声,可惜被人轻巧闪避。 他气鼓鼓地赶走了个不会好好说话的得力干将,环顾四周,偷偷摸摸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打开自拍镜头,开始忙——认真地挑白头发。 汪主管边找嘴里边嘀咕:“我看着像快到退休年龄的人吗?啧,白头发又多了一根。” 都是这帮臭小子不省心。 尤其是于声,替他处理投诉和赔款头都大。 唉!我怎么这么苦命?《 》 30、第 30 章 3年零9个月后,金币在灼灼日光下熠熠生辉,照亮后勤部新任负责人的脸。3年前的今日,于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灰这个名字连同使用它的人,会在某一天变成他名副其实的钟爱。 “老大?金币有问题?” 唐允鸣是个闲不下来的,但凡身边有个活人,甭管熟不熟,总得有的没的唠上两句。而于声与灰的对话他莫名插不上嘴,于是他那一点儿不太够用的眼力劲儿终于发挥作用,让他安安稳稳的当了半晌的透明人。然而于声瞅着金币发呆的时间终归是太长了,唐允鸣的眼力劲儿耗尽,忍不住开口问话。 “金币没问题。”于声将金币拢入掌心,然后把其余的一袋子金币丢给唐允鸣:“收好了,看看新解锁的配方是什么。” 他心思全在别处,不是亲自解谜的好时候。 “啊?我来看?哦。” 唐允鸣倒是听话,依言打开沙漏任务栏,认认真真查看起最新游戏进度。 于声所料不差,当他与灰完成了金币交换之后,系统就更新了任务二的状态。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二:玩家开启农场经营模式,成功收获第一批作物,出售后获取金币。 任务奖励:解锁新作物配方。 所有玩家获得月神花之种。 将绽放的月神花献给月神,将开启月神花支线,成功完成支线即收获月神的祝福。 他沙漏虚拟仓库出现一个灰布麻袋,袋子里头是一把黑豆大小的种子。唐允鸣取出麻袋,往手里倒出两三颗种子,想着既然灰随便往地里浇点营养液都能长出参天大的仙人掌,那他种出朵月神花又有何难? 于是乎,他马不停蹄开始吭哧吭哧挖坑,又是徒手埋种子,又从沙漏里找出矿泉水来灌溉,一通忙碌之后,他拍着大腿欣喜宣布:“大功告成!” 他夸张地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扬手做了个往脖子挂汗巾的姿势,双手合十朝地面拜了拜:“月神花啊月神花,给个面子,赶紧开花吧。” 于声:“……” 他当初将唐允鸣收入后勤部的原因之一,是因为偶然间发现了唐允鸣过人的天赋。 此人擅长处理剧情流游戏,尤其是那些需要不断和npc聊天做出选择后推进剧情的游戏。别看他平时和人聊天不擅长察言观色,一到游戏里遇上npc就会脱胎换骨,挑选项做选择的时候就跟开了金手指似的,运气好得匪夷所思,哪怕是稀里糊涂也能一选一个准,毫不费力的直奔通关。 而他这项凸出的优点也伴随着一个不太重要的副作用——那就是,唐允鸣十分容易入戏,更爱给自己加戏,常常说着说着就演上了。比如现在,他把自己演成了一个辛苦劳作为花痴狂的花农,土里埋着的月神花之种就是他的全部。 十分钟后,唐允鸣换了个说法,叉着腰跟种子开始了有商有量的讨价还价:“我可是给你机会了,你加把劲快长啊,不然我生气了。” 十五分钟后,唐允鸣先枯萎了,放下架子软了语气恳求道:“求求了,你快长个芽吧!” 说完,唐允鸣眼前的地面毫无变化,埋起来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可见这月神花之种还是个硬骨头,软硬不吃,没有给他丝毫面子。 与于声并肩而立,旁观了全程的灰扭头问于声:“我听过一种饱含争议的说法,认为话语拥有特殊的力量,甜言蜜语能促进植物生长,而恶语相向会使其枯萎。你的朋友是相信这种说法,并想通过祈祷给种子加油鼓劲吗?” 于声断然否认:“我没有这样的朋友。” 灰想了想,突然调转话头,专注凝视于声的眼眸,问:“我是你的朋友吗?” “!” 于声被问得猝不及防,他愣住了。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自己与灰重逢后会遭遇这样难以应付的瞬间,只是没想到棘手的时刻会来得这么快。 灰平静地观察他片刻,没等他说出事先准备的客套话,便自顾自开口接上话:“我研究过,朋友之间通常不会不告而别。所以我想,我可能还不是你的朋友。” 所以你不会知会我,你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 于声没有说话,也开不了口。 灰于他而言,岂止是朋友,又岂会止于朋友。 可事到如今,他不能一错再错,宁愿受灰的责怪,也不能继续沉沦。 然而预想中的责怪迟迟没有到来,灰微微侧头,身子稍稍前倾,不着痕迹地凑近于声,摆出一个他练习过无数次,一个没有任何侵略性,好看又令人难以拒绝的笑容,礼貌而克制地试探:“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他的语气,动作,表情全部都恰到好处,魅力浑然天成,动作收放自如。 “!” 这个人……他故意的。 于声有时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灰,有时又觉得自己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看似天真单纯,其实一点儿也不傻。为达目的,他学好学坏都不过顷刻之间。就像现在,他的目的是“交朋友”,为此,他会利用自身得天独厚的条件,创造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瞬间。 确实无法抗拒,可惜他碰上了早有准备的于声。 于声狠下心肠,淡然反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要怎样?与我在沙盒之外约个时间吃饭、谈天,像朋友一样相处吗?” 就像当年初见时灰威胁人的“否则”没有下文一样,他的“交友请求”一样不会有勉强与强势的然后。于声相信,即便自己不拒绝,灰也不会有下文。 灰离不开沙盒。这个曾经锥心的发现,如今却能被自己拿来用作疏远对方的借口。于声心下荒凉,区区三年的时光,自己就熟练掌握了残忍的说话艺术。他的医生应当倍感欣慰,终于没有白费功夫,总算治好了他的软弱与痴心妄想。 “在沙盒之外……”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神色稍黯,身子后倾,与于声拉开了礼貌的距离,他彬彬有礼地表示:“你的提示很有道理,我想我现在可能需要一点来自祈祷的奇迹。” 让我免于难过。 他倏忽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仍在神神叨叨夸苗助长的唐允鸣,学着对方的样子双手合十,跟着唐允鸣默念:“月神之种,快快长大吧。” 大约是看人下菜碟,这颗有灵性的种子竟然一反常态,极给面子,就在它入土二十分钟后,在灰的祈祷下冒出一棵花苗,鲜嫩的绿芽涨势喜人。不过须臾的功夫,竟再接再厉,又裂出一朵花苞。 灰诚恳地向月神花之种表达感谢:“谢谢您。” 谢谢您的安慰。《 》 31、第 31 章 于声目光柔和地看着灰与唐允鸣二人围着一朵花聊天,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人多,有别的人或物让灰分心,否则留他二人独处,也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才是对的。 此刻,他感觉今日风吹得格外猛烈,刀子似地剐过暴露在外的皮肤。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多愁善感的错觉,直到围巾随风扬起,他才顺着风的方向仰头望去,视线之内,乌云自天边漫卷而来,闪雷包裹在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鼓动。 风云突变,暴雨将至。 他即刻做出反应:“天色有变,先进屋。” 闻言,唐允鸣蹲在地上踟蹰:“我走了我的月神花怎么办?它好不容易长出来,马上就要开花了?” 他在听命离开还是舍身护花之间难以抉择。 灰从旁提议:“再等等?” 于声:“……” 他想说,不能再等了。 眼看着气候剧变,自己能感觉到脚下沙石流速的变化。他们尚不清楚这个沙盒的bug出在哪里,有可能是人为造成,也有可能与眼前的气候骤变相关。经验与直觉告诉他,此刻不宜留在风暴中心。 然而问话的人偏偏是灰,刚被他委婉拒绝了的人。 让他一天之内否定对方两次,他做不到。 于是他改口说:“好。” 然后转头便往风暴的方向走。 “老大,你要去哪儿?” “你们留下,我去看看。” 既然不走,那他就去探探路。如此一来,即便前路有危险,也能由他先行应对,多少拖延点时间。即便真惹上大麻烦,他也来得及出言示警,给这两位护花使者留出一点撤离的时间。 “你也留下。” 刚转头走出两步,于声就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搭上。一看便知那是灰的手,力道很轻,不足以阻拦他的行动,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怎么?” 目的达成,灰立刻礼貌松手,望向远方形态变幻莫测的云。 不等他开口解释,他们身后的屋门就被人从内打开,越星扶着门框,急匆匆朝于声等人大声招呼:“老大,屋里出事了!你快回来看看!” 门开的瞬间,于声就已经扭头调转了方向,迈出去两步想起还有两个人。他回头一看,果然,二人还围着花发呆呢。 一人,像是受了花神的蛊惑将之视若珍宝,就见唐允鸣双手张开环抱花苗,做出保护的姿势,意已决:“老大你去吧,花儿由我看着呢!” 另一人则闲闲地站唐允鸣身边,慢条斯理地说:“我替你留下照看这位先生。” “……” 一个两个都不肯走。 于声抬头瞥一眼黑天,忽生一计。他大步流星走了过去,蹲下身就着手挖土,眨眼的功夫,他十根手指连土带花抄起来一抔,径直塞唐允鸣怀里。 “又不是带不走,磨蹭个鬼呢?” 他也是鬼迷了心窍,早这么做不就得了?何必因为灰一句“再等等”就傻乎乎地让他们留下等。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哈哈哈。”唐允鸣干巴巴傻笑的时候,铅云已至,豆大的雨点落在众人头顶。他宝贝地将月神花揣在胸口,拉上衣服拉链护在怀里。 三人一起往回走。 灰慢吞吞走在最后,目光幽幽盯着雨点落在地面的黑影,倏忽顿足,回头望向昏暗的天空。 云层后,一颗荧荧惑星时隐时现,它显现时赤红闪烁,像星辰陨灭前最炽烈的燃烧,火光的灰烬印在灰通透的眼底,给他冷灰色的瞳孔打上一抹流淌的炫光,那灼眼的绛红之色仿佛沿着他的眼睫留下了一条描边,最后收入眼尾,像是妙笔勾画出的绯色眼线。 一眨眼,就散了。 于声三步两回头,几乎是立刻就发现灰落于人后,接着就是发呆望天杵在原地不走了。 灰发呆望天,游戏必出乱子。于声也仰头望天,见乌云已遮盖住所有,只黑漆漆一片混沌。 他当即转身朝着灰走去,劈头就问:“怎么不走了?” 灰缓缓收回视线,调皮地冲于声眨眨眼:“你跟我做朋友我就走。” 于声不吃这一套:“我可以打晕了你扛走。” “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野蛮。”灰叹气,却依旧给出好评:“但你仍旧是一个好人,我听你的,走就是了。” 还是老样子会关心照顾人,只是不愿意同我做朋友。 于声步伐微乱,“你是个好人”这句熟悉的话,让他觉出一丝不是滋味来。 灰对所有人说话都是以您相称,以前也是这般称呼自己。然而这次见面,他说“你”。他每一次与自己交谈,用的都是“你”。 “怎么不是您了?”于声没有回头,维持步调不变,没头没脑地问出了口,像是问话,也像是自言自语。 灰笑笑,坦然回话:“因为你不一样。” 在我的心里。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都说滴水可以穿石。灰的一句话,如同那一滴柔软无害的水滴,落在坚冰之上,顷刻间碎成一朵水花,而坚冰已然裂开豁口。 “……” 于声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而是无意中加快了脚步。 如果他是个恋爱脑,他会忍不住想把人按在地上亲。 但他是吗? 疾风骤雨如约而至,冷水浇头使人清醒。于声深吸一口湿寒的空气,大脑迅速冷静。不多时,两人一声不吭追上先行一步的唐允鸣,被越星迎着进了屋。 越星不忘给人打预防针:“老大,这些人原本好端端的,不知怎得就乱了,他们是……”她窥了一眼灰的脸色,说:“是你朋友带来的人,我没敢轻举妄动。” 这些npc明显是看灰的脸色行事,他们如今出了问题也不知道与这位灰先生是否有关,偏偏这位自称灰的人与老大的关系十分微妙。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把难题丢给于声自己解决。 听得“朋友”一词,灰眼睛一亮,朝她笑了笑,笑得温文有礼。于声也注意到了灰的小动作,不知出于何种顾虑,他没有否认越星对灰“朋友”的定位。 右脚踏入房间的一瞬,于声登时警觉。 如越星所说,屋内果然气氛异常,在于声看来,屋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像是临时按上了马达的机器,正在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飞快完成手中的工作。 坐在摇椅上的老婆婆那一双布满了皱纹的手,灵活扭转,一拉一扯间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急速的穿针引线。她咯咯咯地笑着,摇椅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声,仿佛被一根绷紧的弦疯狂扯动着不住摇摆,随时有断裂散架的风险。 毛线团越来越小,毛衣逐渐成形。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知晓了仙人掌身上穿的那些奇装异服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了。 敢情是这位老太太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一门之隔的厨房,传来哒哒哒哒干净利索的顿音,似乎是有人在剁肉,用的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就差把案板切成丝儿了。透过微微开启的门缝,众人看见女人搅汤的手一刻不停,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番茄色的汤汁因此洒了一地。她不为所动,徒手提起一锅又一锅滚热的肉汤,端到桌上。等桌上放满了,再也放不下了,就放地上,床上,总之,能放的地方一处也不放过。 小孩儿也不闲着,她肩负着招待客人的使命,尽职尽责地双手举着勺子,接二连三往莫昊麒嘴里灌。而莫昊麒,屋子里唯一一个正常人,正嗷嗷地叫着:“我吃不下了!”他摸着鼓胀的肚皮,扯着嗓子喊个不停:“我真的吃不下了!!!” 他脸色发青,口齿不清地喊:“我要吐了!快住手,别给我吃了!”《 》 32、第 32 章 于声观察桌上吃了一半的餐食,倒有些可怜起莫昊麒来了。以目前npc的出餐速度与莫昊麒的吞咽频率,这位莫少爷恐怕好几个礼拜都不会再想吃任何东西了。 莫昊麒刚吃了主食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又被灌下满满一碗汤,不住地打着嗝。于声走向堆满吃食的桌子,先用手背试了试汤碗的温度:温度适中不烫不冷,看来npc也知道汤凉了才给人喂,没打算烫死莫昊麒。既然这样,自己就不着急救人了。 于声转头走向床头取下枕头套,刺啦撕开后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随即往莫昊麒身侧一站,给莫昊麒脖子上套了个临时呕吐袋,叮嘱他:“你这么实诚干什么,不能先假吃一会儿?” 平时没刷过假吃视频吗? 莫昊麒恍然大悟立刻照做,他吃一口往呕吐袋里吐一口,总算暂时脱离了活活撑死的危险。 唐允鸣见于声已经将最大的麻烦摆平,他也跟莫昊麒似的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他仍然心系怀中的娇花,担心它给捂太久憋坏了,赶忙拉开衣服拉链,把护在胸前的月神之花捧出来透透气。还没等他找着个顺眼的盆把花儿好好地种上,周围急速的响动竟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老婆婆超人般的急速动作慢了下来,又恢复了普通老太太与年龄相符的迟缓,厨房哒哒哒的剁肉声也偃旗息鼓,而一直忙忙碌碌的女人放慢了搅汤端菜的动作,就连给人喂饭的小姑娘也丢开勺子,坐凳子上蹬腿偷起懒来。 唐允鸣纳闷:“怎么就停了?这是……没事了?他们不抽风了?” 怎么说停就停? 于声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唐允鸣怀里的月神花上,他嘱咐唐允鸣:“把花拿出去。” 变化是在唐允鸣取出花之后发生的,花有问题。 唐允鸣:“啊?刚拿进来就扔出去?不要哇!” 他有些抗拒,眼巴巴地看着于声,希望他网开一面。 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灰见状笑了笑,体贴地替于声解释:“是让您把花请出去,不是丢出去,您可以稍后再拿回来。对吧?” 于声垂眸不答话,算是默认了灰的解释。唐允鸣边嘀咕着“你怎么比我还了解我老大”边用大碗托着花,屁颠颠地转身出了门。木门关闭的刹那,吱嘎吱嘎、哒哒哒哒哒刺耳的节奏重现,屋内又出现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异常,织毛衣的老婆婆、切菜端汤的男女、招待客人的小姑娘再一次陷入急速模式,开始了新一轮的疯狂加速。 好不容易喘口气的莫昊麒崩溃大喊:“又来?!” 假设得到验证,于声没让莫昊麒继续受罪,开口将唐允鸣召回:“可以回来了。” 灰顺手替唐允鸣开门,等人抱着花走回屋,异常现象果然瞬间停止,仿佛是有人撤回了一只按住加速键的无形之手,才让一切恢复原状。 于声回想主线与任务二的奖励提示,在心中反复揣摩“月神庇佑”与“月神的祝福”两个模糊的关键词,在脑中形成初步推测:所谓月神的庇佑或祝福,应该能成为应对异常的办法。 既如此,月神花这条支线就非走不可了。 于声于是嘱咐唐允鸣:“看好你的花。”转头又对身后的灰说:“问你个事。” 这屋子里的npc是灰带来的,出了异常自然得先向灰问个究竟。 灰大方回应:“但说无妨。” 人多口杂,于声随手把灰拉到一旁,开门见山地发问:“这些人你带来的?他们的情况你清楚吗?” 灰垂眸打量自己的手臂,在手肘处,于声刚刚拉扯的地方留下几道不明显的褶皱。灰保持微笑,说:“他们是我带来的。在这里……我们算是外地人。”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了嘴,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于声。 “没有别的要说了?” 许是太久没见,他察觉对方观察自己的频率似乎比以前更高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也更长了。 “如果你要问的是他们是否与这里的异变相关?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不是异变的源头,只是受了影响,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反应。” 灰心不在焉地想:他头发好像比以前长了一些?眼睛还是老样子。打扮……呵,好像恢复到最开始的样子了,是与我认识之前的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认错的奇妙组合。 “言下之意,你知道异变的源头是什么?”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源头不是你就行了。 灰不置可否,笑问:“需要我向你提供帮助吗?” 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于声:“条件呢?” 他其实不需要额外的帮助,但他好奇对方会提出怎样的条件。 灰思忖片刻,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想好。” 还没想到一个不会让你觉得勉强,又能符合我期待的条件。 “那算了。” 有那么一瞬间,于声以为对方会揪着之前“交朋友”的话题顺水推舟。如果这样,那他或许会答应。为了通关沙盒游戏与人结交,不是私情,是公事,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是如此粗糙的借口也足以说服他故意犯错。可惜灰没有就先前的话题继续纠缠,反而老老实实地回了句“没想好”。 屋里这一头他们二人说着悄悄话,那一头吃撑难受的莫昊麒打着嗝解下自己脖子上的临时呕吐袋,终于可以大口呼吸,舒展四肢平躺在屋子唯一的床铺上揉着他一饥一饱受苦受难的肚子。 经此一事,他对于声多少有些改观。 出了bug的沙盒比他想象中的复杂多变,随时的变故与危险让他对始终淡然处之的这群后勤部的人肃然起敬。 在他的眼里,自己曾看不顺眼的于声一回来,那些发疯的npc就乖乖恢复如常。唐允鸣一个无心的动作,别人看不出什么,他于声就一眼看出关键所在,好像有这个人在,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大问题。于声的存在就像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恐惧的情绪药到病除,不怕了。 同时,他又冒出一个疑问。 连一个蓝色级别的空沙盒都能因为bug出现变幻莫测的危险,公司为什么不关停出问题的沙盒?反而要在持续运营的过程中接二连三地派人来修bug?那些高危的bug要怎么办? 说起高危bug,他想起入公司之前,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一个亲身经历过的传言。 传言与沙盒的污染有关。所谓污染,是沙盒游戏bug的一种现象,指本该泾渭分明的不同游戏之间互相渗透交融,出现了越界干涉的现象。一滴墨水落入大海可以忽略不计,但一瓶墨水倒进个洗脸盆就不好收拾了。而严重的污染会全面干扰游戏剧情、角色、物品等设定。 据传言所说,于声荣升后勤部主管的那一次,就跟遭遇沙盒污染有关。那是一件多游戏高危污染事件,后勤部出勤的人全都卷了进去。人出来后,后勤部就迎来了一波辞职潮,事件的当事人几乎全部“因个人原因”提交辞呈。而后他们都对公司避之不及似的,除了发邮件辞职,没一个亲自来公司人事部办理过离职手续,连落在公司的个人物品都是物业工作人员帮忙去收拾了打包寄走的。污染事件后,唯一在公司现身的就是于声。人清醒,能说话,就是没人敢跟他打听,反而掉头就跑,尖叫着喊了救护车把人直接拉公司医院去了。 说来倒也正常,听说于声当时是捂着脖子拖着一地的血出现在公司的,人还是在顶楼的天台被发现的,更怪异的是,他身边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后勤部的同事。 据莫昊麒母亲回忆,那天正巧是个冬日里的满月,月华清辉洒向大地,地面一层薄霜亮如碎星。于声在月下回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轮廓分明的脸看着消瘦而惨白,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夜色掩映下,他身后空无一物,如临万丈深渊,而天上高悬着一颗赤红诡星,像是来自异界的第三只眼睛,窥探着人间的烟火凡尘。 莫昊麒一直以为自己老妈是个看脸说话的人,是因为于声长得好看,所以才添油加醋多愁善感加了那些细致又情绪化的形容,把一个带病上班的员工夸张成了某个刚下战场的天兵神将。而那一颗所谓的赤红诡星,后来也被证实只是对面大楼居民深更半夜蹦迪时打的氛围灯。 因此这个带点神秘感的传言,他当时听了还挺失望,觉得后勤部新官上任吹出来的牛逼假得离谱,简直可笑,令人嗤之以鼻。 现在想来,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当时出现的人物,都有点儿瘆人。 后勤部离职的员工是真的离职了,而于声的伤也是真的伤,至今都留着疤。听说也是从那时起,于声不分春夏秋冬,总是高领与围巾替换着不离身,为的就是遮住脖颈上那一道可怖的伤痕。《 》 33、第 33 章 屋子里一地的汤碗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搅得莫昊麒头皮发麻,短暂的安生时刻没能维持多久,又浑身不适地抱怨:“我要吐了。” 唐允鸣刚吐槽他一句娇气,就发现自己冤枉了这位吃多了的少爷。他脚下的地面不知为何上下起伏,连带着整个屋子开始摇晃,他像是突然置身于破浪而行的船舱之内,与浪潮的涌动一起沉浮。这般晃荡,难怪吃撑的少爷想吐了。 “地震了?怎么感觉像坐船一样?” 有于声坐镇,唐允鸣是半点儿也不慌,哪怕突然遭遇变故,还能轻松地玩笑:“我们中没人晕船吧?”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有人当了真。灰举起手,表示:“我可能需要一个靠窗的位置。” 于声:“你晕船?” 灰:“我没有尝试过乘船,不过我不擅长任何类型的移动。” 于声:“……” 你怎么不投胎成棵树呢,非要来当人。 于声在心里吐槽,身体却还是自觉地让出了离灰最近的窗口位置。他多走了几步,移开了个碍事的凳子和三四个汤锅给自己腾出地方,随后在另一扇窗边站定。 见于声也专挑靠窗的位置,莫昊麒问越星:“你们主管也晕船?” 他脸色不好,却不忘找机会跟美女搭讪,而他和越星之间并没有任何共同话题,非要没话找话,就只能拿于声当话头了。 越星摇头,言简意赅地向他解释:“窗口方便观测,有危险能及时察觉。”出于职业素养,她好心补了句温馨提示:“一旦出事容易首当其冲成为目标,不够安全,不建议普通玩家站太近。” 莫昊麒感动于越星的人美心善,话又多了起来,他指着灰问:“那你们放心让他站那儿?” 不建议玩家站,是个观测的好位置,怎么让个npc占了? 就因为他说晕船? 越星充耳不闻,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得看于声放不放心。 于声不放心,竟还生出几分罕见的忐忑。出于习惯,他眼角瞥过灰所在的位置,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蹙起了眉。 灰站得太近了。像是不长记性似的,还是同以前一样喜欢倚玻璃窗站着。 易碎的玻璃不能当作护身的屏障,灰所在的位置视野虽好,但离得实在太近了,万一玻璃碎了,可能闪避不及…… 于声正要出言提醒,松松垮垮的围巾落入眼底,他顺手整了整,转念一想。 灰是真的躲不开吗? 又或者,他当真有必要躲避吗? 他们曾经的每次相遇都是在高危沙盒里,灰总是孤身一人,打扮得衣冠楚楚,说话行事从容不迫。他的脸上从未浮现过惊慌失措的表情。哪怕是严重污染的恐怖场景,别人那是在渡劫,而他仿佛在漫步。 不能细想。 于声摇摇头,逼迫自己暂时停下与灰相关的思考,扭头专心关注窗外的景象。 铅云万里奔涌而至,大雨倾盆中,狂风卷起沙暴,滚滚黄沙与疾风骤雨纠缠在一起,干燥与潮湿,两股完全对立的力量揭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昏天暗地的酣战浑浊了整片区域。 蓦地,狂风卷起的沙硕碎石击中窗玻璃,哐啷啷,玻璃碎了一地。 灰退后一步,却终究晚了一步。玻璃炸裂的碎片瞬间划过他眼尾下方的皮肤。他微微眯眼,先是抬手抹去伤痕,指腹擦过的皮肤完好如初,像是用了神秘的魔法或是高端的科技。随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用鞋子踩住轻微的血迹。 于是,当于声惊诧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完成了一系列遮掩的动作,只留下一个从容的微笑。 玻璃的破碎声刺痛了于声,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出言提醒。可待他战胜理智本能地向灰走出那一步时,他只看见对方安然无恙地回看自己。自己的担心突然就落了空,成了一次多余的心软与愚蠢。 灰:“……?” 于声从关心则乱到扭头错开目光的转变,不过是一瞬间的微小动作,谁都没有注意到,除了他。 自重逢起,对方待自己的态度里夹杂着的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挥之不去。 现在亦是如此。 见面时,于声没有称呼他。 他发出进屋的邀请后,于声也没有答应。 于声委婉地拒绝与他做朋友,非必要不靠近他。 回顾他们重逢后的每一次对话,似乎都是因他人的介入得以成立。 任他再愚钝,也能猜出其中的异常。 “……”灰垂眸凝视脚下支离破碎的玻璃渣,忽然觉得于声没有明言的疏远,比方才玻璃的炸裂声更为刺耳。 为什么? 茫然四顾间,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竟然这么热闹,有这么多人。明明都是他邀请回来的人,他却盲目得只看得见一个人。 “!” 灰眼尾掠过一丝殷红,转瞬即逝。他轻按眼皮,动身走向大门,却因动作仓促忽略了脚下,不慎踢翻了一个汤碗。 满屋的人闻声转过目光。 灰饱含歉意地苦笑:“抱歉,惊扰到各位了。” 这一回,他小心翼翼跨过碍事的碗盘,终于顺利抵达大门,正要伸手去抓门把手,却听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外面大风大雨,你要去哪儿?” 意识到说话的人是于声,灰开门的手顿了顿,片刻后,他调整状态笑着回头,指着破洞的窗户回答:“天快晴了,我想出去看看。” 莫昊麒一句“你睁大眼睛看看天哪里晴了?”的反驳刚说出口,窗边明光一闪,天竟然真的奇迹般地放晴了。 莫昊麒:“……” 见了鬼了。 灰不再多做解释,推门出屋。 “……” 看着灰离开的背影,莫名的内疚扣住于声的心弦。他敏锐地察觉出灰或许注意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与刻意的疏远。而他“你去哪儿”的多此一问,倘若随便换个人应当只能换回一句“与你无关”,或者“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之类的生硬答复。 然而对方是灰,所以他听到的永远是温和有礼的答复。 是啊,灰从来都是如此。 有主见,没脾气。 永远沉着淡定,永远温和礼貌。 这样的品质难得一见,尤其在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人类身上。 这样的品质又司空见惯,尤其出现在沙盒的npc身上。《 》 34、第 34 章 灰出屋之后,于声面上岿然不动,只没来由地关注起时间。他三番四次打开沙漏查时间,而他手中的沙漏并不配合,指针一分一秒走得慢如乌龟。他自欺欺人地认为沙漏坏了,于是又分别问了唐允鸣与越星一次。待他再三核对,最终确认沙漏的数据无误,是他的心烦意乱干扰了大脑对时间流速的判断。挣扎无果,他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无用功,快步出屋。 他前脚离开,唐允鸣与越星对了一个眼神,也一个跟着一个出了屋。眨眼的功夫,又剩下莫昊麒一个活人与一屋子的npc独处。他看着满地锅碗瓢盆,摸了摸受罪的肚皮,急匆匆在后头追:“你们慢点!等等我!” 于是乎,在灰无意的带领下,全员踏上了暴风后饱受摧残的土地。 此时,暴雨与风沙已经消停,天色放晴,地面残留着些许雨后潮湿的印记,而空气因风沙的搅扰仍浑浊不清,众人身处其中,像是踏入了沙雾缭绕的秘境。 地面的震颤没有随天色转晴而停止,反倒越来愈强烈,让人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砰! 沙雾之下,地面喷涌出一道黑气,带着泥土的水腥味溅了一地。众人尚未来得及细细探究,就见摇晃的地面发疹子似地冒出一个又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凸起。他们的脚分明踩在地面上,却像是踩在蟾蜍佝偻的脊背上,满眼尽是丑陋的肉疙瘩。 “避开地面的凸起。”于声推了一把站得最不是地方的莫昊麒。 莫昊麒脚下的疙瘩在他踉跄避让的瞬间爆裂,窜出楼高的黑气。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黑气粘稠厚重,原是污水混着沙土形成的泥水。但莫昊麒没有心思仔细看溅开的泥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爆裂的疙瘩。 土疙瘩在爆炸之后成了一个凹坑,里面晃悠悠地爬出只爪子,形如枯槁,短小的五指仅仅攥着流动的沙子。接着从坑里露出了一张脸,脸框比常人要更宽更圆,嵌了一对深凹的大眼窝,眼睛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如铜铃。最后莫昊麒看清了全身,瘦骨嶙峋,四肢短小,身高不过一米出头,体态似幼童。 怪异的“人”衣衫褴褛,身披破破烂烂的布料,它们接二连三从坑里往外爬,像是骷髅组成的军队。 最先爬出来的骷髅张开嘴,挥舞着手中的棍棒,露出一口东倒西歪的烂牙:“羊,有羊吃!”他嗓音嘶哑,像是许久没喝过水,唇齿开合间一字一字蹦出如磨刀石般粗粝的音节。 莫昊麒此时已经窜出去老远,躲在于声背后嘀咕:“什么羊,哪里有羊?!” 他说着又往后连退出好几步。等他站定,他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成了躲在最后的人,就连唯一的姑娘家越星都站在自己前头。 于声好心提醒:“躲起来,少说话。” 一个无心的“躲”字刺痛了男子汉的虚荣心,莫昊麒到底年轻气盛,即便心里害怕却把面子视作一等一的大事。于是,他梗着脖子冲回来几步,揣摩着骷髅怪所说的话,在于声耳边絮絮叨叨地逞能。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羊?” 他不敢上前对付骷髅怪,但躲在安全的地方出谋划策总可以吧? 莫昊麒打定主意要借机展示自己过人的才智,他头头是道地分析:“我刚看见你们查任务清单,有个开农场养动物之类的?养羊是不是就是我们的任务?” 他见无人反对,信心爆棚,索性顺着自己的思路安排了起来:“我们分头行动,你们在这里想办法,我跟越星去找羊。” 对,不是他怕了要跑,而是要保护姑娘一起去找线索。 说完,无人响应,他的自尊心受挫,不客气地用手背拍了拍身边无动于衷的于声。 “喂,你也帮我说句话。” 自从认同了于声的实力,莫昊麒暂时把于声归于“得力干将”的一列,勉为其难愿意参考对方的意见。 听得莫昊麒自说自话,灰回头瞥了一眼,眼角捕捉到对方随性地拍于声的动作。他神色微敛,盯着那只不安分的手,五味杂陈。接着,他就用背书一般毫无情绪的语调开了口:“据古书记载,兵荒马乱时,民不聊生,人命贱如草芥。军中乏食,啖人肉以充饥。而被烹食之人,通称两脚羊。”他生怕莫昊麒听不明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想,他们口中的羊,指的是你我。” “!!!” 莫昊麒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恐惧让他失了方寸,口无遮拦地攻击起说话的人。 “你有毛病吧!谁要你在这个时候科普?!” 原本他尚能靠说话分心,借此压抑住不断窜上脑门的负面情绪,现在被灰这么一语点破,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们要吃人?是吃我们!你们没听见吗?你们不跑都愣着干什么?” 只有他是个正常人? 没等莫昊麒多事去拉越星一起跑,他突然感觉身边气氛骤降,有人沉了脸色。 “跑?”于声语气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方才的无动于衷判若两人。 你骂谁毛病呢? 他没好气地问:“你没吃饭?” “吃,吃了又怎么样?” 非但吃了,还吃撑了。 莫昊麒拼命压制住肠胃里不断翻滚上来的那段不愉快的用餐回忆,一股子怂劲儿占了上风,语气稍缓:“你们不是都瞧见了吗?” 难道饭菜有问题?他现在催吐还来得及吗? “你一个吃饱饭的,打不过没吃上饭的?” 莫昊麒顺着于声的视线打量眼前的怪物,它们确实瘦得皮包骨头形如骷髅,看着像没吃上饭的。 “……” 他一时给怼懵了,竟然忘了反驳。 见状唐允鸣与越星主动凑近灰,两人在他两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唐允鸣:“哇,老大主动怼人了!他是心情不好?还是心情好?” 老大好像是在替灰生气? 越星咂摸着说:“说不上来。” 看着像心情不好,但是还在说话呢,似乎因为某人在场的缘故心情也差不到哪里去,反正比刚才在屋里问时间那会儿心情好。 两人默契地同时转向,看着灰,仿佛在向他寻求答案。处在两人视线焦点的灰则是一脸无辜:“嗯?需要我帮两位问问吗?” 两人异口同声:“我们是在问你。” “问我?” 他看不懂。 灰叹了口气,陷入苦恼。 三年前就是如此,如今他们的关系非但没有进展,反而还不如从前。 于声怼完莫昊麒,一闪身人就走了。须臾功夫,莫昊麒身边空无一人。地面的疙瘩还在冒,不人不鬼的东西还在往外爬,他心里怕却无处诉说,只得快步走向唐越二人,冲他们说:“你们老大丢下你们跑了!” 他才觉得人靠谱,怎么就不声不响甩下他们跑了? 唐允鸣气鼓鼓地反驳:“不懂就别瞎说,老大是帮我们引怪去了。” 跑跑跑,这里就你个大少爷最怂。 越星向来考虑得更为周到,她担心这位不懂事的少爷回头跟公司告状说于声临阵逃脱,于是好声好气地向他说明情况。 “老大之前经常处理棘手的bug,不少被修理过的沙之民对他有不好的印象。虽然格式化重置过,但偶尔也会有数据残留,这些有些敌意的残留会导致他在沙盒中比旁人更容易成为攻击目标。还有那个被你拿走的沙漏,是老大的id,也会被标记,所以同样很危险。” 闻言,莫昊麒还没开口,倒是一旁的灰眼睫一颤,扭头问她:“您说什么?他因为时常修理沙之民更容易被标记为攻击目标?” 他说这话时候语气有些迟缓,似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啊。”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公司差不多都知道。 “……” 灰蹙着眉头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在灰蒙蒙风沙包围的环境下选择就地看书。 三年的光景,当年的小册子已经积攒成厚厚的一本字典,也不知密密麻麻记了什么。 片刻后,灰单手一拢,啪嗒合上书。 “抱歉,我临时有事,先行告辞。” 灰的告别十分突兀,越星察觉事有蹊跷当即拦住对方去路,脱口而出:“你不能走。” 老大不在,老大的人也不能走,一切等老大来了再做定夺。 唐允鸣虽不明所以,却相信同僚的判断,也跟着附和:“对,你不能走。” 越姐比我机灵,她要拦人一定有她的道理,先拦下再说。 “哦?”灰眸色一沉,“两位认为你们拦得住我?”话里透出挑衅,有股势在必行的决意。 “!!” 他此话一出,二人立即警觉。 他们在沙盒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久而久之培养出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对面的人声称“不擅长任何类型的移动”,看着人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 但事实真如表面这般简单么? 他是怎么带着几个言听计从的npc,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淡定地搭屋子造迷宫,还能顺路捡回个陌生人?又是如何在目睹种种异相时无动于衷?既不好奇也不恐惧,既不惊讶也不紧张? 唐允鸣莫名手心出汗,他没把握合他们二人之力就能拦下这个怪人。而越星则有别的顾虑,不是力量层面,而是精神层面。据她观察,老大显然对这位灰先生很上心,这要是磕了碰了,回头要怎么跟老大交代? 三人就此陷入僵局。 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可说事不关己的莫昊麒也在心里打鼓。灰在他眼中本来是个百分百的npc,但于声在场时,灰说话聊天看着更有人味儿,又会让人错觉他有点儿像个人,且性格温和十分好欺负,只是怪了些,脑回路与常人不同。如今于声不在,灰身上缠绕的若有似无的非人气质又占了上风,莫昊麒承认自己惹不起,想躲。 他蹑手蹑脚着挪动步子,想默默远离危险,谁知他还没挪出几米远,就听灰幽幽开口: “好吧,你们拦住我了。” 他耸耸肩摊开手,以一副和善的姿态迅速表示妥协。 唐允鸣、越星、莫昊麒:“啊?”《 》 35、第 35 章 由于今天说“啊?”的次数过于频繁,唐允鸣匆忙捂住自己的嘴,担心再这么傻乎乎的“啊?”下去,不出一日,他就有望喜获比唐宝宝更朗朗上口的蠢外号了。 不行,不可以,他不接受命运的嘲弄! 他,唐允鸣,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是要起外号也得是响当当的,如雷贯耳的称号。于是他绞尽脑汁思考了半晌,最终一拍天灵盖有了主意:如果丢人避无可避,那就把人都避开吧。 他领悟了,与其在人前丢脸,不如换个没人的地方继续丢脸,当即神清气爽地向众人表态:“哎呀,差点忘了,老大还在打怪呢!我得去帮老大啊!”他边摆手边调头:“老大一人迎敌,我们当属下的全在摸鱼,这成什么样……子?” 不曾想,他一个转身,好巧不巧迎上两颗拳头大的浑浊眼球,骷髅似的人儿由于面黄肌瘦,脸不成形,两颗圆滚滚的大眼珠子仿佛随时都能蹦出眼眶,三百六十度旋转着滚到他面前。 他条件反射喊出“退退退”,凌厉出拳直击面门,大眼睛骷髅怪只来得及发出沉闷的“嗷”声便直挺挺地仰面倒下,白色的唾沫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大眼睛骷髅怪,一个接一个被掼到在地嗷嗷叫。它们身后,乌泱泱一群刚从凹坑里爬出来的东西终于调转方向继续朝着于声所处的位置急奔。 “怎么会有一批先冲我们来?”唐允鸣活动活动咯吱作响的肩膀,十分纳闷:“不应该啊,老大也没走多远啊。” 灰托着下巴观察沙尘中那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眼睛,若有所思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沙漏形状的钥匙坠,面露歉意:“您方才说,危险会自动标记他常用的沙漏。他的沙漏,是指这个东西吗?” 他原以为它的不安全是因为功能不全,没想到会与于声的id相关。这与他所知的事实并不相符。三年里,沙盒里竟还发生了他所不知道的事? “啊?老大的钥匙坠沙漏怎么在你手上?”唐允鸣今天跟个“啊?”字是过不去了。 灰也不绕圈子,如实相告:“一个偶然的机会,从那位一惊一乍的先生那里借来的。” “一惊一乍的先生”莫昊麒无话可说,他仍沉浸在唐允鸣一拳撂倒一个怪,一拳又撂倒一个怪,且跟发表情包似地“退退退”乱喊的震惊中。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公司平时坐办公室的懒散白领们原来一个个如此暴力? 这个唐允鸣打怪都是这副凶狠模样,打人该成什么样? 是只有唐允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所以拳头格外硬,还是后勤部的所有人都这样? 后勤部到底是个什么部门?! 唐允鸣没注意到莫昊麒细腻又崩溃的心理活动,他只觉得灰说话有意思,够损。 “哈哈哈哈,看不出来你说话还挺损的?” “嗯?您说我吗?” 他不是故意的。 “是啊,你看你把他脸都气绿了,哈哈哈,不过莫少爷他活该,谁让他偷拿老大的沙漏。” 灰仔细回想自己三年前与于声的相处,似乎没有把人气绿过。可见,“说话损”导致“很气人”并不是于声当年不告而别的理由。他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莫昊麒,慢条斯理地说:“您果然对我撒了谎,这不是您的所有物。” “你们有完没完,当我聋的?”莫昊麒没好气地扯开话题,胡乱赶人,“不是说要去帮姓于的吗?怎么还在这儿罗里吧嗦?” 莫昊麒说得有几分道理,唐允鸣本就打算去帮于声,故而懒得计较这位莫少爷的态度不逊,只略不放心地问灰:“你不走了对吧,说好了你不走的哦。” 别他一走,人就跑了,他们的阻拦不就前功尽弃了嘛。 “是的,我会遵守承诺。”为表诚意,灰提议:“需要与您拉钩吗?” “啊?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是小孩子的把戏?”灰懵懵懂懂地眨眨眼,想起以前于声曾与他拉钩做过约定,原来只是把他当小孩子来哄么? “说好啦,你别乱跑。那越姐咱们走吧。总不能真把老大一个人丢怪物堆里了,虽然老大他一定没事儿,但好像显得咱们不太讲义气?” “话是这么说……”越星仍不放心。 这位灰先生时而知之甚多,比如两脚羊的恐怖传说,时而又懵懂天真,连拉钩也不明白,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我相信这哥们儿不会骗我,你看他眼睛,他看起来特别真诚!”不知为何,唐允鸣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信心,朝灰比了个拇指,拍着胸脯向越星保证:“越姐,相信我的直觉!” 灰模仿他的动作,也有模有样地回了他一个大拇指:“没有错,您的直觉非常的准确。” 听得灰的夸奖,唐允鸣摸着脑袋乐呵:“哈哈,越姐你看他夸我了!” 被人夸赞的感觉真棒! “……唐宝宝你真是个宝宝。” 夸两句就当真。 越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根据当前形势做出自己的判断:“你去帮老大,我看看这里的坑,万一再有东西冒出来也好处理。”说完,她也不耽误,由近及远一一探查疙瘩似的凹坑。 “好嘞~”唐允鸣一个翻身,欢脱地走了。 灰信守承诺没有趁二人各自忙碌偷摸着离开,他左右看了看,找了个视野尚可的土墩占领高处站定,望向于声所在的方向。 大眼骷髅怪似潮水般涌向于声,眼看着就要将人淹没,而处在怪物包围圈中的于声却神态自若,不疾不徐地扫腿、踢膝、推肘,精准地击打要害化去攻击的力道,始终与怪格开一段距离,他转身避让间如鱼得水,面色沉着,似乎不知不觉终于剥离了纷繁复杂的情绪。 视线阻隔,再也看不见某人的时候,他心绪宁静,不复方才的焦躁与失态。 于声:“……” 这样很好,这样才是我。 自与灰重逢,他始终不在状态。 当一个人满心满眼都塞着另一个人时,也无怪乎会忽视周遭变化,延迟判断。 是灰的话提醒了他。 如果这些怪人口中含含糊糊吐出的字当真是灰所说的“两脚羊”,这里便很可能是一个被污染了的沙盒。 至于两脚羊,或许来自于他曾经涉足过的一个游戏。 那是一个私人定制的私密沙盒游戏,游戏内容是经营美食工坊。 订制沙盒的玩家给自己的店铺起了个猎奇的名字——两脚羊。《 》 36、第 36 章 于声的父母曾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两人都喜甜,得空了就爱窝厨房捣鼓甜品。自于声记事起,但凡午后的厨房传来叮呤哐啷一阵响,欢声笑语过后,等着他的必定是一款新奇的甜品。 虽然他未必每次都能尝到美味的成品,但对一个馋嘴贪玩的小孩子来说,一个完全不用做功课的周末,他可以满心欢喜地期待一份美食奖励,欣赏甜品有趣好玩的造型,想象着即将入口的神奇味道,这就是最好的时光。 而这段最好的时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他幸福感的重要来源。舌尖上反复回味的那一点儿甜,也帮他挨过了后来很多年的苦。故而他对美食工坊这个词语,原本有着天生的好感。 将这份天然的好感打破的,是一回沙盒的经历。 一份个人订制的私密沙盒游戏,本来是用不着后勤部介入的。但随着玩家要求添加的设定愈发古怪,比如要求某些npc外貌身材参照现实中熟人的照片,又比如新增的物品逐渐与美食工坊毫不相干。总之,技术部嗅出了不对劲的苗头,请后勤部派个机灵的,切记保证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去看一眼究竟。 派出去的人是于声,而偷偷看一眼,让他发现了一整个npc的屠宰场。原本不被察觉的潜入,最后演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正面对决。 年轻气盛的于声放了所有被当成盘中餐的npc,反把玩家丢进了锅里,一边请所有npc喝自调的鸡尾酒,一边当着玩家的面翻弄着手中的打火机,言语恐吓下让对方体验了一把换位思考。 最终,他没有点火开锅,也没有动手折磨,只是温文有礼地请对方重新给美食工坊起个名字。 以玩家自己的名字,命名菜名。 毋庸置疑,于声这一举动事后立刻引起公司警觉,董事会一致决意把他请去医院“静养”了好些天。 此后,于声对这些被称为黑盒子的私密沙盒游戏与美食工坊都多少产生了些本能的抗拒。 人心是个因人而异的东西,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谁能想到,好好一个做饭游戏,换了个没心没肺的人,竟能煮出一锅活生生的人间炼狱来。 除此之外,于声对自己也有了新的认知。 他觉得自己大约也不太正常,否则怎么总是让他遇上这样的人间炼狱,又总是让他成为了最后的幸存者? 也许,他小时候遇上的那位嘴上没把门的叔叔没说错,他是人如其名的带了些不幸在身上的吧。 “羊……羊……” 大眼骷髅怪的呢喃声将于声拉回现实。 如果这些人说的真是两脚羊,一个本来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游戏里的外来词语,那这沙盒恐怕已经遭到了污染。倘若是被污染的沙盒,沙漏的危险评估不会一直停留在蓝色。要么是污染很轻,要么是沙漏还没来得及更新评级。 思忖时,于声察觉自己脚下的沙子细软,落足的每一步都深浅不一。他留意着自己脚步的轻重,牵引着大眼骷髅怪缓缓靠近,将它们一步一步引向最松软的流沙深处。 三四个转身的功夫,追兵全部受困流沙,慌乱而笨拙地开始了徒劳的挣扎。 于声没有就此作罢,他选中合适的目标后依次踩上跌倒的骷髅怪,以它们的躯干作为踏脚之石再度回闯入怪堆,抄手就给在场所有怪眼睛里喂了一抔沙。群怪目不能视,开始挥舞着手中的棒槌互相捶打,打得一阵乒乓作响,打得各个鼻青脸肿。 跳离怪群时,于声顺手给几个不幸脸朝下的怪翻了个身,让它们免于被流沙闷死的命运。然后挑挑拣拣选中一个眨巴着眼似乎有话要说的怪,提着它脱离困境。 此处告一段落,于声目光又不自觉望向灰所在的方向。 他看见唐允鸣蹦蹦跳跳地奔向自己,显然是想来帮忙,越星正在检查土坑,而莫昊麒在与灰聊天。 “?” 于声印象中灰不算健谈,或者更确切的说,灰更倾向于与npc对话而不是与玩家攀谈。 灰还有一个特点,无论是当猫还是当人,都是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能毫无负担地做到随地大小睡。他见识过灰在各种场合闭眼就睡。睁眼睡的例子同样不甚枚举。 然而这次重逢,灰表现得比以前开朗许多,非但收敛了原本的懒散,似乎也不随时随地犯困了。 他变了吗? 他在与莫昊麒说话,他们会说些什么? …… 话不能停的唐允鸣去帮于声了,连越星也去忙正事了,莫昊麒无所事事半晌,穷极无聊之下,这才找上了唯二无所事事的灰。 莫昊麒虽见识过灰几次三番唬人,却也发现次次的结果都是虚晃一枪。他据此认定:灰只是个装模做样的纸老虎,不足为惧。 莫昊麒于是主动与灰攀谈起来:“你怎么不去帮忙?” “很抱歉,我不擅长任何形式的运动。” “你不能打?” “您理解的不错。” 听得灰承认自己不能打,莫昊麒嘴上放肆起来:“那你说话还敢这么目中无人?找死啊?” “我没有目中无人,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误会?”莫昊麒想了想,突然想起还有另外一个误会没有解决。他的八卦之魂苏醒,想起那句“你们关系亲密吗?”的疑问还没解除,正好可以问问。他一问,就是连珠炮似的刨根问底:“我问你个问题,你和姓于的认识?在沙盒认识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们什么关系?” 灰总结:“您一共问了四个问题。” 莫昊麒认定灰是看不起他在故意找茬,语气不善地反驳:“我问四个怎么了?问四十个你也该毕恭毕敬地回答。” npc而已,摆什么架子。一点儿也不配合,回头让老爹把你给删了信不信? “没人说过你说话很怪?听着怪里怪气的。”见灰不吭声,他愈发口不择言,“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般npc可不这么说话。 “……” 灰默然片刻,眼角瞥过莫昊麒不怀好意的脸,他用手按了按跳动不安的眼皮,拂去眼尾一道转瞬即逝的红光,用最漂亮的一张脸,说出今日最恐怖的一句话:“两脚羊。”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两脚羊。 “!!!”莫昊麒脸色煞白,骂了一连窜问候别人祖宗十八代的粗,忍无可忍抬起手想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他右手向上高高举起,说时迟那时快,灰向另一边微微侧了侧身,毫无预兆地两眼一闭,啪嗒倒地,不起来了。 “????” 变故发生的太快,莫昊麒懵了。 一阵冷风急掠,于声黑着脸出现在他面前。 现场情况一目了然:一个站着举着手,一个闭眼倒地不起。 莫昊麒百口莫辩:“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干!没动他一根手指!他他他——碰瓷!”《 》 37、第 37 章 莫昊麒从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他坚信自称灰的怪人一定是故意给他挖的坑!骗他往里跳呢! 先是拿两脚羊的说法吓唬他,说两脚羊是被烹食之人。谁不知道他是所有人中吃得最多最猛的人啊!光是听到烹饪、食物这些个字眼都要吐了,再一联想烹饪的材料可能是大活人,脑海立刻浮现曾经包场午夜档影院试胆时记忆犹新的精彩画面,那颜色,那人物,那场景,别提有多生动了! 结果他随口问灰是什么东西,对方竟然荒唐自称两脚羊?! 这跟个死而不僵的鬼怪在他面前剥了画皮露出肌骨,往他耳边吹了口气自称为妖有何区别? 偏还是个万里挑一的艳鬼,更吓人了好吗? 谁知一难未平一难又起,他怒而挥舞的手还没落下,本该挨打的人就先噗通倒下了。摔得漂亮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这是什么讹人水平?说没练过七八十回有人信? 然而此时此刻,真正令莫昊麒惊慌失措的是突然闪现的于声。 灰刚一倒地,这人就跟煞神似的出现在他跟前,手上还提着个大眼骷髅怪。大眼骷髅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可怜模样,仿佛已经预示了他的下场。 莫昊麒很慌,很乱,很无助。 他见于声一声不吭就心里发怵,不敢与之对视,只得放低视线转而盯于声手中提着的大眼骷髅怪。而大眼骷髅怪也回望他,一双大得离奇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在说:兄弟,别害怕,有我陪着你呢! 对视五秒钟后,莫昊麒内心砰砰直跳,十分触动。方才见了骷髅怪害怕得要死,如今竟与它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于声没空理会莫昊麒与骷髅怪心心相惜的大眼瞪小眼,他扫一眼现场,话没问半句心里已将情况摸清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出人意料的,他维持着礼貌的客套对莫昊麒说:“劳烦你去屋里取杯水?” 预想中的责骂与暴力不曾降临,莫昊麒愣了愣神,稀里糊涂地答应:“水?好,好啊。” 他顺着于声的话理了理思路,心说莫非这个灰不是碰瓷?只是脱水中暑了? 于声没有多做解释,他目送莫昊麒恍惚离去,随手将大眼骷髅怪抛给身后跟着的唐允鸣,自己则快步走向灰。 只见他弯了腰单膝跪地,垂下眼眸默默观察灰的状况。须臾,一股令人怀念的熟悉感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浅笑,他撇过脸收回视线,随即脱下外套,将之叠成个整整齐齐的方块,又转回头轻手轻脚地微微抬起灰的侧脸,用叠好的外套给人垫了个临时的枕头。 随后,他探了探灰平稳的呼吸,撤回手时,眼角瞥见灰脸颊上蹭着些许沙子,想是方才倒地时沾上的。他端详着灰宁静的睡颜,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太多多余的事,现下不过是几粒沙子而已,就不管了吧。 嗯,算了吧。 三秒钟后,他面无表情地用指背迅速擦去了灰脸上碍眼的沙。 嗯,这样好多了。 待他像没事人一般地从容起身,回头一看,身后杵着两位目瞪口呆的部下,早已等候多时。 唐允鸣:“……” 老大好温柔,这样的老大我从没见过。 越星:“……” 老大好宠,老大心里有他,他俩一定有故事。 越星在心里波澜起伏,面上故作寻常地发问:“老大,他怎么了?没事吧?” 你不着急,他肯定没事。但我想知道你们的故事,透露几句吧!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天生不爱剧透,不幸的是,于声就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没有正面回答越星的问题,反问:“他之前有说过什么吗?” 唐允鸣稳稳抱着于声塞给自己的骷髅怪,插话道:“好像没说什么特别的呀,啊,有了,他说临时有事想跟我们告辞,这算不算?” “嗯,我知道了。” 灰是那时就想睡了吧? 越星立刻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他……只是想找地方打盹?” 不太合理,但是放在老大的这位朋友身上似乎又莫名的有点合理? 唐允鸣又不自觉地冒出个“啊?”,问:“他告辞是想找地方睡觉?” 真的假的? 早知道就不拦着人午睡了。 “也许吧。”于声含糊其辞地截断了话头,他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示意两人换个地方说事。 刚走出两步,一阵风沙糊上众人的脸,唐允鸣吃了口沙,连忙通过“呸呸呸”的方式清理嘴巴里的沙。 没吃上沙的于声也顿了顿,默不作声地走上回头路,唐允鸣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于声又绕回了灰身边,俯身解下围巾给灰兜上半张脸。如此,睡觉的人儿便不容易受风沙所扰。 这一回,唐允鸣和越星十分默契,眼观鼻鼻观心识时务地装瞎。 无言的沉默中,他们在于声带领下前往合适的谈话地点。途中,二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于声空荡荡的脖颈。于声今日戴了围巾没穿高领,没了围巾的遮挡,脖颈一道陈年疤痕异常扎眼,让人无法忽视。 不多时,于声止步,站在一个能把灰周边动静尽收眼底,又不会让他听见他们对话的安全距离内。注意到属下的局促,他轻描淡写地安抚二人:“我不在意这道疤,想看就看,你们不用介意。” 他这么说了,越星与唐允鸣却不太信。以为他说的是安慰人的体贴话,两人仍是满怀歉意地移开了视线。 于声苦笑,只得开诚布公向他们说明原委:“跟你们说实话。受伤虽然不是我本意,但留下的这条疤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们想想,这么久了,我缺这个钱去治?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就算医生不能彻底消除疤痕,想淡化它,让它不这么显眼还不容易?” 越星试探着问:“那……老大你是想留着疤痕警醒自己?” “我就不用警醒了,这种在鬼门关门口反复横跳的经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疼是真的疼,轻易忘不了。 “那又是为什么?没疤帅多了。” 越星想起了自己妹妹闲来无事时的喋喋不休。 她妹妹越玥,人生有三大爱好,分别是打扮自己,打扮别人,欣赏帅哥美女。 越玥不止一次跟自家姐姐叹息,说这世上为什么会有美人不好好拾掇自己,太浪费了! 她口中的美人很多,于声就是其中之一。 于声穿衣配色的审美已经让越玥惋惜不已,如果她知道连疤痕都是故意留的,那得遗憾成什么样?八成又该胡言乱语说什么糟蹋天生的美貌对得起老天爷对得起女蜗娘娘对得起祖宗对得起物竞天择自然选择吗? 越星想想都觉得耳朵疼。 唐允鸣以拳击掌,自顾自地想通了:“难道说老大你是那种,信奉伤疤是男人勋章的野性派?” “留痕迹自然是为了让人看,遮遮掩掩也不过是欲盖弥彰。”于声用手背拂过结痂的伤口,淡淡道:“我这个痕迹留一天,公司高层就会记一天,记得他们肆意妄为的后果。”他耸耸肩,继续,“他们舒服日子过久了记性不好,偏又自以为是得很,不爱听实话。所以我猜,他们需要有人用温和的方式时时提醒,免得时间一长叫他们忘了,当初为什么非让我来当后勤部的负责人。” 公司让他主管后勤部,特意给他在董事会留个定期出席的位置,都是因为他这条命对公司太有用了。区区疤痕他也确实不放在心上,只偶尔想起时会有那么一丁点儿不舒服罢了。 只不过,他明明可以想出其他温和提醒的办法,却偏选了这一种。是因为这个法子最偷懒?最信手拈来?还是……如他主治医师所说,多少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自虐倾向? “我说的够明白了吗?这既不是我的软肋也不是我的痛处,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于声眼角无意中掠过灰的所在。 我的软肋这会儿睡得正香。 “老大,我替我妹妹问一句。真没别的办法了吗?就……没有不影响美貌的温和提醒?” “?” 妹妹? 于声记得越星的妹妹是个乐于分享的慷慨人,尤其热衷向同事分发时尚杂志,他路过前台好几次都被塞了一手的杂志,有点印象,毕竟这年头坚持订阅纸质杂志的人不多了。 越星别过头去,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傻话感到羞耻。 “没什么,老大你当我没问。” 和唐宝宝呆久了,我都开始浑身冒傻气了。 于声:“言归正传,你之前一直想说的话不是你妹妹吧?” 人多时,越星说话的次数明显减少,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想来是嫌人多口杂不方便开口。 越星点头,把自家妹妹连声惋惜的场景从脑海里赶走,正色道:“老大,我检查过沙漏,通讯定位等功能不知为何出现了异常,但是退出机能正常运作。”如今外人睡着的睡着,被支开的被支开,她终于有机会提出自己困惑已久的疑问,“换句话说,我们明明早就可以带莫昊麒这个拖后腿的先离开,为什么还要把他留在身边?” 于声目光移向莫昊麒离开的背影,回答:“他只有留下才有用。” 他说话不疾不徐,带上了几分并不尖锐却依旧钻心的凉意。 “莫昊麒想在公司证明自己,组饭局拉拢了好几个部门的人提议裁撤后勤部,先前也屡次提交方案,要消减后勤部的开支。与他纸上谈兵辩论对错也是徒劳,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亲身体验一回后勤部的难处。省的出去后继续给我找麻烦。” 唐允鸣与越星:“……” 啊,他们熟悉的老大又回来了。《 》 38、第 38 章 于声嘱咐越星:“莫昊麒心思并不复杂,他现在愿意听你的,有劳你费心看着点。方便的话,旁敲侧击跟他吐槽下公司对后勤部的态度。让董事会别老惦记着给沙漏升级监控功能,升点安全性吧。对了,让他适当吃点苦长个记性。注意把握好分寸。” “没问题。”越星一口答应,着手酝酿腹稿。 唐允鸣见越星已有了安排,自己也不能闲着,满眼期待地向于声讨活干。 “我呢我呢?我干什么?” “你……” 于声偏过头,目光再度追随灰所在的方向。 灰,三年不见,你仍愿意相信我是个好人。 我不认为自己十恶不赦,只不过大概也担不起你以为的好。 于声收回目光,平静地给唐允鸣安排任务:“你替我探探灰的口风。” “啊?哪方面的?” 他不是老大的熟人吗? 怎么要我去打探? “所有。”于声想了想,谨慎地加以补充,“所有你能聊他也乐意接话的。” “老大,恕我直言,这任务你比我合适吧?” 唐允鸣难得聪明一回,他看的出灰更乐于交流的对象分明是自家老大。 这口风没理由绕这么大个弯子,让他费劲巴拉地去探啊? “未必。”于声遥望睡梦中的人,摇了摇头,“何况,他不知为何对我有层滤镜。我出面……对他不太公平。” 简直是故意占他便宜。 我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怀疑他的身份,至今如此。而他不知为何似乎一直很相信我。 我也是,该弄清的问题一个没搞清,还因生出的私心搅得自乱阵脚。 “总之,你随意发挥就好,不必刨根问底,也不用勉强他答话,只聊他愿意聊的。” 就是知道这三年他过得如何也是好的。 “聊啥都行?” “嗯。” 唐允鸣脸上浮现揶揄的笑,笑得像个脑子不大好使的狐狸,把阴谋诡计明晃晃挂在了脸上:“老大,真的聊啥都行?” 于声警觉:“你想聊什么?” 唐允鸣是有点勇气在身上的,他认为自家老大非让他去跟灰闲聊的理由,肯定不如表面上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根据他刚才脑补出的十万字长文,这其中必定有一段不得不说的纠葛往事。他身为后勤部脑补小王子,此时必须当仁不让,主动扮演推进感情线的关键角色,只要像这样推他老大一把:“想聊风花雪——” 月…… 于声:“……” 越星:“……” 要死啦!谁给唐宝宝的勇气! 别冲我眨眼睛,我跟你不是一伙的!不要拖老娘下水。 唐允鸣:“……” 老大的手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肩膀上! 啊!我好像看到了老大背后蹭蹭往上窜的杀气! 我觉得我做的对但是我好害怕! “刚才风太大,我没听清,你说你想跟他聊什么?” “……” 老大的眼睛好黑啊! 老大眼睛里的我好小一只啊! 唐允鸣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光速认怂:“老大我错了。我绝对不乱说话,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于声叹气。 整个后勤部,就唐允鸣和越星这两人敢跟他这么闹。他们明明与自己年岁相当,却时不时总让他产生一种仿佛养了两孩子的错觉。 一个心思灵活的,在沙盒整了出全军覆没的戏演给公司看,逼得公司松口派他进沙盒。 一个傻人傻福的,动不动突发奇想就地开演,还会像现在这般语出惊人。 他都怀疑自己带的不是后勤部的精英,而是开了个戏班,搭了个随时要塌的草台班子。 于声轻咳一声把这页话题揭过,言归正传:“还有一件事,你们出去以后,切勿与任何人提及灰的存在。” 唐允鸣:“遵命,可是这莫少爷怎么办?” 我们不说,他万一说出去呢? 于声胸有成竹:“我自有办法。” 越星:“老大,那位灰先生,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她早就想问,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 “不确定。”于声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道:“莫昊麒去的太久了,你去看看他又怎么了。” 倒杯水罢了,去这么久,开水都能烧开两三壶了。 越星得令正要出发,于声又补了句:“还有,你与他相处时不用顾忌他身份,他要是敢不规矩,放开手教训就是。最好打得他把胃里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事后就跟他解释说东西有问题,打他是催吐救他。如果遇上其他逻辑矛盾解释不清也不用管,后续跟我汇报,报告我写,有事我会担着。” 越星:“老大……” 老大你太体贴了,你放心,你跟灰之间的事(虽然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我一定会想出比唐宝宝聪明的办法来解决。 “愣什么?去吧。” 风大,沙大,不如莫昊麒闹出的动静大。 于声这一头刚交代完事,莫昊麒那头就爆发出一连串大呼小叫。 “来人啊!!!你们快来啊!” 唐允鸣:“这少爷又怎么了?脑子被门夹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莫昊麒高喊:“快来人啊,我被扇破门夹了!” 唐允鸣:“我可能有预测未来的超能力有待开发?” 越星:“门难道是活的?还能吃人不成?” 于声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门确实是活的。” 既然是灰带来的,想必是那个吧。 唐允鸣:“啊?” 于声指着唐允鸣怀里的骷髅怪,说:“你先问问它是谁。” 一句风花雪月让他彻底走了神,险些忘记说明另一个重要发现。 这些骷髅怪没出现时他尚不能确定灰待客小屋的来历,但它们出现后,光是这幅容貌已经说明了问题。 唐允鸣低头问手中被公主抱着的骷髅怪。 “你谁啊?” 骷髅怪捂着被打肿的脸,嘴巴开开合合巴拉巴拉说不清话。 “儿儿爸。” “啊?” “饿吧?” 骷髅怪张开双臂上下挥舞,做出一副凶狠的姿势。 唐允鸣不解其意:“他在说什么?儿他爸?饿吧?谁是他儿子?谁有吃的给他?” 他以为自己问法出了差错,于是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地问:“朋友,你贵姓?” “二八二八二八二八!” “哈?你这怎么看都不是二八少女吧?” 别骗我,我不瞎哦。 于声:“……”《 》 39、第 39 章 “唐宝宝,你不瞎,但你聋。”越星面色冷淡地观察眼前的景象:唐允鸣正公主抱着大眼骷髅怪你一言我一语的牛头不对马嘴。她感到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她认真阅读过沙漏的剧情简介,所以她听得出,对方口齿不清喊的不是什么“儿他爸”“饿吧”更不是“二八”,而是…… “恶霸,他说的是恶霸。” 根据沙漏的不完全记录,弯月小镇的npc都是单纯的任务npc,发布任务,交换物品,提供奖励。他们应当不会就自己的身份撒谎。 于声略感欣慰,他点点头,补充解释:“主线故事里有句介绍:玩家与觊觎小镇财富的恶霸斗智斗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去看被困在沼泽中的大眼骷髅怪。 “就是他们了。” 大眼骷髅怪面黄肌瘦,仔细看仍能依稀辨别出与人相似的五官轮廓,他们像是一群溺水之人,互相推搡挤压,在流沙中不断扑腾,越陷越深。 唐允鸣盯着怀中瘦骨嶙峋的大眼骷髅怪,瞳孔震惊,一双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恶霸?恶霸长这样?矮矮小小瘦瘦弱弱的?” 他想象中的恶霸应该是腰圆膀粗满脸横肉的才是啊! 想他脑洞小王子阅片无数,据他丰富的经验总结,但凡有恶霸头衔的人,如果不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就得是好看的斯文败类啦,霸道总裁之类的才对味儿! 这些个矮矮小小瘦瘦弱弱的像话吗! 越星熟悉模拟经营类游戏的套路,她当即反驳:“矮小就对了。你自己想想,模拟经营类游戏里是不是常常会用萌系q版人物当村民镇民?” 不光是人物,连种植的作物,圈养的动物都偏爱调整比例后萌萌哒的造型。 唐允鸣满脸拒绝:“越姐……你管这些叫萌和q?老大你不会也这么想吧?” 他再也无法直视q萌这个词了! 于声点头赞同:“大大的眼睛,矮矮小小,走路摇摇晃晃。没有错。” 这就是常见的萌元素。 唐允鸣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他虽然是个堂堂五尺男儿,但平时除了锻炼身体,最喜欢逛商场找娃娃机抓娃娃,床头摆放了一大摞毛绒萌物的战利品。他不承认自己公主抱着的骷髅怪与他家里的萌物是一类东西。 绝不可能! 它们那么可爱,这东西一点儿也不可爱! 见唐允鸣眼里的光急速熄灭,于声于心不忍开口替他找补:“从骨架来看,他们原本应当更丰满圆润些,现在不合常理的瘦弱想必是游戏出bug后给饿出来的。” 方才那副吃人的气魄,一看就知道饿了有些日子。 唐允鸣重新来了精神,感慨道:“哇,饿的都脱相了,早知道让莫少爷少吃点,给他们留点了……”说着说着,唐允鸣发现了盲点,“欸?不对啊老大,都是一个游戏,怎么这些沙之民没吃没穿,我们刚屋里那群……欸欸欸!仔细想想他们画风完全不同,长得不像一个世界观的啊?” 他记得屋里那几位npc,与这群短手短脚瘦瘦小小的居民全然不同,他们身材比例相貌都与人类无异,乍一看认成人也不奇怪。 “他们应当是灰带来的藏品,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游戏。” 于声也是见到这些真正的居民后才下的定论。 藏品多种多样,往往是游戏中最具代表性和特殊意义的纪念品,他自己曾有过一枚银币,是沙盒游戏《今天当富翁》完美通关后的奖励。他也曾携带藏品进入其他游戏,对此并不陌生。 越星一点就通,恍然:“难怪老大你说门是活的。既然整个屋子都是那位灰先生的藏品,权限自然归他,他醒着屋子的一切才是活的,现在他睡着了,门关了权限就锁定了,自然没人打得开了。” 寻常手段是不行,如果暴力手段…… “嗯,探口风的事情先缓缓,我去看看。” 得设法把莫昊麒弄出来。 两人异口同声:“我也去。” “你们都留下……看好他。” 这说睡就睡的毛病,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危险。 …… 莫昊麒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救星,然而救星脸上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于声问:“你说你脱不了身?” “是啊,你不是看见了吗,我衣服被门夹住了!我跟你说,刚才不知道哪儿刮来一阵妖风,门砰地关上了,还夹着我衣服了,怎么扯都扯不出来!” 于声盯着莫昊麒被门夹住的外套一角,说:“你就不能把外套给脱了?” 说吧,被夹住的其实不是你的外套,是你藏在外套里的脑子吧? 莫昊麒如梦初醒。 是啊,他的外套被夹住了,脱了外套不就自由了吗? 嗐!怪只怪刚才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突如其来的妖风也好,骤然紧闭的大门也罢,害他一时之间慌了神,只想着赶紧呼救,没想着自救。 事到如今,他如果立刻认错岂不是会让人看扁了? 不得已,他只能梗着脖子坚持说:“不能脱。” “为什么?” 衣服焊死在身上了? 莫昊麒胡搅蛮缠起来:“不为什么,就不能脱。你说你有办法没办法救吧。” “……” 没办法救了。 于声心一横,转身要走,被门夹住的莫昊麒慌了,语无伦次地找茬:“话说你外套怎么没了?这样,你帮我一把,我就把我外套送你,我外套是限量版,你想买都买不到的。” 于声偏头打量这位自以为是的大少爷,无话可说。 看来这莫昊麒是一点都没有继承莫谢坤的一肚子坏水啊。 只会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傻得怪可怜的。 “说起来这门怎么就突然打不开了呢?” 于声懒得与他解释,敷衍道:“是啊,为什么呢。” 莫昊麒:“是不是那个,那个人搞的鬼?” 他这会儿终于学会了委婉的艺术,没开骂也没指名道姓。 “那让他过来是不是就能开门了?你和他关系不错对吧?你问他借个钥匙?他不给我开门还能不给你开门?” 莫昊麒自言自语的碎碎念个不停,他无心的一句话却引起了于声的注意。 他不给我开门还能不给你开门? “……” 于声垂下眼眸,看向纹丝不动的门把手,若有所思。 藏品绑定个人,权限归属个人所有。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藏品可以交易,转让、共享、销毁。 即便如此,即便个人对自有藏品的处置权限相当宽泛,其交易、转让、共享、销毁的前提依然是当前持有者的意志与权限。 以这个屋子为例,灰在场时,他可以短暂开放共享,让所有人都能自由使用屋内的资源。但一旦他不在场,屋子就会消失。而即便他在场,同样可以因某些原因(睡着)短暂锁定权限。锁定权限的结果跟带密码的电脑进入了睡眠模式的情况相似,其他人想再重开,就需要重新验证权限。故而这扇意外关上的大门,只能由灰本人开启。 这与关系好不好没有关系。 这是灰的个人权限,不是他的。 “我开不了门。” “那就把门砸了吧,你们不是都很厉害的么,砸门不难吧?” “……” 让我为了你,砸坏他的东西? 你怎么想的? 见于声八风不动,莫昊麒自己上手开始锤打门板,他使劲儿拧着门把手,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把手没扭动,人倒是先扭成了麻花,也不知道是在跟什么较劲。 于声怕这位少爷太努力,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折腾残了,只得把人按下,好言相劝:“这是沙盒游戏的藏品,需要个人权限才能开门,所以像这样是开不了——?”他示范似地拧动把手,却没有等来意料中的阻力,反而一个踉跄,轻松跨进了大门。 “?!” 门被他打开了。 仿佛从来没有落锁一般,仿佛迎接主人的回归一般,理所应当的将他迎入家中。 于声蓦地回头,眼里褪色的灰白画面仿佛突然被人泼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笔墨覆盖了原来层叠凌乱的笔画,只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望向酣睡中的屋主人,脸上有无法掩饰的错愕。 你……! 向我开放了个人权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