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狂徒》 第一卷 第1章 别让她跑了 大齐,清湖镇。 龙虎寨的清韵茶楼,后院儿。 张玄睁开眼,眼前就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洒下几缕柔光。美人儿长发如云,散落在枕畔,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颊边。 这时美人儿也醒了,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眨啊眨的看向张玄,嫣然一笑:“玄哥哥,你醒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薄被滑落,露出纤细的颈项与如玉的肩头,肌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小美人儿像是猫儿一般轻轻伸了个懒腰,动作柔软得如同春水波动,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 张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在那美人儿的小脸儿上抚摸了一下,笑着问道:“你是墨月还是墨星啊?” “你猜呢?”美人儿粲然一笑,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你是墨星?”张玄说道。 墨月墨星这一对儿十五岁的双胞胎姐妹,单从外表上极难分辨出来她们谁是谁。 不过张玄记得墨月娴静淑雅,而墨星则是活泼灵动,因此从眼前这美人儿的表情上看,他就猜出这个小美人儿应该是墨星。 果然,小美人儿嘻嘻一笑,伸手揽住张玄的脖子,贴了上来,腻声道:“玄哥哥好聪明呢,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虽然昨晚与墨月和墨星癫狂了半夜,但此时这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缠上来,张玄的火气还是即刻就上来了。 他一伸手,揽住墨星的纤腰,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墨星的眼神迷离起来,腻声低语道:“玄哥哥,轻些个,人家还疼呢。” ……。 正在两人抵死缠绵之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玄转头望去,却是墨月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木盆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此时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领口修着缠枝莲纹,袖口滚着一圈银线,乌发松松的挽成垂挂髻,插着一支羊脂白玉簪,耳坠是细小的珍珠花。 她跟墨月生得一模一样,眉眼秀致,肌肤胜雪,一双秀目水波潋滟,目光里总是带着三分浅笑七分温柔。 见到张玄和墨星正在颠鸾倒凤,墨月连脖子都红了。 她不敢看他们二人,只是羞涩的别过脸去,端着水盆款款走到梳妆台前,将木盆放在凳子了,然后就要退出去。 这时墨星突然推开张玄,嘻嘻一笑,叫道:“玄哥哥,抓住姐姐啊,别让她跑了。” 张玄也没想放过墨月,即刻跳下床,朝着墨月扑了过去。 墨月尖叫一声,转身就逃,但她哪里快得过张玄? 张玄一把揽住墨月,将她横着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榻上,将她按倒在墨星旁边。 墨星哈哈一笑,就去剥墨月的衣衫。 ……。 半个时辰之后,张玄的火气散了,瘫倒在床榻上,喘着粗气,他将墨月和墨星一左一右揽在怀里,问道:“昨晚你们谁给我下的药?” “你猜呢?”墨星笑嘻嘻的看着张玄。 张玄抚摸着她肩头,笑道:“肯定是你这个小妮子,月儿可干不出来。” “哼,你只猜对了一半。”墨星在张玄胸口上轻拍了一下:“药是我下的,可主意是姐姐的出的。” 张玄有些惊讶的看了墨月一眼:“月儿,你们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因为我们姐妹看上玄哥哥你了,想一起嫁给你。” 墨月的目光温柔似水,声音愈发的温柔了:“上元日的时候,我们姐妹在鹿苑看花灯,刚好看到玄哥哥你也在鹿苑内。那时我们姐妹就相中你了。” “哼,我们姐妹看上你了,你却不知好歹。” 墨星拍了张玄一下,手劲儿有些重,在他的胸口留下一个红印:“我哥哥派人请你上山,你却说我们是山匪之流,不愿与我等为伍。 要不是姐姐阻拦,我早就带人冲去你家中,五花大绑的将你绑到山上了。” 听墨星这么说,张玄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前些日子的确有龙虎寨的人携重金到家中请自己上山当军师的。 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魂穿到这个世界,这事儿也是他魂穿过来后,跟原主的记忆融合之后才想起来的。 龙虎寨大当家墨尘的确派人到他家中请过他。只是原主是读书人,不愿意与山匪同流合污,断然拒绝了墨尘的邀请。 墨月那双大眼睛痴痴的看着张玄,小手向下探去,柔柔的问道:“玄哥哥,如今可愿意随我们姐妹上山?” “愿意,当然愿意了。”张玄忙连声说道,他很怕自己要是拒绝的话,墨月小丫头的手要是一紧,自己就遭罪了。 再说了,有两个千娇百媚的双胞胎美人儿相伴,就算是钻进深山老林过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前一世是个特种兵,魂穿到这个世界之后,却是一个书生身份,相较而言,他更喜欢啸聚山林的生活。 当个强盗,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还有美人儿相伴,似乎这样的生活还是很惬意的。 墨星在张玄的腰上轻轻掐了一把,俏声说道:“算你懂事,你要是不可肯的话,我就五花大绑的把你绑到山上去。” 张玄探头在墨星的樱唇上亲了一下,笑道:“如今我都是你们的人了,自然要妇唱夫随,你们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你们大哥请我上山去,也是要把你们姐妹嫁给我吗?” 墨月点了点头,说道:“大哥的确是想把我们姐妹嫁给你,但这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是我大哥觉得山上都是些大老粗,没有一个才智之辈。 玄哥哥在清湖镇颇有才名,我大哥就想请你上山给我们当个军师。” 墨星接着墨月的话继续说道:“过些日子我大哥要带人去做件大事,这一去生死不知,我大哥至今无后,他便想着让我们姐妹招一个上门女婿,为我们墨家留个后。 而我们姐妹又看上你了,我大哥这才派人请你上山。 谁知你居然不识好歹,拒绝了我大哥,我们姐妹这才迫不得已出手拿下你。” “上门女婿?”张玄有些惊讶,他倒是不拒绝当上门女婿,有这样一对双胞胎美人儿,这个上门女婿实在值得一当。 张玄先在墨月和墨星的樱唇上各亲了一下,而后问道:“那咱们大哥有没有说,让咱们给墨家留几个后?” 墨星嘴快,即刻便说道;“大哥说咱们至少也得给墨家生十个八个的才行。”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得抓紧时间努力才行啊。”张玄笑着,翻身把墨月压在身下。 ……。 第一卷 第2章 你们两个竟然不等我 事后张玄又跟墨月姐妹聊起,才知道墨尘兄妹的墨家原本是京城大户。 他们的父亲墨常原本是大齐国枢密副使,后被奸臣陷害,罢官去职,全家流放边疆。 墨常在流放的路上突发疾病身亡,其子墨尘带着两个妹妹流放到北门关。 结果北门关的统制高筱崧觊觎墨家两姐妹的美色,逼迫墨尘将她们姐妹嫁给他为妾, 墨尘不愿意,便带着两个妹妹在五郎山落草为寇,三年时间,聚集起百余山匪,成为方圆百里的一支势力。 前些天,墨尘收到京城的消息,大齐国打算跟北狄和亲,嫁出一个公主,同时将北疆五郡作为陪嫁,以求北狄人不在继续南下。 而五郎山恰好在大齐国陪嫁的五郡之中,墨尘不愿意将五郎山归于北狄,便决定带人去破坏和亲。 而在他行动之前,他打算让两个妹妹招一赘婿入墨家,这样一旦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的,也能为墨家留个后。 刚好张玄在清湖镇颇有才名,长得又高大英俊,墨家两姐妹也看上了。墨尘就想着请他上山给自己当个军师,顺便把自己的两个妹妹嫁给他,如此一来,大家就成了一家人了。 听完墨月的话,张玄也有些无语了,他听说过刘备三顾茅庐,得军师而三分天下,却没见过拿两个妹妹钓军师的,墨尘的这个本钱下的不知道算是大,还是小? 前些日子,墨尘带着人去探查北狄迎亲使者来大齐的路线,山寨里只有墨月和墨星姐妹话事,墨月便出了个主意,打算把张玄绑到山上来。 于是二人到了清湖镇上的清韵茶馆。这清韵茶馆原本就是龙虎寨开的,是用来打探市面上消息的。 墨月墨星两姐妹扮成了侍女,想着寻机接触上张玄。 昨日下午,张玄在街上闲逛,突然见到在清韵茶馆外忙活的墨月,见她貌美之极,即刻就心动了。便想着进去喝茶,顺便结识一下美人儿。 结果接待他的不仅仅是墨月,还有墨星,这更让张玄欣喜异常了。 他张家在清湖镇颇有家财,五进的院子一座,上等水田数百亩,还有十余间铺子出租,日子过得十分殷实。 而原主的父母已经过世,家中只有他一人和十余个仆役及一个管家。 因此他见到墨月姐妹之后,便起了迎娶她们的心思。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把墨月和墨星姐妹当成了猎物,而他自己也成了墨月两姐妹的猎物。结果就是他中了墨星的春药,然后便被她们姐妹给祸害了。 张玄上了龙虎寨,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到了山上的第二天,墨尘回来了。 墨尘见到张玄,也有些惊讶,问过墨月和墨月之后,才知道张玄是被她们姐妹“绑”到山上来的。 墨尘对张玄说道:“行了,既然来山上了,就安心的在山上呆着吧。北疆五郡要送给北狄人当嫁妆了。 北狄人要是来了,烧杀抢掠是少不了的,清湖镇也没法呆了。 咱们这里易守难攻,北狄人也看不上这荒山野岭的,在山上呆着还能安全些。” 张玄问道:“北疆五郡真的要送给北狄人做嫁妆?朝廷里的人是怎么想的?” 墨尘哼了一声道:“南疆数州之地叛乱,朝廷大军忙着平乱呢。此时北狄人要是南侵的话,两面对敌,朝廷顶不住。 这些年灾荒不断,各地反叛也是此起彼伏,朝廷应接不暇,再加上朝中奸臣当道,皇帝任用佞臣,如今大齐不靠和亲割地买一时平安,还能怎么办?” 说到这里,墨尘长长叹息一声:“想我墨家为大齐征战百年,最终却落得个发配边陲,混迹于草莽之中。” 张玄说道:“既然皇帝如此对你墨家,你还为和亲之事操什么心?他们愿意割地就割地好了。” 墨尘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大齐不仅仅是皇帝的大齐,大齐还是我大齐百姓的大齐,墨某虽然已经是一介匹夫,但也容不得朝廷割让大齐的土地给北狄。” 听着墨尘慷慨激昂的言辞,张玄觉得他已经有了革命义士模样。 这样的义士,值得他帮,张玄在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所有的爱国者,不管他是什么出身,眼下是什么地位,都值得他张玄尊敬。 第三日下午,龙虎寨内大摆宴宴,全寨上下一百二十八个人为二寨主和三寨主新婚贺喜。 张玄没有参加酒宴,因为他是娶进门的赘婿,只能在后宅等新房里等着墨月墨星两姐妹来宠幸。 天黑下来之后,墨月来了。 此时的墨月一身大红嫁衣,脸上红扑扑的,眼神中满是媚意和娇羞,以前那种温婉之态全然不见了。 “玄郎,委屈你了。”墨月说着,就软软地靠进张玄怀里,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娇声道:“奴家很高兴呢,上元日时,人家在灯会上看到你,就已经喜欢上你了,你可知道吗?” 张玄还真不知道,因为上元日的时候,他还没有魂穿过来,原身也没有注意到站在楼上的墨月姐妹。 不管墨月是怎么看上那时的自己,那都是过去之事了。 张玄觉得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便是好好的疼爱这个娇媚的小女孩。 没错,就是小女孩,在张玄前一世的观点里,十五六岁正是上初中的年纪,可不就是小女孩吗? 张玄将墨月抱起来,放在床榻上,又将她头上的各种簪子头饰摘下来,解开她的喜服,只留下贴身的小衣,然后匆匆忙忙的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就朝着墨月的身上压了上去。 就在他解开墨月的小衣,手摸上去时,房门被咣当一声推开了,墨月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见到张玄把自己剥光了,还解开了墨月的小衣,墨星顿时就不高兴了,反脚踢上房门,晃悠着走过来:“好哇,你们两个竟然不等我,居然先……” 话还没有说完,她便脚下一软,就朝着张玄扑倒过来。 张玄眼疾手快,忙伸手接住她,再顺势一转身,就将她放倒在墨月身边。 ……。 第一卷 第3章 行,小子,会来事儿 第二日一早,张玄醒来,身边只剩下墨星了,墨月却不见了身影。 之所以能认出躺在身边的是墨星,因为墨星右耳耳垂和胸口处各有一颗小小红痣,墨月却是没有。 看着墨星那长长的睫毛和眼皮下滚动的眼珠,张玄就知道她已经醒了,只是不愿起身罢了。 “小猫猫,还不起来啊?太阳都晒屁屁了。”张玄觉得好笑,伸手在她的琼鼻上刮了一下,笑道。 “嗯~~~。”墨星娇嗯一声,把被子拉起来盖在头上。 这时墨月进来了,手中还端着木盆,见张玄醒了,便柔声道:“夫君,起来洗漱吧,早饭已经备好了。” “吃饭不急,我的小华华先让我再吃一次吧。”张玄贱笑着,掀开被子,跳下床,朝着墨月扑了过去。 ……。 再一次吃过墨月之后,张玄才在她的服侍下洗漱了,带着他们姐妹去花厅吃早饭。 墨尘也在花厅,见到张玄来了,他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妹夫,坐,吃饭。” 待张玄坐下来,他墨尘便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妹夫,既然你现在是我墨家的人了,以后我会罩着你。 你就安心的在寨子里呆着吧,尽快给我们墨家多生几个娃娃,生个男孩给你一千两银子,生个女孩也给五百两。 奶奶个熊的,最好是生十个八个的,让咱们家热闹一下。” 张玄忙点头称是,然后转头看了墨月姐妹一眼,心道:“我的种子肯定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你家的地长不长庄稼。” 墨尘伸出手指在张玄的肩头点了点:“你小子命好,我两个妹妹都给了你,我这两个妹妹眼光极高,等闲人都看不上。 你能被我两个妹妹同时看中,那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以后要好好的待她们,要听她们的话,她们让你往东,你要是敢往西,奶奶的,老子会打断你的腿。 好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了,如今咱们都是自家人了,别的先不管,好好喝一顿再说。” 张玄看着饭桌上的酒菜,问道:“大哥,一大早就喝酒吗?” 墨尘眼睛一瞪:“谁说一大早就不能喝酒了?来,咱们先喝一大杯再说。” 说着,他端过一大杯酒,放到张玄面前:“喝,喝完了还有事跟你交代。” 张玄无奈,只好端起酒杯,跟墨尘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了下去。 “对嘛,男人大丈夫就该这么爽快才是。”墨星在旁边说道,也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 喝到半场,墨尘便对张玄说道:“妹夫,既然进了咱们龙虎寨,就要给龙虎寨出力,不能吃闲饭。 刚好明日要去临河镇刘大把式家里收守护钱(保护费),你带十个人去吧。 以后你就是龙虎寨的四寨主了,寨子里收银子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这活轻松,累不到你。” 张玄自然不会反对,他也觉得自己要找些事情做才行,不能只当个狗头军师,那不是他的风格。 吃过早饭,张玄已经有了醉意,不过他还是带着一个小厮,来到了龙虎寨的兵器库。 说是兵器库,实际上就是一个杂物房,里面堆着不仅有兵器,还有锄头铁锹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龙虎寨可不只是打家劫舍,还种了不少的田地,寨子里吃的米菜都是自己种的。 张玄之所以要找两把兵刃带上,纯属是男人的本性。 只要不是变了种的男人,哪一个不对刀枪剑戟感兴趣? 张玄在乱糟糟的兵器库里找到了两把刀,一长一短。 长刀是把横刀,三尺有余,刀身厚重。短刀长一尺半,刀锋锋利,寒光闪闪。 这两把刀虽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却也打磨得锃亮,握在手中分量十足。 他把长刀挂在腰间左侧,短刀别在右侧。双刀这么挂,很适合他快速拔刀。 前一世他是有家传武艺的,八极拳、八极刀、八极大枪都用得十分娴熟,到了部队之后,又学了黑龙十八拳,那可是真正的杀人武艺。 他非常擅用双刀,而且是一长一短的双刀。 虽然如今这具躯壳是个书生,但这个书生的身体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 齐国的读书人讲究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因此这具躯壳的原主在射和御方面也没少下工夫,这倒是给张玄留了一个不错的身体。 再加上张玄灵魂里对武功的记忆,他觉得自己如今应该能施展出前一世五成的武艺。 出到山寨大门处,墨尘安排的十个人已经骑着马等在那里。 留给张玄的是一匹雄健的白马,体型剽悍神骏,正在不耐烦地踩踏着地面。 张玄走到马前,伸手抓住马鞍,转头对身后的小厮狗蛋说道:“扶我上马。” 狗蛋很干脆地跪趴在马前,说道:“姑爷,您踩着小人的背上去便是。” 张玄也没推辞,伸手在那狗蛋的肩头拍了拍:“行,小子,会来事儿。” 说罢,他抬脚踩在狗蛋的背上,翻身上马。 “走吧,咱们收银子去。”张玄一抖马缰,催着白马超前行去。 张玄骑马走在前面,就听到后面那十个浑蛋在曲曲他。 “咱们姑爷居然挂两把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要去闯龙潭虎穴呢。” “估摸是怕刘大把式不给面子吧?拿两把刀壮壮胆。” “你说咱们两位寨主怎么就看上他了?咱们寨子里就没好汉了吗?” “你他娘的懂个屁,二寨主和三寨主看上的是姑爷的样貌,咱们寨子里有比姑爷俊俏的吗?” “俊俏有个屁用?光靠俊俏可抢不来饭吃。” “谁说俊俏不能抢饭吃?这位不就是抢了咱们的饭吗?他可是二寨主和三寨主养着的。” ……。 张玄虽然听得不清不楚的,但也知道这帮浑蛋在议论自己。 张玄也不恼,只是回头淡淡的扫了众人一眼,那些家伙即刻就闭了嘴。 他们不怕张玄,但是怕张玄身后站着墨月姐妹啊。特别是三寨主墨星打起人来,从不会留手,一顿鞭子抽下来,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下地。 第一卷 第4章 姑爷,别冲动啊 从龙虎寨到冷湖镇不过二十余里,快马加鞭,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 刘大把式是冷湖镇上的富户,家里不但有五六百亩地,还有一个大车行,还经营着大齐和北狄之间的生意。 龙虎寨就位于冷湖镇和北狄飞鹰部之间的路上,因此刘大把式每年都要交个几百两银子给龙虎寨,以求买个平安。 听说张玄是二寨主和三寨主的新姑爷,刘大把式也不敢怠慢,连忙备下了酒菜,又捧出三百三十两纹银,满脸堆笑地递过来:“姑爷,这多出来的三十两银子是小的孝敬你的,姑爷远道而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张玄也不客气,叫王二把银子收了,便跟刘大把式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他也不多逗留,起身告辞。刘大把式将他们一路送到镇口,看着一行人扬尘而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片乱石滩,滩上长着一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傻傻作响。 他们刚刚走进乱石滩,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呼救声,还有兵器相撞的叮叮当当声。 “不好,是劫道的。”王二的脸色一变,雷珠马缰;“姑爷,咱们还是绕道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姑爷,咱们收了银子就回寨,犯不着惹麻烦。” 张玄好不容易穿越到这个冷兵器世界,自己前一世的武艺也有了用武之地,遇到这样的热闹,岂能不看看? “你们这是什么屁话?”张玄转头骂道:“这个地盘是咱们龙虎寨的,别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杀人越货,咱们岂能不管? 麻蛋的,你们还他娘的是不是山匪啊?” 骂完,他一抖马缰,喝道:“走,跟小爷我去看看,奶奶个熊的,抢到咱们地盘上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其余人见自家姑爷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他们也不敢怠慢,忙纵马跟了上去。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这些人的命不怎么值钱,而那位白嫩嫩的姑爷可是二寨主和三寨主的宝儿。这位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这些人就都别活了。 张玄纵马急奔,拐过一个林角,就见到乱石滩的尽头,二三十个穿着皮裘,高鼻深目的北狄人正围着一支商队砍杀 商队的护卫已经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眼看便要全军覆没了。 “北狄杂碎?”张玄的眼中瞬间燃起怒火。 这个怒火是来自原身的,因为原身的父母就是死在北狄人的刀下,他对这些烧杀抢掠的蛮族恨之入骨。 “骂了隔壁的。”张玄怒骂一声,猛第拔出腰间的两把横刀,提在左右两侧,双腿在马腹上狠狠一磕,大喝一声,就朝着北狄人猛冲了过去。 “姑爷,不可!”王二见张玄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北狄人冲过去,连忙大喊:“姑爷,别冲动啊,他们人多,咱们讨不到好,咱们回去喊人来再杀他们啊。” 其他喽啰也是大惊,纷纷大喊,让张玄赶紧回来。 但是哪里还来得及啊,张玄已经冲出了十几丈远。 “麻蛋的,这个小白脸儿疯了。”王二叫苦不迭,却也不敢真的任凭张玄去送死。 他只能怒骂一声,拔出腰刀,大喊道:“都跟我上,姑爷要是少了跟头发,两位寨主会扒了咱们的皮。” 余下的喽啰一听,只能硬着头皮,抽出兵刀,跟在王二身后冲了上去。 北狄人正杀得兴起,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汉人骑着马,提着两把刀,如同疯魔一般抽了过来。 为首的北狄人小头目咧嘴一笑:“嘿嘿,又来一个送死的。” 说着,他便挥舞着弯刀迎着张玄冲了上去。 两马相交,张玄的长刀猛地辟出,快如闪电。 噹的一声,那北狄小头目的弯刀刚碰到长刀,便被震得脱手飞出,户口瞬间裂开,鲜血直流。 张玄这一刀可不仅仅是凭借臂力,他还借着腰力和马力,这里可是混合着八极拳发力的技巧,因此这刀极重。 不等那个北狄人小头目反应过来,展馆手中短刀已经闪电般刺出,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溅而出,那北狄人小头目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咽喉,从马上栽倒下去。 一招,仅仅一招。 冲在后面的王二等人瞬间目瞪口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自家那白嫩嫩娇滴滴的姑爷,文质彬彬的书生,竟然如此凶悍。 张玄没有丝毫停顿,策马冲入北狄人中,手中一长一短两把横刀施展开家传的八极刀法,如同一匹凶悍至极的狼,冲进那群北狄人中。 八极刀招招狠辣,刀势刚猛,讲究的是“崩、撼、突、击”,每一刀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 只见他左刺右劈,刀刀如电。 一名北狄人躲闪不及,被一刀劈中肩膀,整只胳膊都飞了出去,翻到马下。 短刀紧随其后,直刺另一个北狄人的胸口,刀刃没入三寸,刺破了心脏。 张玄的骑术精湛,纵马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双刀更是上下翻飞,两刀之内必有一个北狄人被斩杀落马。 只是七八个喘息的时间,已经有五六个北狄人被他斩落马下。 就在这时,王二等人也冲了上来。他们见张玄大杀四方,杀得浑身浴血,也是士气大振,一个个红了眼,挥舞着兵刃,朝着北狄人砍去。 商队里仅剩的几个护卫见状,也重新鼓起勇气,挥舞着兵刃,加入了战团。 前后夹击下,北狄人乱了阵脚。 特别是张玄如同虎入羊群,手中的双刀每一次挥舞,都能带起一片血花。又是七八个喘息的时间,死在他刀下的北狄人又多了六七个。 剩下的北狄人见张玄如此生猛,对方右多了十余个生力军,也不敢恋战,一个个调转马头,冲出混战之地,朝着乱石滩一端疾奔而去。 “追。”王二大喊一声,就要策马追去。 “别追了。”张玄勒住马缰,喝道。他刚才那一番厮杀,着实消耗了不少力气,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 第一卷 第5章 是,殿下 虽然这具躯壳的身体素质不错,但还远不如他前一世的体质,因此只是冲杀这么一阵,也是累得不轻。 此时张玄身上已经满是鲜血,就连那匹白马身上也溅满了血迹。一人一马如同嗜血魔神一般,看着就令人心惊肉跳。 “爽,太他娘的爽了,杀人竟然是这般畅快,爽。”张玄仰天嘶吼了一声,发泄着心中的畅快。 他前一世虽然是特种兵,又身怀家传武艺,但是他从来也没有这么畅快地杀过人。 这一次的厮杀,刀刀见血,一条条人命被他手中的横刀收割,对他来说,实在是畅快淋漓。 杀过人的兄弟们都知道,喜欢杀戮也是一种病。 只是这种病一般情况下都隐藏得很深,只有直接面对鲜血,面对生命消亡时,才会被激发出来。 “穷寇莫追,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援军?”张玄说着,翻身下马,将双刀插回腰间,走到那些北狄人的尸体旁,低头查看了起来。 王二等人围了上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在看看张玄,此时他们心里已经没有了对张玄的轻视,而是充满了敬畏。 先前张玄双刀连杀十几个北狄人的凶悍,已经震慑住了他们。 这样的身手,就是大寨主和二寨主也未必能比得上,关键是他那杀人的狠辣和凶悍,是他们从来也没见过的。 商队的首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他在一个仆役的搀扶下走过来,对着张玄拱手作揖:“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老儿赵长墉代我家主人叩谢恩公了。” 他说着,挣脱那仆役的手,颤颤巍巍地跪倒下来,给张玄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其他幸存的商队成员也纷纷跪倒,对张玄叩头道谢。 张玄扶起那老者,淡淡的道:“举手之劳而已,都是大齐之人,遇到北狄人劫杀,岂有不出手的道理? 都起来吧,收拾一下,赶紧离开这里,免得北狄人去而复返。 奶奶的,这些北狄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打个劫也不用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吧?” 不怪张玄心中有所猜测,因为龙虎寨到大齐边境还有百余里呢,在边境上还有个北门关驻守着上万的大军呢,北狄人这些年极少越过边境到大齐境内劫掠。 这时那老者从怀里掏出两张会票,举在手中,递向张玄;“恩公,这是一些谢礼,还望恩公收下。” 张玄也不推辞,更没有客气,接过会票看了看,转手就递给王二:“收起来,回头交上去。” 两张会票,两千两银子,着实不少了。 就在这时,张玄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具北狄人的尸体上。那具尸体的腰间挂着一个黑色的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他眉头一皱,走上前去,将那块腰牌扯下来,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北狄狼王麾下狼牙营的腰牌。 狼牙营是北狄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每一个战士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勇之辈,平日里极少出现在边境,更别说冷湖镇这等小地方了。 如今竟然在这里遇到了狼牙营的人,这说明了什么? 还没等张玄深想,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一辆马车内传了过来:“赵管事,请壮士留下姓名来,容我赵家厚谢。” 那女子的声音不大,很是清脆,听着就像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女的声音。 而那女子没有直接向张玄道谢,却让那老者留下张玄的姓名,这就凸显出了她身份的不同,她甚至没有直接跟张玄对话的意思。 张玄自然体会出了这股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他只是朝着那辆马车看了一眼,然后便走到马前,纵身上马。 “王二,叫兄弟们上马,咱们走了。”张玄一拉马缰,就朝着龙虎寨的方向奔去。 王二即刻招呼着其余人上马,调转马头就走。 这时那老者赵长墉忙朝着张玄等人奔去的方向大喊:“恩公,请问尊姓大名啊,容我赵家日后相谢。” 张玄连头也不回,只是纵马而行。 他对那个女子的傲慢很是不满,奶奶的,老子救了你们一命,你个小娘皮居然连马车都不下,还让别人来问老子的名字,这是不给小爷我面子,你大爷的,你他娘的算个屁啊。 “我家姑爷人称血屠判官张玄,乃是龙虎寨四寨主。”王二扯脖子回了一声。 张玄转头对王二骂道:“就你他娘的屁话多多,小爷我用你报名号?闭上你的嘴,再废话老子大巴掌抽你。 什么他娘的血屠判官?你这个外号起得太差劲了。小爷我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血屠判官这个名字配得上我吗?” “是是是,小的水平太烂,姑爷见谅啊。”王二见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忙讪笑着说道。 就在张玄等人离开之后,马车里的女子又说道:“赵管事,记住了,龙虎寨张玄。回头跟我阿爹说,此人可用,放在山匪窝里可惜了,最好将他招到帐下。” 赵长墉忙朝着马车施礼道:“是,殿下。” “赵管事,让人抛下所有东西,快马回常州。”马车里的女子又说道。 “抛下所有东西,快马回常州。”赵长墉转身高声喊道。 张玄带着一身血腥气踏进寨门时,把守山门的喽啰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白马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鬃毛凝成暗红色的硬绺。 张玄自己的青衫更是浸透了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姑、姑爷?”守门喽啰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地上。 王二提马上前,高声说道:“自然是咱家姑爷,咱们在路上遇到了北狄人,姑爷一人双刀斩杀北狄精兵一十三人。” 王二先前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这个时候赶紧找补回来,拼命地宣扬张玄的战绩。 这时已经有眼力的喽啰朝着山上奔去,要把这个消息报到三位寨主那里。 等张玄带着王二他们赶到聚义堂外时,墨月和墨星已经赶了出来。 见到张玄浑身血迹,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扑过来,冰凉的小手一把抓住张玄的胳膊,颤声道;“玄郎,你受伤了?伤在哪儿了?” 第一卷 第6章 好,是条汉子 墨星也没废话,直接开始在张玄身上摸索起来确定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受伤了。” 见墨月被吓得脸色煞白,张玄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吓人,连忙握住她的手:“别怕,都是北狄人的血,我没受伤。” “你杀人了?”墨星问道。 她不相信张玄一个文弱书生敢杀人,因此她很是怀疑张玄这身血迹是从哪里来的。 张玄笑道:“回来的路上遇到北狄狼牙营的人在劫掠,一时手痒,杀了十几个人。” 他说得轻松自在,好像是顺手收割了一丛稻谷一般。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狼牙营的腰牌,在墨月和墨星面前晃了晃。 “臭死了,一身血糊糊的,赶紧洗澡去。”墨星皱着鼻子说道。 这时墨尘也大步走过来,接过腰牌看了看:“狼牙营?他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他抬头看向张玄:“听说你杀了十几个人?” “王二他们也动手了。”张玄实话实说:“不过我冲得靠前,多砍了几个。” 王二刚拴好马凑过来,闻言忙补充道:“大寨主,姑爷冲得太快了,等我们撵上去,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了。姑爷那刀法,我的娘,跟切瓜似的。” 墨尘盯着张玄,像是刚认识他一般,半晌,重重一拍他肩膀,哈哈笑道:“好,是条汉子。想不到你居然有一身武艺,还敢杀人,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墨尘的妹夫。” 张玄白了他一眼,心道:“老子敢不敢杀人,跟是你妹夫有什么关系?” …… 半个时辰后,张玄换了一身干净短打从房里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 院子里,墨星已经坐在石凳上等在那里了。 见到张玄出来,墨星眼睛一亮,站起身:“玄哥哥,听王二说,你的刀法犀利至极,霸道得很,我想跟你较量较量。” 说着,她在身旁的那柄大剑上拍了拍。 张玄也知道墨星有一身极好的武艺,但却没想到她的兵刃居然是如此大的一柄巨剑。 墨星身边那把大剑的剑鞘宽有一扎半,长度至少四尺半有余,看着至少四十余斤。他实在想不出来,墨星一个小姑娘是如何挥动这把大剑的。 墨月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过来,见状便道:“星儿,夫君刚厮杀完,你还找他较量?一点也不懂事。” “就是刚厮杀完,筋骨都活动开了,正好比试一下。”墨星说着,伸手抓住那把大剑,脚在剑鞘上一踢,那把大剑便跳了起来。 随即她的左脚接着踢出,也不知道是怎么踢的,大剑的剑鞘就飞了出去。 跟着墨星一个极为潇洒的转身,便将大剑斜斜的点在地上,然后朝着张玄勾了勾食指:“来呀,玄哥哥,让我看看你的武艺真的如王二他们说的那般厉害。” 张玄也想探探墨星这个小丫头的底。他从墨月手中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好,那咱们就比试比试,不过你那剑太沉,小心点。” “怕我砸着你?”墨星眼睛亮晶晶的:“走,去后山练武场!” 听到自家三寨主要跟自家姑爷比试武艺,山寨里那些闲出鸟来的汉子们即刻就朝着练武场涌去,就连墨尘听到消息,也敢去瞧热闹了。 很快后山练武场便围满了人。墨尘抱着胳膊站在场边,见张玄提着双刀过来,大声道:“点到为止啊,谁伤了谁,老子都不饶。” 张玄在场中站定,缓缓抽出双刀。 墨星在对面五步外,把大剑往地上一顿,剑尖入土三寸。 她没用手拔,而是右脚闪电般踢在剑镡下端,大剑嗡地一声从土中弹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她右手顺势一把握住剑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张玄瞳孔微缩,这小妮子,不仅天生神力,用剑的技法也精妙。 “来!”墨星娇喝一声,身形前冲。 她没有直接挥剑,而是冲到近前三步时,左脚猛踏地面,腰身一拧,借着前冲和拧腰的合力,大剑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剑风撕裂空气,发出哧哧的响声。 张玄没硬接。他太清楚这种重兵器的威力了——正面格挡,刀不断也得脱手。 他左滑步侧身,长刀顺着撩起的剑势外拨,短刀已经刺向墨星持剑的手腕。 墨星嘿的一声,撩到一半的大剑突然变向,不是靠手臂,而是腰腹发力带动,剑身如同厚重的门板横向拍来,封死了短刀所有去路。 张玄收刀急退。 墨星得势不饶人,右脚蹬地,整个人旋转半圈,大剑借着旋转之力横扫而出,这一击范围极大,几乎笼罩了身前一百八十度。 场边响起惊呼。张玄眼神一紧,不退反进,在剑锋即将临身前猛地矮身,一个贴地翻滚从剑下钻过,同时长刀反手向上,削向墨星肋下。 墨星反应极快,横扫的剑势未尽,她左脚为轴,右脚在大剑上一踢,大剑竟硬生生止住横扫之势,改向下一砸。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张玄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整条手臂都麻了,长刀差点脱手。他顺势借力向后飘退,落地时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 墨星也退了一步,握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眼睛更亮了:“好,再来!”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张玄彻底放弃了硬碰硬的念头,将八极刀法的灵动诡谲发挥到极致,双刀如穿花蝴蝶,专攻墨星发力转换的空隙和脚步移动的死角。 但墨星的大剑防守得密不透风,她很少大幅度挥砍,多是靠腰腿发力带动剑身做小范围的格挡、拍击,偶尔反击一剑,就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转眼三十余招过去。张玄额头见汗,气息微乱。墨星鼻尖也沁出汗珠,但出手依旧沉稳。 又一次刀剑交错后,墨星忽然变招。 她右脚猛地跺地,震得尘土飞扬,同时腰腹发力,大剑自右下向左上斜劈,这一击不仅有力,而且速度极快,封死了张玄左右闪避的空间。 第一卷 第7章 九尾狐 张玄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在剑锋即将及身的刹那,长刀贴着剑脊一擦一引,同时身体几乎贴地滑入墨星怀中,短刀上挑,刀尖停在墨星咽喉前三寸。 而墨星的大剑,也因为被长刀引导,剑锋擦着张玄肩头掠过,撕开一道口子,然后硬生生停在半空。 两人定格。 场边鸦雀无声。 半晌,墨星把大剑往地上一拄,哈哈大笑:“痛快,玄哥哥,我输了。” 张玄收刀,喘了口气,摇头:“你没输。这一剑你要是没收住,我肩膀就废了。” “可你要是不留手,我脖子就开了。”墨星浑不在意地抹了把汗:“玄哥哥,你这刀法跟谁学的?教教我呗?” 墨尘走进场中,先是看了看张玄肩头的破口,见没伤到皮肉,松了口气,随即在张玄肩头拍了拍后背:“好小子,深藏不露啊,从今天起,寨子里操练的事儿,你给老子担一半。” 张玄苦笑道:“大哥,我就是会几手庄稼把式……” “庄稼把式能宰狼牙营?”墨尘一瞪眼:“少废话,回头把你那刀法拆几招实用的,教教这帮兔崽子。” 他环视周围看呆了的寨民,高声喝道:“都看见没?咱们四寨主,这是真有能耐,以后都跟着四寨主好生的练,谁敢偷奸耍滑,老子大巴掌抽死他。” 跟墨星的一场比试,再加上王二等人在众人面前替他传名,张玄这四寨主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龙虎寨里虽然也有不少女眷,但终究是男人的天下,没有一身武艺的话,根本镇不住这些粗糙汉子,更别说得到他们的尊重了。 夜深了,花厅里灯火通明。 张玄、墨尘、墨月、墨星四人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前,桌上摊着那块狼牙营的腰牌,还有从北狄人尸体上搜出的几件零碎物件。 墨尘手指敲着桌面,眉头紧锁:“狼牙营是北狄王帐直属的精锐,平日里驻扎在狼山一带,离咱们这儿至少八百里。他们翻山越岭潜入大齐境内,就为了劫一支商队?” 吃过晚饭,张玄、墨尘和墨月姐妹坐在花厅里,张玄拿回来的那枚狼牙营的腰牌放在桌上。 墨尘抹了把脸,说道:“狼牙营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截杀的那支商队到底是什么来头? 狼牙营啊,那可是北狄王庭的亲卫,他们要杀的人绝对不会简单。” 墨月说道;“如果按照大哥你这般说,那个商队定然身份不凡。” 张玄回想起那支车队——虽然护卫不多,但马车用料考究,拉车的马匹都是肩高一致的河曲马。这种马在大齐军中都不多见,一支商队怎么用得起? 当时只顾着杀人了,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如今看来,他救下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物,特别是马车里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女子。 墨星皱着眉头说道:“那车里到底是什么人?值得狼牙营冒险深入大齐数百里?” “两种可能。”张玄伸出两根手指:“要么,车里是北狄叛逃的贵族或重要人物,狼牙营奉命追捕灭口;要么,车里是大齐方面的重要人物,北狄人想在半路截杀。” 墨月点了点头:“夫君说得对,那里面一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接着她又转头看向墨尘:“大哥,要不要找九尾狐的人问问?” 九尾狐又叫百晓堂,是横亘于大齐、北狄、西戎和南芒四国之间的消息组织兼刺杀组织,他们打探消息的触角几乎无所不入。 不论是皇宫、朝堂、王庭还是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家,只要九尾狐想要打探消息,就没有打探不到的。 九尾狐在北门关也有分支机构,而北门关距离龙虎寨不过三百余里而已。 张玄不知道九尾狐是什么东西,他便转头看向墨尘。 墨尘大概的给张玄讲了一下九尾狐的来历和势力,而后接着说道:眼下这是最快的办法。咱们对北狄人的目的一无所知,太被动了。 那支商队往南去了,现在追也追不上,但九尾狐的消息网应该能查到他们的底细。” 墨月点头道:“大哥说的有道理。九尾狐在北门关有个暗桩,表面上是个当铺,叫福瑞昌。 掌柜的姓胡,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不过……” 她顿了顿:“他们的消息可不便宜。” 墨尘拍板道:“不便宜也要花啊,这事关乎山寨存亡,这钱省不得。明日我和玄哥儿走一趟北门关,月儿、星儿,你两个在家守好山寨,加强戒备。” 墨星虽然很想跟着张玄他们一起去北门关玩玩,但也知道轻重,点头应下。 第三天傍晚,张玄和墨尘已走在北门关的街道上。 北门关是大齐北疆重镇,城墙高耸,驻军上万。 虽是边关,但因是南北商路必经之地,城内倒也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贩夫走卒穿行其间,偶尔还能看见高鼻深目的北狄商人。 墨尘带着张玄七拐八绕,走进一条背街小巷。 巷子尽头,一家当铺的门面半开着,招牌上写着福瑞昌三个褪了色的金字。 铺子里光线昏暗,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见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死当活当?” “活当。”墨尘上前,将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铜钱是特制的,正面刻着百晓堂三个字,后面刻着三根狐狸尾巴的图案。 狐狸的尾巴代表着客人在百晓堂能够获取消息的层次,铜钱上的狐狸尾巴越多,就代表着等级越高。 只要有人亮出特制的铜钱,百晓堂的人便会根据铜钱上的尾巴,提供相应层次的消息,和收取相应层次的费用。 三年前,墨尘买这枚铜钱就花了三千两银子。 铜钱拍在桌子上,老头的动作一顿,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里边说话。” “好。”墨尘收起那枚铜钱。 那老头起身推开柜台侧面的小门,引着二人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院一间密室。 密室里只摆着一张方桌、三把椅子,墙上连窗户都没有。 “坐。”老头点上油灯:“要买什么消息?” 墨尘开门见山:“三天前午后,冷湖镇外二十里乱石滩,北狄狼牙营截杀一支商队。 我们想知道,狼牙营为什么出现在那儿?那支商队什么来头?还有,狼牙营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老头挑了挑眉:“狼牙营的消息……可不便宜。” 第一卷 第8章 真他娘的晦气 墨尘掏出三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 老头看也不看银子,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先付一百,消息到了再付二百。你要的消息不简单,这个价没得商量。” 墨尘皱了皱眉,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会票放在桌子上,推到那老头面前。 老头收了钱,从桌下取出纸笔,一边记录一边道:“三天后来取消息。另外,提醒二位一句:最近北门关不太平,高筱崧虽然暂时离开了,但他手下的眼线还在。 你们龙虎寨的人,最好少在城里露面。” “高筱崧去哪儿了?”张玄问。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另一个消息,二十两。” 墨尘咬牙又推过去两个银锭。 “高筱崧五日前接到兵部调令,回京述职。”老头压低声音:“不过据我们得到的风声,他这次回去凶多吉少——北疆五郡要割给北狄的消息传开后,朝中主战派闹得厉害。 高筱崧这些年吃了不少空饷,又和北狄商人来往过密,怕是被人拿来当替罪羊了。” 张玄和墨尘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那现在北门关谁主事?”墨尘问。 “副统制周康暂代。”老头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墨尘一眼:“周副统制似乎对龙虎寨有些旧情。” 墨尘浑身一震:“这你们也知道?” 老头嘿嘿一笑:“我们是百晓堂,这天下的消息还有百晓堂不知道的吗。”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张玄:“这位便是龙虎寨的新姑爷吧?清湖镇人士,二十二岁,景成三年的秀才,父母前年双双病逝,老夫说得可对?” 张玄惊讶地看了看墨尘,又看向那老头,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只要老夫想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老夫的。”老头自信的笑了笑:“只要老夫愿意,老夫甚至可以知道你是多大做的第一次春梦,几岁梦遗的。” 张玄撇了撇嘴,心道:“那老子是魂穿到这个世界的人,你知道吗?” “好了,不必那么多废话了,三日后来取消息吧。”老头不再多说:“对了,出去时走侧门,前街有高筱崧的人盯着。” 从福瑞昌出来,墨尘便对张玄问道:“晓春楼有没有去过?” “晓春楼是什么地方?”张玄问道。 “晓春楼你都不知道?你没来过北门关吗?”墨尘惊讶地看着张玄,问道:“你是读书人啊,读书人会不知道晓春楼?” 张玄白了墨尘一眼:“读书人就必须知道晓春楼吗?” 这时张玄已经猜到晓春楼是什么地方了,估计就是花楼妓院。 “玄哥儿,你就装吧,你会没去过晓春楼?谁信啊。”墨尘揽住张玄的肩膀,色眯眯的说道:“晓春楼新来了个百灵儿,我在寨子里都听说了。 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北门关,哥哥我带你去见见那个百灵儿,听说她唱的曲子极好听。” 张玄有些无语了,他没想到墨尘这个大舅哥居然带着自己这个妹夫去逛花楼,这个世界的男人倒是很豪爽啊。 北门关的夜色来得比山里早,酉时刚过,街道两旁便陆续亮起灯火。 墨尘带着张玄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幢三层木楼前。 楼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晓春楼三个娟秀的字。 丝竹声从楼内飘出,夹杂着女子娇笑和男人粗豪的劝酒声,一股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了。”墨尘搓了搓手,眼睛里闪着光:“这里可是北门关最好的去处。” 张玄抬头打量着晓春楼。 晓春楼装修得颇为雅致,朱漆雕花的门扇半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进出的人形形色色,有穿锦袍的商人,也有挎刀的武人,甚至能看到几个文士打扮的。 “大哥,咱们来这种地方,月儿和星儿知道了……”张玄话还没说完,就被墨尘一把揽住肩膀。 “知道又如何?男人嘛,谁还不出来喝个酒听个曲儿?”墨尘挤挤眼:“再说了,咱们是来办正事的。晓春楼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 “大哥说的是。”张玄很认同墨尘的说法,男人在外面混生活找钱,少不得要沾染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只是不论前一世还是这一世的女人,大都不懂男人的难处啊。 两人刚踏进门,一个四十来岁、穿绛紫襦裙的妇人就迎了上来。 那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头上插着金钗,走起路来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 “哎哟,这不是龙爷嘛。”妇人眼睛一亮,声音又尖又脆:“可有阵子没见您来了,奴婢还以为您把咱们晓春楼给忘了呢。” 墨尘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塞进妇人手里:“赵妈妈这说的什么话,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这儿啊。” 赵妈妈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张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这位公子是……” “这是我妹夫,赵成。”墨尘给张玄编了一个名字:“带他来见见世面。” 赵妈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原来是赵公子,失敬失敬。” 张玄微微颔首,没说话。 “赵妈妈,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个百灵儿?”墨尘凑近些,压低声音:“唱曲儿一绝?” “龙爷消息真灵通。”赵妈妈掩嘴轻笑:“百灵儿是半个月前来的,那嗓子,啧啧,真是黄莺出谷似的。不过……”她面露难色:“今儿个不巧,百灵儿被人包了场子。” 墨尘眉头一皱:“谁包的?” “霸王山的马东马爷。”赵妈妈声音又低了些:“带了七八个人,把三楼雅间包下来了,指名要百灵儿伺候。” 墨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居然是他?真他娘的晦气,居然遇到这个王八蛋了。” 张玄虽不知这马东是何许人,但看墨尘的表情,就知道不是善茬。他低声问:“大哥,这马东是谁?” 第一卷 第9章 老子就要百灵儿! “霸王山的二当家。”墨尘咬牙说道:“咱们龙虎寨的死对头。两年前为争一批过路的商货,干过一架,伤了我们十几个兄弟。” 赵妈妈见状,忙打圆场:“龙爷,要不这样,我给您安排别的姑娘?新来的秋棠也不错,吹得一口好箫。” “不必了。”墨尘一摆手:“我们就坐大堂,听个曲儿喝个酒。百灵儿唱曲儿时,总能听见吧?” “那自然,百灵儿每晚会在大堂唱两曲。”赵妈妈松了口气:“二位这边请,我让人给二位找个好位置。” 晓春楼的大堂十分宽敞,中间是个半人高的台子,台子周围摆着二十几张桌子,此刻已坐了七八成客人。跑堂的小厮穿梭其间,端酒送菜,忙得不亦乐乎。 赵妈妈将二人引到靠前的一张桌子,又招呼人上了酒菜。 酒是北门关常见的烧刀子,菜是白切羊肉、拌三丝、炸脆鱼之类的下酒菜。 墨尘给自己和张玄各倒了一碗酒,端起碗闷了一大口,重重把碗顿在桌上:“他娘的,晦气。” 张玄抿了口酒,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环顾四周,观察着大堂里的各色人等。 左前方一桌坐着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右后方一桌是几个军汉,喝得面红耳赤。 角落里还有个独坐的老者,慢悠悠地品着酒,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大哥,这马东什么来路?”张玄靠近墨尘低声问道。 “霸王山在咱们北边五十里,寨子里有二百来号人,比咱们人多。” 墨尘又灌了口酒:“大当家叫曹霸,使一对铜锤,据说有千斤之力。 马东是二当家,善使一口腰刀,为人阴狠,原来咱们寨子的四寨主赵成就死在他手中。” “赵成?”张玄一愣,这个名字不就是墨尘刚刚给自己起的吗? “奶奶个熊的,给我起了一个死人的名字,真他娘的晦气。”张玄在心里骂道。 正说着,大堂忽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中间的台子。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袅袅婷婷走上台来。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水绿襦裙,外罩浅杏比甲,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她眉眼生得极好,皮肤白皙,唇不点而朱,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不论看向谁,都像是在用眼神勾引人一样。 “这就是百灵儿。”墨尘低声道。 百灵儿在台中央的绣凳上坐下,微微欠身:“小女子百灵儿,给各位客官唱支小曲儿。” 她手指轻拨,琵琶声起,如珠落玉盘。前奏过后,她开口唱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嗓音清亮婉转,果然如赵妈妈所说,似黄莺出谷。 更难得的是,她唱这戍边之曲时,眉宇间竟带着几分苍凉之意,不似寻常欢场女子那般矫揉造作。 大堂里鸦雀无声,众人都听得入了神。连那几个军汉也停了猜拳,怔怔地望着台上。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掌声雷动。 “好!”有人高声喝彩。 百灵儿起身施礼,正要退下,忽然三楼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百灵儿姑娘,上来再给爷唱一曲。”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楼雅间的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那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穿着黑色劲装。 “是马东。”墨尘咬牙道。 百灵儿面现难色,看向赵妈妈。赵妈妈忙上前打圆场:“马爷,百灵儿适才已经给您单独唱了几曲,该歇歇嗓子了,我让秋棠上去伺候您……” “老子就要百灵儿!”马东一拍栏杆:“怎么,嫌老子给的银子不够?” “不是不是。”赵妈妈忙赔笑:“只是百灵儿今儿身子不适……” “少废话。”马东身后又冒出几个汉子,都是满脸彪悍:“咱们二哥叫谁就是谁,再啰嗦,拆了你这破楼!” 大堂里的客人见势不妙,有些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那几个军汉互相使个眼色,没动,但手都按上了刀柄。 百灵儿咬了咬唇,抱着琵琶,缓步往楼梯走去。 “慢着。”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墨尘。 他站起身,朝台上拱手:“百灵儿姑娘唱得好,某还想再听一曲。姑娘可否赏脸?” 马东在楼上眯起眼睛,盯着墨尘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龙虎寨的大当家。怎么,你也看上这妞儿了?” “只是爱听曲儿。”墨尘淡淡道:“马二当家包了雅间,百灵儿姑娘在雅间里唱,只有你几人能听,岂不浪费了这副好嗓子?不如让姑娘在大堂再唱一曲,大家同乐。” “同乐?”马东嗤的一声笑:“墨尘,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同乐?识相的滚远点,别扰了老子的雅兴。” 墨尘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张玄这时也站了起来,走到墨尘身边。 他比墨尘高了半个头,身材修长,虽然穿着普通的青布短打,但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这位马爷。”张玄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地传遍大堂:“凡事讲个先来后到。百灵儿姑娘既然已答应为在场诸位献唱,就该唱完了再说。 你既已经包了百灵儿,可以等姑娘唱完这曲,再请她上去。何必急在一时?” 马东上下打量张玄:“你小子又是谁?” “龙虎寨,张玄。” “哦——。”马东拉了个长音:“我当是谁,原来是墨尘那俩妹妹招的小白脸。你小子艳福不浅啊,那么俊俏的两个小妞都归你了。 小子,马爷跟你商量一下,把你的女人让给我一个,马爷给你一千两银子,如何?” 马东身后的汉子哄笑起来。 一听马东的话,张玄杀心顿起,但表面上却是不急也不怒:“马二当家的要求也不是不能答应,不过马爷要跟在下过过招才行。 你赢了,她们姐妹随你挑,你要是输了,嘿嘿……,留下你的命就可以了。” 第一卷 第10章 马东得死,他归我了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赵妈妈急得满头汗,连连作揖:“二位爷,二位爷,消消气,都是来寻乐子的,何必伤了和气……” 马东盯着张玄看了片刻,忽然狞笑:“好,有胆色。既然你想试试,老子就陪你玩玩。”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七八个汉子噔噔噔下了楼,围了过来。这些人都带着兵刃,眼神凶狠,一看就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 墨尘锵地拔出刀:“马东,你想在这儿动手?” “怎么,怕了?”马东慢悠悠地走下楼:“墨尘,咱们两家的账,今天正好算算。” 大堂里的客人见真要动手,呼啦一下全退到了墙角。那几个军汉互看一眼,没动,但也没插手的意思。独坐的老者依然慢悠悠喝酒,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张玄扫了眼围上来的七八个汉子,心里迅速盘算。 大堂空间有限,对方人多,但桌椅摆设可以当作障碍物。墨尘身手不弱,自己能应付四五个,关键是速战速决,不能缠斗。 “大哥,左边三个归你,右边五个归我。”张玄低声道,同时拔出了双刀:“马东得死,他归我了”。 墨尘一愣:“你……” “大哥,你啥你啊,动手杀人吧。”张玄说着,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蹬,身子如离弦之箭射向右边最前头的一个汉子。 那汉子见张玄来得快,举刀就劈,张玄不闪不避,左手短刀上挑,正中对方手腕。 “啊!”那汉子惨叫一声,腰刀脱手。 张玄动作不停,右脚进步,身子一矮,右手长刀如电,刷地砍在那汉子的脖子上,头颅即刻飞上半空。 那汉子整个人朝后倒下去,撞翻了一张桌子,酒菜洒了一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其余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张玄已如虎入羊群,冲进他们中间。 八极拳刀法施展开来,刀光如电,快如奔雷,长刀劈砍,短刀疾刺。张玄身形如游龙,在四人围攻中穿梭,每出一招,必有一人倒地。 一个汉子挥刀砍来,张玄侧身避过,长刀反手砍在对方后颈上。 另一个从背后偷袭,张玄听风辨位,回身过去,短刀疾刺,正刺在下巴上,那汉子仰面倒下,一声没哼的就死了。 第三第四个同时攻来,张玄不退反进,闯入两人中间,两把刀反握着,左右一靠,正是八极拳的贴山靠的变形。 那两人同时中刀,闷哼着倒退数步,撞在柱子上,然后缓缓地滑到地上。 从动手到连杀五人,不过十个呼吸的时间。 另一边,墨尘也解决了两个,正和第三个缠斗。马东原本抱臂旁观,此时脸色大变,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张玄转身,拦在他面前:“马二当家,该你了。” “找死!”马东腰刀一展,刀光如匹练,直劈张玄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下了多年苦功。张玄却不硬接,脚下滑步,身子如鬼魅般转到马东左侧,短刀上撩,削他手腕。 马东变招也快,刀锋一转,横削张玄腰腹。张玄长刀下压,挡住腰刀,同时进步贴身,短刀刺向马东胸口。 马东左掌拍出,硬生生地挡开张玄的短刀。但就是这么一挡,他的中门打开。 张玄抓住机会,右脚进步插入马东两腿之间,肩背发力,一记结结实实的贴山靠撞在他胸口。 “噗——”马东一口血喷出,倒退七八步,撞在楼梯柱上,一时竟站不起来。 张玄更不会给马东起身的机会,只见他踏前两步,长刀刺出,直直地扎进马东的心脏。 马东只是挣扎了一下,便没了生气。 大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霸王山众人的尸首,以及那个死不瞑目的马东。 那几个军汉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震惊之色。 原本他们都已经站了起来,腰刀都拔出来了,但是看到张玄干净利落的连杀六人,狠辣至极,一时间也不敢冲上去了。 只有那个独坐的老者终于放下酒杯,深深看了张玄一眼。 墨尘解决完对手,走到张玄身边,压低声音:“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张玄点头,收起短刀,朝那几个军汉抱了抱拳:“多谢几位束手,容我龙虎寨后报。” 那几个军汉见张玄不再杀人,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们生怕张玄杀得兴起,连他们也一起都杀了。张玄杀人的手段他们可都是亲眼见到的。 “不敢不敢,张寨主客气了。”一个军汉慌忙抱拳说道。 军汉的话音未落,楼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喊:“二哥,二哥你在里面吗?” 是霸王山的援兵到了。 墨尘脸色一变,拉上张玄就往后面跑:“这边,厨房有后门。” 两人穿过大堂,冲进后厨。几个厨子见他们二人提着刀子冲进来,顿时被吓得缩在墙角。 墨尘好像很熟悉这里,他推开一扇小门:“玄哥儿,跟紧点。” 小门后面就是一个巷子。 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透过来些许光亮。两人刚出巷口,就听见晓春楼前一片喧哗,显然是霸王山的人冲进去了。 “这边。”墨尘熟悉道路,领着张玄钻进另一条小巷。 两人在蛛网般的巷子里穿行,七拐八绕,足足跑了一炷香时间,终于在一家铺子后门停下。 墨尘有节奏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又两长一短。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大当家?”那人认出墨尘,连忙把门打开。 两人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一身灰布短打,眼睛很亮。 “老徐呢?”墨尘问。 “掌柜的在里面。”汉子引着二人穿过堆满皮货的后院,进了一间厢房。 厢房里点着油灯,一个五十多岁、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在看账本。见墨尘进来,他连忙起身:“大当家,您怎么这时候来了?这位是……” 第一卷 第11章 她们会理解的 “我妹夫,张玄,四寨主。”墨尘摆手:“老徐,长话短说,我们在晓春楼杀了霸王山的马东十来人,估计霸王山的人正在外面找我们。” 徐掌柜脸色一变:“马东?您杀了他?” “废话,不然追我们干什么?”墨尘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几口:“你这儿安全吗?” “铺子后面连着三家民居,都有暗门相通,没人知道这铺子是龙虎寨的,他们绝对找不到这。”徐掌柜说着,看向张玄,拱手道:“姑爷,久仰。” 张玄回礼:“徐掌柜。” “老徐,最近北门关有什么动静?”墨尘问:“特别是霸王山那边。” 徐掌柜捋了捋胡子:“正要跟大当家禀报。三天前,霸王山的曹霸亲自来了北门关,进了统制府。” “高筱崧不是调走了吗?”张玄问。 “是,现在是周康副统制暂代。”徐掌柜压低声音:“曹霸在统制府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据咱们买通的统制府下人透露,曹霸是去讨要一批军械的,但周康没给。” 墨尘皱眉:“曹霸要军械干什么?霸王山二百来人,兵器绰绰有余。” “这就不知道了。”徐掌柜摇头:“不过还有件事更奇怪。这几日北门关来了不少生面孔,看打扮像是北边来的,但又不全是北狄人。 他们分散住在几家客栈,白天不见人,晚上才出来活动。” 张玄和墨尘对视一眼,都想到狼牙营。 “这些人有什么特征?”张玄问。 “都带着兵器,行动整齐,像是行伍出身。”徐掌柜道:“而且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这几日一直在打听南边来的商队。” 张玄心中一动:“三天前,清湖镇外那支商队,有没有消息?” 徐掌柜摇头:“北门关每日往来的商队没有二十也有十七八支,除非特别显眼的,否则很难留意。不过……” 他顿了顿:“昨日有个南边来的行商,在酒馆里吹牛,说他路上遇到一支车队,护卫虽然不多,但马车都是上等楠木,拉车的马匹都是河曲马。 他说那车队的主人非富即贵,经过时帘子掀开一角,他瞥见里面坐着个女子,美若天仙。” 张玄立刻想起那辆马车里的女声。 “那行商还说,车队后面好像有人跟踪,但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人。”徐掌柜补充道。 墨尘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狼牙营在找的,恐怕就是这支车队。可他们到底什么来头,值得北狄王庭亲卫冒险深入大齐?” “九尾狐那边,三日后才有消息。”张玄道:“眼下关键是,咱们得安全离开北门关。霸王山的人肯定在四处搜寻我们。” 墨尘冷笑道:“霸王山不是官兵,他们不敢在北门关大肆搜寻咱们,只要官兵不出面,没人能发现我们。” 张玄点头道:“大哥说的有理,咱们不出门,他们想找到咱们也没那么容易。” 徐掌柜道:“大当家,姑爷,你们就住这儿,你们要出城的话,我安排你们混在送货的车队里出城便是。” “也只能这样了。”墨尘看向张玄:“玄哥儿,你今天那套拳法,可真够劲。什么时候教教我?” 张玄苦笑:“大哥,先想想怎么应付星儿吧。她要是知道咱们去晓春楼打架……” 墨尘表情一僵,干笑两声:“那个,咱们是去探听消息,对,探听消息。月儿和星儿通情达理,她们会理解的。” 张玄心道,但愿如此。 三天后的午时,张玄和墨尘易了容,再次来到福瑞昌。 表明身份后,那老头也没多话,直接递上一个密封的竹筒:“消息在里面。尾款二百两。” 墨尘付了银子,当场打开竹筒,抽出一卷细密的绢纸。两人凑在油灯下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绢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 狼牙营此次行动受北狄三王子挛鞮洪指派。 挛鞮洪反对和亲,欲截杀和亲特使赵颖。赵颖上月密使北狄,携北狄老王亲笔和约返京。挛鞮洪欲毁约促战。 赵颖车队昨日已抵青州,改走水路南下。 狼牙营失手后,挛鞮洪震怒,已派五十死士南下,目标龙虎寨。死士由百夫长巴图率领,预计五日内抵达。 巴图此人凶残,擅夜袭,好屠城。其麾下五十人皆重甲,携破门锤、火油。行军路线图附后。 另:挛鞮洪在北门关城西醉春楼设暗桩,关押大齐匠人欧冶城。欧冶城乃制弩名家,挛鞮洪欲迫其改良北狄弩机。 高筱崧确被召回京,兵部侍郎王文渊奉旨查其贪墨军饷、私通北狄事。然王文渊乃高相门生,此案恐雷声大雨点小。” 绢纸末尾附了一张简略的地图,标注了狼牙死士可能的行进路线,以及醉春楼后院的布局。 墨尘收起绢纸,深吸一口气:“三百两……值了。” 老头忽然又道:“还有一个消息,免费奉送,周副统制昨日调阅了龙虎寨的卷宗,看完后说了句墨家不该绝后。” 张玄心中一动,问道:“他愿意见我们吗?” “这就不是老朽能知道的了。”老头起身送客:“不过周副统制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城东战神庙上香,辰时到,跪一炷香时间。” 从福瑞昌出来,张玄便对墨尘说道:“大哥,那个欧冶城你怎么看?” “欧冶城?怎么了?”墨尘不知道张玄为什么要问起欧冶城。 张玄说道:“消息上说,欧冶城是制弩名家,挛鞮洪要将他绑去北狄,制弩名家啊,要是带到咱们山上,让他给咱们制弩,大哥,你觉得咱们山寨的战力会不会提升一大截?” 听了张玄的话,墨尘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玄哥儿,还是你思虑周详,好,就听你的,咱们把欧冶城劫出来,带到山上去。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咱们就两个人啊,能将欧冶城救出来吗?” 张玄回身一指福瑞昌,说道:“只要九尾狐能提供醉春楼内的详细布局,再确定欧冶城被看押在哪里,我就有办法将欧冶城带出来。 醉春楼肯定不会想到有人会去救欧冶城,咱们有心算无心,未必没有机会。” 墨尘看了张玄一眼,转头就走:“咱们这就回去福瑞昌。” 第一卷 第12章 动作快点 二人回到福瑞昌,刚跨进门,那枯瘦老头已端坐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枚铜钱,仿佛早料到他们会折返。 “还要消息?”老头眼皮都没抬:“醉春楼的详细布局,加三百两。”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问这个?”墨尘眉头一挑,问道。 “老夫是大齐人,自然不希望欧冶城落到北狄人手中。”那老头说道:“老夫把消息放给你们,就是希望你们能动心,把欧冶城救出来。” 张玄盯着老头问道:“既然你有心要救出欧冶城,你手中又有醉春楼的布局图,那你为什么不出手?” 墨尘也看着老头,要看他如何回答。 老头笑了笑:“百晓堂的规矩是只卖消息或者是杀人,从来不救人,更不会参与任何纠纷,老夫虽然有救出欧冶城的心,但碍于百晓堂的规矩,却不能出手。 北门关的百晓堂只是九尾狐最为末支的消息站,就算是老夫有心,也没有这个能力。” 张玄笑道:“既然老先生也有救欧冶城的心,那消息是不是不收银子了?” “对,老家伙,你也想救欧冶城,是不是就不收银子了?”墨尘很赞同张玄的观点。 谁知那老头摇了摇手指,笑道:“规矩不能破,该收的银子一点也不能少。” “那我们就不救欧冶城了。”张玄说道。 “你们不救,老夫再继续找别人救便是。”老头笑道:“若是救不了欧冶城,那也是天意,老天不帮大齐,老夫也没办法。” 张玄朝着地面啐了一口:“妈的,老东西算你狠,我们救。” 墨尘见张玄还坚持救人,便掏出一张千两银子的会票,拍在老头面前:“找我七百两,消息要是不准的话,老子回来砸了你们福瑞昌。” “放心,九尾狐的招牌摆在那里呢,绝不会出错。”老头拿起那张会票,转身去柜子里找会票给墨尘。 老头把一张纸和几张会票递到墨尘面前:“醉春楼后院三层,暗桩三十一人,欧冶城关在最顶层阁楼,门口四个护卫,都是狼牙营的好手。这纸上画着醉春楼的详细布局。” 张玄追问道:“阁楼周围的机关和退路呢?” “再加二百两,附赠逃脱路线。”老头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醉春楼的布局,阁楼西侧有一道窄梯通往后巷,标注着狗洞二字。 “戌时三刻,醉春楼后院会换岗,换岗间隙有半柱香的空当,是唯一的机会。” 墨尘咬牙抽出一张二百两面额的汇票,推到老头面前:“老东西,你最好别骗我们。” 老头收好会票,淡淡道:“九尾狐的消息,从不出错。另外提醒一句,醉春楼掌柜是北狄暗线,绰号笑面虎,一手铁砂掌出神入化,你们得防着他。” 两人拿着图纸回到皮货铺,墨尘将要救欧冶城的事跟他说了。 徐掌柜说道:“醉春楼我去过,后院阁楼确实是禁地,平时连伙计都不让靠近。西侧那道狗洞通往后巷的废弃马厩,只是洞口极小,得匍匐着才能过去。” 张玄铺开图纸,指尖点在阁楼位置:“大哥,你带老徐在醉春楼前门制造混乱,吸引大部分人手,我趁机从狗洞潜入,救出欧冶城后,在马厩汇合。” 墨尘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阁楼里四个狼牙营护卫,还有笑面虎坐镇,我得跟你一起去。” “也好,但前门必须有人牵制。”张玄说道:“老徐熟悉北门关地形,他去前门放一把火,再喊几声走水了,足够乱上半柱香时间救够了。 大哥你跟我潜入,咱们一人对付两个护卫,速战速决。” 徐掌柜连忙道:“姑爷放心,前门的事交给我,我还能调动几个弟兄,保证把动静闹大。” 商议既定,三人各自准备。 张玄将双刀磨得锋利,又在腰间缠上软索,末端系着铁钩;墨尘则带上了几枚特制的烟雾弹,那是龙虎寨自制的玩意,没什么杀伤力,却能遮蔽视线。 戌时刚过,夜色如墨,北门关的主街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醉春楼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伴着笑语传出,一派歌舞升平。 徐掌柜换上一身乞丐服,领着两个精壮汉子,绕到醉春楼前门不远处的巷子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火油和引火物,借着阴影摸到醉春楼墙角,将火油泼在堆放的柴禾上,点燃了引火物。 “走水了,醉春楼走水了。”徐掌柜高声喊起来,两个汉子也跟着起哄。 醉春楼里顿时乱作一团,客人纷纷涌出门外,伙计们提着水桶奔出来救火,门口瞬间挤满了人。 掌柜笑面虎闻讯,眉头一皱,吩咐账房先生维持秩序,自己带着十几个护院冲向后院。 就在前门一片混乱之际,张玄和墨尘已绕到醉春楼后方的小巷。 巷子深处,那处废弃马厩果然如图纸所示,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狗洞,被杂草遮掩着。 “动作快点。”张玄拨开杂草,率先钻了进去。 狗洞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泥土蹭得他满身都是。 钻过狗洞,前方豁然开朗,正是醉春楼的后院。 后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陆离。 阁楼就在后院中央,三层高的木质建筑,窗户紧闭,门口立着四个黑影,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张玄和墨尘伏在槐树后,等了片刻,果然听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部分护院都被调去救火了,后院只剩下四个护卫和几个杂役。 “动手。”张玄低喝一声,身形如狸猫般窜出,墨尘紧随其后。 两个护卫反应极快,拔刀便砍,刀锋带着呼啸声劈向张玄。 张玄不退反进,左手短刀格开对方刀锋,右手长刀顺势横扫,快如闪电。 那护卫只觉手腕一麻,刀已脱手,刚要惊呼,喉咙已被长刀划破,鲜血喷涌而出。 另一边,墨尘与另一个护卫缠斗在一起。 第一卷 第13章 此言当真? 那护卫身手不弱,刀法刚猛,墨尘一时竟难以取胜。 张玄解决完第一个,转身驰援,短刀直刺护卫后心。 那护卫察觉背后劲风,回身格挡,却被墨尘抓住机会,一刀砍在他脖子上,半个脖子都砍断了。 “楼上还有两个。”墨尘提醒道。 张玄点头,两人快步冲上阁楼楼梯。刚到二楼转角,就见两个护卫举刀守在阁楼门口。 “杀!”张玄双刀齐出,刀光如练,直逼两人。 这两个护卫显然是狼牙营的精锐,配合默契,一攻一守,竟挡住了张玄的攻势。 墨尘从侧面迂回,抽出腰间短匕,趁护卫不备,刺向其中一人的腰眼。 那护卫闷哼一声,攻势顿缓。 张玄抓住破绽,长刀斜劈,将其手臂斩断,短刀再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剩下的护卫见同伴接连被杀,眼神中闪过一丝惧色,却依旧死战不退。 墨尘与他缠斗,张玄则绕到门口,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案上,一个白发老者靠躺在床榻上。 看到张玄闯入,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欧冶先生,我们是来救你的。”张玄快步说道。 欧冶城站起身来,声音沙哑:“你们是谁?为何救我?” “龙虎寨张玄,墨尘。”张玄说道:“北狄人逼你制弩,我们不能让你落入他们手中。”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怒喝:“哪里来的毛贼,敢闯醉春楼劫人?” 张玄脸色一变:“大哥,快走。” 墨尘已解决最后一个护卫,闻言立刻道:“欧冶先生,跟我们走。” 欧冶城刚站起身,阁楼门就被一脚踹开,笑面虎领着五个护院冲了进来。 他身材肥胖,脸上堆着笑容,眼神却凶狠如虎:“留下欧先生,饶你们不死!” 墨尘也不说话,掏出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浓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走窗户!”张玄大喊一声,抱起欧冶城,一脚踹碎窗户。 窗外是后院的槐树,他将软索甩出,铁钩勾住树枝,拉着欧冶城顺索而下。 墨尘紧随其后,刚落地就听到身后传来笑面虎的怒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三人沿着后院围墙快速移动,张玄挥刀砍断门锁,打开侧门,钻进小巷。 巷子里漆黑一片,只能凭借远处的灯火辨认方向。欧冶城年事已高,跑得气喘吁吁,张玄干脆背起他,加快脚步。 “前面就是马厩,徐掌柜在那儿等我们。”墨尘在前引路,脚步不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笑面虎带着人紧追不舍。 转过一个拐角,马厩的轮廓已在眼前,徐掌柜正焦急地等待,看到三人连忙招手:“这边。” 三人冲进马厩,徐掌柜立刻关上大门,用木杠顶住。马厩里有几匹老马,闻到生人气息,不安地刨着蹄子。 “跟我来。”徐掌柜领着三人穿过马厩,后面果然有一道暗门,打开后是一条更窄的小巷。 “这条巷子尽头的院子里有地道直通城外。”徐掌柜道:“我已经备好马车,就在城外等着。” 四人沿着小巷狂奔,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约莫跑了一炷香时间,终于看到巷口的那座小院儿。 四人进到院子里,直奔后院儿,就见一个年轻的伙计守在一个井口边。 “通道就在井中。”徐掌柜急声说道。 那井中有梯子,张玄先下到井中,接着是欧冶城,墨尘殿后。 从井口向下爬一丈左右,井壁上便出现一个横洞,张玄率先爬了进去。 三人在地道里爬了十几丈远,就在城外的一处土丘中爬了出来。 张玄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土丘前立着一个墓碑,看不清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麻蛋的,这算不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张玄嘟囔了一句。 在土丘的不远处就停着一辆马车。 张玄和墨尘搀扶着欧冶城奔到马车前,马车的车夫即刻打开车门,说道:“快上车。” 张玄将欧冶城扶上车,墨尘和也跟着钻了进去。马车立刻启动,沿着小路往龙虎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欧冶城缓过气来,看着张玄和墨尘,沉声道:“你们救我,是想让我为龙虎寨制弩?” 张玄摇了摇头:“欧冶先生,北狄人狼子野心,若让他们得到改良后的弩机,不知会有多少大齐百姓遭殃。 我们救你,只是不想让利器落入贼人手中。至于制弩,全凭先生自愿,我们绝不强求。” 欧冶城沉默片刻道:“北狄三王子挛鞮洪手段狠辣,他抓我,不仅是为了改良弩机,还想让我制造一种连弩,一次可发十箭,射程达三百步。 我若不从,他便要屠了我在青州的家人。” 墨尘皱眉道:“这么说来,挛鞮洪是铁了心要挑起战事?” “不止如此。”欧冶城叹了口气,“我在醉春楼听到他的手下议论,狼牙营不仅要截杀和亲特使赵颖,还要联合霸王山的曹霸,在北门关制造混乱,趁乱夺取北门关。” 张玄心中一凛:“曹霸果然和北狄人勾结在了一起。” 马车一路颠簸,驶离北门关,往龙虎寨的方向而去。夜色渐深,车厢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照著三人凝重的脸庞。 “欧冶先生,你在青州的族人,我们会想办法营救。”张玄郑重道:“龙虎寨虽势力不大,但也绝不会坐视欧冶先生的家人受难。” 欧冶城看着张玄真诚的眼神,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若你们能救我家人,我欧冶城愿为龙虎寨打造最好的弩机。” 墨尘大喜:“欧冶先生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二十余里,便见到路边已经有人备好了三匹战马,就等着张玄等人来了。 见到那三匹马,张玄三人便下了马车,再骑上战马,继续朝着龙虎寨而去。 ……。 就在将到寨门时,张玄忽然勒住马,对墨尘问道:“大哥,周康这条线,要接吗?” 第一卷 第14章 想我哪里? 墨尘望着山道上飘扬的龙虎寨旗帜,沉默良久:“父亲生前常说,周康忠义。但他现在毕竟是朝廷命官,咱们是山匪,这情分,不知还剩下几分。” 周康是墨尘父亲墨常的旧部,如今墨常已死,墨家在京城和军中的势力尽没墨尘兄妹沦落绿林数载,谁敢保证周康还记着墨常的提拔之恩。 “试一试总无妨。”张玄道:“狼牙死士五天后就到,咱们需要一切能用的助力。周康若肯帮忙,至少能在北门关给咱们留条退路。” “你说得对。”墨尘点头道:“后天就是初一,我去战神庙走一趟。至于寨子里的布置……” “交给我。”张玄说道:“五十个重甲死士而已,我要让他们知道,龙虎寨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大哥去的时候要小心,多带几个人,要是周康有异心的话,你要确保自己能逃回来。” 说着话,三个人到了寨前,墨尘朝着上面喊道:“上面的,打开大门,老子回来了。” 寨墙上的喽啰听到墨尘的声音,忙跑下来将寨门打开,高声大喊:“大当家的和姑爷回来了。” 声音传开,很快,墨月和墨星便迎了过来。 “大哥,玄哥哥。”墨星跑得快,先迎上来,伸手从张玄手中接过缰绳:“我还以为你们得在北门关多呆几日呢。” 墨月过来,见到一位老者跟在墨尘和张玄身边,便先朝着欧冶城福了一礼。 张玄忙对墨月和墨星说道:“这位是大匠作欧冶城老先生,星儿,过来见礼。” 墨星闻言,忙朝着欧冶城抱了抱拳:“墨星见过欧冶先生。” 张玄又给欧冶城介绍了墨月和墨星,然后便叫人带着欧冶城去安置一下。 回去后山的路上,张玄和墨尘把在北门关发生的事与欧冶城的来历讲给了墨月姐妹听。 不过他倒是没有说是在晓春楼跟马东发生的冲突,而是改成了在酒楼遇到的马东,然后起了冲突,愤而杀了他。 回到后寨的宅院,墨月张罗着叫人烧水,给张玄和墨尘沐浴,墨星则是让厨房安排吃食。 待热水烧好了,张玄便回去了房间,刚刚除去衣服,墨星便悄悄地推门进来,把他吓了一跳,忙用手挡住要害处。 “嘻嘻,挡什么挡啊?你哪里人家没见过?”嘻嘻笑着,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玄哥哥,人家帮你擦背。” 张玄伸手揽住墨星的纤腰,在她的樱唇上亲了一口,笑道:“你是想我了吧?” 墨星双手环住张玄的脖子,紧紧地贴住他:“是呀,人家就是想你了。” “想我哪里?”张玄的手伸进墨星的衣衫里揉着,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想你这里。”墨星也不羞涩,手向下探去。 张玄哈哈一笑,很快就卸掉了墨星的内外衣衫,将她横着抱起来,轻轻地放进木桶中。 ……。 小半个时辰后,张玄和墨星手牵着手回到花厅,墨月已经叫人准备好了吃食,见他们过来了,便起身走过来,口中埋怨着墨星:“夫君辛苦,定是累得厉害,你还折腾他。” 墨星抱着张玄的手臂,抬头看着他:“玄哥哥,你累吗?” 张玄探手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原本还很累,但是我的星儿给按摩了一下就不累了。” 墨星朝着墨月得意的嘻嘻一笑,做了一个鬼脸。 三人坐下来吃饭,张玄把墨尘要去见周康的事说了一下,同时也把北狄狼牙营要来报复之事说了。 听说北狄人要来袭寨,墨月有些着急,墨星却是十分兴奋:“他们来得正好,我有些日子没动手了,这次一定要好好地过把瘾。” 墨月却是说道:“咱们寨子里不过百余人,去掉妇孺,能厮杀的人不过七八十,北狄狼牙营这么多人来,咱们挡得住吗?” 张玄笑道:“月儿不必担心,北狄人虽然是五十重甲,但他们远道而来,不知地理,更不熟悉咱们寨子里的情况,他们就是来送死的。 从五郎山脚到咱们寨子足有十二里长,中间又有黄蜂谷。 只要咱们在黄峰谷设下埋伏,他们连咱们寨子的边都靠不近,哼哼,五十人就敢来攻打咱们龙虎寨,他们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张玄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墨尘的声音在院子外面响起:“玄哥儿说的没错,咱们有黄蜂谷之利,他想要打到咱们山寨来,那是做梦。” 随着话音,墨尘带着欧冶城推门进来:“以前高筱崧也派人来攻打咱们龙虎寨,一千人连黄蜂谷都没闯过来,北狄人五十骑就想攻打咱们龙虎寨?” 说着话,墨尘在张玄对面坐下来,请欧冶城在他旁边坐下。墨月忙又去取来两套碗筷,墨星则是给他们各自斟了一杯酒。 张玄端起酒杯敬了墨尘和欧冶城一杯,说道:“大哥说得没错,黄蜂谷长有一里半,但最宽处只有四十余丈,最窄处只有十三四丈。 只要咱们在黄蜂谷内设下陷阱,在埋伏弓箭手在山谷两侧,北狄人的五十重骑就是来送死的。” 这时欧冶城接过话头去:“四当家的,北狄狼牙营的重甲骑兵可不是一般的轻骑,他们的重甲不但覆盖全身,就连战马身上也都覆了重甲,等闲的弓箭根本射不透他们的甲胄。” “北狄人的重甲当真如此强悍?”墨尘惊讶地看着欧冶城问道。 “的确十分强悍,老夫曾经游历过北狄草原,见识过他们的重甲骑兵。” 欧冶城摇了摇头:“先前来寨子的时候,老夫也看过了,黄蜂谷只有一里半长,若是快马急奔的话,盏茶的时间即可通过。 若是不能在盏茶之内将他们射杀在黄蜂谷,一旦他们冲到山寨前,咱们的寨门可挡不住他们。 北门关的士卒别说重甲了,就连轻甲也没有,只要有足够的弓箭,他们自然通不过黄峰谷。 但是北狄人的重骑若是全身甲胄,快马疾驰,咱们怕是挡不住他们。 而要想破他们的重甲,最有用的武器便是床弩。” 第一卷 第15章 玄哥儿好主意 “床弩?”墨尘恼道:“那是守城的利器,咱们山寨里哪有那些东西?” 墨月和墨星听欧冶城这么说,也有些急了,墨月问道:“那欧冶先生可有什么别的办法?” 欧冶城叹息了一声,说道:“若是用老夫的连射机弩,只要有十具,他们就别想通过黄峰谷。 只是时间太紧了,老夫的连射机弩制作十分艰难,只是制作一具,就需要十余人通力合作,耗费一月之久才能做成。唉……,难啊。” 张玄白了欧冶城一眼,心里骂道:“敢情你白话半天,连个解决办法都拿不出来,那你白话个屁啊。” 墨尘眉头紧皱:“这就有些恼火了,要是用人去堵北狄人重骑,就是把咱们寨子里的人都拉上去也没用啊。” 墨星说道:“咱们在黄峰谷挖陷马坑,拉绊马索,实在不行咱们就像上次一样,在谷中放一把火,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冲过来。” “他们若是牵马而行呢?”墨尘说道:“一里半路,走过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时墨月说道:“既然咱们知道北狄人什么时候来,那咱们躲一下就是了,五郎山方圆数百里,咱们躲进山中便是,我就不信那些北狄人会一直呆在咱们山寨里。” 墨尘叹了口气:“月儿啊,咱们这个寨子经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些模样。咱们要是躲到山里去,这房舍搬不走吧? 山寨里的那些粮食、布匹以及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可能都搬走吧? 北狄人来了,要是找不到咱们,他们会一把火将山寨烧了的,到时咱们回来住哪里?吃什么?用什么?” 说到这里,墨尘看了看张玄,说道:“玄哥儿,你怎么看这事?” 墨月和墨星以及欧冶城都看向张玄,他们想知道他这个秀才能有什么好主意,要知道墨尘当是派人请他上山来,可不只是想让他入赘墨家,而是想让他给龙虎寨当军师的。 张玄轻咳了一声,不急不慢地说道:“在我看来,这五十个北狄重甲不过就是五十只强大一些的蚂蚁罢了,伸只手指就能碾死他们。” 墨尘四人惊讶地看着张玄,他们没想到张玄会如此轻视北狄人这五十骑重甲。 张玄看了一眼他们惊讶的表情,笑了笑,用手指在茶杯中沾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黄峰谷的简易地形图。 接着他在地图最狭窄处点了点:“黄峰谷最窄的地方就是蜂腰了,这里只有十余丈,想要阻挡住北狄人快马通过黄峰谷,只要在这里挖一个一丈宽的大坑即可。 这个大坑里插上竹刺,上面用席子遮盖住,撒上土。 北狄人袭来的时候,这个大坑就能折损他们至少七八骑。 有这个大坑在,他们只能牵着马从山谷两侧走过去,那么我们只要在两侧设下活顶板、竹枪、兽夹,就能让他们再折损十个八个地。” 张玄又在黄峰谷的后半段点了点,继续道:“等他们过了蜂腰,我们就可以在山谷两侧设下上百具竹制床弩,到时一拜支床弩弩箭攒射过去,他们还能剩下几人?” “床弩?”欧冶城说道:“四当家的,一具床弩至少要一个半月才能制出来,咱们只有四天时间了,如何制出上百具床弩?” 墨家兄妹也看向张玄。 张玄笑道:“我说的是竹制床弩,不是军中那种床弩。 咱们山寨周围不知道有多少竹子,咱们多砍伐一些竹子,用长竹子做成长长一把巨弓便可以了。 咱们也不要求这东西能有多准,咱们是靠数量攒射的,只要能射出三十丈远就足够了。这东西做起来简单,两个人一天弄个十个八个的都没问题。” 张玄的话说到这里,墨尘兄妹和欧冶城都明白了。 墨尘击掌笑道:“玄哥儿好主意,这办法好,咱们山上别的不多,竹子多的是。” 欧冶城笑道:“是老夫钻牛角尖了,老夫只想着做床弩就要按照规矩来做,半点疏忽不得,却没想到这种简易之极的法子。 四寨主说的没错,咱们的竹制床弩其实就是一张大弓,而且只要能用一次即可,根本不必在意是好是坏。 上百只竹枪射过去,至少干掉他们二三十人。” 张玄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在一轮到两轮的竹枪攒射之后,那时他们连退路都没有了,只能继续朝着咱们山寨来。 到时再用陷马坑和绊马索折损他们十余人,呵呵,到时剩下那些家伙,咱们就用大锤锤死他们就是了,我就不信他们的重甲挡得住大锤。” 张玄的一席话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墨尘、墨月、墨星以及欧冶城都想到了各种点子,一个个馊主意都冒了出来。 等他们的馊主意都说完了,张玄笑道:“这只是咱们几个能想到的主意,明日把寨子里的人都召集起来,让他们也都献计献策,估计他们能想出更多的损招。 这叫群策群力,发动人民群众的聪明才智,众志成城。” 几个人的思路打开了,顿时不觉得北狄人的五十骑重甲也不算什么了。 “现在一想,北狄重骑就是来个一百两百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墨星信心满满的说道。 听墨星这么说,张玄便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星儿说得没错,搞不好北狄人来的不是五十人,很可能是一百或者是两百人啊。”张玄说道:“咱们不能掉以轻心,小心行得万年船啊。 咱们得按照至少两百人来准备,万一他们来了两百人,咱们就手忙脚乱了。” “玄哥儿说的没错,咱们得按照至少两百人准备才行。”墨尘赞成张玄的想法。 大概的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商议具体实施的办法。 墨尘对山寨里的人很熟悉,知道如何安排,于是他决定等干掉那些北狄人之后,然后再去北门关也不迟。 反正周康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北门关。 商议好对付北狄重骑的办法之后,张玄又提出一个议题:“大哥,霸王山那边你打算怎么办?那帮家伙跟咱们有生死之仇,又勾结北狄人,咱们总不能放过他们吧?” 第一卷 第16章 果然名不虚传 商议既定,第二天龙虎寨即刻动员起来。 墨尘亲自带队砍伐五郎山深处的老竹,那些毛竹坚韧异常,正是制作简易床弩的绝佳材料。 欧冶城虽年事已高,却依然守在作坊里,指导喽啰们处理竹材, 他们将竹节打通,用火烤至弯曲定型,再以牛筋为弦,尾部加装简易扳机,一具能发射三尺竹枪的竹制床弩便初具雏形。 他又改良了弩箭,在竹枪前端裹上铁皮,敲出三棱尖,虽不及真正的弩箭锋利,却足以刺穿北狄人的重甲。 张玄则带着二十名精壮喽啰赶赴黄蜂谷,勘察地形后,将最窄的蜂腰处定为核心防线。 他们先是挖了一道一丈宽、两丈深的大坑,坑底密密麻麻插上削尖的竹刺,顶端覆盖两层席子,再铺上浮土,洒上枯草,远远望去与谷道别无二致。 大坑两侧的山壁上,喽啰们凿出数十个半人高的掩体,又在地面铺设活顶板,用松木搭建的悬空木板,下面暗藏深沟,仅用几根细木支撑。 墨星领着女眷们搓制绊马索,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织成网,一端固定在山壁的巨石后,另一端埋入地下,只留细细的引线暗藏在草丛中。 墨月则统筹后勤,她叫人清点出所有兵刃,砍刀、短匕、长矛堆满了临时库房。 她还让人熬制了几锅猪油,装入陶罐中,届时可从山壁抛下,再用火箭点燃灼烧联军的战马与士卒。 四日时间转瞬即逝,张玄带着龙虎寨的人在黄蜂谷设下了杀局。 第四天中午,张玄派出的斥候用飞鸽传书回来,说北狄人的五十重骑来了,但跟着他们一来的还有霸王山的一百五十余人,而且是霸王山的大当家曹霸亲自带人来的。 收到这个消息,墨尘便破口大骂曹霸数典忘祖,背叛大齐,应该千刀万剐。 张玄对此事倒是很看得开,而且他还很高兴曹霸能带人一起来。 他原本就已经开始打霸王山的主意了,他已经跟墨尘商量好了,等干掉了北狄人的五十重骑之后,就带人去偷袭霸王山,将霸王山收归龙虎寨。 现在好了,曹霸带着人来了,反而省了他们的麻烦。 若是能在黄峰谷干掉曹霸,那霸王山就是龙虎寨的了。 是夜,张玄领着墨尘、墨星登上谷口的望哨台,月光下,谷道两侧的山壁上布满了黑洞洞的弩口,绊马索如蛛网般暗藏,大坑与活顶板隐没在夜色中,静候猎物上门。 “按照欧冶先生的估算,北狄重甲骑兵的冲锋速度极快,若没有阻碍,盏茶时间便能冲过山谷。” 张玄指着蜂腰处的大坑:“这道坑至少能让他们停滞半柱香,等他们越过大坑,到时竹弩齐射,他们便插翅难飞。” 墨尘握着腰间长刀,眼神锐利:“曹霸那厮阴险得很,霸王山的人擅长山地作战,咱们不能只盯着北狄人,得防备他们从两侧山壁迂回。” 墨星把玩着一把短匕,笑道:“放心吧大哥,我在两侧山壁的灌木丛里藏了几十个弟兄,都带着短弩,他们敢爬上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夜深了,张玄等人就在望哨台上搭了个行军床睡下了。 晨曦微露时,黄蜂谷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张玄等人听到动静纷纷跳了起来。 张玄趴在望哨台的草丛后,朝着黄峰谷谷口望去,只见谷口尘土飞扬,一队重甲骑兵当先开路。 他们的战马身披黑铁重甲,只露出四只马蹄,骑士更是从头到脚被铁甲包裹,只留双眼在外,手中握着长矛与弯刀,气势汹汹。 “北狄狼牙营的重甲骑,果然名不虚传。”张玄低声道,目光越过重甲骑,只见后面跟着百余号步兵,个个手持砍刀、斧头,穿着粗糙的皮甲。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柄鬼头刀,正是霸王山的大当家曹霸。 曹霸勒住马缰,停在谷口,眯眼打量着幽深的黄蜂谷,眉头微皱:“这山谷地势险要,恐有埋伏,你们几个先去探路。” 两名霸王山的喽啰应声而出,小心翼翼地踏入谷道,沿着两侧山壁前行。 他们走得极慢,时不时用手中的砍刀拨开草丛,试探着地面。 眼看就要接近蜂腰处的大坑,张玄的手指按在腰间的信号箭上,却见那两名喽啰突然停住脚步,其中一人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前方地面砸去。 “噗”的一声,石头落在活顶板上,木板微微晃动,却并未塌陷。 喽啰们松了口气,继续前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大坑边缘时,张玄猛地射出信号箭,呼啸的箭矢划破长空。 啸声未落,右侧山壁的掩体后,嗖嗖嗖,接连射出十几支箭矢。那两人惊呼一声,刚要躲闪,便被十几支箭矢穿透身体,钉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谷口的曹霸见状,怒喝一声:“果然有埋伏,巴图兄弟,带人冲进去,杀了这帮山匪。” 曹霸只敢让被人的重甲骑兵在前面开路,因为重甲骑兵不怕弩箭的攒射。 北狄重甲骑的首领是个络腮胡大汉,名叫巴图,他也是个听话的,见曹霸叫嚣着让他们冲锋在前,他也不反对,即刻挥动手中长矛,嘶吼道:“冲锋,踏平山谷!” 五十匹重甲战马齐声嘶鸣,慢慢地奔跑起来,由缓而疾,朝着谷道内疾驰而去,马蹄踏在地面上,震得山谷微微颤抖。 霸王山的喽啰们也紧随其后,挥舞着兵刃,嗷嗷叫着冲了进来。 巴图率领的重甲骑速度极快,转瞬便冲到了蜂腰处。 为首的几匹战马毫无察觉,前蹄猛地踏空,轰隆一声,连人带马坠入大坑,竹刺穿透铁甲,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骑士们惨叫着被竹刺钉在坑底,鲜血顺着坑壁流淌而下。 后续的重甲骑猝不及防,纷纷撞上前面的战马,人仰马翻,谷道瞬间拥堵起来。 巴图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挣脱出来,看着坑底的尸体与受伤的部下,眼中满是暴怒。他挥舞着长矛,指挥剩余的重甲骑:“下马,牵马从两侧走。” 第一卷 第17章 你们的死期到了 巴图不愧是百夫长,虽惊不乱,迅速做出判断。 重甲在身,战马已失,强行跳跃大坑不现实,贴着看起来相对平缓的山壁根部迂回是唯一选择。 幸存的四十余骑北狄重兵和紧随其后、惊魂未定的百余名霸王山匪徒,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大坑两侧移动。 他们紧贴着陡峭的山壁,试图寻找可以通过的路径。曹霸也带着亲卫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心中暗骂这龙虎寨的刁钻。 然而,他们刚刚离开主谷道,踏入两侧看似安全的灌木和碎石区域—— “咔,咔嚓,噗嗤。” 惨叫声再次响起。 左侧,几名北狄士兵踩中了覆盖着浮土和落叶的活顶板,木板断裂,人直接掉进了下面布满削尖木桩的深沟。 右侧,霸王山的匪徒触发了埋设的简易竹枪机关,尖锐的竹枪从山上的树林中疾射而出,穿透皮甲,带起一蓬蓬血花。 更有人踩中了大型兽夹,腿骨立时折断,倒地哀嚎。 仅仅绕过主坑的这段路上,又有七八个北狄兵和十几个霸王山匪徒非死即伤,减员近二十人。 “不要停,冲过去,挤在一起死得更快。”巴图怒吼,挥舞长矛拨开前方可能存在的绊索,硬着头皮加快速度。 他知道,停留在这片死亡区域只会成为山壁上敌人的活靶子。 他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终于踉跄着绕过了那个恐怖的大坑,前方谷道稍稍变宽,似乎看到了希望。 巴图不敢停留,绕过大坑,就带着人朝着谷道的另一点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谷道两侧的树林中将近两百具简易的竹制床弩几乎被同时激发。 每具床弩的弓臂都是由两根坚韧的老毛竹并排捆扎弯曲而成,牛筋绞成的弓弦释放出巨大的动能,将粗大竹枪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投射出去。 这不是精准的点射,而是覆盖式的死亡攒射。 竹枪如雨般落下,它们的穿透力远超普通箭矢。 一支竹枪狠狠扎进一匹战马的脖颈,战马惨嘶倒地,背上的骑士被甩飞。 另一支竹枪擦着巴图的头盔划过,将他身后一名亲卫的面甲击碎,当场毙命。 他们的重甲虽然可以挡住普通箭矢,但是在这一丈长短的巨大竹箭面前,却没有丝毫抵挡之力。 那巨大的箭矢在突破重甲之后,虽然没有力量身穿整个身体,但是也足以要了北狄重骑的命了。 而那些霸王山的山匪们,面对这样的弩箭就如同纸糊的一般,要么被串糖葫芦,要么被钉在地上。 只是一轮攒射,北狄狼牙营的重骑几乎死伤殆尽,只有巴图和四个重骑靠着战马的遮蔽活了下来。 而霸王山的人,只有十几个运气好的活下来了,但也被巨大的竹箭身穿了大腿或者是肩膀。 “弓箭手,射击。”张玄高声喝道。 两侧更高处的山壁上,弓箭手开始用箭矢攒射击,很快,霸王山的人就剩下曹霸一人。 这个家伙拉着两个手下挡在左右,硬是听过了箭雨的攒射。 “啊……!”巴图仰天怒吼。 他带着五十重骑前来攻打龙虎寨,原本想着以自己的重骑,攻破百余人的山寨应该是易如反掌。 没想到连人家的山寨大门都没看到,就被对手给伏击了,巨大的竹箭让他的人十去其九,就剩下自己这五个人。 这样的窝囊仗他从来也没遇到过,此时差点被气炸了肺。 这时张玄带着人已经从山两侧下来了,远远地看着巴图五人和曹霸。 “巴图,曹霸,你们的死期到了。”墨尘持刀而立,声若洪钟。 巴图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扫过龙虎寨众人,最后定格在张玄身上,又看了看墨尘身边那个看似娇小却提着骇人巨剑的少女,狞笑道:“龙虎寨,好,好得很。今日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儿郎们,随我杀。” 最后的北狄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发起了绝望的冲锋。曹霸则是呆立当地,琢磨着该如何逃走。 “星儿,巴图交给你了,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剑。”张玄低声道,目光却锁定了曹霸。 “玄哥哥放心。”墨星早就等得不耐烦,闻言兴奋地应了一声,倒拖巨剑,迎着巴图就冲了上去。 她步伐极快,看似娇小的身躯与那柄巨剑形成强烈反差。 巴图见对方竟派一女子迎战自己,倍感羞辱,怒喝一声,借着马势,长矛挟着全身力气,如同毒龙出洞,直刺墨星心口。 这一矛又快又狠,誓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捅个对穿。 墨星面对这夺命一矛,不闪不避,就在矛尖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她娇叱一声,腰胯发力,身体一个旋转,全身力量灌注右臂,那柄沉重的巨剑由下而上,自斜侧里狠狠撩击在长矛的矛杆上。 铛——!!! 一声巨响爆开。巴图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矛杆传来,双手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那精铁打造的矛杆竟被这一剑砸得弯曲变形,几乎脱手飞出。 “好大的力气。”巴图心中骇然,这女子的膂力简直非人! 墨星得势不饶人,巨剑撩开长矛后毫不停滞,借着挥剑的余势和腰身回转的力量,巨剑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改撩为劈,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巴图当头劈下。 剑风呼啸,压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巴图慌忙举起左手的包铁圆盾格挡。 砰——咔嚓!哗啦! 又是一声闷响,墨星这全力一劈,蕴含的力道何其恐怖? 巴图连人带盾被砸得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步之外的地上,口中喷出鲜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骨折,圆盾彻底报废。 “狼神……在上……”巴图挣扎着想要爬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一丝狂热的战意,他用未受伤的右手去摸腰间的弯刀。 墨星岂会给他机会?她大步上前,巨剑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剑尖点地,拖出一道火星。 “你的狼神,救不了你了。”话音未落,巨剑再次扬起,带着一道凄冷的寒光,如同断头台的铡刀,朝着巴图的脖颈悍然斩落。 剑光闪过,头颅和鲜血冲天而起。 第一卷 第18章 很是受用 北狄狼牙营百夫长巴图,头颅滚落一旁,瞪大的眼中还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不甘。 墨星单手持剑,斜指地面,剑身血迹蜿蜒滴落,英武非凡。 曹霸见巴图被那怪力少女轻易斩杀,剩下北狄骑兵在墨尘和龙虎寨精锐的配合下迅速被剿灭,早已心胆俱裂,只想趁乱逃跑。 但他刚转身没跑几步,一道身影就拦在了面前。 “曹霸,我们的账,该清了。”张玄手持双刀,眼神冰冷。 “你我并无死仇,放我一马,霸王山的地盘和积蓄都归你。”曹霸口中喊道,手中鬼头刀却暗暗提起。 “马东杀我寨前任四当家赵成时,可曾想过有无死仇?你勾结北狄,引寇入室时,可曾想过这北疆百姓?”张玄一步步逼近:“你,非死不可。” “那你就去死吧!”曹霸知道求饶无望,凶性爆发,鬼头刀带着恶风,当头劈向张玄,势大力沉,是他的拼命一招。 张玄却不硬接,脚步一滑,身形如游鱼般侧身避开,右手长刀上挑,精准地磕在鬼头刀刀镡下方,将其荡开少许,随即踏前一步,左手短刀如毒蛇吐信,疾刺曹霸咽喉。 曹霸慌忙回刀格挡,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曹霸刀法凶猛,势大力沉,但失之灵巧,且心慌意乱。 张玄的八极刀法却灵动诡谲,双刀配合无间,专攻其必救之处和发力间隙。不过七八招,曹霸已左支右绌。 “结束了。”张玄看准曹霸一个回刀过老的破绽,猛地进步贴身,左手短刀架住对方回防的鬼头刀,右手长刀自下而上,一记狠辣的反手上撩,刀锋掠过曹霸的胸腹。 曹霸动作一僵,低头看去,只见一道巨大的伤口从腹部延伸到胸口,鲜血和内脏碎片涌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龙虎寨大获全胜。北狄五十重骑全军覆没,霸王山主力尽丧于此,曹霸伏诛。 墨尘下令清理战场,墨星提着仍在滴血的巨剑,走到张玄身边,兴奋地问道:“玄哥哥,我的剑法还行吧?” 张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何止还行,星儿今日威震黄蜂谷,怕是北狄人听了你的名字都要做噩梦了。” 墨星甜甜一笑,很是受用。 是夜,龙虎寨聚义厅内灯火通明,没有庆功宴,只有紧锣密鼓的战前部署。 “曹霸身死,巴图全军覆没的消息,至少两天内传不到霸王山。” 张玄指着霸王山简陋的地形图:“那几个还活着的家伙都交代了,霸王山留守的只有三四十老弱,真正能打的都跟着曹霸折在黄蜂谷了。 这是我们吞下霸王山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快。” 墨尘点头道:“玄哥儿说得对,迟则生变。万一让其他山头或者北狄残存暗桩嗅到风声,抢先占了便宜,咱们就白忙活了。” 墨星对拿下霸王山的事最为积极:“玄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就出发。”张玄道:“大哥,你带三十人,押送部分缴获的重甲和曹霸的首级,走大路,明火执仗,直逼霸王山前寨,做出强攻姿态,吸引所有注意力。” “我和星儿。”张玄指向地图上一条隐秘的樵夫小径:“带二十精锐,从后山这条猴子愁摸上去。 王二以前就是霸王山的,他熟悉这条路。我们直捣其聚义厅和库房。前后夹击,速战速决。” “猴子愁险峻异常,你们……”墨尘有些顾虑。 “正因为险,才无人防守。”张玄笑着说道:“我们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缴获的北狄重甲挑选了十来套相对完好的,由墨尘的队伍带着,既能震慑,必要时也能装备己方猛士。 张玄和墨星则轻装简从,只带趁手兵刃、绳索钩爪和少量干粮。 翌日,天刚蒙蒙亮,队伍悄然离寨,没入山林。 霸王寨,后山,猴子愁。 如其名,这条近乎垂直的崖壁小径,猿猴攀爬都发愁。 怪石嶙峋,藤蔓湿滑,有些地方仅容半只脚踩踏。 但张玄、墨星所带皆是山寨中攀山越岭的好手,在王二的带领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 墨星将巨剑用绳索捆在背后,动作却比大多数男子更加矫健轻盈,看得王二等人暗暗咋舌。 一个时辰后,众人成功登顶,置身于霸王山后寨稀疏的树林中。 远处隐约传来喧哗,那是前寨方向,墨尘的队伍应该已经抵达,正在叫阵。 “按计划,散开,三人一组,控制要点,格杀敢于持械反抗者,降者不杀。”张玄低声下令:“星儿,王二,跟我直扑聚义厅.” 二十人如鬼魅般散入房舍巷道。 霸王山留守的匪徒大多被前寨的动静吸引,留在屋里的妇孺也是惶惶不安。 龙虎寨精锐以有心算无心,迅速清理了零星岗哨和反应过来的匪徒,几乎没发出太大响动。 张玄三人很快接近了位于山寨中央的聚义厅。 厅外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守卫,正伸着脖子往前寨方向张望。 张玄打个手势,王二和另一名好手如猎豹般扑出,捂嘴、抹喉,动作干净利落,两名守卫软软倒下。 三人闪身进入聚义厅。 厅内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干瘦老头,正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银子和会票,听到动静吓得一哆嗦,会票散落一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老头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小老儿只是个记账的,什么都没干啊!” 张玄扫了一眼厅内陈设,比龙虎寨的聚义厅奢华不少。 “曹霸已死,黄蜂谷伏诛。龙虎寨接管此地。想活命,老实听话。” “是是是,曹霸那厮死得好,龙虎寨的各位好汉,小老儿愿效犬马之劳。”老头极其识时务,连忙表忠心。 “寨里还有多少人?头目都有谁?库房、粮仓在哪儿?”张玄连续发问。 老头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留守能战者不过二十八人,由曹霸的一个远房表弟刘阿狗管着,此刻应该在前寨墙头。 另有妇孺、杂役约五十余人。库房就在聚义厅后身,粮仓在东侧,曹霸的私库则在卧房密室。 第一卷 第19章 银月郡主 “王二,带几个人,去前寨墙下喊话,告诉那个刘阿狗,曹霸已死,后寨已破,让他们放下兵器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顺便接应大当家的。”张玄吩咐。 “是,姑爷。”王二领命而去。 张玄又让那账房老头带路,和墨星直奔库房。库房门口只有一个看守,见势不妙想跑,被墨星一颗飞石击中后脑,晕了过去。 打开库房,里面堆积的物资不少,成捆的布匹、生丝,一箱箱的铜钱,甚至还有成箱的银子。 兵器架上刀枪齐全,角落里还有不少盐铁茶糖等紧俏货。 “这曹霸,倒是会攒家当。”墨星撇撇嘴。 “现在都是我们的了。”张玄笑了笑:“走,去前寨看看。” 前寨此时已经乱成一团。 墨尘带人扛着北狄重甲和巴图、曹霸等人的首级在寨门外一亮相,高声宣布黄蜂谷战果,留守的匪徒就吓破了胆。 刘阿狗本就是个关系户,毫无威望,更无胆略,躲在墙垛后瑟瑟发抖。 等到王二带人从后面出现,喊出后寨已破,曹霸伏诛的话,霸王山留守匪徒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刘阿狗第一个丢下刀,哭喊着:“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啊。” 寨门被从内部打开。墨尘带人涌入,迅速控制了所有降兵,清点人数,与账房老头所说基本吻合。 不到半个下午,这个称霸一方,与龙虎寨纠缠多年的霸王山,易主。 接下来的七八天,龙虎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墨尘坐镇霸王山,主持大局。张玄和墨星则返回龙虎寨本部,调集人手、车辆,开始大规模搬运物资,整合人口。 最重要的缴获清单很快整理出来了。 霸王山的现银足有五千八百余两,铜钱无数,粮食足够三百人食用半年以上,还有大量的布匹、盐铁、茶糖等等。 同时在霸王山的库房里找出完好的北狄重甲十一套,损伤但可修复的重甲部件若干,各类刀枪弓弩三百余件,皮甲五十余副,霸王山自制的简易投石机两架。 接收霸王山降卒二十八人,接收其治下依附的零星山民、匠户近百人,彻底控制霸王山险要地形及周边猎场、部分私垦田亩。 龙虎寨的实力,一夜之间膨胀了将近一倍。尤其是那十一套北狄重甲和大量粮食,那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当然,原霸王山治下的百姓也有疑虑,张玄和墨月亲自出面安抚,承诺一视同仁,减轻租赋,很快就稳住了人心。 与此同时,张玄以龙虎寨的名义,向周边大小山寨、村寨以及北门关内一些有关系的商铺,正式通报了剿灭勾结北狄的霸王山匪帮之事。既宣告主权,也试探各方反应。 拿下霸王山的第十日,龙虎寨来了一个四十余岁的访客,是个书生模样的人,说是陈梁王部下,指名要见张玄。 龙虎寨,后宅花厅。 张玄听闻来人是陈梁王部下,心中微微一动。 陈梁王赵奢,当今天子的皇叔,坐镇西北,手握重兵,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藩王,其名号北疆之人无不耳闻。 他怎会派人来找自己这个小小的山寨头领? “请他进来。”张玄对通报的喽啰吩咐道。 不多时,一名四十余岁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文士在喽啰引领下步入花厅。 此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温润中透着精明,步伐沉稳,确实是一派谋士幕僚的气度。 他进得厅来,目光迅速扫过厅内陈设,最后落在主位的张玄身上,拱手施礼,姿态从容:“在下沈文,忝为陈梁王府记室参军。这位,想必就是龙虎寨四寨主张玄张公子当面?” “正是在下。”张玄起身还礼,不卑不亢:“沈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坐。看茶。” 墨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王府来人,安静地坐在张玄下首。 沈文落座,接过寨中妇人奉上的粗茶,轻轻呷了一口,赞道:“山野清泉,别有风味。” 放下茶盏,他便开门见山:“沈某此番冒昧前来,一为道谢,二为道贺,三嘛,是代我家王爷,向张寨主递一份心意。” “哦?道谢从何说起?道贺又为何事?王爷的心意,更是让在下惶恐。”张玄笑着说道。 沈文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起身走到张玄身前,双手奉上:“张寨主可还记得,清湖镇外乱石滩,四寨主仗义出手,击退北狄狼牙营,救下一支商队?” 张玄心中一震,接过绢帛展开,上面工笔细绘,赫然是一幅人物小像,虽仅寥寥数笔,却将张玄当日持刀而立的神韵勾勒出七八分。 画像旁还有一行小字:恩公张玄,乱石滩前,刀破狼牙,救命之功,没齿难忘。 “那支商队……”张玄抬头,看向沈文。 “那并非普通商队。”沈文正色道:“车内所坐,乃是我家王爷最为珍视的掌上明珠,银月郡主,赵颖。”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这个确切的身份,张玄和一旁的墨星还是微微吸了口气。 他们当初只道救了个贵人,没想到竟是藩王之女,还是一位有名号的郡主。 “郡主秘密北上,本是奉旨与北狄老王商议和约细则,携回老王亲笔国书。 此事极为隐秘,行踪却不知如何被北狄主战派挛鞮洪探知,派狼牙营精锐千里截杀。 幸得天佑,得遇张寨主这般侠义之士,仗义出手,杀退强敌,保得郡主平安。” 沈文说着,对张玄又是深深一揖:“王爷与郡主得知恩公乃是龙虎寨义士,更是近日连破北狄狼牙营五十重骑,又剿灭勾结外寇的霸王山,声威大振,心中甚是感佩。 此等救命大恩,如同再造,王爷特命沈某,务必亲至,当面致谢。” 张玄连忙起身抱拳:“沈先生言重了。当时情形,北狄寇兵残害我大齐子民,张某但凡有一分血性,也断无坐视之理。救下郡主,实属巧合,不敢居功。” 第一卷 第20章 招揽 “张寨主过谦了。”沈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会票,恭敬地放在桌上,推向张玄:“王爷深知恩公高义,非金银可酬。 然救命之恩,不可不表。 此乃通汇天下钱庄的见票即兑会票,纹银一万两,区区谢仪,略表心意,万望张寨主切勿推辞。” 一万两,饶是张玄心智沉稳,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他们缴获霸王山积累多年的现银也不过五千八百两,这一张票就是近两倍。王府的手笔,果然非同凡响。墨星也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张小小的纸片。 “这,实在太厚重了。”张玄沉吟,没有立刻去接。他知道,这钱接了,人情就更复杂了。 “张寨主若是不收,沈某回去无法向王爷和郡主交代。” 沈文的语气十分诚恳:“况且,龙虎寨新并霸王山,百废待兴,扩建寨墙,招募壮勇,购置粮草军械,安抚流民,何处不需用钱? 此一万两,于王府不过九牛一毛,于龙虎寨,或可解燃眉之急,助恩公更快站稳脚跟,守护一方安宁。 此乃利物之用,亦是王爷一番体恤。”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压力,又给了台阶,还点明了这笔钱对龙虎寨的用处。 张玄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个厉害的说客。 “既如此,在下便愧领了。代我多谢王爷与郡主厚赐。”张玄不再矫情,收起了会票。 这笔巨款,对龙虎寨的发展至关重要。 见张玄收下会票,沈文脸上笑容更盛,重新落座,话锋却是一转:“道贺,则是贺张寨主及龙虎寨诸位英雄,近日连战连捷,声威远播。 黄蜂谷一战,全歼北狄狼牙重骑,阵斩百夫长巴图;旋即以迅雷之势拿下霸王山,铲除边患,实乃难得之壮举。 王爷闻之,亦抚掌称快,言道北疆有如此豪杰,实乃社稷之福。” “王爷过誉了,保境安民,分内之事。”张玄客气道,心中却知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果然,沈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第三,便是王爷的心意。王爷惜才爱才,尤重忠勇侠义之士。 张寨主有救驾大功在前,有擎天护地之能在后,文武双全,胆识过人,屈居于此山寨之中,虽能庇护一方,却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玄:“王爷有意,招揽张寨主入麾下。不拘一格,可先从王府侍卫统领或军中参军做起。 以张寨主之能,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岂不远胜于此间草莽? 届时,龙虎寨诸位兄弟,亦可随张寨主一同有个正经出身,不负一身本领。” 招揽。而且是陈梁王赵奢的亲口招揽。直接进入王府体系,哪怕从统领、参军做起,那也是正经的官身,背后靠着藩王这棵大树,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墨星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看看沈文,又看看张玄,不知玄哥哥会如何抉择。 张玄心中却是念头飞转。陈梁王的招揽,诱惑极大。这意味着权力、地位、资源,以及一个相对稳定的靠山。 但是,代价呢?从此卷入朝廷与藩王、藩王与藩王、甚至是藩王与皇权之间更复杂的漩涡。 成为陈梁王的家臣部曲,固然风光,但自由必然受限。 龙虎寨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是彻底融入王府,还是作为外藩? 瞬息之间,诸多考量掠过心头。 张玄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王爷厚爱,实在令张某受宠若惊,汗颜无地。王爷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为难:“只是,沈先生也看到了,龙虎寨新并霸王山,人心未定,内外事务千头万绪,墨尘大当家与在下皆脱不开身。 且北狄挛鞮洪因黄蜂谷之事,对我龙虎寨恨之入骨,报复随时可能到来。此时若张某贸然离去,恐寨中生变,亦辜负了王爷招揽的美意。” 沈文似乎料到张玄不会立刻答应,也不着急,微笑道:“张寨主顾虑周全,确是老成之举。王爷也并非要张寨主即刻赴任。 王爷的意思是,此事不急在一时。张寨主可先处理好山寨事务,稳固根基。 王爷的诚意,始终不变。这张会票,既是谢仪,亦可视为王爷资助龙虎寨稳定发展的些许心意。 待他日北疆稍靖,山寨稳固,张寨主若有意舒展抱负,王爷府邸大门,随时为张寨主敞开。” 这是以退为进,先结个善缘,埋下种子。既不逼得太紧,又表达了十足的诚意和耐心。 “王爷如此体谅,张某感激不尽。”张玄拱手:“还请沈先生回禀王爷,王爷厚恩,张玄谨记于心。待此间事了,局势明朗,张某必给王爷一个答复。” “如此甚好。”沈文满意地点点头,知道此行目的已基本达到。 他站起身:“沈某不便久留,还需赶回向王爷复命。张寨主,就此别过。日后若有需要,可凭此玉佩,到北疆各州郡任何一家裕泰丰商号,他们自会设法将消息传递至王府。” 他又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递给张玄。 张玄接过,再次道谢,亲自将沈文送出寨门,目送他带着两个随从骑马远去。 回到花厅,墨星迫不及待地问道:“玄哥哥,那个陈梁王,真的要招揽你去做官啊?一万两银子,还有官做。”小姑娘脸上满是兴奋和憧憬。 张玄把玩着那枚玉佩,看着桌上那张万两会票,眉头却微微蹙起:“星儿,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墨星想了想:“能当官,还有这么多钱,当然是好事啊,以后就没人敢随便欺负咱们了。” “是啊,表面上看是好事。”张玄缓缓道:“但天上不会掉馅饼。陈梁王为何对北疆一个山寨头领如此上心?真的仅仅因为我救了郡主?” “难道还有别的打算?”墨星不笨,经张玄一点,也琢磨过味儿来。 “陈梁王的心思深着呢。”张玄将玉佩和会票小心收好:“这钱,我们可以用,也必须用,龙虎寨要发展,离不开银钱。 但这招揽,星儿,记住,任何时候,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打铁还需自身硬。龙虎寨,才是我们的根。 王府的路或许是一条捷径,但也可能是条更险的独木桥。这件事,等大哥回来,要好好商议。” 第一卷 第21章 高筱崧要回来了 墨星虽然似懂非懂,不过她坚信玄哥哥的决定总是对的。 就在这时,王二急匆匆跑来:“姑爷,大当家的从霸王山那边派人传信回来,说北门关的副统制周康将军,也派人到了霸王山,送来了正式文书和一批军械作为剿匪助饷,还说邀请姑爷您再赴北门关,有要事相商。” 张玄和墨星对视一眼。 前脚陈梁王的使者刚走,后脚周康的正式邀请和助饷就到了。 这北疆的水,果然越来越深了。两股势力,似乎都开始将目光投向了龙虎寨,投向了张玄。 沈文谦离开后,龙虎寨后宅的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张万两会票和温润的玉佩静静躺在桌上,仿佛带着东南王府的贵气与重量,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选择与压力。 墨星看着沉思的张玄,忍不住小声问:“玄哥哥,你真的不想去当官吗?听起来好威风。” 张玄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威风是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星儿,你觉得在山上自在,还是去那规矩森严的王府自在?” 墨星想也不想便道:“当然是山上自在,王府里肯定这也不许,那也不让,闷也闷死了。”说完,她自己就明白了,吐了吐舌头:“玄哥哥是舍不得咱们的山寨。” “不止是舍不得。”张玄正色道:“陈梁王势大,招揽是福是祸,难说得很。咱们根基在清湖镇,贸然投入王府,是福是祸难料。眼下,咱们有更紧要的事。” 他看向桌上另一封墨尘从霸王山传来的简短书信,里面提及了周康派人送达剿匪助饷和邀请之事。 “星儿,你去把月儿喊来,我有事商量。”张玄道。 不一会儿,墨月匆匆赶来,听完张玄转述陈梁王使者之事,也是惊讶不已,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夫君有何打算?” “王府招揽,干系太大,不能我一人独断。需与大哥仔细权衡。” 张玄沉吟道:“月儿,你文笔好,心思细。你代我修书一封,将今日沈文谦来访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大哥。 着重写明王府的谢仪、招揽之意,以及我的初步考量,暂不拒绝,亦不承诺,虚与逶迤,静观其变。 至于周康将军邀请我去北门关相见之事,我是打算去看看。信要快马送去霸王山。” “我明白了。”墨月点头,当即去准备笔墨。 “至于北门关之约。”张玄看向墨星:“我打算去一趟。星儿,你……” “我跟你一起去!”墨星立刻道,眼神坚决:“这次说什么也要去,我能保护你!” 张玄看她一副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样子,想到此行是去北门关城内见周康,并非直接执行危险任务,带上她见识一下也好,便点头答应:“好,但一切要听我安排,不可冲动。” “嗯!”墨星重重点头,雀跃不已。 次日,张玄将寨中事务暂时托付给几位老成头目和墨月,带着墨星以及王二等四名精干护卫,再赴北门关。 此行轻车简从,但众人皆知,如今龙虎寨不同往日,一举一动恐已落入多方眼中,故而格外警惕。 进入北门关,依旧通过徐掌柜的皮货铺暗中接引,来到了周康的私宅小院。 周康是在书房正厅接待他们。 “张寨主,墨姑娘,请坐。”周康今日穿着常服,看着就像是一个学究一般。他目光在墨星身上略一停留,对她微微颔首。 “周将军。”张玄和墨星行礼落座。 “首先,要再次恭喜龙虎寨,拿下霸王山,肃清地方一害。”周康开门见山,语气倒是诚恳:“送来的那些北狄重甲首级和曹霸的罪证,很有用。 本官决定对龙虎寨奖赏弓五十张,箭矢两千支,腰刀三十把,皮甲二十副,还有五百两犒赏银。东西不多,是个意思。” “多谢将军。”张玄拱手。这些东西对现在的龙虎寨来说不算丰厚,但意义非凡,代表了一种官方的、半公开的认可。 “不必客气,你们应得的。”周康摆摆手,脸色却沉了下来:“张寨主,此次急请你来,实是有件棘手且凶险之事,需借重你和龙虎寨之力。” “将军请讲。”张玄坐直了身体,知道正题来了。 周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高筱崧要回来了。” 张玄眼神一凝。 高筱崧,北门关统制,贪墨军饷、勾结北狄、纵兵扰民,更是曾对墨月、墨星姐妹起过龌龊心思,还曾派兵攻打龙虎寨,堪称龙虎寨的死敌。 他被调回京述职,本以为至少会被闲置甚至问罪,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来了? “不是说他回京凶多吉少吗?”张玄问。 “哼!”周康冷笑一声:“朝廷里有人保他,说他镇守北门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北狄异动,边关需要宿将坐镇。 加上他背后的靠山使了力气,兵部已经下文,命他官复原职,即日返任。” 他转过身,盯着张玄:“高筱崧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若回来,知道我这段时日与你龙虎寨走得近,还给了你们助饷,必会视我为眼中钉。 他回来,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我,接着就是你们龙虎寨。以他统制之权,随便安个罪名,大军围剿,你们就算有黄蜂谷之险,又能抵挡几次?” 张玄沉默。周康说的没错。 高筱崧与龙虎寨旧怨极深,与周康也有权位之争。 此人回来,对刚刚壮大,还未彻底稳固的龙虎寨,绝对是灭顶之灾。 对周康而言,也是仕途乃至生命的威胁。 “将军的意思是……”张玄已经猜到了几分,但还是要周康亲口说出来。 周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北门关。” 果然! 张玄心中了然。周康这是要借刀杀人,除掉政敌,顺便为自己上位铺路。 第一卷 第22章 好,一言为定 “高筱崧何时动身?路线如何?护卫有多少?”张玄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连续发问。 见张玄没有直接拒绝,周康精神一振,快步走到书桌旁,取出一幅地图铺开:“据京中可靠消息,他已离京七日,走的是官道。按行程,大约十日后,会经过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黑云岭。此地距北门关尚有三百余里,山高林密,官道穿行其中,有段路甚是险要,名为一线天,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护卫呢?” “他此行轻车简从,为免招摇,只带了约五十名亲兵家将。不过……” 周康顿了顿:“高筱崧贪生怕死,身边常年有两个重金网罗的高手护卫,据说是江湖上犯案后投靠他的,一个善使快剑,一个精于暗器毒药,需格外小心。” 五十亲兵,两个高手。张玄默默估算,龙虎寨精锐倾巢而出,依托地利,以有心算无心,成事的机会极大。 但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就是杀官造反、诛九族的大罪。 周康见张玄沉吟,又加了一把火:“张寨主,此事若成,对我,对龙虎寨,皆是生死攸关,更是大利。 我若坐上北门关统制之位,别的不说,龙虎寨只要不公然造反,在这北门关地界,我可保你们平安无事,甚至你们的一些生意,也能睁只眼闭只眼。 军械粮草,只要不过分,亦可适当流通。总好过高筱崧回来,你我皆成刀下鱼肉。” 利益与风险,仇怨与生存,在张玄脑中飞速权衡。 高筱崧是死敌,不除,龙虎寨难安。 周康上位,确有实利。此事虽险,但黑云岭地形有利,有心算无心,成功几率不低。 至于杀官之罪,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推到山匪劫道或北狄人身上,并非没有操作空间。周康既然提出,后续掩盖手尾,他定然会出力。 更重要的是,张玄想到了墨月墨星。高筱崧当年的觊觎,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思虑既定,张玄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康:“将军,此事,龙虎寨可以接。” 周康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张寨主果然快人快语,胆识过人。” “但有几个条件。”张玄继续道。 “请讲。” “第一,黑云岭一线天的详细地形图,包括可能的退路、水源,需尽快提供,越细越好。” “第二,高筱崧及其亲兵、高手的更详细信息,尤其是那两个高手的武功路数、习惯弱点,需尽力打探。” “第三,行动时间,由我根据实地勘察后最终确定。 动手之时,将军需设法拖住或调开北门关可能派出的接应队伍,并准备好事后剿匪勘查的说辞和证据,务必让此事与将军、与龙虎寨明面上毫无瓜葛。” “第四,此事之后,无论成败,将军答应龙虎寨的便利,需有切实保障,不能空口无凭。” 周康认真听完,点头说道:“合理,地形图和人物详情,三日内我让人送给你。 接应队伍和事后安排,包在我身上。 至于保障,我可先写下一份密约,阐明利害,你我各执一份。我周康若违此约,人神共弃,张寨主尽可将此密约公之于众。”这已是极重的承诺。 “好,一言为定。”张玄伸出手。 周康用力与张玄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回到皮货铺,张玄立刻通过徐掌柜的渠道,给墨尘送去第二封急信,简要说明了周康的计划与自己的决定,请墨尘速回龙虎寨本部商议。 两日后,张玄和墨星回到龙虎寨,墨尘在第二日也赶了回来。 张玄将周康欲杀髙筱淞之事又仔细地讲给了墨尘听,墨尘没有丝毫犹豫,便支持张玄的决定。 此事对龙虎寨大有好处,不但报了髙筱淞觊觎墨月姐妹和攻打龙虎寨的仇,也支持了周康,让龙虎寨有了一个官方的靠山。 “一线天那地方我知道。”墨尘说道:“咱们带上五十人,埋伏在一线天,用弓箭就能干掉他们。” 张玄摆了摆手:“大哥,此事不宜动用太多人,人多嘴杂,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对咱们龙虎寨没有丝毫好处。 我打算这次就我和你再加上星儿三人出手。” “就我们三个?”墨尘惊讶的说道:“这怎么可能?他们好歹也有五十多人啊,还有两个高手,就是让他们站在那里让咱们砍,也得砍一会儿啊。” 张玄笑了笑,说道:“我有一法,可于三百步外,取高筱崧及两名高手性命。” 接着,他将自己的远程狙杀计划简述一遍。 “三百步外?玄哥儿,什么弓能有这般神力?”墨尘惊疑。 张玄不答,转向欧冶城,取出他连夜绘制的草图。 图纸上,复合弓的结构、滑轮省力原理、角筋增能示意清晰可见,旁边还有简明的注释。 “欧冶先生请看,此乃神机弓构想。其核心在于以精妙机构省力蓄能,使弓手能以相对较小之力,驱动更强弓臂,射出更快更猛之箭。” 欧冶城凝神细看,随即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是当世顶尖匠人,稍加琢磨,便明白了图中转轮、杠杆、储能之妙,这完全颠覆了传统制弓的理念。 “妙,妙极,简直是巧夺天工。”欧冶城激动得胡须乱颤,捧着图纸如同至宝。 “四当家真乃神人也,此等奇思,闻所未闻。此弓若能制成,莫说三百步,四百步亦可期,破甲穿颅,易如反掌。” 老头进入了状态,目光狂热,看着图纸上的注释,激动地说道:“山寨库中存有早年所得几段极品柘木,正合用。牛角牛筋亦有储备。 精铁滑轮需些功夫,但打造起来不难。箭矢更要特制,要长、直、重,箭镞需破甲三棱。四当家,请将此图交予老夫,老夫即刻带人日夜赶工,七日之内必造出此神弓。” “时间紧迫,需先造三把。”张玄说道:“一把为我用,一把需适配星儿的神力,另一把给大哥。箭矢多多益善。” 第一卷 第23章 嘣!嘣!嘣! “四债主放心,老夫亲自出手,七日之内,必成。”欧冶城咬牙说完,即刻就捧着图纸风风火火地走了,竟然连半点时间也不耽搁。 接下来几日,龙虎寨后山最隐秘的谷地成了禁区。 欧冶城带着几名新收没多久的徒弟开始忙活起来。叮当捶打声、烘烤木材的微焦味日夜不息。张玄也时常前往,根据试验进度调整细节。 第七日傍晚,欧冶城双眼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地带来了三把用厚布包裹的长弓。 掀开厚布,三把造型迥异于寻常弓箭的神机弓呈现在眼前。 弓身线条流畅,中间握把处有精巧的金属滑轮组,弓臂贴敷的角筋在火光下泛着暗沉光泽,弓弦则用多股特殊丝线混合牛筋绞成,紧绷而充满力量感。 三把弓大小略有不同,最大的一把明显是为墨星准备,弓臂更粗壮。 “幸不辱命。”欧冶城声音沙哑,神情却满是自豪:“经反复测试,此弓拉力可根据滑轮组微调,四当家与寨主所用,全开约有三石五斗力,但感觉如拉一石弓般省力。 二小姐这把,全开可达五石力,然其神力,开之亦不觉十分费力。 三把神弓射程均超过三百八十步,两百步内,精准无比,破甲如穿朽木。” 三人各自取弓,上手一试,果然感觉迥异。 开弓过程顺滑省力,但弓臂回弹的劲道感却异常澎湃。张玄和墨尘稍试即止,墨星却兴奋地连拉数次,弓弦嗡嗡作响。 “好弓。”墨尘赞道,他是用刀的行家,但对兵器好坏自有眼光。 张玄仔细检查了滑轮运转、弓臂贴合处,又试了试特制的重型破甲箭,十分满意。 他对欧冶城的手艺也是惊叹不已,依靠简陋的工具,硬是造出了如此精良的复合弓,不愧是连北狄人都看好的大师。 “欧冶先生辛苦了,请先生与弟子们好生休息,此弓之事,乃寨中最高机密,万不可泄。” “老夫明白。”欧冶城郑重应下。 估算着髙筱淞的行进速度,距离他抵达黑云岭还有三天左右。张玄三人带着新弓和大量箭矢,悄然离寨,提前潜入黑云岭地域。 他们没有选择一线天谷底,而是经过反复探查,在一线天入口前约一百二十步的一处高坡密林中,设立了狙击阵位。 这里视野极佳,可将官道来路尽收眼底,且侧向有林木山石遮挡,极为隐蔽。张玄测算过风向、距离落差,心中已有定数。 行动日,天公也作美,微风,晴朗 一线天的官道横亘着一颗大树,将官道挡得严严实实,这是墨星的杰作。 已近午时,被阻的车马行人渐多,抱怨与嘈杂混成一片。 一百二十步外,山坡密林深处,三把造型奇异的复合弓静静放在巨石上。 张玄、墨尘、墨星伏于巨石后,呼吸平稳,目光透过枝叶缝隙,锁定下方官道。 来了。 尘土扬起,数十骑精锐簇拥着一辆青篷官车,在路障前戛然而止。 车帘掀开,身着绛紫官袍,面庞肥硕的高筱崧探头喝问。得知是树木倾覆阻路,他满脸不耐:“老麻,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封喉剑封平策马护在车左,手不离剑柄,目光锐利扫视前方混乱人群。 毒蝎麻七已下马,口中骂着,走向倒木处查看。 高筱崧等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骂骂咧咧地钻出马车,站在马车上朝着前面眺望。那身紫袍在灰扑扑的背景下,刺眼如靶。 就是现在! 三双眼睛同时微眯。 张玄手中的复合弓上的准星稳稳套住高筱崧因的胸口。 墨尘的箭头无声对准封平的肋侧。 墨星的弓,则已锁定麻七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没有信号,默契自成。 三根手指几乎同时松开紧绷的弓弦。 嘣!嘣!嘣! 三声低沉而充满韧劲的闷响,瞬间被林风与下方嘈杂吞没大半。 三道乌光以肉眼难追的速度,一闪而逝! 噗!嗤!呃! 几乎同时响起的、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高筱崧的怒喝戛然而止,一支黝黑重箭深深射入他的心脏,几乎透体而出。他双目圆瞪,肥胖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封平身体剧震,肋下已多了一个血洞,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支颤抖着的箭尾,长剑脱手,栽落马鞍。 麻七则是向前一个趔趄,低头看见胸前透出的带血箭尖,喉头咯咯作响,扑倒在尘土里。 电光石火,生死已分。 “大人,封爷,麻爷。”高筱崧亲兵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着扑向他。 不过他们只看到首领与高手瞬间毙命,却不知那致命的箭矢来自何方。 “有埋伏,撤,快撤。”未知的死亡远比可见的刀剑更令人胆寒。 高筱崧的亲兵们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查验和追击?发一声喊,丢下一切,沿着来路亡命奔逃,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被阻的百姓商旅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四散躲藏,场面愈发混乱。 山林中,张玄三人迅速收弓,如同三道轻烟,沿着早已勘定的隐秘小径悄然退走,消失在山林深处。 官道上,只余横木、尸体、狼藉,与一群惊恐的旁观者。 数日后,北门关统制高筱崧于黑云岭遇流匪伏击身亡的消息传出。 现场遗留箭矢力道骇人,匪踪杳然。 副统制周康悲痛主事,一番严查后,以悍匪劫杀结案,名正言顺的接掌关防大权。 一个月后,一纸委任令送达北门关,周康正式成为北门关的统制,正四品的官阶。 高筱崧伏诛,周康上位,龙虎寨赢得了一段难得的喘息之机。 这一个多月以来,龙虎寨周边的几个镇上招募了不少青壮。 陈梁王给的银子起了很大的作用,凡是加入龙虎寨的人,即刻就给五两银子,以后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饷银。 就是这样一个政策,让龙虎寨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就增加了两百余人,而且都是青壮,这就使龙虎寨成了方圆三百里内最大的一股势力。 第一卷 第24章 多谢四当家 龙虎寨的实力提升了,边塞之地也难得的平静下来,但张玄深知,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梁王的招揽如悬顶之剑,北狄挛鞮洪的报复随时可能降临,而周康的盟友关系也需实力来维系。 张玄打算开始实施他来到龙虎寨只出,就已经开始琢磨的计划。 他要按照前一世特种兵的标准打造一支这个世界战力最为强悍的精兵营。 “乱世之中,拳头硬才是真道理。”张玄在聚义厅中铺开一张崭新的牛皮纸地图,上面已标注了龙虎寨本部、新纳的霸王山北寨、通往北门关的要道,以及周边山川地势。 他敲了敲地图,继续说道:“我们如今地盘大了,人手多了,但真正的精锐有多少?能打硬仗,能执行特殊任务的,又有几个?” 墨尘道:“寨中兄弟个个敢拼杀,但若说以一当十的精锐,确是不多。黄蜂谷和黑云岭两战,靠的是地利和奇器。” 张玄轻敲了一下桌子:“所以,我们要打造一支真正的尖刀。人数不必多,五十人足矣。 但这五十人,要能攀崖渡河如履平地,要能潜伏追踪三日不眠,要能百里奔袭猝然一击,更要能在任何地形、任何情况下,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最艰难的任务。” 墨星眼睛一亮:“就像我们三个去黑云岭那样?” “对,但要成建制,成体系。”张玄的声音提高了三度:“这支队伍,我称之为龙牙营。” 龙牙营的选拔在三日后的校场进行。 消息传出,整个龙虎寨都沸腾了。 四当家要亲自挑选并训练一支龙牙营,入选者待遇翻倍,佩最新装备,但训练之苦非常人所能忍。 这日清晨,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三百余人,几乎囊括了龙虎寨和霸王山所有自认勇武的青壮。 张玄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众人。 “第一项,负重三十斤,绕后山跑,撑到最后的五十人,入选。”张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在开始。” 没有解释,没有动员,只有最简单粗暴的筛选。 有人低声抱怨,但看到张玄第一个背起装满石块的背囊跃下高台,墨尘、墨星紧随其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那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山路崎岖,背负沉重,最初的喧嚣很快变成粗重的喘息。 不断有人掉队、瘫倒、退出。烈日当空时,还能跟上的已不足百人。 张玄始终跑在最前,他的步伐稳定,呼吸绵长,八极拳打熬的筋骨此刻显出优势。 墨星紧跟其后,她的神力在耐力上同样惊人。墨尘稍慢一些,但也是在咬牙坚持。 日头偏西,当张玄停下脚步时,身后还能站着的只有四十二人。个个浑身湿透,双腿打颤,但眼神中都有股不服输的狠劲。 “还差八个。”张玄的目光扫过那些虽被淘汰却仍不肯离去的汉子:“你们,可敢与我过招?” 人群一阵骚动。与四当家过招?张玄双刀败墨星、阵斩曹霸的事迹早已传遍山寨,谁敢跟他过招? 一个魁梧如熊的汉子走出,是原霸王山的什长,名叫石猛,使一对短斧。 “四当家,俺石猛不服,俺力气大,就是跑不过别人而已。” “好。”张玄走下点将台,不用刀,只空手:“能接我三招不退,便算你过。” 石猛低吼一声,双斧当头劈来。 张玄不闪不避,在斧风及体的刹那,突然进步踏地,肩背如靠山崩撞入石猛怀中,正是八极拳的贴山靠。 “砰!”石猛近两百斤的身子竟被撞得倒飞出去,摔了个结结实实。 “一招。”张玄收势。 石猛爬起,满脸涨红,这次学乖了,双斧护身,稳扎稳打。 张玄却如鬼魅般绕到他侧后,一记探马掌拍在他肘关节,石猛手臂一麻,斧头险些脱手。 “两招。” 第三招,石猛索性弃斧,张开双臂扑来想用蛮力抱住张玄。 张玄身形一矮,从他腋下钻过,回身一个肘击点在他后腰软处。石猛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这次却挣扎着又要爬起。 “够了。”张玄伸手将他拉起:“有胆气,有韧性,算你一个。” 石猛愣了愣,随即咧开大嘴:“多谢四当家。” 之后又有七十余个人鼓起勇气挑战,有三人勉强撑过三招,四人落败但表现可圈可点,张玄从中选了七人,凑足五十之数。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龙牙营第一批。”张玄站在五十名精悍汉子面前,高声说道:“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会后悔今天站在这里。 但三个月后,你们会成为北疆最锋利的刀。” 训练从次日拂晓开始。 张玄将前一世特种兵训练理念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结合,制定了一套堪称残酷的课程: 晨训:负重三十里山地奔袭,途中穿插攀岩、泅渡、越障。张玄永远跑在最前,他的身影成了所有人的标杆。 上午:体能强化。石锁、杠子、角力、抗击打训练。张玄亲自示范八极拳的站桩,两仪桩,要求每人每日必站半个时辰。他自己同样一丝不苟。 下午:战技训练。这是核心。 张玄将八极拳与八极刀中杀伤力最大、最实用的招式提炼出来,简化成十二式拳法、八式刀法。 拳法重崩撼突击”,以贴山靠、顶心肘、探马掌、猛虎硬爬山等招式为基础,去除了繁琐变化,只求在最短距离爆发出最大力量。 刀法则融合了八极刀的诡谲与现代匕首格斗的狠辣,双刀配合,专攻咽喉、腋下、腹股沟、膝后等要害与关节,刀刀致命。 “你们要记住。”张玄在演示时,一刀刺穿草人咽喉,一刀同时撩向膝后:“战场不是擂台,没有规则,没有风度。 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让敌人失去反抗能力,或者死。” 他亲自与每一个人对练,从墨尘、墨星到最普通的士卒。 起初,众人还顾忌他的身份,但张玄下手毫不留情——当然,用的是木刀木棍,但被打中的滋味绝不好受。 第一卷 第25章 您这是如何想出来的?! “你们现在把我当成死敌。”张玄一记肘击将石猛撞得倒退三步“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是我龙虎寨的四当家就手下留情吗?” 渐渐地,龙牙营众人放下了拘束。 他们发现,四当家虽然强得离谱,但从不以势压人,每次对练后都会耐心指出问题,甚至手把手纠正动作。 更难得的是,他吃的苦绝不比任何人少,同样的训练量,同样的伙食,夜里众人累瘫时,他还会在油灯下研究地图、改良装备。 这种同甘共苦而非高高在上的姿态,很快赢得了所有人的真心敬服。 傍晚:隐蔽、侦察、野外生存。 张玄传授简单的伪装技巧、足迹辨识、方位判断、野外取水觅食之法。这些知识对此世士卒而言闻所未闻,却实用至极。 夜间:有时是文化课——张玄要求至少认得常用军令和地图标识,以及绘制简易地图,包括前一世他熟悉的等高线绘图。 有时是小组对抗演练,在漆黑山林中模拟渗透、伏击、救援。 有时则是纯粹的意志折磨,突然的紧急集合,然后全副武装静站一个时辰,谁敢动一下,全组受罚。 训练到第十日,便有人撑不住想退出。张玄只说了一句:“现在退出,可以。但走出这个营门,就永远别再说自己是龙虎寨的汉子。” 于是再没有人想要离开。 一个月后,五十人已脱胎换骨。他们眼神锐利,行动迅捷,沉默时如磐石,动时如饿狼。彼此间的默契也在无数次小组对抗中悄然形成。 而这期间,张玄的另一项设计,正在欧冶城的工坊中引发一场风暴。 那是在龙牙营开训后不久,张玄抽空画了一张新的图纸。 他找到欧冶城:“先生,请看此物。” 欧冶城放下手中的复合弓改进件,接过图纸,只看一眼,便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图上画的,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 与寻常弩不同,它上方有一个可拆卸的长方形盒子,盒内可见并列的箭矢。弩身有复杂的杠杆和滑轨结构,弩臂可向一侧折叠。 “此乃何物?”欧冶城声音都有些发颤。 “连射弩。”张玄指着图纸解释道:“这个箭盒可装二十支特制短矢。通过这个扳动机构——” 他手指划过一组连杆和齿轮:“每次扳动,即可自动完成上弦和落箭入槽两个动作。然后只需扣动下方这个扳机,便可发射。 理论上,一个熟练的射手,在一个喘息之间,可完成两次两次射击。” 欧冶城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口中喃喃自语:“自动上弦,落箭入槽,连环激发,天啊!您这是如何想出来的?! 这杠杆联动,这滑轨设计,精妙,太精妙了!” 他抬头看向张玄,眼神已不只是尊敬,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四当家,您莫非真是天上谪仙临凡? 先是神机弓,如今又是这连射弩,此等巧思,已非人力所能及。” 张玄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忙道:“先生言重了,不过是些取巧的想法。您看能否造出?” “能!一定能!”欧冶城如痴如醉地看着图纸,口中已经开始算计着所需的材料。 “弩臂需用弹性最佳的柘木芯,这连杆需精铁反复淬炼,齿轮咬合需分毫不能差,箭盒与弩身的卡扣要既稳且快,妙啊!妙啊!” 张玄说道:“这弩臂用柘木芯可不成,柘木芯耐不住潮湿或者是干燥,我们用连射弩的时候可能要穿越沙漠,或者是游水渡河,柘木芯适应不了这样的环境。 这弩臂必须用精钢,那种弹性十足的精钢才行。” 欧冶城看着张玄,说道:“四寨主说得没错,的确是要精钢才行,您放心,我一定会炼出最好的钢。” 张玄笑道:“等我的龙牙营都配上这样的连射弩,我即刻就带人去青州,将你的家眷都接过来。” 欧冶城一听,图纸也顾不得了,跪下就给张玄磕了一个头:“四寨主,以后某便是您的家臣,欧冶家誓死相随。” 张玄忙将他扶起来,笑道:“这事儿是我早就答应你的,你不必如此。” 接下来的半个月,欧冶城带着他的徒弟们几乎不眠不休。工坊里叮当声日夜不息,失败的材料堆了一地,但欧冶城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终于,在龙牙营训练满月那日,第一把连射弩原型诞生了。 校场一侧,张玄、墨尘、墨星、以及龙牙营全体都被召集过来。欧冶城双手捧着一把黝黑锃亮的奇异弩机,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四当家,请试弩。”欧冶城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张玄接过这把沉甸甸的连射弩。 弩身长约两尺,折叠后的弩臂紧贴侧方,上方的箭盒严丝合缝。 他提着连射努一抖,折叠起来的弩臂哗啦一声便打了开来,随即他扳动侧面的杠杆。 “咔嗒、咔啦。”一阵流畅的机械运作声,弩弦张满,一支尺许长的短矢从箭盒落入箭槽。 张玄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嘣!”短矢疾射而出,深深钉入靶心。 几乎在扣动扳机的同时,他的左手已再次扳动杠杆,又是“咔嗒、咔啦”一声,第二支矢已然就位。 再扣扳机。 “嘣!”第二支矢紧挨着第一支命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时间。 校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老天爷,这是什么神器?!” “连续两箭!根本不用手拉弩弦。” “太快了!” 墨星瞪大了眼睛,墨尘则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沙场老手,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寻常弩手射一箭的时间,这连射弩可射出三到四箭。而且省去了最费力、最耗时的上弦动作,射手可以更专注于瞄准和持续射击。 欧冶城老泪纵横,扑通一声竟向张玄跪倒:“四当家,不,张师,请受欧冶一拜,能见此等神物现世,老夫此生无憾矣!您定是谪仙下凡来点化我等愚钝匠人的。” 第一卷 第26章 龙牙营,可以开锋了 张玄慌忙将他扶起:“先生折煞我了,此弩能成,全赖先生巧手,快快请起。” 欧冶城却执意磕了三个头才起身,看向张玄的眼神已如视神明。 接下来的测试更令人震撼。 连射弩的箭盒装满二十矢,一个熟练的射手可以在十息内全部射完,平均每半息半一矢。 虽然短矢和结构所限,最佳射程在八十步内,但在这个距离上,其火力密度堪称恐怖。 而且,空箭盒可快速更换,如同前一世的弹匣。张玄已设计了专用的皮质携行具,可背负四个备用箭盒。 “以后龙牙营,每人配一把。”张玄高举着连射弩,高声说道:“但记住,这是最后的杀招,平日的刀法拳脚,才是根本。” 五十名龙牙锐卒齐声应诺,看向连射弩的目光炽热如火。 有了连射弩的刺激,龙牙营的训练热情愈发高涨。 张玄将弩械射击也纳入日常,要求每人必须在六十步内十中七八,优秀者奖,不合格者罚。 同时,小组战术训练更加深化。 张玄根据各人特长,将五十人分为五个十人队,每队设正副队长。 他传授了简单的三三制配合、交叉掩护、迂回包抄等战术思想,虽然粗浅,但对此世习惯于一窝蜂冲杀的士卒而言,已是颠覆性的理念。 训练到第二个月末时,张玄策划了一次实战演练:以龙牙营五十人,对抗墨尘率领的两百名普通寨兵。演练区域设在黑云岭附近的一片复杂山地。 结果令人震惊。 龙牙营五人一小组,利用地形分散渗透,时而冷箭狙杀头目,时而小组伏击落单,时而伪装诱敌深入。 他们行动迅捷如风,配合默契如臂使指,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 两百寨兵被打得晕头转向,虽然人数四倍于敌,却始终抓不住对方主力,反而被不断蚕食,最终“伤亡”过半后被迫认输。 墨尘从指挥位置走下来时,苦笑着对张玄说:“玄哥儿,你这龙牙营若成建制,怕是能抵得上千军万马。我现在总算明白,你当初说的尖刀是什么意思了。” 张玄却摇头:“还差得远。真正的精锐,是要见血的。” 机会很快来了。 训练进入第三个月,北门关的周康传来一个消息:边境巡逻队在西北七十里的野狐峪,发现小股北狄游骑活动的痕迹,疑似北狄人的前哨探马,约二十骑,行踪诡秘,已袭扰了两个村庄。 因为怕引起两国大战,周康不便大张旗鼓派边军越境清剿,问龙虎寨能否代为处理。 看完信,张玄便对墨尘笑道:“龙牙营,可以开锋了。” 翌日拂晓,五十名黑衣劲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寨。 他们背负连射弩、双刀、绳索钩爪、三日干粮,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如同山野中苏醒的恶鬼。 张玄亲自带队,墨星执意跟来,墨尘留守山寨。 野狐峪,地处两山夹峙之中,谷地宽阔,水草丰美,是北狄游骑南下的惯常通道之一。 龙牙营在次日黄昏抵达峪口外围。 张玄派出侦察小队,一个时辰后带回消息:北狄游骑二十三人,正在峪内一处背风坡地扎营,有哨骑四人分散在外围警戒。 “今夜子时行动。”张玄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易地形:“一队,负责清除外围四哨,要无声。 二队、三队,从两侧翼摸近营地。四队占领制高点,连射弩准备覆盖。五队随我居中策应。” “记住,不要活口,不要降俘。这些是北狄人的探子,我们要的是全歼。” 夜幕降临,野狐峪陷入死寂,唯有虫鸣与风声。 子时,月隐云中。 四条黑影如狸猫般摸向四个方向。北狄哨骑经验丰富,但面对经过严格潜伏训练、穿着伪装衣的龙牙营精锐,他们的警惕远远不够。 匕首从背后捂住嘴,刀锋抹过喉咙,四个哨骑在短短十息内相继倒下,连一声示警都未能发出。 张玄在黑暗中举起手臂,向前一挥。 两侧,二十名龙牙营士卒借着地形掩护,匍匐前进,已摸到营地三十步内。坡顶,十把连射弩的箭盒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营地中,北狄人围着篝火酣睡,战马拴在一旁。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敢深入此地,以如此精准的方式发起夜袭。 张玄深吸一口气,右手狠狠劈下。 “放!” 坡顶,十把连射弩同时射出死亡之箭。 “嘣嘣嘣嘣嘣——!”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弩弦震响瞬间撕裂夜空!二十支短矢在第一波齐射中便覆盖了大半个营地。 北狄人的惨叫刚起,第二波、第三波箭雨又至!连射弩的恐怖射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短短几个呼吸,两百支短矢已倾泻而下! 营地瞬间化作修罗场。仍在睡梦中的北狄人被钉死在毛毯上,惊醒的刚抓起弯刀便被数矢贯体,试图冲向战马的被重点照顾。 战斗,如果这能称为战斗的话,在三十息内便接近尾声。二十三名北狄游骑,全灭。龙牙营无人一伤亡。 张玄踏过满地尸骸,高声喝道:“补刀,收集首级、腰牌、收回弩箭,带走可用物资。战马带走,营地焚毁。” 命令简洁无情。龙牙营众人沉默执行,动作迅速而有序,眼中没有初次杀人的不适,只有完成任务后的肃然。 当野狐峪的冲天火光映红半边夜空时,张玄已带着队伍悄然撤离,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三日后,二十三名北狄游骑的首级和腰牌被送至北门关周康案头。随附的纸条只有四字:“龙牙初啸。” 周康看着那堆狰狞的首级和代表北狄王庭精锐的狼头腰牌,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龙虎寨,张玄了不得啊。” 而龙牙营的传说,从此在北疆悄然流传。 有人说那是一支来自地狱的鬼兵,来无影去无踪,出手必见血。 有人说那是山神震怒派出的惩戒者,专杀犯境的北狄豺狼。 只有龙虎寨自己人知道,那五十个沉默如石、行动如风的黑衣汉子,是四当家用百日心血淬炼出的一把真正能撕碎一切阻碍的——龙牙。 第一卷 第27章 现在是大白天啊 龙牙营悄然归来,张玄即刻下令:龙牙营全体休整三日,不操练,不巡哨,只管吃饱睡足。 他自己,也终于从连续数月绷紧的弦上暂时松弛下来。 秋意已深,龙虎寨后山的枫林染上了一层绚烂的红黄。 回来的第二日清晨,张玄难得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满是暖融融的秋阳,空气中飘着炊烟与草木的清香。 “夫君醒了?”墨月温柔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她系着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肘间,露出雪白的小臂,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 “星儿一早就跑去校场看龙牙营的人掰手腕了,说是石猛要和王二较劲。我熬了粥,蒸了馒头,还切了野猪肉,用茱萸和野蒜腌过了,正在锅里煨着。” 张玄看着她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脸颊,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接过粥碗,指尖无意间碰到墨月的手,发现她指节处有两道新鲜的细小伤口。 “手怎么了?”张玄放下碗,轻轻握住她的手。 墨月微微一愣,随即想抽回手:“没什么,削柞木时不小心划到了。” 张玄却不放,仔细看了看那两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抬头看向她:“削柞木做什么?” 墨月被张玄火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前日听欧冶先生说,连射弩的短矢耗费得快,箭杆制作费工。 我就想着能不能帮忙做些简单的活儿。柞木削好了,他们只需安上箭镞就行,能快许多。” 张玄心中一动。 他知道墨月自小在寨中长大,虽不像墨星那样练就一身武艺,但心思细密,女红、账目、厨艺样样精通,更有一份不显山露水的坚韧。 这几个月他忙着训练龙牙营,墨月便默默接过了更多寨内庶务,将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新归附的霸王山民户也安抚得妥妥帖帖。 “这些事让匠户们做就好,何必亲自动手。”张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是龙虎寨的二寨主,不是杂役。” 墨月抬起头,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夫君在外拼命,我在家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才踏实。再说……”她声音轻了些:“我也想为龙牙营,为夫君分忧。” 张玄望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阳光都落进了这双眼睛里。他松开手,却顺势将墨月轻轻揽入怀中。 墨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脸颊贴在张玄胸前。 这些时日,张玄一直忙着训练龙牙营,跟墨月和墨星都少了亲近。 昨晚沉沉地睡了一夜,今日又是日上三竿,张玄觉得自己的精力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有些爆棚的感觉。 他心中一热,一弯腰,便把墨月横着抱了起来,转身就朝着卧室中走去。 墨月自然知道她要干什么,顿时有些急了,伸手搂住张玄的脖子,把头埋进他怀里,扑腾着小脚,娇嗔道:“夫君,不可以呀,现在是大白天啊。” 张玄笑道:“大白天又怎么了?谁说大白天夫妻就不能伦敦了?我偏偏要跟我的月儿大白天伦敦。” “不行啊,锅子里还炖着肉呢。”墨月急道。 “什么炖肉不炖肉的?我先吃了你这个肉肉再说。”张玄把墨月放在软榻上,一把就先开了她的裙摆。 ……。 船儿刚刚驶进巷口,墨星就推开门进来了,口中还问道:“好香啊,姐姐你炖了肉吗?” 接着她就见到张玄正压在墨月的身上,便嘻嘻一笑,小跑着过来:“你们两个好坏,总是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偷吃,我也要。” “星儿,快去把锅端下来,不然肉就焦了。”墨月转头对墨星说道。 “我不,我要跟你们打架,嘻嘻……。”墨星说着,就跳到床榻上,从后面抱住了张玄的腰。 于是,就在秋日里,这卧室中却满是春意。 ……。 等三人忙活完,厨房里的肉已经烧焦了,连带着陶罐都烧得不能用了。 于是墨月只能再炒两个小菜,这才一起吃了早饭。 午后,张玄本想找墨尘商议扩大哨探范围的事,却被告知墨尘一早就带人下山,去查看新开垦的坡田了。 他转了一圈,发现寨中诸事井井有条,竟一时无事可做。 “玄哥哥!”墨星像一阵风似的后面追上来:“你要去哪里?也不叫我一声。” 张玄看着她活力四射的模样,心情愈发的明朗起来:“我带你们去后山枫林走走?听说今年的枫叶红得正好。” “好呀!”墨星雀跃:“我去叫姐姐。” 半个时辰后,三人漫步在后山枫林的小径上。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便有红叶如蝶翩跹落下,铺了一地锦绣。 墨星到底闲不住,一会儿追着松鼠跑,一会儿捡拾形状奇特的落叶,银铃般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墨月则安静地走在张玄身侧,偶尔俯身拾起一片完整的枫叶,小心地拂去尘土,夹在随身的小册子里。 “姐姐又要做叶画了?”墨星蹦跳着凑过来。 “嗯,这片叶脉清晰,色泽也好,晾干了可以镶在屏风上。”墨月柔声道,转头问张玄:“夫君觉得呢?” “好啊,月儿的手巧,做什么都精致。”张玄接过那片枫叶,对着阳光看了看。红叶如血,叶脉如网,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墨月抿唇一笑,眼中满是欢喜。 三人行至一处林间空地,这里有块平坦的巨石,石边有清冽的山泉流过。 墨星嚷着渴了,蹲在泉边用手捧水喝。张玄和墨月在巨石上坐下,看着墨星孩子气的举动,相视而笑。 “星儿就像永远长不大似的。”墨月轻声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这样很好。”张玄望着墨星的背影:“世道艰难,能保有这份赤子之心,是福气。” 墨月侧头看他:“夫君似乎总有很多感慨。有时我觉得,你看着山寨,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责任。” 第一卷 第28章 永远都是 张玄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墨月观察得如此细致。 是啊,他是穿越者,见过太平盛世的模样,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活得多么不易。 龙虎寨的众人,墨尘、墨月、墨星,还有那些淳朴的寨民,在他们看来或许已经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但在他眼中,这份习惯本身,就让人心疼。 “我只是希望。”张玄握住墨月的手,她的手微凉:“希望你们,希望寨子里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安稳些,不必日日提心吊胆,不必为了一口饱饭就得拿命去拼。” 墨月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有夫君在,我们已经安稳很多了。 以前大哥一个人撑着寨子,北有北狄,南有官府,左右还有霸王山那样的对头,我夜里常常惊醒,怕听到警锣响。现在……”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现在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夫君都会带着大家闯过去。我心里踏实。” 张玄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伸手将墨月揽入怀中,墨月安静地靠着他,两人一同望着满山红叶,听着潺潺水声。 “姐姐,玄哥哥,你们看。”墨星举着什么跑过来,打断了这静谧的时光。她手里捧着个用宽大草叶编成的小窝,窝里是几只毛茸茸的、还没睁眼的雏鸟。 “从那边树上跌落的,鸟巢坏了。”墨星小心翼翼地把草窝放在石上:“它们还活着,咱们带回去养吧?” 墨月凑近看了看,摇头:“怕是养不活。这种山雀雏鸟最难伺候,要母鸟喂养才行。” 墨星的小脸顿时垮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只微微颤动的小生命。 张玄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棵高大的枫树,枝桠间隐约有个破损的鸟巢。 “星儿,把那鸟巢捡过来,我看看能不能修补一下,放回高处。母鸟或许会回来。” 墨星眼睛一亮,飞快地跑去找来那个破掉的鸟巢。 张玄则抽出腰间匕首,削了几根柔韧的细枝,又扯了些干草。 墨月心灵手巧,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接过材料,手指翻飞,不多时就编出了一个小巧结实的巢底。 两人配合着,将残存的旧巢碎片与新编的部分结合,又垫上柔软的干草和羽毛,一个加固过的鸟巢便完成了。 张玄亲自攀上那棵枫树,将修补好的鸟巢安放在一处稳固的三叉枝桠间,又将雏鸟小心地放回去。 下树后,他指着远处天空:“看。” 一只灰背山雀正焦急地在上空盘旋鸣叫,见到巢被放回,迟疑片刻,终于俯冲下来,落在巢边,确认雏鸟无恙后,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啼鸣,似在呼唤伴侣。 “它回来了。”墨星高兴得跳起来。 三人悄悄退到远处,躲在一块山石后观察。不多时,另一只山雀也飞了回来。 “它们一家团圆了。”墨月轻声道,眼中满是温柔。 墨星靠在张玄身侧,忽然小声说:“玄哥哥,姐姐,我们也是一家。” 张玄心头一暖,伸臂将姐妹二人都拢入怀中:“对,我们也是一家。永远都是。” 傍晚回到寨中,王二送来了三斤熏鹿肉。 墨月亲自下厨,配上新挖的山药、野菌,炖了满满一锅。 墨尘也从山下回来了,带回几坛村民自酿的土酒。 晚饭就在后宅的小院里摆开。一张方桌,四个条凳,菜色简单却丰盛。 墨尘讲着今日见闻:新垦的坡田土质不错,来年春天能种上粟米; 山下村庄有几户人家想送子弟上山学艺,他正在斟酌; 北门关周康又派人送来一批铁料,说是剿匪协防的补助…… 张玄静静听着,不时给墨月和墨星夹菜。 墨星吃得欢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墨月则细心地将鹿肉里带筋的部分挑出,把最嫩的肉夹到张玄和墨尘碗里。 月光渐渐洒满院落。 酒过三巡,墨尘有了些醉意,拍着张玄的肩膀:“玄哥儿,有你在,我这心里踏实。 以前我总怕护不住月儿星儿,护不住这寨子里的老老小小。 现在,嘿,现在咱们龙牙营拉出去,北狄那些狼崽子也得抖三抖。” 说着说着,他眼眶竟有些发红,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起身晃晃悠悠道:“我,我去巡一圈寨墙,你们早些歇息。” 张玄知道他是有意避开,留他们三人独处。 这位外表粗豪的大哥,心思其实细腻得很。 墨尘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墨星帮着墨月收拾碗筷,张玄则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渐圆的月亮。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夫君在想什么?”墨月收拾完,在他身旁坐下。 “想以后。”张玄如实道:“龙牙营初成,周康坐稳了位置,霸王山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该往外走走的时候了。” 墨月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夫君还要去冒险?” “不是冒险,是不得不为。”张玄握住她的手:“北狄人早晚要南侵的,陈梁王那边也需有个交代。 周康的庇护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要有自己的根基,要有让别人不敢轻易动我们的资本。” 墨星洗了手过来,挨着张玄另一侧坐下,头靠在他肩上:“玄哥哥去哪,我就去哪。我的剑,能保护你。” 张玄笑了,揉揉她的头发:“你的剑当然厉害。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剑就能解决的。” 他看向墨月,又看看墨星,郑重的说道:“有件事,我想和你们商量。我打算,在开春之后,组建一支商队。” “商队?”姐妹二人异口同声,都露出讶色。 “对。”张玄点头:“龙虎寨不能永远靠劫掠和山货过活。我们要有稳定的财源,要有自己的耳目,要能和外界正常往来。 一支打着龙虎寨旗号的商队,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可以收集情报,结交各方,甚至打通一些关节。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想让王二带队,挑选几个机灵的龙牙营弟兄,再从寨中选些可靠的老人。 先从小做起,贩运北疆的皮货、药材去中原,换回盐铁、布匹、书籍。等路子熟了,再扩大规模。” 第一卷 第29章 报了啊,怎么没报? 墨月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夫君思虑的是。山寨要长久,光靠刀兵不行。只是这第一步,风险不小。官府关卡,沿途匪患,还有货物本钱……” “本钱我们有。”张玄道:“陈梁王府送来的一万两还原封未动,可以先拿出一部分做启动。至于关卡和匪患,龙牙营的名头,该亮一亮了。 商队护卫,就用龙牙营的人。我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动龙虎寨的商队。” 墨星听得兴奋起来:“那我呢?我能去吗?” “你呀。”张玄点了点她的鼻尖:“乖乖留在寨中,帮你姐姐料理内务,督促龙牙营训练。等商队走顺了,下次带你去。” 墨星嘟起嘴,但看张玄神色认真,便也没再闹,只小声嘀咕:“那我要一把最好的连射弩。” 三人都笑了。 夜深了,秋露渐重。张玄催促姐妹二人回房休息。墨星打了个哈欠,乖乖回了屋子。墨月却磨蹭着没走,站在屋檐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张玄温声问。 墨月低着头,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良久,她才轻声道:“夫君,你对我们姐妹,是真心实意的么?还是只是因为大哥的托付,因为责任?” 张玄心中一震。他走到墨月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月儿,你听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与你们成婚这些时日,与你们相处这些日子,我看着你打理山寨的辛劳,看着星儿毫无保留的信任,看着你们为我留的那盏灯,准备的那碗粥,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他拇指轻轻摩挲墨月的脸颊:“你们是我的妻子,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这份感情,始于责任,但早已不止于责任。 我想要你们平安喜乐,想要这寨子成为你们的庇护所,而不是囚笼。这,是我的真心。” 墨月的眼泪滚落下来,但她却在笑,笑得如月光般清亮柔美。她踮起脚尖,在张玄唇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有夫君这句话,月儿此生足矣。” 她伸手搂住张玄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轻声说道:“夫君,抱人家进屋吧。” 对于向来容易害羞的墨月来说,这就是共赴巫山的邀请了,这对习惯了被动的墨月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面对美人儿的主动邀请,张玄岂能推脱,他一弯腰,就把墨月横抱起来,朝着房间走去。 ……。 中秋过后,龙虎寨的日子似乎步入了某种安稳的节奏。 龙牙营的训练已转入常规,每日只需半日操练,其余时间或协助寨防,或参与垦殖、修缮。 张玄开始着手筹划商队之事,与墨尘、王二等人反复推敲路线、货品、人选。 然而,北疆的乱世从不允许长久的宁静。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一匹快马驮着个浑身血污的汉子冲进了龙虎寨的山门。 值守的龙牙营哨兵认得来人,是清湖镇车马行的刘大把式,一个常年与龙虎寨合作、运送山货皮草的老实商人。 按规矩,刘大把式每年向龙虎寨缴纳一份平安钱,龙虎寨则保证他的车队在北延郡之内不受山匪侵扰。 可如今,刘大把式左臂裹着渗血的破布,脸上满是惊惶与悲愤。 “大当家,四当家,你们要为我做主啊。”刘大把式一见到闻讯赶来的张玄和墨尘,便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我的货全完了,车队十二辆大车,三十多个伙计,在野狼沟被劫了,货被抢光,伙计死了八个,伤了一多半。” 墨尘脸色一沉,上前扶起他:“刘把头,慢慢说,怎么回事?哪条道上干的?没报我龙虎寨的名号?” “报了啊,怎么没报?”刘大把式捶胸顿足:“我说这货是龙虎寨的,每年孝敬一分不少。 可那帮天杀的,他们说龙虎寨算个屁,他们的山头叫恶狼寨,新立的寨子,就在野狼沟北边的秃鹫岭。 领头的叫什么青面狼卢魁,凶得很。二话不说就动手,我的镖头赵师傅想理论,被他一刀就砍了脑袋。” “恶狼寨?秃鹫岭?”墨尘皱眉看向张玄:“那片地界原本是几个小绺子盘踞,不成气候。什么时候冒出个敢不给我龙虎寨面子的恶狼寨?” 张玄眼神一冷冷。他示意王二取来伤药给刘大把式处理伤口,自己则走到一旁悬挂的北疆地形图前。 秃鹫岭位于龙虎寨东北方约六十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正处于龙虎寨与北门关之间偏北的三角地带。 “这伙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张玄的手指在秃鹫岭的位置点了点:“刘把头的车队走的是熟路,常年无事。 他们早不劫晚不劫,偏在我们灭了霸王山、龙牙营刚立威之后动手,还公然辱骂龙虎寨。这是试探,更是挑衅。” 墨尘浓眉倒竖,骂道:“娘的,看来是咱们这段时间太消停,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了。玄哥儿,你说怎么办?直接拉上人马,平了那秃鹫岭?” 张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刘大把式身边,温声道:“刘把头,受伤的伙计可安置好了?死者家眷的抚恤,你车马行若周转不开,龙虎寨可以先垫上。 你且放心,这件事,龙虎寨管到底。” 刘大把式老泪纵横,又要下跪,被张玄托住:“四当家仁义,我老刘这条命,以后就是龙虎寨的。货没了还能再挣,可这口气咽不下去啊,那卢魁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龙虎寨识相的话,以后清湖镇这条线的平安钱,得改送到他恶狼寨去,不然,见一次,抢一次!” “好大的口气。”墨星在一旁听得柳眉倒竖,巨剑已握在手中:“玄哥哥,让我带人去,我把那什么青面狼的脑袋拧下来。” 张玄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向墨尘:“大哥,咱们去会会这个卢魁。不必兴师动众,我带三十龙牙营弟兄足矣。你坐镇山寨,以防有人趁机生事。” 第一卷 第30章 他是来杀人的 墨尘眉头紧蹙:“三十人?太少了!秃鹫岭地势险要,恶狼寨敢捋虎须,人手绝不下百数。” 张玄冷笑一声,说道:“三十龙牙,足够了。我们是去讨说法,不是攻山。肯讲道理,万事皆休;若是不肯的话……”他顿了顿,话音里满是杀意:“那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天刚蒙蒙亮,校场之上已然肃静如渊。 三十名龙牙营精锐列阵而立,黑色劲装裹着精悍身形,伪装披风与晨雾融为一体,连射弩斜背、双刀悬腰、匕首藏腿,无需油彩修饰,那股肃杀之气,就足以让寻常匪类腿软。 张玄一身轻装,只佩双刀,墨星攥着剑柄站在他身侧,眼神执拗:“我必须去。” 张玄瞥了她一眼,终是敌不过她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只好说道:“去可以,但必须听我号令,不得擅动。” “好,我都听你的。”墨星开心了,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出发前,重申三条铁律。”张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不先动手,但敢有挑衅者,格杀勿论,优先拔除首恶; 二,连射弩非压制不可用,动用即要瞬间控场; 三,进退听令,违者军法处置。” “是!”三十人齐声低喝,无半分杂乱。 队伍悄无声息潜入山林。 六十里山路,对久经山地淬炼的龙牙营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晌午时分,秃鹫岭的狰狞轮廓已撞入眼帘。主峰如秃鹫振翅欲扑,两侧山脊陡峭如削,唯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直通山顶寨墙,地势险绝,易守难攻。 山脚下的哨卡旁,四五个匪徒围坐烤火,刀枪随意丢在脚边,嘴里骂骂咧咧地嚼着干粮,全然没了警惕心。 张玄抬手示意队伍隐蔽,自己仅带墨星、石猛两人,缓步走出密林。 哨卡匪徒骤见三人,先是一惊,待看清只有三人时,即刻又放松下来。 一个刀疤脸提着钢刀晃过来,斜眼睨着三人,语气嚣张:“哪儿来的野小子?知道这是谁的地界不?秃鹫岭,恶狼寨的地盘。” 石猛向前一步,声如洪钟:“龙虎寨四当家张玄在此,叫你们当家的卢魁滚出来说话。” “龙虎寨?”刀疤脸愣了愣,随即狂笑起来:“就你们三个?是来送钱的,还是来送命的?等着。” 他踹了身边一个小喽啰一脚,那喽啰连滚带爬地往山上狂奔。 不过一刻钟,山路上尘土飞扬,二十多个精壮匪徒蜂拥而下,为首者三十出头,面皮青黑,左颊一道蜈蚣状疤痕狰狞可怖,正是恶狼寨寨主,青面狼卢魁。 他身后的匪徒个个凶神恶煞,眼神里满是挑衅。 卢魁上下扫了张玄一眼,又盯了盯墨星,嗤笑出声:“我当龙虎寨多气派,原来就这点能耐?就三人,也敢来秃鹫岭讨说法?是求饶,还是来给老子送小娘子的?” 墨星指尖瞬间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眼底杀机暴涨; 石猛更是怒目圆睁,双拳紧握,只差一步便要冲上去。 张玄抬手按住二人,神色平静得可怕,声音冷冽:“卢魁,我龙虎寨罩着清湖镇刘把头,北疆道上无人不晓。 你劫他货物、杀他伙计,还敢要清湖镇的平安钱,这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卢魁掏了掏耳朵,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老子劫的就是龙虎寨罩的货。只准你们吃肉,不准老子喝汤? 告诉你,从今往后,秃鹫岭周边的地界,我说了算。” 他向前逼近一步:“识相的,把清湖镇的份子钱交出来,再拿三千两银子赔罪,不然……” 他身后一个独眼匪徒怪笑起来,眼神在墨星身上打转:“不然就把这小娘子留下,细皮嫩肉的,比山下窑姐儿带劲多了。” 匪徒们的哄笑声浪翻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墨星的剑鞘已微微颤动,石猛的胸膛剧烈起伏,却被张玄死死按住。 此刻,张玄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猎食者锁定猎物的凶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赃货,赔偿刘把头损失,交出杀人凶手,公开赔罪。否则,今日便是恶狼寨的忌日。” “忌日?”卢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凑到张玄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就凭你们三个?老子寨里两百号弟兄,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们。 林子里藏的杂碎也别躲了,都给老子滚出来。” 张玄忽然笑了,那笑容淡得像冰,却让卢魁莫名心头一寒。 “机会,我给过你了。” 话音未落,张玄右手高举,猛地劈下。 “杀!” 林中骤然暴起三十道黑影,他们早已借着林木掩护呈扇形合围,此刻如鬼魅般冲出,瞬间将卢魁及其手下二十余人死死困在中间。 更让匪徒们魂飞魄散的是,三十人手中端着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形弩机,黑黢黢的箭矢,正齐刷刷对准他们。 卢魁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身后早已被黑影堵住,退路全无。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圈套。 张玄眼神冰冷如霜,厉声喝道:“一个基数,放!” 没有丝毫犹豫,三十名龙牙精锐瞬间扣动扳机。 “嘣!嘣!嘣!” 密集的弩箭破空声连成一片,不是稀疏的箭雨,而是席卷而来的死亡风暴。 每人五箭,一百五十支特制短矢在两个呼吸间倾泻而出,近距离之下,根本无从闪躲。 惨叫声瞬间撕裂山林。 卢魁身边的十余名校尉级匪徒首当其冲,每人身上都中了六七支弩箭,鲜血喷溅如雨,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倒在地上。 那独眼匪徒胸口被五支弩箭穿透,双眼圆睁,当场气绝。 卢魁反应极快,猛地拽过身边一个亲信挡在身前。 那亲信瞬间被射成刺猬,身体软软倒下,可仍有几支弩箭穿透尸体,狠狠扎进卢魁的肩腹,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第一个基数的射击刚停,龙牙营精锐已同步扳动杠杆,弩箭瞬间上弦,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而此刻,恶狼寨的人里,还能站着的,只剩卢魁一人。 卢魁捂着流血的伤口,踉跄着后退两步,眼中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骇然与恐惧。 他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黑黢黢弩箭,看着张玄那双毫无波澜的冰冷眼眸,终于明白,张玄从来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杀人的,是来灭寨的。 第一卷 第31章 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等等,我交,我什么都交。”卢魁嘶声大喊:“货还给你们,钱我赔,别放箭!” 张玄却摇了摇头:“晚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清场。” “嘣嘣嘣——!” 第三轮箭雨更加精准,卢魁瞪大着眼睛,胸口插着七八支短矢,仰天倒地。 至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龙虎寨的人敢在自家山门前,以区区三十人,就悍然下此杀手。 张玄看都未看卢魁的尸体,对石猛道:“带几个人上去,控制寨门,让山上的人下来。告诉他们,卢魁已死,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石猛兴奋地应了一声,点了五人,持弩冲向哨卡。那哨卡的几个匪徒早已目睹了山下修罗场般的景象,哪敢抵抗,丢下兵器就跑。 张玄则对剩余的龙牙营下令:“检查伤亡,补刀。收回箭矢,动作快。” 整个过程,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时间。恶狼寨带下山的所有骨干,全灭。龙牙营无一人受伤。 墨星走到张玄身边,小声道:“玄哥哥,是不是太狠了?他们毕竟已经求饶了。” 张玄看了她一眼:“星儿,记住。对这种存心挑衅,手段狠辣,毫无底线的敌人,一旦决定动手,就必须雷霆万钧,斩草除根。 你给他喘息之机,他缓过来就会反咬你一口。今日若我们稍有犹豫,死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况且,刘把头的八个伙计不能白死。血债,需血偿。” 石猛等人很快控制了山门,并按照张玄事先所授,向山上喊话。 内容很简单:卢魁及其骨干已伏诛,龙虎寨只诛首恶,不问胁从。 限一炷香时间,所有人下山投降,兵器堆置于门前,可保性命。逾时不下者,视为顽抗,龙虎寨将攻山,鸡犬不留。 起初山上还有骚动叫骂,但当石猛将卢魁血淋淋的人头用长杆挑起,展示于寨墙之下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秃鹫岭易守难攻是不假,但如今寨门已失,首领毙命,群龙无首。 更关键的是,山下那三十个煞星手中那种能连续发射威力骇人的怪弩,已成了所有人心头的噩梦。谁也不想被射成刺猬。 一炷香未到,寨门吱呀呀打开。陆陆续续,有匪徒丢下刀枪,抱着头走下山来。 投降的人由最初的几个,到几十个,最后黑压压一片,足有一百七八十人,聚集在山脚下空地上,惶惶不安地看着那三十名黑衣煞神。 张玄让龙牙营持弩监视,自己走到降众之前。他目光扫过这些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汉子,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些人里,或许有卢魁的死党,有惯于劫掠的凶徒,但更多的,恐怕只是活不下去的流民、逃户,被裹挟着上了山,只为一口饭吃。 “卢魁已死,恶狼寨不复存在。”张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放下兵器,各自回家,龙虎寨不追究过往。 第二,若无处可去,或仍想在这乱世求一条活路,可加入我龙虎寨。”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犹疑不定。 张玄继续道:“但有些话,要说在前头。龙虎寨不是土匪窝,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劫掠寻常百姓,不滥杀无辜,不欺凌妇孺。 入我龙虎寨,须守我寨规,听我号令,操练武艺,垦田做工,凭本事吃饭。 愿意的,站到左边。想回家的,站到右边,每人可领二百文路费,即刻下山。” 沉默持续了片刻。终于,一个瘦高汉子率先走出,站到了左边:“我没家了,我愿加入龙虎寨,求一条活路。”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左边。 最终,约有一百二十余人选择留下,五十余人选择领钱离去。 张玄让石猛登记留下者的姓名、籍贯、特长,并当场发放路费给离去者,让他们即刻下山,不得逗留。 接下来是清理山寨。 张玄带着墨星和部分龙牙营上山,石猛带人看守降众并清点物资。 秃鹫岭的寨子比霸王山简陋许多,但位置险要。 不过库房里的物资却让张玄有些意外,里面除了劫掠刘大把式的货物外,竟还有不少军械:制式腰刀三十余把,皮甲四十多副,甚至还有两架保养不善但尚可用的弩机。 粮食却不多,仅够全寨吃半个月。 “看来这卢魁背后有人啊。”张玄检查着那些制式军械,脸色微沉:“普通山匪,弄不到这么多官府制式的东西。而且他们敢公然挑衅我们,必有倚仗。” 墨星疑惑:“难道是北狄人?” “不像。”张玄摇头:“北狄人的手法更直接。这倒像是某些不想我们坐大的人,在暗中扶植一条恶狼,来咬我们。” 他心中闪过几个可能:北门关内高筱崧的余党?周边其他嫉妒龙虎寨扩张的山寨?甚或是周康的政敌?甚至可能就是周康指使的,这些都有可能。 “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张玄收敛思绪,吩咐道:“星儿,你带人将刘把头的货物清点出来,单独存放,其余物资登记造册。 石猛,挑选三十名表现老实、身强力壮的降众,补充进龙牙营外围辅兵队,由你带着,即刻开始整训。 其余人等,暂时编为垦殖队,由王二派人接管,明日开始修缮山寨、开垦坡地。” 他走到寨墙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绵延的山岭,以及远处龙虎寨的方向。 一日之内,恶狼寨烟消云散,秃鹫岭易主。龙虎寨的势力范围,又向东北扩张了六十里。 但张玄心中并无多少开疆拓土的豪情,反而更加警惕。 树大招风。龙虎寨崛起的速度太快,已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今日是恶狼寨,明日又会是谁? “得加快商队的组建了。”他喃喃自语:“不能总等着别人打上门。我们要走出去,要把耳目放得更远,要把朋友交得更多。” 第一卷 第32章 绝非寻常山匪所能为 当夜,龙虎寨大队人马赶到。 墨尘终究不放心,亲率百人前来接应。 见到秃鹫岭已定,降众井然,物资清点完毕,墨尘又惊又喜,重重拍着张玄的肩膀:“玄哥儿,干得漂亮,这下看谁还敢小瞧我龙虎寨。” 张玄将心中的疑虑跟墨尘说了。 墨尘听罢,也皱起眉头:“你是说,有人背后捣鬼?” “十有八九。”张玄点头:“大哥,秃鹫岭位置重要,必须牢牢握在手中。我建议,将这里设为龙虎寨前哨,常驻一队龙牙营,再配五十辅兵。 一来巩固防务,二来可作为日后商队北上的中转站。” “好,就按你说的办。”墨尘当即同意。 三日后,刘大把式的货物完整归还,龙虎寨还额外补贴了他一百两银子作为伙计的抚恤和压惊。 刘大把式千恩万谢,发誓此生唯龙虎寨马首是瞻。 恶狼寨被龙虎寨以雷霆手段兼并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疆绿林。 各方势力反应不一,有的震惊于龙虎寨战力之强、手段之狠,暗自告诫手下莫要招惹; 有的则心生忌惮,暗中串联; 更有的,将目光投向了秃鹫岭那批来历不明的军械。 但对龙虎寨普通寨民而言,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四当家张玄的威望,在寨中达到了新的高度。连那些新归附的恶狼寨降众,在经过几日整训、感受到龙虎寨迥异于以往山寨的秩序与活力后,也逐渐归心。 秋意更深,山风已带寒意。 龙虎寨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龙牙营在补充了新血后,训练更加刻苦。 商队的筹备进入实质阶段,王二已挑选出第一批十人的核心伙计,开始学习简单的商道规矩、货物鉴别、账目记录。 而张玄,在忙碌之余,总会抽出时间,陪墨月料理她那小小的药圃。 墨月在后宅辟了一角,移栽了些山间常见的草药,说是要学些医术,日后寨中有人伤病,也能帮上忙。 他也会陪墨星校箭,听她叽叽喳喳说着营中趣事,或是对着连射弩琢磨如何改进射速。 夜晚,后宅的灯光总是亮得很晚。 有时是张玄与墨尘、王二等人商议要事。 有时是张玄伏案绘制新的器械草图,墨月在一旁安静地缝补衣物,墨星则趴在桌边,看着图纸问东问西。 有时,只是三人围坐炉前,分享一锅热汤,说些闲话。 窗外,北疆的朔风开始呼啸,预示着严冬将至。但屋内,暖意融融。 云州城,陈梁王府。 夜色已深,但王府深处的澄心堂依旧灯火通明。 此处是陈梁王赵奢处理机密要务之所,寻常仆役不得近前三十步。 堂内,紫檀木的长案上摊着数卷文书舆图。 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男子,身穿家居常服,正是陈梁王赵奢。 左侧下首,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剑眉星目,面容与赵奢有六七分相似,这是赵奢长子,世子赵承。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比甲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眼如画,气质清雅中透着灵慧,正是曾被张玄于乱石滩救下的银月郡主赵颖。 她此刻微微垂眸,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玉佩。 “北疆最新的消息都在这儿了。”赵奢的声音不高:“高筱崧死了,死得蹊跷。现场遗箭力道惊人,绝非寻常山匪所能为。 北门关现在是周康当家,此人倒是识趣,递了投效的帖子,不过分量还不够。” 赵承接过一份密报,快速浏览,嘴角撇了撇:“父王,高筱崧不过是个贪鄙蠢物,死了干净。周康既然懂事,给他些甜头便是。 北疆边军糜烂已久,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北狄挛鞮洪的动向。 据报,他派往南边的两批人手都折了,其中一批五十重骑更是全军覆没,据说与一个叫龙虎寨的山匪窝有关。” 他说到山匪窝三字时,语气轻蔑,显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赵奢却看向女儿:“颖儿,你亲自走过一趟北狄,又曾与那龙虎寨的人打过交道。你怎么看?” 赵颖抬起眼睫,眸光清亮:“父王,兄长,龙虎寨绝非寻常山匪。” 她的声音轻柔,十分动听:“女儿当日遇袭,护卫死伤殆尽,若非那位张玄寨主仗义出手,以寡击众,杀退狼牙营,女儿恐已遭不测。 其后女儿暗中遣人查访,此寨原不过百余人的小寨,但这数月间,先灭霸王山,又雷霆扫平了恶狼寨,兼并其众。 如今已坐拥三处险要,治下人口恐已近千,更有精锐战兵数百。 而且我很怀疑高筱崧之死,怕也跟龙虎寨脱离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龙虎寨的位置:“龙虎寨扩张之速,张玄行事之果决,绝非寻常草寇所能及。更关键的是……” 她看向赵奢:“沈先生收集的消息中提到的那两种新式弓弩。” 赵奢眼中精光一闪:“接着说。” “沈先生虽未亲见,但根据龙虎寨近半个月前那场战事的战场痕迹和目击者描述以及我们暗桩的零星回报,可以断定,龙虎寨掌握了一种射程极远、精度极高的强弓,以及一种……” 赵颖深吸一口气:“一种可连续发射、射速骇人的连弩。恶狼寨卢魁及其骨干二十余人,便是在呼吸之间,被三十张此种连弩攒射而亡,几无还手之力。” “连弩?”赵承终于收起轻视之色,坐直了身体:“武库中亦有连弩,但笨重不堪,射程短,易故障,于野战并无大用。” “沈先生做事向来稳妥,他既特意在密信中着重提及,并用了军国重器这样的字眼,绝无夸大。” 赵颖语气肯定:“兄长可还记得,去年工部费银十万,耗时一载,欲改进军中标配弩机,最终不过将射程提升了区区三十五步,便已沾沾自喜,上报为大功? 若龙虎寨真有可在百步外连续快射的弩机,其价值不可估量。” 第一卷 第33章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赵奢缓缓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扶手:“如此说来,这龙虎寨,这张玄,已不是疥癣之疾,而是一股值得正视的力量了。尤其是他们手中可能握有的利器。” 赵承皱眉:“父王,即便如此,终究是山匪流寇,不成气候。 或可招安,赐其头领一个虚职,将其部众打散编入边军,那利器自然归我们所有。何须如此重视?” “兄长想得简单了。”赵颖摇了摇头,说道:“那张玄并非莽夫。他救我时,进退有据,绝非贪图富贵之辈。 沈先生携重金厚礼亲往招揽,他却能婉拒拖延,既不明言拒绝,也不立刻投效,分寸拿捏得极好。此人心志、眼光,皆非池中之物。 强行招安,恐适得其反。 且他如今坐拥地利,手握强兵利器,又与北门关周康暗通款曲,已成北疆一隅之事实上的豪强。强硬手段,未必奏效。” “那依你之见?”赵奢看向女儿,眼中带着考校。 赵颖沉吟片刻,道:“女儿以为,当双管齐下。明面上,继续以恩义相结,王府可再遣使者,不必提招揽,只言合作,陈梁王府愿与龙虎寨结为盟友,互通有无。 他们需要粮食、铁料、盐茶,甚至是朝廷方面的方便,我们可以给。我们则需要北疆的耳目,需要那种连弩的制造之法,或至少能优先购买。” 赵承冷笑一声,不以为然的说道:“盟友?与山匪结盟?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成大事者,何拘小节?”赵奢淡淡瞥了儿子一眼:“颖儿所言在理。那张玄既然不吃硬,便给他软的。至于盟友之名,私下约定即可。 关键是要将那利器弄到手。北疆局势晦暗,挛鞮洪野心勃勃,朝廷中枢又……唉。”他叹了口气,未尽之言中满是忧思。 赵颖接着道:“暗地里,我们需加强对龙虎寨的渗透与监视。沈先生提到,龙虎寨正在筹备商队,意图打通南北商路。 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可安排可靠之人,或资助、或加入其商队,一来掌握其动向,二来或可寻机接触其工匠,探明连弩虚实。若有可能……” 她咬了咬嘴唇:“哪怕暂时无法收服张玄其人,也务必不惜代价,将制作那连弩的匠人,或至少是完整的图纸,带回王府。” 赵奢赞许地点点头:“颖儿思虑周全。承儿,你要多学学你妹妹。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因对方出身而轻视。 这张玄,能以微末之身,在短短数月间崛起于北疆乱地,必有其过人之处。 那连弩若真如所言,将是改变战场格局之物,对我陈梁王府未来……至关重要。” 赵承虽仍有不服,但见父王态度明确,只得低头应道:“是,父王。孩儿受教。” “龙虎寨之事,便依颖儿所言去办。”赵奢最终拍板:“使者人选,颖儿你来定。渗透商队之事,也由你负责,务必挑选最精干可靠之人。 记住,此事机密,除我三人及执行者外,不得泄露分毫。” “女儿明白。” “孩儿遵命。” 赵奢挥挥手,赵承起身告退。赵颖却迟疑了一下,留了下来。 “还有事?”赵奢温声问。他对这个聪慧果敢的女儿,向来偏爱。 赵颖轻声道:“父王,女儿总觉得,那张玄有些特别。他救女儿时,那双眼睛,冷静得不像山匪,倒像历经沧桑的宿将,甚至智者。 他手中那些闻所未闻的利器,女儿怀疑,他背后很可能另有高人。或者,他本人就藏着许多秘密。” 赵奢点了点头,缓缓道:“这世上,奇人异士本就不少。乱世之中,更是藏龙卧虎。他有何秘密,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否为我们所用,他手中的利器,能否为我陈梁王府增添胜算。” 他看向女儿,目光深邃:“颖儿,你记住。在真正的权势与大局面前,个人之奇,不过浪花一朵。我们要的,是能掀起巨浪的力量。 张玄也好,连弩也罢,都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如何落子,才能赢得全局,才是你要学的。” 赵颖若有所思,郑重行礼:“女儿谨记父王教诲。” 她退出澄心堂时,夜风微凉。 仰望东南与北疆截然不同的星空,她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乱石滩上,那道手持双刀、浴血而立的身影,以及那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睛。 “张玄,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低声自语,随即摇了摇头,将一丝莫名的情绪压下。 北疆,龙虎寨。 几乎在陈梁王府密议的同一时间,张玄正在后宅书房中,与欧冶城对坐。 桌面上摊开的,是连射弩进一步改进的草图,以及几张张玄凭着记忆勾画的、关于水力锻锤和简易车床的模糊构想。 欧冶城如饥似渴地看着,不时提出疑问,眼中满是求知若渴。 “四当家真乃神人,这水力带动锤头反复击打的想法若真能实现,锻造刀剑、弩机部件的效率何止提升十倍。 还有这车床,以轮轴带动工件旋转,以固定刀具切削,妙,太妙了!”欧冶城激动得手舞足蹈,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张玄却摆了摆手:“先生,这些还只是构想,欲将其实现,需大量铁料、精良工具、合适的水力工坊,更需要时间与反复试验。 眼下,有一件更紧要的事,需先办妥。” 欧冶城冷静下来,疑惑道:“四当家请讲。” 张玄正色道:“先生的家人,还在青州吧?” 欧冶城脸色微变,眼中涌起愧疚与思念:“是,老妻,一双儿女,还有孙儿,老夫每思及此,心如刀割……”他声音哽咽起来,瞬间老泪纵横。 张玄起身,走到欧冶城面前,郑重一揖:“先生为我龙虎寨殚精竭虑,造神弓,制连弩,功高至伟。 若不能护先生家小周全,张玄愧对先生。我意已决,即刻派人前往青州,将先生家眷秘密接来龙虎寨,让你们一家团聚。” 第一卷 第34章 记住,人最重要 欧冶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玄,嘴唇哆嗦着:“四当家,青州距此五六里之遥,沿途关卡重重,此事太难了。” 张玄扶他坐下:“先生之事,便是龙虎寨之事。何况,接回家眷,先生方能毫无后顾之忧,专心于匠作之事。此事,于公于私,都必须做,而且要做好。”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指向青州位置:“我已有计较。不走官道,不投客栈,扮作迁徙流民,选派最精干机敏之人,由王二亲自带队。 他为人稳重,江湖经验丰富,又最是可靠。再配四名龙牙营好手,专司护卫应对突发,……。” 欧冶城听着张玄周密细致的安排,知道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冲动。 老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浓浓的感激取代,他起身,颤巍巍地就要行大礼:“四当家高义,老夫无以为报,唯有这副朽骨、这身手艺,尽付龙虎寨,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张玄连忙扶住:“先生言重了,你我肝胆相照,何分彼此?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三日内便让王二动身。 先生可写一封亲笔家书,再取一两件信物,让王二带去,以免家人疑虑。” 是夜,龙虎寨议事厅灯火通明。 张玄、墨尘、王二、以及龙牙营两位队长石猛和另一位沉稳的老兵出身的队长周昆齐聚。 张玄将计划详细说明。 墨尘当即表示全力支持,并调拨了一百银子作为路资,以及一批便于携带、价值高又不起眼的货物作为伪装。 王二神情肃穆:“大当家,姑爷,你们放心,王二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将欧冶先生的家眷平安带回。” 张玄却摇头道:“我要的是你们全部人,连同欧冶先生的家眷,都平安归来。记住,此行首要任务是接人,其次才是隐蔽。 若遇危险,以保全人员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可舍弃所有财物,甚至亮出我龙虎寨的名号。” 众人一惊。墨尘皱眉:“玄哥儿,亮出名号,岂不是暴露了?” 张玄眼中寒光闪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真到了万不得已,被北狄暗探或官府拦截,与其被动受死,不如主动亮剑。 如今我龙虎寨的名头在北疆已有几分分量,寻常府县兵马未必敢轻动。 且周康那边,我会去信打个招呼,让他关注青州至北疆一路的异常。我们要让沿途的人知道,动龙虎寨的人,得掂量掂量后果。” 石猛、周昆肃然领命。 三日后,清晨。 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骡马商队悄然离开了龙虎寨。 王二扮作经验丰富的老行商,四名龙牙营精锐扮作伙计和护卫,骡马上驮着货包,里面除了少量真货,大部分是填充物,黄金和细软则藏在特制的夹层中。 欧冶城将一封家书和一枚跟随他半生的旧玉佩交给王二,千叮万嘱。张玄和墨尘亲自送到山口。 “王二,一路保重。”张玄用力拍了拍王二的肩膀:“记住,人最重要。” 王二重重点头:“姑爷,寨主,等着我们的好消息。”他翻身上马,向身后四人一挥手:“走了。” 骡马铃声清脆,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张玄伫立良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队伍的影子,才转身对墨尘道:“大哥,我们也该加快动作了,等王二回来,咱们的商队就要走一趟才行啊。” 墨尘点头:“放心,商队的人选我也筛过一遍了,都是寨里的老人,底子干净,嘴巴严实。等王二回来,咱们的南北线,就能动起来了。” 王二等人离开后的日子,龙虎寨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张玄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悄然逼近。 龙牙营的人数增加了,从原来的五十人增加到了一百五十人,而且训练并未放松,反而加强了应对突发袭击、小队突围、据点防御等科目的演练。 连射弩的制作在欧冶城的主持下,又产出五十把。张玄甚至开始指导部分骨干学习简易的密码通信和情报传递方法。 墨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张玄的心事。 她也不多问,只是将内务打理得更加井井有条,确保寨中粮草充足,伤员药石齐备,妇孺安定。 她甚至还组织寨中妇女,缝制了一批便于活动的御寒衣物和便于携带的干粮袋。 墨星则整天泡在龙牙营中,她的神力与直率性格很对这帮汉子的脾气,加之她的箭术突飞猛进,连射弩更是玩得精熟,隐隐成了龙牙营中除张玄外的另一个教头。 她负责督促训练,检查装备,劲头十足。 这日午后,张玄正在校场看龙牙营进行小组对抗演练,九尾狐突然派人从北门关送来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 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东南客已动身,约旬日至。另有青衫数人,混杂于南来商旅,频打听寨中之事与新弩之事。小心。” 张玄眼神一凝。东南客,自然是陈梁王府的第二批使者。而青衫数人,恐怕就是王府,或者其他对连射弩感兴趣的势力,派来的探子了。 因为给九尾狐增加了三千两的年费,百晓堂对有关龙虎寨的消息总能及时送来,这让张玄觉得这钱没有白花。 “来得真快。”张玄将信纸凑近火折子烧成灰烬,心中冷笑。看来连射弩的威力,已经引起了足够多人的贪婪。 他并不惧怕。龙虎寨如今兵强马壮,地利人和,更有连射弩和复合弓这等利器,除非朝廷调集大军围剿,否则寻常势力已难撼动。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探子,才是真正的麻烦。 张玄唤来两位龙牙营的队长,一个叫陈强,一个叫古道。 “从今日起,龙牙营抽调一队人,轮班暗哨,加强对后山工坊、匠户居住区、以及进出山寨各条小道的监控。 但凡发现形迹可疑、反复打听寨中机要之外人,先暗中监视,确认后酌情处置。” 第一卷 第35章 我们都一起睡过了 张玄的语气平静,但酌情处置四字,却带着冷冷的杀意。 “是。”二人领命而去。 张玄又找来墨尘,将密信内容告知。墨尘怒道:“娘的,这帮人鼻子倒灵,咱们的连弩才露了几次面,就招来这么多苍蝇。” “怀璧其罪啊,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有人会眼红。”张玄倒是平静:“这连射努跟复合弓早晚会被人偷学去,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密。 欧冶先生做出来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也有编号,丢一个咱们就知道了。 如今能做的就是确保每一把连射努和复合弓都不能丢,尽量吧,能守住多多久。” 其实对于连射努与复合弓,张玄已经做了最全面的保密工作。 工坊是龙虎寨守卫最严密的地方,没有之一。 而且每把连射努和复合弓都是登记在册的,都有编号,而且非战时,所有连射努和复合弓都锁在库房里,而库房的钥匙只有他和墨尘以及墨星有。 他如今要做的只有防止别人把工坊的人绑走,或者被别人买通。 在他看来,如果这么严密的保密措施还不能保住连射弩与复合弓的秘密,那就是天意了,他能做的就是让火器出现在这个世界。 墨尘眉头一皱,说道:“回头还是要提醒一下欧冶先生,让他看住他的徒弟。” 张玄点了点头,说道:“还要再制定一个更加严格的保密制度才行,要让工坊的人知道,出卖连射弩与复合弓秘密,其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而且牵连其家人。” “你说得对。”墨尘很认可张玄的说法。 跟墨尘聊完,日已偏西。 张玄信步走回后宅,远远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走进小院,只见墨月正端着一砂锅热气腾腾的汤从灶间出来,墨星在一旁摆碗筷。 “回来了?正好,炖了一下午的山药野鸡汤,快尝尝。”墨月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这小院无关。 墨星凑到砂锅前深深吸了口气,陶醉道:“姐姐的手艺最好了,玄哥哥,快来!” 看着姐妹二人忙碌的身影,闻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张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下来。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墨月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墨月身子一僵,随即软化,耳根微红,低声道:“星儿看着呢……” “看就看呗。”墨星扮了个鬼脸:“我们都一起睡过了。”说着,却故意转过身,假装专注地盛汤。 张玄低笑,在墨月耳边轻声道:“有你们在,真好。” 墨月心中一甜,所有的担忧与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好了,快坐下吃饭。汤要凉了。” 三人围坐桌边,橘色的灯火温暖了一室。窗外,北疆的夜色悄然降临,山风呼啸,预示着深秋的寒凉与未来更多的挑战。 但屋内,汤暖,心安。 张玄知道,前方的路绝不会平坦。 陈梁王的使者,暗中窥伺的探子,北狄的报复,朝廷的猜忌,一道道关卡,一场场风波,都在不远处等待。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誓死相随的兄弟,有倾心相待的爱人,有愿为之奋斗的家园。 这便够了。 足以让他握紧手中的刀与弩,在这乱世之中,斩出一条生路,闯出一片天地。 北疆的初冬,山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 龙虎寨山脚的暗哨,裹着厚皮袄的哨兵搓着手,忽然眯起眼睛望向山下蜿蜒的山道。 一队车马正缓缓上行。与寻常商队不同,这支队伍不过十余人,三四辆马车,却皆用料考究,拉车的马匹肩高一致,步伐稳健,显然是军中或大户精心饲养的良驹。 护卫的骑士虽做普通家丁打扮,但腰背挺直,行进间自有章法。 暗哨即刻向山上发出信号,信号经过几次传递,很快传到了寨子里。 很快,一队巡逻的龙牙营小队从半山的哨卡中出来。 带队的小队长是石猛麾下的一个什长,名叫李铁柱,是个机警的汉子。他带人拦住车队,按规矩询问。 为首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四十余岁、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是曾来过的沈文谦。 他微笑着对李铁柱拱手:“这位兄弟,烦请通禀墨大当家和张寨主,就说故人沈文谦来访,此番与我家主人同来,有要事相商。” 李铁柱打量了一下车队,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顿了顿,抱拳道:“请稍候。”随即派一名手下飞快上山报信。 消息传到聚义厅时,张玄正与墨尘、欧冶城等人商议开春后扩大匠作工坊和尝试小规模冶炼的事。 听闻沈文谦去而复返,还带了主人,张玄与墨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得真快。”墨尘哼了一声道:“玄哥儿,见不见?” “见,为何不见?”张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人家依礼而来,我们自然以礼相待。大哥,召集龙牙营,校场列队。 工坊区加强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古道,你带几个老兄弟,暗中盯着他们带来的人。欧冶先生,您先回后山工坊,今日不必出来了。” 众人领命而去。张玄和墨尘则带着几名亲随,亲自下山迎接。 山门前,车队静静等待。 沈文谦见张玄与墨尘亲自出迎,脸上笑容更盛,快步上前见礼:“墨大当家,张寨主,冒昧来访,叨扰了。” “沈先生客气,远来是客。”张玄还礼,目光却看向中间那辆最华贵的马车。 沈文谦会意,走到车前,躬身低语几句。 车帘再次掀开,先伸出的是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搭在侍女放好的脚踏上。 随后,一个身着鹅黄绣银纹襦裙、外罩雪白狐裘的少女,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走下马车。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气质高华,宛如画卷中走出的仙子。正是银月郡主赵颖。 第一卷 第36章 郡主来了 饶是墨尘这等粗豪汉子,乍见这等人物,也不由一怔。 张玄虽心中早有猜测,但见赵颖竟真的亲自前来,且只带了这么点人,仍是暗暗心惊。这位郡主,好大的胆魄。 赵颖的目光在张玄身上停留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浅淡而得体的笑意:“张寨主,墨大当家,小女子赵颖,不请自来,望勿见怪。” 她的声音清越如泉,态度温婉,带着一股尊贵气度。 张玄定了定神,拱手道:“郡主驾临,龙虎寨蓬荜生辉。只是山野之地,简陋粗鄙,恐怠慢了郡主。” “寨主过谦了。”赵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周遭险峻山势与严整的寨墙哨塔:“龙虎寨扼守险要,气象森严,何来简陋之说?倒是一派豪杰气象,令人心折。” 寒暄几句,张玄便将赵颖一行人迎入山寨。 一路上,赵颖看似随意观赏山景,实则目光敏锐地留意着寨中布局、人员精神、防御工事。 当她看到校场上那三十名黑衣劲卒如标枪般肃立,虽未持弩,但那股凝练的杀气与整齐划一的军容,仍让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进入聚义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赵颖轻呷一口,赞道:“好茶,清冽回甘,有自然之气。” 她放下茶盏,说道:“张寨主,墨大当家,小女子此番前来,一为当面拜谢张寨主当日乱石滩救命之恩。”说着,她起身,对着张玄郑重一福。 张玄连忙抱拳回礼:“郡主言重了,当时情形,任谁见到北狄寇兵残害百姓,都不会袖手旁观。” “救命之恩,岂敢轻忘。”赵颖重新落座,神色更为认真:“这第二,便是代表陈梁王府,与龙虎寨共商合作大计。” 赵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出了条件。由沈文谦在一旁补充细节,条理清晰,诚意十足。 “第一,粮草军械。龙虎寨所需粮食、盐铁、布匹、药材,王府可平价供应,数量不限,且保证质量。 并可协助龙虎寨在北门关及周边州县,开设合法商号,经营所得,王府只抽一成利,作为关照费用。”沈文谦道。 墨尘听得眼睛发亮。粮食和盐铁是山寨命脉,若能稳定获得,意义重大。合法商号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洗白途径。 “第二,官方身份。”赵颖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却有力:“父王可出面,为张寨主谋一个清湖团练使的虚衔,墨大当家可为副使。 此职虽无实权,不归兵部直辖,但有了这个名头,龙虎寨便是协助官府保境安民的义军,而非山匪。日后行事,诸多方便。寨中骨干,亦可酌情授予低级武职虚衔。” 这一点,连张玄都心中微动。 有了官方身份,确实能解决很多麻烦,至少在面对地方官府时,不必再完全依靠武力或暗中交易。 “第三,情报共享。”沈文谦继续道:“王府在北疆和朝中,皆有些耳目。有关北狄动向、朝廷政令、周边势力异动等信息,可与龙虎寨共享,助贵寨提前应对。” “第四。”赵颖看着张玄,缓缓道:“若龙虎寨愿意,王府可派遣匠作师傅前来,协助贵寨建立更规范的工坊,提升冶炼、锻造技艺。 当然,若贵寨有独家技艺,王府绝不强求,反而愿以重金购买成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张寨主,墨大当家,王府是真心实意想与龙虎寨结为盟友。 我们看重的,是龙虎寨的悍勇,是诸位的才干,是能在北疆乱局中守望相助的情谊。 王府要的,不是吞并,不是控制,而是一个可靠的、强大的朋友。” 条件确实诱人至极。墨尘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看向张玄,眼中满是询问与激动。 有了王府的支持,龙虎寨几乎可以立刻摆脱盗匪的阴影,走向台面,成为北疆一股举足轻重的合法势力。 粮草、身份、情报、技术支持,这些都是龙虎寨最急需的。 然而,张玄沉默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低垂,似乎在权衡。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赵颖和沈文谦都耐心等待着。他们相信,如此优厚的条件,没有人能拒绝。 良久,张玄抬起头,看向赵颖,目光平静无波:“郡主,王府厚意,张某感激不尽。这些条件,确实令人心动。” 赵颖唇角微扬,以为事成。 但张玄话锋一转:“然而,张某与龙虎寨众兄弟,自在惯了。团练使之名,张某领了。粮草商货,我们可以按市价向王府购买,公平交易即可。 情报共享,互利互惠,我们也会提供北疆一线的风吹草动。至于匠作师傅……”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龙虎寨工坊简陋,恐怠慢了王府的大匠。且寨中技艺粗浅,恐难入方家之眼。合作,我们欢迎。但投效,或出售核心军械,恕难从命。” 墨尘愕然看向张玄,几乎要脱口问出“为什么”。沈文谦脸上的笑容僵住。赵颖则微微蹙起秀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不解。 “张寨主,”沈文谦忍不住道:“可是觉得条件还不够?若有其他要求,尽可提出,万事好商量。” “非是条件不够。”张玄摇头,“而是龙虎寨的立场,必须独立。我们可以是王府的朋友,是合作伙伴,但不能是附庸。 连射弩也好,其他技艺也罢,是兄弟们安身立命、保境安民的根本,不能假手于人,更不能成为交易的筹码。请郡主与沈先生见谅。”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投靠,不出售核心技术,只做有限度的平等合作。 赵颖深深地看着张玄,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真实想法。 她发现,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或者说清醒。他没有被眼前的巨大利益冲昏头脑,反而在警惕可能的代价。 “张寨主是担心王府日后会反客为主?”赵颖轻声问。 第一卷 第37章 不臣之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张玄坦然道:“龙虎寨小门小户,比不得王府树大根深。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划清楚,对彼此都好。合作,才能长久。” 赵颖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连见惯了墨月墨星美貌的张玄和墨尘,都觉眼前一亮。 “张寨主快人快语,心思缜密,令人佩服。”赵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寨主坚持,那便依寨主之意。合作,从今日始。具体的条款细节,可再慢慢商议。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与不容拒绝:“小女子久居深宅,难得见到这般雄奇山景与豪杰气象,心中甚喜。 不知可否在贵寨小住几日,领略一番北疆风光?也好与张寨主、墨大当家多多亲近,商议合作细节。” 张玄心中一凛。住下?这位郡主,果然没那么容易打发。她想干什么?近距离观察?伺机探秘?还是另有图谋? 墨尘却已哈哈笑道:“郡主愿意屈尊下榻,是龙虎寨的荣幸,我这就让人收拾最好的客房。” 张玄暗暗瞪了墨尘一眼,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勉强笑道:“山野简陋,恐委屈了郡主。若不嫌弃,后宅尚有僻静小院一处,可供郡主与随从暂居。” “那便叨扰了。”赵颖欣然应允,仿佛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 赵颖一行人被安置在后宅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与张玄、墨月墨星居住的主院隔着一片小小的竹林和一道矮墙,既保持了相对独立,又在龙虎寨核心区域之内。 张玄立刻如临大敌。 他先是召来陈强和古道,严令龙牙营增加暗哨,尤其加强对后山工坊区、欧冶城居所、以及赵颖所住院落的监控。 要求做到:赵颖及其随从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他们任何人试图接近工坊或与匠户接触,必须立刻阻止并上报;夜间巡逻加倍,口令每日更换。 接着,他找来龙牙营的另一个队长郑智:“郑智,你带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扮作普通寨民或仆役,伺候在郡主小院附近。 重点是盯住她带来的那些护卫,特别是他们与寨中什么人有接触,私下打听什么消息。” 他又秘密嘱咐欧冶城,近期工坊只进行常规修补和箭矢制作,连射弩和复合弓的核心部件暂停生产,已完成的成品全部入库封存,钥匙由张玄和欧冶城分别掌管。 所有参与核心制造的匠人,近期一律不得离开工坊区,家人由寨中统一照顾,并给予额外补贴,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集中保护和隔离。 最后,他回到主院,找到墨月和墨星,将情况详细说明,尤其是点明赵颖留下可能别有用心。 墨星听得柳眉倒竖:“她想偷我们的弩?我盯着她,她敢乱来,我一剑拍晕她!” 墨月却更沉静些,她握住张玄的手,轻声道:“夫君不必过于忧心。郡主身份尊贵,纵有想法,也未必会行鬼祟之事。 我们以礼相待,周全照顾,但该防备的防备,她住几日,觉得无趣,或许便自行离去了。” 张玄苦笑道:“但愿如此。” 然而,赵颖似乎真的打算小住。她每日辰时起身,或在竹林中散步,或由墨月陪同,在寨中风景尚可处走走看看,问些风土人情,尝尝山寨饮食,态度亲和,毫无郡主架子 午后,她常在小院中看书、抚琴,琴声淙淙,为粗犷的山寨平添了几分雅致。 她的护卫也规规矩矩,除了轮值守卫小院,便是自己在校场边观看龙牙营训练,偶尔与普通寨民闲聊,问的也多是什么时候上山、收成如何、寨主待大家怎样之类的闲话,并无出格之处。 但张玄不敢有丝毫放松。他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果然,第三日夜里,陈强来报:郡主的一名护卫,借口如厕,试图绕向后山,被暗哨拦下。那人声称迷路,但行进路线明显指向工坊方向。 第四日,沈文谦以久慕欧冶先生大名,欲请教匠作之学为由,求见欧冶城。张玄以欧冶先生身体不适,闭门休养婉拒。 第五日,赵颖在墨月陪同下参观寨中库房,看似随意地问起:“听闻寨中能自制强弓硬弩,不知这库中可有存放?小女子对军械颇有兴趣,想开开眼界。” 墨月温婉一笑,滴水不漏:“都是些粗笨家伙,恐污了郡主的眼。夫君常说,女儿家还是少看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为好。” 一连串的小动作,让张玄的神经越绷越紧。他将自己的担忧,以及一个更深的猜测,告诉了墨尘。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陈梁王府对我们,未免太过热心了?”深夜,书房中,张玄压低声音说道。 墨尘喝了口浓茶提神:“他们想要连弩嘛。” “不止。”张玄摇头,“若只为连弩,开出如此高价码不成,郡主亲至仍被拒绝,按常理,要么加码,要么翻脸,要么放弃。 可他们却选择留下,耐心周旋,继续试探。这说明什么?” 墨尘皱眉:“说明……他们志在必得?” “或许。”张玄皱眉说道;“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们看中的,不仅是连弩,更是龙虎寨本身,是北疆这块地,是我们这股力量。 大哥,你想想,陈梁王坐镇西北,手握重兵,朝廷必对其有所猜忌。 他如此积极地结交拉拢北疆的势力,甚至不惜让爱女亲身涉险,仅仅是为了几件利器?还是说他另有打算?” 墨尘悚然一惊,压低声音:“你是说陈梁王有……不臣之心?” “未必已到那一步,但未雨绸缪,广布棋子,是肯定的。” 张玄沉声道:“我们龙虎寨,在北疆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握有连弩这样的利器,正是他想要收编或控制的棋子之一。 若我们投靠,便是他插入北疆的一颗钉子,可监视边军,可连通南北,关键时刻或有大用。若不能收编,至少也要弄到连弩,增强他自身的实力。” 第一卷 第38章 玄哥儿,你觉得呢? 墨尘倒吸一口凉气,酒意全消,后背渗出冷汗:“若真如此,那我们更不能上他的船。上了船,就是造反。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我们这点人马,够塞牙缝吗?” “所以,我们必须独立,必须小心。”张玄挥了一下拳头:“不能给他任何把柄,也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完全不可控。 合作可以,但界限要清。 连弩是底线,绝不能给。至于银月郡主,她愿意住,就让她住。我们严密防备,以不变应万变。她找不到破绽,自然会走。” 接下来的几日,山寨表面依旧平静。赵颖似乎也安于这种客居生活,不再有明显试探。她甚至向墨月请教起山野烹饪,两人关系看起来颇为融洽。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加紧了商队的最后筹备,决定一旦开春,立刻让王二带队南下。 同时,他也开始秘密绘制一些更基础的、不属于这个时代但能极大提升生产力的工具图纸,不是为了出售,而是为了进一步夯实龙虎寨的根基。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在任何风暴中屹立不倒。 他偶尔会与赵颖在寨中偶遇。郡主总是彬彬有礼,谈吐优雅,谈论风景,谈论诗词,甚至谈论一些对时局的浅显看法,绝不越界。 但张玄能感觉到,那双清澈眼眸的深处,藏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男人和他所创造的一切的浓厚兴趣。 这让他更加警惕。 这一夜,张玄站在主院屋檐下,望着东侧小院隐约的灯火,对身边的墨月低声道:“月儿,这位郡主,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她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墨月依偎在他身旁,轻声道:“再厉害,这里也是我们的家。夫君,我和星儿,还有寨子里所有兄弟,都信你,都跟着你。” 张玄心中涌起暖流,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时值深秋,北疆的山风已带上寒意。 龙虎寨中,人们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白日里,山峦间层林尽染,枫红松青交织如画,但一到夜晚,霜气便悄然弥漫。 这夜,恰逢月中,一轮冰盘似的满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清冷的光辉洒遍群山沟壑,将龙虎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寨中各处升起袅袅炊烟,与月光交融,透出一种边塞之地特有的、带着些许苍凉的静谧。 主院之中,张玄正与墨尘商议着过冬的物资储备与防务。 墨月端着一盘新炒的栗子进来,见二人眉头紧锁,便柔声道:“夫君,大哥,事情总要一件件办。 难得今夜月明,沈先生午后遣人送了些江南的细点和好茶过来,说是答谢这些时日的款待。不若请他们过来,一起品茶赏月,也算稍作歇息?” 墨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张玄:“玄哥儿,你觉得呢? 那郡主住下也有十来日了,除了头几天有些小动作,近来倒是安分,整日不是看书就是弹琴,要么就和月儿说话。一直这么晾着也不是办法。” 张玄沉吟片刻。赵颖以欣赏山景为由滞留不去,其用意不言自明。 这些日子,龙牙营和王二的暗哨如同铁桶,将后山工坊和核心匠人护得密不透风,对方显然未能得手。 但一直这样僵持,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对方毕竟是陈梁王府的郡主,总不能一直“软禁”在山上。 “也好。”张玄点头道:“便请他们过来小坐。月儿,麻烦你准备些茶点。星儿呢?” “那丫头啊。”墨月无奈一笑:“说是后山有窝狐狸最近总偷鸡,带着几个龙牙营的小子蹲守去了,说要抓个现行。” 片刻后,东院的赵颖与沈文谦应邀而来。 赵颖今日穿了一身暖杏色的夹棉襦裙,外罩银灰色狐裘斗篷,发髻简单,只插了支碧玉簪,在清冷月光下,少了几分王府贵气,倒似个清丽的大家闺秀。 沈文谦依旧一身青衫,外罩棉袍,笑容温和。 小院石桌上,墨月已摆开了精致茶点,并配上了山寨自产的野山茶,炭炉上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山中清寒,无甚好招待,只有粗茶野趣,郡主、沈先生莫嫌简慢。”张玄作为主人起身相迎。 赵颖浅浅一笑,敛衽道:“寨主客气了。月明风清,山色如画,更有主人盛情,已是难得雅趣。反倒是我等叨扰多日,心下不安。” 她语气真诚,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位流连山水的客人。 众人落座。墨月娴熟地烹茶分盏,茶香与点心甜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倒是驱散了几分寒意。 起初,话题只是围绕天气、山景,以及一些南北风物的差异,气氛还算融洽。 沈文谦品了一口茶,赞道:“夫人好手艺,这山茶经夫人之手,别有一番醇厚回甘。”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天上明月,似是随意道:“如此明月,令人神思邈远。古来文人墨客,对月兴怀,佳作不胜枚举。 不知在这北疆雄奇山水之间,对月感怀,是否又有不同滋味?” 他这话,看似闲谈,实则又将话题引向了文墨之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张玄。 墨尘最怕这个,立刻端起茶盏牛饮,假装没听见。墨月则微垂眼帘,专注斟茶。 赵颖眼波流转,接过话头:“沈先生说的是。见月抒怀,乃人之常情。颖不才,近日读了些边塞诗词,深感其苍凉壮阔,别具一格。 不知在座诸位,可愿随意吟咏几句眼前之景、心中之感?不论工拙,只为应和这天地月色。” 她语笑嫣然,态度谦和,让人难以拒绝。目光先是期待地看向墨月。 墨月推辞不过,见张玄微微颔首,便凝神望着院外月光下起伏的山峦轮廓,以及更远处依稀可见的、披着月华的边关影子,轻声道:“妾身胡诌两句,请勿见笑。” 她略一沉吟,缓声吟道: “霜天雁过影成行,冷月无声照大荒。 幸有灯火暖寒夜,不教铁衣尽望乡。” 第一卷 第39章 明月出天山 诗句质朴,却将边塞秋夜的清冷、戍边之人的孤寂,以及眼前灯火团聚的温暖对比得恰到好处,尤其不教铁衣尽望乡一句,隐隐透出将山寨视为归属的心境,颇有意境。 沈文谦眼中露出赞赏:“夫人好诗,情景交融,更见襟怀,非寻常闺阁之作可比。” 赵颖微笑颔首道:“夫人身在边塞,心念安宁,此诗温情之中见风骨,颖受益良多。” 她继而将目光转向张玄,笑意盈盈,“早闻张寨主乃秀才出身,文采斐然。今日月色佳,夫人珠玉在前,寨主可否也让我等领略一番边塞豪杰的文采风流?” 压力给到了张玄。 墨尘停下喝茶,好奇地看着自家妹夫。 墨月眼中含着鼓励与信赖。 沈文谦则是一副期待考校的模样。赵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文人间的风雅游戏。 张玄心中苦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原主那点墨水早不知去哪了,他自己更是没这份急才。 但众目睽睽,尤其赵颖明显带着探究之意,若断然拒绝或胡乱应付,不仅丢脸,更可能让之前的种种表现显得可疑。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借机整理思绪。 剽窃?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脑中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璀璨诗篇翻滚着。用哪首?既要镇住场子,又不能太过超出山匪秀才可能的心境与阅历…… 有了。 他放下茶盏,并未起身,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孤悬于重重山影之上的冷月,脸上露出淡淡疏离的神情,仿佛思绪已随月光飘远。 “张某山野粗人,久不弄文,本不敢献丑。”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然郡主盛情,月儿在前,沈先生相邀,却之不恭。见此边关冷月,心有所感,便胡诌几句,聊以应景吧。” 他略一停顿,迎着月光,缓缓吟道: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北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诗毕,小院内一片寂静。 唯有秋风吹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呜咽,仿佛在为诗中的意境伴奏。 墨尘瞪大了眼睛,他虽不通文墨,但那诗中扑面而来的苍茫、辽阔、历史的厚重与边塞的悲凉,却让他这个真正的边地汉子心头发颤。 明月、天山、长风、北门关、白登道、青海湾……,这些意象构建出的雄浑画面与深沉慨叹,完全超出了他对秀才作诗的想象。 墨月更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夫君,眼眸中波光闪动。 她比墨尘更懂诗,更能体会到这首诗背后那磅礴的时空感与悲天悯人的情怀。 这绝不是寻常读书人能有的视野与胸襟。 沈文谦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都恍然未觉。 他脸上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作为博览群书的王府谋士,他太清楚这首诗的分量了。 开篇破空而来,气象万千,中间转承历史征战之悲怆,结尾落于戍客思归之哀叹,格局宏大,情感沉郁,语言简练而力道千钧。 这俨然是足以流传后世的边塞诗巅峰之作。 这……这怎么可能出自一个落草为寇、年仅二十余岁的北疆山寨头领之口? 赵颖的反应最为奇特。 她起初是惊讶,随即陷入深深的思索,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紧锁在张玄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内里真正的灵魂。 当听到“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时,她眼底闪过一丝悸动;待到“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时,她竟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首诗,太不寻常了。 它绝不是一个困于北疆一隅的山匪头目应有的眼界和情怀。 它仿佛站在一个极高的、俯瞰历史长河与万里边关的角度,发出的一声沉重叹息。 诗中对战争残酷的揭示,对戍边士卒悲苦的体察,那种深沉的历史感与人文关怀。与她所知的任何边塞诗都不同,更加宏大,更加悲悯,也更加透彻。 她原先以为张玄或许有些急智,或背后有高人。 但此刻,这首诗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他亲身经历过那苍茫的历史与无尽的征战,而后超然其上,凝练出的心血之作。 可他才多大?如何能有这般阅历与心境? “张寨主……”沈文谦的声音有些干涩:“此诗气魄雄浑,沉郁顿挫,直追前朝边塞大家,请恕沈某冒昧,此诗可有题名?” 张玄从那种沉浸式表演状态中回过神来,心中对诗仙李白暗道一声抱歉,面上却只是淡然摇了摇头:“信口吟来,未曾想及题目。沈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有感于边地月色,胡思乱想罢了。” 信口吟来?沈文谦喉结滚动了一下,若非自幼修养,几乎要失态。这等佳作若是信口吟来,那国子监的博士们都该去跳河了。 赵颖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轻柔:“张寨主过谦了。此诗意境高远,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非有大胸怀、大眼界者不能为。 颖今日方知,何为真人不露相。寨主不仅武略过人,文韬亦是深不可测。” 她顿了顿,眼眸深处探究之意更浓,却化作一声轻叹:“‘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寨主可是在思念故乡?或是另有所感?” 这话问得巧妙,既像是关心,又暗含试探——你一个山匪,为何会有如此深刻的戍边之思、家国之慨? 张玄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离合悲欢。张某所见,不过是这北疆月色下,无数离人戍客共有的心境罢了。非独为我,亦非独为今。” 他将个人的情感淡化,升华为一种普遍的共情,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具体的窥探。 赵颖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举杯道:“寨主胸怀,颖感佩。以此茶代酒,敬寨主,敬此诗,亦敬这月色边关,万千黎庶。” 第一卷 第40章 看不懂才好 气氛重新流动起来,但底下的暗流已然不同。 沈文谦对待张玄的态度,在表面的客气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疑惑。 赵颖则更加沉默,只是偶尔用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张玄,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夜深,客散。 回东院的路上,沈文谦忍不住低声道:“郡主,这张玄绝非常人。此诗之境界,当世能及者寥寥。 他若投身科举,必是状元之才,可他为何甘愿栖身草莽?难道真如郡主所疑,背后有惊天秘密或隐世高人?” 赵颖步履轻缓,月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拉长。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或许,我们都想错了。没有什么背后高人,秘密就在他本人身上。” 她停下脚步,仰望那轮看过无数人事变迁的明月,声音飘忽:“沈先生,你觉得,一个人需要经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的诗?需要拥有怎样的灵魂,才能装下这样的苍茫与悲悯?” 沈文谦无言以对。 赵颖继续道:“传信给父王吧。龙虎寨张玄,其人如深海,不可测度。原定策略,全部作废。 对待此人,唯有诚与等二字。以诚相待,平等合作。耐心等待,或许他会自己走到我们面前,或者,走到他该去的位置。” “那连弩之事……” “暂且放下。”赵颖果断道:“强求不得,反生仇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成为他愿意信赖的朋友,而非处心积虑的谋夺者。明日,我们便告辞下山。” “下山?”沈文谦一愣:“郡主不再尝试……” “不必了。”赵颖摇头:“今日一诗,已让我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谋算能得来的。不如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印象。至于以后,来日方长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融入月色山影之中。 而主院书房内,张玄并未立刻休息。 墨月为他换上一杯热茶,依偎在他身旁,轻声道:“夫君那首诗真好。只是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月儿。”张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那诗并非我所作。” 墨月自然不信,她相信这诗一定是张玄写的。但她还是说道:“我知道。但夫君选它,用它,便是夫君的心思。只是那位郡主,怕是更看不懂夫君了。” “看不懂才好。”张玄目光深邃:“让她知道,龙虎寨不是她能轻易揣度、拿捏的。我们有自己的底蕴,有自己的坚持。合作,欢迎;其他心思,趁早收起。”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我敢打赌,她很快就要下山了。这一首诗,应该能让她消停一阵子。” 果然,翌日一早,赵颖便前来辞行,理由自然是叨扰日久,恐误寨主正事,且王府亦有事务待理,态度干脆,绝口不再提连弩或深入合作之事,只重申了友好合作之意。 张玄和墨尘客气挽留几句,便亲自送她下山。看着那支小小的车队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墨尘长长松了口气:“总算走了,这位郡主,看着温温柔柔,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张玄却望着远方,缓缓道:“走了,不代表放弃了。大哥,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等王二他们回来,商队可以准备动身了。我们也该往外走走了。” 秋阳照耀着苍茫的北疆群山,也照耀着龙虎寨那日益高大的寨墙。山风凛冽,却吹不散寨中蒸腾的朝气与野心。 一首“偷来”的边塞绝唱,如同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门,让某些人窥见了门后远超想象的风景,也使得原本可能走向对抗的关系,滑向了一条更加微妙、充满未知的道路。 王二自青州平安接回欧冶城家眷,已是初冬时节。 北疆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将群山染成一片素白。 龙虎寨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过冬的储备已基本就绪,而张玄筹划已久的商队,终于要启程了。 此行目的明确,打通南下的商路,建立据点,售卖北疆的皮货、药材、山珍,购入粮食、盐铁、布匹、书籍乃至一些精良的工具。 更深层的,则是建立情报网络,结交各方,为龙虎寨寻一条更宽阔的出路。 商队规模不大,却极精悍。 王二任总管,带了八名经验丰富、口齿伶俐的老伙计,负责买卖交涉、货物管理。 龙牙营抽调了二十名精锐,由队长周昆带队,扮作护卫镖师。 张玄亲自压阵,墨星死活要跟着,美其名曰保护玄哥哥,实则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 墨尘坐镇山寨,墨月则负责内务与后方联络。 临行前夜,张玄与墨尘密谈至深夜。 “玄哥儿,南边不比北疆,官府势力大,规矩多,江湖水也深。万事小心,钱财货物事小,人平安回来最重要。” 墨尘再三叮嘱:“周康那边我打过招呼,沿途几个紧要关卡,他会给些方便。但出了他的防区,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张玄点头:“大哥放心,我们低调行事,不求速成,但求稳妥。山寨就拜托你了,尤其是工坊和家眷区,防备不可松懈。赵颖虽走,难保没有其他人盯着。” “我省得。” 次日清晨,雪霁天晴。 十五辆骡马大车满载着硝制好的皮毛、捆扎整齐的药材、干制山珍,在寨门前列队。 张玄一身藏青色棉袍,外罩狼皮大氅,腰间佩刀,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贾东家。 墨星也换了身利落的骑装,披着火红的狐裘,衬得小脸越发娇艳,只是马背上那用厚布包裹的巨剑轮廓,仍显出一丝不同寻常。 没有隆重的送别仪式,张玄对送行的墨尘、墨月及一众头目抱拳:“家里辛苦,等我们好消息。” 车队辚辚启程,碾过积雪的山道,向着南方蜿蜒而去。 起初的路程还算顺利。凭借周康暗中给予的文书,加上王二打点得当,北门关及附近几处巡检司都顺利通过。 出了北疆,进入相对太平的内陆州府,景色逐渐不同。少了边塞的苍茫雄浑,多了田畴村落,市镇也渐次繁华。 第一卷 第41章 老人家有何见教? 张玄一路留意风土人情、物价高低、道路状况、官府治理,通通记在本子上。 墨星则看什么都新鲜,时常趴在车窗边,指着窗外询问。 王二和周昆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将队伍打理得井井有条。 龙牙营的护卫们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夜间值守、前哨探查一丝不苟,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历时月余,穿过数州,腊月时分,车队终于抵达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标——青州。 青州乃北方重镇,水陆要冲,商贾云集,繁华程度远非北疆边城可比。城墙高厚,门楼巍峨,进出人流车马如织,喧嚣鼎沸。 王二提前派了快马联络,已在城中寻好了牙人。 入城后,并未直接前往客栈,而是在牙人引导下,来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却交通便利的街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不错,门前还有两棵老槐树。 “张东家,您看这儿如何?”牙人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这原是城里一位老举人的宅子,后来举人一家南迁,便托小人出租。 院子宽敞,前院可改作商铺门面,中院待客存货,后院居住,还有口甜水井。地段也好,离西市不远,又不在闹市正中,清净。” 张玄里外看了一遍,颇为满意。院子够大,布局合理,且独门独院,便于管理防卫。价格虽不菲,但也在预算之内。 “就这里了。王二,付定,签契。”张玄拍板。 安顿下来后,王二立刻带着伙计们忙碌起来:清扫院落,规整货物,将前院临街的两间房打通,布置成商铺模样,挂上临时书写的北疆山货行招牌。 周昆则带人熟悉周边环境,设定明暗哨位,并与城中几家信誉较好的车马行、脚行初步接触。 张玄自己,则带着墨星,换了身更普通的衣着,开始在青州城内闲逛。 一来是让墨星见识见识这中原大城的景象,二来也是亲身感受此地的商业氛围、物价水平,以及暗中的势力格局。 在青州盘桓数日,将第一批货物顺利出手,换回了急需的盐铁和一批精良工具后,张玄决定继续南下,前往更为富庶、也是此次南行最主要的目标之一——云州城。 云州不仅是繁华的商业中心,更是重要的手工业聚集地,尤其以冶炼、织造闻名。 留下王二和周昆部分人手继续经营青州的据点并采购物资,张玄只带了墨星、四名龙牙营护卫以及两车精选的最上等皮货和药材,轻装简从,前往云州。 云州城果然名不虚传。 还未进城,便见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运河中漕船帆影连绵。 城墙高大巍峨,城门处税吏检查森严,但缴纳了足额的商税后,倒也顺利入城。 城内更是人烟稠密,街市如织。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令人眼花缭乱。 贩卖南北货物的商行、金银首饰铺、绸缎庄、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皮革、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喧嚣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 墨星何曾见过这等景象,眼睛都不够用了,紧紧抓着张玄的衣袖,生怕走丢,嘴里不时发出惊叹:“玄哥哥,你看那个楼好高。” “哇,那是什么点心?看起来好好吃。” “这些人穿的衣服真好看……” 张玄笑着,一边护着她不被拥挤的人流冲散,一边留意着街道布局、知名商号的位址。 他们先寻了间中等客栈住下,随后张玄便带着货物样品,按照王二事先打听到的几家大商号地址,逐一拜访。 生意谈得还算顺利。 云州的商人见多识广,但北疆顶级的貂皮、狐皮以及野山参等物,在这里仍是抢手货。 几家商号都表示出浓厚兴趣,价格也出得公道。张玄并未急于敲定,只说还需比较,约好次日再议。 从最后一家商号出来,已是午后。 冬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墨星嚷着饿了,张玄便带她寻了家看起来干净热闹的茶楼,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些茶点。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前朝名将远征塞外的段子,唾沫横飞,惊堂木拍的啪啪响。墨星听得入神,连点心都忘了吃。 张玄则静静品茶,望着窗外熙攘的街景,思绪飘远。 云州的繁华,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经济活力,也让他更加确信,龙虎寨必须走出大山,融入更广阔的天地,才能获得真正的生存空间和发展资源。 “所以说啊,这人的命数,老天早定了七分,可还有三分,在人自己手里攥着。”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传来:“就比如那前朝的周王爷,原本是星宿下凡,该有百年寿数,位列仙班,可偏偏……” 张玄摇头失笑,这些民间演义,总是喜欢将历史人物神秘化。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身旁不远处响起:“这位公子,观你面相,倒是稀奇得很。” 张玄转头,只见邻桌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老者。 这老者看不出具体年纪,头发灰白稀疏,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磨损,却浆洗得干净,颇有几分出尘之气。桌上只放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并无茶点。 见张玄看来,老者也不避讳,目光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眉头微皱,又缓缓舒展,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困惑与好奇。 “老人家有何见教?”张玄放下茶盏,客气地问。行走在外,他不想惹麻烦,而且对方似乎并无恶意。 墨星也转过头,警惕地看着这陌生老者,手悄悄摸向桌边用布包裹的剑柄。 老者并未回答,反而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空对着张玄的面部轮廓比画了几下,喃喃自语:“奇也,怪也。分明是早夭绝嗣之相,乌云盖顶,煞气缠身,按说活不过双十之数,更该是孤苦伶仃,横死荒野的结局。 可如今,不仅活得好好的,身边还有佳人相伴,自身更是紫气隐现,虽杂驳不纯,却如潜龙在渊,有吞吐风云之象……” 第一卷 第42章 夺他人之命,续己之寿? 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张玄耳中,不啻于惊雷。 早夭绝嗣之相?活不过双十?这说的不正是原主吗?! 原主父母双亡,家道中落,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这具身体恐怕真的会如老者所说,在贫病交加或某次意外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张玄心中剧震,背后瞬间渗出冷汗。他强自镇定,面上不动声色:“老人家说笑了,在下身体康健,家庭和睦,何来早夭之说?” 老者却摇摇头,目光越发深邃,仿佛要看到张玄灵魂深处去:“不对,不对,你这命格被人动过,而且是大动干戈,逆天改命。 有高人,不,恐怕不止是高人,是以莫大代价,替你斩断旧日因果,嫁接了一份不属于你的滔天气运。 只是这嫁接之术,霸道酷烈,有伤天和,故而你命宫之中,杀伐之气极重,日后怕是征战不断,血流漂橹。 然诡异的是,这杀伐非但无损你运,反似能夺他人之命,续你之寿,夺他人之运,旺你之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怪哉,怪哉!” 夺他人之命,续己之寿?夺他人之运,旺己之势? 张玄听得头皮发麻!这老者所言,前半段逆天改命或许可以理解为穿越带来的灵魂替换导致的命格巨变。 可后半段,难道自己在这世界的杀戮征战,竟真的在无形中影响着自己的气运寿数?这太玄乎了。可老者语气中的惊疑与肯定,又不似作伪。 墨星听得云里雾里,但早夭、煞气、征战不断、血流漂橹这些词她却听懂了,顿时柳眉倒竖,手按剑柄,娇叱道:“老家伙,胡言乱语什么?再敢咒我玄哥哥,我一剑把你拍出去。” 老者这才将目光转向墨星,一看之下,又是咦了一声:“你这女娃命格倒是刚直纯粹,天生神力,有将星之耀,却又与这公子气运紧密纠缠,互为表里,奇哉你们二人,真是绝配。” 他似感慨,又似不解,最后摇摇头,对张玄道:“公子,老道多言了。只是见猎心喜,忍不住絮叨几句。 你之命数,已成谜局,非老道所能尽窥。前路虽多艰险,杀伐难免,却也是你运道勃发之机。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便走。 那灰扑扑的道袍在人群中晃了几晃,竟如同水滴入海,瞬间不见了踪影,连张玄想追上去多问几句都来不及。 张玄僵坐在椅子上,心中翻江倒海。 穿越以来,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自身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虽知这个世界有武功、有江湖、有各种奇人异士,但内心深处,多少仍带着现代人的理性,对玄学命理之事半信半疑。 可今日这神秘老者寥寥数语,却精准地道破了他最大的秘密,更点出了他征战杀伐与自身命运的某种诡异联系,这由不得他不信, 这个世界,真的有远超他想象的高人,而且其手段,似乎触及了命运、气运这等玄之又玄的层面。 “玄哥哥,你怎么了?那老家伙肯定是江湖骗子,胡说八道的,你别信他。”墨星见张玄神色不对,急忙握住他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张玄反手握紧她温热的手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者是走了,但他留下的信息,却像一颗种子,在张玄心中生根发芽。 “夺他人之命,续己之寿,夺他人之运,旺己之势。”他低声重复,眼神变幻不定 若真如此,那他在北疆的崛起,龙虎寨的壮大,难道真的与黄蜂谷、黑云岭、恶狼寨那一场场杀戮有关? 这想法让他有些不寒而栗,却又隐隐觉得,或许有几分道理。 “星儿,我们回去。”张玄站起身,丢下块碎银子结账,拉着墨星快步离开茶楼。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想想。 张玄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神秘老者交谈之时,茶楼对面一家绸缎庄的二楼上,一双眼睛正透过窗隙,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是一个穿着不起眼伙计服饰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忘记。 盏茶时间后,一个人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随即这中年伙计也悄无声息地退入绸缎庄内堂。 内堂中,一个掌柜模样的富态老者正在拨弄算盘。 “山长传讯。”中年伙计低声道:“山长令,启动潜渊预案,动用一切资源,彻查目标张玄一切过往,尤其是其双十年华前后所有经历接触之人、事、物,任何细微异常不得遗漏。 同时,加强对目标的持续监视,评估其潜力与威胁等级。” 富态老者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这北疆来的小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意思。山长在总堂?” “是,山长日前已秘密抵达云州。”中年伙计道:“山长还说,此事列为玄字级机密,除直接经手人员外,不得外泄。尤其是不能让他察觉我们在查他。” “明白了。”富态老者点点头:“我立刻安排下去。青州、北门关、清湖镇,乃至他龙虎寨周边,所有暗桩都要动起来。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二十岁前的每一天,都给我查清楚。” 中年伙计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店铺后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富态老者走到窗前,望着张玄和墨星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低声自语:“张玄,龙虎寨,连弩,诗词,还有这诡异的命格。 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值得山长亲自下令启动潜渊。这北疆的水,看来要越来越浑了。” 而此刻,回到客栈的张玄,丝毫不知自己已被这天下最神秘、消息最灵通的组织——九尾狐的最高领袖山长亲自盯上,并启动了最高等级的调查程序。 他正在房中,对墨星和四名护卫下达严令:“从今日起,所有人行事加倍小心。非必要不单独外出,外出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留意任何可疑的跟踪或窥探。我们在此地不会久留,货物出手后,立刻启程返回青州。” 第一卷 第43章 她是个聪明人 云州城虽繁华,张玄心中却总萦绕着那日茶楼老者的谶语,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 他加快了处置货物的速度,与几家商号迅速敲定了合约,价格虽未达到最理想,但求稳妥快捷。 就在他吩咐护卫们收拾行装,准备次日一早便启程返回青州时,一名身着锦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手持一份泥金帖子,寻到了客栈。 “请问,北疆龙虎寨张玄张寨主,可下榻在此?”管家的态度恭敬有礼,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 守在门外的龙牙营护卫警觉地拦住他,通报进去。 张玄闻讯走出,心中疑惑,自己在云州并无相识的显贵。 “张寨主,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送上请柬。”管家双手奉上帖子,封套是上好的撒金笺,隐隐透着檀香。 张玄接过打开,只见内里字迹清雅秀逸: “闻君驾临云州,蓬荜生辉。谨备薄宴于府中,望君拨冗光临,以慰渴慕。陈梁王府赵颖敬上。” 落款处,除了赵颖的名讳,还盖着一方小巧玲珑的朱红私印。 陈梁王府,赵颖。她竟然如此迅速便知道了自己的行踪。 张玄瞳孔微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自己此行虽未刻意隐藏,但行动也算迅速低调。 陈梁王府的情报网络,竟能如此精准地掌握自己的动向,甚至在自己即将离开时递上请柬,这份掌控力,令人心惊。 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展示:我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郡主厚意,张某感激。”张玄合上请柬,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张某山野之人,恐失礼仪,且行期在即……” 管家似乎早有所料,微笑道:“郡主吩咐了,知寨主事务繁忙,不敢久留。只是今夜便有一场小宴,均是府中亲近之人,并无外客,只叙情谊,不论其他。 寨主若方便,携一两位亲近随从即可。府中已备好车马,申时三刻,小人前来迎接。” 那管家话说得客气周到,却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张玄沉吟起来。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若断然拒绝,不仅失礼,更可能触怒王府,对接下来的南行商路乃至龙虎寨的未来,都可能产生不利影响。 去,虽有风险,但也可借机近距离观察这位郡主乃至陈梁王府的态度与底细。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张玄点头应下:“申时三刻,张某在此恭候。” 管家满意离去。 “玄哥哥,真的要去吗?”墨星从里间走出,眉头紧锁:“那个郡主,在咱们寨子里住了那么久都没安好心,现在在她的地盘,岂不是更危险?” 张玄分析道:“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此番邀请,多半是示好,或者进一步试探。我们小心应对便是。” 他点了两名最机警沉稳的龙牙营护卫随行,又对留下的两人仔细叮嘱一番,若次日午时未见他们返回,即刻按预定方案撤离云州,快马回报青州和山寨。 一时三刻,王府的马车准时抵达。 并非招摇的奢华车驾,而是两辆低调却用料做工极佳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沉稳。管家亲自在车前等候。 张玄带着墨星登上第一辆马车,两名护卫上了后面一辆。 马车平稳启动,穿过云州繁华的街道,向着城东方向驶去。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一片明显更为清幽安静的街区,高墙大院林立,守卫森严。 最终,在一座门楼巍峨、匾额上写着敕造陈梁王府五个鎏金大字的府邸侧门前停下。 虽只是侧门,其规制气派已远超张玄所见过的任何宅邸。 朱漆大门厚重,铜钉锃亮,门前石狮威严。早有仆役迎候,引着他们从侧门入府。 一入府内,景象豁然开朗。 虽已是深冬,但府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移步换景,显然经过精心设计。 廊庑连绵,雕梁画栋,虽不显刻意炫富,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透着百年王府沉淀下的底蕴与贵气。往来仆役侍女皆低头敛目,步履轻缓,规矩森严。 墨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紧紧跟在张玄身边,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好奇与紧张。 管家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花厅。 花厅四面通透,以暖帘相隔,内里燃着银霜炭,温暖如春。 厅外是一池残荷,虽已凋零,但假山嶙峋,几株耐寒的松竹点缀其间,在暮色中别有一番意境。 厅内,赵颖已等候在此。 她今日换了身更为正式的宫装襦裙,藕荷色为底,绣着暗银色的缠枝莲纹,发髻高绾,簪着明珠步摇,比在龙虎寨时多了几分雍容华贵,但笑容依旧温婉亲切。 “张寨主,墨姑娘,一路辛苦了。快请入座。”赵颖起身相迎,目光在张玄身上停留一瞬,又在墨星脸上掠过,笑意盈盈。 “叨扰郡主了。”张玄拱手行礼,墨星也跟着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 三人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点心。 茶是极品雨前龙井,点心小巧玲珑,样式精美。 “没想到能在云州遇见寨主,实是意外之喜。” 赵颖亲手为张玄斟茶:“早知寨主南下,本该在青州便设宴相迎,只是前些时日随父王在城外别院小住,今日方回,得知寨主已在云州,这才匆忙相邀,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郡主言重了。”张玄客气道:“能得郡主邀请,是张某的荣幸。只是不知郡主如何得知张某行踪?” 赵颖微微一笑,说道:“王府在各地都有些微薄产业,与南北商旅也偶有往来。北疆龙虎寨的商队首次南下,自然引人注目。 尤其是寨主在青州置产开铺,行事果断,想不注意也难。得知寨主亲至云州,颖欣喜不已,这才冒昧相请。” 赵颖话说得轻巧,但张玄明白,这微薄产业和偶有往来,恐怕是一张覆盖极广的商业与情报网络。陈梁王府的势力,果然深不可测。 第一卷 第44章 那就麻烦郡主了 说话间,只听厅外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与谈笑声。帘栊挑起,两人步入花厅。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身着常服,面容清癯,正是陈梁王赵奢。 他身后跟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眉宇间与赵奢有六七分相似,他是世子赵承。 张玄与墨星立刻起身。 “父王,兄长,这位便是龙虎寨张寨主,这位是墨星姑娘。”赵颖介绍道。 张玄躬身行礼:“北疆草民张玄,拜见王爷,世子。”墨星也跟着行礼。 赵奢的目光落在张玄身上,眼神温和,他抬手虚扶:“张寨主不必多礼。早听颖儿多次提起,乱石滩救命之恩,一直未曾当面致谢。今日一见,果然英气不凡,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平稳,态度看似随和,但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王爷过誉,当日之事,份所当为。”张玄不卑不亢。 世子赵承也拱了拱手,语气淡淡:“张寨主。” 他的目光在张玄身上扫过,尤其在注意到他身旁明艳动人的墨星时,微微停顿,随即移开。 赵奢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 他先是询问了张玄一路南下的见闻,对北疆的风物民生表现出一定的兴趣,言谈间颇有见地,显然并非深居简出、不谙世事之辈。 赵承偶尔插言,多是点评沿途州府政事得失,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虽不乏见识,但总让人觉得有些疏离。 赵颖则在一旁娴熟地调和气氛,不时为张玄和墨星介绍茶点,温言软语,让人如沐春风。 不多时,晚宴开始。宴席设在水榭之中,虽言小宴,但菜肴之精美,器皿之雅致,排场之讲究,仍是张玄前所未见。 许多菜式他闻所未闻,显然是王府独有的精致饮食。席间有乐姬在远处屏风后奏着清雅的古乐,声音隐约,更添情趣。 赵奢并未过多谈论正事,多是闲聊,间或问及龙虎寨如今规模、民生,态度关切,如同一位温和的长辈。 赵承起初有些冷淡,但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些,谈及兵法军阵,似有考校之意。 张玄结合前世见识与今生实战经验,谨慎应答,虽无惊人之语,却也言之有物,让赵奢眼中不时闪过赞许,赵承脸上的轻视也稍减几分。 墨星起初还有些拘束,但见菜肴精美,便专心对付美食,偶尔抬头听几句,听不懂便罢,倒也自得其乐。 赵颖对她颇为照顾,轻声细语为她介绍菜式,态度亲切。 宴至中途,赵奢忽然道:“听闻张寨主不仅是文武全才,更精擅匠作,龙虎寨所出弓弩,精妙绝伦,连沈先生都赞不绝口。 不知我陈梁王府,是否有幸,能与寨主在此道上,有所合作?” 终于切入正题了。 张玄心中警惕,面上却从容:“王爷谬赞。山寨不过是为了自保,弄些粗陋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且此物制作不易,耗材颇巨,山寨小门小户,难以量产,恐辜负王爷期望。” 这是婉拒了。 赵奢并不意外,抚须笑道:“无妨,无妨。匠作之事,讲究机缘,强求不得。本王只是随口一提。来,喝酒。” 他轻易揭过,反而让张玄更加戒备。 赵承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淡淡插言:“父王,强弓硬弩虽好,终究是器物。治国平天下,靠的是人心、是制度、是堂堂正正之师。” 这话看似在说器物不如大道,实则隐隐有贬低张玄所持之物的意思。 张玄只当没听出弦外之音,举杯道:“世子高见。”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赵奢并未久留,言道年事已高,不胜酒力,嘱咐赵颖好生招待贵客,便先离去了。 赵承也随即告辞,临走前看了张玄一眼,目光复杂。 宴罢,夜色已深,星月微明。 赵颖对张玄和墨星温言道:“夜色已深,城中宵禁,此时回客栈多有不便。府中已为两位收拾了客院,若蒙不弃,便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可好?” 张玄正欲婉拒,赵颖却已含笑看向墨星,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我与星儿妹妹一见如故,在北疆时便觉投缘。 今夜月色甚好,我院中恰巧收着几件从北疆带来的有趣玩意儿,还有些南边姑娘们时兴的胭脂花钿,墨姑娘可愿去我那里瞧瞧,我们姐妹也好说说体己话?” 她这话说得十分自然热络,眼神清澈真诚。 墨星毕竟年轻,对赵颖口中的有趣玩意儿和胭脂花钿颇为好奇,且赵颖一直表现得温和友善,她不由抬头看向张玄,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期待。 张玄他略一沉吟,对墨星点点头,温和道:“既然郡主盛情,你去瞧瞧也好。只是莫要太过打扰郡主休息。” 墨星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笑容,对赵颖道:“那就麻烦郡主了。” 赵颖嫣然一笑:“何来麻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张寨主放心,定将墨姑娘照顾周全。” 说罢,便挽着墨星的手,步履轻盈地引着她向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留下一串轻柔的笑语。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先前引路的管家再次上前,躬身对张玄道:“张寨主,请随小人前往客院歇息。您的两位护卫,隔壁小院也已备妥。” 张玄跟随管家,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僻静雅致的独立小院。院内植有修竹,在月光下疏影横斜,环境清幽。 “寨主请早些安歇,院外有仆役值守,若有需要,尽管吩咐。”管家将张玄引入正房,行礼后便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内布置精洁,暖意融融,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着松木的淡香。床榻帷幔低垂,被褥崭新松软。桌案上还备有温热的醒酒汤和几样细巧茶点。 张玄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在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啜饮,脑中复盘着今日宴席上的种种细节,以及赵颖这略显突兀的安排。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是清脆的叩门声。 第一卷 第45章 公子,还不睡吗? “谁?”张玄沉声问道。 “奴婢叮当,奉郡主之命,前来伺候公子安歇。”门外传来一个娇柔婉转的女声,如黄莺出谷,带着些许怯意,却又挠人心扉。 张玄眉头微皱:“不必了,我习惯独自安歇,你且退下吧。” 门外静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公子,郡主吩咐,定要奴婢尽心服侍,若被遣回,奴婢定会受责罚的,求张爷怜惜。”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倩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又反手将门掩上。 来者是一名十六七岁的丫鬟,穿着浅粉绸缎裙袄,身段窈窕,曲线玲珑。 她生得杏眼桃腮,肌肤白皙,唇不点而朱,此刻微微垂首,睫毛轻颤,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在温暖的烛光下更显娇媚。 她手中还捧着一个铜盆,热气蒸腾,似是洗漱用的热水。 “公子,让奴婢伺候您盥洗吧。”丫鬟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张玄一眼,又害羞似的低下头,莲步轻移,向张玄靠近,身上传来一阵清甜的桂花头油香气。 她将铜盆放在盆架上,拧了热巾,便要上前来为张玄净面。动作间,衣袖下滑,露出一截皓腕,柔若无骨。 见到这个娇俏诱人的小丫鬟,张玄心中已然明了。 这哪里是寻常伺候,分明是赵颖安排的美人计,或者说是试探。想看他是否耽于美色,是否心志不坚,又或者,能否被这温柔乡轻易笼络。 “奶奶的,这是考验老干部啊,只是这等手段是不是太随意了?既然你想拿美人儿考验我的意志是否鉴定,那就别怪我来个顺水推舟了。” 张玄心里想着,一伸手便将那丫鬟搂在怀里。 小丫鬟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不过随即双手便缠上张玄的脖子,娇声说道:“公子不要急啊,奴家先服侍公子盥洗。” 张玄的手探进叮当的怀里,轻轻地揉捏着:“洗漱不急,等咱们快活完了再洗漱不迟。” 说着,他便将叮当抱起,放在床榻之上,然后便开始剥去她的衣服。 ……。 半个时辰后,张玄才在叮当的服侍下,开始清洗身体。 他没想到赵颖送来的美食,居然是第一次,不由得心中想道:“你倒是舍得啊,难道这是舍孩子套狼吗?” 叮当帮张玄清洗完之后,自己又清洗了一下,然后像只小猫一样钻进被窝,只露出脑袋来,羞涩地看着张玄。 张玄看了一眼这个小绵羊一样温柔的小丫头,手指搓了搓:“奶奶的,这个时候要是有根烟抽上一口,才是最舒坦的。” “公子,还不睡吗?”叮当柔柔地问道。 张玄轻叹了一声,然后搂住叮当那滑嫩白皙的身体,说道:“睡吧。” 与此同时,王府另一处精致华美的绣楼中。 赵颖正与墨星坐在暖阁里,面前摊开着几件北疆特色的骨雕首饰和几盒香气馥郁的南地胭脂。 墨星正拿着一支镶嵌着绿松石的骨簪,对着铜镜比画,眼中满是喜爱。 一名心腹侍女悄步走进,在赵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颖听着,面上笑容不变,依旧温婉地为墨星讲解着胭脂的用法,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张玄躺在柔软舒适的锦榻上,怀中抱着美人儿,却毫无睡意。 今日王府一行,信息量颇大。 陈梁王赵奢,老谋深算,深不可测,看似温和,实则每一句话都可能带有深意。 世子赵承,骄傲锐利,格局似乎稍逊,且对自己隐隐有些排斥。 而赵颖这位郡主的表现最是耐人寻味。 她热情周到,处处妥帖,却始终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或条件,仿佛真的只是尽地主之谊,联络感情。 但这可能吗?陈梁王府如此大费周章地款待自己这个山匪头子,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和所谓的欣赏? 他不由得又想起茶楼老者的话,想起那夺运改命的诡异说法。 难道陈梁王府也看出了什么?还是说,他们只是想拉拢自己这股新兴的北疆势力?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张玄刚刚在叮当的服侍下洗漱完毕,赵颖便过来了,身边还跟着墨星。 赵颖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骑装,披着雪白的狐裘,更显英姿飒爽。 叮当朝着赵颖福了一礼,便悄然退下。 “张寨主昨夜休息可好?”赵颖笑问:“若是无事,不妨在府中逛逛?王府后园有一处梅林,这几日红梅与白梅开得正好,颇有看头。” 张玄知道赵颖是真打算让他们小住了。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趁机多观察王府,也是好的。 “那便有劳郡主了。” 三个人在后园的一处茶舍中坐下,窗外便是一树树的梅花。 墨星是坐不住的,还没等茶水送上来,便跟着赵颖的一个丫鬟跑出去看梅花了。茶舍里就剩下张玄和赵颖二人。 待侍女送上茶水来,赵颖便对张玄说道:“张寨主这次到青州和云州,想必是要打通北疆到盛京的商道吧?” 张玄点了点头:“没错,在下这次的确是想打通到盛京的商道,在下已经在青州设了商铺,以后北疆的货就在青州中转,然后再往盛京去。” 龙虎寨要打通商道的事,赵颖在龙虎寨的时候就知道了,因此他也没打算对赵颖隐瞒。 赵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说道:“我陈梁王府在盛京经营着几十个商铺,经营各种南北货品,龙虎寨要打开盛京的商道,不如交给我们陈梁王府如何? 你们有货,我们有销路,我们合作对双方都有利,张寨主觉得呢?” 张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颖居然要跟龙虎寨做生意。 不过他也知道,陈梁王府的生意不会小了就是,毕竟要支撑这么大的家族和势力,仅仅靠朝廷发的那点俸禄远远不够。 赵颖要接龙虎寨的生意,他自然没有意见,这样他也不必费力去开发盛京的商道了。 第一卷 第46章 张寨主,多了些吧? 而且与陈梁王府合作,对龙虎寨来说,也有好处,毕竟陈梁王府的势力在那里摆着呢,若是合作的好的话,龙虎寨的触角可不仅仅是伸进了云州,还伸到了盛京。 张玄笑了笑:“能与陈梁王府合作,龙虎寨求之不得。那就按照郡主说的,我们的货以后都送到云州,交给郡主,青州那边的铺子,就搬到云州来。” 赵颖笑道:“张寨主爽快,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会派一个管事的与张寨主回去龙虎寨,具体的操作事宜,他会跟张寨主详谈。” 赵颖是皇帝封的银月郡主,又是陈梁王的嫡长女,身份尊贵,生意上的事情自然不必她亲自细谈,只要派出一个管事就够了。 张玄点头道:“好,以后陈梁王府需要龙虎寨提供什么货物,只管告诉在下,龙虎寨一定竭尽全力。” 对于赵颖来说,生意上的事情几句话就谈完了,剩下的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可以了。 接下来赵颖的话题一转,问道:“张寨主,我大齐要与北狄人和亲的事情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张玄又是一愣,他不知道赵颖突然提起这个事情是什么意思。 “此事已经传遍了北疆,张某自然知道。”张玄回道, 赵颖提起茶壶给张玄斟了一杯茶,又道:“此事张寨主怎么看?” “我怎么看?”张玄笑了笑,一脸无奈的表情:“我还能怎么看,这是皇帝与朝廷决定的事,在下一个小小的山匪寨子的四寨主能有什么看法呢? 这事儿跟在下能有什么关系?” 赵颖看了张玄一眼,微微一笑:“此事跟龙虎寨有大关系呢。此次和亲可不仅仅是嫁一个公主过去,而且要将北疆五郡作为嫁妆送给北狄人。 而龙虎寨所处的郡就在那五郡之中,若是那五郡送给北狄人,那龙虎寨就是北狄的龙虎寨了。” 张玄看着赵颖,他也想知道赵颖在此时提起和亲之事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叹道:“那又什么办法?我们这些小人物管不了朝廷的事。 不过在下也听说了,郡主曾作为特使到北狄商谈过和亲之事,不知郡主对此事怎么看呢?” 赵颖看着张玄,半晌才微微一笑,说道:“北疆五郡要是送给北狄人的话,陈梁王的防地就与北狄人接壤了,这对陈梁王府没有任何好处。”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陈梁王府不希望和亲成功,更不希望北疆五郡送给北狄人。 张玄喝了口茶,问道:“那陈梁王府打算怎么做呢?” 他不想跟赵颖绕圈子,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颖说道:“陈梁王府不想和亲成功,因此此事想请张寨主帮忙。” “哦?张某能为陈梁王府做什么?”张玄问道。 “杀了北狄人的和亲使团。”赵颖说道:“陈梁王府想请张寨主出手,在北疆截杀北狄人的使团。 北狄人的使团一个月后便会来大齐,他们会途径北门关,我父王的意思是张寨主能在北门关外将他们都杀了。” 赵颖的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却杀意腾腾。 张玄自然明白陈梁王府为什么要请龙虎寨出手,这种事情若是陈梁王府亲自动手的话,一旦传出去,这就等于是谋反了,陈梁王府除非即刻造反,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对于陈梁王赵奢的决定张玄举双手赞成,毕竟墨尘和他都打算出手破坏和亲,保住北疆五郡。 不过此事既然是赵颖提出来了,那就必须讲讲条件了,龙虎寨不能白白的为陈梁王府做事。 于是张玄沉吟了半晌,才说道:“让我们龙虎寨出手不难,张某回去跟大当家的商量一下,应该能说服他。 只是不知道陈梁王府能够给到龙虎寨什么好处?” 赵颖早就料到张玄会提出条件来,于是便说道:“生铁五千斤,白银两万两,生漆一千斤,金疮药五百斤,粮食三千石,如何?” 这个条件对一般的山匪来说,已经足够优厚了,但是在张玄看来,这远远不够。 龙虎寨卖命,保的是陈梁王府的基业,难道陈梁王府就值这些吗? 张玄摇了摇头:“不够,生铁一万五千斤,白银四万两,生漆三千斤,金疮药一千斤,粮食七千石,外加鹅里翎十万羽。” 赵颖笑了笑:“张寨主,多了些吧?” 张玄摆了一下手,笑道:“不多,绝对不多。郡主,北狄人的和亲特使要是来的话,应该是一个亲王带队吧?随行的人至少也有一千,北狄人也要撑场面的。 我龙虎寨要想杀掉这么多人,仅仅靠龙虎寨的几百人可不够,我们还要召集别的山寨人马,怎么也得凑个三四千人才能对北狄人下手。 郡主,四万两银子够不够还两说呢,到时候我们龙虎寨还要搭上人情。江湖上的人情贵啊。” “好吧,就按照张寨主的要求做便是。”赵颖也很干脆,没再跟张玄谈条件,很干脆地答应下来。 张玄说道:“一个月内郡主得把东西送到,我回去之后即刻召集人马,东西到了,我们就动手,届时若是见不到东西,我们可就帮不上忙了。” “张寨主放心,东西只会提前送到,到时我的人会提前通知张寨主在什么地方收货的。”赵颖端起茶杯,朝着张玄示意了一下:“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成功。” 一个交易就这么谈完了。 接下来的两日,张玄和墨星便在陈梁王府住了下来。 赵颖几乎时刻相伴,亲自充当向导,领着他们游览王府园林,赏梅煮茶,抚琴对弈,甚至还去看了王府圈养的一些珍禽异兽。 她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对园林建造、花木培育、琴棋书画乃至各地风物典故都如数家珍,让人不得不叹服。 她对待墨星也极好,送了她不少精巧但不显奢华的首饰和衣料,与她谈论武艺,相处得如同姐妹。 墨星起初还有些防备,但赵颖态度真诚,又总能投其所好,加之少女心性,很快便与赵颖熟络起来,一口一个颖姐姐叫得亲热。 第一卷 第47章 一张人情网 期间,赵奢又召张玄去书房闲谈过一次,问的多是北疆民情、北狄动向,以及张玄对边事的一些看法,态度依旧温和,如同长辈考校晚辈。 世子赵承也露过一次面,与张玄下了盘棋,虽未多言,但态度比初见时缓和了些。 一切都平静而和谐,仿佛真的只是贵客到访,宾主尽欢。 赵颖绝口不提连弩,不提招揽,不提任何要求。王府上下对他们也礼遇有加,无丝毫不妥。 然而,张玄心中的警惕却越来越重。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梁王府越是如此殷勤备至、滴水不漏,越说明他们所图甚大。这种不急不躁、潜移默化的怀柔,远比直接的威逼利诱更难以应对。 第三日,张玄主动提出告辞,言道青州还有事务待理,且年关将近,需尽早返回北疆。 赵颖并未强留,只是露出惋惜之色:“时间过得真快。既然寨主事务繁忙,颖也不便久留。只是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寨主日后若再南下,定要再来云州,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她亲自将张玄和墨星送到王府侧门。 临别时,赠予张玄一个狭长的锦盒:“此乃父王珍藏的一柄古剑,名曰秋水,虽非神兵利器,但也锋利坚韧,且寓意清澈刚直,正合寨主气质。万勿推辞。” 她又赠了墨星一对镶着细小宝石的短匕:“这对燕尾匕轻巧锋利,赠与妹妹与月儿妹妹防身。” 礼物不算过分贵重,却显得用心。张玄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马车载着他们离开王府,驶向客栈。直到远远离开那片清幽的府邸区域,张玄才缓缓松了口气,但眉头却蹙得更紧。 “玄哥哥,颖姐姐人挺好的呀,又漂亮,又有学问,对我们也很好。”墨星把玩着那对精致的匕首,说道。 张玄看了她一眼,轻叹:“星儿,记住,越是美丽无害的东西,往往越是危险。这位郡主,可不简单。她对我们好,未必是真心。” “为什么呀?”墨星不解。 “因为她是陈梁王府的郡主,而我们是北疆的山匪。” 张玄目光投向车窗外繁华的街市:“身份悬殊,利益交错。她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你看不透的目的。 这两日的款待,是蜜糖,也是软刀子。 她是在告诉我们:看,陈梁王府是如何礼贤下士,如何看重你张玄的。同时,也是在用这种无可挑剔的礼遇,织一张无形的网。” “网?”墨星似懂非懂。 “一张人情网。”张玄低声道:“接受了王府的厚待,日后在某些事情上,便难免要顾及情面。别人也会觉得,我张玄与陈梁王府关系匪浅。 这对王府来说,有益无害。而我们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绑上王府的战车。” 墨星有些明白了,撅起嘴:“那我们把东西还回去。” 张玄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拒绝得太生硬,反而显得我们心虚不识抬举。这份情,我们暂且记下。日后,总有还的时候。” 陈梁王府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加高明,也更加难以应对。 那位郡主赵颖,年纪轻轻,却已将这种柔性的笼络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 回到客栈,汇合了护卫,张玄片刻不停,立刻下令启程离开云州。 他需要尽快返回相对熟悉的青州据点,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次王府之行的所见所感,重新评估与陈梁王府的关系,以及龙虎寨未来在这盘越来越大的棋局中,究竟该如何落子。 马车驶出云州城东门时,中午刚过。车厢内,墨星已经靠在软垫上睡着了。 张玄静静看着她,心中思虑万千。 陈梁王府的宴请,赵奢父女的态度,龙虎寨与陈梁王府的生意,还有那份非同寻常的合作,一切看似很顺利,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另一张网的开始。 王府在展示力量,也在释放善意,更在编织人情。而自己,只能接着,徐徐图之。 他轻轻掀开车帘,对外面驾车的龙牙营护卫低声道:“按正常速度走,天黑前到三十里外的青石镇投宿。 告诉后车的兄弟,今晚两人一组轮值守夜。” “是。”护卫应道。 风雪渐起,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炭盆温暖,与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呼啸的北风形成两个世界。 与此同时,云州城东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盘膝而坐,面前煮着一壶茶。 他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却澄澈如婴儿一般,此刻正透过半开的窗,望向城门处。 “山长,张玄已离城。”富态的老吴垂手立于一侧,神态十分恭敬;“只带了一名少女和四名护卫,其余人手都留在了云州和青州。” 被称作山长的老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拨弄着炭火,让壶中的水保持微沸。 “陈梁王府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山长的声音苍老却清朗:“赵奢那老狐狸,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老吴犹豫片刻,问道:“山长,我们是否要继续关注此子?潜渊预案已经启动,北疆的暗桩已经飞鸽传书过来。 此人二十岁前的经历实在是太平常了,淡的跟水一般,直到现在也没查出他在上龙虎寨之前有什么惊人之处,就是一个秀才而已。” 山长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光。 “无惊人之处才是最大的可疑。”他缓缓道:“九尾狐上千年,查过的人无数。但凡有所成就者,必有其脉络可循。 唯独这个张玄,二十岁前平常的如同不存在,二十岁后突然在北疆崛起,精匠作,通文墨,懂兵法,知商道,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老吴点头:“确实反常。只是他值得山长如此关注吗?如今天下暗流涌动,各个隐世宗门都在暗中布局。 我们手中的棋子很多,张玄毕竟只是北疆一隅的山匪头领,影响力有限。” 第一卷 第48章 玄哥哥,还不睡吗? 山长笑了,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老吴啊,你还记得三十年前,我们是怎么错过那个放牛娃的吗?” 山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一个放牛娃能成什么气候。结果呢?如今坐镇西北,拥兵十万,成了朝廷都要忌惮三分的镇西王。” 老吴神色一凛。 “乱世将至,潜龙未必起于显贵。”山长继续道:“张玄此人,命格奇特,行事更奇。 他能让赵奢那眼高于顶的老狐狸以礼相待,能让赵颖那心思玲珑的丫头亲自作陪,你觉得这只是运气?” 他放下茶杯:“我观察他数日了。此人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深处有种疏离感。像是站在高处看世间纷扰,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这种感觉,我只在几个人身上见过,而那几人,后来都成了搅动风云的人物。” “山长的意思是?” “下颗闲棋吧。”山长重新望向窗外,风雪渐大:“派个人接近他,不必刻意招揽,也不必强求什么。 只需在他身边扎下根,观察他,必要时候,或许能为我们所用。” 老吴明白了,问道:“人选呢?” “青鸾不是在北边吗?”山长淡淡道:“让她去。告诉她,这次没有具体任务,只需成为张玄能信任的人,留在龙虎寨。至于用什么身份,她自己决定。” “青鸾?”老吴又是一惊:“她可是我们在北疆最得力的暗桩之一,经营多年,地位关键,万一暴露。” “所以让她自己决定身份。”山长目光深远:“九尾狐千年不衰,靠的不是藏得多深,而是总能随风而动,顺势而为。 张玄或许成不了气候,或许能。但下颗闲棋,总不会错。万一他真的成了气候,我们今日的布置,就是明日的先手。” 老吴不再多言,应道:“是,属下即刻传讯。” “还有。”山长补充道:“让影子暗中跟着,确保他平安回到北疆。既然我们看中了张玄,我相信别的隐世宗门也有看中他的。 那些存在几百上千年的隐世宗门没有一个是吃闲饭的,天下即将大乱,他们自然要布局天下,争夺资源。那些老东西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老夫要看看,这一路上,会有多少牛鬼蛇神跳出来。这也是观察他的好机会。” “属下明白。” 九尾狐存在千年,在隐世宗门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见证过太多王朝更迭,太多英雄起落。 他们早已学会不急不躁,像真正的棋手,在棋盘上落下看似无关紧要的闲子,然后静静等待。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当天下真正大乱时,这些闲子中,总有一两颗会变成决定胜负的关键。 张玄,会是其中一颗吗? 山长不知道。但他愿意下这一注。 官道上,张玄的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幸而前方已经能看到青石镇的灯火。 “姑爷,到了。”护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张玄叫醒墨星。少女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跟着下车。 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也只有一家。此刻客栈门口挂着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一行人进了客栈,要了三间房。张玄和墨星住一间,四名护卫分住两间。 简单用过晚饭后,张玄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眉头微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一路不会太平。 陈梁王府的宴请,赵颖的合作提议,还有那个神秘老者关于命格的谶语,一切都像是暴风雪前的平静。 “玄哥哥,还不睡吗?”墨星换上了睡觉的短袄,钻进了被窝里,头发披散着。 “怎么了?”张玄回头。 “我想你抱着我睡。”墨星腻声说道。 张玄失笑道:“好,去吩咐陈武他们一声就回来抱着你睡。” “嗯,人家等你。”墨星眨巴着大眼睛嗯了一声。 张玄出去找陈武他们吩咐了一下,让他们两个人睡觉,两个人负责轮值守夜。 吩咐完了,他便回到房间,除去外袍,便钻进被窝,将墨星搂在怀里。 窗外风雪呼啸,客栈里却异常安静。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张玄忽然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像是积雪被踩压的嘎吱声,从客栈屋顶传来。 不止一处。 张玄轻轻坐起,手按在床边的刀柄上。 他侧耳倾听,屋顶上至少有三个人,正从不同方向向这个房间靠近。 他看墨星,小妮子也醒了,正睁大眼睛看着他,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张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屋顶,又指了指窗户。 墨星会意,悄悄起身,猫着腰挪到窗边。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滑动声。紧接着,一道寒光从房梁缝隙中刺入,直指床铺位置,竟然是淬毒的吹箭。 张玄早已翻身下床,同时抓起被子向上一抖。毒箭钉在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乎同时,窗户被撞开,两道黑影扑入。 墨星早已蓄势待发,一脚踢在巨剑上,巨剑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窗边有人,更没料到这娇小的少女使的竟是如此重兵,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金铁交鸣,其中一人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崩裂。另一人则趁机扑向张玄。 张玄已拔刀在手,不退反进,刀光如雪,直取对方咽喉。那刺客身形诡异一扭,竟险险避开,反手一刀撩向张玄肋下。 张玄心中一凛,这绝不是普通山匪或江湖客,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他不再留手,刀势一变,如狂风骤雨般攻去。 此时门外也传来打斗声,是四名护卫与外面的刺客交上手了。 房间里,墨星已压制住那名刺客,巨剑大开大合,逼得对方连连后退。另一名刺客则与张玄缠斗,刀法刁钻狠辣,招招致命。 张玄越打越心惊。这刺客的武功路数他从没见过,不是中原正统,也不是北狄蛮功,倒像是专门杀人的技艺,没有花哨,只有效率。 第一卷 第49章 青鸾已经上路了 “星儿,速战速决。”张玄喝道,同时刀势再变,使出了八极刀的搏杀技巧,简单,直接,致命。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张玄还有这般变化,一个不慎,被刀锋划过手臂,鲜血迸溅。 但他竟哼都没哼一声,反而借伤反扑,刀尖直刺张玄心口。 张玄侧身避开,一脚踹向对方膝盖。刺客身形一晃,张玄的短刀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就在这时,屋顶突然破开一个大洞,第三名刺客从天而降,手中短弩连发三箭,封死了张玄所有退路。 “玄哥哥小心!”墨星惊叫,想要救援却被对手拼死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张玄就地一个翻滚,手中的短刀也朝着第三名刺客抛了过去,快如闪电。 那名从天而降的刺客此时正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躲避,只能伸手抓住了短刀的刀刃。 而就在这时,张玄的长刀已经到了,一刀刺进他的胸口,竟然将他钉在了墙壁之上。 这时墨星的巨剑也已经砍入对手脖颈处处,斜斜将那人砍成了两半,鲜血四溅,洒落一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张玄持刀而立,看着地上三具尸体。 门外打斗声也已停止。四名护卫冲进来,身上都带着伤,但所幸不重。 “姑爷,您没事吧?”护卫队长急问。 张玄摇头:“我没事。外面怎么样?” “来了四个,都杀了,我们动用了连射弩。”护卫队长脸色难看:“都是死士,武功路数很怪,不像是寻常江湖人。” 张玄蹲下身,检查那几具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器也是普通制式,唯一特别的是他们右手虎口都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使用某种制式武器训练留下的。 “清理一下,天亮就走。”张玄站起身,神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 风雪依旧,客栈里的血腥味渐渐被寒风卷走。 张玄不知道的是,就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一个灰衣人正静静站着,看着他房间的灯火。片刻后,又有两个同样装束的人无声出现。 “青鸾已经上路了。”其中一人低声道。 灰衣人点头:“按计划,让影子继续暗中跟着。山长要看他如何应对这一路的危机。” “刚才那些刺客,查出来路了吗?” “像是夜枭的人。”灰衣人淡淡道:“不过手法刻意做了掩饰。有意思,看来盯上张玄的,不止我们一家。” 三人对视一眼,身形渐渐隐入风雪。 马车驶出云州城的第五天,风雪更紧了。 张玄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玄哥哥,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啊?”墨星靠坐在车厢里,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小脸被寒气冻得微红。 张玄摇摇头:“看这天象,怕是还要下一整夜。今晚得找个地方落脚,不能再赶路了。” 他们此刻正处在潞州与汾州交界的山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护卫已经去前方探路,希望能找到可以避风雪的地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护卫策马回报:“姑爷,前方五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虽然破败,但还能遮风挡雪。 再往前三十里才有村落,以现在的天气,怕是赶不到了。” “就去山神庙。”张玄果说道。 马车在深雪中艰难前行,抵达山神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庙确实破败得厉害,门板早已不见,屋顶有几处漏洞,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 最难得的是,庙里居然还有前人留下的干柴,堆在角落。 众人升起火堆,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这间破庙。 山神像只剩半截身子,供桌歪斜,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此刻的风雪中,这里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简单吃过干粮,安排好了守夜的次序,墨星裹着毯子靠在火堆旁睡着了。连日赶路,小妮子确实累坏了。 张玄却没有睡意。他坐在火堆旁,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 离开云州已经五天,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回到北疆。 陈梁王府承诺的物资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北狄使团也在南下的途中。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就在他沉思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风声,而是人倒地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什么重物摔在雪地上。 张玄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守夜的护卫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留在庙内保护,另一人随着张玄小心地朝庙门走去。 风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张玄眯着眼睛,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看到庙前不远处的雪地里,确实躺着一团黑影。 “什么人!”护卫喝道。 没有回应。那团黑影一动不动。 张玄示意护卫警戒,自己缓步上前。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倒在雪中的人。 是个女子。 她蜷缩在雪地里,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棉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早已被风雪吹散。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边有一个散开的包裹,里面有几本经书,还有一个罗盘和一把短剑。 张玄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显然是饥寒交迫,体力耗尽,才会昏倒在风雪中。 “姑爷,这……”护卫犹豫地看着他。 荒山野岭,风雪之夜,一个昏倒的年轻道姑。这情形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张玄沉默片刻,还是道:“先抬进去吧。救人要紧。” 两人将女子抬进庙里,放在火堆旁。温暖的环境让女子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墨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过来看:“玄哥哥,这是……” “外面捡的。”张玄简短地说:“看样子是冻僵了。星儿,拿毯子来,再煮点热水。” 墨星连忙取来毯子给女子盖上,又用小锅煮了热水。 张玄小心地给女子喂了些温水,又用湿布给她擦拭脸颊。 过了约莫一刻钟,女子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但依然昏迷不醒。 第一卷 第50章 玄哥哥,她真好看 墨星仔细看这女子。 即使此刻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依然能看出她是个难得的美人。眉毛细长如柳叶,睫毛浓密,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只是此刻干裂发紫。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那种细腻如玉的莹白。 虽然穿着朴素的青色道袍,却自有一种出尘的气质。 “玄哥哥,她真好看。”墨星小声说:“像个仙女。” 张玄点点头,心中疑窦稍减。 道姑的身份,解释了她为何独自出现在荒山野岭,云游修行的道人本就四处行走。那些书籍和罗盘,也与道姑身份相符。 “今晚大家轮流守夜,小心些。”张玄低声道:“等她醒了,问问情况。” 夜深了,风雪依旧。 张玄靠墙坐着,闭目养神。墨星守在那女子身边,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那个陌生女子躺在火堆旁,盖着厚厚的毯子,呼吸渐渐均匀。 到了后半夜,风雪渐小。庙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那女子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如水。她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熟睡的墨星、守夜的护卫,最后落在张玄身上。 四目相对。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挣扎着想要坐起,但浑身无力,又摔了回去。 “别动。”张玄开口,声音平静:“你体力耗尽,需要休息。” 女子停下动作,看着他,声音虚弱但清晰:“是……是施主救了我?”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着一丝柔婉,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依然悦耳。 张玄起身走到火堆旁,坐下:“谈不上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道长怎么称呼?怎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女子轻声道:“我叫柳青娘,法号青鸾,是青云观的修行弟子。师父上月羽化,道观香火不继,难以维持。我奉师父遗命,下山寻个活路。” 她说到这里,眼圈微红:“谁知途中遇到风雪,迷了路,干粮也吃完了,又冷又饿,走着走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本以为要死在山里,没想到遇到了施主。” 她抬头看向张玄:“施主大恩,青娘铭记在心。” 墨星不知何时醒了,听到这里,眼圈也红了:“青娘姐姐,你别难过,现在安全了。” 张玄问道:“青云观在何处?” “在潞州城南三十里的青萝山上。”柳青娘回答得很自然:“观里原本有三位道长,我师父静玄道长是观主,还有两位师叔。 但前年两位师叔相继云游去了,上月师父又羽化,观里只剩我一人,实在难以为继。” 张玄点点头,又问:“你下山几天了?” “五天。”柳青娘轻声道:“原本计划十天走到汾州,可这场大雪打乱了行程。我对路不熟,又逢大雪封山,这才迷了路。” 她说得很平静,但那种无助感,却透过平淡的叙述传递出来。 墨星紧紧握住柳青娘的手:“青娘姐姐,你受苦了。” 张玄沉默片刻,终于道:“道长好好休息吧。我们要往北走,正好经过汾州。你若不介意,可以与我们同行,到了汾州地界,你再自行离去便是。” 柳青娘眼中闪过喜色,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多谢施主,多谢施主。” “不必如此。”张玄制止她:“我叫张玄,这是我妻子墨星。道长直呼姓名即可。” 柳青娘感激地点头:“那就叨扰张大哥、墨星妹妹了。”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心中稍安。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没有引起太大怀疑。 青云观道姑的身份是真实的。 九尾狐在北地确实有这样一个据点,观主静玄道长也确实是上月羽化的。她柳青娘在观中修行三年,这个身份天衣无缝。 至于为何会恰好出现在张玄途经的路上,只能说,九尾狐的情报网确实厉害,算准了张玄的行程和路线。 她想起九尾狐使者传达山长的话:“这次任务不同以往。张玄此人,命格奇特,行事更奇。 你只需接近他,取得信任,留在龙虎寨,观察。不必刻意做什么,不必强求什么。就像在溪边种下一棵柳树,它自会生根发芽。” 种下一棵柳树…… 柳青娘在心中默念,渐渐沉入睡眠。她确实太累了,两天的饥寒交迫不是假的,体力耗尽也不是假的。 苦肉计不假,但也是真的苦,差点就被冻死。 另一边,张玄重新靠墙坐下,心中疑虑消散大半。 “那就带着吧。”他心中暗道:“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但至少能赶路了。 众人收拾妥当,将柳青娘扶上马车。墨星很照顾她,特意在车里铺了厚厚的毯子,还把自己的暖手炉让给她。 “青娘姐姐,你好些了吗?”马车启动后,墨星关心地问。 柳青娘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多了。多谢墨星妹妹关心。” “别客气。”墨星笑道:“对了,你在道观里都做什么呀?是不是每天打坐念经?” 柳青娘轻声回答道:“早课晚课是必须的,其余时间或研读道经,或打理观中事务,有时也下山为附近的村民祈福做法事。 师父还传了我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说是行走在外,可以防身。” 墨星眼睛一亮:“你也会武艺?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切磋切磋。” 柳青娘微笑:“我那点微末功夫,怕是入不了墨星妹妹的眼。” “怎么会,玄哥哥说我力气大,但招式不够灵活。青娘姐姐是道门中人,一定懂很多精妙的功夫。” 两人聊得投机。柳青娘说话温柔,见识也颇为广博,无论是道经哲理还是江湖见闻,都能说出一二。 墨星越聊越觉得这位道姑姐姐不简单,心中好感更增。 张玄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柳青娘的应对始终得体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第一卷 第51章 你知道我们? 马车在山路上缓缓前行。积雪深厚,车轮不时打滑,行进速度很慢。 到了午后,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这一次不是大风暴雪,而是细密的雪粉,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姑爷,前面就是鹰愁岭了。”护卫在车外禀报道:“咱们今天怕是翻不过鹰愁岭了,得在长居镇过夜。” 张玄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说道:“那就在长居镇落脚吧,明日再过鹰愁岭。” “是。” 马车转向,驶上另一条路。 在通往长居镇的路上走了七八里,柳青娘的耳朵突然一动,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护卫铲雪的喘息声。 还有,路旁的树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柳青娘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树林,眉头微蹙。 她看了看张玄,见他依然闭目养神,似乎毫不担心。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刀柄附近,身体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松弛状态。 他在警惕。 树林里移动的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就在这时,张玄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柳青娘,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道姑居然也察觉了? 他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护卫低声道:“让前面的人停下,原地戒备。” 护卫一愣,但还是立刻传令。车队停了下来。 “怎么了,玄哥哥?”墨星疑惑地问。 张玄没有回答,而是下了车,站在雪地里,静静听着四周的动静。 风雪声中,夹杂着一种极轻微的沙沙声,这是有人在雪地上快速移动的声音,很轻。而且声音来自三个方向,正在逐渐靠近。 “有埋伏。”张玄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四名护卫立刻拔刀,将马车围在中间。 墨星也提着她那把巨剑跳下车,站到张玄身边,小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隐隐有兴奋之色。 柳青娘也下了车,她的那把短剑也握在手中。 张玄看了她一眼:“柳姑娘,你身体未愈,先回车上吧。” 柳青娘摇了摇头,说道:“我虽不才,但也学过些防身之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张玄不再劝阻,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从三个方向的林子里,缓缓走出十五道身影。 他们全都穿着白色的劲装,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脸上蒙着白巾,只露出眼睛。手中握着统一的制式腰刀,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寒光。 十五个人,站位分散,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眼神冷厉。他盯着张玄,声音沙哑:“张寨主,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对不住了。” 张玄面色不变:“夜枭的人?”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知道我们?” “猜的。”张玄淡淡道:“北方地界,能一次出动这么多好手,还这么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不多。夜枭是其中之一。” “既然知道,那就省事了。”为首那人一挥手:“杀。不留活口。” 十五个人同时动了,他们从三个方向扑来。 四名护卫立刻迎上,刀光闪烁,四人结成一个简单的战阵,互相掩护。他们都是龙牙营的精锐,虽然不是顶尖高手,但配合默契,战力不俗。 四个杀手扑向他们,刀光交错,瞬间战成一团。 另外十一个杀手,分成了三波。 四个扑向张玄,四个扑向墨星,三个扑向柳青娘。 张玄双刀出鞘,刀光如雪,迎上四人的围攻。 他的刀法简洁直接,没有华丽的招式但每一刀都精准狠辣,刀刀攻向要害。 面对四人的围攻,张玄不退反进,身形一晃,已经冲入四人中间。 长刀横斩,最左侧的杀手慌忙举刀格挡。“铛!”刀刀相撞,那杀手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腰刀脱手飞出。 张玄刀势不停,反手短刀斜劈,第二个杀手躲闪不及,被一刀劈中肩膀,鲜血喷溅,惨叫着倒地。 剩下两个杀手大惊,刀势更急。张玄侧身避开一刀,同时刀尖上挑,精准地刺入第三个杀手的心口。那杀手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第四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张玄手腕一抖,手中短刀脱手飞出,如一道闪电贯穿那杀手的后背。 四个杀手,不到七个呼吸的时间,全数毙命。 另一边,墨星那边战况更加激烈。 四个杀手扑向她,本以为这娇小的少女好对付。谁知墨星娇叱一声,巨剑横扫,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 一个杀手举刀硬接,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那杀手的刀被劈成两截,人也被巨剑横劈成两截,鲜血冲两个截面中喷出,瞬间染红一大片的雪地。 另外三个杀手又惊又怒,不敢再硬拼,转而采取游斗战术。 但墨星的剑法虽然刚猛,但步法灵活,进退有度。巨剑在她手中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灵蛇出洞,竟然能做到刚柔并济。 三个杀手围攻她,却反被她压制。又一个杀手稍不留神,被巨剑扫中腰部,整个人拦腰断成两截,鲜血内脏洒了一地。 剩下两个杀手心惊胆战,想要逃跑。 墨星冷哼一声,巨剑脱手飞出,如一道黑色闪电,贯穿一个杀手的胸膛,将其钉在树干上。 最后一个杀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狂奔。墨星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手腕一抖,腰刀如飞刀般射出,正中那杀手后心。 四个杀手,全数毙命。 再看柳青娘那边。 三个杀手扑向她,见她是个年轻道姑,又有几分轻敌。 柳青娘面色平静,短剑出鞘,剑光清亮如水。 她没有退,反而主动迎上。身形如风,在三个杀手间穿梭。短剑在她手中化作点点寒星,每一次点刺都精准无比。 第一个杀手举刀劈来,柳青娘侧身避开,短剑顺势一划,剑尖划过对方咽喉。那杀手捂着脖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缓缓倒下。 第二个杀手从侧面偷袭,刀光直刺柳青娘肋下。 第一卷 第52章 为什么要杀我们? 柳青娘看也不看,反手一剑,短剑如毒蛇般刺入对方手腕。那杀手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柳青娘剑势不停,剑尖一挑,刺入对方心口。 第三个杀手见两个同伴瞬间毙命,吓得转身就逃。柳青娘手腕一抖,短剑脱手飞出,如一道青光贯穿那杀手的后颈。 三个杀手,顷刻间全数毙命。 此时,四名护卫那边也分出了胜负。 他们虽然武功不如杀手,但配合默契,以战阵之法应敌。四个杀手围攻他们,反而被他们逐个击破。 一人受伤,但四个杀手全部毙命。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十五个夜枭杀手,全数毙命,无一逃脱。 雪地上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 张玄收刀而立,看着满地的尸体,面色平静。 墨星走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玄哥哥,这些家伙也太不禁打了!” 张玄笑了笑:“不是他们不禁打,是星儿你进步了。” 他看向柳青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柳姑娘好剑法。” 柳青娘将短剑收回鞘中,轻声道:“不过是些防身的本事罢了。倒是张大哥的刀法,刚猛霸道,令人佩服。” 她说的是实话。张玄的刀法虽然简单,但每一刀都精准狠辣。 四名护卫开始检查尸体,确认没有活口。 墨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玄哥哥,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夜枭的杀手。”张玄沉声道:“有人花钱买我的命。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而且一次派出十五个好手。” 他看向柳青娘:“青娘,刚才连累你了。接下来的路可能更危险,你可以选择离开。” 柳青娘却摇头:“张大哥说哪里话。刚才若非你们,我早已冻死雪中。如今你们有难,我岂能独自离开?况且……” 她顿了顿,认真道:“师父曾教导,道门中人,当以济世救人为己任。今日见到不平之事,若袖手旁观,便是违背了师父的教诲。” 她说得很坦然,很真诚。 张玄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那就多谢青娘了。不过接下来的路,我们要改道了。” 他看了看天色:“夜枭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前面可能还有埋伏。我们不走大路了,改走小路,虽然难走,但更隐蔽。” 众人没有异议。简单收拾后,继续上路。 长居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 镇上唯一的客栈叫悦来居,是四栋泥土房组成的大院儿,门前挂着破旧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店小二见有客来,连忙迎出来:“几位客官快请进,这鬼天气,冻坏了吧?” 客栈大堂里生着火炉,暖意扑面而来。张玄要了三间上房,又让店家准备热水和热食。 “掌柜的,最近镇上可有什么生面孔?”张玄看似随意地问。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一边拨着算盘一边道:“这大雪封山的,哪来的生面孔? 倒是前几日有几个行商路过,不过昨天一放晴就赶紧走了。客官放心,咱们长居镇虽小,但向来太平。” 张玄点点头,安排护卫轮流值守,便带着墨星和柳青娘上了楼。 房间还算干净,虽然陈设简单,但被褥厚实。柳青娘那间房就在张玄隔壁,墨星自然与张玄同住。 洗漱过后,店家送来了热腾腾的羊肉汤和烙饼。三人在房里用饭,房间里的火炕和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青娘姐姐,你的剑法真好!”墨星一边啃着烙饼一边说道:“今天那三个杀手,你几下就解决了。” 柳青娘微微一笑:“都是师父教导有方。道门剑法讲究以柔克刚,我只是占了招式精妙的便宜。 倒是墨星妹妹天生神力,那一剑震飞敌人的威势,才令人佩服。” “我那是蛮力。”墨星有些不好意思:“玄哥哥总说我招式不够精妙。” 张玄接口道:“星儿的剑法刚猛有余,灵巧不足。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容易吃亏。” 他看向柳青娘:“青娘的剑法看似简单,实则暗含玄机。每一剑的力道、角度、时机都恰到好处,没有十年以上的苦练,达不到这种境界。” 柳青娘放下碗筷,轻声道:“张大哥好眼力。我五岁入青云观,随师父习剑十二年,至今也只学了些皮毛。” “十二年?”墨星睁大眼睛:“那你岂不是从小就在道观?” “嗯。”柳青娘点了点头:“我本是孤儿,被师父捡回道观抚养。师父待我如亲生女儿,传我道法武艺,教我读书识字。” 她说得很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张玄心中一动,问道:“青云观的道长们,都像青娘这般身怀绝技吗?” 柳青娘沉默片刻,缓缓道:“青云观在道门中只是小观,不值一提。真正的道门大宗,如玄机阁、天衍宗、神策府、昆仑公孙家、清河郭家等等,那才是高手如云,底蕴深厚。”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风雪:“张大哥可知,这天下除了朝廷和江湖,还有另一层世界?” “另一层世界?”张玄疑惑。 “隐世宗门,隐世世家。”柳青娘的声音十分轻柔:“这些势力藏在世人视线之后,却掌握着天下大势。 千百年来,王朝更替,皇权更迭,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张玄心中一震:“你是说……” “大齐开国太祖,便是得了玄机阁的支持,才能从一介布衣登临帝位。”柳青娘缓缓的说道:“而前朝大梁覆灭,据说也与几个隐世世家反目有关。 这些隐世势力虽然不直接露面,但他们通过扶持代理人、掌控经济命脉、甚至在朝中安插重要职位,影响着天下走向。” 墨星听得目瞪口呆:“青娘姐姐,你是说那些人真的在暗中操控天下?” “不是操控,是引导。”柳青娘纠正道:“隐世宗门和世家遵循古老的盟约,不得直接统治世俗王朝。 但他们可以通过种种手段,让天下大势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朝中不少高官显贵,背后都有隐世势力的支持。甚至有些时候,皇帝的废立,也要看几大隐世势力的态度。” 第一卷 第53章 结个善缘 张玄面色凝重起来。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和他所知的历史差不多,朝廷、江湖、外敌,构成了主要矛盾。没想到水面之下,还有如此庞大的暗流。 “这些隐世势力,有多强?”他沉声问道。 柳青娘想了想,道:“我这么说吧,任何一个传承超过五百年的中型隐世宗门,其掌握的财富、人才和武力,都足以颠覆一个中等国家。 而若是顶尖的几个大宗门联手,便是大齐这样的王朝,也难以抵挡。” “那他们为何不直接统治天下?”墨星不解。 “因为古老的盟约,也因为利益平衡。”柳青娘道:“隐世势力之间相互制衡,谁也不敢打破这个平衡。直接统治世俗王朝,会成为所有隐世势力的公敌。 而且,藏在幕后反而能获得更多利益,他们可以扶持多个代理人,无论谁上位,都要仰仗他们的支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历史上也有试图打破规矩的。 一百五十年前的星陨之乱,就是一个隐世世家想直接掌控皇权,结果引来所有隐世势力的围攻,最终满门覆灭,连传承都断了。” 张玄沉默良久,消化着这些信息。 “柳姑娘。”他看向柳青娘,目光深邃:“你……属于哪个隐世势力?”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凝固。 墨星也看向柳青娘,眼中满是好奇。 柳青娘沉默片刻,轻声道:“张大哥果然敏锐。我确实不属于青云观,或者说,青云观只是我表面的身份。” 她抬起头,坦然看着张玄:“我是天衍宗弟子。” “天衍宗?”张玄重复了一句,刚才柳青娘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 “天衍宗是隐世宗门之一,传承超过一千百年。”柳青娘解释道:“我们这一脉擅长推演天机、观星占卜,也精于阵法机关、情报收集。 在隐世宗门中,天衍宗以智慧和谋略著称,门下弟子多在各地游历,观察天下大势。” 她顿了顿,苦笑道:“不过我属于天衍宗的外门远枝弟子,离宗门核心很远。 这次下山,其实是宗门给了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一个任务,就是观察各地局势,寻找可能影响天下大势的变数,及时上报。” 张玄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柳青娘的出现或许不是偶然,或许是天衍宗有意为之。现在他很怀疑柳青娘被冻昏在破庙之外是有意要接触他。 只是自己已经入了隐世势力的法眼了吗? 张玄不知道柳青娘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天衍宗在世俗中最大的势力九尾狐,也就是百晓堂,才是真正掌控情报网络、影响天下大势的触手。这个秘密,只有核心弟子才知道。 而柳青娘更是天衍宗的核心弟子。 “天衍宗是看中我了吗?为什么?”张玄问道。 柳青娘看着张玄,认真地说道:“因为张大哥命格奇特,行事更奇,在青州城给你看相的老者,恰好是我天衍宗的前辈。 而且你能在短短时间内让龙虎寨崛起,能造出连弩这等利器,还能让陈梁王府以礼相待。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平凡。天衍宗的长老看中你,这也是很正常的。”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宗门只是让我观察,并未要求我做些什么。今日若非张大哥问起,我也不会暴露身份。 而且以我的身份,也代表不了天衍宗什么,顶多算是一个外门弟子对值得关注之人的私下结交。” 张玄盯着她的眼睛:“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结个善缘。”柳青娘直言不讳:“张大哥要做的事,关乎北疆百万百姓的生死,也关乎天下大势。 若能成功,必能名垂青史。而我,作为天衍宗外门弟子,能与这样的人物结下情谊,对我未来的发展也有好处。” 她看着张玄,眼神清澈:“乱世将至,龙虎寨若想在这乱世中生存壮大,少不得要对隐世势力有所了解。 我虽不能代表天衍宗承诺什么,但至少可以为张大哥提供一些信息,避免你们在不经意间触碰到某些隐世势力的底线。” 张玄陷入沉思。 柳青娘的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隐世宗门和世家,天衍宗,天下大势,这一切都远超他之前的认知。 但有一点柳青娘说得对,龙虎寨需要对隐世势力有所了解。否则哪天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大宗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柳青娘作为天衍宗弟子,哪怕是外门弟子,也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信息来源。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暂时什么都不需要做。”柳青娘道:“我留在龙虎寨,观察、协助。若张大哥真的成了气候,到时候或许有机会得到天衍宗更高层的关注。 在那之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姑,一个被你救下的落难之人。” 她说得很坦诚。 这确实符合一个外门弟子的行事风格,结交有潜力的人物,为自己积累人脉和资本。 “好。”张玄终于点头:“柳姑娘愿意留在龙虎寨,我求之不得。至于天衍宗,若真有那么一天,希望到时候青娘能代为引荐。” 柳青娘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柳青娘便起身告辞。 “张大哥,墨星妹妹,你们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清晨,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长居镇的居民开始清扫门前的积雪,客栈也热闹起来。 张玄一行人早早起身,用过早饭便准备上路。 “客官这就走?”掌柜的有些惊讶:“这雪刚停,路上可不好走啊。” “有急事,不能耽搁。”张玄道。 他多付了房钱,又让护卫买了些干粮和草料,便带着众人出了客栈。 此时积雪太厚,马车在积雪中难以行走,因此张玄便在长居镇将马车卖给了大车行,又买了两匹马。 柳青娘已经恢复了体力,骑马走在张玄身边。一袭青衣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第一卷 第54章 这样的人多吗? 墨星也骑马跟在另一侧,三人并排而行,护卫们前后护卫。 “张大哥,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十二天才能回到北疆。”柳青娘估算道。 张玄点头:“时间还够。夜枭的人吃了大亏,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 众人沿着官道缓缓前行,积雪虽深,但官道平整,勉强可以通行。 行至午时,众人来到一处较为平缓的路段。路旁有几块大石,石头上盖着厚厚的雪,下面露出青黑色的石面。 “在这里歇歇吧。”张玄示意停下来:“马匹也需要休息。” 众人下马歇息,护卫取出干粮和清水。 墨星坐在大石上,一边啃着烙饼,一边问道:“青娘姐姐,你说隐世宗门高手如云,那到底什么样的武功才算真正的高手?” 柳青娘笑了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天下武学按修为深浅,大致可分为四重境界。” “四重?”墨星眼睛一亮:“哪四重?” 张玄也来了兴趣,专注倾听。 柳青娘缓缓道:“第一重,锻体境。这是习武的基础阶段,通过打磨身体、锻炼筋骨、积蓄内力,达到强身健体的效果。 江湖上绝大多数习武之人,终其一生都在这一重打转。” “那我和玄哥哥呢?”墨星迫不及待地问。 柳青娘看了两人一眼,微笑道:“张大哥和墨星妹妹,都已突破第一重,进入了第二重,通脉境。” “通脉境?” “嗯。”柳青娘点头:“这一重的武者,内力已能在经脉中顺畅运行,可以施展较为高深的武功招式,内力外放也能造成一定杀伤。 江湖上那些小有名气的侠客,各大门派的精英弟子,多在此境。” 张玄问道:“那第三重呢?” “第三重,开宗境。”柳青娘语气变得凝重:“达到此境的武者,内力浑厚精纯,对武学有自己独到的理解,可以开创新的武功路数。 江湖上各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以及一些成名已久的独行高手,多是这一重境界。”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一重的武者,已经可以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一人可挡百名精锐士兵。” 墨星咋舌:“这么厉害?那第四重呢?” “第四重是入圣境。”柳青娘眼中露出向往之色:“这一重的武者,已将武功练至化境,内力生生不息,对武道的理解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们的一招一式都蕴含天地至理,举手投足间有莫大威能。” “这样的人多吗?”张玄问。 “极少。”柳青娘摇头:“整个天下,能达到第四重境界的,不超过二十人。 他们要么是隐世宗门的宗主、太上长老,要么是朝廷供奉的护国武圣,要么是隐居山野的世外高人。 这些人很少在世俗间露面,但每一个都有影响天下格局的能力。” 她看向张玄和墨星:“以张大哥和墨星妹妹现在的修为,应该都在第二重的中期左右。张大哥内力精纯,刀法狠辣,但缺乏系统的内功心法。 墨星妹妹天生神力,但内力修为稍弱,招式也略显粗糙。” 墨星吐了吐舌头:“原来我们才第二重啊。” “这已经很不错了。”柳青娘认真道:“江湖上多少人苦练一生,都突破不到第二重。 你们还年轻,又有天赋,只要得到合适的指点,将来突破到第三重大有希望。” 张玄心中一动:“那青娘你在第几重?” 柳青娘微微一笑:“我自幼得师父悉心教导,又蒙宗门赐予上乘功法,勉强算是第三重初境。 不过天衍宗以道法、阵法、推演为主,武学并非所长。若是在专精武学的隐世宗门,同境界的弟子,战力可能在我之上。” 墨星好奇道:“那北狄有没有这样的高手?” “有。”柳青娘肯定地说道:“北狄国师萨满大祭司,据说是第三重巅峰的强者,甚至可能已触摸到第四重的门槛。 北狄狼主身边的金帐卫统领,也有第三重中期的实力。” 张玄面色凝重:“那朝廷呢?大齐有没有这样的高手?” “自然有。”柳青娘道:“大齐皇室有龙骧’,统领龙骧卫的大都督,据说有第三重巅峰的实力。 不过这些高手多在京城护卫皇室,很少外出。各州府的守将、将军,大多在第二重或第三重初境。” “那江湖上……” “江湖上明面的高手,最高也就是第三重中期。”柳青娘道:“再往上的高手,要么隐世不出,要么被朝廷或隐世宗门收揽,不会在江湖上露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武学境界只是一个大致的划分,实战中还要看经验、心性、环境等诸多因素。 张大哥虽然只有第二重中期,但刀法狠辣、实战经验丰富,真打起来,未必会输给一些第三重初期的对手。” 墨星兴奋道:“那青娘姐姐可以教我们吗?我想变得更强!” 柳青娘摇头:“武学之道,讲究师承。我虽是天衍宗弟子,但未经师门允许,不能私自传授本门功法。不过……” 她想了想,道:“我可以教你们一些基础的调息法门和武学道理,这些不算本门秘传,对你们应该有帮助。 而且到了龙虎寨,若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完善现有的武功路数。” “太好了。”墨星拍手笑道。 张玄也拱手道:“那就多谢柳姑娘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武学之道,柳青娘讲了许多调息、运劲、对战时的诀窍,张玄和墨星都听得如痴如醉。 歇息了半个时辰,众人继续上路。 一行人缓缓前行,张玄骑在马上,心中却在反复琢磨柳青娘的话。 四重武学境界,隐世宗门,天衍宗……,这一切都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更加清晰。 原来他之前所接触的,不过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强者,都在水面之下。 “玄哥哥,你在想什么?”墨星问道。 张玄回过神,笑了笑:“我在想,我们龙虎寨要走的路还很长。” “有多长?” 第一卷 第55章 四寨主回来了 “很长很长。”张玄望向远处:“但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想去的那个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行程出奇地顺利。 夜枭的杀手没有再来,偶尔遇到几伙山匪,看到张玄这一行人马精壮、气势不凡,也都识趣地退让。 柳青娘在路上真的开始教导张玄和墨星一些基础的调息法门和武学道理。 她教的不是什么高深功法,而是一些道门最基础的呼吸吐纳之法,以及如何更有效地运用内力,如何判断对手的劲力走向,如何在实战中保持冷静。 但就是这些基础的东西,让张玄和墨星受益匪浅。 张玄发现自己运刀时更加流畅,内力运转更加自如,对敌时的判断也更为精准。 墨星则学会了如何将天生神力与内力结合,不再一味蛮干,招式间多了几分灵巧。 十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北疆地界。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北门关巍峨的城墙。 “终于回来了!”墨星兴奋地喊道。 张玄也松了口气。 这一路虽然曲折,但总算平安归来。接下来,就要开始筹备刺杀北狄使团的事了。 “柳姑娘。”他看向柳青娘,说道:“到了龙虎寨,你就把那里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柳青娘微笑点头:“多谢张大哥,不过张大哥以后还是叫我青娘好一些,叫柳姑娘总觉得有些生分,不是吗?” 张玄笑道:“好,以后就以青娘相称。” 柳青娘点头称好,不过目光却望向远处的北门关,心中在想另一件事。 回到龙虎寨后,她要尽快将这一路见闻上报九尾狐。张玄的表现远超预期,这个人值得加大投资。 而她自己……。 柳青娘看向张玄的侧脸。 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 而她,愿意陪他走一段路。 马车驶向北门关,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时辰后,龙虎寨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 寨墙又加高了不少,墙头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寨门处有人值夜,见到远处有马车驶来,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人!”墙头传来喝问声。 周武策马上前:“是四寨主回来了!” “四寨主?”墙头一阵骚动,随即寨门缓缓打开。 墨尘和墨月带着一群人迎了出来。 “玄哥儿!”墨尘大步上前,一把抱住张玄:“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还好吧?” “大哥,我没事。”张玄笑道,又看向墨月:“月儿。” 墨月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目光落在张玄身边的柳青娘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张玄介绍道:“这是柳青娘柳道长,青云观修行弟子。我们在路上遇到的,青娘帮了我们大忙。青云观如今已无人,我邀她来山寨暂住。” 柳青娘上前行礼:“贫道柳青娘,见过大寨主、夫人。” 墨月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温和笑容:“原来是柳道长,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寨,已经备好了热水热食。” 众人进了山寨,顿时热闹起来。 龙虎寨这几个月变化不小。寨内又新建了不少房舍,道路也平整了许多。中央广场上,数十名龙牙营战士正在操练,见张玄回来,纷纷停下行礼。 “四寨主。” “四寨主回来了。” 张玄一一回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里,就是他的家。 回到住处,墨月便张罗着烧水,给张玄他们沐浴洗尘。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在花厅坐下,花厅内已经摆好了酒菜。 墨尘拉着张玄入座,墨星则拉着柳青娘坐在自己身边。 “玄哥儿,快说说,这次南下怎么样?”墨尘迫不及待地问。 张玄喝了口热茶,说道:“青州那边,我们已经开了铺子,留了王二和周昆等人经营。云州那边也跟陈梁王府谈好了,以后北疆的货物可以直接运到云州出售。”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云州见了陈梁王府的人。陈梁王赵奢亲自设宴款待,郡主赵颖也出面了。” 墨尘眼睛一亮:“他们什么态度?” “支持我们破坏和亲。”张玄道:“赵奢答应提供一批物资,条件是我们在北门关外截杀北狄使团。” 他取出赵颖给的那份清单,递给墨尘。 墨尘接过来一看,眼睛越睁越大:“生铁一万五千斤,白银四万两,生漆三千斤,金疮药一千斤,粮食七千石,外加鹅里翎十万羽……这、这可是一笔巨资啊。” 墨月也凑过来看,惊道:“陈梁王府这么大方?” “他们有他们的考量。”张玄道:“北疆五郡若落入北狄之手,陈梁王府的防区就直接与北狄接壤,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支持我们破坏和亲,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墨尘拍案说道:“好,太好了,我原本就想破坏这和亲之事,如今有了陈梁王府的支持,咱们龙虎寨算是发了一笔横财。 有了这些物资,咱们的装备可以再上一个档次。生铁可以打造更多兵器,粮食够咱们吃上半年,金疮药更是战场上的救命药……” 墨尘看向张玄:“玄哥儿,截杀北狄使团,你有把握吗?” “没有十足把握,但必须做。”张玄道:“我和青娘商量过,只要计划周密,应该有机会。” 墨尘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坐着的柳青娘,正色道:“柳道长,刚才怠慢了。听玄哥儿说,你在路上帮了他们大忙?” 柳青娘欠身道:“大寨主客气了。张大哥救我在先,我不过是略尽绵力。” 墨月柔声道:“柳道长是道门中人,不知对截杀北狄使团一事,有何看法?” 柳青娘沉吟片刻,道:“贫道虽在道门修行,但也知家国大义。北狄狼子野心,若得北疆五郡,必将得寸进尺,届时北疆百姓将生灵涂炭。阻止和亲,是为大义。”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截杀之事,需从长计议。北狄使团必是精锐护卫,人数不会少于一千,其中定有高手坐镇。若想成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第一卷 第56章 这丫头,还是这么性急 墨尘笑道:“你不在这段时间,工坊可没闲着。连射弩已经做到人手一把,复合弓也造出了四十多把。 还有你设计的那些陷阱机关,都布置在寨子周围了。” 柳青娘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连射弩?复合弓?这些名词她从未听过。 墨星看出她的疑惑,得意道:“青娘姐姐,你不知道吧?玄哥哥可厉害了,他设计了好多新奇的兵器。走,我带你去看。” 说着,她拉起柳青娘就往外走。 墨月笑道:“这丫头,还是这么性急。走吧,一起去看看吧。” 众人起身,来到寨后的工坊区。 工坊里灯火通明,数十名工匠仍在忙碌。见到张玄等人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张玄摆摆手:“大家辛苦了,继续忙吧。” 他带着柳青娘走到一处工位前,那里摆放着几把造型奇特的弩。 “这就是连射弩。”张玄拿起一把,演示道:“普通弓弩射一次,便需要费力上弦,然后放上弩箭再激射出去,不但费时还费力。 而这把弩可以连续射击二十次,射程八十步,三十步内可破皮甲。” 说着,他搬动上弦的扳手,弓弦上弦,一支弩箭落到箭槽里,接着扣动扳机,弩箭咻的一声射了出去。 接着又连射两箭,箭矢钉在十丈外的木靶上,箭羽还在微微颤抖。 “是个喘息之内可以射出二十支弩箭。”张玄拍了拍那把连射弩,笑道:“若是有百人持弩连射,就是一两千人也休想冲到近前。 这就是我接下截杀北狄人和亲团队的底气。” 柳青娘瞳孔微缩。 她见过军中的强弩,但那种弩装填一次需要十数息时间。 而眼前这把弩,三支箭几乎是一息之内连续射出,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这等利器若是有三五千具,组成一个冲阵大军,天下还有哪个军队能够抵挡? 张玄又拿起一把弓,这大弓上装着几个滚轮,造型极为奇特。 “这是复合弓,用精钢、牛角、竹木、牛筋复合制成,拉力比普通弓大得多,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精准度也更高。” 他拉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五十步外靶心。 柳青娘接过复合弓,仔细端详。弓身做工精良,弓弦紧绷有力,确实不是凡品。 “这些都是张大哥设计的?”她问。 墨尘自豪地说道:“全是玄哥儿琢磨出来的。咱们龙虎寨能有今天,玄哥儿功劳最大。” 柳青娘深深看了张玄一眼。 这个男人,果然不简单。 能设计出这样的兵器,能想出那些奇妙的陷阱,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山匪的范畴。 天衍宗这次,可能真的捡到宝了。 “有了这些装备,咱们龙牙营的战斗力,不输给任何一支精锐。”墨尘道:“玄哥儿,你说吧,怎么干?” 众人回到花厅,重新落座,继续喝酒吃饭。 吃完饭后,张玄铺开一张地图,正是北门关外的地形图。 “北狄使团从北边来,必然经过北门关。”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这里是黑云岭一线天,地势险要,两边是悬崖,只有一条路可过。咱们在这里设伏。” 这里就是他与墨尘和墨星刺杀髙筱淞的故地,他决定还在这里截杀北狄人的和亲使团 墨尘说道:“这里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但北狄人也不傻,他们肯定会先派斥候探查。” “所以咱们要提前布置。”张玄道:“在谷口制造山体滑坡的假象,逼他们改道。我已经观察过,黑云岭西侧有一条小路,虽然难走,但也能通行。咱们在小路上设伏。” 柳青娘点头道:“是个好办法,但北狄使团人数众多,咱们只有一百五十人,兵力悬殊。” “所以不能硬拼。”张玄道:“咱们的目标是北狄亲王,只要杀了他,和亲自然失败。 ……。” 张玄将整个计划说了一遍,而后说道:“这次北狄人使团的必须全歼,不留一人,而且我们要留下足够的证据,证明此事是大齐官兵所为,如此才能让大齐于北狄交恶。” 墨尘沉吟半晌,才点头说道:“玄哥儿的谋划很好,咱们就这么做。” 接下来,众人开始详细商议行动细节。 需要多少弓箭,多少弩箭,多少干粮,多少马匹……。 在哪里设伏,什么时候动手,如何撤退,如何善后……。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力求周全。 柳青娘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越发震惊。 张玄的谋划之周密,考虑之周全,完全不像一个山匪头子,倒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而且他对地形、天气、敌我双方优劣的分析,都精准得可怕。 这样的人,如果生在将门世家,必是一代名将。 可惜,他只是个山匪。 不,也许不是可惜。 柳青娘看着张玄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乱世之中,英雄不问出处。 商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最终定下了完整的计划: 三日后,张玄和墨尘带两百精锐出发,提前到黑石谷设伏。 柳青娘同行,负责刺杀北狄亲王。 墨星带领三十人作为后援,保护弓箭手和负责撤退。 山寨由墨月坐镇,周武等护卫留守。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墨尘伸了个懒腰:“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准备。” 众人散去。 柳青娘回到墨月为她准备的厢房,却毫无睡意。 她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明天,她要以天衍宗外门弟子的身份,参与一场可能改变天下大势的行动。 而她真实的身份,九尾狐核心成员,又将如何向山长汇报? “张玄。”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正一步步走向更大的舞台。 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与他绑在了一起。 也许,这就是命。 柳青娘关上窗户,盘膝坐下,开始打坐调息。 无论未来如何,眼前这一关,必须过。 而且要过得漂亮。 同一时间,张玄房中。 墨月为张玄和墨星整理行装,眼中满是担忧:“玄哥儿,这次太危险了。北狄使团肯定有重兵护卫,你们只有两百人。” 第一卷 第57章 丢死人了 张玄握住她的手:“月儿,放心。我们不会硬拼,得手就走,我们的胜算很大。” 墨星说道:“姐姐,你就放心吧,我们的人可是有连射弩和复合弓呢,以一敌十是绝对没问题的,北狄人总不能派两三千人来吧?” “我知道你本事大,但还是担心。”墨月白了墨星一眼,嗔道:“这种事情千般小心都不为过,就你这样大大咧咧的样子才叫人担心。” 墨行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墨月的腰,笑道:“哎呀,知道了,你才大人家一个时辰不到,就这么啰里啰嗦的,不想个姐姐的样子,倒是像老妈子。” 墨月扭了一下屁股,将墨星顶开,转头对张玄说道:“夫君,你可得看住了这个丫头,切不可让她乱来啊。” 张玄伸手把墨月揽到怀里,手伸进她的衣襟,在那盈盈一握上握了握,低声笑道:“有些时日没跟我的月儿亲热了,今晚要好好服侍我哦。” 墨月最容易害羞,被他这么一撩,顿时红云满面,身体都软了。她抓住张玄的手腕,娇声说道:“夫君,星儿看着呢。” 墨星却是大大方方的贴上来,一只手也伸进墨月的衣襟,摩挲着笑道:“姐姐,你服侍玄哥哥,我服侍你哦。” ……。 三个人一阵嬉闹,却不知道他们的身影刚好映在窗户上。 而此时的柳青娘却是静坐不住,心里烦躁,刚好打开窗户透一下气,却正好看到张玄三人在窗前亲热的举动。 柳青娘的脸上一热,心脏乱跳,浑身都燥热起来。 她从来也没经过男女之事,也没有见过男女之间亲热的场景,虽然现在看到的只是三个人亲热的剪影,但也让她娇羞不已。 “哎呀,这等事情也能三个人一起做吗?丢死人了。”柳青娘轻轻地啐了一口,忙把窗户关上。 可是心里却又好奇,忍不住又打开一条窗缝,朝着张玄房间的方向望去,看着窗户上三人的剪影,心跳的越发的快了。 她终究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虽没有经历过人事,但少不得在梦里会有一些畅想,此时哪里还管得住自己,手禁不住伸进自己的衣襟内,随即两腿一颤,竟然……。 三天后,两百精锐整装待发。 龙牙营一百五十人全部身穿皮甲,腰佩腰刀,背负连射弩,腰间的箭袋里装满五盒弩箭。 另外五十名寨兵也都是善射之人,手持复合弓,箭囊鼓鼓。 墨尘和张玄站在队伍前,做着最后的动员。 “兄弟们!”墨尘高声喊道:“这次咱们要干的,是天大的事。截杀北狄和亲使团,破坏和亲,保住北疆五郡。这事成了,咱们就是北疆的英雄,事若不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若不成,也是轰轰烈烈一场。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祖宗之地落入蛮夷之手,你们说,干不干?” “干!”两百人齐声怒吼。 “好!”墨尘拔出腰刀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山寨,向北门关方向行进。 柳青娘骑马跟在张玄身边,一袭青衣,背负短剑。她看着这支队伍,心中感慨。 这些山匪装备之精良,士气之高昂,完全不输给正规军。 张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玄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这些兄弟,大多是北疆本地人。他们的家园就在北疆五郡,家人、祖坟、田地都在那里。 如果北狄占了五郡,他们的家人就会成为奴隶,祖坟会被践踏,田地会被掠夺。”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不是为我张玄而战,也不是为龙虎寨而战,而是为他们自己而战。这样的队伍,才有战斗力。” 柳青娘默然。 是啊,保家卫国,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最强大的动力。 队伍很快抵达北门关外十里处。 龙虎寨派出去的探子吴迟早已等在那,见他们到来,迎了上来。 “寨主,姑爷。”他压低声音:“北狄使团的消息探查到了。” “如何?” “明天便会抵达北门关。”吴志道:“人数约六百,其中护卫五百,使团成员一百。带队的是北狄左贤王挛鞮志,此人勇猛善战,是北狄狼主的亲弟弟。 他身边有三十六名金帐卫,都是北狄顶尖高手。” 张玄面色凝重:“左贤王亲自带队,看来北狄对这次和亲很重视。” “不仅如此。”吴迟道:“使团中还有一位萨满祭司,据说是北狄国师的弟子,武艺高强,不可小觑。” 柳青娘闻言,眉头微皱:“萨满祭司,确实麻烦。” 张玄问:“黑云岭那边准备的如何?” “已经按姑爷的吩咐,制造了山体滑坡。”吴迟道:“北狄斥候昨天已经去探查过,估计明天应该会改道走西侧小路。” “好。”张玄点了点头。 众人继续向北行进。两个时辰后,抵达黑云岭的一线天。 一线天地势险要,两侧悬崖高耸,中间一条路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谷口处,果然有山体滑坡,路上满是巨大的石头,已经将谷口挡住了。 “走,去西侧小路。”张玄道。 众人绕到西侧,这里有一条更为狭窄的小路,蜿蜒在密林中,确实隐蔽。 张玄仔细观察地形,很快确定了设伏地点。 他将各队队长聚到一起,指着一处弯道:“在这里,道路在这里转弯,视线受阻。弓箭手埋伏在两侧树林,等北狄队伍过半时发动攻击。 龙牙营分成三队,一队截头,一队断尾,一队中间冲杀。 所有人都注意我的号令,北狄人里有高手,所有人不得与他们单独厮杀。 只要北狄人冲过来,不管有几人,你们所有的弩箭便朝他齐射,务必将他们射杀在充来的路上,记住了吗?” “记住了。”十五个小队长齐声应道。 他看向柳青娘:“青娘,你和我会在队伍最前方。等弓箭手发动攻击,引起混乱时,你直取挛鞮志。我会带人挡住金帐卫。” 柳青娘点头:“明白。” 第一卷 第58章 我也不会后悔 墨尘道:“我带人断后,防止有人逃跑。” 墨星举手:“那我呢?” “你带后援队,守在后方三里处。”张玄道:“如果我们得手,你们接应我们撤退。如果我们失手,你们立刻撤回山寨,保护好你姐姐。” 墨星急了:“我要跟你们一起。” “这是命令。”张玄严肃道:“星儿,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三十个兄弟。他们的命,都在你手里。” 墨星咬着嘴唇,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接下来众人开始紧张地布置。 陷阱、绊马索、铁蒺藜……。 弓箭手的位置,冲锋的路线,撤退的通道……。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演练。 柳青娘也没闲着。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埋伏点,提出了不少改进意见。比如某处树林太密,不利于弓箭手射击;某处地势太低,容易被敌人发现……。 张玄一一采纳。 他对柳青娘的眼光很是佩服。不愧是隐世宗门出来的,确实有过人之处。 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张玄站在设伏点,望着西沉的落日。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 成则名动天下,败则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 北疆数十万百姓,龙虎寨数百兄弟,都指望着这一战。 “张大哥。”柳青娘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张玄道:“青娘,你怕吗?” 柳青娘摇头道:“修道之人,心志坚定。该做的事,就不会怕。” 她顿了顿,轻声道:“张大哥,这一战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认识你。” 张玄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道姑,如今已经成为他最重要的战友之一。 “我也不会后悔。”张玄认真道。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墨尘正在检查最后一批弩箭。 墨星在给后援队做最后的叮嘱。 龙牙营的战士们默默擦拭着兵器。 夜色渐深。 山林寂静,只有虫鸣声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这里将血流成河。 而他们,必须赢。 黎明时分,黑云岭西侧小路的密林深处,两百名龙虎寨精锐潜伏下来。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民踩出的小径,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行,两侧怪石嶙峋,古木参天。 马车在此根本无法通行,这正是张玄选择此处设伏的考量之一。 北狄使团的那些满载聘礼的马车,只能停在小路外较宽处,由部分护卫看守,主力护卫簇拥着重要人物步行通过。 张玄伏在一块青石后,左手握着一柄三尺横刀,右手反握一尺三寸的短横刀。长刀主攻,短刀格挡、刺杀,配合家传的八极拳近身搏杀术,自成一套战法。 身侧,柳青娘一袭深灰劲装,短剑在握。 “来了。”柳青娘耳廓微动。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北狄语的低喝。晨雾中,影影绰绰的人影逐渐清晰。 先是一队二十人的北狄斥候,小心探查着路面和两侧树林。他们走得很慢,刀已出鞘,眼神警惕。 张玄屏住呼吸。若斥候发现异常,计划将前功尽弃。 柳青娘手腕轻翻,十数枚石子扣在指间。她看了眼张玄,张玄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出手,这队斥候会过去。 果然,斥候仔细检查了几处可能设伏的地点后,未发现藏在三十步外、经过精心伪装的龙牙营战士,继续向前。 半盏茶后,使团主力进入视线。 前方是百名精锐皮甲骑兵,马匹留在小路外,他们皆下马步行,手持圆盾弯刀。 中间簇拥着一群衣着华贵之人,为首者是个四十多岁、面容阴鸷的锦袍男子,头戴镶玉皮帽,腰佩金刀,正是北狄左贤王挛鞮志。 他身侧跟着一名手持骨杖、脸涂油彩的黑袍萨满祭司,以及十余名文官模样的使臣。 挛鞮志身后,是三十六名铁塔般的金帐卫,铁甲铮铮,手持长柄战斧,眼神凶悍。再往后,又是两百余名皮甲步兵。 整支队伍拉成长蛇,在小路上艰难前行。 “连射弩准备,一个基数。”张玄以极低的声音传令。 一个基数就是五支弩箭连射。 一百五十名龙牙营战士,每人腰挂五个箭矢盒子,加上连射弩上的一个箭矢盒子,共计一百二十支弩箭。 一百五十人,就是一万八千支弩箭。 此刻,他们三人一组,呈倒三角队形潜伏。 第一排弩手半跪,第二排蹲踞,第三排站立,所有连射弩的弩弦已经拉满,弩箭也落在了箭槽中。 张玄死死盯着挛鞮志的位置。 当前队过半,挛鞮志踏入最佳射程时。 “放!” 右手狠狠挥下。 咻咻咻咻咻—— 第一波一百五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如死神之吻,瞬间覆盖北狄前队。 连射弩的恐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十步距离,弩箭初速极高,几乎是弓弦响起的刹那,箭矢已至。 北狄人皮甲在专用破甲箭镞面前如纸糊一般,第一轮齐射就有百余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撕破晨雾。 “敌袭。” 挛鞮志反应极快,在金帐卫的盾牌掩护下迅速后退。但小路狭窄,人群拥挤,撤退谈何容易。 不用张玄下令,第二轮弩箭跟着射出。 又是一百五十支弩箭射出。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弩箭如暴雨倾盆。 龙牙营战士训练有素射击精准。短短三十息,已射出近千支弩箭。 北狄前队百人几乎全灭,中段护卫也伤亡过半。鲜血染红小路,尸体堆积,竟开始阻碍后方队伍的行动。 “弓箭手压制!”挛鞮志嘶吼。 残余的北狄弓箭手慌忙向两侧树林抛射。但他们的弓在密林中射程大减,箭矢多被树木格挡,偶有射入埋伏圈的,也被龙牙营战士以随身小盾挡住。 “复合弓,狙杀军官。”张玄再次下令。 五十名手持复合弓的寨兵,在八十步外开弓。 “嗖——” 一支羽箭精准命中一名正在指挥的金帐卫百夫长面门,贯穿头颅。 第一卷 第59章 无一逃脱 嗖——!嗖——! 又是两箭,两名试图组织反击的北狄军官被射穿咽喉。 复合弓一百五十步的有效射程,配上数月苦训的射手,成为战场上的死神点名。 挛鞮志看得目眦欲裂。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远程火力。 那些弩能连发,那些弓射程远超己方,这仗还怎么打? “压上去,弩箭不停。”张玄高声喝道。 随着他的命令,一百五十个龙牙营的战士冲出树林,朝着北狄人冲了过去,手中的连射弩不断射出,箭矢如同暴雨一般泼洒出去。 北狄人在密集的箭雨之下,根本没有丝毫反击之力,一个个地倒下去。 眼看后面的北狄人无法靠近,三道身影如猛虎出闸。 张玄一马当先,双刀化作黑白两道流光,冲入敌阵如劈波斩浪。 两名金帐卫持斧迎上。张玄长刀一记崩式,硬撼战斧,铛的一声竟将对方震得倒退三步。短刀同时戳出,如毒蛇吐信,刺入另一名金帐卫铁甲缝隙。 “噗!”鲜血喷溅。 柳青娘身法如烟,短剑化作点点寒星。 她的剑法看似轻灵,实则每一剑都精准刺向要害,咽喉、眼窝、甲胄连接处。 三名金帐卫围攻她,却连衣角都碰不到,反被她以精妙步法绕至身后,一剑一个,悉数毙命。 墨尘率五十名龙牙营战士截断了北狄人的退路,连射弩半刻也不停,不要钱似地射向北狄人。 挛鞮志在二十余名金帐卫拼死保护下,向一侧陡坡突围。 “哪里走!” 张玄一声暴喝,八极拳贴山靠猛然撞飞一名挡路的金帐卫,长刀劈山式凌空斩下。 一名金帐卫统领举斧硬挡。 铛——咔嚓! 长刀竟将斧柄劈断,刀锋余势不减,斩入对方肩胛。张玄短刀顺势一抹,割断其咽喉。 此时他距挛鞮志仅五步之遥。 “保护王爷!”最后八名金帐卫疯了般扑上。 张玄眼中寒光一闪,双刀一展,八极刀法夜战八方施展开来。 刀光如轮,竟同时格开三把战斧,长刀突刺,贯穿一人胸膛;短刀挤靠,切入另一人肋下。 柳青娘如影随形,短剑连点,又有三人倒地。 挛鞮志身边只剩三人。 萨满祭司尖啸一声,骨杖举起,刚要砸向张玄,却被一支射来的利箭贯穿了心口,随即便倒了下去。 张玄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竟从三人夹击中穿过。 长刀回旋,唰唰两声,两颗人头落地。短刀反手背刺,插入最后一人后心。 挛鞮志面如死灰,拔出腰间金刀,作势欲拼。 但张玄根本不给他机会。 “死!” 长刀直刺,简单,直接,快如闪电。 挛鞮志挥刀格挡,却觉手腕一麻,金刀脱手飞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横刀刺入自己心口。 “你……是……谁……”他咳着血沫。 “北疆,张玄。” 刀锋一绞,北狄左贤王毙命。 首领既死,残余北狄兵彻底崩溃。 “降者不杀。”墨尘高喝。 但北狄人悍勇,竟无一人投降,纷纷拼死反扑。 张玄不再留情:“全歼。” 龙牙营战士弩箭再发,配合刀手绞杀。墨星率领的后队也从小路另一端杀入,前后夹击。 战斗又持续一刻钟。 当最后一名北狄兵被墨星巨剑劈成两半,小路上已无站立之敌。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张玄拄刀而立,微微喘息。 这一战,他几乎杀穿了整条小路,毙敌不下二十人,其中半数以上是金帐卫精锐。 清点战果:北狄使团六百二十三人,全数歼灭,无一逃脱。 左贤王挛鞮志、萨满祭司、三十六名金帐卫、所有使臣军官,尽数毙命。 龙虎寨方面:战死十一人,皆为近战时被北狄兵临死反扑所伤;重伤九人,多是中了流矢或被重兵器所创;轻伤二十余人,多是被刀锋擦过或摔倒磕碰。 张玄看着那十一具龙牙营战士的遗体,沉默良久。虽然以极小的代价取得全歼大胜,但每一条人命,都是龙虎寨的兄弟。 众人开始忙碌。 北狄人的尸体全部集中,浇上火油焚烧。 兵器、盔甲、金银细软全部带走,那些停在路外的马车上的聘礼,自然成了战利品。 挛鞮志的金刀、印信、使团文书,则被张玄亲自收集,准备带回山寨仔细研究后再销毁。 两个时辰后,战场清理完毕。 二十辆满载的马车,外加六百多匹北狄战马,组成了长长的队伍。 “撤!” 队伍缓缓撤离黑云岭。 来时两百人,归时一百八十余人,却带回了数倍于己的斩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闪着光。 这一战,龙虎寨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北疆汉子的血性。 更重要的是,他们破坏了和亲,保住了家园。 队伍回到龙虎寨,墨月带人在寨门迎接,见张玄便红了眼圈。 张玄笑着说道:“这不是全须全影的回来了吗?怎么还要哭呢?”说着,他将缴获的金刀递给她:“喏,挛鞮志的佩刀,给你当礼物。” 墨月接过沉甸甸的金刀,又哭又笑。 柳青娘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这一战,她看到了张玄真正的实力。那刚猛暴烈的刀法,那如虎似豹的拳术,那临阵指挥的冷静,此人若得际遇,必成一方豪雄。 而她,需要尽快将这一切上报。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他要亲眼看看,张玄接下来会如何应对北狄的报复,以及那即将到来的天下乱局。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战利品清点完毕:黄金三千两,白银两万两,珠宝玉器价值五万两以上,北狄特产皮毛药材无数。再加上兵器盔甲马匹,总价值超过十五万两。 “发财了。”墨尘哈哈大笑。 张玄却神色凝重:“大哥,钱财是小事。接下来,咱们要面对北狄的疯狂报复,还有朝廷的追查。” 第一卷 第60章 用刀子让他们听 墨尘笑容一收:“你说得对。北狄死了个左贤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从明天起,龙虎寨进入一级战备。”张玄沉声道:“寨墙再加高三尺,壕沟加深。龙牙营扩编至三百人,加紧训练。 工坊全力生产连射弩和复合弓,箭矢储备至少要翻三倍。”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北狄王庭得知挛鞮志死讯,最快也要半月。他们第一反应应是派使者质问大齐朝廷,施压要求交出凶手。 同时,边境部队会加强袭扰,试探反应。 若朝廷态度软弱,他们可能会集结大军,以报仇为名,强行攻占北疆五郡。” “朝廷会如何应对?”墨尘问。 “主和派定会妥协,主战派则会强硬。”张玄说道:“但挛鞮志一死,和亲已不可能。北狄若想挽回颜面,唯有战争一途。 关键在于朝廷愿为北疆五郡,付出多大代价。” 黑云岭一战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北疆激起了层层涟漪。 半个月后,龙虎寨聚义厅内,张玄看着桌上铺开的地图,眉头紧锁。墨尘、墨月、柳青娘分立两侧,气氛凝重。 “百晓堂已经确认了消息。”张玄手指敲击着地图上标注的北狄王庭位置:“挛鞮志的死讯传回北狄,北狄狼主大怒,已集结一万精骑,号称要为左贤王报仇。” 墨尘倒吸一口凉气:“一万铁骑?!咱们龙虎寨满打满算不到五百战兵,这怎么打?” “所以不能只靠我们。”张玄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圈出了整个北门郡:“北门郡七堡十八寨,能战之兵至少八千。 若能将这些人拧成一股绳,未必不能与北狄一战。” 柳青娘轻声道:“想法虽好,但七堡十八寨各自为政多年,彼此间还有宿怨。想让他们团结起来,谈何容易。” “总要试试。”张玄从案下取出一叠信笺:“我已经给七堡十八寨的当家人都写了信,阐明利害。 北狄若来,不会只打龙虎寨,整个北门郡甚至整个北疆都是他们的目标。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 墨月担忧道:“若他们不听呢?” “那我们就用刀子让他们听。” 信使派出的第十日,陆续有了回音。 然而结果令人心寒。 十八寨中,有十二寨明确拒绝,理由五花八门。 有的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有的说龙虎寨惹的祸自己扛,还有的甚至指责张玄破坏和亲,给北疆招灾。 七堡的反应更冷淡。作为官府设立的屯兵堡寨,他们名义上归属北门关管辖,根本不把龙虎寨这个山匪窝放在眼里。 只有两个堡回了信,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朝廷自有安排,不劳龙虎寨操心。 “一群蠢货。”墨尘气得拍案:“北狄人来了,他们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 柳青娘倒是冷静:“人性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 张玄将回信一封封扔进火盆,看着它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既然好言相劝不听,那就换种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青狼寨,距离咱们两百三十里,寨主徐朝,麾下一百五十余人。 若我们拿下青狼寨,既能增强实力,又能控制这条要道。” 墨尘眼睛一亮,说道:“徐朝擅使一柄开山斧,有把子力气,在十八寨中算是能打的。不过此人脾气暴躁,目中无人,和其他山寨关系都不好。” “那就拿他开刀。”张玄手指重重点在青狼寨的位置上:“传令,龙牙营明日出发。” 三日后,青狼寨外二十里,密林深处。 两百龙牙营战士静默如林,连射弩已上弦,复合弓在手,他们身上还带着黑云岭的血火气息。 张玄盯着青狼寨看了好一阵,这才对墨尘说道:“大哥,你带五十个复合弓手,潜行至侧翼山崖,以藤蔓绳索攀上,占据高位。 待寨门混乱,以箭矢封锁寨墙,不准青狼寨放一箭下来。其余人,随我正面压上。” “玄哥儿,直接劝降还是?”墨尘问道。 “劝。”张玄点头道:“但若他不降,或心存侥幸,今日便是青狼寨除名之时。记住,我们的目的是吞并其人,摧毁其寨,将所有可战之力、可用物资,全部带回龙虎寨。” 计策进行得很顺利。当张玄率主力从正面林中出现,军容严整,杀气凛然。几乎同时,侧翼山崖上,数十把连射弩的寒芒在阳光下闪烁,对准了寨墙。 墨尘用复合弓射出几箭,直接射下了青狼寨的大旗,顿时让寨墙上的人不敢乱动了。 “徐寨主。”张玄举着个铁皮喇叭高声喊道:“北狄人即将南侵,届时沿途寨堡必然无一幸免,必被北狄人一一击破,鸡犬不留。 我龙虎寨愿敞开大门,共抗强敌。时间紧迫,客套话免了,我现给你两条路:一,开寨门,青狼寨全体兄弟,携家眷、物资,随我回龙虎寨,从此你我便是一家人。 你徐朝仍为头领,享头领待遇,共抗北狄,共享富贵。 二、我即刻攻寨,破寨之后,尔等便为北狄先锋祭旗之鬼,给你半柱香考虑。” 徐朝又惊又怒:“张玄,你欺人太甚,这分明是吞并,我青狼寨立寨二十年,岂能被你吞并?” “蠢货。”张玄厉喝道:“寨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这破寨能挡住北狄铁骑几日?抱残守缺,只有死路一条。 随我回龙虎寨,有高墙坚壁,有精良军械,有充足粮草,更有数千兄弟并肩。 是守着这孤坟等死,还是跟我去搏一条活路、挣一份功业,你自己选。” “放屁。”徐朝大怒,“我徐朝立青狼寨二十年,凭什么听你一个小辈号令?想要我归顺?可以,打赢我手中这柄开山斧。” 张玄即刻高声笑道:“徐寨主快人快语。好,我就与你一战。若我赢了,青狼寨归顺龙虎寨,听我号令。若你赢了,我立刻退兵,从此不再踏入青狼寨百里之内。” “此话当真?” 第一卷 第61章 拳脚足够 “当着两寨兄弟的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徐朝眼中闪过精光。他自负勇力,在十八寨中罕逢敌手。这张玄虽然名声在外,但毕竟年轻,能强到哪去? “开寨门。” “寨主不可。”副寨主急忙劝阻:“那张玄敢单骑叫阵,必有依仗。咱们据险而守,他攻不上来。” “守?”徐朝冷笑:“人家已经把后路都堵了,旁边山头上那些弓箭手你看不见?那弓的射程至少百步,咱们的弓箭根本够不着。 有那些弓箭在,咱们的寨墙上连人都站不得,怎么守?就算是能守,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 他拍了拍副寨主肩膀:“放心,我徐朝这柄斧头,还没怕过谁。” 寨门缓缓打开。 徐朝单人独斧,大步走出。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开山斧长六尺,斧刃雪亮。 张玄下马,解下腰间双刀,交给身旁战士。竟是要空手对敌。 “你不用兵器?”徐朝皱眉。 “拳脚足够。”张玄摆开八极拳起手式。 徐朝怒极反笑:“好狂的小子!那就别怪徐某斧下无情。” 话音未落,开山斧已带着呼啸风声劈来。 这一斧势大力沉,若被劈中,便是铁人也得两半。 张玄不闪不避,竟迎斧而上。 就在斧刃及身的刹那,他身形一晃,如泥鳅般从斧势边缘滑过。同时一记贴山靠,肩头狠狠撞在徐朝肋下。 砰! 徐朝连退三步,气血翻涌,眼中露出惊色。这一撞的力道居然如此之重。 “好力道!”他大喝一声,斧势一变,不再是直劈竖砍,而是横削斜撩,斧光如网,将张玄周身罩住。 张玄却如狂风中的柳絮,在斧光中穿梭。 八极拳挨、帮、挤、靠诸般技法施展开来,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斧刃,同时以拳、肘、肩、膝发动反击。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声音不断响起。 徐朝越打越惊。张玄空手对敌,不但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拳脚重得离谱,每中一招都如遭重锤。 五十招过后,徐朝虎口崩裂,双臂发麻。 张玄看准时机,一记崩拳震开斧柄,紧接着顶心肘直撞胸口。 “噗——” 徐朝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开山斧脱手飞出,插在一旁土中。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时竟使不上力。 张玄收拳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激战只是热身。 “徐寨主,承让。” 徐朝躺在地上,看着蔚蓝天空,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苦涩。 “我输了。”他艰难坐起:“没想到我徐朝练武三十年,竟输给一个空手的后生。张寨主,你这一身功夫,从哪学的?” “家传。”张玄伸手将他拉起:“徐寨主斧法刚猛,乃是战马上厮杀的武艺,步战着实有些吃亏。张某是占了徐寨主的便宜。” 徐朝深深看了张玄一眼,忽然单膝跪地:“败军之将,无话可说。青狼寨一百五十七人,从今日起,听张寨主号令。 只是我青狼寨归降,你如何待我青狼寨兄弟?” “一视同仁。”张玄斩钉截铁的说道:“入我龙虎寨,便是我兄弟。军功授田,伤残有养,战死厚恤。 伙食、饷银、装备,与龙牙营旧部同等。 不过若有二心,或临阵退缩,军法也是无情。我张玄在此立誓,绝不负真心相随的兄弟。” “张寨主,此言当真?”徐朝声音发颤。 “当着两寨兄弟的面,我张玄一言九鼎。”张玄正色道:“我只问一句:北狄三万铁骑南下时,徐寨主是愿意独自面对,还是愿意与我龙虎寨,与北疆所有好汉并肩作战?” 徐朝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徐朝愿率青狼寨兄弟,追随张寨主,共抗北狄。” “好,很好。”张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徐朝这番做作张玄哪里看不出来? 北狄人要来北疆报复之事在北门郡传开来,七堡十八寨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若是各山寨各自为战,面对上万的北狄精骑只有死路一条。 除非现在就解散山寨,然后南下潜逃。 但是哪一个山寨不是百十个兄弟,还有诸多的家眷和产业,哪里说不要就不要? 徐朝对龙虎寨的到来几乎差点欢呼出来,但是也不能就这么归降了,那样太没面子了。 因此他才提出跟张玄一战,输了就归降,赢了的话,那……再找理由归降就是了。 这样既保全了自己的脸面,也能顺利地归降龙虎寨。 当晚,青狼寨内篝火通明。 酒肉摆满了长桌,两寨战士混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碗酒下肚,便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徐朝拉着张玄,连敬三碗:“张寨主,不,张兄弟,我徐朝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你了。武艺高,胸怀更广,来,干了!” 张玄来者不拒,酒到碗干。 柳青娘坐在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她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滴酒未沾。 墨星凑过来,小声道:“青娘姐姐,你不喝酒吗?” “修道之人,戒酒。”柳青娘微笑,目光却一直落在张玄身上。 这个男人,手段确实高明。武力慑服,利益捆绑,人情拉拢,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但收了青狼寨,还让徐朝心服口服。 更难得的是,这等于树立了一个榜样。 这样一来,其他山寨的抵触情绪会小很多。 “青娘姐姐,你说其他山寨会归顺吗?”墨星问。 “会的。”柳青娘轻声道:“只要有一个成功的例子,其他人就会动摇。人性如此,怕的不是失去,而是比别人失去的更多。” 果然,第二日,青狼寨归顺龙虎寨的消息就如风一般传遍了北门郡。 各寨反应不一。 有的嗤之以鼻,认为徐朝骨头软。 有的开始动摇,暗中派人打探详情。 还有的,如距离青狼寨仅八十里的黑风寨,寨主罗黑子连夜召集心腹商议。 “徐朝那厮,平日里眼高于顶,居然就这么降了?”罗黑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听说那张玄空手就打败了他,龙虎寨的兵马,比传言中还要精良。” 第一卷 第62章 我青狼寨没意见 副寨主低声道:“大哥,我还打听到,龙虎寨的连射弩,就是黑云岭那种能连发二十箭的神弩,青狼寨归顺龙虎寨,他们的人估计也能用上那等神弩了。” “真有这等好事?”罗黑子眼睛亮了。 “千真万确,有人说青狼寨的人现在走路都带风,说跟着龙虎寨,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北狄人来了也不怕。” 罗黑子沉默良久,猛地一拍桌子:“备马,我要亲自去青狼寨看看。” 青狼寨整体搬迁了,全寨的人都搬到了龙虎寨。 如今的龙虎寨热闹非凡,全寨的人都在砍树建房子,青狼寨男男女女的两百余口一下子都来了,寨子的住处就不够用了。 张玄一边让寨子里的老人儿挤一挤,给青狼寨的人挤出一些住处,同时号召所有人伐木建房,给新来的兄弟和女眷建造住所。 就在青狼寨搬到龙虎寨的三日后,张玄在龙虎寨接见了罗黑子。 这位黑风寨寨主是个精瘦汉子,眼神闪烁,一看就是精明人。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亲信,显然是来探虚实的。 张玄也不点破,照样好酒好肉招待,还带他参观了龙虎寨,让他们见识了连射弩与复合弓的威力,同时也带着他们参观了热火朝天的工坊。 罗黑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张寨主,我等若是归降龙虎寨,这些弓弩也给我们配上?” “那是自然。”张玄正色道:“若是加入了我们龙虎寨,武器装备,自然要一视同仁。” 罗黑子犹豫道:“可我黑风寨只有百十号人,也没什么特产,张寨主图什么?” “图的是多一份力量。”张玄指着地图,说道:“北狄人若是南侵北门郡,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继续在他们的疆土内存活下去吗? 就算是张某没有截杀北狄和亲使团,若是朝廷把北疆五郡送给北狄人,你觉得北狄人会放过我们吗? 我们若想活下去,唯有抱成团,团结一致,才能对抗北狄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当然,若罗寨主觉得我张玄不值得信任,大可以回去继续观望。只是北狄铁骑来时,别怪龙虎寨的援兵到得晚。” 罗黑子额头冒汗。 “张寨主,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回寨与兄弟们商议……” “应当的。”张玄笑道:“不过罗寨主,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此事宜早不宜迟。北狄先锋已到边境,最多一个月,大战必起。到时候再想联合,恐怕就来不及了。” 罗黑子心中一凛,匆匆告辞。 他走后,徐朝从屏风后转出,笑道:“张兄弟,这罗黑子是个滑头,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他会答应的。”张玄胸有成竹:“因为他没得选。独自面对北狄是死路一条,而加入咱们龙虎寨,不但有活路,还有好处。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果然,五日后,罗黑子再次来到龙虎寨寨,这次带上了黑风寨的花名册和地形图。 “张寨主,黑风寨一百零三人,愿意加入龙虎寨。” 消息再次传开。 这次引起的震动更大。 黑风寨和青狼寨素来不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连罗黑子都归顺了,说明龙虎寨是真心带领大家对抗北狄人。 其实各寨各堡对张玄书信都深以为然,他们也知道若是不联合起来,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大家都是在看别人的举动,谁也不愿意率先归顺龙虎寨。如今又青狼寨和黑风寨做了表率,大家也就觉得归顺龙虎寨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飞云寨、铁枪寨、白石寨……短短二十天,十八寨中又有六寨主动来投。 加上青狼寨和黑风寨,已有八寨归顺,总计人马上千。 七堡的态度也开始松动。 不过毕竟他们是官堡,不能明目张胆地归降龙虎寨,但私下里,已有三个堡的守备派人递话,表示必要时可以守望相助。 龙虎寨的势力,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 这一日,张玄在青狼寨召开会议。 八寨寨主齐聚,加上龙虎寨的墨尘、墨月、墨星、柳青娘,济济一堂。 张玄站在主位,开门见山:“诸位既然来了,就是信得过我张玄。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商议一件事。 从今日起,原本各寨的人员打散,重新整编,分成十营,每营一百人,余下的作为机动营,担当我的亲卫。 如此安排,诸位有意见吗?” 厅内安静了一瞬。 这是最敏感的问题。交出指挥权,就等于把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徐朝第一个站起来:“我青狼寨没意见,打仗不是儿戏,令出多门必败无疑。张兄弟的能耐我们都见识过,听你的,我服。” 有他带头,其他寨主也陆续表态。 最终,八寨全部同意。 张玄举起酒碗:“既如此,从今日起,咱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北狄来犯,咱们并肩作战;北疆安宁,咱们共享太平。” “干!” 众人举碗痛饮。 接下来,张玄对核心层阐述方略:“接下来一个月,我们要以雷霆手段,或慑服,或攻灭,将北门郡内,所有不服、观望的山寨,全部吞并整合。 人员打散重编,工匠集中使用,资源统一调配。七堡暂且不动,但需保持压力与沟通,待我们实力足够,再图之。” “连射弩、复合弓,乃我们龙虎寨核心机密,绝不许外流。所有新编人员,需经严格考察与训练,方可接触。工坊区域设为禁区,加派双岗。” “我们要的。”张玄握紧拳头,重重砸在桌上:“不是一个凑在一起的乱摊子,而是一个如臂使指的整体。 一个能迎战北狄铁骑,甚至将来在这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的强大势力。 第一步,就是把这北疆散沙,彻底熔铸成一块精钢。 诸位,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谁说我们这些山野之人不能争上一争?” 柳青娘看着张玄眼中燃烧的野心与冷静的盘算,心中暗叹: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天衍宗的投资,或许正应在如此人物身上。 第一卷 第63章 青娘说得对 龙虎寨,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了更高速、更强力的运转。 征兵、练兵、生产、侦察,一切都为即将到来的风暴,也为更远的将来。 北疆的天,要变了。 而张玄,正手握铁锤,亲自锻打着属于他的时代。 龙虎寨接连吞并八寨的消息,如同投入北疆这潭深水的又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黑云岭之战更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龙虎寨的势力在短短一月内如同滚雪球般膨胀,兵锋锐利,行事霸道,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轻视的山匪窝,而是一头崭露头角、獠牙渐锋的猛虎。 这一日,一只带着北门关守军印记的信鸽落在了龙虎寨的鸽房。 信件是北门关副将周康亲笔,言辞客气:“墨、张二位寨主台鉴:黑云岭一事,朝廷已有公论。 然近来北疆风云变幻,诸多事宜需与二位寨主面陈。 事关龙虎寨前程与北疆安定,望张寨主拨冗,至北门关一叙。周康敬上。” 虽然墨尘还是龙虎寨的大寨主,但是周康已经知道如今的龙虎寨的实际当家人却是张玄了,因此他在信中对墨、张两位寨主很是尊重,但最后还是邀请张玄前去相见。 这信写得十分巧妙,颇有些挑拨离间的意味。 不过墨尘却不在意张玄掌控了龙虎寨,在他看来,张玄的能力远超自己,当龙虎寨的话事人是应该的。 而且张玄是他两个妹妹的丈夫,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谁当这个寨主都一样,能者居之嘛。 聚义厅内,信件在众人手中传阅。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黄鼠狼给鸡拜年。”墨尘首先冷哼道:“什么面陈事宜、事关前程,分明是看咱们壮大了,想探探虚实。 玄哥儿,不能去,那北门关是他们的地盘,进去了还不是任人拿捏?” 墨月也说道:“是啊,夫君,北狄刚死了个王爷,还是咱们杀的,就算周康将军之前对咱们有些香火情,可这么大的事,他未必做得了主。 万一关里还有别的朝廷大员,布下刀斧手……。” 张玄没有立刻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柳青娘身上。 “青娘,你怎么看?” 柳青娘放下茶盏,略一沉吟,说道:“周康此人,重诺,有边将气节,对北狄主战,此前确对龙虎寨有所回护。 但正如墨月姑娘所言,此一时彼一时。 龙虎寨如今坐拥上千精兵,吞并他寨,已成北门郡不可忽视之力。 在朝廷眼中,尤其是主和派眼中,恐怕比北狄更具威胁。 北狄是外患,而咱们,是可能搅乱北疆甚至朝廷布局的内乱之芽。”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周康邀你入关,无非几种可能:一,奉上命试探,甚至招安,想将你这股力量纳入朝廷管制,削弱乃至消化; 二,迫于压力,需与你或警告,或划定界限; 三,他个人确有要事相商。 但无论哪种,你孤身入关,皆风险巨大。主动权尽失,生死操于他人之手,智者不为。” “那柳姑娘的意思是?” “拒入北门关城。”柳青娘斩钉截铁的说道:“若非要相见,地点须由我们定。选在北门关外,双方势力交界之处,最好是开阔、不易埋伏、且便于你我迅速脱离之地。 周康若有诚意,自会答应;若坚持要你入关,则其心可疑,不如不见。” 墨尘一拍大腿:“青娘说得对,就在关外见。咱们带上精锐护卫,不怕他耍花样。” 张玄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青娘思虑周详,就依此计。月儿,取纸笔来。” 回信很快拟好,张玄笔走龙蛇,语气不卑不亢:“周将军钧鉴:将军相邀,本不当辞。然寨中事务繁杂,强敌环伺,实难远离。 且黑云岭事后,玄自知身处风口浪尖,为免瓜田李下,累及将军清誉,亦为双方坦然计,不如择一关外清净之地相晤。 清湖镇距北门关三十里,距我寨亦不远,镇中望湖楼临水而建,视野开阔。 三日后午时,玄于楼上恭候将军大驾,仅带十名随从,望将军亦轻装简从,共商北疆之事。 若将军认为不妥,则此事暂且作罢,容后再议。张玄拜上。” 信鸽振翅而去。龙虎寨则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清湖镇,名副其实,镇外有一片不小的湖泊,水光潋滟,视野开阔,张玄的原身在这个镇上生活了二十年。 望湖楼是镇上唯一的二层酒楼,临湖一面全是窗户,楼上若有变故,跃窗而出或从后街撤退皆可。 张玄提前两日就派了精干手下扮作客商、渔夫潜入清湖镇,暗中控制望湖楼及周边要害,排查可疑人物,并规划好数条紧急撤离路线。 龙牙营更是精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战士,由墨尘亲自带领,提前一日赶到清湖镇外三里处的山林中隐蔽待命。 一旦楼内信号有变,或镇外出现大队官兵,他们将在半刻钟内突入接应。 柳青娘则决定与张玄同去,她武功高强,见识广博,关键时刻既能护卫,也可参谋。 三日后,天朗气清。 张玄一身寻常青衣,外罩黑色大氅,腰佩长短双刀,带着柳青娘以及八名精悍护卫,骑着快马,从容不迫地来到清湖镇。 镇子不大,略显冷清,望湖楼下,已有几名便装的龙虎寨暗哨在街角徘徊,对张玄微微颔首示意。 登上望湖楼二楼,临窗的雅间已被包下。 推开窗户,湖面风光一览无余,远处官道、近处街巷尽收眼底。 张玄坐下,柳青娘坐在他侧后方,素手按着剑柄,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楼下。 八名护卫两人守在楼梯口,两人在楼下门口,四人在雅间外廊下,隐隐结成防御阵势。 午时将近,楼下传来马蹄声。 只见十余骑自北门关方向而来,为首者正是周康,他也只穿了常服,未着甲胄,身后跟着十名亲兵,看上去同样谨慎。 第一卷 第64章 大战迟早要来 双方人马在楼下对视一眼,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精悍气息。 周康独自上楼,亲兵留在楼下。 他推开雅间门,看到临窗而坐的张玄,以及他身后那位气质出尘却暗含锋芒的青衣道姑,眼神微微一动,随即露出笑容,抱拳道:“张寨主,久违了,这位是?” “柳青娘,柳姑娘,我寨中贵客,亦是挚友。”张玄起身抱拳,不卑不亢的说道:“周将军,请坐。关外简陋,茶水粗淡,还望将军海涵。” “哪里,张寨主选的好地方,清净,敞亮。”周康哈哈一笑,在张玄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湖景和街面,心中了然对方选此地的深意,不由对张玄的谨慎又高看一分。 寒暄几句后,周康面色渐渐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张寨主,今日约你在此相见,实乃不得已。” “将军请直言。” “第一,是关于黑云岭。”周康直视张玄:“朝廷的廷议已经下来了。主和派咬定是北狄使团遭悍匪劫杀,致使和亲破裂,边衅重启。 他们要求严惩凶手,并加大对北疆匪患的清剿力度。” 张玄微微一笑:“哦?朝廷打算如何严惩、清剿?” 周康苦笑:“这便是关键。主战派,以兵部李老尚书为首,据理力争,言北狄狼子野心,和亲本为绥靖之策,今有义士阻之,虽手段激烈,然其心可悯,其行可壮边军士气。 且……如今北疆情势复杂,骤然大军清剿,恐逼反良民,徒令北狄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最终吵了半个月,圣上裁决,搁置再议。 但密令已下至北疆经略府及我北门关:密切关注龙虎寨及北疆各寨动向,若安分守己,助防边陲,则可暂缓处置;若有不轨,聚众滋事,则立即剿灭,以儆效尤。” 张玄和柳青娘对视一眼。这结果,比最坏的好,但绝谈不上好。朝廷这是把刀悬在了龙虎寨头上,暂时不落,但随时可能落下。 “所以。”张玄缓缓道:“我龙虎寨现在是若安分守己,助防边陲,就可苟活;若是继续吞并他寨,扩张势力,便是不轨,就要被立即剿灭?” 周康叹了口气:“张寨主,话虽难听,但事实如此。朝廷,尤其是朝中诸公,最忌惮的便是地方出现不受控制的武力。 你龙虎寨如今风头太盛,已引起太多注意。 我今日来,一是通报此事,二也是劝你暂敛锋芒。 吞并青狼等八寨之事,影响极大,经略府已有不满之声。若再有类似举动,恐怕我也压不住关内那些想拿你们立功的人了。” 雅间内一时沉默。 半晌,张玄忽然笑了:“周将军,我若听了你的,缩回龙虎寨,裁减部众,解散新编之军,朝廷就能保我平安? 北狄铁骑南下时,会因为我安分守己就绕开龙虎寨吗?” 周康语塞。 张玄继续道:“黑石谷之事,你我心知肚明。北狄欲亡我北疆之心,不会因一次和亲成败而改变。 挛鞮志之死,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借口。 大战迟早要来,而且不会太远。 到时候,朝廷自顾不暇,谁还会管我们这些悍匪是安分还是不安分?力量,才是乱世中唯一能活命、能说话的本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加低沉:“周将军,你是明白人。守北门关这些年,你看够了朝廷的扯皮、拖延、克扣粮饷。 真到了北狄大军压境那天,你指望那暂缓处置的密令,还是指望你麾下那些缺衣少食的弟兄? 又或者,指望那些把我们视为眼中钉的朝中诸公,突然发善心来救北疆百姓?” 周康脸色变幻,握紧了拳头。张玄的话,句句戳中他的痛处和忧虑。 “那你想如何?”周康沉声问。 “我不想如何,只想活下去,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让北疆的百姓多一线生机。” 张玄语淡淡的说道:“吞并他寨,是为集中力量,攥成拳头,以抗强敌。 若朝廷真有魄力,派来精兵强将,足粮足饷,统一指挥北疆防务,我张玄第一个交出兵权,甘为马前卒。 可他们有吗?他们只会送来一纸空文和一把悬顶之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冰封的湖面,说道:“周将军,今日你带来的消息,我承情。但我龙虎寨的路,不会因为一纸密令就改变。 北狄要来,便让他来。我自会率北疆愿战之兵,据险而守,寸土必争。 至于朝廷,他们若愿助战,我欢迎;若想背后捅刀子……” 张玄转过身,看着周康,微微一笑道:“那我也不介意,让这北疆,换个活法。” 此言一出,雅间内空气骤然凝固。 柳青娘按剑的手微微一动,门外的护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周康身后的亲兵似乎感受到楼上气氛不对,手按向了刀柄。 周康死死盯着张玄,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究竟是年轻人的狂言,还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他从张玄眼中看到的,只有一片冰封的火焰,那是深知前路艰险,却依旧要踏破荆棘的决绝。 良久,周康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苦笑道:“张寨主,你可知,你刚才这番话,已是形同叛逆?若我报上去,顷刻间便是大军围剿。” “将军会吗?”张玄反问,目光坦然。 周康沉默,最终摇了摇头:“我不会。并非全然认同你,而是你说得对,北疆的活路,不能全指望那昏聩的朝堂。 我周康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 只要你们真心抗狄,不做祸乱地方之事,我北门关可作壁上观。 甚至,必要之时,些许粮草、情报,或可通融。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也是我今日来,真正想说的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推到张玄面前:“这是北狄王庭最新的兵力调动情报,我部下斥候用命换来的。 他们内部争斗渐息,南侵步伐可能在开春后加快。你好自为之。” 第一卷 第65章 他们怎么来了? 张玄接过密信,郑重抱拳:“多谢将军,此情,张玄铭记。” 周康摆摆手,站起身:“今日之会,到此为止吧。张寨主,北疆未来的血与火,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都要猛烈。 望你真的能说到做到,莫要让我今日之纵容,成了异日之悔恨。” 说完,他深深看了张玄一眼,转身下楼。很快,楼下马蹄声起,周康带着亲兵朝着北门关方向疾驰而去。 张玄站在窗前,望着周康远去的背影,手中紧握着那封密信。 柳青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周康此人,心中仍有忠义枷锁,但良知未泯,且看清了形势。 他今日表态,已是难得。 不过,朝廷那边的压力,他顶不了多久。我们必须更快,更狠。” “我知道。”张玄声音低沉:“他给了我们一个缓冲期,也敲响了最后的警钟。开春,没多少时间了。 咱们的计划得提前了,十日内,我们要确定拿下黑虎寨的方略。 同时,工坊产能提到最高,新兵训练加倍。这个冬天,我们要把北疆散落的铁,全部熔进我们这把刀里。” 他转身:“朝廷的剑悬着,北狄的刀即将砍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刀剑落下之前,把自己锻造成最硬的铁,最利的锋。 清湖镇一会,不是结束,而是真正争命的开始。” 龙虎寨的猛虎,在嗅到凛冬与血火的气息后,非但没有蜷缩,反而仰天长啸,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猎场。 北疆的格局,在清湖镇这临湖的酒楼之上,悄然划下了新的分野。 而张玄与周康之间这微妙而脆弱的默契,又能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维持多久? 这一日,聚义厅内却是一片火热的景象——张玄正与几位新提拔的头领商讨冬季整训与开春后的防御部署。 自从清湖镇与周康达成那微妙默契后,龙虎寨的动作更加迅猛而隐秘。 短短半月,又有两处规模较小的山寨在说服与整编双管齐下中,并入了龙虎寨。 “报——”一名传令兵裹挟着寒气闯入厅内:“寨主,寨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胡字旗号,自称是胡家堡使者,求见寨主。” 厅内瞬间一静。 胡家堡,北门郡七堡之一,位于龙虎寨东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拥兵三百余,堡墙高厚,是七堡中实力居中但态度一直最为暧昧不明的一家。 堡主胡广,年近五旬,为人据说颇为圆滑世故,在朝廷、北狄以及北疆本土势力之间长袖善舞,此前对龙虎寨的联络始终反应冷淡。 “胡家堡?”墨尘问道:“他们怎么来了?” “来了多少人?所为何事?”张玄放下手中的炭笔,与坐在下首的柳青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约有二十骑,护卫着两辆马车。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说是奉胡堡主之命,有要事与寨主相商,并送上厚礼。”传令兵答道。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墨尘哼了一声:“这老狐狸,看咱们势头起来了,终于坐不住了?” 张玄沉吟片刻:“来者是客,不可怠慢。请他们到东客院安置,告诉使者,我们稍后便至。青娘,一同见见这位胡堡主的说客吧。” 东客院是龙虎寨接待外来贵客的院落,虽不如聚义厅宏阔,但也收拾得干净整齐,炭盆烧得正旺。 张玄与墨尘带着柳青娘步入厅堂时,一名身着锦袍、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已起身相迎,笑容可掬。 他身后站着几名精悍的护卫,廊下则摆着几只沉甸甸的礼箱。 “在下胡文,胡家堡管事,奉我家堡主之命,特来拜见张寨主。久闻张寨主少年英雄,威震北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胡文拱手作揖,礼数十分周到。 “胡管事客气了,请坐。”张玄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不知胡堡主遣阁下远来,有何见教?” 胡文也不绕弯子,笑道:“张寨主快人快语,那胡某便直言了。 我家堡主对张寨主黑石谷壮举,钦佩不已;对龙虎寨近日整合北疆豪杰、共抗外侮的胸襟气魄,更是深表赞同。 北狄狼子野心,大战在即,北疆各方确应摒弃前嫌,同舟共济。我胡家堡虽力薄,亦愿尽一份心力。” “哦?胡堡主有此心意,实乃北疆之福。”张玄不动声色:“却不知,胡堡主打算如何共济?” 胡文抚须微笑:“合作之道,贵在诚,尤贵在信。若无深厚互信,则合作如沙上筑塔,遇风即溃。 我家堡主思忖再三,认为欲建立牢不可破之信任,莫过于联姻之好。” 此言一出,厅中几人皆是一怔。 胡文继续道:“我家堡主膝下有三女,长女、次女已适人,唯三小姐胡芸,年方二八,待字闺中。 堡主视若掌上明珠,自幼延请名师,教授诗书礼仪,虽处边塞,亦不失大家闺秀风范。 堡主闻张寨主英武非凡,且尚未婚配,故有意将小女许配给张寨主。 若此事能成,则胡家堡与龙虎寨便是一家,自此祸福与共,守望相助,共抗北狄,岂不美哉?” 说着,他示意手下打开礼箱,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聘礼:“此乃部分心意,若张寨主首肯,堡主另有厚赠,且我胡家堡三百堡丁、粮草军械,皆可听凭张寨主调遣。” 厅内一片寂静。墨尘瞪大眼睛,看看礼箱又看看张玄。柳青娘垂眸,看不清神色,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玄心中骂道:“骂了隔壁的,又是聘礼,难道老子就是当赘婿的命吗?” 胡家堡这一手,既是橄榄枝,也是试探,更是一种绑缚。 联姻的确是这个时代巩固联盟最常见、也最被视为可靠的手段。 若能得胡家堡全力支持,龙虎寨的实力和声望都将再上一个台阶,对整合剩余势力有莫大好处。但是……。 他缓缓开口:“胡堡主美意,张玄心领。胡小姐金枝玉叶,张玄一介山野莽夫,奔波于刀光剑影之间,朝不保夕,岂敢耽误小姐终身? 且大敌当前,玄之心力皆在备战御侮,实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联姻之事,还请胡堡主与胡管事再三思量。” 第一卷 第66章 张寨主英明 胡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张玄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加重了语气:“张寨主过谦了。如今北疆谁不知龙虎寨主乃人中龙凤?我家小姐能许配给寨主,正是良缘天定。 至于兵凶战危,正因如此,才更需紧密联合,互为倚靠啊!若无名分纽带,空口白话,双方如何能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 龙虎寨整合诸寨,想必也深知信义之重。 张寨主莫非是觉得我胡家堡不够诚意,或是小姐不堪匹配?” 他话语中已带上一丝逼迫的意味。 柳青娘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冷静:“胡管事此言差矣。张寨主非是轻视胡堡主好意,而是确有苦衷。 寨主身系全寨数千人性命安危,强敌环伺之下,若骤然成家,恐分心他顾,亦可能授人以柄,谓其壮志消磨。 且婚姻乃人生大事,纵为联盟计,亦需两情相悦,方得长久。仓促而定,反为不美。” 胡文看向柳青娘,目光微闪:“这位姑娘是?” “柳青娘,寨中客卿。”柳青娘淡淡回应。 胡文点点头,却并未退让:“柳姑娘所言虽有道理,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北狄铁骑不日将至,北疆各方若无铁一般的联结,如何抵挡? 两情相悦固然风雅,但比起龙虎寨诸位兄弟以及北门郡千万百姓身家性命,孰轻孰重? 我家堡主是下了极大决心,才愿以爱女终身幸福,换取两家乃至北疆的稳固盟约。 张寨主若执意推辞,恐怕不仅寒了我家堡主之心,也让北疆其他观望者疑虑,龙虎寨是否真有长期共存、共御外侮的诚意? 毕竟,连一桩婚姻之诺都不愿给予,又如何让人相信生死之际的盟誓?”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几乎将联姻与否,拔高到了龙虎寨对北疆合作是否真诚的高度。 墨尘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想开口反驳,被张玄以眼神制止。 张玄知道,胡文的话虽然强词夺理,但在当前环境下,却代表了一种普遍的思维逻辑。 断然拒绝,很可能真的会失去胡家堡这个潜在的重要盟友,甚至影响后续整合。 但答应?且不说他本人毫无此意,墨月和墨星会怎么想?更关键的是,他没有见过胡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喜欢上那个女人。 跟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张玄接受不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张玄脑海。 他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思索的神色,沉吟道:“胡管事所言,确有道理。联盟贵乎以诚,以信。联姻或许确是一条加深信任的捷径。” 胡文面色一喜:“张寨主英明。” “不过,”张玄话锋一转,“正如我刚才所说,我身负重任,强敌当前,此时成亲,于公于私,皆非最佳时机。 且我常年奔走,不解风情,恐委屈了胡小姐。” 他目光转向一旁正为谈判气氛紧张而有些焦躁的墨尘,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然而,胡堡主盛情难却,联盟之诚亦不可辜负。你看这样如何……。” 张玄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虽不便,但我龙虎寨大寨主,是我生死与共的袍泽。 他为人豪侠忠义,武艺高强,乃是盛京墨家嫡脉,身份尊贵,且至今未曾婚配。 若胡堡主不弃,将三小姐许配给我们大寨主,如此,胡家堡与龙虎寨依然是姻亲之家,联盟之固,不下于我亲自联姻。胡管事以为如何?” “啊?!”墨尘猛地抬起头,一脸懵然,指着自己:“我?玄哥儿,这,这怎么行?!” 胡文也是一愣,目光在墨尘身上打量。 墨尘身材魁梧,面貌方正,虽不及张玄俊朗,但也自有一股剽悍男儿气概,作为龙虎寨大当家,身份地位确实也足够。 他迅速权衡:虽然与最初目标有出入,但若能嫁给实权副寨主,这联盟纽带依然结实。而且,墨尘是龙虎寨大寨主,或许效果并不差。 “这……”胡文故作迟疑:“墨寨主自然是英雄了得,只是此事原是为张寨主……” “大寨主与我,不分彼此。”张玄斩钉截铁:“胡管事若同意,一切礼数,按最高规格操办,绝不委屈胡小姐分毫。” 墨尘在一旁急得直瞪眼,刚要说话,张玄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递过一个稍安勿躁,回头解释的眼神。 胡文察言观色,见张玄态度坚决,而墨尘虽显惊讶却并未激烈反对,心知这或许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目前能达成联姻的最优解。 再纠缠于非要张玄本人,恐怕真要谈崩。 于是他展颜一笑,拱手道:“张寨主重情重义,对兄弟如此推心置腹,胡某佩服。墨寨主确是人中俊杰。 既如此,待我修书禀明堡主,想必堡主也会欣然同意。 毕竟,我胡家堡看重的是龙虎寨的豪杰气概与抗敌决心,能与墨寨主结亲,亦是美事一桩。” 事情就这么近乎儿戏又充满现实算计地定了下来。 胡文心满意足地留下部分聘礼,约定待回堡禀明后便正式交换婚书、择定佳期,随后便告辞离去。 使者一走,墨尘立刻跳了起来:“玄哥儿,你怎么就把我卖了啊?!那胡家堡的小姐我见都没见过,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谁知道是不是个母夜叉?万一,万一……” 张玄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叹了口气:“大哥,稍安勿躁。你当我愿意?可刚才那情形你也看到了,胡家堡咬死了要联姻,以此作为深度合作的投名状。 我若坚决不允,很可能失去这个重要的盟友,甚至让其他观望势力觉得我们缺乏合作诚意。 把你推出来,是不得已的折中之策。 你是龙虎寨的大寨主,由你联姻,既能满足对方要求,巩固联盟,又能照顾到月儿和星儿的感受,这不是很好吗?” 柳青娘也轻声道:“墨尘大哥,张大哥此举虽有委屈你之处,但确是当前最稳妥的解法。 胡家堡实力不俗,得其助力,对我寨大有裨益。 且那胡管事虽言辞犀利,但观其行事,胡家堡确有结盟抗敌之意,并非单纯算计。 至于胡小姐品貌,届时总有相见之时,若实在不合心意,再从长计议不迟。如今权宜之计,先应下为好。” 第一卷 第67章 果然不是错觉 墨尘苦着脸,他知道张玄和柳青娘说得在理,但心里总觉得别别扭扭,嘟囔道:“说得好听,又不是你们娶,万一真是个丑八怪,我这一辈子岂不是……” 张玄拍了拍他的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大哥,为了龙虎寨的大业,你就牺牲一下嘛。再说了,万一是个贤惠美人呢?到时候你可要谢我。” 墨尘翻了个白眼,却也无可奈何。事已至此,为了山寨,他也只能认了。 接下来的日子,龙虎寨与胡家堡书信往来频繁,婚期定在了腊月十八,据说是个黄道吉日。 胡家堡显得颇为急切,似乎也想借这场联姻,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尽快明确站位。 龙虎寨这边则由张玄亲自操办,聘礼备得极为丰厚,给足了胡家堡面子,同时也向外界展示了龙虎寨的财力与诚意。 墨尘在忙碌的备战与训练中,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跟亲近的弟兄吐槽两句,担忧一下那位未曾谋面的新娘。 腊月十七,迎亲的队伍从龙虎寨出发,张玄亲自带队,柳青娘、墨星以及一众精锐护卫同行,浩浩荡荡前往胡家堡。 按照约定,婚礼在胡家堡举行,三日后新人再一同返回龙虎寨。 胡家堡张灯结彩,颇为热闹。 堡主胡广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笑容满面,礼节周到。双方在堂上寒暄,敲定了不少合作细节,气氛融洽。 只是直到婚礼前夜,墨尘都未能见到那位胡三小姐一面,据说是礼制所限。 翌日,婚礼依礼举行。胡家堡礼堂内宾客云集,除了胡家亲朋,还有北疆一些与胡家堡交好的势力代表,显然胡广也想借此展示与龙虎寨的联合。 当新娘子盖着大红盖头,被搀扶着缓缓步入礼堂时,墨尘按照礼仪上前相迎。 刚一靠近,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位新娘子,身形似乎异常魁梧,隔着厚重的嫁衣,都能看出轮廓颇为宽大。 交拜天地,行礼如仪。待到礼成,送入洞房,墨尘怀着忐忑又好奇的心情,在众人起哄声中,用秤杆挑起了新娘的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圆如满月、涂着厚厚胭脂的脸。 眉毛画得细长,嘴唇点得鲜红,努力做出娇羞姿态,但那双被肉挤的有些小的眼睛里,闪着精明与好奇的光。 最让墨尘眼前一黑的是她的体型,果然不是错觉。 这位胡三小姐胡芸,身量不高,但横向发展极为可观,粗略看去,怕是不下一百七八十斤。 一身大红嫁衣被撑得紧绷绷的,坐在那里,几乎占满了半张床榻。 墨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秤杆差点掉地上。 他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完了,玄哥儿坑我,这哪是大家闺秀?这分明是……… 新娘子胡芸倒是落落大方,见墨尘呆立不动,自己挪了挪身子,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声音倒是清脆:“夫君,还站着做什么?累了一天,坐下歇歇吧。” 说着,还自顾自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墨尘:“……” 当晚的洞房花烛夜如何度过,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第二天一早,墨尘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发青地出现在张玄面前,把张玄吓了一跳。 “大哥,你这是?” 墨尘一把抓住张玄的胳膊,把他拉到僻静处,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悲愤:“玄哥儿,你……你害死我了。那胡三小姐,她……她……” 他比画了一个夸张的圆弧形,痛心疾首:“足有一百七八十斤啊,昨晚差点把我从床上挤下去。 她还特别能吃,一晚上光点心就吃了两碟,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张玄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景,一时语塞,想笑又觉得不厚道,只得强忍着,安慰道:“大哥,这个……容貌体态皆是父母所赐,不可苛求。 说不定胡小姐性格贤淑,内秀其中呢?你看她昨日在堂上,礼仪周到,言谈也得体……” “得体什么?”墨尘几乎要哭出来:“她昨晚跟我说,嫁过来以后,咱们龙虎寨的伙食得按胡家堡的标准来,一天至少五顿,顿顿要有肉。 还说她爹答应给她带的四个厨子、八个丫鬟都得跟着过来伺候。这哪是娶媳妇,这是请了尊食神奶奶回家啊。” 张玄这下真有点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几下。 柳青娘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听到墨尘的抱怨,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收敛,正色道:“墨尘大哥,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胡小姐既是胡堡主爱女,代表胡家堡与我寨联姻,无论样貌如何,你皆需以礼相待,不可怠慢。 至于生活习惯,慢慢磨合便是。切记,此桩婚事,关乎两寨盟约,非同儿戏。” 墨尘看着一脸严肃的柳青娘和努力憋笑的张玄,长长叹了口气,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我知道了,为了山寨,我忍了,只是……” 他幽怨地看向张玄:“玄哥儿,这事我记你一辈子。” 三日后,迎亲队伍返回龙虎寨,队伍里果然多了几辆载着箱笼和仆役的马车,以及那位珠圆玉润、对龙虎寨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新夫人胡芸。 龙虎寨上下对这位新来的副寨主夫人自然不敢怠慢,只是私下里,关于墨尘头领娶了一位重量级夫人的趣谈,恐怕要流传好一阵子了。 墨尘开始了他的磨合生涯,时而抱怨,时而又被胡芸某些出人意料的直爽言行弄得哭笑不得。 张玄则一方面安抚墨尘,一方面加紧与胡家堡落实各项合作事宜。 胡广果然如约调拨了一批粮草军械,更派来一百五十青壮加入龙虎寨,并开放了一条重要的商道给龙虎寨使用,联盟的实效开始初步显现。 只是每次看到墨尘对着满桌据说是夫人亲自吩咐厨房加菜的丰盛伙食发愁时,张玄心里总会掠过一丝愧疚和好笑。 而柳青娘则会淡淡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乱世中,领导者不得不做的必要牺牲之一。 联姻的目的达到了,胡家堡被牢牢绑上了龙虎寨的战车。 只是这战车上的墨尘大寨主,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份沉甸甸的战利品了。 第一卷 第68章 行了,让你去便是 龙虎寨的春天,是在战马的嘶鸣与铁匠铺日夜不息的叮当声中到来的。 寨子规模已非昔日可比,新整编的战士、源源不断汇集的流民,让这片山坳显得日益拥挤而充满活力。 然而,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像乌云般笼罩在张玄心头。 缺马,尤其是优质的战马。 聚义厅内,巨大的北疆及部分草原地图铺在长桌上。 张玄的手指从龙虎寨的位置,缓缓向北移动,越过北门关,指向那片广袤无垠、标注着零星部落与诸多不规则阴影区域的草原。 “北狄控弦之士数十万,根基便在草原,良马取之不尽。而我们,现有的马匹不过三四百,且多为驮马或劣马,堪为战骑者不足百匹。” 张玄的声音有些沉重:“没有足够的骑兵,我们永远只能被动防守,无法机动歼敌,更谈不上将来可能的主动出击。 北狄铁骑来去如风,我们若只有两条腿,永远慢他们一步。” 墨尘,如今虽多了个惧内的名声,但办起正事依旧雷厉风行。 他接口道:“玄哥儿说得对。可战马从哪来?朝廷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他们自己的边军还缺马呢。 北疆本地的马市,好马极少,价格也被炒上了天,我们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多少。” 柳青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代表马匪巢穴的阴影上,开口说道:“张大哥的意思或许是不必买,可以去取。” “取?去哪取?”墨星眨着大眼睛问。 “草原。”张玄和柳青娘几乎同时说道,两人对视一眼。 张玄继续道:“草原上除了北狄王庭直属部落,还有众多大小马匪,他们劫掠商队、袭扰小部落,手中往往控制着不少好马,甚至有些就是北狄军队淘汰的军马,或是从优质牧场流出的良种。 这些马匪,多则数百骑,少则数十骑,居无定所,但百晓堂的情报,应能为我们指明方向。” 墨尘眼睛一亮:“抢马匪的马?好主意,既能得马,又能练兵,还能削弱草原上这些祸害,说不定,嘿嘿,还能捞点别的油水。” “正是。”张玄点头:“我们的目标是剿匪、夺马、练兵。我亲率三百龙牙营精锐前往,全员标配连射弩,配双马,携带足够箭矢、补给。 柳姑娘、墨尘随行。墨星,你与几位新晋头领留守山寨,加强训练与防御,谨防有人趁虚而入。” “我也要去!”墨星叫道:“哥,带我去,我保证抢得比谁都快。” “你一个姑娘家……”墨尘下意识想拦。 “姑娘家怎么了?”墨星眼睛一瞪:“上个月剿飞鹰寨,谁第一个破的寨门?谁一剑劈了他们三个当家的? 柳姐姐都能去,我怎么不能去?你要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偷马跑出去。” 柳青娘擦剑的手停了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张玄笑道:“行了,让你去便是。” “嗯,还是玄哥哥好。”墨星开心的抱着张玄的胳膊摇了摇,又转头朝着墨尘哼了一声。 百晓堂的情报果然精准得可怕。 不过旬日,一份详细的草原马匪势力分布图及近期活动区域推测,便由秘密渠道送到了张玄手中。 图上不仅标注了大小十七股较有名号的马匪大致活动范围、头领姓名、可能兵力、马匹数量预估,甚至还包括了其中几股马匪惯用的藏身山谷或绿洲的位置。 初春的草原,冰雪初融,枯黄中已透出点点新绿,风依然凛冽。 三百龙牙营战士,骑着马,驮着帐篷、补给和沉重的箭箱,如同一股沉默的钢铁洪流,悄然深入草原腹地。 他们换上了与草原牧民相似的皮袍,外罩便于行动的软甲,连射弩用油布包裹,隐藏在马鞍旁特制的革囊中。 根据情报,第一股目标被选定为灰狼匪,约百余人,常在边境二百里内的几处绿洲之间流窜,以劫掠南逃的边民小队和小型商队为生,预计有马匹二百余。 这股匪徒实力中等,且位置相对靠近边境,适合初战练兵。 三日后,龙牙营的斥候发现了灰狼匪的踪迹。 他们刚刚洗劫了一个小型的牧民聚集点,正带着抢来的牛羊、财物和几名俘虏,嘻嘻哈哈地返回一处背风的沙窝子营地,丝毫没有意识到,死神已悄然张开了弩弓。 战斗在黄昏时分发起。 张玄将三百人分为三队:一队百人,由墨尘率领,绕到沙窝子另一侧,堵住逃路; 一队五十人,皆是射术最精者,由柳青娘指挥,占据侧翼高坡,以复合弓进行远程精确狙杀和压制; 张玄亲率一百五十名弩手,从正面悄然接近,在距离匪营不足百步的草丛中伏下。 当夕阳的余晖将沙窝子染成一片血色时,张玄猛地挥下了手臂。 咻咻咻咻—— 第一轮密集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割过了毫无防备的匪群。 正在宰杀牛羊、清点财物、甚至欺凌俘虏的马匪们,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撕破了草原的宁静。 “敌袭,抄家伙。” 匪首是个独眼壮汉,反应不慢,嘶吼着去抓自己的弯刀。 然而,第二轮、第三轮弩箭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们组织反抗的机会。 连射弩的速射优势在开阔地带发挥得淋漓尽致,短短十几息,沙窝子里还能站着的马匪已不足一半。 “冲出去,上马。”独眼匪首勉强聚拢了三十余骑,朝着看似薄弱的侧面冲去。 然而,刚冲出营地,侧翼高坡上飞来的羽箭便精准地射倒了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匪徒。 紧接着,墨尘率领的堵截队伍从侧后方杀出,刀光闪动,将逃窜的匪徒拦腰截断。 张玄拔出双刀,大喝一声:“杀,一个不留。” 龙牙营战士们收起弩弓,抽出雪亮的横刀,如猛虎下山般冲入已是一片狼藉的匪营。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这些马匪欺负平民时凶悍无比,但面对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杀戮效率惊人的龙牙营,彻底失去了斗志,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四散奔逃,但都被无情剿杀。 第一卷 第69章 全队跟上,弩上弦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沙窝子里尸横遍地,血腥气弥漫。 清点战果:毙匪一百二十七人,俘获十五人,解救被掳边民九人。缴获完好战马一百八十三匹,另有驮马、牛羊若干,金银财物一批。 张玄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眼神冰冷。这些马匪,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 “四寨主,这些俘虏怎么处置?”一名小队长请示。 张玄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字:“杀。” 命令被毫不犹豫地执行。 草原的生存法则本就残酷,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后方百姓的残忍。 此行的目的不仅是夺马,更要立威,要杀得草原上的魑魅魍魉闻风丧胆。 初战告捷,士气大振。 龙牙营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将缴获的马匹、财物装上驮马,掩埋了己方两名不慎被冷箭所伤的战士,然后连夜转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此后的日子,龙牙营如同草原上游弋的幽灵猎手,在百晓堂情报的指引下,精准地扑向一个又一个马匪巢穴。 黑风盗,盘踞在一处废弃的古堡遗迹,仗着地形复杂,时有百余人马。 龙牙营趁夜潜入,以弩箭封锁出口,火攻驱敌,再以弩阵绞杀逃出者,缴获良马一百五十余匹。 秃鹫帮,活动于一片碱水湖附近,擅长骑射,来去如风。 张玄设下诱饵,佯装小型商队,引其来攻,待其进入伏击圈,三百把连射弩齐发,将其最具威胁的骑射队伍瞬间打残,随后骑兵掩杀,斩首近百,得马二百匹。 血刀团,实力较强,有近三百骑,且更为狡猾凶残。 龙牙营与之周旋数日,最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突袭其临时营地,利用天气和夜幕掩护,以绝对的火力优势和严酷的近身搏杀,将其彻底击溃。 匪首被张玄亲手斩杀,缴获马匹超过四百,其中多有健硕的北狄战马。 战斗并非一帆风顺。 有一次,他们根据情报扑向一处马匪营地,却意外遭遇了一股北狄小部落的巡逻队,爆发激战。 虽然凭借弩箭优势迅速歼灭了对方大半,但龙牙营也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并被迫急速远遁,避开可能的大队追兵。 还有一次,在追击一伙溃匪时,误入一片流沙区域,损失了几匹驮马和部分补给。 但更多的,是酣畅淋漓的胜利和丰厚的缴获。 从初春到初夏,三个月的时间里,张玄率领这支沉默而高效的杀戮队伍,转战草原千里,剿灭大小马匪十三股,击溃、驱散无算。 龙牙营的战士们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迅速成长,骑术、箭术、配合越发娴熟,对草原环境也日益适应。 他们缴获的可用战马数量,很快突破了一千五百匹,并且还在增加。 草原上的风声渐渐变了。 幸存的、或是听闻消息的马匪们,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之间流传起一个可怕的传说:一支来自南边的魔鬼军队,穿着奇怪的皮甲,使用着能连续发射、威力恐怖的短弩,沉默如石,杀戮如风。 他们不要财物,只要人命和马匹。 他们所过之处,马匪巢穴尽成尸山血海,寸草不留。 这支军队的首领,更是一个煞星,刀法狠辣,决断无情,从不接受投降,被他盯上的马匪,绝无活路。 这一日,龙牙营刚刚端掉一个五十余人、却拥有百余匹好马的小型盗马贼窝点,正在一片背风的河湾处休整,张玄和柳青娘正看着地图。 “离咱们最近的是血狼帮。”柳青娘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大约八十来人,常在这一带活动。” 她手指划过一片标注着稀疏草场的区域:“专抢小部落和落单的商队。百晓堂的情报说,他们前天刚做了一票,这会儿应该正躲在老巢分赃。” 张玄点点头,正要说话,前方斥候突然策马奔回,脸色难看:“寨主,东北方向有烟。像是有部落被抢了。” “多远?” “不到十里!” 张玄一夹马腹:“全队跟上,弩上弦。” 马队如离弦之箭冲上一道缓坡。坡下景象让所有人都勒住了马—— 那是个最多只有十几顶毡帐的小部落,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三顶帐篷在燃烧,黑烟滚滚而起。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男有女,血浸透了刚冒出嫩芽的草地。 三十多个马匪骑着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鞭子抽打、弯刀挥舞,把剩下的牧民像牲口一样驱赶到一起。 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混着马匪的狂笑,随风飘上坡来。 一个穿着破旧皮袍的老牧民扑向一个正拽着年轻姑娘往马上拖的马匪,被那马匪反手一刀砍翻。 姑娘尖叫挣扎,却被一巴掌扇倒。 墨星眼睛瞬间红了,巨剑唰地抽了出来:“哥!” “等等。”张玄按住她,眼睛扫过战场。 马匪很松懈,大部分人下了马在翻抢财物,只有七八个还在马上警戒。 “大哥,带你的人绕到北边截退路。柳姑娘,带箭术好的上那个土包,专射骑马的。星儿,你跟我从正面冲。” 他顿了顿,看向三百双盯着他的眼睛:“记住,不留活口。这些畜生,不配活着。” 三百龙牙营战士沉默地分成三股,像三把悄悄出鞘的刀。 当第一支弩箭从土包上射出,精准地贯穿一个骑马马匪的咽喉时,屠杀开始了。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连成一片。警戒的骑手几乎同时坠马。营地里正忙着抢掠的马匪愣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敌袭!” “上马!快上马!” 可已经来不及了。 张玄一马当先,从坡顶俯冲而下,长刀出鞘的寒光在春日阳光下刺眼。 墨星跟在他侧后方,巨剑抡圆了横扫,第一个冲过来的马匪连人带刀被劈飞出去,胸口塌下去一大块。 龙牙营的战士们如狼群般涌入营地。 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得可怕,一人持弩点射,一人挥刀近战,一人持小盾掩护。 第一卷 第70章 嘿,有点意思 马匪们仓促应战,却发现这些突然杀出的人根本不讲道理:他们会在三十步外就用那种能连发的怪弩射倒你; 冲到近前,刀法又狠又刁钻; 就算你侥幸躲过,侧翼随时可能又射来一支冷箭。 一个满脸横肉的马匪头目挥着弯刀嘶吼:“聚起来,背靠背……”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几乎同时钉进他的面门、咽喉和胸口,他瞪着眼仰天倒下。 战斗在一炷香内结束。 三十七个马匪全部成了尸体。 龙牙营只有两人轻伤,一个是冲锋时被流矢擦过手臂,另一个是踩到血滑了一跤扭了脚踝。 墨星拄着巨剑喘气,剑刃上的血往下滴。她看着满地马匪尸体,啐了一口:“便宜他们了。” 张玄却已转身走向那些瑟瑟发抖的牧民。 幸存的大约二十多人,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这些比马匪还凶悍、却救了他们的人。 “会说汉话吗?”张玄问。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者颤巍巍走出来,用生硬的汉话说:“恩人,多谢,多谢救命。” “这是血狼帮的人?” 老者点头,眼里涌出泪:“他们每年都来抢牛羊,抢女人,我的儿子,去年就被杀了。” 张玄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扔过去:“里面有些伤药和干粮。带着族人往南走,过了北门关,找周康将军,说是龙虎寨让去的,他能安置你们。” 老者接过皮袋,扑通跪下要磕头,被张玄一把扶住。 龙牙营的战士已经在打扫战场,收缴马匹、兵器。 马匪的马果然不错,足足九十多匹,虽然有些带了伤,但大多健壮。 就在队伍准备撤离时,一个身影突然从牧民中冲出来,扑到张玄马前。 是个少女。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旧皮袍,脸上还沾着烟灰和血渍,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草原夜空最亮的星。 她仰头看着马上的张玄,用不太流利但坚定的汉话说:“带我走。” 张玄一愣。 “阿尔塔。”少女指着自己胸口:“我叫阿尔塔。我的阿爸阿妈都被马匪杀了。我没地方去。” 她盯着张玄的眼睛:“你杀人厉害。我跟你学杀人。我要报仇。” 墨尘皱眉:“小姑娘,我们不是去玩,是要……” “我会骑马。”阿尔塔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跑向一匹无主的马,利落地翻身上马,扯过缰绳。 马儿在她身下温顺地摆头,那是匹性子颇烈的公马,刚才还踢伤了一个想牵它的龙牙营战士。 “我还会射箭。”阿尔塔从马鞍旁摘下一副简陋的角弓,搭箭、拉弦、放箭,动作一气呵成。二十步外一个倒扣的木碗应声而碎。 墨星眼睛亮了:“嘿,有点意思。” 张玄看着这个眼神倔强的草原少女,又看看那些惶然无措的族人。 老者低声说:“恩人,阿尔塔她性子烈,留在这里,迟早也会自己跑去找马匪报仇,那是送死。您要是能收留她……” 柳青娘策马过来,在张玄身边轻声说:“留下吧。她眼里有火,是块好铁,看你怎么锻打。” 张玄叹了口气:“你要跟着,就得守我的规矩。不怕苦,不怕死,令行禁止。做得到?” 阿尔塔用力点头,瘦削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做得到。” “那好。”张玄看向墨星:“星儿,人交给你了。带着她,也看着她。” 墨星咧嘴笑了,冲阿尔塔招手:“过来,跟姐姐一起走。” 队伍重新开拔,马队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尔塔骑着她那匹抢来的马,紧紧跟在墨星侧后方,背挺得笔直,像棵在风里都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接下来的日子,草原上马匪们噩梦孩子继续。 狼神会在一个雨夜被连锅端。张玄的人像鬼一样摸进营地,弩箭在雨声中收割性命,等侥幸逃出去的几个匪徒魂飞魄散地跑到安全处,回头只看见营地方向冲天的大火。 弯刀帮更惨。他们仗着有两百多号人,发现张玄这支队伍人少,居然想反咬一口。 结果在开阔草场上,三百把连射弩教他们明白了什么叫箭如雨下。 冲锋变成溃逃,溃逃变成屠杀。战后清点,光是完好的战马就缴获了三百匹。 每次战斗,墨星都冲在最前面,巨剑抡起来像旋风。 阿尔塔开始还只能跟在后面补刀、牵马,但很快,这丫头就显出了惊人的狠劲和天赋 她不用连射弩,那东西对她来说太复杂,就用她那副旧角弓,专射人眼睛、咽喉。 第三次战斗时,她已经能在三十步外一箭射穿一个正想偷袭墨星的马匪的脖子。 有一次休整时,墨星一边磨巨剑一边问阿尔塔:“你个小丫头,杀人手都不抖一下?” 阿尔塔正在擦拭她的弓,闻言抬头:“马匪杀我阿妈的时候,我阿妈跪下来求他们,说家里还有奶娃。他们笑着,一刀砍掉我阿妈的头。” 她顿了顿:“我抱着弟弟躲在羊圈里,看着他哭,怕引来马匪,就用手捂着他的嘴,捂得太久,弟弟没气了。” 墨星磨斧的手停了。 阿尔塔低下头继续擦弓:“从那天起,我就不会抖了。” 夜里,墨星把这话告诉张玄。张玄沉默了很久,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这世道把人变成鬼。” 柳青娘坐在火堆另一边,忽然说:“也能把鬼变成人。看她跟着谁。” 春深了,草长得没过马蹄。 龙牙营的收获不断地分批送回龙虎寨。到四月中,送回去的战马已经超过两千匹。 名声也打出去了。 有一次,他们伏击一伙叫沙狐的马匪。 那伙匪徒刚进埋伏圈,领头那个独眼龙突然勒住马,鼻子使劲嗅了嗅,脸色大变:“不对,这味道是血屠判官的人,快跑。” “血屠判官?”张玄在埋伏点听到这称呼,挑了挑眉。 上次这个外号还是王二叫出来,没想到现在居然在草原上传开了,这一点有些出乎张玄的意料之外。不过他现在很喜欢这个外号。 第一卷 第71章 阿尔塔,跟紧我 后来抓了个舌头才问明白。原来草原上现在都传开了:南边来了个杀神,专剿马匪,杀人从不留活口,抢马抢得比马匪还凶。 他手下有支鬼兵,能用一种会连发的弩,箭雨一下来,人跟草一样倒。 这杀神叫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他有个外号,叫血屠判官——草原上的活判官,勾谁的名字谁就得死。 “谁起的这外号?”张玄问。 那被俘的马匪吓得尿了裤子:“不、不知道,都、都这么传,好汉饶命,我就是个放马的……” 王二在旁边嘿嘿笑:“寨主,这外号带劲吧?去年我给你起的外号,现在传开了,多霸气,比什么黑面煞神、催命阎罗好听多了。” 张玄摇摇头,没说什么。但血屠判官这名号,算是彻底坐实了。 五月初,草原已经一片绿意。 龙牙营正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剿匪,目标是盘踞在一处废弃土堡里的饿狼团。 斥候回报,这伙人大概有一百五十骑,马匹极好,据说是抢了一个北狄小部落的种马场。 就在队伍接近土堡时,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派出去的斥候疯了似的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挥动红旗,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四寨主,北狄游骑,至少三百骑,往这边来了。” 所有人脸色一变。马匪好对付,可北狄正规军是另一回事。 张玄冷哼一声:“放弃目标,先杀北狄游骑。” 墨星突然指着土堡方向:“玄哥哥,你看。” 土堡方向烟尘滚滚,不是北狄游骑,而是饿狼团的人竟然倾巢而出,朝他们冲过来了。看样子是发现了北狄游骑,想趁乱浑水摸鱼,或者干脆想祸水东引。 前有马匪,后有北狄军,被夹在了中间。 张玄瞬间做出判断:“大哥,带你的人挡住那些马匪,拖住就行,别硬拼。星儿、柳姑娘,跟我先把这那些北狄游骑宰了。” “好嘞。”墨星眼睛冒光,巨剑一举:“阿尔塔,跟紧我。” 阿尔塔抿着唇,摘下了弓。 北狄游骑冲得很快,他们显然以为这支只有三百人的队伍会惊慌逃窜。可等冲到百步距离时,迎接他们的是三轮齐射的弩箭。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骑人仰马翻。 马匪冲锋的势头一滞。就这一滞的工夫,第二轮弩箭又射了过来,又是数十骑北狄游骑栽下马去。 当一个基数的五轮弩箭射过去,北狄游骑已经折损了一半。 这是张玄已经带队冲过来。 短兵相接,连射弩的弩箭还在射击,同时横刀也挥了下去。 墨星的巨剑像门板一样拍飞一个马匪,反手一撩又切开另一个的肚子。 阿尔塔骑术精绝,在马背上左倾右斜,角弓连连发箭,专射人缝。 柳青娘则在乱军中游走,短剑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花。 张玄冲在最前,双刀如剪,所过之处人倒马翻。 他盯上了北狄游骑的头领,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那壮汉也看见了他,狞笑着挥刀迎上。 两马交错,刀光相击。 “铛!” 壮汉的弯刀被震得高高扬起。张玄的短刀顺势抹过他咽喉,长刀同时斩断他座骑的前腿。马匹惨嘶倒地,把还没断气的壮汉压在下面。 头领一死,北狄游骑的战意顿时就松了。 龙牙营的连射弩还在发威,他们极少与北狄游骑硬拼,北狄人的弯刀刚刚举起时,一支甚至数支弩箭已经射在他的胸口,咽喉,头颅上。 只是十几个喘息时间,北狄游骑只剩下了数十骑。 这时不用他们的首领下令,那些游骑已经开始溃逃。 龙牙营的人紧追不放,两百余人紧追着那数十骑追上去,三轮弩箭之后,北狄人只剩下战马还在奔逃。 可这时,南边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墨尘那边和饿狼团接上火了。 “支援大寨主。”张玄大吼一声,随即带队就往东边斜插。 等张玄带着人冲到一处高坡望去,只见墨尘那队人正紧追着那些剩余的马匪不舍,箭矢进追着马匪射去。 “接应他们。”张玄带队从侧翼杀回。 那些马匪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围过来,见状跑得更快了。 不过他们也没逃出多远,就被龙牙营的箭矢射下马去。 傍晚,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清点,这一战损失了十一人,伤了二十多个,但缴获了饿狼团近两百匹好马以及北狄游骑的近三百匹战马。 加上之前的,这回草原之行获得的战马总数,突破了二千五百匹。 墨尘胳膊上中了一箭,他一边让龙牙营的战士护包扎,一边咧嘴笑:“值了,这些马带回去,咱们又能拉出五百重骑。” 阿尔塔坐在墨星旁边,小心地给墨星手臂上一道刀伤上药。她动作很轻,眼神却还是那股狠劲。 柳青娘走到张玄身边,低声说:“北狄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接下来,草原不会太平。” 张玄望着北方暮色中苍茫的地平线,点了点头:“该回去了。马有了,名头也打出去了。”他顿了顿:“血屠判官这名号,以后说不定能省我们不少事。” 五月中,龙牙营带着最后的战利品,悄然返回龙虎寨。 寨门大开时,所有人看到那浩浩荡荡的马群,都惊呆了。 胡芸正端着盘新做的糕点出来找墨尘,看见自家夫君黑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手里的盘子啪嗒掉在地上。 “当家的,你、你抢了北狄人的马场啊?!” 墨尘哈哈大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差点没抱动,然后得意地说:“夫人,以后咱们龙虎寨有骑兵了。” 张玄下了马,看着寨子里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看着远处校场上正在训练的新兵,看着山道上蜿蜒的马群。 墨星拉着阿尔塔过来:“哥,这丫头怎么安排?” 阿尔塔站得笔直,看着张玄。 张玄想了想:“先跟着你,学汉话,学规矩。等她能跟上训练,编入骑兵队。” 阿尔塔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柳青娘走到张玄身旁,轻声说:“这一趟,收获比预想的还大。马有了,兵见了血,名头也打出去了。” 她顿了顿,“血屠判官这名号,怕是很快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第一卷 第72章 我能杀更多人 张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冷硬:“传出去才好。让想动我们的人知道,龙虎寨的刀,不仅快,而且敢杀人。” 他转身走向聚义厅,这时墨月已经朝他跑了过来。 草原的风还没吹尽身上的血腥味,龙虎寨的夏天就被战争的阴影彻底笼罩了。 五月底,一只鸽子跌跌撞撞落在寨中。 信是周康写的,只有短短一行:“北狄三千先锋三日内将至,直奔你处,保重。” 聚义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墨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泛白:“三千吗,还是先锋……” 柳青娘走到地图前,纤细的手指划过北门关到龙虎寨的路线:“他们走的是官道,沿途的堡寨要么降了,要么破了。按骑兵的速度,最迟后天晌午,就能到山下。” 张玄沉默地看着地图。三个月草原厮杀攒下的两千五百多匹战马正在后山牧场嘶鸣,新编的骑兵队才刚刚学会列队冲锋。 寨墙加高到了三丈,壕沟挖深了一倍,连射弩的箭矢堆满了三个仓库,可面对三千北狄铁骑,张玄还是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不能守。”张玄突然说。 墨尘猛地抬头:“玄哥儿?” “死守寨子,三千人够把我们困死。” 张玄的手指戳在地图上龙虎寨前那片开阔地:“但他们急着报仇,不会慢慢围困。挛鞮志的死,北狄人要的是血洗龙虎寨,是速战速决。” 柳青娘眼睛一亮:“你想野战?” “不全对。”张玄站起身,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两道弧线:“我带五百龙牙营精锐,埋伏在寨外五里处的黑松林。 大哥,你带剩下所有人守寨,连女人孩子都上寨墙,把能扔的都准备好。北狄人一到,必会全力攻寨。” 他顿了顿,炭笔重重点在黑松林的位置:“等他们攻城最急的时候,我从后面捅他们一刀。” 墨尘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对三千?玄哥儿,这太险了。” “所以才要等他们攻击最猛的时候。”张玄眼睛里有种冰冷的光:“攻城时阵型最乱,人心最躁。五百把连射弩从背后齐射,够他们喝一壶的。” 柳青娘沉吟片刻:“可你怎么确保他们一定会全力攻城?万一先分兵扫荡周边……” “那就给他们个理由。”张玄看向厅外:“把咱们抢来的北狄战旗挂在寨墙上,把挛鞮志那柄金刀插在旗杆顶上。 再找几个嗓门大的,会说北狄话的人在寨墙上骂阵,话怎么难听怎么来。” 墨尘愣了下,突然哈哈大笑:“好,够损,北狄人看见自家王爷的刀被这么糟践,非疯了不可。” 一直蹲在门槛上擦剑的墨星噌地站起来:“玄哥哥,我跟你去埋伏。” “你留下守寨。”张玄不容置疑:“寨墙需要你。” “我能杀更多人。” “守寨杀得也不少。”张玄拍拍她肩膀,看向她手里那柄巨剑:“星儿,寨墙要是破了,咱们全得死。你的剑得守住最险的地方。” 墨星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好,我听玄哥哥你的,你放心,我守哪儿,哪儿就破不了。” 阿尔塔从墨星身后探出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兴奋。 这丫头来龙虎寨一个月,汉话利索了不少,天天跟着墨星摔打,手上已经全是茧子。 “你也上寨墙。”张玄对她说:“跟着你星儿姐姐,她让你射哪儿,你就射哪儿,用你的弓箭保护你的星儿姐姐。” “是!”阿尔塔挺直瘦小的身板。 计议已定,整个龙虎寨像一架突然上紧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女人和孩子被组织起来搬石头、烧开水、熬金汁。 工匠把最后一批弩箭检查装箱。 寨墙上,每隔三步就架起一具大型的连射弩,弩手身边堆着装好的箭匣。复合弓手占据高处箭塔,每人脚边放着三筒箭。 张玄亲自挑选了五百人。都是草原上跟着他杀过几遭的老兵,身上有疤,眼里有煞气 他们默默检查装备:连射弩的弓弦上油,箭匣装满,横刀磨得照得见人影。每人配双马,马褡裢里塞满肉干和箭矢。 傍晚,张玄带着五百人悄悄出寨,消失在暮色里。 墨尘站在寨墙上看着他们远去,转身对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吼道:“都听好了,北狄人杀过来,要抢咱们的粮,烧咱们的屋,杀咱们的人。 你们身后的屋里,有你们的婆娘、娃子。寨子破了,一个都活不了。” 他抽出刀,指向山下:“所以咱们就是死,也得死在寨墙上,听见没有?!” “听见了!”吼声震得寨墙上的火把都在晃。 夜色深沉。黑松林里,五百人无声地潜伏。 马嘴套了嚼子,蹄子包了粗布。张玄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柳青娘坐在他身侧,短剑横在膝上。 “怕吗?”她忽然轻声问。 张玄睁开眼:“怕。怕寨子守不住,怕这五百人回不去一半。” “那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没得选。”张玄望向龙虎寨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退了这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北狄人、朝廷、甚至其他山寨,都会觉得龙虎寨是块肥肉。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咱们才有活路。” 柳青娘沉默片刻:“我在山里时,师父常说,乱世如洪炉,要么成钢,要么成灰。” “那就成钢。”张玄握紧了刀柄。 天亮时,探子回报:北狄先锋距此二十里,全是轻骑,来得极快。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扬起漫天尘土。 三千铁骑如黑色的潮水漫过山野。 马蹄声起初如闷雷,渐渐变成震耳的轰鸣。 他们穿着皮甲,背着角弓,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套索和骨朵。 冲在最前面的擎着一面黑色狼旗,旗下是个穿铁札甲的壮汉,满脸虬髯,眼神凶戾。 龙虎寨的墙上,挛鞮志那柄镶宝石的金刀在晨光下刺眼地晃着。几个大嗓门的寨兵正扯着嗓子吼:“北狄的狗崽子,爷爷们等你们多时了。” 第一卷 第73章 四寨主杀回来了 “挛鞮志的刀在这儿!有本事来拿啊!” “听说你们北狄女人奶子比马大,是不是真的啊?!” 污言秽语顺风飘去。那虬髯壮汉是北狄先锋千夫长勃尔术。他眯起眼睛,看见了那柄金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勇士们。”勃尔术举起弯刀,声音炸雷般响起:“前面就是杀左贤王的匪窝,寨墙上挂着的,是王爷的刀。 今天,我们要用这些南人的血,洗刷耻辱,用他们的头盖骨做酒碗。” “嗬!嗬!嗬!”三千人举刀狂吼。 “冲锋,踏平寨子,不留活口!。黑色的潮水开始加速。第一波五百骑脱离大队,呈扇形扑向寨墙。 他们在马上张弓搭箭,箭雨蝗虫般飞向寨墙。 “举盾。”墨尘在寨墙上大吼。 木板和蒙皮圆盾竖起,箭矢哆哆哆地钉在上面。几个躲闪不及的寨兵中箭倒下,立刻被拖下去。 北狄骑兵冲近到百步,第二轮箭雨更密。但这时,寨墙上的弩响了。 “放!” 五十具大型连射弩同时发射。弩箭的破空声尖锐刺耳,力道远比角弓大得多。 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连人带马翻倒一片。马匹的惨嘶和人的嚎叫混在一起。 “继续冲,下马攻城。”勃尔术在后方咆哮。 牛角吹响,攻城的命令传了开来。 第一波骑兵冲到寨墙下,扔出套索勾住墙头,咬着刀开始攀爬。 滚木礌石轰然砸下,惨叫声不绝于耳。烧开的粪水和热油泼下去,墙下顿时变成炼狱。 但北狄人实在太多了。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寨墙多处同时告急。 墨星守在东墙一段。她的巨剑在这里发挥了恐怖的作用。 这剑太宽太重,抡起来像扇门板,北狄人刚冒头,就被连人带刀劈下去。 阿尔塔躲在她身后的垛口后,角弓连珠般发射,专射那些爬得最快的。 一个北狄悍卒顶着盾牌爬上墙头,挥刀砍翻两个寨兵。 墨星怒吼一声,巨剑横扫,那盾牌咔嚓碎裂,连人带盾飞下寨墙。 “星姐姐,左边。”阿尔塔尖叫。 三个北狄兵同时从左侧缺口跃入。墨星反手一剑,剑身拍飞一个,剑锋斩断另一个的腰,第三个被阿尔塔一箭射穿眼窝。 寨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北狄人却越攻越急。 勃尔术已经压上了所有兵力,连自己的亲卫队都派了上去。寨墙摇摇欲坠,好几处垛口被撞塌,守军伤亡惨重。 “玄哥儿,你再不来……”墨尘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来的北狄兵,喘着粗气看向黑松林方向。 就在此时,黑松林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五百骑如幽灵般从林中冲出。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是沉默地展开队形,像一把磨了三个月的尖刀,狠狠捅向北狄人的后背。 张玄冲在最前。柳青娘在他左侧,剑已出鞘。五百把连射弩同时举起。 勃尔术的后队还在等着上前,根本没想到背后会有敌人。 等他们听见马蹄声回头,看见的是已经冲到百步内的骑兵,和一片冰冷的弩箭寒光。 “后面,后面有敌……”示警声戛然而止。 第一轮齐射,后队的北狄骑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转向,转向。”勃尔术又惊又怒,嘶声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玄的五百人根本不减速,第五轮弩箭射出后,直接撞进了混乱的后队。长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死神磨牙。 柳青娘马术精绝,在乱军中左冲右突,短剑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花。她的剑法飘逸狠辣,专挑甲胄缝隙,中剑者往往一声不吭就栽下马。 张玄则像个真正的判官。双刀在他手中化作黑白两道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盯上了勃尔术的将旗,直冲过去。 勃尔术看见这个势如疯虎的汉人将领,怒吼着迎上。他的弯刀是北狄名匠打造,刀身带着诡异的弧度,劈砍时能切开铁甲。 两马交错,刀光相击。 铛! 火星四溅。勃尔术手臂发麻,心中骇然,这汉人力气好大。 张玄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短刀格开弯刀,长刀直刺心口。 勃尔术勉强侧身躲过,肋下皮甲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反手一刀削向张玄脖颈,张玄低头避过,双刀一绞,竟将勃尔术的弯刀绞飞出去。 勃尔术大惊,拔马想走。 张玄哪容他逃,策马追上,长刀如毒蛇般从他后背刺入,前胸透出。 北狄先锋千夫长,毙命。 将旗倒下,北狄军彻底大乱。前面攻城的听见后面惨叫,回头看见将旗倒了,顿时军心溃散。 寨墙上,墨尘看得真切,声嘶力竭大吼:“四寨主杀回来了,开寨门,杀出去。” 沉重的寨门轰然洞开。 墨尘一马当先,带着寨中所有能骑马的人冲杀出来。 墨星也想冲,被几个老卒死死拦住,她守城时肩上中了一箭,血流了半身。 前后夹击。 北狄人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同伴的尸体,四散奔逃。龙虎寨的骑兵追杀出十里,直到张玄鸣金收兵。 夕阳西下时,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寨墙下、黑松林前,尸横遍野。北狄三千先锋,逃回去的不足三百。龙虎寨缴获完好战马一千八百余匹,兵甲无数。 但代价也惨重。守寨战死二百余人,伤者近四百。张玄带出去的五百精锐,折了一百多人,几乎人人带伤。 柳青娘左臂被流矢划了一道,正在包扎。阿尔塔蹲在她旁边,小脸上全是血和烟灰,手却稳得很,帮着递纱布。 墨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大腿挨了一刀,深可见骨。看见张玄,他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值了。”他嘶着气说:“三千先锋,够北狄人疼一阵子了。” 张玄默默看着寨兵们抬着同伴的尸体往回走。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个才十六岁的小子,上个月刚学会用连射弩,今天守寨时被石头砸碎了脑袋。 第一卷 第74章 要逼他们选边站 墨星被搀扶着走过来,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玄哥哥,咱们赢了……” “嗯。”张玄摸摸她的头:“你守得很好。” “杀了二十七个。”墨星咧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阿尔塔杀了十一个。” 阿尔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咬着嘴唇没哭。 夜色降临,寨子里点起了火把。 阵亡者的遗体被洗净,换上干净衣服,一具具排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他们的家人跪在旁边,哭声压抑而破碎。 张玄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柳青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一战后,血屠判官的名号,怕是真要传遍北疆了。” “传就传吧。”张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这名号,是用这些人的命换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寨子里那些疲惫却还站着的面孔:“厚葬战死的兄弟。家里有老小的,寨子养一辈子。伤的,全力救治。” 顿了顿,他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今天咱们赢了,但北狄人不会罢休。很快会有更多人来,会有更硬的仗要打。怕的,现在可以走,我发路费。留下的——” 他拔出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血色的光:“留下的,从今往后就是生死兄弟。有我张玄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有想动咱们家人的,得先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誓死追随寨主。” 接着,所有人都在喊:“誓死追随寨主。” 声音如潮,震散了夜雾。 柳青娘看着张玄在火光中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山匪窝里杀出来的男人,身上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东西叫责任。 也叫做,枭雄的气象。 夜深了,寨子里渐渐安静。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守夜人的脚步声。 张玄回到聚义厅,摊开地图。柳青娘跟进来,点亮油灯。墨月送来了吃食,默默地站在张玄身边。 “北狄吃了这么大亏,下次来的不会是三千,可能是三万。”柳青娘轻声说道。 “我知道。”张玄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所以咱们得找援军。” “援军?北疆还有谁敢帮咱们?” “不是帮咱们,是帮他们自己。” 张玄的手指停在胡家堡的位置,又划过其他几个堡寨:“这一战的消息传出去,北狄人会恨咱们入骨,但也会怕咱们。 那些堡寨的守将会明白,龙虎寨不是软柿子,是能咬死狼的刺猬。”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冰冷而锐利的光:“明天开始,派人去所有堡寨,把今天的战果告诉他们。 再告诉他们,北狄人败了一次,就会来第二次、第三次。龙虎寨要是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 柳青娘明白了:“你要逼他们选边站。” “不是逼,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张玄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人心悸的东西:“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窗外传来马蹄声,是巡夜的骑兵队经过。 草原的风穿过寨墙,带着血腥味和初夏草木的气息。 这一夜,北疆很多人睡不着。 六月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把龙虎寨洗刷得一片泥泞。 雨幕中,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聚义厅的屋檐下,腿上竹管上的蜡封还带着百晓堂特有的朱砂印记。 张玄拆开密信,只看了三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墨尘正和胡芸为了今晚吃炖羊肉还是烤羊排拌嘴。 自从上次大战后,胡夫人似乎觉得自家夫君是死里逃生,愈发变着法子给他补身子。见张玄神色不对,立刻凑过来:“玄哥儿,怎么了?” “自己看。”张玄把信纸递过去。 墨尘接过,才看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十万?!北狄疯了吗?!” 柳青娘从内室走出,接过信纸扫了一眼:“不是疯了,他们是铁了心要拿下北疆,挛鞮志的死给了他们最好的借口。” 信上写得很清楚:北狄王庭已完成集结,十万铁骑分三路南下,中路军五万直扑北门关,左右两路各两万五千人扫荡侧翼。前锋已过黑水河,最迟二十日,兵锋将抵北门关下。 “二十天。”墨尘的声音有些发干:“咱们刚打完一场,寨子里能战的不到两千人,伤兵还有好几百没下床……” 张玄走到地图前,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像战鼓在催。 他的手指从北狄王庭的位置一直划到北门关,又划过北门关后方那片标着北疆五郡的广袤土地。 “他们不是冲着龙虎寨来的。”张玄忽然说。 墨尘一愣:“啥?” “三千先锋是冲着报仇来的,但这十万大军。”张玄的手指重重点在北疆五郡上:“他们要的是整个北疆。龙虎寨不过是顺手碾死的一只蚂蚁。” 柳青娘明白了:“所以如果我们还守着龙虎寨,就是等死。北狄大军根本不用强攻,只要分兵两万把我们一围,剩下八万人照样能破北门关,然后长驱直入。” “那怎么办?”墨尘急了:“跑?往哪儿跑?南边是朝廷的地盘,咱们这身份……。” “不跑。”张玄转过身,笑了笑:“我们去北门关。” “周康能让我们进关?” “他会让的。”张玄抓起蓑衣披上:“因为他也明白,北门关要是破了,他周康第一个掉脑袋。多一个人守关,就多一分希望。” 雨下得更大,山道泥泞不堪。 张玄只带了柳青娘和二十名亲卫,冒雨疾驰向北门关。马蹄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身,但没人慢下一步。 北门关的守军看见这群泥人般的骑士,先是一惊,待看清领头的是张玄,更是面面相觑。 这位血屠判官的名号,如今在北疆比瘟神还响。 周康在箭楼里见到张玄时,这位一向沉稳的守将眼里全是血丝,桌上摊着七八份军报,每一份都写着急。 “张寨主,你来得正好。”周康不等他开口,先把一份军报推过去:“北狄大军动了,十万。前锋离北门关不过十几二十日路程。” 第一卷 第75章 半个月够了 “我知道。”张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周康盯着他:“你有什么打算?带着龙虎寨的人进山躲起来?还是……” “我要带所有人进关。”张玄斩钉截铁。 箭楼里一片死寂。几个副将互相看看,有人皱眉,有人冷笑。 “张寨主,”一个方脸副将开口道:“北门关是朝廷的关隘,不是收容所。你龙虎寨什么身份?山匪,让山匪进关守城,传出去朝廷怎么看?百姓怎么看?” “朝廷?”张玄笑了:“等北狄人破了关,杀进北疆五郡,朝廷还会在乎谁守过关吗?他们会先砍了周统制的脑袋,再发罪己诏,反正死的都是边关的兵和北疆的民。” 那副将脸色涨红:“你!” “王副将,退下。”周康摆了摆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张寨主,你说得对。但就算我让你进关,你龙虎寨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杯水车薪。” “不止龙虎寨。”张玄走到地图前:“北门郡七堡十八寨,加起来能战之兵不下八千。还有他们的家眷、工匠、粮草。 如果全撤进关里,北门关能多出近两万守军,够吃三个月的存粮,还有数百工匠可以修补城防。” 王副将又忍不住了:“说得轻巧,那些堡寨凭什么听你的?又凭什么信你会护着他们?” “因为他们没得选。”张玄转身,目光扫过箭楼里每一个人:“北狄十万大军南下,沿途堡寨要么降,要么死。降了,男人当奴隶,女人充营妓。 当然,要是死了,那就一了百了了。 但如果进北门关,关墙高三丈五,砖石垒的,比他们那些土堡结实十倍。 关里有朝廷的正规军,有我龙虎寨杀过北狄三千先锋的兵,还有他们自己人。抱成团,或许能活;各自为战,必死无疑。” 他看向周康:“周统制,你守北门关多少年了?” “十二年。” “这十二年,朝廷给北门关增过几次兵?拨过多少粮饷?关墙可曾大修过?”张玄每问一句,周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答案都是没有。 “所以这次也一样。”张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朝廷的援军不知何时能到,粮草不知能运来多少。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北门关不只是朝廷的关,更是北疆百万百姓的命门。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窗外雨声哗哗,箭楼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周康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十二年的憋屈都吐了出来。他站起身,走到张玄面前:“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张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以你北门关统制的名义,发令给七堡十八寨,命他们即日起携带所有粮草物资、兵甲人口,迁入北门关,共同御敌。 第二,关内划出区域安置,一视同仁,不得歧视。” “那些堡寨主若是不从呢?” “那就我来。”张玄冷冷一笑:“软的硬的,总有办法。” 周康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骇人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他时,那还是个带着百十号山匪、谨慎试探的小寨主。 如今,他已经有了搅动北疆风云的气魄和实力。 “好。”周康重重点头:“我这就写手令,用关防大印。但你只有半个月,北狄前锋二十日内必到,你必须在那之前,把能带的人都带进来。” “半个月够了。” 张玄接过盖了朱红大印的手令,转身就走。柳青娘向周康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出了箭楼,张玄翻身上马,对柳青娘说:“咱们回寨子,点齐五百龙牙营,明天一早,咱们去请人。” 柳青娘看着他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的侧脸,轻声问:“若有人死活不肯呢?” “那就让他们看看。”张玄一抖缰绳,马匹人立而起:“是北狄人的刀快,还是我张玄的刀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龙虎寨寨门大开,五百骑兵鱼贯而出。 人人披甲,马鞍旁挂着连射弩,鞍后驮着够用三日的干粮和箭箱。 张玄一马当先,墨尘在左,柳青娘在右。墨星本来也要来,被张玄按下了,她那肩伤还没好利索。 第一站,是离得最近的飞云堡。 飞云堡堡主姓冯,五十来岁,是个精瘦的老头子。听说龙虎寨的人马到了堡外,他匆匆登上堡墙,看见下面黑压压的骑兵,心里先是一紧。 “冯堡主。”张玄在马上抱拳:“北门关周统制手令在此,命北门郡所有堡寨即日迁入关内,共御北狄大军。请开堡门,咱们细说。” 冯堡主皱眉:“张寨主,不是冯某不信你,可这弃堡入关,祖上传下的基业,岂能说弃就弃?再说,我飞云堡墙高池深,未必守不住。” “守得住?”张玄打断他,从马鞍旁摘下一把连射弩,抬手对着堡墙上一面旗杆扣动扳机。 咻咻咻,三支弩箭几乎连成一线,将旗杆顶端碗口粗的木球射得粉碎。 堡墙上的人齐齐变色。 “冯堡主,”张玄收起弩:“北狄人的箭,不比这个差。他们还有投石机,有攻城锤,有十万大军。你这堡墙,够他们砸几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北狄前锋离这里只有十几日路程,你现在带着人走,还能全须全尾进关。 等北狄人来了,要么降,当奴隶;要么死,曝尸荒野。你选。” 冯堡主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看着张玄身后那五百杀气腾腾的骑兵,想起血屠判官这名号,再想想北狄十万大军…… “我飞云堡上下三百二十七口,愿听周统制调遣。”老头子终于咬牙喊道。 “好。”张玄点头:“给你一天时间收拾,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明天此时,我派人护送你们去北门关。” 同样的戏码,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在北门郡各处不断上演。 有的堡寨主识时务,看见周康的手令和张玄的兵马,叹口气就答应了。 第一卷 第76章 也配指挥老子? 有的要拿捏一番,张玄也不废话,直接让龙牙营在寨外演习——五百把连射弩齐射的声势,足够让最顽固的人闭嘴。 也有硬骨头。 黑石堡堡主姓雷,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下有五百私兵,自恃堡坚粮足,放出话来:“姓张的算什么东西?一个山匪头子,也配指挥老子?让他滚。” 张玄去了。只带了一百人。 雷堡主站在堡墙上哈哈大笑:“张玄,你就这点人?够老子塞牙缝吗?” 张玄没笑。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青娘举起一面小红旗,轻轻一挥。 下一刻,黑石堡两侧山坡上,突然站起四百龙牙营弩手,他们昨夜就潜伏在那里了。四百把连射弩同时举起,阳光下寒光一片。 雷堡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雷堡主,”张玄慢悠悠地说:“我这些弟兄,每人带了一百二十支弩箭。四百人,就是四万八千支。 你这堡墙周长不到两百丈,平均每丈能分到两百四十支箭。你说,是你的人先死光,还是我的箭先用完?” 雷堡主额头冒汗。 “哦对了,”张玄像是刚想起来:“北狄人大概十天后到。你就算能扛住我的弩,堡里还能剩几个人守北狄?” 半晌,黑石堡门缓缓打开。 雷堡主铁青着脸走出来,抱拳的手都在抖:“黑石堡,愿迁。” 最麻烦的是胡家堡,墨尘的老丈人家。 胡广这只老狐狸,既不想得罪张玄,又舍不得经营多年的堡寨,更怕进关后受制于人。 他摆下宴席,客客气气把张玄请进去,酒过三巡,便开始对墨尘哭穷:“贤婿啊,不是老夫不愿走,实在是堡里上下千余口,拖家带口的,难啊。 再说,我这把年纪了,经不起颠簸。” 墨尘听得直皱眉,正要说话,张玄放下酒杯,说道:“胡堡主,我知道你舍不下胡家堡这份家业。 但您也要知道,人活着,这些家业保留下来才有意义,人都没了,这些家业还有用吗? 而且您也应该知道,北狄人有个习惯,他们在破城之后,喜欢把城中比车轮高的男子都杀掉,把女眷拉出来犒劳将士。胡堡主的幼子十二了吧?比车轮高了。” 胡广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第三天,胡家堡开始搬家。 就这样,软的硬的,哄的吓的,十五天时间,张玄带着五百龙牙营,踏遍了北门郡七堡十八寨。 到第十六天傍晚,最后一支队伍,铁枪寨的二百多人,也赶着牛羊、推着粮车,浩浩荡荡开进了北门关。 关内已经变了样。 原本空旷的瓮城、校场、甚至一些废弃的营房,如今搭满了临时帐篷。 妇孺老弱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内城,青壮则按原建制编伍,分发兵器,开始熟悉关防。 张玄站在北门关最高的箭楼上,看着关内熙熙攘攘的人群。 炊烟处处,人声鼎沸,孩子的哭闹、工匠的敲打、士兵的操练声混在一起,竟有种怪异的生气。 周康走到他身边,也看着下面:“统计完了。七堡十八寨,加上你龙虎寨,共计迁入关内两万七千余人。其中能战之兵,八千四百人。” “八千四。”张玄喃喃重复。 “加上我北门关原有守军三千二百,总计一万一千六百人。”周康顿了顿:“还有你龙虎寨那一千五百龙牙营,我还没算进去。” 张玄看向他。 周康苦笑:“那一千五百人,只听你的令,我就不往总数里加了。关防布置,你龙牙营守最险的北段城墙,可好?” “好。”张玄点头。 暮色四合,关内点起灯火。 远处传来伙头军的吆喝,今晚加餐,每人二两肉,管饱。 “张玄。”周康忽然说:“这一仗要是打赢了,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你该升官升官,该领赏领赏。”张玄打断他:“我和龙虎寨,不会进你的功劳簿。” 周康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转身下楼。 柳青娘不知何时出现在箭楼另一侧。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着,望着关外逐渐沉入黑暗的荒野。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在各自的堡寨里,互相提防,甚至彼此攻伐。”她轻声说:“如今却挤在这道关墙后面,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乱世就是这样。”张玄也望着关外:“要么抱团活,要么各自死。” “你把他们逼进来,就得对他们负责。” “我知道。”张玄握紧了箭楼的栏杆:“所以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关墙上的风很大,吹得火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阿尔塔顺着台阶爬上箭楼。这丫头最近又长高了些,穿着墨星给她改小的皮甲,腰里别着那把旧角弓,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 “四寨主。”她把布包递过来:“月儿姐姐让我送来的。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布包里是几张还温热的饼,夹着酱肉。 张玄接过,掰了一半递给柳青娘,自己咬了一口。饼有点硬,酱肉咸香。 “星儿肩膀怎么样了?” “能抡剑了,天天嚷着要上城墙。”阿尔塔眨眨眼:“我跟着她学汉话,学剑术。她说等打起来,让我跟在她身边。” 张玄看着这个草原上捡回来的小狼崽,如今眼里有了光,不再是当初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怕吗?” “怕。”阿尔塔老实点头,随即又挺起胸:“但更怕没机会报仇。” 张玄笑了笑,拍拍她的头:“去告诉星儿,好好养伤。仗有的打。” 阿尔塔用力点头,转身跑下楼,皮靴踏在石阶上嗒嗒作响。 柳青娘吃完饼,擦擦手:“接下来怎么打算?北狄人最多还有三四天就到了。” “守。”张玄吐出这个字:“一万多人守这道关,守到朝廷援军来,或者守到北狄人退兵。” “要是朝廷援军不来呢?” “那就守到死。”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箭楼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十万铁骑正滚滚而来。 关内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像黑暗里倔强睁开的眼睛。 张玄忽然想起百晓堂那封信的最后一句。那是用一种很古老的暗语写的,柳青娘译出来时,神色有些异样。 那句话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君已搅动北疆风云,望善持之。 他当时问柳青娘什么意思。 柳青娘只说:“意思是,你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走好了,是英雄;走歪了,是枭雄;走败了,是枯骨。” 如今站在这北疆第一雄关之上,身后是三万多条性命,面前是十万虎狼之师。 张玄握紧了拳。 英雄也好,枭雄也罢。 这一关,他必须闯过去。 第一卷 第77章 能不能活看造化 六月十八,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北门关北侧箭楼上的哨兵第一个看见了远方的地平线在蠕动。 起初像是大地在呼吸,接着变成低沉的轰鸣,最后整个北方原野都开始震颤。 “敌袭——!” 警号凄厉。张玄从箭楼地铺翻身而起时,墨月已经将他的皮甲捧到面前。 “月儿,带女眷去内城。” “我不去。”墨月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决:“星儿守城,我救人。医棚设在西门瓮城。”她上前替他系紧甲绦,动作利落:“活着回来。我等你们。”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青布衣裙在晨风中飘起一角。 张玄深吸一口气,提双刀冲上城墙。 主箭楼上,周康看着远处涌来的北狄人大军,手攥的指尖发白。副统制兆衡和几个将领围在身旁,那个方脸的王副将嘴唇都有些发抖。 “多少?”张玄问。 “望不到头。”周康声音干涩:“百晓堂的情报没错,真是十万。中军大纛是挛鞮第二的狼头旗,全军压过来了。” 关外原野上,北狄大军如黑色海潮缓缓漫来。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旌旗如林。 数十架高大的攻城器械被牛马拖拽着,云车高过城墙,投石机臂杆如巨人手臂,包铁冲车闪着寒光。 墨尘从东段城墙奔来:“玄哥儿,龙牙营一千五百人全上墙了,弩箭每人备了一百二十支!” “让弩手就位。”张玄盯着越来越近的敌阵:“等我的号令。” 柳青娘无声出现在身侧,劲装软甲,背挎角弓:“挛鞮第二用兵凶悍但不莽撞。如此明阵,必有诡计。” 话音未落,北狄军阵中奔出三骑,直抵关下一箭之地。为首将领披白狼皮大氅,声如洪钟: “关上南人听真,我乃右贤王麾下万夫长脱脱。交出杀害左贤王之凶徒张玄,开城献降,可保性命。若敢顽抗,破关之日,鸡犬不留。” 关上一片死寂。 突然,一支弩箭尖啸着掠过脱脱头顶,将他皮帽射穿钉在地上,脱脱骇然勒马后退。 射箭的是墨星。她站在垛口后,巨剑拄地,啐了一口:“要打便打,废什么话?” 脱脱狼狈回阵。片刻后,北狄战鼓擂响,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三千步兵推着云梯、壕桥,在盾牌掩护下缓缓逼近。 后方两千弓箭手进入射程后仰天抛射,箭雨黑压压腾空,划弧落下。 “举盾——!” 木盾、门板纷纷举起。箭矢哆哆钉满城墙,几个守军中箭惨叫倒下。 北狄步兵趁机加速,壕桥架过护城河,数十架云梯咔咔搭上墙头。 “就是现在。”张玄在主箭楼上挥旗下令:“龙牙营。弩阵齐射。” 咻咻咻咻咻——! 北段城墙突然爆发出恐怖而密集的破空声。五百把连射弩同时发射,弩箭如暴雨倾盆,瞬间覆盖了城下三十步内的区域。 连射弩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北狄人的皮盾在专用破甲箭镞面前形同虚设,第一轮齐射就有近百人中箭倒地。 更可怕的是射击速度,普通弓箭手射一箭的时间,连射弩能射出五箭! “第二轮!放!” 弩手们冷静地扣动悬刀,箭匣内的弩箭连绵不绝地倾泻出去。 城墙下顿时成了修罗场,北狄步兵如割麦般倒下,云梯上爬了一半的士兵惨叫着坠落。 “第三轮!覆盖后方弓箭手!” 弩箭越过城下步兵,直扑百步外的北狄弓阵。 虽然力道减弱,但密集的箭雨仍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北狄弓箭手的抛射为之一滞。 东段城墙,墨星守的区域又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巨剑在狭窄城墙上横扫竖劈,北狄兵刚露头就被连人带兵器砸下墙去。阿尔塔紧跟在她身后,角弓连珠发射,箭箭刁钻狠辣。 “星姐姐,右边三个。”阿尔塔尖叫。 三个北狄悍卒同时跃上垛口。墨星巨剑一个横扫千军,两人被拍飞下墙,第三人被阿尔塔一箭穿喉。 但北狄人实在太多。 攻城的鼓点越来越急,第二波、第三波步兵接踵而至。 关墙上多处告急。 张玄在城墙上快速移动,指挥龙牙营弩手支援各处。“五十人一组,轮番射击。” 龙牙营的训练有素此刻尽显。 弩手们三人一组,射击节奏连绵不绝,城下北狄兵的尸体很快堆积起来。 墨月带着一队妇人在城墙上穿梭,冒着箭雨抬运伤员。 一个十六岁的小兵腹部中箭,疼得浑身抽搐。墨月按住他,撒上白药,小兵惨叫昏死。 “能不能活看造化。”墨月擦擦手,脸上没有表情:“下一个。” 又一个伤员被抬进来,是看着她长大的王叔,胸口嵌着半截断箭。墨月检查伤口,心沉下去,箭簇深嵌肺里。 “月丫头……。”老人咧嘴想笑,咳出血沫。 “别说话。”墨月握住他的手,“疼吗?” “不疼……就是冷……” 墨月解下披风给他盖上,喂了口水。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丫头,和小星,要好好的,跟着四寨主,好好过……” 声音渐低,没了。 墨月静静坐了一会儿,合上他的眼睛。起身时眼眶微红,但声音依旧平静:“抬到那边。下一个。” 城墙上,战斗进入白热化。 北狄人终于动用了重型器械。数十架投石机被推到阵前,巨大的石块呼啸砸向城墙。 “隐蔽——!” “轰。”一段女墙被直接砸塌,砖石崩飞,守军死伤一片。 更危险的是冲车。包铁的巨大撞木在厚木盾车掩护下,缓缓推向城门。一旦城门被破,全线崩溃。 周康在主箭楼上嘶吼:“火油,烧冲车。” 几罐火油扔下去,火箭跟上。 但冲车顶棚覆盖了湿牛皮,火焰一时难以蔓延。 撞木继续一下下撞击城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玄见状,急令:“龙牙营!集中火箭射击冲车车轮和杠杆连接处!” 五十名弩手迅速集结,换上特制的油浸箭头的火箭。 “瞄准车轮轴,放。” 第一卷 第78章 狗屁军令 咻咻咻—— 火箭如飞蝗般射向冲车。虽然大部分被盾车挡住,但仍有十几支命中目标。车轮开始冒烟,推车的北狄兵慌忙扑火。 “第二组,射操作杠杆的士兵。” 又是五十支弩箭齐射,这次瞄准的是冲车后方推拉的士兵。惨叫声中,冲车速度明显减缓。 “金汁准备。”张玄继续下令。 几口大锅被抬上城墙,里面沸腾的粪水混着毒草冒着刺鼻的臭气。 “泼——!” 滚烫的金汁从墙头倾泻而下,浇在冲车顶棚和周围士兵身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战场,冲车彻底停下,周围成了无人敢近的死亡区域。 但就在这时,主箭楼方向传来惊呼。 张玄转头,看见周康踉跄后退,一支指头粗细的箭矢从下方射来,穿过箭垛缝隙正中他左胸。亲兵扑上去扶住他,但鲜血已从指缝涌出。 “将军。” 周康张了张嘴,吐出血沫,头一歪,没了气息。 北门关统制,战死。 城墙上瞬间大乱。兆衡在主箭楼上接管指挥,但他的命令混乱矛盾:“死守,不……撤回内城。等等……,继续打!” 守军士气大挫。北狄人趁机猛攻,好几处城墙被突破。 张玄咬牙,提刀冲向最大的缺口:“龙牙营,跟我堵住。” 他身先士卒,双刀化作黑白旋风,所过之处北狄兵纷纷倒地。 柳青娘如影随形,短剑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刺入敌人咽喉。墨尘率一队弩手在后方支援,弩箭专射企图包抄的敌兵。 最危急的时刻,墨星那边传来怒吼:“东墙破了,北狄人上来了。” 张玄回头,看见东段城墙上有数十北狄兵已跃入墙内,正与守军白刃厮杀。 “分一百人跟我去东墙。”张玄当机立断。 一百龙牙营弩手边跑边装填,赶到东墙时,墨星正被七八个北狄兵围攻。 她巨剑横扫,劈飞两人,但肩膀也被弯刀划开一道口子。 “放箭!”张玄厉喝。 咻咻咻—— 一轮齐射,围攻墨星的北狄兵倒下一半。剩下的被龙牙营战士冲上去乱刀砍死。 阿尔塔从垛口后探出头,脸上全是血,角弓还在微微发颤,她刚才一人射杀了五个登城敌兵。 战斗持续到日落。北狄人终于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关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浸透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清点伤亡,守军战死一千三百余,伤者近三千。北狄损失更大,但十万大军死得起。 夜里,主将府内气氛压抑。 兆衡坐在主位,王副将等嫡系站在身后。 张玄、墨尘、柳青娘及七堡十八寨头领坐在下首,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周将军殉国,本将痛心疾首。”兆衡开口说道:“然北门关不可一日无主,从此刻起,本官暂领北门关统制之职。 从明日起,关防重新部署。龙虎寨及七堡十八寨之兵,调往西门瓮城。主城墙由北门关原守军接管。” 墨尘猛地站起:“兆将军,西门瓮城易攻难守,你这是……” “放肆。”王副将喝道:“军令如山。” “狗屁军令。”墨尘眼睛通红:“今日要不是龙牙营严防死守,城墙早破了。现在卸磨杀驴?” 兆衡脸色一沉:“墨尘,注意身份。你等本是山匪,周将军仁厚才容你们入关,如今更当谨守本分。” 胡广咳了一声:“兆将军,我等今日也是出了死力的……” “守土是本分,不是功劳。”兆衡冷冷打断。 张玄缓缓站起。所有人目光聚焦过来。 “兆将军。”他声音平静:“北狄十万大军在外,此时调防动摇军心,恐非明智。” “张寨主教我打仗?” “不敢。”张玄直视着他,说道:“只是提醒将军,关在人在。今日墙上战死的兄弟,有近半是我们的人。 我们既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但也不想白白送死。” “你待如何?” “要么,关防部署大家商议,能者守险;要么……”张玄顿了顿;“各守各的,看谁先死。” 王副将等人手按刀柄瞪着张玄等人。 兆衡脸色铁青,盯了张玄半晌,忽然冷笑:“好,东段城墙仍由你部防守。但粮草箭矢须统一调配。” “可以。但龙牙营的连射弩和箭矢,我们自己管。” “不行,军中器械岂容私藏?” “那就没得谈。”张玄转身:“我们走。” 七堡十八寨头领互相看看,纷纷起身跟随。 厅内只剩兆衡一系。王副将急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 “急什么。”兆衡冷笑:“等仗打完了,再慢慢收拾。” 东段城墙下营地,墨尘气得踹墙:“妈的,周将军尸骨未寒,这王八蛋就……” “现在内讧,北狄人笑都来不及。”张玄打断他:“但兆衡此人,心胸狭窄。今日敢调防,明日就敢断粮。” 柳青娘沉吟:“得早做打算。” 墨月端着药箱过来,默默替张玄检查,他今日虽未受重伤,但身上多了十几处擦伤划痕。她涂药时手很轻,但眼神凝重。 “月儿,医棚那边咱们的人多吗?” “多。”墨月轻声说:“今天救下的,七成是我们的人。兆衡的人,伤重的都没往我们这儿送。” 张玄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夜深时,几个帐篷还亮着灯。胡广、雷堡主、冯堡主等人被悄悄请来。 没有客套,张玄开门见山:“兆衡容不下咱们。今天只是开始。” 胡广苦笑:“人在屋檐下……” “那就把屋檐拆了。”张玄说。 众人一惊。 “不是现在。”张玄摆手:“仗还得打。但从明天起,各寨粮草箭矢自行保管,互通有无。战场上互相照应,别指望兆衡的人。” 他顿了顿:“另外,暗中联络关内士卒,尤其是念周将军旧情的。让他们知道,跟着兆衡是死路,跟着咱们还有活路。” 冯堡主老眼闪烁:“张寨主这是要夺权?” “是自救。”张玄一字一顿:“关破了大家都得死。但要是关没破,先被自己人坑死,那才叫冤。” 沉默良久。 胡广第一个开口:“胡家堡听张寨主的。” 第一卷 第79章 这就是下场 “黑石堡也是。” “飞云堡附议。” …… 众人散去时已是后半夜。墨月还在灯下缝补战袍,针脚细密。 张玄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月儿,怕吗?” “怕。”墨月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怕你死,怕星儿死,怕北门关守不住。” “那你还……” “但我更怕你活得不像你。”墨月转身看着他:“从你进到龙虎寨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要做的事,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只是……” 她抚上他脸上的血痂:“别死。我和星儿不能没有你。” 张玄心头一热,紧紧抱住她。 六月二十,晨光刺破北疆的阴霾,却照不进北门关白虎堂内凝固的气氛。 兆衡高坐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椅臂,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王副将等八名嫡系将领按刀立在身后,像一群随时准备扑食的鬣狗。 堂下左侧,张玄只带了墨尘、柳青娘和胡广三人。 但堂外三条街巷的要口,三百龙牙营精锐已悄然就位,连射弩的箭匣装满,横刀出鞘半寸。 右侧是七堡十八寨的十余位头领,雷堡主脸色阴沉,冯堡主目光闪烁,所有人都在等。 “昨日战报已清点完毕。”兆衡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响:“各部伤亡,以龙虎寨为最。 然据查,你部擅用私械,违抗军令,致使东段两处城墙差点失陷。张玄,你可知罪?” 墨尘拳头攥得咯咯响。张玄却只是抬眼,平静地问:“敢问兆将军,东段城墙失陷时,守军箭矢已尽,滚木礌石用罄,军械库的补给何在?” “军械调配自有章程!”王副将抢道:“岂容你等山野匪类置喙?” “章程?”张玄笑了,只是那笑容阴冷得很:“章程就是让守军空手迎敌?章程就是把好箭好甲全留给你兆将军的嫡系? 章程就是让我龙虎寨儿郎用命去填城墙,死了还要背个擅离职守的罪名?” 他缓缓站起,腰间双刀的刀鞘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兆衡脸色一沉:“放肆,今日召尔等前来,就是要整肃军纪,所有私藏军械,一律上交。各部兵马,即日起混编整训,由本将统一指挥,违令者,斩。” 斩字出口,堂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二十余名亲兵持枪涌入,封锁了大门。 胡广颤巍巍起身:“兆将军,大敌当前,如此行事恐……” “胡堡主是要抗命?”兆衡眯起眼:“还是说,你等早就串通一气,图谋不轨?” 话音未落,张玄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 长刀出鞘的瞬间,整个白虎堂的空气仿佛被撕裂。 刀光如惊雷乍现,直劈兆衡面门。 这一刀太快,太狠,太绝,八极刀的劈山式在他手中已臻化境,刀锋未至,凌厉的杀气已让兆衡浑身汗毛倒竖。 “护驾。”王副将嘶吼着拔刀扑上。 但他刚踏出一步,柳青娘的短剑已如毒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剑光一闪,血花迸溅,王副将惨叫着弃刀后退。 柳青娘身法如鬼魅,瞬间连点他胸前七处大穴,王副将僵立当场,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 而这时,张玄的刀已经到了。 兆衡仓皇拔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得堂内众人耳膜生疼。 兆衡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沿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佩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青石地上。 他踉跄后退,眼中尽是骇然。可张玄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短刀出鞘。 刀光如雪,掠过咽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兆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咽喉那道细细的红线中涌出。 他伸手去捂,可鲜血已如泉喷溅,染红了胸前铁甲。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然后缓缓向后倒去。 砰。 北门关副统制,兆衡,毙命。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那些持枪的亲兵都呆立当场,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张玄敢在白虎堂当众杀人,更没想到他杀得如此干脆利落。 张玄收刀,刀尖还在滴血。他转身,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谁要整肃军纪?” 王副将穴道被封,动弹不得,但眼中已满是恐惧。其余七个兆衡的嫡系将领手按刀柄,却无一人敢拔刀。 就在这时,堂外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龙牙营,破门。 三百龙牙营精锐如洪流般从三条街巷同时涌出。 他们三人一组,战术配合已成本能,两人持连射弩压制射击,一人持刀冲锋。 弩箭的破空声连成一片,兆衡布置在堂外的两百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箭雨覆盖。 连射弩在巷战中展现出恐怖的统治力。 狭窄的街道让北狄亲兵无处可躲,第一轮齐射就倒下了三四十人。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亲兵们的阵型瞬间崩溃。 “弃械不杀!”墨尘的吼声如雷。 有亲兵试图反抗,但龙牙营的刀手已经冲进人群。 横刀劈砍,鲜血飞溅。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更快,不过半炷香时间,街巷中已躺下七八十具尸体,其余亲兵纷纷弃械跪地。 二十名龙牙营弩手迅速占据白虎堂四周制高点,弩箭对准堂内。墨尘浑身浴血冲进来,对张玄重重点头:“玄哥儿,外面拿下了。” 堂内诸将脸色惨白如纸。 张玄走到兆衡的尸体旁,用脚尖将尸身翻过来。 咽喉处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流了一大滩。他抬头,看向那七个嫡系将领: “兆衡怯战误国,克扣军械,排挤忠良,欲置北门关于死地。我杀他,是为周将军报仇,为关内数万条性命除害。”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你七人若愿迷途知返,戴罪立功,过往不究。若执迷不悟……” 他手中的横刀刀尖指向地上尸体:“这就是下场。” 七人面面相觑,额角冷汗涔涔。姓李的将领最先跪下:“末将愿奉张将军号令。” 第一卷 第80章 他们不敢 有人带头,其余六人相继跪倒。王副将被封了穴道,直挺挺站着,眼中尽是绝望。 张玄不再看他们,大步走上主位。他抖开沾血的大氅,在主帅椅上坐下,手扶刀柄。 “即日起,我张玄暂领北门关统制之职。第一条军令……” “各部兵马归建,军械粮草按实有人数足额拨付。 龙牙营仍守东段,胡家堡守西段,黑石堡守北段,飞云堡为预备队,北门关原守军分编入各堡寨,由各寨堡头领统辖,胆敢违反军令者,斩。” “第二条:所有伤员,一视同仁,墨月总领医棚,敢有克扣药材、延误救治者,斩。” “第三条:关内存粮统一调配,实行配给,私藏哄抢者,斩。” 三个“斩”字,字字如刀。 堂内众人齐声应诺,这一次声音里少了犹豫,多了决绝。 张玄看向仍僵立的王副将:“此人助纣为虐,罪当处死。但念其曾随周将军征战多年……”他顿了顿:“押入地牢,待战后由朝廷发落。” 墨尘皱眉:“玄哥儿,留他……” “总要留个活口,给朝廷一个交代。”张玄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看紧了,别让他‘自尽’。” 墨尘会意,挥手让两个龙牙营战士将王副将拖了下去。 军议继续。防务调整、哨探布置、伤员安置……,一条条命令从张玄口中传出,清晰果断。 堂内诸将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张玄调度有方,渐渐也都专心听令。 半个时辰后,诸将领命散去。白虎堂内只剩下张玄、柳青娘、墨尘三人。 墨尘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玄哥儿,刚才那一刀真他娘痛快。” 柳青娘却看着张玄,轻声问:“后悔吗?” 张玄低头看着手上还未干透的血迹,沉默片刻:“不后悔。兆衡不死,北门关必破。我只是……”他抬起头:“只是没想到,杀人杀得这么顺手。” “乱世如此。”柳青娘淡淡道:“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你选了一条更难的路,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 这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月提着医箱冲进来,青布衣裙上沾着血污。 看见张玄无恙,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到兆衡的尸体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月儿,你怎么来了?”张玄起身。 “我在医棚那边听说白虎堂出事。”墨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带了伤药,想着……” 她没说完,但张玄明白,她是怕他受伤。 “我没事。”张玄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医棚那边怎么样?” “新拨的药材到了,能多救不少人。”墨月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兆衡的死讯传开,他那些旧部可能会生乱。” “他们不敢。”张玄摇头:“龙牙营已控制四门,关墙上的守军大半是我们的人。况且……” 他看向堂外:“死人,是镇不住活人的。活着的人,要的是活路。我能给他们活路,兆衡不能。就这么简单。” 墨月看着他,眼中有些复杂的光。 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此刻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他身上的杀气,熟悉的是他眼中的坚定。 “月儿。”张玄忽然说道:“我杀了朝廷命官,这是死罪。” “我知道。” “若守不住关,咱们都得死。若守住了……”张玄苦笑:“朝廷也不会放过我。” 墨月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那就守住了再说。守住了,你有北门关的数三万条性命做后盾,朝廷要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张玄心头一震,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平日里温婉如水的女子,看得竟如此透彻。 “报……!”传令兵冲进堂内:“北狄大军开始列阵。” 张玄松开墨月的手,整了整衣甲:“走吧,该杀人了。” 他大步走出白虎堂,晨光刺眼。 关墙上,龙牙营的战士们已严阵以待。墨星在东段垛口后擦拭巨剑,看见张玄,兴奋地挥手:“玄哥哥,听说你把兆衡砍了?” “砍了。”张玄拍拍她的肩:“今天北狄人会疯攻,怕不怕?” “怕他娘!”墨星眼睛发亮:“我的剑早还要喝血。” 阿尔塔在她身边整理箭囊,小脸紧绷:“寨主,我今天要射三十个。” 张玄笑了,随即正色:“活着才能射更多。记住,保全自己,才是对敌人最大的杀伤。” 他登上东段城墙最高处,向下看去。 北狄军阵正在调整。 中军大纛下,一个披着金狼皮大氅的身影格外醒目,右贤王挛鞮第二。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望向北门关。 张玄深吸一口气,双手搓了一把脸:“传令全军:今日之战,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命令如风传遍城墙。守军握紧了兵器,弩手上紧了弓弦。 远处,北狄战鼓擂响,如闷雷滚过大地。 挛鞮第二挥手下令,第一波五千步兵开始推进。 云车、投石机、冲车缓缓向前,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张玄拔刀指天:“全军——准备杀敌!” “诺——!” 吼声震天。 晨光中,刀锋映着血色。 第二天的厮杀,开始了。 而这一次,北门关的指挥权,终于牢牢握在了敢战、能战、死战之人的手中。 白虎堂内的血还未干透,关墙外的血战已经拉开序幕。 张玄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狄大军,心中一片冰冷清明。 这条路,是他选的。 要么带着这数万杀出一条活路。 要么,和他们一起葬在这北疆雄关之下。 没有第三种可能。 北门关的夏天,是在血与火中熬过去的。 当第一片秋叶飘落关墙时,关内的守军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击退北狄人的进攻了。 城墙上的砖石被血浸透又被烈日晒干,反复多次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垛口残缺不全,女墙倒塌多处,可那面绣着张字的大旗始终在最高处猎猎作响。 八月十五,中秋夜。 北狄人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一次夜袭。 第一卷 第81章 北狄大营空了 五万大军齐出,云车、冲车、攻城塔如移动的巨兽般扑向城墙。 挛鞮第二亲临阵前督战,金狼皮大氅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妖异的光。 关墙上,张玄已经三天没合眼。他拄刀站在东段主楼,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玄哥儿,北段吃紧!”墨尘满脸烟尘冲上来:“雷堡主那边快撑不住了。” “调两百龙牙营过去。”张玄头也不回:“告诉雷堡主,再守一个时辰,我亲自带人去援。” “东段这边……” “这边有我。” 墨尘咬牙转身奔下城墙。 张玄继续盯着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兵。 连射弩的箭雨一波波倾泻,但北狄人这次像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云车已经靠上城墙,跳板放下,北狄精锐如蚁群般涌上。 “墨星!”张玄厉喝。 “在!”墨星浑身是血,巨剑已砍出数道缺口。 “带你的人,把左边那架云车烧了。” “得令!” 墨星带着五十名敢死队员冲向左翼。 阿尔塔跟在她身侧,这丫头如今已是龙牙营有名的神射手,角弓换成了连射弩,腰间的箭囊上刻着一百一十七道划痕,那是她确认射杀的敌人数。 云车下的战斗惨烈异常。 墨星巨剑横扫,三个北狄兵被拦腰斩断。 阿尔塔在垛口后连连发箭,专射云车操作台的士兵。 敢死队员们抱着火油罐冲向云车基座,有人中途倒下,后面的人捡起罐子继续冲。 “点火!”墨星嘶吼。 火光冲天而起,云车化作巨大的火炬。攀爬一半的北狄兵惨叫着坠落。 但就在这时,右翼传来惊呼,又一座攻城塔靠上城墙,塔顶平台上的北狄弓箭手正与守军对射,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 张玄眯起眼,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复合弓,搭箭,拉弦。 弓如满月。 箭似流星。 一箭贯穿攻城塔顶部指挥官的咽喉。指挥官倒下,塔上顿时大乱。守军趁机反扑,将登城的北狄兵赶了下去。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关墙时,北狄人终于鸣金收兵。城下尸积如山,有些地方堆得几乎与城墙等高。 张玄扶着垛口喘息,背上新添了两道刀伤,但都不致命。墨月带着医女上来给他包扎,手抖得厉害。 “我没事。”张玄握住她的手:“医棚那边……” “伤兵太多,药快不够了。”墨月的眼睛通红,声音沙哑:“但还能撑几天。” 正说着,柳青娘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她的脸色有些奇怪:“百晓堂急报。” 张玄拆开信,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墨尘问。 张玄把信递过去,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那是两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信上只有一句话:挛鞮超远病逝于王庭。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关内。起初没人敢信,直到斥候回报:北狄大营空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来不及带走的攻城器械。 那一刻,北门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士兵们相拥而泣,百姓跪地叩谢苍天。 墨星把巨剑往地上一插,放声大笑。 阿尔塔看着关外空荡荡的原野,眼泪无声滑落,她终于活下来了。 但张玄没有庆祝。 他立刻派出三队斥候,命令他们尾随北狄大军,每隔五十里放一次信鸽,必须确认北狄人真的撤回草原深处。 三天后,最后一封鸽信回报:北狄大军已过黑水河,确系北返。 直到这时,张玄才真正松了口气。 庆功宴摆了三天三夜。 关内存粮不多,但张玄下令把北狄人留下的伤马都杀了,让将士们吃了个痛快。 墨尘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胡芸又哭又笑。胡芸拍着他的背,自己却也在抹眼泪。 庆功宴后,张玄做的第一件事是整军。 两个月的血战,北门关守军从一万六千余人锐减至九千三百人,其中龙牙营从一千五百人打到只剩八百,但活下来的个个都是百战精锐。 七堡十八寨的兵马也伤亡惨重,但经此一役,原本松散的联盟彻底凝聚成了一块铁板。 张玄重新整编军队:龙牙营扩编至两千人,全部配备连射弩,由他亲自统领; 胡家堡、黑石堡等部整编为四个战营,每营一千五百人; 剩余兵力编为守备营,负责关内治安和城防修缮。 就在整军即将完成时,九月初九,百晓堂的密信又到了。 这次的消息更惊人:朝廷已任命新任北门关统制,姓刘名雍,是兵部尚书刘谨的侄子。 此人带了三百亲兵,已从盛京出发,预计半月后抵达。 随行的还有一百多名文官,准备接管北门关政务。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刘雍此行,携有圣旨,剿灭匪患,整肃边关。 聚义厅内,烛火摇曳。 墨尘一拳砸在桌上:“剿灭匪患?咱们拼死守关两个月,死了七千多兄弟,到头来成了匪患?” 柳青娘却异常冷静:“朝廷不会容许一个杀了副统制、手握重兵的山匪头子坐镇边关。刘雍来,就是要摘桃子,顺便灭口。” 张玄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在北门关到盛京的路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黑云岭一线天。 “黑云岭,北门关原来的统制髙筱淞被匪徒袭击,死于此地。”他抬起头,淡淡地说道:北狄右贤王挛鞮志也是死在此处。 若是有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在此劫杀朝廷命官,也不是不可能。” 墨尘一愣:“玄哥儿,你是要……” “刘雍必须死。”张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他不能死在我们手里。传令:龙牙营抽调三百精锐,全部换上北狄人的皮甲和弯刀。由大哥你亲自带队,明日出发,在黑云岭设伏。” “那万一……” “没有万一。”张玄盯着他:“记住,你们是北狄溃兵,流窜作案。杀人后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带走,现场留下北狄人的箭矢和兵器。 做完立刻撤回,走西山小路,避开所有官道。” 墨尘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第一卷 第82章 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妙 “还有。”张玄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陈梁王府,交给赵颖郡主。要快。” 信是三天前就写好的。 张玄在信中详细陈述了北门关战况,含蓄地提到了朝廷可能派人摘桃,最后委婉请求,若朝廷有意另派统制,可否考虑由他暂代? 这是赌博,但张玄不得不赌。 陈梁王赵奢是当今圣上的堂叔,镇守西疆二十余年,在朝中颇有影响力。而赵颖那个聪慧果决的郡主,应该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十天后,黑云岭。 刘雍的队伍正午时分进入一线天峡谷。 这位新任统制坐着八抬大轿,亲兵前呼后拥,文官的马车排成长队,完全没把边关险地放在心上。 就在队伍行至峡谷最窄处时,两侧悬崖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箭雨倾盆而下。 不是普通的箭,是连射弩的箭。 虽然箭头被换成了北狄制式,但那恐怖的射速瞒不过明眼人。 第一轮齐射,轿夫和前排亲兵就倒下一片。刘雍惊慌地从轿中爬出,刚喊了句护驾,一支箭就射穿了他的咽喉。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三百北狄溃兵从悬崖索降而下,见人就杀,手法狠辣专业。 文官们哭爹喊娘,但无济于事。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翻。有人试图逃跑,被弩箭射倒。 半时辰后,峡谷内再无活口。 墨尘按计划清理现场,将龙牙营的所有痕迹抹去,故意留下几把北狄弯刀和箭囊。 临走前,他还特意在一具尸体旁用北狄文刻了几个字,那是阿尔塔教他的,意思是报仇。 队伍悄无声息地撤回西山,三日后平安返回北门关。 十日后,云州城内,陈梁王府。 赵颖看完张玄的信,眉头紧锁。她屏退左右,独自来到父亲的书房。 赵奢正在练字,听女儿说完,笔锋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张玄这是要拥兵自重。”老王爷放下笔,眼神深邃。 “但他守住了北门关。”赵颖轻声道:“父王,这两个月从北疆逃难来的百姓都说,要不是张玄,北门关早破了,北狄人早就杀进中原了。 现在朝廷派个纨绔子弟去摘桃子,换做是您,您甘心吗?” 赵奢沉默片刻:“刘雍是刘谨的侄子。” “所以更不能让他活着到北门关。”赵颖压低声音:“女儿收到密报,刘雍在黑云岭被北狄溃兵劫杀,全军覆没。” 老王爷猛地抬头,盯着女儿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早就知道了?” “女儿只是猜测。”赵颖说道:“张玄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妙。 他现在需要朝廷的正式任命,名正言顺地坐镇北门关。而这,对我们陈家有利。” “哦?” “父王您想。”赵颖给赵奢的茶杯中斟满茶:“北门关是北疆门户,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扼住了北狄南下的咽喉。 张玄若得朝廷任命,必感念父王提携之恩。将来朝廷若有变故,北疆这支虎狼之师……”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赵奢缓缓坐下,手指敲击桌面:“但要让朝廷任命一个山匪出身的边将,谈何容易。朝中那些文官,最重出身。” “所以需要有人说话。”赵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女儿想去一趟盛京,见见高公公。” 高领,皇帝最宠信的近侍。此人贪财好货,但手段通天。 赵奢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带双份礼。一份给高公公,一份……给刘谨。” “刘谨?”赵颖一愣:“他侄子刚死……” “正因为刚死,才要安抚。”赵奢老谋深算的笑了笑:“刘谨痛失爱侄,但若有人告诉他,北门关需要悍将镇守,而张玄是唯一人选,再许以重利,未必不能成事。” 十日后,赵颖轻车简从,秘密抵达盛京。 她没有回王府在京的宅邸,而是直接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当夜,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了高领在宫外的私宅。 高公公五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轻声细语,但一双眼睛看人时仿佛能洞穿肺腑。他穿着家常绸衫,正逗弄笼中的画眉鸟。 “郡主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高领笑眯眯地问。 赵颖让随从抬进两只箱子。打开,一箱是金砖,一箱是珠宝,在烛光下璀璨夺目。 高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郡主这是……” “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赵颖开门见山:“实不相瞒,小女是为北门关之事而来。” “北门关?”高领故作惊讶:“听说北门关诸将守关有功,朝廷正要嘉奖呢。” “嘉奖怕是不够。”赵颖压低声音:“北门关将士只服张玄,百姓也只认张玄。刘雍大人不幸罹难,朝廷若再派他人,恐生变故。 北疆刚经大战,再起波澜,恐非社稷之福。” 高领眯起眼:“郡主的意思是……” “请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委任张玄为北门关统制,正式颁旨,赐官印兵符。”赵颖顿了顿:“陈梁王府,感激不尽。” 高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逗鸟。良久,才缓缓道:“张玄毕竟出身草莽,朝中非议甚多。况且他杀了兆衡,这可是重罪。” “兆衡怯战误国,死有余辜。”赵颖缓缓说道:“至于出身,我大齐战神当年也不过是佃户之子,不也一样拜将封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高领终于笑了:“郡主好口才。罢了,看在与陈梁王府多年的交情,咱家试试。但成与不成,还得看陛下的意思,也得看刘尚书肯不肯松口。” “刘尚书那边,王府自会打点。”赵颖起身行礼:“有劳公公。” 从高府出来时,已是子夜。赵颖抬头望着皇城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大齐的权力中心。 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北门关,张玄站在关墙上,望着南方。 秋风已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他在等。 等一个名分,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第一卷 第83章 但该穿的时候还得穿 关墙下的校场上,新编的龙牙营正在操练。弩箭破空声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动地。 墨星和阿尔塔在对练,巨剑与弯刀碰撞出火星。墨月在医棚里教几个小姑娘辨识药材,声音温柔耐心。 一切都在重建,一切都在重生。 张玄握紧了刀柄。 无论盛京那边结果如何,这条路,他都会走下去。 一直走到,再无人敢轻视北门关。 再无人敢轻视,他张玄。 十月的北疆,已有了初冬的寒意。 北门关的城墙上,工匠们正在抢修破损的垛口和女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混在一起,竟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张玄站在修葺一新的主箭楼上,手里拿着的是三天前刚送到的朝廷公文,是正式行文,盖着兵部大印,由三十轻骑护送而来。 张玄统制北门关军政事,正五品武职,授昭武校尉衔。 下面还有一长串任命:墨尘为副统制,从五品;胡广、雷堡主、冯堡主等七堡十八寨头领,皆授正七品宣节校尉,各领本部兵马,编入北门关守军序列。 关内的校场上,正在举行授衔仪式。 十三个堡寨头领穿着新领的武官袍服,虽然有些不合身,但人人挺胸抬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们身后,各自带着三五名心腹,这些昔日的山匪头目、堡主寨主,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 墨尘穿一身簇新的从五品武官服,腰佩横刀,站在张玄身侧。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低声道:“玄哥儿,这身行头勒得慌。” 张玄笑了笑,没说话。 他今天也换了官服,正五品的绯色公服穿在身上,腰间玉带,头上幞头,衬得他多了几分威严。 “胡广,授宣节校尉,上前领命。”张玄高声喊道。 “胡广,领命。”胡广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从张玄手中接过委任状和印信。这老狐狸手有些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感慨。 “雷霸,授宣节校尉,上前领命。” “雷霸,领命。”雷堡主嗓门洪亮,接过印信时重重抱拳:“张统制,从今往后,黑石堡上下,唯将军马首是瞻!” 一个接一个,二十五个头领完成授衔。 校场周围的士兵们看着,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激动,也有几分恍惚。两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朝廷要剿灭的匪患,如今却成了同袍,甚至是成了上官。 仪式结束,张玄设宴款待。宴席设在统制府。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胡广端着酒杯,老眼有些湿润:“老夫活了五十三年,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穿上这身官服。张统制,这杯酒,敬你!” 张玄举杯一饮而尽:“胡校尉言重了。北门关能守住,是靠诸位同心戮力。这官位,是诸位用血换来的。” 雷堡主大笑:“说得好,血换的,比什么都实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统制,朝廷这么大方,后面不会……” “有后手是肯定的。”张玄放下酒杯:“所以诸位更需谨记,今日的官位,是因为北门关需要我们来守。若有一日朝廷觉得不需要了,这身官服说剥就剥。” 众人神色一凛。 “所以,”张玄环视众人:“练兵不能停,防务不能松。北狄人虽退,但挛鞮第二还在,王庭内斗总有结束的时候。到那时,他们还会再来。”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张玄回到后院,墨月正在灯下缝补衣裳,不是官服,是他常穿的那件皮甲内衬。 “怎么还没睡?”张玄解下玉带,卸了幞头。 “等你。”墨月放下针线,起身替他宽衣:“今日授衔,我看了。星儿说,你穿官服的样子,怪别扭的。” 张玄失笑:“我自己也觉得别扭。还是皮甲舒坦。” “但该穿的时候还得穿。”墨月轻声说:“朝廷给了名分,咱们就得接着。只是……” 她顿了顿:“我听说,盛京那边为了这个任命,闹得不可开交。陈梁王府出了大力气,还打点了刘尚书。” “赵颖郡主来信说了。”张玄走到窗前,望着夜空:“刘雍死在黑云岭,刘谨痛失爱侄,本来是要彻查的。 但陈梁王府送去的礼,够他再养十个侄子。 再加上高公公在陛下面前说话,这才有了今日的任命。” 墨月走到他身边:“代价不小吧?” “陈梁王府要的,是我记这个人情。”张玄淡淡道:“将来若朝廷有变,北门关要站在他们那边。” “你会吗?” 张玄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眼下,这是最好的结果。兄弟们有了出身,北门关有了名正言顺的守将,关内数万百姓能安居。” 他转身握住墨月的手:“月儿,这条路走一步看一步。但我答应你,无论走到哪一步,我都不会变成兆衡那种人。” 墨月看着他,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我知道。”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柳青娘的暗号。 张玄披衣出门,柳青娘站在廊下,一身青衣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她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信,漆印是九尾狐的标记。 “山长的信。”柳青娘递过来:“给你的。” 张玄拆开信。信不长,但意思很明确。 九尾狐山长对张玄在北门关的表现甚为满意,邀他加入九尾狐,授林长之职,统领百晓堂在北疆的全部势力。 九尾狐将倾力支持他在北疆的发展,情报、资源、甚至必要时的武力,皆可调用。 信末提到,山长将于初冬时节亲赴北门关,与张玄面谈。 “林长……”张玄放下信纸,看向柳青娘:“在九尾狐里,林长是什么地位?” “九尾狐以山长为尊,下分九山,每山设副山长一人。”柳青娘解释道:“山下辖三到五林,每林设林长一人,掌一域之务。北疆五郡是一林,之前林长之位一直空缺。” “也就是说,我若答应,便是九尾狐在北疆的最高负责人?” 第一卷 第84章 朝廷哪来的兵? “是。”柳青娘点头道:“百晓堂在北疆的所有暗桩、探子、情报网,皆归你调遣。九尾狐在北疆的产业、人脉,也由你支配。” 张玄沉吟:“条件呢?” “山长没说。”柳青娘顿了顿:“但以我对山长的了解,他看中的人,不会提太过分的条件。或许只是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乱世将至,九尾狐需要在北疆有一个可靠的盟友。”柳青娘直视张玄:“或者说,一个自己人。” 张玄笑了:“所以我不是加入九尾狐,是九尾狐要投资我。” “可以这么理解。” 两人沉默片刻。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柳姑娘,”张玄忽然问:“你希望我答应吗?” 柳青娘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我是九尾狐的人,自然希望组织壮大。但……” 她难得地迟疑了一下:“张大哥,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难回头。九尾狐不是善堂,今日给你多少,或许来日必要你加倍偿还。” “我知道。”张玄望着夜空:“但话说回来,这世道,谁不是在与虎谋皮? 朝廷、陈梁王府、北狄、九尾狐……都在下注。 我不过是一枚棋子,只是这枚棋子,想自己决定落在哪里。” 他转身回屋,片刻后拿笔写了几行字,封好递给柳青娘:“回复山长,张玄愿见。但林长之位,容我面谈后再定。” 柳青娘接过信,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会成为很好的棋手。” “但愿。” 柳青娘离去后,张玄在廊下站了很久。墨月端了热茶出来,默默陪在一旁。 “月儿。”张玄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在朝廷和九尾狐之间选一边……” “你选哪边,我和星儿还有大哥就跟哪边。”墨月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但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龙虎寨的兄弟,有北门关的将士,有关内三万百姓。 你的选择,牵着这么多人的命。” 张玄心头一震,握住她的手:“我记住了。” 接下来一个月,北门关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 张玄借着朝廷任命的名义,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关防。 龙牙营扩编至三千人,全部换装新制的连射弩和复合弓。 关墙加固加高,护城河挖深拓宽。关内开辟军屯,组织百姓开荒种粮。 北疆的冬天来得早,必须储备足够的过冬粮食。 墨尘忙着整训各堡寨的兵马。 这些昔日的山匪、堡丁被打散重编,混入北门关老卒之中,以老带新,操练阵法。胡广等人虽然得了官位,但都知道自己的斤两,对张玄的安排并无异议。 墨星和阿尔塔则负责女兵营。 这是墨月提议组建的,专收那些在守城战中失去父兄、无依无靠的女子。 起初只有几十人,后来渐渐增加到三百。她们不直接上阵,但负责巡逻、警戒、传递军情,解放出更多男兵用于战训。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时,盛京的第二批使者到了。 这次不是任命,是赏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御酒十坛,还有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忠勇无双。 使者宣读圣旨时,张玄率众跪接。听着那些华而不实的褒奖之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叩首谢恩。 宴请使者时,那位姓钱的礼部员外郎喝得满面红光,拉着张玄的手说:“张统制,陛下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北疆门户,就交给你了。” 张玄笑着敬酒:“下官必不负皇恩。” 宴后,钱员外郎被扶去休息。张玄回到书房,墨尘跟了进来,关上门。 “玄哥儿,这姓钱的话里有话。”墨尘压低声音:“他暗示,朝廷明年开春可能要北伐,让咱们做好准备。” “北伐?”张玄挑眉:“朝廷哪来的兵?” “说是要调西军和南军。”墨尘道:“钱员外郎还说,若是北伐成功,张将军你就是首功,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张玄冷笑:“画饼罢了。西军要防高山国,南军要镇蛮夷,能调多少?就算真北伐,也是让咱们北门关打头阵,当炮灰。” “那咱们……” “该练兵练兵,该备装备。”张玄走到地图前:“不过若真有机会北伐……” 他手指点在北狄王庭的位置:“挛鞮第二回去争位,王庭正乱。若是趁乱捅一刀,也不是不行。” 正说着,亲卫来报:柳青娘有请。 张玄来到柳青娘居住的独院。院中已摆好茶具,炭炉上的水正沸。柳青娘一身素白,正在沏茶。 “山长三日后到。”她递过一杯茶:“轻车简从,只带四个随从。不想惊动太多人。” 张玄接过茶杯:“在哪里见?” “关外三十里,老君观。”柳青娘道:“那是百晓堂的一处暗桩,清静。” “好。” 三日后,雪停了,但北风更劲。张玄只带了墨尘和八名亲卫,骑马出关,直奔老君观。 那是一座破败的道观,藏在山坳里,平时罕有人至。 观前的老松下,停着三辆普通的青篷马车。 四个穿着厚棉袍的汉子立在车旁,看似寻常车夫,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都是内家高手。 张玄下马,柳青娘已从观内迎出:“山长在正殿等你。” 正殿里供着三清像,香火寥寥。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头戴竹笠的老者背对门口,正在看墙上的壁画。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张玄第一眼看去,觉得这老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身材瘦小,面容清癯,花白胡须,就像乡间随处可见的老农。但第二眼,他心头一凛。 老者的眼睛。 那双眼看似浑浊,可若细看,深处仿佛有星辰运转,深邃得让人心悸。他看人时,不像在看外表,而是在看骨,看魂。 “张统制,久仰。”老者开口,声音温和:“老道云游子,忝为九尾狐山长。” “晚辈张玄,见过山长。”张玄抱拳行礼。 云游子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坐吧。青娘,看茶。” 第一卷 第85章 你再说一遍? 三人落座。云游子不急谈正事,反而问起北门关守战的细节。 张玄一一作答,说到关键处,云游子时而点头,时而追问,问的都是要害,兵力调配、弩箭消耗、士兵士气、百姓反应。 聊了半个时辰,云游子才话锋一转:“张统制,青娘应该跟你说了。九尾狐想邀你入伙,授林长之职。你怎么想?” 张玄沉吟片刻:“承蒙山长看得起。但晚辈有一事不明,九尾狐为何选我?” “因为你有根基,有兵马,有名望,更重要的是……”云游子顿了顿:“有野心,但懂得克制。乱世将至,九尾狐需要在北疆有一个真正的掌舵人,而不是傀儡。” “山长不怕我尾大不掉?” “怕。”云游子坦然道:“但比起找一个庸才当傀儡,老道宁愿赌一把,找一个能成事的枭雄。至少,枭雄知道利害,懂得合作。” 张玄笑了:“山长爽快。那我也直说了,林长之位,我可以接。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北疆之事,我有专断之权。九尾狐可以建议,但不能强制。” “可。” “第二,百晓堂在北疆的情报网,我要全盘接管。所有暗桩名单、联络方式,必须交给我。” 云游子微微挑眉:“这要求不小。但……可以。不过老道也有条件,这些暗桩的性命,你要负责。他们不是耗材,是九尾狐多年培养的精英。” “自然。” “第三,”张玄看着云游子:“九尾狐能给我什么支持?除了情报。” 云游子笑了:“就知道你会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推过来:“这是九尾狐在北疆的产业,十三处粮行,八处铁匠铺,五处马场,三处盐栈。 此外,大齐、高山国,西域,北狄都有我们的人。钱、粮、铁、盐,甚至朝廷的消息,都可以给你。” 张玄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头微震。这手笔,比陈梁王府还要大。 “那么。”云游子端起茶杯:“张林长,欢迎加入九尾狐。” 张玄举杯:“合作愉快。” 茶尽,云游子起身:“老道该走了。北疆就交给你了。记住,九尾狐不介意你拥兵自重,不介意你割据一方,甚至不介意你将来裂土封王,只要你还是九尾狐的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青娘会留下,既是联络使,也是你的副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目送马车消失在雪原尽头,张玄站在观前,久久不语。 墨尘凑过来:“玄哥儿,谈成了?” “成了。”张玄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从今天起,北疆明面上是朝廷的北疆,暗地里是我张玄的北疆。” 他翻身上马,看向北门关的方向。 回关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张玄策马疾驰,心中却异常清明。 朝廷的官服,九尾狐的林长令,陈梁王府的人情,北门关的兵权,这些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大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网中,杀出一条通天路。 腊月里的第一场大雪,把北门关裹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关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裹着厚厚的棉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 统制府的后院,却是一番与严冬格格不入的温暖景象。 “真的?”张玄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泼出来烫了手都浑然不觉。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老军医,声音有些发颤:“你再说一遍?” 老军医花白胡子抖了抖,躬身道:“回统制,千真万确。夫人和二夫人都已有了身孕,按脉象看,该是两个月左右。” 墨月坐在暖炕的一侧,手轻轻抚着小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墨星坐在另一侧,先是瞪大眼睛,随后咧嘴想笑,却被墨月一个眼神制止。这丫头到现在还不习惯二夫人这个称呼。 张玄放下茶杯,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步走到姐妹俩面前,想抱又不敢抱,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得一旁的柳青娘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月儿,星儿。”张玄蹲下身,看着姐妹俩还平坦的小腹,眼圈竟有些发红:“我有后了,我们张家有后了。” 墨月伸手轻抚他的脸,柔声道:“看把你高兴的。” 墨星倒是直接,一拍张玄的肩膀:“玄哥哥,这下你可真跑不掉了,以后得老老实实当我们孩儿的爹。” 张玄重重点头,握住两人的手:“从今天起,你们什么也不许干,好好养着。想吃什么、要什么,只管说。” 话音刚落,墨月就接了一句:“星儿从今天起,不许再碰刀剑,不许骑马,不许上城墙,每日在院里散步半个时辰,其余时间静养。” “啊?”墨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姐,我这刚有身子,又不是病了,再说才两个月……” “就是刚开始才要小心。”墨月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前三个月最要紧。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阿尔塔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你。” 站在门边的阿尔塔立刻挺直腰板:“月姐姐放心,我一定看好星姐姐。” 墨星哀嚎一声,瘫在炕上:“我的剑,我的马,我的弩。” 张玄忍住笑,正色道:“月儿说得对。星儿,这段时间你就委屈委屈。等你平安生下孩儿,我亲自教你孩儿练刀,好不好?” 墨星眼睛一亮:“真的?” “一言九鼎。” “那还差不多。”墨星嘟囔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说:“小家伙,你可要争气点,快点出来,不然你娘都会憋坏的……” 众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统制府后院彻底变了样。 墨月把管家权暂时交给了柳青娘。这位九尾狐出身的道姑,处理起庶务来竟也井井有条。 她自己则专心安胎,每日不是看书就是做些针线,偶尔在院里走走,安静得像一株雪中的梅。 墨星就惨了。 第一卷 第86章 是因为要见张统制? 头三天她还老老实实,第四天就趁着阿尔塔打盹的工夫,偷偷溜到后院练武场,刚拿起木头做的大剑比划了两下,就被闻讯赶来的墨月抓个正着。 “星儿。”墨月难得沉了脸。 墨星吓得手一松,木剑掉在地上:“姐,我就活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墨月走到她面前:“你这是活动筋骨?张大夫说了,前三个月最忌用力过猛。你要真想活动,我让厨房每日送豆子来,你坐着捡豆子。” “捡豆子?”墨星眼睛瞪得溜圆,“那还不如让我躺尸呢。” “那就躺着。”墨月毫不退让。 最后还是张玄出面调和,让工匠做了几把特制的木剑,剑身轻飘飘的,舞起来跟烧火棍似的。墨星试了试,撇撇嘴:“这能练什么?” “练个样子。”张玄哄她:“等过了三个月,给你换重一点的。” 墨星这才勉强接受。 不过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乐子,教阿尔塔读书识字。这丫头自己认字也不多,但教阿尔塔绰绰有余。 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刻苦,倒也让后院多了不少朗朗书声。 张玄每日处理完军务,必会回后院陪姐妹俩用晚饭。 有时是简单的小米粥配咸菜,有时是伙房特意炖的鸡汤。 他不再谈军国大事,只说些关内的趣闻,哪个士兵娶亲了,哪个匠人发明了新东西,哪个堡寨送来了特产。 这样的日子,让张玄有时会产生错觉,仿佛那些血火厮杀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腊月十八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将北门关裹成了琼雕玉砌的世界。 关墙上的旌旗在风雪中沉静垂挂,守城的士兵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呵出的白气转瞬就被北风吹散。 张玄接到亲卫通报时,正在校场看新编的童子营操练。 五十多个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子,穿着统一的棉袄,在雪地里扎着马步,小脸冻得通红,却没人叫苦。 这些都是守城战中牺牲将士的遗孤,被张玄集中起来,既学文识字,也练些基础的拳脚。 “陈梁王府的银月郡主到了?”张玄拍了拍肩上的雪:“带了多少人?” “轻车简从,只二十余护卫。郡主说,是私访故人,不必惊动太多。”亲卫会到。 张玄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开侧门迎入,安排在东跨院的听雪轩。告诉后厨备热水,让郡主一行先沐浴更衣。晚宴设在暖香阁,请两位夫人作陪。” “是。” 一个时辰后,听雪轩内水汽氤氲。 赵颖浸在撒了梅花瓣的浴桶中,长途跋涉的疲惫被温热的水流一点点化开。 她闭着眼,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年前第一次到龙虎寨时的情景—— 那时张玄还是个山匪四寨主,寨子破败,人马不过两百。 可她就看出此人眼中有不甘蛰伏的光。陈梁王府送上金银、兵器,他收了,却不愿彻底依附。父亲当时说:“此子非池中物,可交不可驭。”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时间,那个山匪头子已成北门关统制,正五品武官,手握万余精兵,掌控北疆门户。 “郡主。”叮当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衣裳备好了。” 赵颖睁开眼,从浴桶中起身。 叮当伺候她擦干身子,换上月白色的锦缎襦裙,外罩银狐裘。 “叮当。”赵颖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你紧张什么?” 小丫头正给她系衣带,手微微一颤:“没、没有啊……” “是因为要见张统制?” 赵颖转身,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侍女。 叮当今年十八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可一提到张玄,她就害羞得要命。 叮当脸红了:“郡主别取笑我……” “放心。”赵颖轻笑:“张玄不是薄情之人。况且你现在是王府的人,他不敢怠慢。”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清楚。 那个男人眼里装得下江山,装得下兄弟,装得下妻儿,却未必装得下一个露水情缘的侍女。 这一点,叮当自己也明白,所以才会紧张。 另一间厢房里,叮当自己沐浴时,看着水中倒影,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如今再见,他是统制大人了。而她,还是侍女。 晚宴时分,暖香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四角铜兽香炉里燃着檀香,驱散了冬日的湿寒。 张玄携墨月、墨星在阁前迎候。 姐妹俩都穿了正式的衣裳,墨月是一身淡青色的织锦袄裙,外披墨狐裘; 墨星难得穿了绯色,衬得脸色红润,只是那身衣裙显然让她不自在,总想抬手又忍住。 赵颖带着叮当步入暖阁时,一眼就看到了并肩而立的三人。她心中微动,一年不见,张玄身上的匪气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边镇统帅的沉稳。 而墨月墨星姐妹,一个温婉如初,一个英气未减,只是两人脸上都透着将为人母的柔光。 “郡主一路辛苦。”张玄拱手为礼。 “张统制客气了。”赵颖欠身还礼,目光转向姐妹俩,笑容真切了几分:“月儿妹妹,星儿妹妹,别来无恙。” 墨月上前握住她的手:“郡主能来,我们很高兴。外头冷,快进去说话。” 墨星则直接多了,打量着赵颖:“郡主瘦了,云州的饭菜不如咱们北疆实在吧?今晚让厨房多给你做些好的。” 众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入席时,张玄坐主位,赵颖在右首,墨月墨星在左。 叮当本要站在赵颖身后侍奉,却被墨月拉着坐下:“今日是家宴,没有那么多规矩。” 叮当偷眼看向张玄,正撞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瞬,她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张玄神色如常,只是举杯时对她微微颔首:“叮当姑娘也辛苦了。” “不、不辛苦……”叮当的声音细如蚊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赵颖不谈正事,只说些沿途见闻、云州和盛京的趣事。 说到江南春色、洛阳牡丹时,墨星听得入神,忍不住道:“等孩子生了,我也要去看看。” 第一卷 第87章 你带郡主看看 “那得等你家张统制告假才行。”赵颖笑道。 张玄摇头:“边镇将领,无诏不得离防。不过……”他看向墨月墨星:“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们去。” 这话说得平常,可赵颖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天下太平,谈何容易。 宴后,墨月邀赵颖到后院暖阁喝茶解酒。 三个女人围炉而坐,说的都是体己话。 “几个月了?”赵颖看着姐妹俩。 “两个月多些。”墨月轻抚小腹:“大夫说,来年六月生产。” 墨星撇嘴:“还有大半年呢,姐就把我管得死死的,剑不让碰,马不让骑,闷死了。” 赵颖失笑:“月儿妹妹是为你好。我母亲怀我时,也是前三个月最小心。” “郡主将来也会当母亲的。”墨月柔声道。 赵颖神色微微一黯,随即恢复如常:“或许吧。不过王府里的事多……” 她没有说下去,转了话题:“我这次来,要多住些日子。北疆冬日风光别致,我想好好看看。” “那敢情好。”墨星拍着巴掌笑道:“我带你逛关城,虽然姐不让我乱跑,但陪你走走应该行。” 墨月笑着点头:“有郡主在,我看着你便是。” 正说着,阿尔塔端了热茶进来。 赵颖记得这个草原少女,当初在龙虎寨时还怯生生的,如今已出落得眉目清秀,举止从容。 “这是阿尔塔,夫君从草原上捡来的小丫头,她现在帮着管童子营。”墨月介绍道:“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 阿尔塔恭敬地朝着赵颖行礼:“郡主安好。” 赵颖仔细打量她:“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可曾许了人家?” 阿尔塔脸一红,摇头:“我还小,要跟着星儿姐姐学本事。” 赵颖若有所思,却没再问。 夜深了,雪又下了起来。赵颖回到听雪轩,叮当伺候她卸妆梳洗。 “郡主。”叮当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轻声问:“咱们真要住一个月?” “嗯。有些事,急不得。”赵颖看着镜中的自己:“况且,我也想看看,张玄把北门关治理成了什么样子。” 次日清晨,雪霁天晴。 张玄亲自陪赵颖参观关城。他没带太多随从,只让柳青娘和阿尔塔跟着。 一行人先上城墙。 赵颖看着修补一新的垛口、加固过的女墙,还有那些擦拭得锃亮的守城弩机,心中暗惊,这不像一个刚经历血战的关隘,倒像是经营多年的雄城。 “这些修补,都是战后做的?”她问。 “战后第二天就开始了。”张玄扶着垛口道:“北狄人虽退,但不知何时再来。关墙不牢,睡不安稳。” 走下城墙,穿过瓮城,来到关内街区。 虽是冬日,街道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粮铺、布庄、铁匠铺、药铺,生意竟都不错。 行人见了张玄,纷纷行礼问候,神色恭敬却无惧怕。 “关内现在有多少百姓?”赵颖问。 “加上战前迁入的五万七,战后走了一些,现在稳定在五万左右。”张玄道:“开了春,还要招揽流民垦荒。北疆地广人稀,多的是无主之地。” 转过街角,传来琅琅书声。那是一处改建过的院落,门口挂着北门蒙学的匾额。 “这是……” “童子营的学堂。”张玄示意阿尔塔:“你带郡主看看。” 阿尔塔引赵颖进去。 院子里,三十多个孩子正在晨读,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十二三。 教书的是一位老秀才,据说儿子战死在城墙上,张玄就请他来教书,既给口饭吃,也解他丧子之痛。 “这些孩子,有阵亡将士的遗孤,也有逃难来的孤儿。”阿尔塔轻声解释:“统制说,孩子是北疆的未来,不能不教。” 赵颖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冻红的小脸、认真的眼神,心中震动。 她在盛京见过太多世家子弟的私塾,锦衣玉食,却大多顽劣。而这些边关孩子,衣衫朴素,却学得如此投入。 “束脩从何而来?” “统制从军饷里拨一部分,关内商户捐一部分。”阿尔塔道:“我也在学,晚上要来听课。” 从学堂出来,赵颖沉默许久。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看重张玄,此人不止会打仗,更懂得经营根基。 接下来几日,赵颖又看了军屯的冬麦田、新开辟的菜窖、正在扩建的匠作营。 每到一处,她都能看到秩序与生机。这与她想象中边关的荒凉破败,截然不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晚宴是小年宴,比前次更加丰盛。宴后,张玄邀赵颖到书房喝茶。 炭盆烧得正旺,茶香袅袅。直到这时,赵颖才拿出那三份文书。 “张统制,父王的意思,都在这里了。” 张玄细细看完,沉吟片刻:“生意合作,我同意。具体细节,让胡广与王府的管事详谈。他是老生意人,懂行。” “那训练亲军之事……” 张玄放下茶盏:“墨尘会带一百龙牙营老兵过去,以王府聘请教头的名义。不过我有言在先,只教战法,不问王府内务。” 赵颖笑了:“这是自然。” “至于第三件……”张玄看着赵颖:“郡主,有些话不必说透。张玄是朝廷命官,忠于的是大齐江山,是北疆百姓。 只要陈梁王府不负江山,不负百姓,北门关就不会与王府为敌。”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立场,又留了余地。 赵颖心中暗赞,举杯道:“如此足矣。”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下来。赵颖忽然问:“张统制,你办学、垦荒、练兵,是为了什么?” 张玄望向窗外夜色:“为了活着。” “活着?” “让我的人活着,让跟着我的人活着,让北疆的百姓活着。”他转回头,目光清澈:“这世道,活着不易。我想让北门郡成为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赵颖怔住了。这个答案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郡主常在云州和盛京,见过太多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张玄继续道:“可在这里,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去年冬天,关外冻死的流民,不下千人。今年冬天,我的粮仓里还有余粮,能让他们撑到开春。” 第一卷 第88章 张统制是个好人 “你就不怕养虎为患?万一有奸细混入……” “怕。”张玄坦然道:“但更怕见死不救。若有一线活路,谁愿意造反?” 赵颖久久无言。她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那些算计、谋划,在这个男人朴素的信念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腊月二十八,张玄陪赵颖去看冬猎。 这是北门关的传统,入冬后组织精壮进山打猎,既补充肉食,也锻炼身手。 今年带队的是墨星,她软磨硬泡了墨月三天,才被允许参加,但只能坐镇指挥,不许亲自动手。 猎场设在关外二十里的老林。五十名猎手散入山林,墨星和赵颖、叮当坐在临时搭起的暖帐里,炭盆上烤着鹿肉。 “星儿妹妹如今有统兵之才了。”赵颖看着墨星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忍不住赞叹。 墨星却叹气:“憋得慌,要是以前,我早冲进去了。” 正说着,林子里传来呼哨声,是发现大猎物的信号。墨星噌地站起来,手按剑柄,眼中放光。可想到对姐姐的承诺,又颓然坐下。 赵颖看得好笑,忽然心思一动:“要不,咱们悄悄去看看?不靠近,就远远看着。” 墨星眼睛一亮:“好啊!” 三人披上狐裘,带着四个护卫,悄悄摸向林子深处。 在一处高坡上,她们看到了猎场,十几名猎手正围着一头硕大的野猪。那野猪獠牙狰狞,左冲右突,凶悍异常。 “好家伙!”墨星搓手:“这头猪够全家吃十天。” 就在这时,野猪突然冲破包围,朝着高坡方向冲来。护卫们慌忙拔刀,可那畜生来势太快,眼看就要撞上。 电光石火间,一道人影从侧面林中冲出,正是张玄。 他不知何时也进了林子,此刻手中没有刀,只拿着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棍。 砰! 木棍精准地砸在野猪侧脑。 野猪吃痛,转身扑向张玄。 张玄身形疾退,同时又是一棍,砸在野猪前腿上。野猪踉跄倒地,猎手们一拥而上,终于将其制服。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却凶险万分。 墨星冲下高坡:“玄哥哥,你没事吧?” 张玄扔掉木棍,拍了拍身上的雪:“没事。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们……”墨星心虚地看向赵颖。 赵颖上前,看着张玄,忽然问:“张统制武艺高强,刚才为何不用刀?” “野猪肉质紧实,若被刀伤惊吓,肉会发酸。”张玄说得理所当然。 赵颖怔住了。这个理由如此实在。 回关的路上,赵颖一直沉默。叮当跟在她身边,小声问:“郡主,你怎么了?” “我在想,”赵颖轻声说:“有些人争天下是为了坐龙椅,有些人争天下是为了让百姓吃上肉。你说,哪种人能走得远?” 叮当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是说:“我只知道,张统制是个好人。” 赵颖笑了,摸了摸小丫头的头:“是啊,好人。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可若他能一直活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前方北门关巍峨的城墙,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 除夕夜,北门关爆竹声声。 统制府后院,张玄、墨月、墨星、赵颖、柳青娘、阿尔塔,还有胡广等几个堡寨头领,围坐一桌吃年夜饭。 虽然比不上云州城王府的奢华,但鸡鸭鱼肉俱全,酒是北疆的烧刀子,烈得呛人。 席间,赵颖举杯敬张玄:“这一杯,敬张统制,一年时间,从龙虎寨四寨主到北门关统制,古之名将,不过如此。” 张玄举杯还礼:“这一杯,敬郡主,若无王府当年雪中送炭,张玄走不到今日。” 两人一饮而尽。众人都喝彩。 饭后,众人到院中看烟花。这是匠作营新制的冲天雷,虽简陋,但在夜空中炸开时,也绚烂夺目。 赵颖和墨月并肩站在廊下。墨月忽然轻声说:“郡主,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送来那些生铁和金银、粮草。”墨月望向院中正给墨星披斗篷的张玄:“没有那些,龙虎寨不可能发展那么快。” 赵颖沉默片刻,坦然说道:“那也是王府的投资。如今看来,这笔投资很值。” “不只是投资。”墨月转头看她,眼神温柔:“郡主是真心帮过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记得。” 赵颖心中一暖,握住了墨月的手。两个女人相视一笑。 正月十五,上元节。赵颖终于要走了。 关门前,张玄递给她一个木匣:“带给王爷的。北疆的野山参,不成敬意。” 赵颖接过去,说道:“张统制若有话,我可代为转达。” 张玄想了想:“就说,北门关永远是朝廷的北门关。只要朝廷不负北疆百姓,张玄必不负朝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赵颖听懂了其中深意。他在要一个承诺,朝廷对北疆的承诺。 “我会转达。”赵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北门关,看了眼关前送行的众人,目光在叮当脸上停留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 马队渐行渐远。 叮当站在张玄身后,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忽然小声说:“她哭了。” 张玄转头看她。 “郡主上马前,偷偷抹了眼泪。”叮当低下头:“她舍不得。” 张玄望向雪原尽头,许久,轻声道:“走吧,回去了。” 关墙上的风依旧凛冽,但春日的气息,已经隐约可闻。 回到府中,叮当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椅子上痴痴的想着。 她留了下来,是郡主赵颖的意思,当然,她自己也想留下来,因为她想跟自己的男人在一起。 “他会对我好吗?”叮当心里想着:“毕竟只是跟他一夜之缘。” 就在她痴痴的想着之时,张玄的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叮当,我能进来吗?” 叮当身体一颤,脸上即刻飞起一片红云,慌忙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就见到张玄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统制大人。”叮当朝着张玄福了一礼。 张玄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怎么还叫统制大人?不应该叫夫君吗?” 叮当一愣,随即惊喜的看着张玄,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他没有不要我。”叮当在心里叫着。 张玄跨进房间,转身把门关上,然后一伸手揽住叮当,将她揽进怀里。 叮当伸手保住张玄的腰,紧紧的靠近他怀里,低声哭着说道:“人家好想你。” 张玄勾起她的下巴,就朝着她的樱唇上吻了下去。 ……。 第一卷 第89章 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三月开春,北疆的冰雪还未化尽,关墙背阴处仍堆着残雪,但向阳的坡地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北门关内,柳条抽了新枝,在带着寒意的春风里轻轻摆动。 统制府后院里,那株老梅谢了最后一茬花。 墨月坐在廊下的软椅上,腹部已明显隆起,手里做着婴儿的小衣。 墨星坐在她对面,肚子比她还要明显些。 这丫头怀孕后胃口大开,身子圆润了不少,此刻正托着腮,眼巴巴望着院门。 “姐,玄哥哥今天又去匠作营了?”墨星叹了口气:“这都第三天了。” 墨月穿针引线,动作轻柔:“夫君在忙新弩的事。你安生些,再有三个月就该生了,还这般坐不住。” “我就是闷嘛。”墨星刚嘟囔完,耳朵忽然一动:“玄哥哥回来了。” 院门推开,张玄带着一身铁屑和炭火味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长条木匣,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得很。 “月儿,星儿。”他走到廊下,先伸手摸了摸墨月的肚子,又拍了拍墨星的脑袋:“今天孩子闹没闹?” “星儿比孩子闹得还欢。”墨月轻笑,目光落在木匣上:“这就是你说的新弩?” 张玄点了点头,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比常见的连射弩更短小精悍,弩身线条流畅,下方挂着一个扁平铁盒。 墨星眼睛一亮,伸手想拿,被张玄轻轻按住:“你现在不能碰这个。” “我就看看。”墨星不满。 张玄将弩取出,手指在弩身某处一按一推,只听几声轻巧的咔哒声,弩身竟折叠了起来,长度短了近半。 “这是……”墨月也放下了针线。 “改进的连射弩。”张玄将折叠的弩展开,动作快得只见残影:“取消了上弦扳手,改成折叠弩身上弦。你们看。” 他握住弩身向下一折一抬。咯一声轻响,弓弦已然张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老式连射弩快了一倍有余。 “箭匣改到了下面。”张玄指着弩身下方的铁盒:“装三十支箭,用完一盒,按这里就能快速更换。” 他演示着,手指在铁盒侧面的卡榫上一按,铁盒啪地脱落,又咔地装了上去。 墨星看得目不转睛:“射程呢?” “提升三成。”张玄从箭匣里抽出一支弩箭。 这箭也与寻常不同,箭杆更直更硬,箭镞是三棱破甲锥,闪着幽幽寒光。 “用这种重箭,百步内可破铁甲,若是普通皮甲,一百五十步仍能致命。” 墨月深吸一口气:“您是打算装备全军吗?” “先装备亲卫队。”张玄将新连射弩小心放回木匣:“新弩制造复杂,而且造价太高,欧冶先生说,十个熟手匠人三天才能做一把。慢慢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统制,统制在吗?” 是欧冶城。这老头嗓门大,人未到声先至。 张玄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欧冶城大步走进院子,身上还系着匠作营的皮围裙,手上沾着油污。 看见张玄手里的木匣,他眼睛一亮:“统制,第二十把也试好了,没问题。就是那个折叠铰链的淬火还得再琢磨琢磨,现在用了三百次就会有点松。” 他说到一半,才看见廊下的墨月墨星,忙不迭行礼:“哎哟,两位夫人也在,老夫失礼了。” 墨月微笑着回了半礼:“欧冶先生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欧冶城摆着手,转头又跟张玄说起了技术细节:“统制,您说那个连杆用精钢片叠打,老夫试了,果然韧性好。 还有那个箭匣的弹簧,用您说的冷锻法,弹力足还不易断……” 这老头是龙虎寨的老人,当年张玄第一次画出第一代连射弩图纸时,就是他带着几个铁匠没日没夜地试出来的。 这些年,张玄时不时拿出些新奇想法,老欧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如今已是统制说啥咱就做啥,准没错的态度。 两人聊了一炷香工夫,老欧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边走还边念叨:“得再试试那个淬火的法子。” 看着他的背影,噗嗤一笑:“欧冶先生还是老样子,一说到制器,什么都忘了。” 张玄合上木匣:“他就好这个。新弩有他盯着,我放心。” 三月中旬,第一批五十把新弩造好。 张玄将其命名为惊雷弩,取惊雷不及掩耳之意。 校场上,五十名亲卫队精锐试用新弩。 这些是跟着张玄从龙虎寨杀出来的老兄弟,每人手上至少十几条北狄人命。 张玄亲自示范。 惊雷弩在他手中展开、上弦、瞄准、击发,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咻的一声尖啸,百步外的木靶中心炸开一个洞。 “看到没有?”张玄环视众人:“从展开到射击,只需一息半。熟练之后,十息内可射十六箭。我要求你们在半个月内练到这个速度。” 训练随即开始。张玄制定了严苛的计划:每天拂晓即起,先练半个时辰体能,再练两个时辰弩术,下午练战术配合,晚上还要学识字算数。 他要的亲卫,不仅要能打,还要能算、能写、能带兵。 墨星虽然被禁止参与训练,但每天都拉着阿尔塔到校场边上看。有时看得手痒,捡根树枝比划,被墨月发现,少不了一顿说。 三月下旬,关外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五骑北狄轻骑来到关外一箭之地。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举着一面白旗和一根长马鞭,是北狄人的使节。 “城上听着。”独眼汉子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奉大狄天狼汗之命,送信与张玄将军。” 守军不敢怠慢,报至统制府。张玄正在校场看训练,闻言策马来到关墙。 “放他过来。”张玄吩咐。 吊桥放下,独眼汉子单骑入关,被搜身后带到张玄面前。他盯着张玄看了半晌,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信,双手奉上。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刚硬,透着一股戾气: “张玄:去岁之仇,日夜不忘。今本王已统草原诸部,练十万铁骑,铸千钧利器。 来年秋高马肥之日,当亲率大军,踏平北门关。届时必取汝首级,悬于王旗之下,以祭吾叔挛鞮志在天之灵。 若知天命,可自缚出降,或可留汝麾下士卒性命。若负隅顽抗,破关之日,鸡犬不留。——大狄天狼汗挛鞮第二,庚辰年三月。” 第一卷 第90章 我等你 信末盖着北狄王庭的狼头金印。 周围将领看了,无不色变。胡广怒道:“狂妄。” 雷堡主咬牙:“来年秋日,他这是下战书了。” 张玄却面色平静。他将羊皮信缓缓卷起,递给亲卫:“收着。” 独眼汉子盯着他:“将军可有回信?” 张玄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独眼汉子莫名心头一寒。 “有。” 张玄从案上取过纸笔,只写了三个字。 我等你。 他将纸折好,递给独眼汉子:“带回给你家大汗。” 独眼汉子接过,有些不敢置信:“就这三个字?” “够了。”张玄摆摆手:“送客。” 独眼汉子被请出关去。五骑北狄轻骑打马北返,消失在初春的原野上。 关墙上,众将围拢过来。胡广忧心忡忡:“统制,挛鞮第二既下战书,来年必有大举。咱们……” “我知道。”张玄望向北方,目光深远:“所以今年,咱们得做些准备。 挛鞮第二还是不错的,至少他提前告诉咱们他要打过来了,让咱们有充分的准备。 不过这也代表着他必胜的决心,估计下次来的不是十万大军,没准就是二十万大军。” “传令吧:匠作营全力赶制惊雷弩,入夏前,亲卫队两千人必须全部换装。各营加紧操练,新兵练阵,老兵练弩。 另,派人去陈梁王府,请郡主帮忙采购一批西疆特产的钢丝,要最好的,做弓弦用。”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北门关这架战争机器,开始加速运转。 三月底,张玄开始准备送往盛京的礼物。 书房里,柳青娘铺开礼单。她如今总领百晓堂在北疆事务,她对盛京人事了如指掌。 “给陈梁王府的礼已备好:百年老参十盒,上等貂皮三十张,良马二十匹。”柳青娘一一念道:“给高太监的礼:前朝白玉观音一尊,翡翠镯子一对,银票三千两。” 张玄点头:“二皇子赵越那边,单独备一份。他不是喜好兵器么?送一把好刀给他,就说刀是我用的,乃是陨铁打造。” 柳青娘记下,抬眼看他:“太子那边也送?” “送。”张玄蘸墨写字:“但不能越过给二皇子的礼。面子给足,心思放在二皇子身上。” “为何选二皇子?”柳青娘轻声问:“他终究不是储君。” “正因不是储君,才需要外力。”张玄笔下不停:“太子身边围满了人,咱们投过去了不过锦上添花。 二皇子若想争位,就需要兵权,需要边镇将领支持。我去了,是雪中送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九尾狐情报说,皇帝近年多病,却迟迟不让太子监国。这潭水深着呢。咱们得有两手准备。” 柳青娘若有所思:“所以你让郡主帮忙,在盛京打点?” “赵颖正月十五回去时,我托了她。”张玄封好一封信:“陈梁王府在盛京经营多年,人脉深厚。有她牵线,咱们的人才能尽快扎下根。” 他将信递给柳青娘:“这封信,连同礼物,派人快马送去王府。另,启动九尾狐在盛京的所有暗桩,我要知道二皇子一系的详细名单,谁可交,谁可用,谁要防。” “是。”柳青娘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山长前日传信,说四月将来北门关。” 张玄眼神微动:“来了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四月初,第一批礼物车队南下。 带队的是亲卫队副统领,带了三十名精锐,全是骑术、弩术双绝的好手。张玄送至关外,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来时,墨月在后院等他。她肚子又大了些,行动已有些不便。 “都送走了?”她问。 “送走了。”张玄扶她坐下:“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什么?” “等盛京的消息,等九尾狐的山长,等……”张玄望向北方:“等挛鞮第二的反应。” 墨月握住他的手:“你回他那三个字,太霸气了些。我怕激怒他……” “就是要激怒他。”张玄淡淡的说道;“怒则失智。他若沉稳备战,反倒麻烦。现在这样最好,他憋着火,急着报仇,就会急于求成。而战场上,急的人先死。” 墨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一年前那个龙虎寨四寨主,已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狠辣果决,但眼中还有少年的锐气。如今的他,深沉如渊,一举一动皆含深意。 “夫君,”她轻声说:“你变了很多。” 张玄沉默片刻,伸手轻抚她隆起的腹部:“因为我不能让你们,让关内数万百姓像去年冬天关外那些流民一样,冻死饿死,或者被北狄人屠戮。” 他的手很暖,声音很轻:“这个世道,好人活不长。我想做个好人,所以得先有不让好人活不长的本事。” 墨月眼眶微热,靠在他肩上。 院中老梅已谢,但新叶初生,嫩绿可人。 春风穿过庭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关墙上,士兵的操练声远远传来,整齐有力。 惊雷弩正在一批批打造,亲卫队正在一天天变强,盛京的线正在一点点铺开。 而北方草原上,挛鞮第二正在集结他的十万铁骑。 张玄望着院墙外的天空,眼神平静。 我等你。 这三个字,不只是回信。 是战书,是挑衅,也是承诺——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来。 然后用你和你十万大军的血,染红北疆的秋天。 他握紧了拳头。 这个春天,必须让惊雷响彻北门关。 因为秋天来时,要有足够的雷霆, 去劈碎那遮天的狼旗。 四月的最后一场雪化尽时,张玄站在北门关外新辟的靶场上,面前是三门刚刚完成铸造就位的火炮。 这是严格按照他记忆中明代早期火炮形制,用泥模铸造法完成的。 三十名工匠花了整整十天,先塑泥胎,再制外范,最后浇铸铁水。冷却拆模后,又用了三天打磨内膛,直到光滑如镜。 “统制,按您教的炒钢法,这铁的韧性强了三成不止。”欧冶城拍着炮身,老脸上满是兴奋:“只是这火炮到底能不能成?” 第一卷 第91章 今天就这样了 张玄没答话,俯身仔细检查每一门炮。 他用手掌贴着炮身一寸寸摸过,感受铸造的均匀度。又用小锤轻敲,听声音辨别是否有砂眼或气泡。 “试炮。”他直起身,高声说道:“先从最左边这门开始。” 命令下达,工匠们迅速行动。 两人合力将一个套筒式子炮塞入炮膛,那是预先装好火药和弹丸的铁筒。 张玄调整炮口角度,瞄准三百步外那片插着十几具披甲草人的土坡。然后退到五十步外的掩体后。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点火!” 药捻字滋滋燃烧。十息之后……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炮口喷出三尺火舌,浓烟翻滚。炮车被后坐力震得向后滑了半尺,但特制的铁链牢牢锁住了炮身。 几乎同时,三百步外的土坡炸起一团烟尘。 等烟尘稍散,众人冲过去查看。 三具披甲的草人已被撕得粉碎,铁甲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实心铁弹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最后砸进土坡深处。 “成了,成了。”欧冶城激动得声音发颤:“三百步破三重甲。” 张玄却已经蹲在炮身前检查。炮身完好,但炮车的一根减震木裂了缝。后坐力还是太大。 “减震要加固。”他站起身:“继续试射。我要测最大射程和连续射击的稳定性。” 接下来两个时辰,靶场上炮声不断。 三门炮轮番试射,数据渐渐清晰,有效射程四百步,五息可完成换弹,实心弹可破四重甲,散弹可覆盖十丈方圆。 但问题也暴露了。 第三门炮在连续射击七发后,炮身烫得无法靠近。 第五门试制的炮在试射第三发时,尾部出现细微裂痕,这是铸造时有个砂眼没发现。 “今天就这样了。”张玄下令:“有瑕疵的炮全部回炉。完好的三门,今天起开始量产这种炮型,暂定名为破军炮。” 他转向欧冶城:“铸造工艺还要改进。泥胎要更细腻,铁水要更纯净。另外,我要你分出一半人手,开始造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的是一个怪异的铁锤,有握柄,有拉环。 “这叫震天雷,近战用的。铸铁浇筑的薄铁皮,内装颗粒火药和碎铁片。拉下拉环,三息之后扔出去就炸。” 欧冶城接过图纸,眼睛亮了:“这个简单。一个熟手一天能做二三十个。” “先做五百个。”张玄道。“另外,火药作坊那边,从今天起全部改用颗粒火药。按我教的法子,用鸡蛋清拌匀,摇成颗粒,晒干后再过筛。” “明白。”欧冶城应了一声。 回去北门关的路上,张玄心里已在盘算接下来的步骤。 火炮有了雏形,但要形成战斗力还需要时间。铸造、训练、战术配合都需要反复的训练才行。 挛鞮第二说是秋天来,但兵不厌诈,必须做好他提前进攻的准备。 刚进关城,马场管事就急匆匆赶来:“统制,刚才试炮,马场里的战马惊了大半。伤了好几个马夫!” 张玄眉头一皱。这事在他预料中,只是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伤的人好生医治。马分三类处理:轻伤受惊的,单独隔离安抚;重伤发狂的……”他顿了顿:“宰了。” “宰了?”管事张大嘴。 “上了战场,炮一响就惊的马,只会害死骑兵。”张玄说道:“从明天起,所有战马分批进行应激训练。 先在百步外敲锣,然后八十步、五十步,十天后,牵到靶场二里外听实炮。能适应的留下,不能适应的淘汰。” “这能成吗?” “不成也得成。”张玄翻身上马:“明天开始,所有的战马都要进行应激训练,每天三百匹马,让它们在十天之内适应爆炸声。” 四月的雨细密如丝,关墙上的青苔在雨中显得格外湿润。 九尾狐山长云游子到达北门关时,正赶上这样的天气。 柳青娘撑着油伞在关门前等候,看见那匹青骢马踏着泥泞而来,马上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正是山长。 “山长。”她躬身行礼。 云游子抬眼看了看关墙:“北门关变化很大。” “是张林长治理有方。”柳青娘说道。 亲卫禀报时,张玄正在后院。 墨月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这些天腰酸得厉害,张玄正帮她揉着。 墨星坐在一旁,大着肚子还闲不住,正摆弄一把特制的小弩。 这是张玄给她做的玩具,力道轻得连兔子都射不死,只为了让她解闷。 叮当则是缝制着一件婴儿的衣服。 “客人到了?”张玄放下手:“只一个人?” “一人一马。”亲卫道。 张玄换了衣裳来到前厅。云游子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张林长,别来无恙。” “山长。”张玄抱拳:“您亲自来,是北疆有什么事?” 云游子放下茶盏,目光越过张玄,仿佛穿透墙壁望向遥远的南方:“无事就不能来看看?青娘传回的书信,说你在北门关做得不错,也忙得很。” 张玄在主位坐下,亲自为他斟茶:“既然山长来了,正好有些事想请教。” “问吧。”云游子接过茶杯,轻嗅茶香:“北疆的雪顶银针,倒是有几分滋味。” 张玄沉吟片刻,直入主题:“山长见多识广,张玄想问,这天下大势,将往何处去?” 云游子笑了,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你心里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晚辈想听听山长的见解。” “好。”云游子放下茶杯,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这是大齐。” 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这是北狄、西戎、高山国、南蛮。” 最后在圈内画了几条线,将大齐分成数块:“这是各大藩镇,陈梁王、靖南侯、东海公……” 他的手指停在圈中心:“这是盛京,皇帝在这里。但皇帝老了,病了。 太子势弱,二皇子强势,三皇子年幼却得宠。朝堂上,文官清流与阉党斗,武将勋贵与藩镇斗。” 第一卷 第92章 为了传承,为了资源 “所以天下将乱?”张玄问。 “乱是必然的。”云游子抬眼看他:“但怎么乱,何时乱,却要看几股看不见的力量如何博弈。” “什么力量?” 云游子的声音压低了:“你以为这天下真的都是皇帝和朝臣说了算?错了。真正掌控大势的,是那些隐于幕后的宗门。” “宗门?” “不错。”云游子缓缓道:“九尾狐算一个,还有玄机阁、天衍宗、神策府、昆仑公孙家、清河郭家,林林总总十三个隐秘宗门和世家。” 张玄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欧冶城偶尔提及的师门规矩,想起柳青娘那身莫测的功夫。 云游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这些宗门世家,有的扶持皇子,有的结交藩镇,有的渗透朝堂。百年来,他们像蜘蛛一样织网,网住了整个天下。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王朝兴了又衰,但这些宗门和世家始终存在,始终在暗中操控一切。” “为何要操控?” “为了传承,为了资源,也为了……长生。” 云游子的眼神变得深邃:“有些秘密,你现在还不够资格知道。你只需明白,北门关这一局,盯着的可不止朝廷和北狄。” 张玄沉默良久,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小小的边将,会引来这么多方关注。 “山长今日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怎么做?” “不希望你怎么做。”云游子摇头:“只是让你看清棋盘。下棋的人多了,棋子才有机会变成棋手。 张玄,你很不错,但你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九尾狐选中你,不是要你当傀儡,是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在北疆的执棋者。但你得先活下来,先站稳脚跟。” “挛鞮第二的十万铁骑…,那是你的第一道坎。”云游子正色道:“迈过去,北疆就是你的根基。迈不过去,万事皆休。” 谈话持续到深夜。云游子又详细分析了各大藩镇的动向、朝廷的派系斗争、隐世宗门的潜在博弈。 张玄听得心惊,原来自己看到的天下,只是冰山一角。 最后,云游子道:“明日,我想看看你的北门关。” “山长随意。”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湛蓝。 云游子真的开始随意逛了起来。张玄让柳青娘陪同,吩咐各处不得阻拦。 这老者看似闲庭信步,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走到要害之处。 他看过粮仓的存粮,摸过关墙的砖石,甚至站在校场边看了半个时辰的操练。 第三天,他提出想看看匠作营。 柳青娘有些犹豫,那是北门关的核心机密所在。但想起张玄的吩咐,还是带他去了。 匠作营设在关内西北角,原是一座废弃的寺庙改建而成。 外围有亲卫队把守,进出需查验腰牌。 云游子走进营门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怔住了。 偌大的院落被分成数个区域: 东边是铁匠区,二十余座炉火正旺,叮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西边是木工区,刨花堆积如山,工匠正在制作弩身和炮车; 南边是火药作坊,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空地,那里整齐排列着十门已经铸造完成的破军炮,乌黑的炮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欧冶城正在指挥试炮前的最后检查,看见柳青娘带来个陌生老者,皱眉正要询问,柳青娘已开口:“欧冶先生,这位是统制的贵客,统制吩咐,任他观看。” 欧冶城打量了云游子几眼,见他虽穿着朴素,但气度不凡,便点点头:“看可以,别碰。” 云游子自然不会去碰。他缓步走到火炮前,俯身仔细查看炮身的铸纹,手指虚悬在炮口上方感受内膛的光滑度,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这便是火炮?”他喃喃道:“设计此炮的人,深谙火器之道。” 欧冶城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这是统制亲自设计的。” 云游子转头看他:“张玄?” “正是。”欧冶城脸上露出自豪之色:“统制不仅设计了炮,还改进了炼铁之法、火药配方。你看这些。” 他指向旁边木架上摆着的一排震天雷:“那也是统制的主意。” 云游子拿起一个震天雷,入手沉甸甸的。 他仔细查看铁壳的铸造工艺,又轻轻摇晃,听里面颗粒火药的沙沙声。 “拉环引爆,延时三息。”欧冶城解释:“近战时扔出去,能炸翻一片。” 云游子放下震天雷,沉默良久。 他走过各个工坊,看铁匠用炒钢法炼铁,看木工用榫卯结构组装弩身,看火药匠人用鸡蛋清制作颗粒火药。 每一处,他都能看出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思路。 最后,他站在院中,望着忙碌的景象,忽然轻声对柳青娘说:“青娘,你可知我为何在北门关住这些时日?” 柳青娘摇头。 “因为这里,让我看到了变数。” 云游子目光深远:“九尾狐百年布局,所求不过是在乱世中保全传承,甚至更进一步。但我们算来算去,始终跳不出那个圈。” 他指了指那些火炮和震天雷:“可张玄拿出的这些东西,不在任何宗门的算计之内。这是全新的力量,足以打破平衡的力量。” “山长的意思是……” “九尾狐这次押注,或许真的押对了。” 云游子深吸一口气,说道:“告诉张玄,我会在总堂等他。等他击败挛鞮第二,站稳北疆之后,九尾狐有更重要的事与他商议。” 第十日,云游子要走了。 临行前,他与张玄单独谈了一炷香时间。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张玄送他出关时,神色更加沉静,眼神更加坚定。 青骢马踏上官道,云游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北门关巍峨的城墙。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啊……”他轻声自语,然后打马南去,消失在春末的晨雾中。 关墙上,张玄望着南方,久久不语。 柳青娘来到他身边:“山长说了什么?” 第一卷 第93章 心痒得很 “他说,九尾狐会全力支持我。”张玄缓缓道:“但也说,当我真正拥有改变天下的力量时,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什么责任?” 张玄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看向北方草原的方向。 先活下去。 先击败挛鞮第二。 先让北疆,成为真正不可撼动的根基。 然后…… 五月初,北门关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匠作营分成三班,日夜不息。 一班继续改进火炮铸造工艺,张玄亲自示范如何制作更细腻的泥胎,如何控制铁水温度和浇铸速度。 二班全力制造震天雷,简单的工艺让产量迅速提升,十天就做出了三百个。 三班开始铸造各式炮弹——实心弹、散弹、链弹,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火药作坊那边,新制的颗粒火药威力明显提升。 张玄又改进了配方,加入少许白糖,这是前世在部队学到的土法子,能增加爆速和威力。 马厩区的训练则成了关内一景。 每天辰时,马夫们就开始敲锣打鼓,战马从最初的惊恐,到渐渐麻木。 五月中的一天,第一批三十匹战马被牵到靶场二里外,听实炮射击。 第一声炮响时,马群再次炸开。 但这次马夫们有了准备,用厚布蒙住马眼,死死拉住缰绳,反复安抚。 一匹枣红马人立而起,嘶鸣着要跑,被三个马夫合力拽住。 如此反复三天后,大部分战马已经能在炮声中勉强站立。 到五月下旬,七成战马通过了惊响测试。 剩下的三成,张玄下令:再训五天,还不行的,全部淘汰。 这期间,墨月和墨星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墨月行动已很不便,大部分时间在房里休息。 墨星倒是还能走动,天天嚷着要去靶场看火炮,被墨月说了几次才老实。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张玄难得早早回府。 后院的老槐树下,姐妹俩正在乘凉。 墨月靠在躺椅上做针线,墨星则蹲在花圃边,笨拙地侍弄几株新栽的芍药。 “夫君回来了。”墨月放下针线,露出温柔的笑。 张玄走过去,先摸了摸她的肚子:“今天孩子闹没闹?” “踢得欢呢。”墨月握住他的手,“大夫说,再有一个月就该生了。” 墨星抬起头:“哥,那些火炮怎么样了?我天天听响,心痒得很。” “还在改进。”张玄在她身边坐下:“铸造不易,十门里能成三门就不错了。不过震天雷倒是造得快,已经做了五百个。” “震天雷?”墨星眼睛一亮:“我能看看吗?” “等你生了孩子再说。”张玄拍拍她的头:“现在看那个,惊了胎气可不行。” 正说着,阿尔塔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统制,关外来了队商旅,说是从沧州来,有陈家的印信。” 张玄眼神一凝。陈家,太子妃娘家。 “带了多少人?” “二十余人,都是护卫打扮。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叫陈元朗。” 果然来了。张玄起身:“请到前厅。我稍后便到。” 前厅里,陈元朗正在欣赏墙上的北疆地图。 见张玄进来,他转身拱手,笑容温文:“沧州陈元朗,见过张统制。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陈先生客气。”张玄还礼:“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一来是瞻仰雄关风采,二来……”陈元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受人之托,送封信给统制。” 信没有署名,但信封上有一个火漆。 不用看了,这封信一定是太子的,因为陈家是太子的人。 他没有拆,放在桌上:“太子殿下厚爱,张某惶恐。只是边关军务繁忙,张某粗人,不懂规矩,怕辜负殿下美意。” 这是婉拒。 陈元朗笑容不变:“统制过谦了。殿下常说,北门关有张统制在,北疆可安。 如今朝中多有宵小,嫉统制之功,殿下甚为忧心。若统制愿……” “陈先生。”张玄打断他:“张某是武人,只知守土卫民。朝中之事,非张某所能过问。太子殿下若有军令,张某自当遵从。至于其他……” 他直视陈元朗:“北狄虎视在侧,张某实在无心他顾。还请先生转告殿下,待击退北狄,张某必亲赴盛京谢罪。”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不站队。 陈元朗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恢复如常:“统制忠勇,陈某敬佩。既如此,陈某告辞。只是……” 他顿了顿:“这世道,独木难支。统制英雄,当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张某受教。” 送走陈元朗,张玄回到书房,将那封信直接扔进火盆。柳青娘从屏风后转出:“太子这是急了。” “能不急吗?”张玄看着信纸在火焰中蜷曲:“二皇子在朝中势力日大,太子这储君之位,坐得不稳啊。” “你当真不站队?” “现在站队,就是给人当枪使。”张玄走到窗前:“我要的,是让他们都来拉拢我,而不是我去投靠谁。等北狄这一仗打完……” 他没说下去,但柳青娘懂了。 等这一仗打完,张玄就不再是边关守将,而是国之柱石。到那时,谁拉拢谁,就不好说了。 六月初三,第一批五十枚震天雷配发给了掷弹队。张玄亲自到校场,看他们训练。 掷弹手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臂力惊人。 最远的一个能把震天雷扔出五十步外。张玄看着他们在三十步外设立的靶区,那里摆着十几具草人。 “拉弦,投!” 五十枚震天雷划着弧线飞出。落地瞬间—— 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震耳欲聋。 浓烟散去后,靶区的草人已被撕碎大半,地上炸出一个个浅坑,碎铁片嵌得到处都是。 “好。”张玄点头;“但还不够。我要你们练到四十步内,指哪打哪。练到拉开引线后,能在手里握两息再扔出去,既要炸得准,又不能炸在自己手里。” “明白!” 训练继续。张玄又去看了火炮队的演练。 三门破军炮已架设在关墙预定位置,炮手们正在练习快速换弹。 从拔出空子炮到装入新子炮点火,最快的一个小队只要四息。 “还不够快。”张玄对炮队统领说:“战场上,快一息就能多打一轮。继续练,我要看到三息内完成换弹。” “是!” 第一卷 第94章 看来盛京那边,已经议定了 六月初六,墨月临盆。 从清晨开始阵痛,黄昏时,房里传来婴儿啼哭。 稳婆满脸喜色出来:“恭喜统制,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张玄冲进房里。 墨月满头大汗,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夫君……”她轻声唤。 张玄在床边跪下,轻抚婴儿的脸颊。小小的手指握住他的食指。 “儿子。”张玄轻呼一声,心里激动不已,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至亲血脉了,这也是在宣告他真正的成为这个世界的人。 “给他起个名字吧。”墨月轻声说道。 “就叫张镇北。” 镇守北门郡。这是他的责任,也是儿子的名字。 三天后,墨星也生了。 也是个儿子。哭声洪亮,像极了他娘。 “这个叫张定边。”张玄抱着第二个儿子:“安定边疆。” 两个孩子的出生让北门关充满喜气。张玄下令全关加餐三天。 七月十一。 北门关的晨光里带着夏日的燥意。 柳青娘站在统制府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信鸽送到的密信。 信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边缘隐有九尾狐暗纹,火漆封印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山字印。 是山长云游子的亲笔信。 信不长,只有三行字:“盛京有变,速往。以锦绣阁为基,三月内铺开三路网。待定边伯入京,当有照应。” 柳青娘的目光在定边伯三字上停留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朝廷对北疆的封赏,终于要下来了。 她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 张玄正在批阅军报,见她神色,放下笔:“山长来信了?” “是。”柳青娘在他对面坐下:“让我即刻动身去盛京,以锦绣阁为基,铺开情报网。还有……”她顿了顿:“信中提到定边伯。” 张玄眉头微挑,随即笑了:“看来盛京那边,已经议定了。北门关一战,斩首万余,退敌十万。 这样的军功,朝廷若不给个爵位,说不过去。只是没想到,直接给了个伯。” “定边伯。”柳青娘轻声道:“这封号有意思。既肯定了您安定边疆的功劳,也暗含了期待,希望您能永远定在此处。” “朝廷的心思,向来弯弯绕绕。”张玄回到案前:“不过既然给了,我就接着。你这次去盛京,除了铺情报网,还要做一件事。” “请统制示下。” “摸清朝中对北疆的真实态度。”张玄神色认真:“封爵是赏,但赏之后必有制衡。我要知道,谁真心支持我,谁表面恭维背后捅刀,谁想拉拢,谁想打压。” 柳青娘点头:“明白。还有呢?” “二皇子赵越那边,递个话。”张玄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佩:“你找个机会,以私人名义送给他,就说北疆苦寒,无甚特产,聊表心意。” 柳青娘接过玉佩,问道:“这是表态?” “是投石问路。”张玄道:“太子那边,按礼数备一份薄礼即可。重点是二皇子。 山长说得对,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二皇子如今最缺的,就是军方的支持。” “若他趁机拉拢呢?” “那就要看他的诚意了。”张玄笑了笑:“记住,我们不是去依附谁,是去建立对等的关系。他有他的势,我有我的兵。” 柳青娘沉吟片刻:“陈梁王府那边……。” “赵颖郡主会帮你。”张玄肯定地说:“我已去信。你到盛京后,先住进王府在京的别院,以王府远亲的身份活动。等锦绣阁站稳脚跟,再搬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柳青娘:“此去盛京,凶险不亚于战场。高领贪婪但精明,刘谨痛失爱侄必怀怨恨,朝中各派系盘根错节。你要小心。” 柳青娘迎上他的目光:“统制放心。九尾狐千年经营,在盛京根基不浅。况且青娘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三日后,柳青娘轻装简从,启程南下。 送行时,张玄、墨月、墨星都到了关门前。 “柳姐姐,这些干粮带着路上吃。”墨星提着一个大包裹,里面是她亲自盯着厨房做的肉脯、烙饼:“盛京的饭菜肯定没咱们北疆实在,你可别饿瘦了。” 墨月则递过一个锦囊:“里面是些应急的丸药,防风寒的、止泻的、解毒的。盛京人多眼杂,万事小心。” 柳青娘一一接过,心头一暖。 在北门关这一年多,她已渐渐融入这个集体,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九尾狐密探。 张玄最后上前,将一个扁平的木匣交给她:“这里面是五百两金票,九尾狐在盛京钱庄可随时兑取。另外,还有一份名单。” 柳青娘打开木匣,金票下面压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住址,甚至还有简单的性格分析和关系网。 “这是……” “胡广和雷堡主他们凑的。”张玄道:“这些人在北疆有生意往来,或是有子侄在我军中效力。虽不是心腹,但可用。你到盛京后,可酌情接触。” 柳青娘仔细收好:“青娘必不负所托。” “保重。”张玄拱手。 统制、两位夫人保重。”柳青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门关巍峨的城墙,一抖缰绳:“驾!” 青骢马扬起四蹄,向南奔去。 两名扮作仆从的九尾狐好手紧随其后,三骑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墨月望着尘土,轻声道:“柳姐姐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等她铺好路,就该我进京了。” 七月末,盛京。 作为大齐都城,盛京的繁华是北门关无法想象的。 城墙高逾十丈,城门洞可容八马并行。 城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达官贵人的车轿、行商的驼队、走街串巷的小贩、还有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共同构成了一幅盛世画卷。 柳青娘一行从北门入城时,已是黄昏。 她没有直接去陈梁王府别院,而是先在靠近西市的一家客栈落脚。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探探路。”柳青娘换了身普通的棉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独自出了客栈。 第一卷 第95章 三月内铺开三路新网 锦绣阁的位置,山长信中已说明,在南城清水巷,临街三层楼,后院带两进院落。 那是九尾狐在盛京经营多年的暗桩,明面上是售卖江南丝绸、刺绣的铺子,实则是个情报指挥中心和情报中转站。 柳青娘步行两刻钟,来到清水巷。 此时华灯初上,巷内却颇为安静。 锦绣阁的门面不大,黑漆匾额上金字已经有些暗淡,门窗紧闭,不似营业的样子。 她绕到后巷,观察片刻,确定无人盯梢,才轻轻叩响后门。 三长两短,再两长。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闩拉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眼神警惕:“找谁?” “江南来的客商,想看看苏绣。”柳青娘低声道。 老者瞳孔微缩:“什么样的苏绣?” “要双面绣,绣的是九尾狐戏水图。” 暗号对上,老者立刻开门:“柳姑娘?老朽姓吴,是这里的掌柜。山长前日传信,说您这几日就到。快请进。” 柳青娘闪身而入。 后院不大,但整洁雅致,墙角种着几丛青竹。 正房亮着灯,吴掌柜引她入内,关好门,这才郑重行礼:“属下吴庸,见过柳姑娘。” “吴掌柜不必多礼。”柳青娘坐下:“山长信中说,要我以锦绣阁为基,铺开三路网。还请掌柜详细说说阁中情况。” 吴庸给她倒了茶,缓缓道来:“锦绣阁在盛京已有百年之久。明面上做丝绸生意,与宫中采办、几家王府都有往来。 暗地里,我们有三条线:一是宫线,通过采办太监和内侍,获取宫禁消息; 二是官线,在六部各衙门有十七个暗桩,最高做到户部主事; 三是市井线,控制着西市三个货栈、两家酒楼,耳目遍布三教九流。” “人员呢?” “连老朽在内,常驻盛京的有一百二十三人。其中能文能武、可独当一面的,有一十七个。” 吴庸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所有人的名录、特长、背景。” 柳青娘快速翻阅,九尾狐的底蕴果然深厚,这一百二十三人看似不多,却已织成了一张覆盖盛京关键节点的网。 “山长要求三月内铺开三路新网。”她合上册子,放入袖中:“吴掌柜有何建议?” 吴庸沉吟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北疆线。张统制封爵在即,朝中对北疆的态度暧昧不明。 我们需要在兵部、枢密院、甚至宫中,发展新的眼线,专门盯北疆相关事务。” “其二呢?” “勋贵线。”吴庸道:“盛京勋贵圈盘根错节,消息灵通。 尤其是那些有子弟在边军任职的家族,他们对北疆的动向极为敏感。 若能打入这个圈子,收获会很大。” “其三?” 吴庸压低声音:“皇子线。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各有一批拥护者。 如今圣体欠安,夺嫡之争已现端倪。 我们需要在三位皇子身边都有人,不求多深,但要能听到风声。” 柳青娘点头,这三点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好。从明日起,我以王府远亲的身份在外活动,锦绣阁这边,还由吴掌柜主理。 但所有情报,每日汇总给我。 另外,给我准备一份详细的盛京权贵名录,越细越好。” “是。” 陈梁王府别院。 柳青娘递上名帖和赵颖亲笔信后,被恭敬地迎入府中。 别院管家是个五十余岁的精干妇人,姓周,是王府老人。 “柳姑娘,郡主早有吩咐,您来了就住东跨院的听雨轩。一应所需,只管开口。” 周管家边走边介绍:“府中现有护卫三十六人,仆役五十四人。郡主说,您若要用人,可从府中挑选。” 听雨轩是座独立小院,清幽雅致。 柳青娘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周管家找来最近三个月的朝廷邸报。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埋头翻阅这些官方文书。 从封赏到贬谪,从朝议到政令,一字一句推敲背后的深意。 五月底的一则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御史台联名弹劾兵部左侍郎刘谨,称其用人失察,致北疆险危,虽被皇帝留中不发,但显然有人在针对刘谨。 “刘雍之死,终究成了政敌攻讦的借口。”柳青娘在情报卷宗上记下一笔:“刘谨必怀恨在心,对北疆、对张玄,恐有不利。” 八月初三,柳青娘第一次以王府远亲柳氏的身份出席了一场茶会。 做东的是靖安侯夫人,茶会在城西的归云园举办,邀请了十几位勋贵女眷。 柳青娘穿了一身淡青色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 她的容貌本就清丽,加上那种疏离的气质,在满园珠光宝气中反倒显得独特。 “这位是陈梁王府的表小姐,姓柳,刚从北疆来。”周管家为她引见。 “北疆?”一位穿着桃红锦裙的少妇惊讶道:“听说那边刚打完仗,很是凶险。柳妹妹怎会在那里?” 柳青娘微微欠身:“家父曾在北疆行商,妾身自幼随父往来。此番来京,是奉父母之命,探望王府亲戚。” 她声音清冷,话也不多,但每句回答都恰到好处。 很快,就有几位夫人对她产生了兴趣,尤其是那些家中子弟在边军的。 “柳姑娘既从北疆来,可听说北门关大捷的事?”问话的是镇北将军府的老夫人,她长孙就在北门关军中。 柳青娘点头:“略有耳闻。听说张玄统制率军死守,击退北狄十万大军。” “何止击退!”老夫人激动起来:“我家孙儿来信说,那张统制用兵如神,还发明了什么连射弩,杀得北狄人仰马翻。朝廷这次封赏,定要重赏才是。”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夫人却嗤笑:“重赏?一个山匪出身的边将,能给个游击将军就不错了。我可是听说,朝中好些大人觉得他出身太低,不堪大用呢。” 柳青娘心头一紧,面色不变:“哦?不知是哪几位大人有此高见?” 那夫人正要再说,被靖安侯夫人用眼神制止了:“茶会之上,莫谈国事。来,尝尝新到的西湖龙井。” 第一卷 第96章 留京三个月? 柳青娘端起茶杯,掩去眸中冷光。 她记住了那位夫人的长相,礼部右侍郎的儿媳,而礼部右侍郎,是太子妃的族叔。 茶会散后,柳青娘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市一家茶馆。 吴庸已等在那里,扮作寻常茶客。 “查一下礼部右侍郎李元培。”柳青娘低声说:“重点查他与太子的关系,还有对北疆的态度。” “是。”吴庸记下:“另外,姑娘让查的刘谨近日动向,有眉目了。他三日前秘密会见了二皇子府上的长史。” “二皇子?”柳青娘挑眉:“刘雍是刘谨最疼爱的侄子,死在黑云岭。 而黑云岭之事,陈梁王府暗中推动,二皇子与王府素来亲近。刘谨会见二皇子的人,有意思。” “还有一事。”吴庸声音压得更低:“宫中传来消息,封爵的旨意已拟好,确实是定边伯。 但附带的诏书里,要求张统制秋后进京述职,并留京三个月。” 柳青娘眼神一凝:“留京三个月?北门关怎么办?” “旨意上说,由副统制墨尘暂代军务。”吴庸道:“但这显然是明升暗调,想将张统制调离北疆根基。 三个月时间,足够朝中各方做很多手脚了。” 柳青娘沉默片刻:“这消息确凿?” “宫线传来的,八成真。” “好。”柳青娘放下茶杯:“继续盯紧。另外,准备一份厚礼,三日后,我要去拜访高领高公公。” 八月初六,高领私宅。 高领在宫外的宅子位于盛京东城,毗邻几位亲王府邸,占地不大却极尽精致。 柳青娘递上拜帖和礼单,门房见礼单上写着北疆张玄敬上,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半柱香后,她被引到花厅。 高领穿着一身家常绸衫,正逗弄笼中的画眉鸟,见她进来,笑眯眯道:“柳姑娘?银月郡主在信中说过,你会来盛京见咱家。” “公公好记性。”柳青娘行礼:“张统制托妾身向公公问安。北疆贫瘠,无甚珍品,只有些野物山货,望公公笑纳。” 随从抬上两个箱子。 一箱是整张的白狐皮、黑貂皮,另一箱是北疆特产的灵芝、老参,还有一对玉如意。 高领扫了一眼,笑容深了些:“张统制有心了。他如今可是朝廷新贵,定边伯的旨意这几日就要下了。” 柳青娘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妾身久居北疆,朝中之事不甚明了。 不过张统制常说,去岁能守住北门关,多亏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此番若真有封赏,也是公公提携之恩。” 高领哈哈一笑,示意她坐下:“柳姑娘会说话。不过咱家也就传个话,真正让陛下动心的,是北门关实实在在的战功。 一万三千颗北狄首级,这可是大齐立国以来少有的大捷。” 他话锋一转:“只是啊,朝中总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张统制出身是低了些,可乱世用人,重在才干嘛。 咱家最看不惯那些清流,动不动就拿出身说事。” 柳青娘听出弦外之音,顺着道:“公公明鉴。张统制常言,愿为陛下守土安疆,不求高官厚禄,只求无愧于心。 只是,妾身听闻,此番进京述职,要留京三月? 北门关初定,将士百姓皆仰赖统制,离得太久,恐生变故。” 高领眯起眼,打量着柳青娘。许久,才缓缓道:“柳姑娘,你是聪明人。咱家不妨直说,留京三月,是刘谨刘尚书力主的。 他侄子死在北疆,心里这口气咽不下。不过……” 他顿了顿:“陛下既然给了定边伯的爵位,就是肯定了张玄的功劳。留京三月,说是述职,其实也是让他在盛京走动走动,结识些人脉。 至于北门关军务,墨尘副统制暂代,也是陛下的恩典,若办得好,将来也是个前程嘛。” 柳青娘听明白了。 留京三月,既是刘谨的报复,也是皇帝对张玄的考验,看他能否在盛京这个权力场中立足。 而墨尘若能稳住北疆,则张玄集团将再添一员大将,根基更稳。 “多谢公公指点。”柳青娘起身,又奉上一只小锦盒:“这是张统制的一点心意,请公公品鉴。” 锦盒里是一对鸽血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这是张玄从北狄贵族身上缴获的战利品中的精品。 高领眼睛一亮,接过盒子:“张统制太客气了。这样吧,等他进京后,咱家做东,请几位兵部、枢密院的朋友,一起坐坐。 大家都是武将出身,想必聊得来。” “那真是再好不过。”柳青娘行礼告退。 走出高府,她长舒一口气。高领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贪婪之人最好打交道,只要利益给足,就能为我所用。 接下来几天,柳青娘按照吴庸提供的名单,开始有选择地拜访一些关键人物。 她以王府远亲的身份,送礼、问候,话不多,但每次都能点到要害。 八月初十,她收到赵颖从云州发来的密信。 信中除了问候,还附了一份名单,是陈梁王府在盛京的关系网,足有三十余人,分布在六部、五寺、各王府。 “父王已与二皇子通过信。二皇子对张玄颇有兴趣,若有机会,可引见。”赵颖在信末写道:“但切记,二皇子性情多疑,非真心投靠者,难获信任。可合作,不可依附。” 柳青娘将信烧掉,铺开盛京地图。 地图上已被她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各方势力范围:红色是太子一系,蓝色是二皇子一系,黄色是三皇子一系,绿色是中立派,黑色则是九尾狐已掌控或正在渗透的点位。 如今,黑色点位正在以锦绣阁为中心,缓缓向外扩张。 八月十五,北门关。 张玄接到了正式的圣旨。传旨太监在关墙上宣读诏书时,全军肃立。 “……北门关统制张玄,忠勇可嘉,御敌有功,特封定边伯,食邑八百户,赐丹书铁券。着秋后进京述职,谢恩领赏。钦此。” “臣,领旨谢恩。”张玄叩首接旨。 第一卷 第97章 定边伯 关墙上下一片欢腾。 定边伯,虽然只是三等伯,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爵位,可传子孙的勋爵。 这意味着张玄正式跻身大齐贵族行列,不再是那个山匪出身的边将。 宴请传旨太监后,张玄回到书房,展开随旨而来的密函。 那是高领的亲笔信,信中除了恭喜,还透露了留京三月的内情,以及刘谨的暗中动作。 “果然。”张玄将信递给墨尘:“刘谨这是阳谋。留京三月,是想把我调离根基,在盛京架空或拉拢。” 墨尘看完,眉头紧锁:“玄哥儿,盛京水深,咱们在那边根基太浅。要不要我想个办法,让你提前回来?” “不必。”张玄摇头:“皇帝既然下旨,就不能抗旨。而且高领说得对,这也是个机会。在盛京站稳脚跟,结识人脉,对长远有利。” 他走到地图前:“我走之后,北门关就交给你了。三件事:第一,继续练兵,尤其是火炮营和惊雷弩队,挛鞮第二很可能今年秋天就来; 第二,暗中向草原渗透,我要知道挛鞮第二大军的准确动向; 第三,稳住各堡寨头领,胡广那些人,给了官位容易飘,你得压着点。” 墨尘重重点头:“放心。有我在,北门关乱不了。” 张玄又看向墨月和墨星。 “夫君放心去。”墨月握住他的手:“家里有大哥,有胡广他们,我和星儿还有孩子都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你去盛京,带着叮当在身边吧,总要有人服侍你饮食起居才行。” 墨星也难得正经:“玄哥哥,盛京那些老爷们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记下来,等我去盛京的时候,去帮你揍他们。” 张玄笑了。 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盛京是虎狼窝,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定边伯。 这个爵位,是奖赏,也是枷锁。 更是他踏入大齐权力中心的,第一块敲门砖。 八月底,盛京。 柳青娘站在新购的宅院前,仰头看着门楣上刚刚挂起的匾额——张府。 这是她为张玄进京准备的住处,位于盛京南城,离皇城不远不近,三进院落,闹中取静。 宅子原是一位致仕侍郎的府邸,她通过王府的关系买下,又花重金修缮,如今已焕然一新。 “姑娘,府中仆役已招募齐了,共二十人。管家是王府周管家推荐的,姓郑,可靠。” 吴庸汇报着:“护卫方面,从北疆调来的十名亲卫已到,另外在本地招了二十名护院,都是清白人家出身,底子干净。” 柳青娘点点头,走进府中。 庭院宽敞,正厅、书房、卧房一应俱全,后院还有个小演武场。 她特意在书房里布置了北疆地图和沙盘,墙上留了位置,准备悬挂张玄的刀弓。 吴庸继续道:“觐见的礼仪、服饰,已请了礼部的老郎中私下指点。 另外,按您的吩咐,已备好三份厚礼:一份给陛下,是北疆百年老参和极品貂皮;一份给高公公;一份给二皇子。” “太子和三皇子呢?” “按惯例备了薄礼,不逾制。” 柳青娘满意地点头。吴庸做事老道,滴水不漏。 九月初,她开始有意识地接触二皇子一系的人。 先是参加了两次二皇子妃举办的赏花会,又以北疆特产的名义,给几位二皇子府的属官送了礼。 九月初五,机会来了。 二皇子赵越在府中设宴,庆祝嫡子周岁,邀请了不少朝臣和武将。 柳青娘通过靖安侯夫人的关系,拿到了请柬。 宴会那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一朵珠花,素净雅致。在满堂华服中,反而引人注目。 二皇子赵越年约三十,面容俊朗,眉宇间有股英气,只是眼神略显阴鸷。 他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祝贺,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柳青娘寻了个机会,在花园僻静处偶遇了二皇子府的长史,周文远。 此人四十余岁,面容儒雅,是二皇子的心腹谋士。 “周大人。”柳青娘微微欠身。 周文远显然认得她:“柳姑娘?听闻姑娘是陈梁王府亲戚,从北疆来?” “正是。”柳青娘递上一只锦盒:“这是张玄统制托妾身转呈二殿下的小物件,恭贺小殿下周岁之喜。 统制说,北疆贫瘠,无甚珍宝,只有这柄小弓,是统制亲手所制,愿小殿下健康成长,将来如统制一般,为国守疆。” 锦盒里是一柄精致的牛角小弓,配三支无镞箭。弓身刻着祥云纹,做工精巧。 周文远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赞许:“张统制有心了。听闻他就要进京了?” “是。陛下召定边伯述职。” “定边伯。”周文远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张统制年轻有为,陛下很是看重啊。 只是盛京不比北疆,人情世故复杂,张伯爷初来乍到,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二殿下或许可略尽绵力。” 柳青娘心中明了,这是二皇子递出的橄榄枝:“那妾身代张伯爷,先行谢过二殿下与周大人。” 两人又寒暄几句,柳青娘适时告退。 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急切,适可而止才是上策。 回到张府,她立刻给张玄写信,详细汇报了盛京局势、各方态度,以及今日与周文远的接触。 信末,她写道:“二皇子确有拉拢之意,但其人多疑,不可全信。 刘谨动作频频,与太子一系亦有接触。 高领贪婪可用,但需防反噬。 盛京之局,如履薄冰。然青娘已铺路三成,待君入京,当可从容应对。” 写完信,她走到院中。七月的盛京,夜空繁星点点。 她想起北门关的烽火,想起张玄站在关墙上的背影,想起墨月温柔的笑,墨星爽朗的闹。 这个她原本只是奉命潜伏的边关,不知何时,已成了她愿意为之奋斗的地方。 柳青娘握紧了腰间的软剑。 那就走下去吧。 在这座繁华而危险的帝都,为那个北疆崛起的男人,杀出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路。 第一卷 第98章 是述职,也是亮肌肉 秋意已染黄了关外的草场,天空高远湛蓝。 关墙下,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悍卒跨坐在战马上,人马肃立,鸦雀无声。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挎横刀,背负特制的行军包裹,虽无鲜明甲胄,但那历经血火磨砺出的剽悍之气,却比任何华服铁甲都更具冲击力。 在战马两侧,一把连射弩和二十枚手榴弹挂在左右两边的袋子中。 张玄站在队伍前,同样是一身利落劲装,外披墨色大氅。 他目光扫过这五十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这些人,有龙虎寨起家的老兄弟,有守关血战中冒头的锐士,有精通弩炮的匠兵,也有擅长侦查刺探的夜不收。 他们是北门关的尖刀,也是他此次入京的底气。 “话,前几天都说透了。”张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盛京不是北门关,那里的规矩多,心眼更多。 咱们去,是谢恩,是述职,也是亮肌肉。 记住三条:第一,不惹事,但绝不怕事;第二,多看,多听,少说;第三,任何时候,北门关的骨头不能软,脊梁不能弯!” “喏!”五十人齐声低吼,声震云霄。 墨尘、胡广、雷霸等留守将领站在一旁。 墨尘上前,用力抱了抱张玄:“玄哥儿,放心去。关里有我,挛鞮第二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墨月和墨星抱着孩子,站在统制府门前的高台上。 墨星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大声道:“玄哥哥,在京里要是有人敢给你气受,你就记着,等我带兵去给你出气。” 张玄笑了,对她们用力点了点头。他又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北门关,翻身上马。 “出发!” 张玄的队伍并未打出“定边伯”的旗号,低调行军。 但五十名精悍骑兵簇拥一人,其气势根本无法完全掩盖。 沿途州县驿站,稍有眼力的官吏都能看出这支队伍的不凡,接待无不谨慎周到。 张玄也借此观察地方民生、军备。 越往南,村镇越显繁华,但承平日久,武备松弛之气也隐约可见。 各地卫所兵丁,与北门关那些从血火中爬出来的悍卒相比,简直如温顺绵羊。 队伍行至河间府,张玄却令在城外扎营。 夜间,营地中央燃起篝火,众人围坐,分食干粮肉脯,以水代酒。 “伯爷。”一个年轻悍卒,名叫石头的,啃着饼子问:“俺听说盛京的楼比山高,街比河宽,娘们儿都香喷喷的,是真的不?” 众人哄笑。 张玄也笑了笑:“楼是高,街是宽。但再高的楼,挡不住北狄的刀;再宽的街,容不下软了膝盖的人。至于香不香……” 他顿了顿:“等你们将来娶了盛京的媳妇,自然知道。” 又一人,诨号老鬼的,慢悠悠道:“香不香的另说,俺就听说,盛京那些老爷们,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吐口唾沫都得琢磨三分。 伯爷,咱们这粗坯进去,会不会被当猴耍?” 气氛微微沉凝。这正是许多人心底的隐忧。 张玄看向跳动的篝火,缓缓道:“他们有心眼,咱们有刀。他们懂规矩,咱们守本分。 但若有人觉得咱们是山野村夫好拿捏,想耍什么花样……”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北门关的刀,砍过北狄贵族的脑袋,也不介意在盛京,给某些人修修指甲。” 众人精神一振,哄然应喏。 那股因陌生环境而生的些许忐忑,被熟悉的血性与自信驱散。 队伍到了河北道与京畿道交界。 官道变得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已有帝都繁华气象。 这天午后,队伍正在道旁茶寮歇脚饮马,远处传来隆隆车马声,一支颇为气派的队伍迎面而来。 数十名盔明甲亮的骑兵开道,中间是三辆华盖马车,后跟着装载箱笼的货车和更多护卫。旗号上写着李字。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张玄这支虽不张扬却气势逼人的队伍。 开道的骑兵放缓速度,警惕地望来。 为首一名军官模样的骑士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前方何人?让开道路。” 语气带着京官家奴惯有的傲慢。 张玄麾下悍卒们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但无人妄动,只是静静看向张玄。 张玄端坐马上,并未下马,也未让路,只是平静道:“北门关张玄,奉旨入京。路宽足够,请自便。” “张玄?”那军官一愣,随即似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上下打量张玄:“可是定边伯?” “正是。” 军官态度立刻收敛不少,抱拳道:“原来是张伯爷,失敬。我家老爷乃户部左侍郎李大人,车中是老夫人和女眷,欲返京中。还请伯爷行个方便。” 话虽客气,但仍有让张玄这边挪动避让之意。 按常理,勋贵与高官相遇,互相礼让是常态。 但此刻张玄的队伍在茶寮旁,对方车队庞大,若要让路,张玄这边势必要退到路边泥地,显得有些低声下气。 老鬼在张玄身后低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到:“啧,好大的官威。” 那军官脸色一沉。 张玄却抬手止住身后骚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我等在此歇马饮茶,并未占据道路中央。贵府车驾宽大,小心慢行即可通过。请。” 他既不退让,也不强硬,只是陈述事实,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那军官有些犹豫,回头望向中间的马车。 这时,第二辆马车的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文士的脸,面容清癯,目光在张玄身上停留片刻,对军官微微颔首。 军官会意,转身对张玄再次抱拳:“多谢伯爷。” 随即指挥车队小心从旁边通过。 两队交错时,那文士,户部左侍郎李崇光,隔着车窗,与端坐马上的张玄目光有短暂交汇。 李崇光对着张玄微微一笑,张玄则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盛京在望。 雄伟的城墙如同巨龙横卧在地平线上,比北门关高了何止一倍。 护城河宽如大河,城门洞车水马龙,喧嚣声即便在数里外也能隐约听闻。 五十骑在离城五里处停下。 第一卷 第99章 青娘,辛苦你了 张玄下令整理仪容,检查装备。 虽然依旧低调,但那股刻意收敛的肃杀之气,此刻稍稍释放,五十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沉默而危险。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之人穿着寻常布衣,但身形矫健。 来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属下吴七,奉柳姑娘之命,特来迎候伯爷!” 正是柳青娘从锦绣阁调来的好手。 “柳姑娘何在?”张玄问。 “柳姑娘已在南城张府安排妥当。因伯爷未打旗号,姑娘恐伯爷初入京城不便,特命属下前来引路,并禀报些许情况。”吴七恭敬答道。 “讲。” “是。伯爷封爵定边伯的旨意,三日前已明发天下。陛下口谕,伯爷抵京后,可先休整数日,于九月十五大朝会时入宫觐见谢恩。 高公公处,柳姑娘已打点妥当。二皇子府上日前也送来拜帖,邀伯爷方便时过府一叙。此外……” 吴七顿了顿:“刘谨刘尚书府上,暂无动静。但据闻,刘尚书近日与数位御史往来密切。” 张玄听罢,心中已有计较。该来的,总会来。 “带路。” “是!” 在吴七的引导下,队伍避开最繁华拥挤的正门,从南偏门入城。 即便如此,五十名北疆悍卒的独特气质,依旧吸引了无数目光。 百姓窃窃私语,猜测这是哪里的边军精锐。 穿过嘈杂的市井,越往里走,街道越发整洁宽阔,行人车马衣着也渐趋华贵。 最终,队伍停在一座青砖灰瓦、门庭不算特别显赫却透着沉静气度的宅院前。 黑漆大门上方,张府二字匾额已经挂上。 门早已打开,柳青娘一身素雅青衣,站在门前。 数月不见,她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明亮,周身气息凝练,显然在盛京这潭浑水中历练得益发沉稳。 “伯爷,一路辛苦。”柳青娘迎上前,福了一礼。 “青娘,辛苦你了。”张玄下马,目光扫过修缮一新的府邸和门前垂手肃立的仆役护卫,微微点头。 五十名悍卒也在指引下,有序进入府中,自有安排。 张玄则在柳青娘陪同下,步入正厅。 厅内布置简洁大气,以实用为主,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却处处透着用心。 墙上已挂上北疆地图和北门关防务图,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府中一切已安排妥当。伯爷的亲卫住东跨院,与主院有门相通,便于护卫。仆役皆已清查背景,核心岗位用了我们自己人。 府外三条街的治安,已通过关系与南城兵马司打过招呼,他们会多加留意。” 柳青娘向张玄做了简要汇报。 张玄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盛京局势,如今如何?” 柳青娘坐在下首,说道:“比预想更复杂。封爵之事落定,明面上无人敢再拿伯爷出身说事,但暗流汹涌。 太子一系对伯爷接近二皇子颇为忌惮; 二皇子示好,但其麾下谋士对伯爷能否真正为其所用仍有疑虑; 刘谨恨意未消,恐有动作;其他勋贵高官,多在观望。” 她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近日收集的,对伯爷态度较为积极或有合作可能的官员、勋贵名单,以及需要重点提防的人物。 另外,按惯例,伯爷需向宫中、内阁、兵部、宗人府等处递帖子报到,这些程式,妾身已准备好,伯爷过目即可。” 张玄快速浏览,心中脉络渐清。盛京果然是个巨大的漩涡。 “高领那边?” “礼已送到,话已递到。他收下了,暗示会在陛下面前为伯爷美言,也答应安排伯爷与兵部、枢密院几位实权将军会面。 但此人贪婪反复,不可全信,需以利维系,同时防备。” “二皇子的邀约,你看何时赴约为宜?” “不宜过早,显得急切;也不宜过晚,显得倨傲。妾身建议,休整两日后,以回拜帖、送北疆土仪的名义前往。 初次见面,不谈深,只叙礼,观察其人及其核心班底。” 柳青娘的思路十分清晰。 张玄点头道:“就依你所言。另外,我带来的五十人,除了日常护卫,你要安排他们轮换,熟悉盛京街巷、衙门分布、各府邸位置。 盛京的规矩要学,但北门关的本事不能丢。找可靠的地方,让他们能私下操练,保持战力。” “已在府后寻了一处废弃仓库,略加改造,可作为简易校场。所需器械,会陆续秘密运入。”柳青娘早有准备。 正说着,门外传来禀报:“伯爷,府外有客递帖。” 柳青娘接过门房送来的拜帖,看了一眼,递给张玄:“是靖安侯府世子,陈潜。” 张玄记得,靖安侯府是军功起家的勋贵,老侯爷曾镇守西疆,家风尚武。 这位世子陈潜,年未三十,在京中年轻勋贵里以骑射著称,但也传闻性格骄纵。 “他来做甚?” 柳青娘道:“或许是听闻伯爷入京,前来探探风声,也可能是单纯对伯爷这位边关名将好奇。 靖安侯府与陈梁王府有旧,但不算深交,目前似乎未明确投向哪位皇子。” “见。”张玄决定会一会这位京城勋贵子弟。 片刻后,一位穿着锦袍、腰悬玉带、相貌英挺但眉宇间带着些许傲气的年轻公子步入厅中,正是靖安侯世子陈潜。 他目光先快速扫过厅内布置,在墙上的北疆地图上停留一瞬,然后才看向主位的张玄。 “靖安侯府陈潜,见过定边伯。” 陈潜拱手,礼节周到,但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战意味。 “世子不必多礼,请坐。”张玄神色平淡。 陈潜落座,寒暄几句后,果然直奔主题:“久仰定边伯北门关大捷威名,以寡敌众,痛击北狄,实为我辈武人楷模。不知伯爷麾下精锐,比之我京营健儿如何?” 此话一出,侍立一旁的石头、老鬼等人眼神微冷。柳青娘也微微蹙眉。 张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北门关将士,为国守土,职责所在,不敢言功。京营拱卫京师,责任重大,皆是国家栋梁,何分高下。” 第一卷 第100章 臣不敢居功 这话滴水不漏,但陈潜似乎不满意,笑道:“伯爷过谦了。边军常年实战,煞气重,战力强,这是公认的。 不瞒伯爷,小弟在京中也管着一营兵,平日自诩练得不错。 今日见伯爷亲卫,果然不凡。不知可否找个机会,让小弟手下儿郎,与伯爷的亲卫切磋一二,也好让他们见识见识边军风采,免得坐井观天?”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或许是想掂掂张玄的斤两,或许只是少年意气。 张玄放下茶杯,看向陈潜。他的目光平静,却让陈潜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压力,仿佛被猛兽凝视。 “军中较技,本是常事。”张玄缓缓开口:“不过,张玄的兵,练的是杀敌保国的本事,不是戏台比武的把式。他们的刀锋,只对敌人。 世子若真想见识,不妨等来年秋天,随我去北门关看看。那时,北狄大汗挛鞮第二的十万铁骑,想必很乐意指点世子麾下的京营健儿。” 陈潜脸色一变。 张玄这话,软中带硬,既回绝了比武,又暗指京营缺乏实战,更抬出了北狄大敌,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那股傲气也被压下去几分。 厅内气氛略显凝滞。柳青娘适时开口,温言转圜,聊了些京中风物。陈潜又坐了片刻,便借故告辞了。 送走陈潜,柳青娘道:“此人骄纵,但并非大奸大恶之辈,今日受挫,或许反会生出些敬佩。其父靖安侯在勋贵中颇有影响力,不宜彻底交恶。” 张玄点头:“我知道。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只是用错了地方。北疆的血,不是用来给他们争面子的。” 他走到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十月十五的大朝会,才是真正的第一关。 盛京,我张玄来了。 带着北门关的风霜,带着五十悍卒的杀气,带着定边伯的爵位,也带着不容轻侮的意志。 盛京这潭深水,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浪,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十月十五,寅时三刻,盛京。 天色墨黑,秋露凝寒。 张府正厅内却灯火通明。 张玄已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的绯色伯爵公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按制佩剑,此乃皇帝特赐边镇有功将领入朝可佩兵刃的殊荣。 柳青娘亲自为他整理袍袖冠带,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确保完全符合礼制,无半分逾矩或疏漏。 “伯爷,今日大朝,六品以上在京官员、勋贵皆需到场。 您是首次觐见,依制只需出列谢恩,奏报北疆简要情形即可。 陛下若有垂询,据实以对,但言辞需谨慎,尤其涉及朝中人事、边军内部,可答臣乃边将,不敢妄议朝’或此非臣职分所司。” 张玄点头,这些礼仪应对,柳青娘早已与他反复演练。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这身华贵公服远不如皮甲舒适,但这是盛京的规则,他必须适应。 张玄低声吩咐:“府中五十亲卫,今日由石头带队,二十人随我至皇城外等候,其余留守府中,由老鬼统带,加强戒备。鹞子带两人,乔装混在皇城外围观人群中,留意异常。” “是。”柳青娘应下,又递过一个精巧的暖手铜炉:“外面寒重,伯爷持此可稍御寒气。马车已备好。” 寅正,张玄登上马车,在二十名亲卫簇拥下,驶向皇城。 街道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和整齐的马蹄声。 越靠近皇城,遇到的官员车轿越多,灯笼汇成一条光河,流向那座帝国的心脏。 至承天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勋爵列队等候。 张玄的定边伯属超品,位置颇为靠前,仅次于几位公侯。 他的到来,引得队列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无数目光的打量,好奇、审视、戒备、不屑,兼而有之。 张玄面色平静,手持暖炉,静静立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见。 卯初,钟鼓齐鸣,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整理衣冠,按序鱼贯而入。 穿过漫长的御道,走过层层宫阙,最终抵达举行大朝会的紫宸殿前广场。 天色已微明,巍峨的宫殿在晨曦中展露全貌,金碧辉煌,气象万千,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四方。 张玄随着队伍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入大殿。 殿内极为开阔,七十二根盘龙金柱支撑穹顶,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尚未见皇帝身影。 百官在礼官指引下,各就各位。张玄的位置在勋贵班列中段。 静候约一刻钟,净鞭三响,乐起。 一名中年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百官齐刷刷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玄随众跪拜,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太监宫娥簇拥下,登上御座。 大齐皇帝赵昊,年近五旬,面容清瘦,眼窝微陷,虽有倦色,但目光扫过殿下时,仍带着帝王特有的锐利与深沉。 “众卿平身。” “谢万岁。” 朝会正式开始。先是各部院例行奏事,多是些钱粮、工程、礼仪等琐务。 皇帝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发问或裁断严。张玄静静听着,熟悉着这帝国最高决策场所的氛围与节奏。 约莫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出列,奏报秋防事宜。奏毕,皇帝忽然开口:“北疆定边伯张玄,可在?” 张玄深吸一口气,出列行至御道中央,再次跪倒:“臣,定边伯张玄,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张玄,北门关一役,你以寡敌众,力保边关不失,斩获颇丰,大涨我大齐国威军威。朕心甚慰。” “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百姓勠力,臣不敢居功。”张玄起身,垂首恭答,言辞是柳青娘反复斟酌过的。 “嗯。”皇帝微微颔首:“北疆如今情势如何?北狄可有异动?” “回陛下,北狄大汗挛鞮第二新立,正忙于整合草原各部。去岁受创,今秋大规模南犯可能性不大,但小股骚扰不断。 臣离关前,已令副统制墨尘加强戒备,整军备战,绝不松懈。” 第一卷 第101章 让他们看,让他们查 张玄如实禀报,未夸大亦未隐瞒。 “你离关北上,关防交由副手,可稳妥?” “墨尘随臣起于微末,但久经战阵,熟知北狄习性,且关内将士同心,足以暂摄军务。臣已呈报详细方略于兵部备案。”张玄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在张玄身上停留,似乎想透过这身公服,看清那个在边关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将领。 “卿初入京,可还习惯?” “盛京乃天子脚下,物阜民丰,臣受宠若惊,唯有竭诚效力,以报皇恩。” “好。”皇帝似乎无意多问,转向一旁侍立的高领:“高伴伴,定边伯的赐第、禄米、仪仗,可都安排妥当了?” 高领连忙躬身:“回皇爷,俱已按制安排妥当,礼部、户部、宗人府都已行文。” 皇帝点点头:“张玄。” “臣在。” “你守土有功,封爵是赏。但爵位越高,责任越重。在京期间,多听听,多看看,好生休养,也熟悉一下朝廷典章。北疆,离不开你这样的干才。” “臣,谨遵圣谕,谢陛下隆恩。”张玄再次跪拜。 皇帝挥了挥手,张玄退回班列。 觐见就此结束,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但皇帝那句北疆离不开你,以及让他多听听,多看看,其中深意,值得玩味。 朝会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方散。退出紫宸殿时,不少官员的目光依旧在张玄身上打转。 几位勋贵老将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文官队列中,则多是漠然或审视。 刚出殿门,一名小太监便小跑过来,低声道:“定边伯,高公公有请,在偏殿候着。” 张玄心知这是题中应有之义,随着小太监来到一处偏殿。 高领已等在那里,屏退了左右。 “张伯爷,今日应对,颇为得体啊。”高领笑眯眯道。 “全赖公公此前提点。”张玄拱手。 “哎,咱家也就传句话。”高领摆摆手:“陛下对伯爷,是看重的。那句北疆离不开你,分量不轻。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伯爷也需知晓,看重,有时也意味着忌惮。留京三月,是陛下的恩典,也是陛下的考量。 伯爷年轻,战功赫赫,又得军心,有些话,陛下不便说,咱家多句嘴,在京里,谨言慎行,广结善缘,但也要有些分寸,有些地方,不宜涉足过深。” 这话说得含蓄,但张玄听明白了。皇帝既要用他守边,又担心他坐大或卷入夺嫡。 高领这是在提醒他保持中立,至少表面上如此。 “多谢公公金玉良言,张玄铭记。”张玄再次致谢,又递上一个早就备好的小锦囊,里面是几张盛京最大钱庄见票即兑的金票。 高领指尖一捻,笑容更盛:“伯爷客气。对了,三日后,咱家在城外别院有个小聚,请了几位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朋友,都是武人出身。 伯爷若有暇,不妨来坐坐,认认脸。” “一定叨扰。” 离开皇宫,回到承天门外与亲卫汇合,张玄才真正松了口气。首次觐见,算是平稳过关。但高领的提醒,也让他更加警觉。 午后,张府。 柳青娘已得知朝会情形,沉吟道:“陛下态度,在意料之中。既褒奖,又隐含告诫。 高领的聚会,伯爷需去,这是融入京城武将圈子的机会。但切记,只听,少说,尤其关于皇子之事。” 正说着,门房又来报,拜帖如雪片般飞来。 有邀请赴宴的,有请求拜见的,有单纯送礼问候的。 柳青娘快速分类处理:“这几家侯府、将军府的宴请,伯爷需择一二参加,以示礼数。 这些文官清流的帖子,可暂缓或婉拒。 这几份是二皇子一派官员的,需谨慎回应。 至于刘谨,他本人未有动静,但其门下御史的拜帖,直接退回,理由伯爷初入京,事务繁忙。” 处理完拜帖,柳青娘又拿出另一份密报:“鹞子他们在皇城外围观察到,伯爷出宫时,有不明身份的人远远尾随了一段,后被我们的人故意惊走。 另外,刘谨今日下朝后,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密谈良久。” 张玄冷笑:“这就开始了。无妨,让他们看,让他们查。 府内上下,务必干净,尤其是那五十人,操练可以,但不许惹是生非,不许私自外出。若有打听消息的,一律按预案应对。” “是。” 三日后,高领城外别院。 聚会果然如高领所说,多是武将或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官员。 有兵部武选司郎中、职方司主事,五军都督府两位佥事,还有几位在京营或边镇有过任职经历的勋贵子弟,靖安侯世子陈潜竟也在列。 气氛比文官场合热烈许多,大碗酒,大块肉。 高领居中调和,众人起初对张玄还有些拘谨或试探,但几轮酒下来,见张玄虽话不多,但举止爽利,酒到杯干,谈及北疆风物、战阵之事更是言之有物,渐渐也放开了些。 一位曾在西疆待过的老佥事,拍着张玄肩膀:“张伯爷,北门关那一仗,打得痛快!老夫当年在西边,也跟高山国的崽子们干过,知道守边的不易,来,敬你!” 张玄举杯相迎。陈潜也凑过来,这次态度恭敬了不少:“张伯爷,那日言语冒犯,是小弟孟浪了。 自那日回去,我思量许久,伯爷所言极是。 京营承平日久,缺的正是血火历练。我敬伯爷一杯,望日后有机会,能向伯爷请教边务。” 张玄与他碰了一杯,并未多言。这小子骄纵,但似乎并非全无头脑。 聚会尾声,高领将张玄引至静室,屏退左右,低声道:“伯爷,有件事,咱家得给您透个风。 刘谨那边,最近和太子府的一位属官走动频繁。 另外,都察院那边,可能很快会有人就北门关军械耗损异常、边将擅权等事上奏。 虽未必能动摇伯爷根本,但意在扰扰视线,添点恶心。伯爷心里有个数。” 张玄眼神一凝:“多谢公公提醒。” 第一卷 第102章 臣愧不敢当 刘谨果然出手了,而且选择从军械、权责这些边将容易出问题的方面入手,既阴险又难彻底撇清。 “还有,”高领声音更低:“二皇子那边,对伯爷期待颇高。但伯爷需知,二皇子性急,且其身边谋士,如周文远之辈,算计极深。 伯爷与之交往,需把握分寸,切勿轻易许诺,尤其涉及兵事。”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张玄郑重拱手:“公公今日之言,张玄受益良多,感激不尽。” “咱家也是看伯爷是做实事的干才,不愿见英才被小人算计。” 高领笑道:“对了,过几日宫中有酒宴,陛下可能会召见勋贵近臣,伯爷或许也在列,早做准备。” 回到张府,已是深夜。 张玄毫无醉意,立刻召来柳青娘,将高领透露的消息告知。 柳青娘眉头紧锁:“刘谨动手在意料之中,从军械入手,确实棘手。北门关大战,军械耗损巨大,账目虽已尽力做平,但若有人吹毛求疵,总能找到纰漏。 尤其是我们自制的惊雷弩、破军炮等物,并未完全在兵部备案。” “此事需双管齐下。”张玄微微一笑道:“第一,立刻传密信回北门关,让墨尘和胡广再次核对所有军械账目。 尤其是自制军械的用料、产出、损耗,务必做到有据可查,合情合理,至少表面上挑不出大错。 第二,在盛京,我们需要在兵部、户部甚至工部,找到能说话的人,至少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合乎情理的解释。” 柳青娘道:“兵部武选司郎中今日对伯爷似有好感,或可暗中接触。 户部那边,李崇光侍郎或许是个突破口,他虽未表态,但与刘谨不睦。只是如何接触,需谨慎。” “李崇光。”张玄想起入京途中那次相遇:“或许可以从边镇粮饷转运、屯田新政等实务入手,以请教的名义递帖拜访。不谈朝争,只论实务。” “此法可行。”柳青娘点头:“至于二皇子那边,周文远已再次递话,询问伯爷何时方便。看来二皇子有些按捺不住了。” “回复他,三日后,我上门拜会。”张玄决定不再拖延:“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是真心还是利用,见见便知。” 三日后,二皇子府。 二皇子赵越的府邸位于盛京东城,规制宏大,园林精巧。 张玄只带了四名亲卫,乘车而至。 周文远亲自在府门迎候,态度热情而不失分寸。 引至一处临水花厅,二皇子赵越已等在那里。 他今日未着皇子常服,而是一身月白锦袍,显得随和许多。 见张玄进来,起身笑道:“定边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武不凡!” “臣张玄,拜见二殿下。”张玄按礼制欲行礼,被赵越虚扶住。 “此处非朝堂,伯爷不必多礼,请坐。”赵越笑容和煦,亲自让座。 寒暄片刻,赵越果然将话题引向边务,询问北疆风土、北狄军力、边军训练等等,问得颇为详细。 张玄一一作答,不夸大,不隐瞒,但也未涉及核心机密。 赵越听罢,感慨道:“伯爷戍边辛苦。如今朝中,真正知兵、敢战之将,日渐稀少。 像伯爷这般于寒微中崛起,凭真本事挣得功名爵位的,更是凤毛麟角。孤每每思之,常感钦佩。” “殿下过誉,臣愧不敢当。守土安民,乃武将本分。”张玄谦道。 “本分?”赵越摇头,挥退左右侍从,只留周文远在侧,神色转为凝重:“若人人皆守本分,何来边患频仍,何来朝政疲敝? 伯爷,孤就直说了。孤欣赏伯爷才干,更敬重伯爷为国厮杀的忠勇。 如今朝局,伯爷想必也有所感。太子仁弱,非治国之才;三弟年幼,更不堪大任。父皇春秋渐高,有些事,需早做打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玄:“孤有意整饬武备,刷新吏治,重振大齐国威。但此事,需有强力臂助。 伯爷在北疆根基深厚,手握强兵,若能助孤一臂之力,他日……”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这是赤裸裸的招揽,甚至暗示了从龙之功。 花厅内安静下来。周文远也屏息凝视张玄。 张玄沉默片刻,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才道:“殿下雄心,臣感佩。然臣乃边将,职责在守疆御敌。 朝堂之事,非臣所能置喙。 陛下命臣留京学习,臣自当恪守臣节,尽心王事。至于他日……,臣唯知效忠陛下,效忠大齐江山社稷。” 这话说得恭敬,却滴水不漏,既未答应,也未明确拒绝,将立场牢牢定在忠君爱国的边将本分上。 赵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伯爷忠心可嘉,是孤唐突了。不过,伯爷即便只愿镇守北疆,孤也愿成人之美。 日后北疆若有何需朝廷支持之处,伯爷可随时与文远沟通,孤必尽力斡旋。” “多谢殿下厚意。”张玄拱手。 又闲聊片刻,张玄便起身告辞。赵越亲自送至二门,礼数周全。 回府的马车上,张玄闭目沉思。二皇子急切招揽,野心昭然若揭。 自己今日的应对,看似保守,却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过早站队,风险太大。 但完全拒绝,也可能招致其不满甚至敌视。方才留下沟通的余地,算是缓兵之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玄刚回到府中不到一个时辰,柳青娘便面色凝重地赶来。 “伯爷,刚收到消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王朴,今日下午已递了奏本,弹劾伯爷擅改军制、私造重器、耗损国帑、任用私党,并称北门关军械账目混乱,疑有贪墨。 奏本虽未明发,但已在都察院内部流传,明日恐呈御前。” 张玄眼中寒光一闪。刘谨的刀子,来得真快。 “这个王朴,底细查清了吗?” “查了。此人籍贯湖中,与刘谨是同乡,早年曾受刘谨提携。是清流中的激进派,以敢言著称,但也好沽名钓誉。此番,定是刘谨在背后推动。” 第一卷 第103章 正在深挖 柳青娘语速很快:“奏本中所指,虽多属牵强附会、夸大其词,但私造重器、账目混乱这两点,若被有心人咬住,确实麻烦。” “皇帝会信吗?”张玄问。 “皇帝未必全信。但此事一出,必然会对伯爷声誉造成影响,若再有人在朝会上推波助澜,少不得会多出很多麻烦。 伯爷,高公公那边,是否要立刻打点?” 张玄摇头:“此刻打点,反显心虚。此事关键,一在陛下态度,二在北门关那边的账目能否经得起查,三在,我们能否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 张玄皱着眉头说道:“刘谨想用言官攻讦来扰我,我们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记得,山长传来的情报里,似乎提到过刘谨的侄子,不是刘雍,是另一个,在户部任职的,有贪墨嫌疑?” 柳青娘眼睛一亮:“不错,刘谨族侄刘琏,现任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掌管部分漕粮仓储。 去岁河北道水患,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经他手的部分,据说有蹊跷,被压下了。我们有相关线索,但不够确凿。” 张玄笑了笑;“不够确凿,可以让他变得确凿。立刻动用我们在户部的暗线,还有九尾狐的江湖渠道,搜集刘琏贪墨的确凿证据,要快。 同时,找一位与刘谨或王朴有隙、又敢说话的御史,将风声放给他。 此外,给北门关传信,让墨尘准备一份恳请朝廷核查军械账目以正视听的公文,主动要求核查,态度要恳切,账目要干净。” 柳青娘瞬间明白了张玄的意图。 这是要化被动为主动,一方面展示北门关不怕查的底气,另一方面抛出刘谨子侄的污点,转移视线,甚至反咬一口。 “属下立刻去办。” “记住,动作要隐蔽,证据要扎实。要么不动,要动,就要让刘谨也痛一痛。”张玄语气冰冷。 盛京的第一场风雨,已然扑面而来。 但张玄,从来不是只会挨打的人。 都察院御史王朴弹劾定边伯张玄的奏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野间激起层层波澜。 尽管皇帝尚未表态,奏章内容却已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开来。 一时间,擅改军制、私造重器、账目混乱、任用私党等字眼,成为盛京官场私下热议的话题。 张府门庭,仿佛一夜之间冷清了不少。 原本络绎不绝的拜帖和邀约,骤然减少。 一些此前态度暧昧的官员,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便是京城的现实,风向稍变,人情冷暖立现。 府内气氛却未见慌乱。 张玄每日依旧早起练武,处理柳青娘汇总的情报。 偶尔外出,也只是拜访如靖安侯世子陈潜等少数几位在风口浪尖上仍保持往来的人物,态度从容,仿佛那弹劾与他无关。 柳青娘则隐于幕后,全力推动张玄制定的反击计划。 九尾狐在盛京乃至北疆、户部的暗线高速运转起来。 夜,锦绣阁密室。 吴庸将几份密报呈给柳青娘:“柳姑娘,北门关墨尘副统制的加急公文已到,附有北门关近两年军械收支总账及细目。 账目清晰,每笔耗用皆有兵部旧例或紧急军情可循,自制军械部分,也列明了为抗敌所需的权宜之计,并附有守关将士联名证词。 墨副统制在公文中言辞恳切,自言才疏学浅,恐账目仍有疏漏,恳请朝廷派员彻查,以正视听,安边军之心。” 柳青娘快速浏览,眼中露出赞许:“墨尘做事,越发老练了。这份公文,时机和火候都恰到好处。 朝廷若派人去查,看到的是主动配合、账目相对清晰;若不查,也显得朝廷信任边将,堵了那些说账目不清之人的口。关键是将士联名,这是无形的压力。” 她将公文小心收好,“这份东西,要通过我们的渠道,让它恰好出现在几位关注此事的阁老和兵部堂官案头。 记住,要像是下面人办事疏漏,无意间流传出来的,不是我们主动散布。” “明白。”吴庸记下,又递上另一份密报:“刘琏那边的证据,有重大进展。我们在户部的暗桩发现了一笔关键的账目纰漏,涉及去岁漕粮转运中的损耗。 另外,通过江湖渠道,找到了两个曾被刘琏威逼利诱、替其做假账的胥吏,现已秘密控制,愿意作证。 还有,刘琏在城南有一处外宅,养着一个戏子,开销甚大,钱款来源可疑,正在深挖。” “好!”柳青娘精神一振:“证据链条要尽快做实,尤其是钱款去向。找到那个戏子,许以重利或加以威逼,拿到口供。至于御史的人选……” 她沉吟片刻:“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李焕,此人籍贯岭南,与刘谨、王朴皆无旧谊,且性情刚直,曾因核查钱粮案得罪过刘谨一系的官员。 最重要的是,他前段时间因直言触怒上官,正郁郁不得志。或许可以成为一把好刀。” “此人风评确实不错,但如何将证据送到他手上,又不暴露我们?” “他不是郁郁不得志吗?”柳青娘道:“安排一次偶遇,让他意外听到关于刘琏贪墨的风声,再引导他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像他这样的人,只要嗅到确凿的腐败味道,尤其是涉及刘谨亲属的,绝不会放过。 我们只需提供方向和些许助力,他会自己追查下去。记住,我们始终要在暗处。” 张府书房。 张玄正在翻阅柳青娘送来的北门关账目副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伯爷,石头他们出事了。” 张玄抬头:“何事?” “石头和另外三个兄弟,今日轮休,去西市闲逛。 在一家酒楼吃饭时,与隔壁桌一伙人起了冲突。对方人多,言语挑衅,说咱们是北边来的土包子、侥幸得了军功的泥腿子。 石头他们起初忍了,后来对方竟辱及伯爷您和北门关战死的兄弟,兄弟们没忍住,动了手。” 第一卷 第104章 有何凭证? 老鬼咬牙切齿地说道:“对方那伙人也不简单,有练家子,两边都见了红。现在被南城兵马司的人扣了,带回了衙门。” 张玄放下账册:“对方是什么人?” “打听了,领头的是个叫孙彪的,是北城一个叫铁掌帮的帮会头目。但这孙彪,据说跟兵部一位刘姓的员外郎有亲戚关系。”老鬼特意加重了刘姓二字。 张玄冷笑:“刘谨的手,伸得真长,连市井帮会都用上了。这是想试探,还是想激怒我?” “伯爷,怎么办?兵马司那边,会不会故意刁难石头他们?” “去,备车,去南城兵马司。”张玄起身,拿起佩剑:“带上十个兄弟,要利落,但别带弩。” “伯爷,您亲自去?会不会……”老鬼担心。 “我若不去,他们还真以为我的兵可以随便拿捏。”张玄语气平淡:“正好,也借此看看,这盛京的衙门,是如何‘秉公执法’的。” 南城兵马司衙门。 衙门不大,此时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张玄的马车停下,十名亲卫刷地下马,按刀肃立,那股沙场气息顿时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张玄刚下马车,兵马司指挥使一个姓赵的武官便匆匆迎出,脸色有些尴尬:“不知定边伯驾到,有失远迎……” “赵指挥使不必多礼。”张玄打断他:“我麾下几个不成器的士卒,与人口角动手,惊扰了地方,给贵司添麻烦了。不知案情如何?人可都带来了?” 赵指挥使将张玄请入正堂,低声道:“伯爷,事情有些棘手。双方互殴,各有损伤。您的人下手重,对方那个孙彪,断了两根肋骨,还有几个手下也伤了。 关键是,这孙彪他姨父是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刘员外郎。刘员外郎刚才已派人来过问……” “哦?”张玄在主位坐下:“那么,依赵指挥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个……按律,当街斗殴,致人受伤,应拘押、罚银,若苦主追究,还可能鞭笞……”赵指挥使搓着手,很是为难。 一边是风头正劲但有弹劾在身的定边伯,一边是兵部实权官员的亲戚,他哪边都不想得罪。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 一个穿着员外郎常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径直闯了进来。 “赵指挥,打伤我外甥的凶徒何在?必须严惩。”来人正是兵部武库清吏司员外郎刘成,刘谨的远房族弟。 赵指挥使头更大了,连忙起身:“刘员外,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位是定边伯……” 刘成这才好像刚看到张玄,敷衍地拱了拱手:“原来是张伯爷。伯爷,您麾下的兵,好大的威风啊,当街行凶,将我外甥打得吐血,这盛京城,还有王法吗?” 张玄稳坐不动,看着刘成:“刘员外,事情原委,可曾问清?是你外甥的人,先出言侮辱朝廷命官,辱及边关战死将士,我的兵忍无可忍,方才动手。 若论起因,恐怕你外甥也难辞其咎。” “侮辱?有何凭证?”刘成冷笑:“不过是口角之争,就算言语不当,何至于下如此重手?分明是仗着军功,骄横跋扈。 赵指挥,按律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否则,本官定要上奏兵部,参他一个纵兵行凶、扰乱京畿。” 赵指挥使冷汗都下来了。 张玄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刘员外要讲律法,那就讲律法。赵指挥使,按《大齐律》,当街辱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赵指挥使一愣:“这按律,轻者掌嘴、罚银,重者鞭笞、枷号。” “那辱及为国捐躯的将士呢?”张玄继续问。 “这……,情节严重者,可流放。”赵指挥使声音更低。 “好。”张玄转向刘成:“刘员外,既然要讲律法,那就一并讲清楚。你外甥及其同伙,辱骂本伯及北门关阵亡将士,证据确凿,在场百姓皆可作证。 我的兵愤而出手,虽有不当,但事出有因。 依律,双方皆有过错。 不如这样,将所有人犯一并收押,详加审讯,该掌嘴的掌嘴,该鞭笞的鞭笞,该流放的流放,也绝不姑息。赵指挥使,你看可好?” 赵指挥使哪敢说好,这要真按律严办,孙彪那边绝对讨不了好。 刘成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张玄如此强硬,且抓住了辱骂命官将士这个把柄。 他外甥什么德行他清楚,那些混账话肯定说过。 真闹大了,他外甥绝对更吃亏。 “你……你休要强词夺理,分明是你的人行凶伤人。”刘成色厉内荏。 “是不是强词夺理,审一审便知。”张玄站起身,不再看他,对赵指挥使道:“赵指挥,我的兵,我现在要带回去管教。 若你认为他们确有触犯律法之处,请将完整的案卷、证人证言备齐,移交有司审理,我张玄绝无二话。 但若有人想借题发挥,以权压人……” 他目光扫过刘成:“我北门关的将士,在边关流的血,不是用来让某些人在京城耍威风的。我们不怕事!” 说完,张玄径直向外走去:“石头,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丢人现眼,回去自领军棍。” 被押在偏房的石头四人,闻言立刻挣脱有些不知所措的兵丁,快步跟上张玄。 那刘成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下令阻拦。 张玄带来的十名亲卫,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那股杀气,让兵马司的兵丁都不敢靠近。 张玄一行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回到张府,张玄并未真的责罚石头他们,反而让柳青娘找大夫给其中两个受了轻伤的兄弟诊治。 “伯爷,今日之事,刘成必不肯善罢甘休,恐怕会在兵部乃至朝会上发难。”柳青娘担忧道。 “让他发。”张玄不在意:“今日之事,我们占着理。刘成若敢把事情闹大,我就把他外甥那些污言秽语和他勾结帮会的事捅出去。况且……” 他顿了顿:“经过今日这一遭,京城里那些想用下作手段试探、挑衅的人,也该掂量掂量了。我的兵,不好惹。” 柳青娘想了想,确实如此。 第一卷 第105章 公公的意思是? 张玄今日展现的强硬护短姿态,虽可能引来非议,但也明确划下了红线:别动我的人。这在危机四伏的盛京,未尝不是一种必要的立威。 没多久,宫中传出旨意,皇帝将在御花园设内宴,邀请部分宗室、勋贵、近臣及有功将领,定边伯张玄亦在邀请之列。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表明皇帝并未因弹劾而冷落张玄。 然而,也就在同一天,都察院御史王朴的弹劾奏章,终于被皇帝发至内阁,命着兵部、户部核查议处。 虽然只是例行程序,但核查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柳青娘加紧了对刘琏证据的收网,同时,那位叫李焕的御史,果然意外发现了刘琏贪墨漕粮的线索,已开始暗中调查。 御花园内,菊黄蟹肥,丹桂飘香。宴会规模不大,但与会者皆是皇亲国戚或皇帝近臣。张玄的位置被安排在勋贵席次中游,既不显眼,也不偏僻。 皇帝赵昊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与几位老王爷、公侯谈笑风生。 宴至中途,皇帝目光忽然投向张玄这边。 “定边伯。” 张玄离席出列:“臣在。” “北疆寒苦,如今已入深秋,关防可还稳妥?”皇帝语气随意,似家常闲话。 “回陛下,北疆确已转寒。臣离关前,防务已做周密安排,墨尘副统制勤勉谨慎,关城坚固,粮草充足,将士士气高昂,足以御寒守关。”张玄恭敬回答。 “嗯。”皇帝点了点头,夹起一块蟹肉,似是无意地问道:“朕听闻,你在北门关,弄出些新奇的军械,威力颇大?” 来了,席间众人顿时竖起耳朵。王朴弹劾的私造重器,皇帝果然记在心里。 张玄神色不变,坦然道:“陛下明鉴。去岁北狄势大,围城甚急,我军弩箭消耗巨大,原有军械射速、威力皆有所不足。 臣与麾下匠人,为解燃眉之急,确实对旧弩做了些许改进,使其射速加快,又因地制宜,铸造了些许守城火器。 皆是战时应急之物,粗糙简陋,当不得新奇二字。 战后,所有改良军械之图纸、用料、耗费,均已整理造册,以备核查。 臣深知军械制造,自有法度,绝不敢擅专。一切所为,只为守住关门,保境安民。” 他这番话,将私造定性为战时应急改良,强调了为守关、已造册,态度诚恳,理由充分。 皇帝听着,不置可否,又问:“耗费几何?可曾影响正常粮饷?” “改良所费,多取自缴获北狄之铁器、木料,部分取自关内商户捐助及臣之私蓄,并未占用朝廷正常拨付之粮饷。具体数目,账册中皆有明细。”张玄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能因地制宜,克敌制胜,是良将之本分。然则,军国重器,终须有制。此事,兵部核查后,再议吧。” “臣,遵旨。”张玄退回座位。 皇帝的态度依旧模糊,但至少没有当场发难。 宴会继续,丝竹悠扬。但张玄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仍在他身上流连。 宴后,众人告退。张玄行至园门处,却被一名小太监叫住:“定边伯请留步,高公公有请。” 张玄随太监来到一处暖阁,高领已备好热茶。 “伯爷今日应对,甚好。”高领示意他坐下:“陛下问起军械,实是王朴那奏章闹的。不过陛下心中自有计较,问过,便算是敲打过了。 只要兵部核查不出大问题,此事便算揭过。” “多谢公公。” “先别急着谢。”高领压低声音:“兵部核查,虽由陛下发话,但具体经办之人,却大有文章。 刘谨虽不便直接插手,但武库清吏司、武选司,都有他的人。核查过程中,若有人刻意刁难,或夸大其词,也是麻烦。” 张玄眉头微皱:“公公的意思是?” 高领点拨道:“兵部右侍郎郭放,是陛下信重的老臣,为人公正,且与刘谨素来不和。此次核查,若能由他主导,或可公允许多。 郭侍郎好茶,尤喜武夷岩茶。听闻伯爷麾下,有商队往来南北……” 张玄心领神会:“下官明白了,多谢公公指点。”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晚。 张玄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沉思。 皇帝的敲打,高领的指点,兵部的核查,刘谨的暗中掣肘,每一步都需小心应对。 然而,就在马车驶近张府所在街口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从两侧屋顶飞扑而下,手中兵刃在月色下闪着寒光,直取马车。 与此同时,前方街道拐角处,猛地冲出七八个蒙面人,持刀拦路。 “有刺客!护住伯爷!”车夫是老鬼假扮,见状厉声大喝,同时猛拉缰绳。 随行的八名亲卫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四人护住马车四周,四人迎向前方拦路的蒙面人。 车顶传来笃笃几声,是刺客落在车顶的声音。 张玄在车内早已察觉,在刺客破顶而入的刹那,他已一脚踹开车门,身形如电般掠出,腰间横刀出鞘,带起一泓秋水般的光华。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街巷中爆响。 张玄刀法简洁凌厉,毫无花哨,招招直奔要害。 一名从车顶扑下的刺客被他反手一刀刺穿肩胛,惨叫着跌下。 另一名刺客挥刀劈来,张玄侧身避开,横刀顺势一拍,正中对方手腕,钢刀脱手,紧接着一脚将其踹飞,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车外的战斗更加激烈。 亲卫们结阵而战,配合默契,虽人数略少,但个个悍勇,一时竟抵住了刺客的围攻。 老鬼手持一柄短柄铁锤,舞得虎虎生风,已有两名蒙面人被他砸翻在地。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且身手不弱,其中更有两人招式狠辣,内力颇深,应是领头者。 他们看出亲卫们护主心切,阵型不敢轻动,便集中力量猛攻一点,很快,一名亲卫腿上中刀,阵型出现缺口。 张玄见状,眼神一寒,刀势陡然变得暴烈,接连三刀,逼退身前两名刺客,身形一闪,已突入前方战团,剑光如匹练般卷向那两名领头刺客。 第一卷 第106章 他们找我做什么? 那两人见张玄亲自杀来,不退反进,一刀一剑,配合默契,招式刁钻,竟都是军中搏杀术的路子,但更加阴狠。 “你们是谁派来的?”张玄冷喝,手中刀势更快。 那两人不答,只是猛攻。张玄心中怒火升腾,不再留手,刀法骤然一变,带着北疆风沙的惨烈杀意,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 数招过后,他一刀刺入一名领头刺客的胸膛。 另一人见状,眼中闪过惊骇,虚晃一招,竟转身就逃,同时吹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其他刺客闻哨,也纷纷逼开对手,四散逃窜,行动极为果断。 “追!”老鬼大喝。 “穷寇莫追。”张玄喝道:“检查伤亡,清理现场,速回府中。” 亲卫们立刻执行。 此战,亲卫一人腿部重伤,三人轻伤。 击毙刺客两名,生擒重伤昏迷者一名,其余逃逸。 回到府中,柳青娘闻讯赶来,见到张玄受伤,脸色一变,连忙亲自为他包扎。 “刺客什么路数?”柳青娘声音发紧。 “武功驳杂,但领头的两个,用的是军中搏杀术改良的刺杀技,狠辣实用,绝非普通江湖宵小。” 张玄忍着消毒的刺痛,冷静分析:“行动果断,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专业杀手。” “会是谁?刘谨?还是二皇子那边?”柳青娘思绪飞转。 “刘谨可能性大。二皇子目前还需拉拢我,不至于下此死手。而且,刺客用了军中技法,刘谨在兵部经营多年,能调动这样的人手。” 张玄眼中寒芒闪烁:“他是想给我一个警告,还是真想杀我?” “或许兼而有之。杀得了,最好;杀不了,也能吓唬吓唬,乱我们阵脚。”柳青娘说道:“此事,要不要报官?或者通过高领,上达天听?” 张玄摇头:“报官无用,他们敢在京城动手,必有善后安排。通过高领可以提一句,但不必深究。现在捅破,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刘谨,反显得我们咄咄逼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不过,这笔账,记下了。眼下,先把兵部核查和反击刘琏的事情办好。只要我们站稳脚跟,这些魑魅魍魉,自有清算之日!” 他走到窗前,望着盛京沉沉的夜色。 盛京的争斗,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直接。 但这只会让他更加确定:唯有掌握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虎狼之地生存下去,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张府的书房内,张玄坐在案后,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北狄狼牙。 那是挛鞮志的遗物,提醒着他北疆未平的烽烟,也映照着他此刻在盛京的处境:看似步步凶险,实则暗藏转机。 刘琏贪墨案的爆发,像一颗投入粪坑的石子,激起的恶臭让刘谨一时间焦头烂额,对北门关军械核查的格外关照明显松懈下来。 兵部右侍郎郭放主持的核查,在张玄的积极配合和相对清晰的账目支撑下,进展平稳,初步结论已然偏向虽有逾制,情有可原,且功大于过。 朝堂上关于定边伯的风向,在暗地里悄然转变。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又开始向张府递送拜帖,言辞间多了几分暖意。 然而,就在张玄一面稳住盛京局面,一面加紧通过柳青娘铺设的渠道遥控北疆防务之时,两股意想不到的力量,却几乎同时找上了门。 首先到来的,是一份没有署名、材质奇特、触手微温的拜帖。 拜帖通体呈淡金色,非纸非绢,边缘隐有云纹,帖上只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字:“闻君北疆砥柱,心向往之。三日后酉时,城南听涛阁,静候雅谈。” 字迹间隐隐透着一股锐意,仿佛出鞘的剑锋。 “这帖子……”柳青娘接过,仔细摩挲,又凑近鼻端轻嗅,脸色微变,“是陨星砂混合天蚕丝所制,水火不侵。这云纹像是神机谷的标记。” “神机谷?”张玄目光一凝。 山长云游子曾提过,九大宗门中,神机谷专精机关器械、冶炼铸造,与军方关系千丝万缕,实力深不可测。 “他们找我做什么?”张玄沉吟。 “恐怕与伯爷在北门关展示出的那些新奇军械有关。” 柳青娘分析道:“惊雷弩、破军炮,虽在我们看来是应急之作,但在神机谷这等专精此道的宗门眼中,或许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思路,或者潜力。” 张玄点头。这倒有可能。 神机谷既然专精此道,对相关领域的新动向必然敏感。 就在两人揣测神机谷意图时,第二日,又一份拜帖以更隐秘的方式,直接出现在了张玄卧室的枕边。连柳青娘布下的暗哨和机关都未察觉。 这份拜帖更为古朴,是某种淡青色木片所制,散发着一股清冽如冰雪的草木香气。 上面以秀逸中透着孤高的字迹写着:“北地苦寒,然有英杰浴血而生。妾身慕君风采,家族亦感君守土之德。 盼与君一晤,共商北疆永固之策。明晚子时,城西寒梅庵后山竹亭。慕容氏谨启。” “慕容氏?”柳青娘这次是真的吃惊了,声音都压低了几分:“难道是那个北冥慕容?” “北冥慕容?”张玄对隐世宗门的了解不如柳青娘深入。 “是隐世世家,非宗门,但传承更为悠久神秘。”柳青娘神色凝重:“据说其祖上可追溯至千年前,世代居于极北苦寒隐秘之地,族人稀少,但底蕴深不可测。 有传言说他们掌控着某些古老的秘术和资源,与北方各族都有渊源,却超然物外,极少直接介入中原纷争。 他们找上伯爷,还提出共商北疆永固之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疑惑:“这姿态,放得未免有些低了。而且这拜帖能神不知鬼不觉送入伯爷卧榻之侧……” 这既是展示实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与宣告:我们能轻易接近你。 张玄用手指敲着那淡青木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与香气。 神机谷,慕容世家,一者关乎器,一者可能关乎地与势,都在北疆有所图谋。 而且,都选择在这个微妙时刻现身。 “见,还是不见?”柳青娘问。 第一卷 第107章 慕容姑娘 “见。”张玄断然道:“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陷阱,总要见了才知道。 神机谷那边,我亲自去。 慕容氏这边你与我同去。他们对北疆的了解可能超出我们想象,你需要仔细判断。” 三日后,酉时,城南听涛阁。 听涛阁临着一段废弃的旧漕河,入夜后十分僻静。 张玄只带了鹞子一人,扮作随从。阁内早已清场,只有三楼临窗的雅间亮着灯。 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普通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眼睛的男子,正独自斟茶。 他手指修长稳定,动作间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精准感。 见张玄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面:“定边伯,请坐。某家谷梁锋,忝为神机谷外堂执事。” 语气平淡直接,毫无寒暄。 张玄坐下,鹞子按刀立于门侧。 谷梁锋为张玄斟了杯茶,开门见山:“伯爷在北门关所用弩炮,构思巧妙,虽工艺粗陋,然于绝境中能发如此威力,可见伯爷于军械一道,颇有天分,亦知实战之需。” “谷执事过奖,不过是将士用命,匠人用心,张某不敢居功。”张玄平静应对。 “神机谷传承千年,专研天下机巧之物,军械乃重中之重。” 谷梁锋目光如炬,看着张玄:“我们注意到伯爷的弩炮,核心在于速射与轻便的思路,还有那火药配比与颗粒化之法,颇有可取之处。 然则,以伯爷现今之力,欲将此类军械完善、量产,并形成体系,难如登天。缺技艺精湛的大匠,缺稀有材料,缺系统的传承。” 张玄不置可否:“谷执事所言甚是。然则,军械终究是死物,关键还在用之人,在御敌之心。” “话虽如此,利器亦可增胜算,省人命。”谷梁锋似乎笑了一下,很淡:“神机谷有意与伯爷合作。 我们可提供:第一,十名精通弩炮设计、冶炼、火药的匠师,常驻北疆,助伯爷完善并量产惊雷弩、破军炮,乃至开发新械; 第二,开放部分稀有材料渠道,如用于强弓的异种牛筋、用于炮管的特种钢材; 第三,分享部分基础机关术与冶炼图谱,提升北疆匠作营整体水准。” 条件优厚得让张玄心头一跳。 这正是北门关目前最急需的短板。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神机谷如此厚赐,需要张某做些什么?” “很简单。”谷梁锋放下茶杯:“其一,合作期间,北疆产出之新式军械,神机谷有优先观摩、研究之权,并可分享部分改进建议; 其二,未来若北疆军械体系成熟,神机谷希望能以合理价格,采购部分制式装备,用于其他方面的研究。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神机谷希望,北疆能成为我们某些新式器械的试验场。 当然,试验品会经过严格检验,确保安全,且对北疆防务有益无害。我们需要一个远离中原视线、又有实战检验环境的地方。” 张玄听明白了。 神机谷看中的,是北疆相对独立的地位、面临的实战压力,以及他张玄展现出的对军械的接受度和改进能力。 他们想投资北疆的军工体系,既获取实战数据和研究灵感,也可能为未来布局。 这是各取所需的合作,神机谷并未要求控制权或站队,条件相对纯粹。 “此事关系重大,张某需斟酌,并与麾下商议。”张玄没有立刻答应。 “理应如此。”谷梁锋也不意外,递过一枚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上刻齿轮与火焰纹路:“伯爷若有意,可凭此令,到城西铁炉巷任何一家挂着三把交叉铁锤标记的铁匠铺,自会有人接应详谈。” 说完,他便起身,微微颔首,径直离去,干脆利落。 次日,子时,城西寒梅庵后山。 此处已近城墙,荒僻冷清。一弯残月挂于枯枝之上,寒梅未开,唯有夜风穿竹林,沙沙作响。竹亭中,一盏孤灯如豆。 张玄与柳青娘踏着月色而来。亭中已有一人背对而立,身着月白色银狐裘,身姿纤细挺拔,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玉簪挽住。 虽未见容颜,但那份遗世独立的清冷气度,已扑面而来。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 灯光下,露出一张堪称绝色的容颜,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澄澈如北地冰湖,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倒映人心。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但眼神中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疏离。 “定边伯,柳姑娘,妾身慕容秋水,有礼了。”女子声音清脆,如冰珠落玉盘,行礼的动作优雅而古意。 “慕容姑娘。”张玄还礼,柳青娘亦微微欠身。 慕容秋水示意二人坐下,亭中石桌上已温着一壶酒,酒香清冽,带着梅香与药气。 “北地苦寒,此酒名冰魄,可驱寒暖身,伯爷、姑娘请用。” 张玄没有动酒杯,直接道:“慕容姑娘邀约,言及共商北疆永固之策,不知有何见教?” 慕容秋水也不在意,自顾自斟了一杯,浅啜一口,才缓缓道:“伯爷快人快语。那妾身也直说了。 我慕容氏,世代居于北冥之畔,对北疆山川地理、部族渊源、乃至气候物产,了解或比朝廷更为深入。 我们知晓一些古老的通道,一些被遗忘的资源点,也懂得如何与草原上某些古老的部族沟通。” 她抬眼看向张玄,冰湖般的眸子映着灯火:“北疆之患,在于狄人,亦在于贫瘠。狄人可御,贫瘠难改。 然则,北疆地下,并非一无所有。有矿,有稀有的药材,有特殊的地脉。只是开采利用之法,早已失传,或不为中原所知。” 张玄心中震动。 北疆有矿,他是知道的,但多为贫矿,开采不易。 听慕容秋水的意思,慕容氏掌握着更丰富、更高效的资源信息与技术? “慕容氏愿与伯爷分享这些知识与部分开采技术,助伯爷真正扎根北疆,使其从需要朝廷输血的边陲,变为能够自足甚至反哺的基业。” 第一卷 第108章 深不可测 慕容秋水平静地抛出诱饵:“此外,我慕容氏在北狄诸部中,亦有耳目与影响力,可在情报、乃至分化拉拢方面,提供助力。” 条件同样诱人至极,直指北疆长治久安的根本,资源与情报。 “代价?”张玄问得更直接。 慕容秋水沉默片刻,目光在张玄脸上停留,似在审视,又似在权衡。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狐裘,宛如月下仙子。 “两个条件。”她声音依旧平静:“第一,北疆开发所得资源,我慕容氏需要优先购买其中三成,价格按市价,用于我族所需。 第二……” 她顿了顿,冰湖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漾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为示双方合作诚意,永结盟好,我慕容氏愿将嫡脉之女,嫁与伯爷为平妻。 嫁妆,将包括部分核心的资源图谱,以及与草原某些萨满、长老沟通的秘法。” 联姻。 张玄纵然有所准备,也被这第二个条件震了一下。柳青娘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慕容秋水继续道:“妾身有一幼妹,名唤慕容雪,年方十七,容貌才智皆不逊于妾身,且自幼修习我族秘法,于医药、辨矿、通灵方面颇有天赋。 若与伯爷结缘,于北疆大业,当有臂助。此事并非儿戏,乃我族长老会深思熟虑之决议。 我慕容氏避世已久,此番出世,选择伯爷,是看重伯爷北疆基业与潜龙之姿。联姻,是最古老,也最牢固的盟约。” 竹亭内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张玄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神机谷的合作,关乎器;慕容氏的联姻与合作,关乎地、财、情报,甚至可能涉及神秘力量。 两者叠加,若能成真,北疆将真正拥有腾飞的基石,不再受制于朝廷的粮饷和眼下的弹劾风波。 这香饵,太美,太诱人。 美到让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都感到一阵恍惚。 但他深知,越是诱人的香饵,背后钩子可能越锋利。 慕容氏避世千年,为何突然选中他? 联姻之后,慕容氏在北疆的影响力将如何?是 否会尾大不掉?他们的真正目的,真的只是资源和盟约吗? 还有墨月、墨星,还有刚出生的两个儿子,以及默默守在身边的叮当,他又该如何面对? “慕容姑娘,”张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此事,关乎重大,更关乎令妹终身。 张某已有家室,且出身微寒,恐委屈了贵族千金。 况且,北疆军政,牵一发而动全身,张某需通盘考量,并与心腹商议。还请姑娘宽限些时日。” 慕容秋水似乎早已料到张玄不会立刻答应,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理应慎重。此玉牌,伯爷收好。 若有意,可凭此牌至寒梅庵,自有消息传递。 期限就以半月为约吧。北疆的冬天很长,但春天,总要来的。” 她将一枚触手温润、刻着冰雪梅花纹样的羊脂玉牌放在桌上,然后微微一礼,身影翩然,消失在竹亭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程的路上,张玄与柳青娘都沉默着。 直到回到张府书房,屏退左右,张玄才重重坐下,揉了揉眉心。 “青娘,你怎么看?”他声音有些干涩。 柳青娘为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捧着茶杯暖手,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神机谷的条件,相对清晰,利益交换明确,风险可控。 他们求的是技术和试验场,与我们发展军工的目标契合。若操作得当,是强强联合。” “慕容氏呢?” “深不可测。”柳青娘吐出四个字:“他们给出的条件太诱人,尤其是联姻,将双方利益深度绑定。 这背后所图,恐怕不止他们说的那些资源优先购买权。 慕容氏避世已久,突然如此高调介入北疆,必有所谋。 可能是族内出了变故需要外力,也可能是看到了天下将乱的契机,欲提前落子。 联姻,是控制力最强的方式。 那位慕容雪姑娘若真的过门,以其背后势力与自身能力,在北疆的影响力将难以估量。届时,伯爷后院,乃至北疆权柄,恐生变数。” 她顿了顿,看向张玄:“而且,此事对月儿、星儿两位夫人,以及叮当姑娘,冲击巨大。伯爷需慎重。” 张玄何尝不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寒冷的夜风吹拂面颊,试图让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慕容秋水最后那句北疆的冬天很长,但春天总要来的,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是提醒,还是暗示? 机遇与风险,利益与隐患,家族与情感,种种纷杂思绪,如同乱麻缠绕。 “此事已超出我一人能决断的范畴。”张玄转身,目光恢复清明:“神机谷与慕容氏,皆是隐世势力,九尾狐同为九大宗门之一,山长或许更了解他们的底细和意图。 青娘,你立刻将此事详情,密报山长,请他老人家指点迷津。 同时,传信北门关,将这两方接触之事告知墨尘、胡广,听听他们的意见,尤其是胡广那老狐狸,看事情角度刁钻。另外……” 他沉吟了一下:“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月儿和星儿。” “属下明白。”柳青娘领命,又迟疑了一下:“伯爷,您心中是否已有倾向?” 张玄沉默良久,缓缓道:“若能得神机谷之器,慕容氏之地与情报,北疆可成铁桶江山,进可图谋天下,退可割据一方。 这诱惑太大。但我张玄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侥幸,是步步为营,是身后兄弟们的性命相托。 我不能为了这份可能的大业,将北门关数万军民,将月儿星儿她们,置于不可测的风险之中。 一切,等山长回信,等北疆消息,再行定夺。” 他握紧了拳头,他深知权力之路上的每一份收获,都伴随着血与火的代价。 而这一次,摆在面前的,或许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阶梯,也可能是万丈深渊的入口。 他必须看清楚,想明白。 第一卷 第109章 老夫自有安排 冬日的初雪落下来了,盛京城里一片素白。 张府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驱散着寒意,却驱不散张玄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思虑。 神机谷的令牌与慕容氏的玉牌,就并排放在书案一角,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两只蛰伏的异兽之眼,静静注视着他。 柳青娘将密报送出后,府内外的一切都暂时沉寂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张玄一面如常应付兵部核查的收尾事宜,一面更加勤勉地操练自身武艺,指点亲卫战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确定与压力,都宣泄在汗水与呐喊之中。 他深知盛京城里各方势力对他的拉拢和打压,并不完全是他的实力有多重要,而是各方势力在通过他进行角逐。 他就是各方势力展现实力和诚意的一个平台而已,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过隐世宗门和隐世世家对他的拉拢却是实实在在的,因为他手中掌握的实力,足够引起他们的关注。 他在等着山长的消息,他希望山长能够给出一个建议,让他能够更好的掌握未来的方向。 直到第七日深夜。 一只通体乌黑、唯有额前一点金斑的信鸽,精准地落在了柳青娘窗前。 取下密信,展开一看,柳青娘神色一凛,立刻带着信直奔张玄书房。 “山长回信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张玄立刻接过信纸。 是云游子熟悉的笔迹,行文间依旧带着那种洞察世事的淡然与深邃。 “张林长览信:神机谷与北冥慕容之事,青娘已详述。此二家先后寻你,非偶然也,实乃天机渐显,潜龙将升之兆也。 然福祸相依,机缘背后,亦藏杀机,不可不察。 神机谷所求,表面在器与试炼场,实则观之有三:一者,确如其所言,欲借北疆实战锤炼新器,完善其道; 二者,借此深度介入边军武备,窥伺大齐乃至北狄军械虚实; 三者,亦是投资于你,若你成势,则神机谷在北疆军工、乃至未来新朝武备体系中,将占得先机,此乃长远布局。 其条件相对公允,风险可控,可合作,但需约法三章: 其一,核心技术匠师不可接触我军械最核心机密; 其二,试验新器需有我方人员全程监督,且拥有最终否决权; 其三,合作范围限定于弩炮火器及基础冶炼,不得涉及其他机关秘术。此乃底线。 北冥慕容,则更为复杂。 此族传承久远,底蕴深不可测,据传其血脉与上古北境冰巫、雪灵有染,掌握部分已近失传的古老秘法与地理知识。 其避世千年,今朝出世,且姿态如此之低,所求绝不止资源与盟约。联姻之举,尤为可疑。 老夫推断,其意图或有三:一者,借你北疆基业,作为其族重新入世、攫取资源与影响力的跳板。 慕容氏久居极北苦寒之地,虽神秘,然资源有限,族人生存繁衍必受制约。 富饶之中原,他们未必能轻易融入;但百废待兴、又临近其故地的北疆,却是绝佳选择。 二者,或与其族内某种古老的预言、使命或危机有关。 此类世家,往往背负常人难以理解的宿命。 他们选中你,可能因为你的命格,或你所处的势位,符合其某种要求。 三者,亦是最需警惕者,联姻之后,慕容氏女子若诞下子嗣,以其族秘法,或有手段影响甚至控制子嗣,进而长远影响甚至窃取你的基业。 此非危言耸听,上古世家,不乏此类阴诡传承。 故此,慕容氏之议,凶险远超神机谷。 然其所允诺之资源图、草原秘道、萨满沟通之术,对稳固北疆,确有莫大助益。 若全然拒绝,恐失良机,亦可能结下强敌。 老夫有一策,可试之:联姻之事,可先以已有家室,不忍委屈贵女、北疆未稳,戎马倥偬,无心家事为由婉拒,但表达强烈合作意愿。 可提出,先进行有限度的合作,例如,由慕容氏派遣精通堪舆、辨矿、草药之族人常驻北疆,协助勘探开发; 我方可提供一定保护与便利,并以市价购买其提供的资源信息与部分特产。 以此建立初步信任,观察其真实目的与行事风格。 若其真心合作,此类务实之举,同样能带来利益; 若其另有所图,时日一长,必露马脚。待北疆根基更为稳固,你对慕容氏了解更深之后,再议其他不迟。 切记,与虎谋皮,须手握打虎之棍。 你之根本,在北门关数万军民,在手中刀兵,在朝廷大义名分。 发展自身实力,方是应对一切变局之基石。 九尾狐在北疆之力量,你可全权调动,用以制衡与监视。 若有急难,可发九尾急令,老夫自有安排。 盛京之局,刘谨困兽犹斗,二皇子虎视眈眈,皇帝心思难测。 你当以静制动,稳守北疆利益,不轻易涉入党争。 然亦需展现价值与力量,使各方不敢轻侮。分寸之间,存乎一心。 山长云游子手书” 信末,除了九尾狐的暗记,还多了一个淡淡的指印,透着某种玄奥的气息,似乎是某种加密或防伪的标识。 张玄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 山长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将神机谷与慕容氏看似诱人的条件背后,那层层叠叠的算计与风险,剖析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对慕容氏的判断,让张玄脊背微微发凉。 子嗣,控制基业,这些可能性,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由山长这等人物明确指出,分量截然不同。 “山长之谋,老成持重,深谋远虑。” 张玄长长吐出一口气,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先与神机谷接触,按山长提的约法三章去谈。 慕容氏那边,就依山长之策,婉拒联姻,但开放部分实务合作。 此事,由你亲自去寒梅庵回话,言辞务必恳切而坚定,既要表达合作诚意,也要守住底线。” “属下明白。”柳青娘点头,又问道:“北门关那边,墨尘副统制和胡广校尉的回信,午后也到了,伯爷可要现在看?” 第一卷 第110章 她没有恼怒? “拿来。” 北门关的回信是两封,风格迥异。 墨尘的信如其人,简洁刚硬:“玄哥儿,盛京事悉知。神机谷若只帮造家伙,能给咱更好的刀弩火炮,可以搞,但核心东西不能给他们,匠人也要盯紧。 慕容家听着玄乎,嫁妹子?怕是没安好心。 北疆是兄弟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能让外人摘了桃子。 墨尘和兄弟们,只认你一个头儿,你要咋办,我们都跟着,但要小心。” 胡广的信则洋洋洒洒,充满了老江湖的精明算计:“……伯爷明鉴,神机谷乃技之合作,犹如商贾进货,只要定价权、核心配方在我手,便是有赚无赔之买卖,大可做得。 然则慕容氏联姻,此乃人之捆绑,凶险莫测。 老朽窃以为,慕容氏所图,绝非区区资源优先权那般简单。 北疆乃伯爷立身之本,万不可令外人,尤其是此等神秘难测之外人,借姻亲之便,渗入核心。 然其提供之资源信息、草原秘径,又确是我北疆眼下急需。 不若效仿古人远交近攻之策,先以利诱之,许以边贸之利、安全庇护,换取其部分知识与人手相助。 合作可,深入绑定则万万不可。 待我北疆羽翼丰满,对其了解透彻,再论其他。 至于联姻,不妨以嫡妻有子,家宅未安为由推拒,亦可试探其真实态度。 若其真心合作,必不会因此等小事而放弃;若其恼羞成怒或纠缠不休,则其心可诛矣。” 两封信,一者重情义、直指核心,一者重利害、老谋深算,但结论却与山长不谋而合:神机谷可有限合作,慕容氏联姻需断然拒绝,实务合作可谨慎尝试。 张玄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去了。 麾下兄弟、谋士、乃至背后的宗门长者,意见如此统一,已指明了道路。 “回复墨尘和胡广,就按此议定。北疆一切照常,加强戒备,尤其是对草原方向的侦查,挛鞮第二绝不会甘心等待来年秋天。我这边事了,便尽快返回。”张玄吩咐道。 柳青娘领命而去,准备与慕容氏交涉的措辞。 翌日,张玄亲自去了一趟城西铁炉巷。 按照谷梁锋所言,找到那家挂着三把交叉铁锤标记的铁匠铺。 铺面不大,里面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看似寻常。 张玄亮出黑色令牌,一个正在打铁的壮硕汉子看了一眼,放下铁锤,默不作声地将他引入后堂密室。 密室里等待的并非谷梁锋,而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双手布满老茧的老者。 老者自称姓徐,是神机谷内堂一位专精火器的长老。 交谈中,张玄按照山长的提点,提出了合作意向与约法三章。 徐长老听得十分仔细,对张玄提出的限制条件并未表现出不悦,反而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定边伯思虑周全,如此合作,方能长久。”徐长老抚须道:“伯爷所提三条,谷中原则上可接受。 具体匠师人选、试验监督细则、材料清单与价格,还需详议。 老夫可先派两名助手前往北疆,协助伯爷的匠作营解决一些现有难题,同时也实地看看北疆的情况。伯爷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张玄点头。先派助手,既是诚意,也是试探,大家心照不宣。 初步意向达成,气氛融洽不少。 徐长老似乎对张玄本人也颇感兴趣,闲聊了几句北疆战事,感慨道:“军械之道,终究是为了杀敌制胜。 伯爷能从实战中悟出改良之道,殊为不易。假以时日,北疆军械,或可自成一家。” 离开铁匠铺时,张玄手中多了一份徐长老给予的、关于如何初步提升铁料质量的简略心得。 东西不深,却极为实用,显示出神机谷的诚意与底蕴。 又过两日,柳青娘从寒梅庵回来,面色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 与慕容秋水这等人物周旋,显然并不轻松。 “如何?”张玄问。 “慕容秋水起初沉默良久。”柳青娘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我将伯爷的意思婉转表达后,她那双眼睛,好像能把人看透。 她说,定边伯果然谨慎。联姻之议,本是族中长老美意,亦是最大诚意。既然伯爷有顾虑,妾身亦不强求。” “她没有恼怒?” “没有。”柳青娘摇头:“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 然后她接受了先进行实务合作的提议,并表示会尽快选派两名擅长堪舆与辨矿的族人前往北门关,还会提供一份关于北疆黑石山区域的简易资源草图作为见面礼。 但她最后说……”柳青娘顿了顿:“北疆风雪甚急,望伯爷珍重。合作之门既开,他日或有更深缘分,亦未可知。” 更深缘分?张玄眉头微皱。这话听起来,似乎慕容氏并未完全放弃联姻的打算,只是暂时搁置。 “先这样吧。”张玄按下心中那丝异样:“把人接过来,仔细看着,他们提供的资源图,让胡广找可靠的人去核实。一切,等回了北疆再说。” 处理完这两桩突如其来的机缘,张玄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盛京的局势。 刘琏案在李焕御史的穷追猛打和九尾狐暗中提供的证据支持下,愈演愈烈,已不止是贪墨漕粮,更牵出了挪用军饷、勾结地方等数桩罪行。 刘谨虽极力切割,声称对族侄恶行毫不知情,但其声誉已然受损,在朝中气势大挫。皇帝对此案的态度也日渐严厉,下旨要求彻查。 这一日,张玄照例从兵部衙署出来,核查事宜已近尾声,郭放侍郎私下透露,结论对他颇为有利。 刚出衙门口,却见二皇子府上的周文远,竟撑着伞在雪中等候。 “周先生?”张玄有些意外。 “定边伯。”周文远笑容可掬,上前见礼:“殿下听闻伯爷近日公务繁忙,且前番似乎受了些惊吓,心中挂念。 特命在下在此等候,邀伯爷过府一叙,殿下备了些压惊的药材,还有些伯爷或许会感兴趣的消息。” 第一卷 第111章 北疆,才是他的根本 张玄心念电转。 前番遇刺,二皇子这边一直未有明确表示,此刻突然邀请,还提及感兴趣的消息,是知道了慕容氏或神机谷接触之事?还是另有所图? “殿下厚爱,张玄感激。只是今日有些疲惫,且衣衫不整,恐失礼于殿下。可否容张某改日登门拜谢?” 张玄婉拒道,他此刻并不想与二皇子走得太近,尤其是在拒绝了慕容氏联姻、又与神机谷接触之后。 周文远笑容不变,似乎料到张玄会推辞,压低声音道:“殿下知道伯爷谨慎。殿下让在下转告伯爷一句话:潜龙在渊,风雨相随。然真龙之气,非池水可困。 望伯爷善加珍重,他日风云际会,殿下愿与伯爷,共览山河。” 这话几近露骨了。潜龙在渊,指他二皇子?共览山河,这是明确许诺从龙之功了。 张玄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拱手道:“殿下厚望,张玄愧不敢当。唯愿尽忠职守,保北疆安宁,以报陛下与朝廷。” 周文远深深看了张玄一眼,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回到张府,张玄心中波澜未平。 二皇子的招揽一次比一次急切,言辞一次比一次大胆。 这固然说明二皇子对他越发看重,但也意味着,夺嫡之争恐怕已到了白热化的边缘,二皇子急需强力外援。 自己这个手握重兵、有实打实战功、且尚未明确站队的边镇伯爷,自然成了香饽饽。 然而,越是如此,越需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数日后,宫中突然来人传旨,皇帝召定边伯张玄,于南书房觐见。 不是大朝会,也不是内宴,而是相对私密的南书房。 张玄不敢怠慢,立刻更衣随太监入宫。 南书房内,皇帝赵昊正披着一件明黄色常服,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地图前,背对着门口。 听闻张玄进来行礼,他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张玄,兵部核查的结论,朕看过了。虽有逾制,然功大于过,情有可原。你守土有功,朕心里有数。” “臣惶恐,谢陛下明察。”张玄垂首道。 “嗯。”皇帝踱步到御案后坐下:“北疆苦寒,将士不易。你能在那边站稳脚跟,练出一支精兵,不容易。 听说,你还很有些想法,对军械、对屯田,甚至对与草原部族打交道,都有自己的一套?” 张玄心头一紧,不知皇帝此话何意,谨慎答道:“皆是边镇实务,臣不过是在实践中摸索,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方有小成。” “摸索?”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有些东西,怕是摸索不出来的吧?比如,你那弩箭的连射之巧,火炮的铸法……。 还有,慕容氏千年避世,为何独独对你北疆的永固之策感兴趣?” 轰! 张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皇帝知道了?他不仅知道神机谷可能涉及的军械改良,他甚至知道了慕容氏。 是九尾狐中有皇帝的眼线? 还是慕容氏或神机谷的接触本就未瞒过皇帝? 亦或是皇帝手中,掌握着比九尾狐更隐秘、更强大的情报力量? 冷汗瞬间湿透了张玄的内衫。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中飞速旋转。皇帝此刻点破,是警告?是试探?还是…… “臣不知陛下所指慕容氏。”张玄决定先装糊涂,试探皇帝知道多少。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眼神深邃如古井:“你不必紧张。朕既然问你,便没打算治你的罪。 隐世宗门,遗族世家,这天下多了去了。 他们看上你,说明你有价值。有价值,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张玄身上:“但是,张玄,你要记住,你的爵位是大齐给的,你的兵权是朝廷授的,你守的是大齐的疆土。 你可以借助外力,但你的根本,必须在这里。” 皇帝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墙上地图中北门关的位置:“在这里。任何时候,都不要本末倒置,不要忘了,你是谁的人。” 这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张玄心惊。 皇帝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提醒他?甚至,隐隐有将他视为自己人的意味? “臣,谨记陛下教诲。臣此生,必忠于陛下,绝无二心。”张玄跪倒在地,言辞恳切。这一刻的惶恐与表态,倒有七八分是真。 他没有说忠于大齐,而是忠于眼前这位皇帝,因为他知道皇帝会死的,一是皇帝老了,二是皇帝已经有病在身。 皇帝看了他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北疆还需要你。盛京虽好,不是久留之地。核查既毕,便早些回去,好生镇守。朝廷,不会亏待忠臣良将。”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张玄再次叩首,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退出南书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张玄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皇帝的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不仅默许甚至暗示张玄可以有限度地借助隐世力量,更关键的是,那句不要忘了你是谁的人,以及朝廷不会亏待忠臣良将。 这几乎是在明示:皇帝需要他保持中立,至少是表面上忠于朝廷,同时也认可他的能力和价值,愿意给予一定的自主空间。 这或许,是比二皇子的拉拢、神机谷的技术、慕容氏的秘法,都更为重要的东西,来自最高统治者的,一种默许的势。 回到张府,张玄将自己关在书房许久。 他将进京以来所有的事情,所有接触过的人,所有得到的信息,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盛京之行,虽几经凶险,但收获远超预期。 爵位、名分已定;兵部核查风波将平; 刘谨受挫;与神机谷初步建立了合作渠道; 对慕容氏有了警惕并开启了有限合作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得到了皇帝某种程度的认可与纵容。 是时候该回去了。 北疆,才是他的根本。 挛鞮第二的威胁从未消失,北门关的兄弟们在等着他,月儿星儿和孩子在等着他,那片他用血与火捍卫的土地,在等着他。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皇帝的谢恩奏折,以及请求返回北疆的题本。 盛京的舞台虽大,但真正的风云,始终在北方。 而他张玄,是北疆的定边伯。 第112章 第一卷 第112章 静候伯爷佳音 皇帝的旨意来得很快,几乎是张玄递上谢恩和请归奏折的次日,批复便到了。 朱批只有寥寥数字:“准。着定边伯即返北门关,整饬防务,以固边陲。钦此。” 没有多余的慰留,没有额外的赏赐,干脆利落,一如皇帝在南书房那番敲打与默许的姿态。 张玄明白,这是让他带着定边伯的身份和皇帝的某种认可,老老实实回北疆去,既是戍边,也算是一种观察。 旨意既下,离京便进入倒计时。 张府上下开始忙碌收拾,五十悍卒们得知即将返回北疆,个个精神振奋,眼中都闪烁着归家的迫切与重回战场的渴望。 对他们而言,盛京的繁华终究是隔着一层的风景,只有北门关的风沙与战鼓,才是血脉相连的故土。 最先得到消息并登门的,是靖安侯世子陈潜。 他送来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据说是大宛良驹的后代,神骏非凡,又赠了一张制作精良的硬弓。 “张伯爷,此马名踏雪,脚力耐力俱佳,赠予伯爷,望它能助伯爷在北疆驰骋纵横。这张弓,是我府中匠人仿西疆破甲弓所制,虽不及伯爷的神弩,但也算利器。” 陈潜言辞恳切:“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他日伯爷若再入京,或小弟有幸去北疆历练,定要再向伯爷讨教。” 张玄看出陈潜眼中那抹尚未熄灭的、对沙场的热忱,接过礼物,郑重道:“世子厚赠,张某愧领。 北疆虽苦,却最是磨砺男儿。若他日世子真有意,北门关随时欢迎。” 陈潜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道:“伯爷离京在即,万事小心。我听说,刘谨那边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 张玄眼神微凝:“多谢世子提醒。” 送走陈潜,二皇子府的周文远也到了,送来的是一车珍贵的药材和皮裘,言称是二殿下的一点心意,给伯爷和北疆将士御寒补身。 随车而来的,还有周文远私下转达的一句话:“殿下言,待到风云聚会时,伯爷莫忘今日之约。殿下在盛京,静候伯爷佳音。” 这佳音所指,不言而喻。 张玄依旧以场面话应付过去,心中却对二皇子的执着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位皇子,是绝不会轻易放弃拉拢他的。 高领也派人送来了程仪,不算特别丰厚,但恰到好处,附言中暗示张玄北疆重任在肩,好自为之,勿负圣恩,算是最后的提点与维系关系。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即将启程的前夜,张府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隐秘的访客。 来人是深夜翻墙而入,直接触动了柳青娘布下的警戒机关。 被发现时,他并未反抗,只是举起双手,表明没有敌意。 此人穿着普通市井布衣,相貌毫不起眼,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平静。 他被带到张玄面前,柳青娘亲自搜查,确认未携带武器后,才让他开口。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送一物与定边伯。” 来人声音沙哑,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你家主人是谁?”张玄没有接。 来人摇头:“家主名讳,小人不敢言。家主只说,此物于伯爷未来或有小用,收与不收,全凭伯爷心意。若收下,他日或许还有相见之期。” 说完,他将黑盒放在地上,后退两步,竟转身就向外走。 “站住!”老鬼喝道。 那人脚步不停,身影一晃,以一种诡异的身法滑过两名想要阻拦的亲卫,瞬间没入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亲卫想要去追,被张玄抬手制止。 “好高明的匿迹潜行之术。”柳青娘脸色凝重:“此人武功未必多高,但隐匿逃遁的本事,恐怕还在我之上。绝非寻常势力。” 张玄走到那黑盒前,用刀鞘轻轻拨弄了一下,确定没有机关,才小心拿起。 入手冰凉沉重。他尝试打开,盒子却严丝合缝,仿佛一个整体。 “这……”柳青娘仔细查看:“没有任何锁孔或缝隙,像是用特殊手法封死的。可能需要特定的方法或内力才能开启。” 张玄将黑盒在手中掂了掂,又仔细感受其材质。 “先收起来,小心存放。此人主人,怕是又一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盛京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将黑盒交给柳青娘保管,心中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神机谷、慕容氏、九尾狐、还有这神秘的黑盒主人,这些隐世的力量,似乎都开始将目光投向北疆,或者说,投向他张玄。 这究竟是机遇,还是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张府门前,车马齐备。 张玄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劲装,外罩墨色大氅。 五十名亲卫皆已上马,人人精神抖擞,队列肃然。 除了必要的行李和皇帝赏赐的一些物品,并无太多累赘。 柳青娘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骑装,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腰间软剑隐于衣下。 “出发。”张玄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数月、经历了无数明争暗斗的府邸,一挥马鞭。 五十余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冲出张府所在的街巷,向着盛京北门疾驰而去。 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宁静,引来不少早起的百姓侧目。 出城很顺利,守门官兵早已得到通知,验看过关防文书后便恭敬放行。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速度渐快。初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气息,反而让张玄和亲卫们精神一振,仿佛连日的压抑都被这寒风一扫而空。 柳青娘策马跟在张玄侧后方,低声道:“按照行程,若无意外,十五日后可抵北门关。沿途主要驿站都已打点,但也有几段山路较为偏僻。 尤其是穿过黑风峡和老鸦岭那两日,需格外小心。” 张玄点头:“传令下去,人歇马不歇,加快脚程。斥候放前十里,日夜轮换,警惕任何异常。” “是。” 第一卷 第113章 此地不宜久留 队伍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向北疾驰。 盛京的繁华很快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显荒凉的北方原野。 白雪飞舞,枯草连天,树木凋零,天地间一片肃杀。 前几日的行程颇为顺利,沿途州县虽未隆重接待,但也提供了必要的补给,态度也算恭敬。 张玄归心似箭,除了必要的休整,几乎都在赶路。 然而,就在离开盛京第七日,即将进入一段名为乱石岗的崎岖山地前,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乌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雪来。 乱石岗地形复杂,官道在巨大的乱石和枯木间蜿蜒穿行,视野极差。 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斥候也收拢到前方半里。 张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种地形,太适合伏击。 他正要下令加强戒备,异变骤生。 只听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前方乱石堆中响起。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石缝隙、枯木背后扑出,他们的动作迅捷得不可思议,且毫无声息,手中兵刃闪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更诡异的是,这些刺客并非全部攻向张玄,而是分成数股,同时扑向队伍的不同位置,尤其是几名看似头目的亲卫和张玄本人,攻势狠辣凌厉,配合默契得令人心惊。 “敌袭,结阵,保护伯爷。” 老鬼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挥动铁锤砸飞一名扑向张玄的刺客。 但那名刺客被砸得胸骨凹陷,口中喷出黑血,落地后竟扭曲着又爬了起来,眼中泛着野兽般的红光,再次扑上。 “小心,他们不对劲。”柳青娘娇叱一声,软剑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住一名刺客的脖颈,发力一绞。 人头飞起,那无头尸体居然还向前冲了几步才倒下,创口流出的血液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腥臭扑鼻。 “是药人,或者被邪术控制的死士。”柳青娘脸色发白,她想起九尾狐典籍中记载的某些阴毒手段。 战斗瞬间白热化。 亲卫们虽悍勇,但这些刺客完全不惧伤痛,除非彻底摧毁头颅或心脏,否则便会持续攻击,而且力量奇大,动作诡异。一时间,竟被压制住了。 张玄眼神冰寒,这些刺客的手段,与上次在盛京街巷遇到的军中刺客截然不同,更加诡异难缠。 他挥剑斩杀两名扑到近前的刺客,剑锋传来的触感僵硬如木石。 目光疾扫,发现乱石岗深处,似乎有几点诡异的红光在闪烁,伴随着低沉诡异的吟诵声。 “是术士在操控,青娘,跟我来,干掉施术者。”张玄对柳青娘喝道,同时一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踢翻一名刺客,载着张玄朝红光闪烁处冲去。 柳青娘闻言,立刻挥剑逼退身侧敌人,施展轻功紧随张玄。 数名刺客立刻舍弃其他目标,疯狂扑向张玄,试图阻拦。 张玄手中两把横刀化作两团寒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暗绿色的血液溅了他一身。但他冲锋之势毫不停歇。 很快,两人冲入乱石深处,只见三名披着黑色斗篷、脸上绘着诡异油彩的枯瘦人影,正围着一座散发着腥臭气息的小型石坛,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石坛上摆着几个漆黑的陶罐,里面似乎有活物在蠕动。那几点红光,正是从陶罐缝隙中透出的。 “邪魔外道。”张玄厉喝一声,从马背上凌空跃起,一剑如雷霆般斩向其中一名黑袍人。 那黑袍人似乎全神贯注于施法,直到剑风临体才惊觉,仓促间举起手中一个骨杖格挡。 “咔嚓!”骨杖应声而断。刀锋余势不减,将那黑袍人斜劈成两半。 诡异的是,尸体倒下后,竟迅速干瘪风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水分。 另外两名黑袍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中断了吟诵,陶罐中的红光顿时黯淡下去。 外面那些疯狂攻击的刺客,动作也随之一滞,变得有些茫然。 “杀!”柳青娘抓住机会,软剑精准地刺入一名黑袍人的后心。 另一名黑袍人转身想逃,被张玄掷出的长剑穿胸而过,钉在了一块巨石上。 随着三名黑袍人毙命,石坛上的陶罐砰地炸裂,流出腥臭的脓水和一些看不清形状的碎肉。 外面那些刺客,如同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纷纷倒地,不再动弹。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亲卫们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些死状诡异的刺客,心有余悸。 清点伤亡,又有三名亲卫战死,七人受伤,其中两人被毒刃所伤,伤口泛黑,昏迷不醒。 战死的三人,皆是被那些悍不畏死、力大无穷的刺客以伤换命所杀。 柳青娘迅速检查了黑袍人的尸体和炸裂的陶罐,脸色极其难看:“是南疆一带流传的痋术与傀儡术的变种,以特殊药物和邪法炮制活人,制成不知痛苦、力大无穷的傀儡死士。 这些黑袍人,是操弄者。此法阴毒无比,早已被正道所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用来袭击伯爷?” 张玄看着地上那迅速风化消失的黑袍人残骸,又看了看那些刺客尸体上泛着暗绿色的血液,心中寒意弥漫。 这不是刘谨能驱使的力量,甚至不像是中原武林的手段。 “清理现场,将战死兄弟的遗体火化,骨灰带走。受伤的兄弟立刻用药,尤其是中毒的,用我们带的解毒丹,加倍剂量。” 张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出发。” 队伍带着悲伤与警惕,匆匆离开了乱石岗。 当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时,气氛格外凝重。 连续两次刺杀,一次比一次凶险诡异,敌人来自何方,目的为何,依旧迷雾重重。 柳青娘为两名中毒的亲卫反复施针用药,总算暂时压住了毒性,但两人依旧昏迷,脸色青黑。 “这毒很麻烦,掺杂了多种南疆奇毒和尸毒,我的解毒丹只能暂时压制,需要更对症的解药,或者极高明的内力逼毒。”柳青娘忧心忡忡。 第一卷 第114章 想拦我回北门关,就得拿命来填 张玄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篝火,火光映着他冰冷的脸庞。 离开盛京时的些许轻松早已荡然无存。这条归家之路,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青娘,”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次出手的,会是慕容氏吗?他们精研北地秘法,或许也懂这些?” 柳青娘思索片刻,摇头:“不太像。慕容氏的风格,更偏向自然、冰雪、古老的萨满通灵之术,与这种以活人炼毒制傀儡的阴邪南疆痋术,路数截然不同。 而且他们既然表达了合作意愿,就算不满伯爷拒绝联姻,也不至于立刻用这种极端手段,这等于彻底撕破脸,不符合世家做派。” “那会是谁?除了刘谨,我在盛京并未与其他势力结下如此死仇。”张玄皱眉。 “或许,不是盛京的敌人。”柳青娘低声道:“伯爷可记得那个神秘的黑盒?还有山长曾说,天下将乱,潜龙将升,各方势力都会落子。 也许,是另一股我们尚未知晓的隐世力量,不想看到伯爷顺利返回北疆,或者不想看到北疆过于安稳。” 张玄心中一凛。 难道除了神机谷、慕容氏、九尾狐,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棋手,已经开始对他这个棋子动手了? 是阻止他回去,还是想让他重伤甚至死去,从而在北疆制造混乱? 他握紧了拳头。这种感觉很不好,仿佛自己成了一片黑暗中无数目光注视的猎物。 “不管是谁,”张玄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想拦我回北门关,就得拿命来填。 传令下去,明日起,改变行军路线,不再完全按照官道走,选择更隐蔽难行但视野相对开阔的小路。 斥候再放远一倍,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最警惕的状态,冲回北疆。” “是!”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如同绷紧的弓弦,在北方冬日的荒原山岭间高速穿行。 他们避开容易设伏的峡谷密林,宁愿多绕远路,也要保证安全。 夜间宿营,更是明哨暗哨层层布置,几乎无人能够安睡。 又经过数日提心吊胆的跋涉,距离北门关只剩下最后三四日的路程。 地势逐渐平坦开阔,已经能隐约看到远方地平线上那熟悉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那是北疆的门户,燕山余脉。 亲卫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接近家乡的激动与放松。 就连一直昏迷的两名中毒亲卫,在柳青娘不眠不休的照料和加大剂量使用从慕容氏见面礼中找出的一株罕见解毒草药后,也终于悠悠转醒,虽然虚弱,但性命算是保住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即将渡过最危险阶段,回到自家地盘之时,在距离北门关仅两日路程的一片名为野狐岭”丘陵地带,第三波袭击,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这一次,没有诡异的术士,没有不怕死的药人傀儡。袭击来自天空。 那是黄昏时分,队伍正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振翅声。 众人抬头,只见大片黑压压的、如同乌云般的东西,正从夕阳的方向俯冲而下。 等到近前,才骇然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只体型远胜寻常、眼冒红光、喙爪闪着金属寒光的怪鸟。 它们发出刺耳的鸣叫,如同箭矢般直扑队伍,尤其是张玄所在的位置。 “是铁喙鹰,小心,它们喙爪有毒。”柳青娘失声惊呼,挥剑格挡。 一只铁喙鹰被剑锋扫中翅膀,怪叫一声坠落,但更多的怪鸟前仆后继。 这些怪鸟速度极快,且似乎受过训练,专门啄人眼目、撕扯马匹。 一时间,队伍大乱,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亲卫们既要控制坐骑,又要挥刀劈砍漫天飞舞的怪鸟,狼狈不堪。 张玄挥剑连斩数只怪鸟,腥臭的血液溅了一身。 他心中又惊又怒,操纵猛禽袭击,这又是哪一路的手段?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长啸。 随着啸声,那些疯狂攻击的铁喙鹰如同接到命令,竟齐齐停止了攻击,在空中盘旋起来,然后朝着啸声传来的方向飞了回去,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诡异。 张玄脸色铁青,看向啸声传来的方向。只见树林边缘,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人一骑。 那人穿着一身与枯黄草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粗布麻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骑着一匹同样不起眼的黄骠马,手中拿着一支简陋的木笛。 见张玄望去,那人抬起手,遥遥地拱了拱手,然后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消失在桦树林深处,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牧人。 但张玄和柳青娘都知道,绝不是偶然。那声长啸,那支木笛,还有那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铁喙鹰…… “驱兽之术。”柳青娘声音干涩:“而且能驱策如此凶悍的猛禽,这又是哪一方势力?” 张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先是痋术傀儡,再是驱兽袭杀。 归途不过十余日,便遭遇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诡异难防的袭击。 这北疆的归路,简直比盛京的朝堂更加凶险莫测。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那个神秘人送来的黑盒。 这些接二连三的袭击,是否与那黑盒的主人有关? 还是说,仅仅因为他张玄定边伯的身份,和他即将返回的北疆,就已经触动了某些隐藏在更深处势力的敏感神经? “伯爷。”柳青娘担忧地看着他。 张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惊怒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坚毅的神色取代。 他扫视了一眼有些惊魂未定的队伍,沉声道:“清点伤亡,整理行装。此地不宜久留,连夜赶路。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北门关的城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绝。 第一卷 第115章 我们,回家了 亲卫们闻言,精神一振,迅速行动起来。 虽然接连遭遇诡异袭击,死伤难免,但伯爷的镇定和归家的渴望,让他们重新凝聚起勇气。 队伍再次上路,这一次,速度更快,警惕性也提到了最高。 每个人都明白,最后的这段路,恐怕不会平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直到第二日午后,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北门关那熟悉的、沐浴在冬日稀薄阳光下的巍峨轮廓时,再没有任何袭击发生。 仿佛之前的痋术、驱兽,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但死伤的兄弟、中毒未愈的同袍,以及队伍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凝重气氛,都清晰地提醒着张玄,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关墙越来越近,城头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瞭望塔上,也显然发现了这支高速接近的队伍,响起了示警的号角,随即又变成了欢迎的号角长鸣。 张玄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仰望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飘扬的、绣着张字和定边伯字样的大旗,心中百感交集。 去时,他只是一个因功受赏、前途未卜的边将。 归来时,他是朝廷钦封的定边伯,身负皇帝某种难以言说的默许。 同时也携带着神机谷的合作意向,与慕容氏达成的初步约定,还有九尾狐的全力支持,以及一连串来自未知敌人的、充满恶意的问候。 他深吸了一口北疆冰冷而熟悉的空气。 “我们,回家了。”他对身后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五十悍卒说道,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回家!”众人齐声低吼,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归属的光芒。 张玄一抖缰绳,踏雪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率先向着那洞开的关门,疾驰而去。 关墙之上,得到消息的墨尘、胡广、雷霸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看着那支虽然略显疲惫、但气势愈发沉凝彪悍的队伍,看着那个一马当先、在冬阳下身影越发挺拔巍峨的年轻伯爷,所有人都明白: 北疆的天,随着他的归来,将真正开始变得不同。 张玄归来的次日,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关墙,发出呜呜的怪响。 然而,关内的气氛,却与这严寒截然相反,透着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活力。 定边伯归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关城。 从关墙上的守军到街巷里的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敬畏交织的神色。 张玄入城时那简朴却气势惊人的队伍,那面崭新的定边伯大旗,以及伯爷本人身上那种经盛京风雨洗礼后愈发沉凝如山的气质,都让北门关的军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与归属感。 定边伯府后院,更是被温情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所笼罩。 墨月裹着厚厚的裘衣,抱着儿子,泪眼婆娑地看着平安归来的丈夫,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回来就好。 墨星则直接扑上来,又哭又笑地捶了张玄两拳,嚷嚷着要他赔自己提心吊胆这么久的精神损失。 转头又把怯生生躲在奶娘怀里的儿子塞到张玄怀里,得意地宣称儿子已经会认人了。 叮当则是上前拉住墨月和墨星的手,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张玄一一安抚,看着襁褓中安睡的两个儿子,握着妻子们微凉的手,心中那片被盛京阴谋和归途刺杀冻结的坚冰,才仿佛被这融融暖意缓缓化开。 这才是他的根,他拼命厮杀、周旋算计所要守护的一切。 然而,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张玄深知,北疆不会因为他的归来而变得温情脉脉。 当夜,在简单梳洗后,他便召集核心人员,在重新加固了隔音措施的书房内,召开了归来后的第一次密议。 与会者除了张玄,还有墨尘、柳青娘、胡广、雷霸,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匠作营大匠欧冶城和亲卫队暂代统领老鬼。 书房内炭火很旺,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 张玄首先听取了墨尘关于他离开后北门郡军务的汇报。 “玄哥儿,你走后,关防一切照旧,操练一日未停。”墨尘声音洪亮:“挛鞮第二那龟孙子没消停。 虽然没大举进犯,但小股精锐的骚扰就没断过,主要集中在黑石堡和冯家堡方向,劫掠商队,袭杀斥候,动作又快又狠,像是狼群在试探。 折了十几个弟兄,伤了三十多。雷霸和冯堡主他们应付得有些吃力,前几日还请求关内增派些弩手过去。” 张玄目光扫向雷霸,这位黑石堡主如今也是正七品的宣节校尉,闻言连忙道:“伯爷,北狄崽子滑溜得很,不跟你硬拼,专挑防御薄弱处和夜里下手。 咱们的堡墙虽加固了,但人手还是不够,尤其是善射的。要是能多给些连射弩。” “连射弩可以调拨一批,惊雷弩暂时不行,数量太少。”张玄打断他,看向墨尘:“挛鞮第二这是在练兵,也是在摸我们的底。 传令各堡寨,加强夜间巡逻,多设暗哨陷阱。 斥候队扩大活动范围,我要知道挛鞮第二主力大营的确切位置和动向。 另外,从龙牙营抽调三个精锐百人队,轮流驻防各堡,协助防御,同时进行实战轮训。” “是!”墨尘应下。 “还有。”张玄补充:“阵亡兄弟的抚恤加倍,伤者全力救治。他们的家人,要安置好。” 处理完军务,张玄看向胡广:“胡校尉,关内民政、流民安置、粮草储备,如何?” 胡广捋了捋胡子,老脸上带着忧色:“伯爷,您走这几个月,关内倒是安稳,屯田的冬麦长势还行,粮仓也还有些盈余。 就是这流民,入冬以来,从北边草原和东边受灾州县涌来的人更多了,如今关内人口已近七万,早已超出关城容纳极限,只能在关墙内侧搭建了不少窝棚。 人多,事就杂。粮食物资消耗日增,治安也渐有隐忧。 老朽按您的吩咐,组织了青壮参与筑墙、修路、运粮,以工代赈,倒也勉强维持。只是……” 第一卷 第116章 容氏派来的人到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来新到的流民中,似乎混进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人。 有五六伙人,自称是同乡逃难,却举止有度,青壮居多,很少与旁人交流,对关内防务、匠作营、甚至伯爷您的动向,似乎格外留心。 老朽派人暗中盯过,他们很警觉,反跟踪的本事不弱。 而且,其中一伙人里,有个老头,偶尔会拿出一个黑乎乎的、巴掌大的小盒子把玩,那盒子,看着不像寻常物件。” 黑盒子?张玄与柳青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盛京那个神秘人送来的黑盒,还躺在柳青娘的密室里。 “继续盯紧,不要打草惊蛇。”张玄沉声道:“查清他们的落脚点、日常活动规律。 若只是探子,暂时不动;若有异动,立刻控制,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北疆是他的根基,绝不容许不明势力渗透搅乱。 “老朽明白。” 接下来是欧冶城,这位老匠人一开口,语气就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忐忑:“伯爷,您送回来的那两位神机谷的先生,真是神了。” 他所说的,正是先张玄数日抵达北门关的、神机谷徐长老派来的两名助手。 一位姓沈,精于冶金锻打;一位姓郑,擅长机关设计与火药配比。 两人年纪都不大,三十上下,但技艺之精湛、见识之广博,让欧冶城这个在北疆算得上顶尖的大匠都叹为观止。 “沈先生看了咱们炼铁的法子,只改了几处鼓风和添加辅料的顺序,出来的铁料韧性和强度就提了两成。 郑先生对惊雷弩的折叠机构赞不绝口,但也指出了几处可以简化强化的地方,改过后,上弦更快,故障率大减。 还有那破军炮的炮身,他们提了一种冷芯铸造的法子,说是能减少砂眼,提高寿命,正在试着做……” 欧冶城说得唾沫横飞,但随即又压低声音,忧心忡忡:“伯爷,他们的本事是没得说,可老欧我心里总不踏实。 他们问得也细,尤其是关于火药最佳配比和弩箭用钢的淬火秘法,虽然说是为了更好改进,但咱们的核心东西,是不是得留一手?” 张玄点头,欧冶城的担忧正是他所虑。 “沈、郑二位先生,是我们请来的客人,也是合作的伙伴。以礼相待,虚心学习。 但关于火药精确配方、惊雷弩核心弹簧钢的冶炼淬火工艺、破军炮最关键的炮膛加工手法,列为绝密,除了你和指定的两个绝对可靠的徒弟,任何人不得接触,包括神机谷的人。 他们若再问起,便说是祖传秘法,不便外传,或者以尚不成熟,还在摸索推诿。 日常改进,可以让他们参与,但核心数据与工艺,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是底线,也是山长提醒过的约法三章的核心。 “有伯爷这话,老欧我就知道怎么做了。”欧冶城松了口气。 最后,张玄的目光落在了柳青娘身上,也落在了那个尚未提及、却已然抵达的慕容氏族人身上。 “慕容氏派来的人到了?”张玄问。 “到了。”柳青娘神色复杂:“来了两人。一位是老者,自称慕容松,话极少,终日带着一个古怪的罗盘和几卷陈旧皮卷在关内外转悠,像是在堪舆测地。另一位……” 她顿了顿:“是个少女,名叫慕容雪,说是慕容秋水的幼妹,年方十七,擅长辨识草药矿物,通晓一些草原部族的古语和习俗。” 慕容雪?那个曾被提议嫁给他为平妻的慕容氏嫡女,她竟然以助手的身份来了? 书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墨尘眉头紧皱,胡广眼中精光闪烁,欧冶城则是一脸茫然。老鬼挠了挠头,嘀咕道:“咋还派个小姑娘来?” 柳青娘继续道:“慕容雪姑娘很活泼,对什么都好奇,尤其是对伯爷您的事迹,问得很多。 她目前暂住在医棚附近,帮着墨月夫人整理药材,辨识药性,确实很有本事,一些咱们不认识的草原草药,她一眼就能说出名字和效用。只是……” 她看向张玄:“她对伯爷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的合作范畴。 而且,她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不像寻常世家闺秀,倒像山林间的精灵,灵动,却也让人看不透。” 张玄揉了揉眉心。 慕容秋水这一手,真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将原本议婚的妹妹以助手名义派来,既保持了接触,又留下了无限可能。 这位慕容雪,恐怕才是慕容氏此番合作的真正关键人物,是纽带,也可能是一枚精致的棋子,或者一把温柔的刀。 “先看着。”张玄压下心头的烦扰:“慕容松堪舆的结果,及时汇报。慕容雪,让月儿和星儿多留意,但不必刻意防范,免得显得小家子气。 她若真有本事,对北疆有益,我们欢迎;若别有用心,在这北门关,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喏。 会议持续到深夜,将方方面面的事务都初步捋顺。 张玄最后强调:“如今北疆,看似平静,实则内外交困。内有流民隐患、各方暗探;外有挛鞮第二虎视眈眈;更有神机谷、慕容氏乃至其他未知势力涉足。 诸位务必谨守本分,提高警惕。 我们一切行事,只有一个目的,让北疆更稳,让跟着我们的兄弟百姓过得更好。凡有益于此者,皆可合作;凡危害于此者,皆是我敌。” “谨遵伯爷之命。” 众人散去,书房内只剩下张玄和柳青娘。炭火噼啪作响。 “青娘,盛京遇刺和归途袭击的线索,可有进展?”张玄问。 柳青娘摇摇头,面带愧色:“痋术与驱兽之术,线索太少。九尾狐内部正在加紧查阅典籍,同时发动在西南和南疆的暗桩打听。 至于那黑盒,我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无法打开,材质也辨认不出。已画出图样,飞鸽传书给山长了。” 第一卷 第117章 终于来了 张玄沉默片刻,道:“此事急不得。眼下重心,还是先稳住北疆内部。 神机谷和慕容氏的人,你多费心盯着。尤其是慕容雪,我总觉得,她的到来,不会那么简单。” 柳青娘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伯爷,月儿夫人产后体弱,星儿夫人又要照顾孩子,慕容雪姑娘如今常去医棚,您是否……” 张玄明白她的意思,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先去休息吧,奔波多日,你也辛苦了。” 柳青娘退下后,张玄独自站在北疆地图前,久久不动。 关外是风雪和敌人,关内是潜流与机遇。这张网越织越大,也越来越复杂。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牢牢抓住网的中心,北门关的军心、民心,还有他手中这把淬血的刀。 次日,张玄开始巡视关防。 他先上了城墙,看望守城将士。 士兵们见到他,无不挺直腰板,眼神炽热。 张玄仔细检查了垛口、弩机、火炮位,询问了防寒物资和伙食情况,又亲自试射了一架经过神机谷郑先生指点改良后的守城弩,果然上弦更省力,击发更稳。 将士们士气高昂,关墙上下,一片肃杀严整之气。 随后,他去了匠作营。 沈、郑两位先生正在指导工匠们试验新的冷芯铸造法。 见到张玄,二人不卑不亢地行礼。 张玄与他们交谈几句,肯定了他们带来的改进,也再次委婉强调了核心工艺尚需保密,待成熟后再行交流。 二人神色如常,表示理解。 接着,张玄在胡广陪同下,视察了流民聚集区和屯田。 窝棚连绵,虽然简陋,但还算有序,胡广组织的以工代赈确实起了作用,不少青壮正在搬运石料加固内侧的临时围墙。 张玄随机与几个流民交谈,询问来源、困难,并承诺开春后会组织更大规模的开荒,只要肯出力,就有活路,有饭吃。 流民们感激涕零,口称青天伯爷。 最后,他去了医棚。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以及墨星略带惊讶的赞叹。 “雪儿妹妹,你真是神了,这株草我们一直当野草,你居然说能治冻疮?” “星儿姐姐,这草叫寒焰草,只在极北背阴的雪线附近才有,叶子搓热了敷在冻疮上,效果很好的。 你看,它的根茎是红色的,像小火苗,所以叫寒焰……” 张玄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去,只见医棚内炉火温暖,药香弥漫。 墨月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孩子,微笑着看着。 墨星则和一个穿着白色貂裘、身形娇小玲珑的少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草药。 那少女闻声抬头,露出一张精致得仿佛冰雪雕琢而成的脸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瞳是罕见的浅灰色,像是蒙着雾气的冰湖,纯净中带着一丝灵动的狡黠。正是慕容雪。 见到张玄进来,墨月温柔一笑,墨星跳起来:“玄哥哥,你快来看,雪儿妹妹认得好多咱们不认识的草药。” 慕容雪也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向张玄行了一个古礼,声音清脆:“慕容雪,见过定边伯。” 她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好奇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张玄,目光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英雄充满好奇的少女。 张玄微微颔首:“慕容姑娘不必多礼。多谢姑娘相助。”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草药:“姑娘学识渊博,对北疆之物如此熟悉,令人佩服。” 慕容雪嫣然一笑,那笑容仿佛冰原上绽放的雪莲,清冷而惊艳:“伯爷过奖啦。我家世代住在北边,见得多了,自然就认识一些。能为北疆将士百姓出点力,雪儿也很高兴。” 又寒暄几句,张玄便借故离开了医棚。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心中思忖:慕容雪表现得越完美无瑕,越人畜无害,就越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她如此积极地融入北门关,展示价值,究竟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促成合作?还是有更深的用意? 他摇了摇头,将杂念暂且压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回到书房不久,墨尘便带来一个紧急军情。 “玄哥儿,黑石堡方向,发现大队北狄骑兵活动的踪迹。看架势,不下三千人,正在向黑石堡缓慢逼近,黑石堡已经点燃了烽火求援。” 张玄眼神一厉,霍然起身:“终于来了。传令:龙牙营第一、第二千人队立刻集结,携连射弩,由我亲自率领,驰援黑石堡。 大哥,你留守关城,加强戒备,提防其他地方有变。让胡广,安抚流民,组织青壮协助守城。 让柳青娘,通知神机谷的沈、郑二位先生,若有兴趣,可随军观战。另外……” 他顿了顿:“通知慕容松和慕容雪姑娘,若想了解北疆战事,也可远远观之,但需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北门关如同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战争的阴云,随着北狄骑兵的逼近,再次笼罩在这座刚刚迎来主人的边关上。 而张玄,将用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来宣告他的归来,也来检验各方合作者的成色,更要用北狄人的血浇熄心头那团因未知威胁而燃起的邪火。 北疆的风雪中,刀锋即将染血。 北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着疾驰的队伍。 张玄一马当先,身后是两千名从龙牙营中精选出的悍卒,人人背负连射弩,腰挎横刀,马鞍旁挂着复合弓与箭囊。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敲打着冰冻的大地,肃杀之气却直冲云霄。 队伍中,有几人格外引人注目。 神机谷的沈、郑二位先生,穿着厚实的皮袍,骑在温顺的驮马上,虽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闪烁的好奇与专注却掩饰不住。 他们携带着特制的皮囊和炭笔,显然准备记录所见所闻。 而另一边,慕容雪竟也坚持跟来,她换上了一身紧身的白色皮猎装,外罩银狐裘,娇小的身子几乎伏在马背上,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雪原上觅食的狐狸。 她的兄长慕容松则以需实地堪舆为由留在了关内。 第一卷 第118章 刀光闪烁,血浪翻腾 柳青娘本想劝阻慕容雪,但张玄看了那少女一眼,只淡淡道:“既来了,便跟着。但需听从号令,不得离队,不得擅动。” 慕容雪乖巧地点头,策马紧紧跟在柳青娘身侧。 黑石堡遥遥在望时,已是午后。 这座依托黑色岩石山岭修建的堡寨,此刻正被浓烟与喊杀声笼罩。 堡墙外,约两千余北狄骑兵正如狼群般绕着堡寨盘旋奔驰,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墙头。 堡墙上,雷霸带着数百守军拼死抵抗,连射弩的机括声和弓弦震响不绝于耳,不断有北狄人中箭落马。 但更多的骑兵悍不畏死地涌上,推着简陋的攻城槌撞击着包铁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张玄在距离战场三里外的一处高坡勒马,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北狄人攻势虽猛,但缺乏重型攻城器械,短时间内难以破堡。雷霸守得虽然吃力,但阵脚未乱。 “伯爷,直接冲阵吗?”一名千夫长请示道。 “不。”张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战场:“敌军骑兵机动性强,正面冲阵,即使能胜,伤亡也大。 看到那面狼头旗下那个穿镶铁皮甲的了吗? 应该是这支偏师的主将。传令:第一千人队,分出三百人,由你率领,多带旗帜,从左侧那片枯树林迂回,做出包抄其侧后的架势,动静要大,吸引其注意力。 其余七百人,随我隐蔽接近至一里处,听我号令,用连射弩进行三轮齐射,目标敌军主将及周围亲卫。 第二千人队,同样分出三百人向右翼迂回佯动,剩余七百人待命,等我军弩箭齐射后,敌军必然混乱,届时从左翼切入,直冲其中军,分割敌军。”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队伍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运转。 两名千夫长各带三百人,高举旗帜,呼喝着从左右两翼远远包抄过去,马蹄踏起雪尘,声势颇壮。 果然,北狄军后方一阵骚动,那狼头旗下的主将明显注意到了侧翼的威胁,分出一部分骑兵转向戒备,正面攻堡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就在此时,张玄亲率的一千四百名弩手,已借着地形和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推进到距离北狄军主力侧后方不足一里的距离。 这个距离,恰好是连射弩有效射程的极限边缘,也是北狄人惯用角弓难以企及的距离。 张玄缓缓举起右手。身后一千四百名弩手同时给连射弩上弦,咔哒咔哒的弩机上弦声响成一片冰冷的乐章。每一架连射弩都装上了特制的破甲重箭。 沈先生和郑先生远远看着这一幕,眼睛一眨不眨。 郑先生低声道:“阵列严整,令行禁止,已见强军风范。只是这距离弩箭威力怕是要打折扣。” 慕容雪却眯着浅灰色的眸子,轻声道:“风从西北来,略带下沉,此刻风速约三息一丈,若算上提前量,弩箭抛射,或许能及。” 张玄自然听不到他们的低语,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面狼头旗上。 北狄主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扭头看向这个方向。 就是现在! “放!” 张玄右手狠狠劈下。 崩!崩!崩崩崩!!! 一千四百架连射弩同时击发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沉闷而恐怖的轰鸣,仿佛死神在云层后拉动了弓弦。 刹那间,一片黑压压的箭云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抛物线,借助着风势,如同觅食的秃鹫群,向着北狄军阵扑去。 “举盾!”北狄主将的惊呼被淹没在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中。 然而,仓促间举起的皮盾和少数木盾,如何抵挡得住这从天而降、力道未衰的密集破甲箭雨?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盾牌破裂的脆响、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瞬间在北狄军阵中炸开。 尤其是狼头旗周围,更是成了重灾区,数十名亲卫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那主将虽未被直接命中,但坐骑被数箭贯穿,惨嘶着倒地,将他甩落马下。 三轮齐射,几乎在十息内完成。 四千余支弩箭,将北狄军后阵犁了一遍。 伤亡虽未必致命,但那突如其来的、超越认知的远程打击,以及主将落马的混乱,让这支北狄偏师瞬间陷入了恐慌。 “左翼,冲锋。”张玄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向前一指。 蓄势待发的第二千人队左翼七百骑兵,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发出震天的怒吼,从侧翼狠狠撞入混乱的北狄军阵。 刀光闪烁,血浪翻腾。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佯动的六百骑兵也趁势压上,弓箭抛射,进一步加剧了北狄人的混乱。 “撤退!撤退!”落马的主将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爬上另一匹马,嘶声大喊,再也顾不得攻堡,调转马头就向北方逃窜。 主将一逃,本就士气受挫、阵型大乱的北狄骑兵更是兵败如山倒,纷纷打马奔逃。 “追出五里,以弓箭驱赶,不必深追。”张玄下令。 他的目的已达到,击溃敌军,解黑石堡之围,并尽可能杀伤其有生力量,同时隐藏己方真正实力。 若追入草原过深,恐中埋伏。 龙牙营骑兵依令追击,箭矢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将落后的北狄骑兵射落马下。 北狄人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在雪原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血路和无数尸体、伤马。 堡墙上,绝处逢生的雷霸和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堡门打开,雷霸带着人冲出来接应。 战斗迅速结束。 清点战果,毙伤北狄骑兵约八百余人,俘获伤马数十匹,缴获兵器皮甲一批。 龙牙营自身伤亡不足百人,大多是在最后追击阶段的轻微损伤。 一场干净利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胜利。 张玄驻马战场边缘,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收敛己方阵亡者遗体,补刀未死的北狄伤兵,收缴战利品。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更加浓烈。 沈、郑二位先生策马靠近,脸上犹带着震撼。沈先生感叹:“连射弩集群使用,竟有如此威势。三轮齐射,节奏之快,覆盖之密,足以在接战前重创敌人士气与建制。 伯爷指挥若定,时机把握妙到毫巅。” 第一卷 第119章 又是萨满 郑先生则更关注细节:“弩箭的射程和穿透力,似乎比寻常所见更强。箭杆笔直,箭镞破甲锥设计也颇为精良。 虽无我等设想中的惊雷之速,破军之威,但已是当世强弩。 若能进一步优化弩机结构,减轻重量,提高上弦速度……” 张玄听着,微微颔首,并不多言。这两位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关键。但他不会透露弩箭材料和复合弓弦的秘密。 慕容雪也骑着马过来,小脸上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眼神却亮晶晶的,看向张玄的目光里,好奇之外,似乎多了点什么。 “伯爷用兵,真是厉害。那些北狄人,好像很怕你的弩箭呢。” 她说着,目光扫过战场上的北狄尸体,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策马靠近一具穿着与其他北狄骑兵略有不同、脖颈中箭死亡的尸体。 柳青娘立刻警惕地跟上。 慕容雪跳下马,不顾血污,蹲在那尸体旁仔细看了看,又掰开尸体的手掌看了看,眉头微蹙。“这个人不像是普通的北狄骑兵。” 她指着尸体皮甲内衬上一个极不起眼的、用暗红色丝线绣出的扭曲符文:“这个标记我好像在家中的古卷里见过类似的,是草原上某个很古老、也很神秘的萨满教派的符号。 这个教派据说早已式微,只存在于一些偏远的部落,擅长一些古怪的仪式和医术,也据说能与野兽沟通。” 能与野兽沟通?张玄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归途上那驱使铁喙鹰袭击的神秘人。 难道袭击他的,不是中原的隐世势力,而是来自草原的古老萨满教派?挛鞮第二麾下,竟然网罗了这等人物? 他立刻下马,走到尸体旁仔细查看。 那符文十分隐秘古怪,若非慕容雪指出,绝难发现。 “你能确定吗?”张玄沉声问。 慕容雪摇摇头:“不敢完全确定,但很像。我家有些古卷记载了北方各族的一些古老信仰和图腾,这个符号的特征很符合。而且……” 她指了指尸体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用某种黑色骨头和兽牙制成的坠子:“这个,像是萨满的法器一部分,普通战士不会佩戴。” 张玄目光深沉。如果慕容雪所说不假,那挛鞮第二整合草原的速度和深度,恐怕远超预估。 他不仅集结了大军,还招揽了这些掌握诡异手段的古老萨满。 这些萨满在战场上能发挥的作用,恐怕不仅仅是驱兽那么简单。 “把尸体带走,仔细检查,所有随身物品全部封存。”张玄下令。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负责追击的一名斥候队长快马奔回,脸上带着一丝异色:“伯爷,追击途中,我们在五里外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些痕迹。 有熄灭不久的火堆,还有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看穿着,是我们的人。像是流民打扮,但身上有兵器,而且死状很奇怪!” 张玄眼神一凝:“带路!” 来到那处山坳,只见地上散落着一些灰烬,旁边躺着五具尸体,皆作流民打扮,但身边散落的却是军中制式的横刀,甚至有一具尸体手中还紧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 他们的死状确实诡异,脸色青黑,七窍有细微血痕,身上却没有明显外伤,像是中了剧毒,或是被某种诡异手段杀死的。 “检查尸体和周围!”张玄喝道。 亲卫们迅速行动。很快,在火堆灰烬中,发现了几片未燃尽的、画着扭曲符号的黑色骨片,与之前那具北狄尸体身上的坠子材质类似。 而在山坳边缘的雪地上,还发现了几个模糊的、不属于马蹄或人脚的奇异爪印,像是大型的猫科动物,但爪印间似乎还粘连着些许暗绿色的、散发着淡淡腥臭的粘液。 柳青娘仔细检查了那几具流民尸体,脸色极其难看:“伯爷,这些人恐怕就是胡校尉提到的、混在流民中的探子。 他们死在这里,是被人灭口了。 这毒很罕见,似乎是混合了多种蛇毒和植物毒素,发作极快。还有这些爪印和粘液……” 她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粘液,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爪印,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这味道像是腐爪蜥的分泌物。 那是一种生活在极北沼泽的毒物,行动迅捷,爪有剧毒。 但腐爪蜥极少离开沼泽地,更不可能被人驯养,除非,有高明的驱兽者,或者萨满。” 又是萨满。 灭口探子,用的是罕见混合毒和可能被操控的毒物。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挛鞮第二麾下那支神秘的萨满力量。 张玄脸色阴沉似水。看来,挛鞮第二对北门关的渗透和试探,早已开始。 这些混入流民的探子,恐怕不止传递情报那么简单,或许还肩负着其他破坏任务,只是不知为何在此处被灭口。 是因为他们暴露了?还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 “把现场所有可疑物品全部带走,尸体也带走,交给柳青娘仔细查验。” 张玄环视这片充满诡异气息的山坳:“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回黑石堡。” 回到黑石堡,已是傍晚。 雷霸感激涕零,杀猪宰羊犒劳援军。 堡内一片欢腾,庆祝击退北狄,更庆祝伯爷亲临带来的无上荣光与安全感。 第二日,张玄便带着龙牙营回到了北门关。 挛鞮第二的人已经到了黑石堡,那么北门关必然已经在北狄人的觊觎之中,他不能长时间留在黑石堡。 定边伯府,书房。 张玄面前摊开从战场和山坳带回来的几样关键物品:那枚带符文的骨坠、未燃尽的黑色骨片、以及从流民探子身上搜出的手弩和几封密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柳青娘和慕容雪一同走了进来。 柳青娘手中拿着一份初步的验尸报告,慕容雪则拿着一个小瓷瓶。 “伯爷。”柳青娘率先开口:“那几具流民尸体上的毒,成分极其复杂,至少有七种不同的毒素混合,其中三种来自南疆,两种来自西域,还有两种似乎掺杂了草原特有的毒草和某些矿物。 这种混合毒药,绝非寻常人能配制。 另外,他们身上有长期习武的痕迹,虎口茧厚,步伐习惯也与普通流民迥异,确认是探子无疑。” 第一卷 第120章 最重要的是这个 慕容雪将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从那粘液里分离出的一点残余毒素,与尸体上的毒有部分重合,但更偏阴寒腐蚀性。 腐爪蜥的毒本不该如此,像是被某种方法炼制过,增强了毒性和可控性。”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伯爷,我觉得灭口这些探子的,和驱使铁喙鹰袭击您的,以及今天战场上那个带有萨满符号的北狄人,很可能不是同一批人,或者说,不是同一个萨满教派。” 张玄抬眼:“何以见得?” “感觉。”慕容雪蹙着秀眉,努力组织语言:“铁喙鹰袭击,手法更偏向驱策活物,带着一种野性的、直接的力量。 而今天的毒和可能的腐爪蜥,以及这些混合毒药,更偏向炼’、操控,带着一种阴邪的、人工斧凿的气息。 虽然都与萨满有关,但路数不同。草原上的萨满教派很多,彼此也有分歧甚至敌对的。” 不是同一批?张玄眉头紧锁。 这意味着,挛鞮第二麾下,可能网罗了不止一支掌握诡异力量的萨满势力? 还是说……除了挛鞮第二,还有第三方势力,也在暗中活动,甚至可能与挛鞮第二有合作,或者……有矛盾? 他想起了盛京那个神秘的黑盒,想起了归途上那诡异莫测的痋术袭击。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 “这些密信,能破译吗?”张玄指着那几封暗语密信。 柳青娘摇头:“暗语结构很古怪,不像是军中常用,也不像是中原常见的密码。需要时间,或者找到他们的密码本。” 慕容雪凑过来看了看密信上的符号,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些符号有些眼熟。 好像在我家一些记载古老部落交易的皮卷上见过类似的标记,是一种很原始的、用于记录物品数量和简单信息的符号,但排列方式又不太一样……” “你能试着解读吗?”张玄问。 “我试试看,但需要时间,还要对照家里的古卷。”慕容雪没有打包票。 张玄点点头,将密信推到她面前:“此事,就麻烦慕容姑娘了。青娘,你协助她,同时继续追查毒药来源和萨满教派的线索。 另外,传令给墨尘和胡广,加强关内盘查,对流民进行二次甄别,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内进入北疆的。宁可错查,不可漏过!” “是!” “还有。”张玄叫住正要离开的柳青娘:“给山长传信,详细汇报今日之事,尤其是关于萨满教派和混合毒药的情况。 问问山长,九尾狐的记载中,是否有相关信息。” 两人领命离去。静室内,只剩下张玄一人。 跳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黑石堡一役,虽胜,却揭开了更深的迷雾。 挛鞮第二的大军尚未真正到来,但这些隐藏在阴影中的诡异手段,已经如同毒蛇般悄然露出了獠牙。 北疆的冬天,果然从不缺少风雪与鲜血。 但无论对手是明处的铁骑,还是暗处的鬼蜮伎俩,他张玄,都将一一接下。 他拿起那枚冰冷的、带着诡异符文的骨坠,在指尖摩挲,眼中寒光凝聚。 来吧,让我看看,这草原深处,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慕容雪的破译工作,在一种近乎废寝忘食的状态下进行。 她将自己关在临时安排的静室中,面前铺满了那几封密信、几张从家里带来的陈旧皮卷拓本,以及她自己绘制的各种符号对照图。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时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些扭曲的字符。 三日后,她带着满眼的血丝和一份潦草却关键的解读结果,找到了张玄和柳青娘。 “伯爷,柳姐姐。”她的声音带着疲惫:“这些密信使用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几乎失传的草原密文。我勉强能解读出大概。” 她指着其中一封密信:“这封是发给潜伏者的指令,要求他们密切关注黑石一带的地气和矿脉异常,并寻找机会在流民中散播关于北疆有宝,朝廷独占的谣言,挑起矛盾。” 又指向另一封:“这一封,是汇报。提到了北门关匠作营火器之声有异,疑似有外人介入,还有目标人物已返,身边有冰原气息者随行。” “冰原气息?”柳青娘问。 慕容雪点头,神色有些复杂:“密文中用了冰魄这个词,可能指我慕容氏族人修炼家传寒玉诀后特有的寒意,常人难以察觉,但某些感知敏锐或精通追踪之术者,或能分辨。” 张玄眼神微冷。探子不仅专业,感知也如此敏锐。 “最重要的是这个。”慕容雪指向最后一封,也是内容最晦涩的一封:“这封密信多次提及一个称谓,雾蓝之眼,并提到祭品已备齐,将于冰裂之月前送达白狼口。影牙已确认目标,蛛网正铺设。” “雾蓝之眼?祭品?冰裂之月?白狼口?影牙?蛛网?”张玄重复着这些诡异的词汇。 “雾蓝……”慕容雪蹙眉深思:“我在族中一本记载北方古老传说的杂记里看到过。 传说在极北苦寒之地,曾有一个神秘的家族,自称雾蓝,他们崇拜冰雪与迷雾,精于用毒、驯养奇虫猛兽、以及一些操纵人心、引发恐惧的诡秘手段。 但这个家族早已消失在传说中。如果雾蓝之眼指的就是他们……” 一个精于阴诡手段的隐世家族,可能已经出世,并与挛鞮第二勾结。 那些混合剧毒、驱使猛禽的诡异手段,似乎找到了源头。 “冰裂之月,指的是腊月。”柳青娘分析道:“白狼口是仓州郡北部险要山口,过了白狼口,可直逼仓州城。祭品、影牙、蛛网,听起来像是针对某个目标的阴谋行动。” 张玄立刻起身,走到北疆地图前,手指点向仓州郡。仓州城是北疆防线的腰眼,物资枢纽。若北狄人拿下仓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墨尘的禀报:“玄哥儿,仓州郡八百里加急求援。” 第一卷 第121章 计划不变 张玄一把抓过急报。信中仓州郡守言辞惊惶:两日前,大股北狄精锐乔装渗透,里应外合,突袭攻破白狼口,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昨日,北狄前锋已至仓州城下,城中守军不足三千,且恐有内应,情势万分危急。朝廷援兵至少需一月之久。 “果然!”张玄心头一沉。 挛鞮第二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防御相对松懈的仓州。 一旦仓州失陷,北疆防线将出现致命缺口。 “我们没有朝廷旨意,擅自越境用兵,乃是大忌,且北门关自身难保……”柳青娘急道。 张玄抬手制止她,目光死死盯着地图,脑中念头飞转。 坐视仓州沦陷,绝对不行。 但如何救?硬拼?三千对未知之敌,且敌暗我明。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这计划风险极高,但若成功,不仅可解仓州之围,或许还能…… 张玄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立刻挑选三百名最机警、身手最好的兄弟,要会说几句北狄话的。 准备北狄服饰、皮货、车辆。 再从匠作营调拨两百枚最好的震天雷,要便于隐藏携带的,再点齐三千龙牙营精锐,一人双马,轻装简从,今夜子时随我出发。” “玄哥儿,你这是要……”墨尘惊疑。 “扮作北狄商队,诈开仓州城门。”张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仓州城刚破不久,北狄人立足未稳,忙于劫掠,城防必有空隙。 我们伪装成从北边来的、给攻城部队运送犒赏或特殊物资的商队,或有可乘之机。慕容姑娘。” 他看向慕容雪:“你对北狄各部习俗、装扮、暗语可熟悉?可能模仿一二?” 慕容雪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点头:“雪儿自幼市场接触草原部落之人,对其衣着、口音、常见交易物品和简单礼节有所了解,可以试试。” “好!慕容姑娘随我同行,负责应对盘查。柳青娘,你留守北门关,协助墨尘,并立即以我的名义上奏朝廷,陈明仓州危局及我军可能采取的非常之举,请朝廷速发援兵。 记住,奏章要突出事急从权、万不得已,命胡广关内严加戒备,对流民再行彻查。” 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北门关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三日后,黄昏,仓州城外十里,一片枯树林。 连续三日的强行军,队伍人困马乏,但距离仓州已近。 派出的斥候带回令人心焦又愤怒的消息:仓州城三日前已被攻破,北狄人入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火光未熄,哭喊声日夜可闻。 目前约有四五千北狄骑兵驻扎城内及四门外,但军纪涣散,多数人沉迷于劫掠享乐。 城门虽有守卫,但盘查似乎并不十分严密,常有各部落零散的商队或运送战利品的队伍进出。 张玄听着汇报,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换上北狄女子服饰、脸上也略作涂抹以掩饰过于出色容貌的慕容雪,以及身后三百名同样换上北狄皮袍、但内衬软甲、暗藏利刃与震天雷的龙牙营精锐。 他们驱赶着几十辆装满皮货、毛毡、火油坛和内藏弩箭震天雷的贵重木箱的大车,看起来确实像一支风尘仆仆的北地商队。 “计划不变。”张玄压低声音:“慕容姑娘,你扮作商队主事之女,我扮作护卫头领。 若遇盘查,由你主要应答,尽量利用货物贿赂。 其余人,听我号令行事。 入城后,以哨音为号,按预定方案,三人一组,优先控制四门及城墙要道,然后余下的三千兄弟顺势进城,即刻开始对北狄人的剿杀。 记住,动作要快、要狠,尽量使用弩箭和震天雷,减少缠斗。” “明白!”众人低声应诺,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暮色中那座火光隐现、黑烟缭绕的城池行去。 越靠近城池,空气中的焦糊味和隐隐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 路边开始出现被随意丢弃的杂物、破碎的家什,以及零星倒毙的百姓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状凄惨。 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牙关紧咬。 来到南门外,只见城门半开,门洞处有十余个北狄士兵守着,正在对进出的一些零散队伍进行盘查,态度粗暴,不时响起喝骂和鞭打声。 城头上也有士兵巡逻,但看起来有些懒散。 张玄使了个眼色。 慕容雪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用流利的北狄语对守门的小头目说道:“这位勇士,我们是漠北豁尔赤部落的商队。 听闻大汗的勇士们攻下了富庶的仓州城,特来交易些中原的好东西,也带来了上好的美酒和皮毛,犒劳英勇的战士们。” 说着,示意身后人抬过来两坛美酒和几张上等貂皮。 那北狄小头目眼睛一亮,接过貂皮摸了摸,又拍开一坛酒闻了闻,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豁尔赤部的?你们消息倒灵通。 进去吧,不过城内现在……嘿嘿,自己小心点,别冲撞了大人们。” 慕容雪又递过去一小袋银钱,笑道:“多谢勇士提醒。” 商队缓缓驶入城门洞。 张玄目光锐利地扫过城门附近的布防,心中默记。 就在大部分车辆进入城内,最后几辆车还在门洞时,异变突生。 城头上一名似乎是小军官的北狄人忽然探头喊道:“等等,下面那商队,停下,你们后面那几辆车的车辙印怎么这么深?装的什么?” 城门处的士兵顿时警觉起来,纷纷按住刀柄。 张玄心知不能再等,猛地吹响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 “动手!” 早已蓄势待发的龙牙营战士瞬间暴起。 伪装成车夫的士兵从车底抽出连射弩,站在车旁的伙计拔出短刃,那些护卫则直接扑向最近的北狄士兵。 噗噗噗,弩箭近距离发射,几乎是箭无虚发,城门处的十余名北狄兵瞬间被射倒大半。 与此同时,最后几辆大车的篷布被掀开,里面蹲伏的士兵跃出,手中赫然是已经点燃引信的震天雷。 第一卷 第122章 杀,一个不留! “抛。” 数枚震天雷被奋力掷向城头和城门内侧的兵棚。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相对封闭的城门区域响起。 火光迸现,破片横飞,惨叫声四起。 城头上刚聚集起来的北狄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城门内侧的兵棚也被炸塌。 “夺门,发信号。”张玄大喝,亲自挥刀砍翻一名冲来的北狄军官。 控制城门的龙牙营士兵奋力推开沉重的城门,同时,三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啸音射向夜空。 城外黑暗中,立刻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三千龙牙营精锐如下山猛虎,向着洞开的城门冲来。 而城内,三百名龙牙营战士已按预定计划,三人一组,如同水银泻地般散入狼藉的街道。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 一人持连射弩远程压制,一人持刀盾近身格杀,一人负责投掷震天雷或警戒侧翼。 这种三三制战法在狭窄混乱的街巷中发挥了巨大威力。 仓州城内此刻已是一片地狱景象。到处是燃烧的房屋,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正在施暴或酗酒的北狄士兵。 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喊杀声让许多北狄人懵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敌人。 “敌袭,有敌人进城了。” “南门,南门被打开了。” 混乱的呼喊声在北狄人中蔓延。 一些凶悍的北狄士兵试图组织抵抗,但往往刚聚集起来,就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弩箭射倒,或者被扔进人群的震天雷炸得血肉横飞。 龙牙营战士如同暗夜中的死神,在街巷间穿梭,高效地清除着遇到的北狄士兵。 张玄亲自带着一队人直扑郡守府方向,那里通常是敌军指挥中枢所在。 沿途所见,令他目眦欲裂。 倒塌的房屋下压着尸体,街边水井旁堆满了被杀害的百姓,一些院落里传来女子的哭喊和北狄人的狂笑…… “杀,一个不留!”张玄怒吼,手中刀光如匹练,将一名刚从民宅中提着裤子跑出来的北狄百夫长劈成两半。 越来越多的龙牙营战士从南门涌入,迅速向城内各处扩散。 震天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连射弩的机括声如同死神的吟唱。 北狄人虽然人数占优,但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加上军纪涣散,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包围、歼灭。 郡守府已被一群北狄军官占据作为临时指挥所。 当张玄带人杀到时,里面还有数十名军官正在饮酒作乐。 战斗毫无悬念,连射弩封门,震天雷开道,刀兵突进,片刻之后,府内再无活口。 控制了郡守府和四门,张玄立刻下令:“封闭所有城门,肃清城内残敌,救助百姓,快!”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子夜时分,城内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才渐渐平息。 街道上、院落里,到处都是北狄人的尸体。 龙牙营也付出了百余人的伤亡,但换来的是几乎全歼城内近四千北狄兵,并缴获了大量战马、兵器和劫掠来的财物。 仓州城,在被北狄人占据三日,饱受蹂躏之后,奇迹般地回到了大齐手中,更确切地说,回到了张玄手中。 幸存的百姓从藏身之处战战兢兢地走出来,看着满街北狄人的尸体和那些虽然疲惫却军容严整、正在救治伤者、扑灭火焰的黑甲士兵,许多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跪地叩拜。 仓州郡守李文轩及其部分家眷、属官,被北狄人囚禁在府衙地牢,此时也被救出。 李文轩看到张玄,如同见到再生父母,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住。 张玄简单安抚了李文轩,立刻着手布置城防,清点损失,安顿百姓,并将缴获的北狄物资集中看管。 他知道,北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挛鞮第二的主力很可能正在赶来。 但此刻,仓州城高墙厚,又有数千龙牙营精锐和部分收拢的仓州残兵,加上充足的弩箭和震天雷,已有一战之力。 更重要的是,仓州郡的民心,此刻完全倒向了这位如神兵天降的定边伯。 慕容雪在战斗结束后,一直默默协助救治伤员。 她来到张玄身边,低声道:“伯爷,我在清理郡守府时,在一个被杀的北狄高级将领身上,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精巧的、非金非木的蓝色小瓶,瓶身上有一个淡淡的、扭曲的雾气状标记。 “这味道很奇特,像是多种致幻和激发凶性的药物混合。” 慕容雪蹙眉道:“这可能就是雾蓝家族提供的东西,用来给北狄士兵服用,以增强其悍勇和残忍,或许也能解释他们为何如此疯狂暴虐。” 张玄接过小瓶,目光冰冷。 雾蓝家族果然在暗中提供着支持,用这些阴毒的手段。 “还有。”慕容雪犹豫了一下:“我在城内几处水井和粮仓附近,发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粉末痕迹,已经取样,需回去仔细查验。 我怀疑雾蓝家族的人,可能已经提前潜入,甚至在北狄破城前后,在城中做了手脚。 他们真正的祭品和目标,或许不仅仅是仓州城本身。” 张玄心头一凛。 雾蓝家族的阴谋,恐怕比想象的更深。 但无论如何,仓州城已夺回,这为北疆赢得了宝贵的缓冲和战略主动。 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挛鞮第二王庭的方向。 真正的决战,正在逼近。而雾蓝家族的鬼蜮伎俩,也必将随之而来。 仓州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初雪的清冷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 张玄站在仓州郡守府改建的临时帅府大堂中,面前摊开着仓州及周边郡县的详细舆图,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摇曳。 连续的激战、杀戮与善后,让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北疆最冷的寒星还要锐利明亮。 仓州城被以这样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夺回,带来的不仅是战略上的巨大优势,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望与震慑。 幸存的仓州百姓将他视若神明,被解救的郡守李文轩及其下属更是唯他马首是瞻,城中原有驻军的残部也迅速被整编吸收。 第一卷 第123章 名为锦衣卫 短短几日,张玄实际上已牢牢掌控了这座北疆重镇。 然而,他心中没有半分松懈。 仓州虽复,但危机四伏。 北狄主力未损,挛鞮第二绝不会容忍如此惨败,报复性的进攻随时可能到来。 朝廷对他擅自出兵、僭越行事的反应尚未可知,御史的弹劾恐怕已在路上。 更重要的是,那隐于幕后的雾蓝家族,其诡异的祭品计划与蛛网行动,依旧如同阴影般笼罩着北疆。 “伯爷。”柳青娘快步走入,手中拿着几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书:“仓州城初步清点完毕。 缴获完好战马一千二百余匹,各类兵器甲胄足以装备三千人,金银财物以及北狄劫掠的物资折算约值十五万两。 城中百姓伤亡逾万,房屋损毁近三成,粮仓被焚毁一座,其余尚存。 郡守李文轩已着手组织民夫修复城墙、清理街道、安置流民。 另外,从北狄军官尸体和缴获文书中,发现了一些线索,指向雾蓝家族可能正在北疆寻找某种名为寒髓的极阴寒矿物,似乎与他们某种古老的秘术或仪式有关。” “寒髓?”张玄皱眉。 “是,”柳青娘点头:“慕容姑娘辨认了相关描述,说此物传说只存在于极北万载玄冰之下或某些特殊地脉阴眼之中,极其罕见。 此物性极寒,且带有某种惑乱心神的特性,常人接触久则癫狂。雾蓝家族寻找此物,绝非好意。” 张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雾蓝家族、寒髓、祭品、蛛网,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庞大而阴毒的阴谋?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下一盘棋,对手不仅包括明处的挛鞮第二,暗处更有雾蓝家族这样的诡秘世家,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未知势力。 而他自己手中的棋子,虽然精悍,但在应对这些无孔不入的阴谋诡计时,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墨尘、胡广等人擅长军阵厮杀,柳青娘统领九尾狐情报网络,但面对雾蓝家族这种超越寻常战争范畴的阴诡手段,需要一个更专业、更灵活、也更忠于他个人的机构来应对。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他需要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一双能看穿迷雾的眼睛,一张能捕捉鬼蜮的网。 “青娘。”张玄做出了决断:“我欲组建一支亲军卫队,不隶属北门关原有军制,直属于我,名为锦衣卫。” “锦衣卫?”柳青娘微微一怔。 “不错。”张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仓州城正在渐渐恢复秩序的街景:“锦衣卫之责有三:其一,护卫我及核心人员、府邸安全,防范刺杀、投毒等一切阴谋。 其二,侦缉内外,监察北门关和仓州乃至未来我们掌控下所有地域的官吏、军队、民间异常动向,尤其是防范细作渗透,并刺探北狄、雾蓝家族及其他敌对势力的情报。 其三,专司处置特殊事件,比如雾蓝家族这等诡秘手段、江湖异动、以及某些不便由明面军队处理之事。”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柳青娘:“这支锦衣卫,需得精锐中的精锐,不仅要武艺高强,更要心思缜密,忠诚不二。 且需具备一定的侦查、审讯、伪装、医药甚至奇门杂学之能。 其选拔、训练、行事,皆需独立于外,只听我一人号令。初期规模不必大,但务必精干。” 柳青娘迅速消化着张玄的话,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她深知北疆局势的复杂与凶险,这样一支直属伯爷的特殊力量,确实至关重要:“伯爷英明。只是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 张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脑海中闪过几个人选:墨尘勇猛忠诚,但失之刚直,不善诡变; 柳青娘能力足够,但她已统管九尾狐在北疆的情报网络,事务繁杂,且九尾狐终究有其独立背景; 胡广老谋深算,但年事已高,且长于内政经营…… 最终,一张清冷中带着灵动、浅灰色眸子仿佛能洞察隐秘的容颜,浮现在他眼前。 “慕容雪。”张玄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慕容姑娘?”柳青娘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并非完全不可能。 慕容雪出身隐世世家,见识广博,尤其对北方诡秘之事了解颇深,本身也具备一定武艺和医药毒理知识,心思玲珑剔透。 更重要的是,她此刻与张玄乃至北疆,并无太深的旧有利益瓜葛,相对单纯,若能收服,不失为一柄好刀。但……她能信任吗?她背后的慕容氏,又是什么态度? “慕容氏派她来,名为合作,实为观察与投资。她本人对雾蓝家族似乎颇有探究之意,甚至隐隐有敌对情绪。” 张玄分析道:“她年轻,有锐气,有家学,缺的只是一个能让她施展、并真正融入的舞台。 锦衣卫指挥使之位,既是对她的考验,也是给她一个明确的身份和归属。至于忠诚……”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会给她机会证明,也会让她明白,背叛的代价。” 柳青娘明白了张玄的意图。 这是要将慕容雪这个可能的变量,主动纳入自己的体系,化外力为内助。 “那属下立刻去请慕容姑娘?” “不,我亲自去见她。” 郡守府后园,一处僻静的厢房。 慕容雪正伏案研究着从北狄军官身上搜出的蓝色药瓶和那些可疑粉末的样本,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摊开的皮卷。 烛光下,她秀眉微蹙,神色专注,连张玄推门进来都未立刻察觉。 “慕容姑娘。”张玄出声。 慕容雪这才抬起头,见是张玄,连忙起身:“伯爷?您怎么来了?可是有急事?” 她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 “有些事,想与姑娘商议。”张玄在桌旁坐下,示意她也坐:“姑娘连日辛苦,对雾蓝家族这些鬼蜮伎俩,可有什么新发现?” 慕容雪重新坐下,指着桌上的东西:“这蓝色药瓶中的药物,确实能强烈刺激人的凶性与欲望,削弱理智,长期服用会损害神智,变得狂暴嗜血。 那些粉末成分更复杂,有致幻的,也有缓慢侵蚀身体机能的,似乎是通过水源或食物传播。 我怀疑雾蓝家族不仅在战场上提供支持,更想用这种手段,潜移默化地控制或毁灭特定区域的人口,或者为他们的祭祀创造某种合适的环境或祭’。”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厌恶:“这种手段,阴损至极,有违天和。” 第一卷 第124章 必不负伯爷所托 张玄点点头:“姑娘见识不凡,且心怀仁念。如今北疆局势,外有北狄铁骑,内有雾蓝诡影,更有朝廷猜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寻常军阵,难以应对所有威胁。我欲组建一支特殊卫队,专司护卫、侦缉、处置此类诡秘阴毒之事,名为锦衣卫。” 慕容雪认真听着,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支锦衣卫,需要一个指挥使。”张玄目光直视慕容雪,缓缓道:“此人需武艺不俗,心思缜密,精通侦查、医药、乃至奇门杂学。 更需对雾蓝家族这等诡秘手段有相当的了解和对抗之志。我观姑娘,正是不二人选。” “我?”慕容雪明显愣住了,指着自己,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伯爷让我当指挥使?这……,雪儿年幼,又是女子,且初来乍到,恐怕难以服众,也未必能胜任如此重任。” “年龄、性别,并非关键。”张玄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见识和心性。 你慕容氏家学渊源,对北疆秘辛了解远超常人,正是对付雾蓝家族所需。至于服众……” 他顿了顿:“锦衣卫新建,人员皆需重新选拔,我会给予你全权,组建班底。 你只需向我负责。 这是重任,也是机遇。 你可愿为我,为北疆百姓,执此利刃,廓清妖氛,斩断雾蓝家族的鬼爪?” 慕容雪怔怔地看着张玄,他眼中的信任、期待和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重锤敲击在她心头。 她来到北疆,本是奉家族之命观察投资,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对这片土地和这位传奇伯爷的好奇。 这几日的经历,仓州城的惨状,雾蓝家族的阴毒,都深深触动了她。 她渴望做些什么,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客人或合作者旁观。 锦衣卫指挥使……,一个能真正掌握力量、践行理念、对抗邪恶的位置。 这诱惑,对一个内心同样有着骄傲与热血的隐世世家嫡女而言,是巨大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张玄郑重一礼,浅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决绝:“蒙伯爷信重,雪儿虽力薄,愿效犬马之劳。 慕容雪必竭尽所能,组建锦衣卫,护卫伯爷周全,肃清内外奸邪,彻查雾蓝家族阴谋。” “好!”张玄站起身,伸手扶起慕容雪:“回头我会给你委任令,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腰牌。凭此腰牌,你可全权负责锦衣卫组建事宜。 初步人员,可从此次随我夺回仓州的三百龙牙营精锐中,挑选五十名最机警忠诚者作为骨干。 其余人手,由你自行在北门关、仓州乃至流民中遴选,标准你定,只需报我知晓。 所需钱粮物资,单独列支,优先供应。给你一个月时间,我要看到锦衣卫的初步框架和行动能力。 首要任务,便是深挖雾蓝家族在北疆的潜伏势力,查明其寒髓、祭品计划详情。 回头我会给你一个锦衣卫的架构,将来锦衣卫就按照架构发展,我需要一个最为忠心的亲军队伍。” 慕容雪心潮澎湃,深施一礼:“慕容雪领命,必不负伯爷所托。” 数日后,张玄留下赵虎部一千七百五十人协助李文轩镇守仓州,修复防务,安抚百姓,并带走了仓州部分库存的弩箭和震天雷,以及大量缴获的马匹物资。 他自己则带着剩余的一千五百龙牙营精锐,以及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慕容雪和初步挑选出的五十名锦衣卫骨干,启程返回北门关。 归途比来时轻松不少,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每个人都清楚,夺回仓州的辉煌胜利背后,是更加严峻的挑战。 回到北门关,迎接张玄的是关内军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更加狂热的崇拜。 定边伯的威名,经此一役,已如日中天。墨尘、胡广等人更是激动不已。 一个月后,盛京的消息来了,由柳青娘汇总呈报。 “伯爷,朝廷的旨意到了。”柳青娘神色有些复杂:“陛下明发谕旨,嘉奖伯爷临机决断,勇救仓州,力保疆土之功,晋定边伯为定边侯,增食邑五百户,赐金帛若干。但是……” 她顿了顿,“旨意中也申饬伯爷擅调兵马,越境行事,虽情有可原,然法不可废,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并严令伯爷,今后凡有军事,须先奏请朝廷,不得再行专擅。” 明升暗罚,恩威并施。 张玄听完,只是淡淡一笑。晋侯爵是意料之中的奖赏,罚俸不过是给朝中清流一个交代。 关键是皇帝没有剥夺他的兵权,也没有调他离开北疆,这已是最大的默许。 至于须先奏请云云,真到了紧急关头,还不是事急从权?这道旨意,更像是走个过场,堵住某些人的嘴。 “还有,”柳青娘继续道:“二皇子府上秘密送来贺礼,恭喜伯爷晋爵,并附有一封密信,信中再次提及风云将起,愿与侯爷共襄盛举。 另外,高公公也私下传话,说陛下对侯爷还是看重的,让侯爷安心镇守北疆,一些细枝末节,不必过于挂怀。” 张玄将密信烧掉,心中了然。二皇子是越发急切了。而皇帝通过高领传话,安抚之意明显。 “刘谨那边有何动静?” “刘琏案已定,刘琏流放三千里,刘谨虽未受直接牵连,但声誉大损,在兵部权势也有所收敛。不过他似乎将这笔账算在了伯爷,哦不,侯爷头上,暗中动作恐怕不会少。 另外,都察院仍有御史在搜集侯爷擅权、收买民心的证据。” 张玄冷笑:“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只要我们北门关稳如泰山,手里有兵,这些苍蝇嗡嗡叫,伤不了分毫。”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挛鞮第二和雾蓝家族。 同时百晓堂也传来军情:挛鞮第二的主力大军已完成集结,前锋已推进至距离北门关不足五百里的草原,规模空前,估计不下八万铁骑。 而且据斥候冒死侦察回报,北狄军中似乎多了一些穿着古怪蓝袍、行为诡异的人员随行,很可能就是雾蓝家族的人。 大战,一触即发。 第一卷 第125章 挛鞮第二,终于来了 张玄立刻召开军议,调整部署。 北门关主力不动,严阵以待。 黑石堡、冯家堡等外围堡寨加强兵力,互为犄角。 仓州方向,命令赵虎部加紧修复城防,囤积物资,并派出部分龙牙营老兵协助训练仓州新整编的守军,务必使仓州成为北门关可靠的侧翼与后方支点。 同时,他全力支持慕容雪组建锦衣卫。 慕容雪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和组织才能,她以那五十名龙牙营精锐为骨架,又从北门关老兵、仓州幸存者中挑选了一批身家清白、机敏勇敢或有特殊技能的人员。 短短半月,便将锦衣卫的框架搭建起来,设立了侦缉、护卫、刑讯、医药、器械等若干分支,并开始了严格的秘密训练。 她将慕容氏的一些基础辨识药物、追踪痕迹、防范毒物的知识,与柳青娘提供的九尾狐部分侦查审讯技巧相结合,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训练方法。 锦衣卫的黑色劲装和狴犴令牌,很快成为北门关和仓州城内一道神秘而令人敬畏的风景。 慕容雪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清查雾蓝家族潜伏势力。 借助从仓州缴获的线索和锦衣卫的侦查,很快在流民中挖出了几个隐藏很深的雾蓝家族外围眼线,顺藤摸瓜,竟然在北门关内一家新开不久的药铺后院地窖中,发现了少量“寒髓”的碎屑和配制了一半的诡异药物,并抓住了两名试图反抗的雾蓝家族低阶成员。 经过慕容雪亲自审讯,撬开了一些口供,得知雾蓝家族确实在寻找寒髓,目的是为了进行一场名为永夜祭的大型仪式。 据说此仪式需要大量寒髓和特定条件下产生的绝望之血,一旦完成,将能唤醒或制造某种极为可怕的存在。 而仓州城,原本就是他们选定的祭场之一,因为那里据说有一条隐秘的阴脉支流。 张玄的突然夺城,打乱了他们的部分计划,但他们并未放弃,仍在北疆其他地方活跃。 消息传来,张玄背脊发凉。 雾蓝家族所图,果然惊世骇俗。 他下令锦衣卫继续深挖,同时加强各要害部门的防谍反渗透,尤其是水源地和粮仓。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与暗中的较量中飞快流逝。 北疆的冬越来越深,雪也越来越大。 终于,在腊月初的一个拂晓,北门关的斥候来报,说在三十里外看到了地平线上那如同乌云压境般缓缓涌来的、无边无际的北狄大军。 挛鞮第二,终于来了。 真正的决战,即将在这冰天雪地中,以最残酷的方式展开。 而张玄的身侧,除了墨尘、柳青娘、胡广等旧部,还多了一位身着黑色锦衣、眼神清冷锐利的少女指挥使,以及她麾下那支初露锋芒、专为应对黑暗而生的力量,锦衣卫。 腊月的北疆,天地皆白。 寒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切割着万物。 北门关巍峨的城墙,此刻仿佛一头匍匐在雪原上的黑色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北方。 关墙上,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守军将士披着厚重的毛皮大氅,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但一双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远方那片逐渐变得阴沉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雪白的天地相接处,正被一片蠕动着的、越来越浓的黑色所侵蚀。 起初是细微的骚动,很快便汇成沉闷如雷的轰响。 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践踏冻土的声音,夹杂着皮革摩擦、金属碰撞的铿锵,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仿佛狼群低嚎般的喧嚣。 挛鞮第二的大军来了。 张玄身披玄色铁甲,外罩墨狐大氅,按刀立于主箭楼之上,面甲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唯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他内心的凝重。 关墙下,原本开阔的雪原,此刻正被潮水般涌来的北狄骑兵迅速填满。 十八万铁骑,黑压压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旌旗如林,刀枪如苇,那股冲天而起的凶蛮气势,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足以让寻常人胆寒。 更让张玄在意的是,在这庞大的骑兵洪流中,夹杂着一些明显不同的存在。 数十架简陋却坚固的投石机和包铁冲车,被健牛和奴隶缓缓推向前列。 而在大军两翼和中军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些身着深蓝色袍服的人影,他们与北狄骑兵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雾蓝家族的人,果然随军而来了。 “侯爷。”墨尘站在张玄身侧,声音低沉:“看架势,挛鞮第二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那些投石机和冲车,对我们威胁不小。”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火炮营和弩炮营就位,目标敌军投石机与冲车集群。 弓箭手预备,听我号令覆盖射击。震天雷分队,隐蔽待机,专打攀城之敌密集处。” 张玄的命令通过每三丈一个的传令兵,清晰地传达到关墙各处。 “告诉兄弟们,挛鞮第二倾巢而出,正是我们一举重创其主力,打出北疆十年太平的时候。身后就是家园父母妻儿,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关墙上下,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将北狄人带来的压迫感冲散了不少。 慕容雪也站在不远处,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白色猎装,而是一袭与城墙颜色相近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不起眼的黑色斗篷,腰间悬着锦衣卫指挥使令牌和一把细长的弯刀。 她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装扮精干的锦衣卫,人人眼神锐利,气息内敛。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厮杀,而是专门应对雾蓝家族可能施展的阴毒手段,并监控关内可能出现的异常。 “慕容指挥。”张玄看向她:“雾蓝家族的人交给你了。务必找出他们的弱点,破坏他们的伎俩。 若有需要,可调动柳青娘麾下人手配合。” “属下明白。”慕容雪重重点头,浅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冷静与坚定。 北狄大军在距离关墙约三里处停下,开始调整阵型。 巨大的牛角号声呜呜吹响,带着苍凉蛮荒的气息。 第一卷 第126章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 “玄哥儿。”墨尘站在张玄身侧,声音低沉:“看架势,挛鞮第二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 那些投石机和冲车,对我们威胁不小。还有那些蓝袍子。看着就邪性。” 墨尘的话音刚落,张玄便抬了抬手,目光扫过关墙下方五里外的地洞隐蔽处。 那里,十二门神机谷特制的火炮早已架设完毕,炮口漆黑,直指北狄军阵,炮兵将士们屏息凝神,手指扣在引信旁,只待号令。 这是张玄藏下的杀招,也是他敢于直面十八万北狄铁骑的底气之一。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 张玄的命令通过相距三丈一个的传令兵向整个城墙上传开:“火炮营就位,目标,敌军中军核心及投石机、冲车集群,全力轰击。 弩炮营、弓箭手预备,火炮轰击后,立刻覆盖射击敌军前锋,震天雷分队,随龙牙营集结,准备出城。” 挛鞮第二的王旗是一面绣着狰狞金狼的白色大纛,在中军缓缓升起。 随即,数百面各色部族旗帜如林般竖起,北狄军阵中爆发出更加狂野的呐喊,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没有多余的废话,挛鞮第二显然打算凭借绝对优势的兵力,一鼓作气,碾碎这座让他颜面尽失的关隘。 进攻的号角吹响,数千名扛着简陋云梯、推着包铁冲车的北狄步兵,嚎叫着在骑兵箭矢的掩护下,向着关墙狂奔而来。 数十架投石机吱呀作响,巨大的臂杆扬起,将一块块百十斤重的石块抛向天空,划着弧线砸向关墙。 “火炮营,放!”张玄厉声下令,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刹那间,城墙上的数十门火炮同时轰鸣。 “轰——轰——轰——!”巨响震彻天地,关墙都在微微震颤,积雪簌簌滑落。 漆黑的炮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地狱飞出的巨石,狠狠砸向北狄军阵。 北狄的战马从未经过爆炸应激训练,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炸在耳畔,顿时陷入疯狂。 它们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挣脱缰绳,疯狂地乱冲乱撞,将身边的士兵撞得人仰马翻,原本整齐的军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炮弹落地之处,更是惨不忍睹。 一枚炮弹正中投石机集群,炮弹落到地上,滴溜溜的转了几圈,炮弹上的药捻子已经着到了底,接着轰的一声爆炸开来。 整架投石机被炸得粉碎,碎石与士卒的血肉飞溅,周围数十名北狄士兵非死即伤; 另一枚炮弹砸中冲车队列,巨响之后,包铁的冲车被轰得变形,拉车的健牛受惊狂奔,将冲车撞得东倒西歪,阻塞了北狄步兵的前进道路。 短短数轮轰击,北狄的远程压制力量便损失大半,前锋步兵也被混乱的战马冲得溃不成形,死伤惨重。 挛鞮第二坐在战马上,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攥着缰绳,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军阵,又惊又怒:“那是什么?!为何有如此巨响?!” 身边的雾蓝家族枯瘦老者也是眉头紧锁,沙哑着声音道:“大汗,是南人的新式武器,威力极大,且能乱我军心马阵,再这样下去,前锋必溃!” “慌什么!”挛鞮第二怒吼一声:“传令下去,斩杀乱马,约束士兵,继续攻城,谁再后退,立斩不饶。” 可混乱一旦爆发,便难以遏制。北狄战马此起彼伏的嘶鸣、火炮的轰鸣、士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多的战马受惊狂奔,越来越多的士兵被冲散。 即便有将领挥刀斩杀逃兵,也难以稳住阵脚。 “发信号,让第九炮营开火。”张玄看到北狄人的大营和军阵还不够混乱,随即对身边的亲兵下了命令。 那个亲兵即刻从怀里取出一个烟花信号,点燃了,高高举起。 片刻之后,三道火光从信号弹中射上半空,在高空中接连炸响。 五息之后,隐藏在五里外的十二门火炮掀开遮盖的木板,露出十二门火炮,接着药捻被点燃。 三息之后,十二门火炮同时响起,炮弹落入到北狄人的大营中。 轰轰轰……,接连的爆炸让北狄人大营顿时炸营了,战马如同疯了一般四处乱窜,士卒们根本就控制不住。 那些在爆炸范围内的战马和士卒,被炸得四分五裂,飞散四周。 十二万人的大营彻底乱了。 “弩炮营、弓箭手,放!”张玄抓住战机,再次下令。 早已校准好射程的弩炮和弓箭手同时发力,粗如儿臂的弩箭、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射向混乱中的北狄士兵。 那些惊魂未定的北狄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闪,便被箭矢射穿身体,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原,很快又被寒风冻成冰壳。 “传令龙牙营,随我出城。”张玄跑下城墙,翻身上马,手中长刀向前一指;“五千龙牙营,全部出动,用连射弩、震天雷,重创敌军。” “侯爷三思。”胡广闻讯赶来劝阻:“敌军虽乱,但兵力仍在,五千人出城,恐有风。” “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张玄断然道:“火炮已乱其军心,此刻出击,必能事半功倍。 墨尘,你负责指挥关墙守御和火炮营,继续轰击敌军中军。 胡广,组织民夫运送物资,救治伤员。 慕容雪,锦衣卫继续监控雾蓝家族,防止他们暗中作祟。” 命令如山,不容置疑。城门缓缓打开,五千龙牙营精锐鱼贯而出,他们举着连射弩,腰间挂满震天雷,以张玄为核心,结成紧密的方阵,稳步向北狄军阵推进。 “连射弩,齐射!”张玄一声令下。 五千柄连射弩同时发射,弩箭密集如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不远处混乱的北狄士兵。 连射弩射速极快,三息可发射五到六箭,密密麻麻的弩箭如同一张张巨大的箭网,将北狄士兵牢牢笼罩。 那些试图重新集结的北狄士兵,刚站稳脚跟,便被弩箭射成筛子,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第一卷 第127章 这一战,从清晨直杀到黄昏 “震天雷,投掷。” 随着张玄的命令,处在队伍前面的三排龙牙营精兵即刻丢下震天雷,点燃药捻子,数百枚震天雷被奋力掷出,落在北狄军阵之中。 “轰!轰!轰!”震天雷的巨响再次响起,虽然威力不及火炮,却更加密集,每一枚震天雷炸开,都能将周围数名北狄士兵炸伤炸死,破片飞溅,进一步加剧了北狄军的混乱。 龙牙营的队伍继续向前推进,震天雷被连续地抛出,炸响不断。 更可怕的是,震天雷的巨响再次刺激到了受惊的战马,它们变得更加狂躁,疯狂地撕咬、冲撞,将北狄军阵搅得彻底大乱,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进攻。 龙牙营将士稳步推进,始终与北狄士兵保持着数十步的距离,凭借连射弩的快速射杀和震天雷的密集轰击,一步步压缩北狄军的活动空间。 他们不必与北狄人短兵相接,只需不断发射弩箭、投掷震天雷,便能让北狄士兵死伤惨重,狼狈逃窜。 张玄一马当先,目光锐利如鹰,不断调整进攻方向,将火力集中在北狄士兵最密集的地方,每一次下令,都能带来一片血肉横飞。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嘹亮的号角声,赵虎带着三千仓州轻骑,如期而至。 赵虎一身银甲,手持长枪,看到前方混乱的北狄军阵和稳步推进的龙牙营,神情振奋。 他立刻下令:“兄弟们,连射弩、震天雷,全力出击,从侧翼夹击敌军,助侯爷一臂之力!” 三千仓州轻骑迅速展开阵型,从北狄军侧翼发起冲击,他们同样装备了连射弩和震天雷。 密集的弩箭射向北狄军侧翼,震天雷的巨响此起彼伏,与龙牙营的火力形成夹击之势。 北狄军本就乱成了一团,此时被前后夹击,又遭遇密集的远程火力打击,彻底陷入绝望。 火炮的轰鸣、震天雷的炸响、连射弩的破空声、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 北狄士兵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凶悍,他们丢盔弃甲,四处逃窜,有的被弩箭射杀,有的被震天雷炸伤,有的被受惊的战马撞死,还有的直接跪地投降,整个军阵彻底崩溃。 挛鞮第二看着眼前的惨状,心如刀绞,他知道,这场仗,他们彻底输了。 火炮的威力、连射弩的密集、震天雷的凶悍,还有南人的战术谋划,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继续硬撑,只会让十八万大军全军覆没。 “撤退,快撤退。”挛鞮第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带着绝望的怒吼,在亲卫狼骑的簇拥下,调转马头,向着北方茫茫雪原仓皇逃窜。 大汗一退,北狄大军更是溃不成军,逃兵如同潮水般向北逃窜,丢盔弃甲,不计其数。 张玄站在战马上,目光扫过溃败的北狄军阵,冷声道:“追,衔尾追杀十里,不留后患。” 五千龙牙营与三千仓州轻骑并肩追击,连射弩不断发射,震天雷时不时投掷出去,将那些跑得慢的北狄士兵一一射杀,进一步扩大战果。 火炮营则继续轰击北狄军退路,为追击部队保驾护航。 一直追杀到天色将晚,北狄溃兵丢下无数尸体、兵器、旗帜,逃入了茫茫雪原深处,再也不见踪影,张玄才下令收兵。 这一战,从清晨直杀到黄昏。 北门关前,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积雪被染成了暗红色,冻成了厚厚的冰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火药味和冰雪的寒气。 北狄十八万大军,死伤超过四万,被俘近万,投石机、冲车等攻城器械尽数被毁,挛鞮第二的王旗也被缴获,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也无力南下。 而北门关守军,得益于火炮、连射弩、震天雷的威力,虽有伤亡,但不足三千,其中战死不足一千,便守住了关隘,取得了一场最辉煌的大胜。 当张玄带着满身硝烟、疲惫不堪但眼神明亮的将士们回到关城时,迎接他们的是关内军民震天的欢呼和喜极而泣。 定边侯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关墙上,火炮依旧矗立,炮口的硝烟尚未散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场血战的胜利,也宣告着北疆的安宁,已在这场炮火与热血的洗礼中,初见曙光。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张玄在清点战场和审问俘虏时,得到了两个重要的消息。 其一,雾蓝家族的那个枯瘦老者,在掩护挛鞮第二撤退时,被慕容雪带锦衣卫高手截住。 经过一番激烈搏杀,虽被其逃脱,但锦衣卫击杀了数名蓝袍核心成员。 并缴获了一些重要的物品和一卷残缺的皮质卷轴。 其二,从俘虏的北狄高级军官口中得知,雾蓝家族似乎在北疆某处秘密地点,正在进行着永夜祭的最后准备,而那处地点,似乎与之前发现的寒髓线索,以及一条古老的地底暗河有关。 一旦永夜祭完成,后果不堪设想。 夜色深沉,帅府内烛火通明。 张玄、墨尘、柳青娘、胡广、慕容雪等人齐聚。 慕容雪将缴获的皮质卷轴碎片铺在桌上,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和扭曲的图案记载着一些令人费解的内容。 “这上面提到了暗河之’、冰封之心、以及以万灵绝望之血,浇灌永夜之花。还有一幅简陋的地图,指向燕山山脉深处的一个区域。” 她脸色凝重:“结合我们之前关于寒髓和祭品的线索,雾蓝家族很可能是在燕山深处,利用那条暗河和可能存在的寒髓矿脉,布置最终的永夜祭仪式。 他们之前试图在仓州进行,被我们破坏,现在转移了地点。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张玄看着地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燕山深处,地形复杂,气候恶劣,且可能有雾蓝家族重兵把守或布下重重陷阱。 派大军深入,得不偿失,且容易中埋伏。 “此事,非大队人马所能为。”张玄缓缓道:“需精锐小队,秘密潜入,查明情况,伺机破坏。” 第一卷 第128章 强攻不可取 他看向慕容雪:“慕容指挥,此事,锦衣卫可能胜任?” 慕容雪毫不犹豫:“锦衣卫初立,正需砺剑。属下愿亲率精锐,潜入燕山,查明雾蓝家族阴谋,并伺机破坏其仪式。” “好!”张玄点头:“你可挑选三十名最得力、最擅长山地、潜伏、侦查的好手,三日后出发。 所需物资装备,全力供给你。 柳青娘,你调动九尾狐在燕山附近的一切眼线,提供情报支持。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察与破坏,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不可硬拼。 我会在北门关和仓州做出大军调动的姿态,吸引挛鞮第二和雾蓝家族的注意力,为你们创造机会。” “属下明白!”慕容雪和柳青娘同时应道。 众人散去后,张玄独自走到院中,仰望着北疆冬夜清冷的星空。 一场大胜,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引出了更深、更诡异的威胁。 与雾蓝家族的较量,从暗处转向了半明半暗,未来恐怕更加凶险。 但他别无选择。北疆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绝不容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将其拖入深渊。 无论是明处的铁骑,还是暗处的鬼蜮。 燕山深处,腊月的严寒达到了极致。 慕容雪带着三十名精挑细选的锦衣卫,已经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崇山峻岭中跋涉了整整五天。 他们身着特制的白色伪装斗篷,口鼻蒙着浸有御寒药水的面罩,脚踩带钉的雪地靴,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 这支小队堪称锦衣卫的精华,有擅长追踪寻迹的北疆猎户后代,有精通攀岩潜行的前江湖游侠,有懂得辨识地质矿脉的匠人子弟,更有数名从龙牙营抽调的身手最好的斥候。 每个人除了标准装备外,还额外携带了慕容雪配发的避毒丹、驱虫粉,以及柳青娘提供的简易信号烟火和九尾狐联络暗记。 “指挥使,前方三里有处避风崖洞,是否休整?”一名脸颊冻得通红的年轻锦衣卫低声请示,他是猎户出身,对山地环境最为熟悉。 慕容雪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她浅灰色的眸子扫过身后队伍,虽然人人意志坚定,但连续数日的高强度行军和戒备,体力消耗极大。 “传令,前方崖洞休整两个时辰。一组、二组负责警戒,三组生火化雪取水,四组检查装备。”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依旧清晰。 崖洞不大,但足以容纳三十余人避风。 篝火燃起,微弱的暖意驱散了些许严寒。 众人默默啃着冻硬的干粮,就着热水吞下。 无人抱怨,每个人的眼神都保持着警惕。 慕容雪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借着火光再次研究那卷残缺的皮质地图和九尾狐最新传回的情报碎片。 地图指向燕山主脉中段一个名为鬼哭涧的区域,而情报提到雾蓝家族最近在那里活动的痕迹明显增多,且运送了大量物资。 “鬼哭涧……”慕容雪喃喃自语,记忆中族中某本古籍似乎提过这个地方,传说那里有一条地下暗河,每逢朔月之夜,河水流经特殊岩层时会发出呜咽之声,故而得名。 暗河、特殊岩层,会不会与寒髓有关?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出发。 越靠近鬼哭涧,地形越险峻。深谷断崖,冰瀑倒挂,时有雪崩之声从远方传来。 更麻烦的是,他们开始发现人为的痕迹,被刻意掩饰过的脚印、折断的树枝标记、甚至在一些险要处发现了伪装巧妙的陷阱; 埋在雪下的捕兽夹、涂了剧毒的竹签、触发后能引发小型雪崩的机关…… “雾蓝家族果然在此经营已久。”慕容雪神色凝重,命令队伍加倍小心,由最擅长机关陷阱的队员开路。 第六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鬼哭涧边缘。 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弥漫着终年不散的白色寒雾,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水流轰鸣与若有若无的、仿佛许多人低泣般的诡异声响。 “地图标注的入口在裂谷中段,西侧崖壁下方。” 慕容雪对照地图和地形:“但这样下去太危险,一旦被发现,退路全无。我们需要另寻路径。” 她派出三名最擅长攀岩的队员,从裂谷上方绕行侦查。 一个时辰后,队员回报:在西侧崖壁中上部,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和冰凌遮掩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洞口。 洞口处有两名蓝袍人守卫,且附近岩壁上似乎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孔洞,疑似暗哨或弩机。 “强攻不可取。”慕容雪沉吟:“等入夜,利用夜色和风雪掩护。王七,你带两个人从上方悬降,解决洞口守卫,注意那些孔洞。 李九,你带三人从侧面迂回,制造些动静吸引注意力,但要小心陷阱。其余人随我,待洞口控制后迅速潜入。” 夜色渐深,风雪更急。这恶劣的天气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被称作王七的锦衣卫是个身材瘦小却异常灵活的前飞贼,他带着两名同伴,利用飞爪和绳索,如同壁虎般从崖顶悄无声息地滑降,精准地落在洞口上方数丈处。 下方,两名蓝袍守卫裹着厚袍,正围着一个小火盆跺脚取暖,对头顶的危险浑然不觉。 王七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松手,身形急坠,在落地瞬间翻滚卸力,手中淬毒的短匕已精准地划过守卫咽喉。 两名守卫连声音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侧面远处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和一声刻意压低的惊呼。 洞口附近岩壁上的几个孔洞果然有了反应,隐约有弩机转动的声音。王七三人早已借着地形隐蔽起来。 片刻后,孔洞内并无弩箭射出,似乎是确认了只是意外。 慕容雪见状,知道时机已到,立刻带着剩余队员迅速从隐蔽处冲出,如狸猫般窜入洞口。王七三人将守卫尸体拖入阴影,也紧随而入。 洞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人工开凿的粗糙甬道,壁上每隔数丈镶嵌着散发幽蓝冷光的奇异苔藓,提供了微弱照明。 第一卷 第129章 杀了他们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而腐朽的气味。 甬道深处,那诡异的呻吟和吟唱声越来越清晰。 慕容雪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组,交替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深处探去。 甬道曲折向下,岔路不少,但主道地上有明显的车辙和脚印痕迹。 他们避开几处疑似机关的地方,循着声音和痕迹,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高逾十丈,倒悬着无数冰棱和钟乳石。 溶洞中央,一条宽约三丈的地下暗河汹涌流淌,河水呈诡异的灰蓝色,散发着刺骨寒意。暗河两岸,被人工平整出大片的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训练的锦衣卫们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空地上,竖立着数十根雕刻扭曲符文、顶端镶嵌着灰蓝色晶石的石柱,构成了一个庞大而诡异的环形阵列。 阵列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石头垒砌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的陶瓮,里面不知盛放着什么,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腐臭。 祭坛周围,跪伏着至少上百名身穿破烂衣衫、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的男女老少,他们被绳索串联着,口中发出无意识的低泣呻吟,那正是他们在洞外听到的声音。 数十名蓝袍的雾蓝家族成员穿梭其间,有的在往石柱的晶石上涂抹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有的在陶瓮前低声吟唱着晦涩的音节,有的则在用皮鞭驱赶那些跪伏的人调整位置。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暗河边缘,堆积着小山般的、冻得僵硬的尸体。 看衣着,有北狄人,也有大齐百姓,甚至还有部分草原其他部族的人,数量恐怕不下数百。 “他们在用活人和尸体进行某种血祭!”一名锦衣卫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慕容雪强迫自己冷静,浅灰色的眸子迅速扫视整个溶洞。 祭坛后方,靠近暗河转弯处,有一个明显是主要人物所在的石台,上面端坐着三名身穿深蓝色镶银边袍服的老者。 居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散发着浓郁蓝光的球状物体,那光芒与暗河之水和石柱晶石隐隐呼应。 石台旁,还站着十余名气息明显强于普通蓝袍人的护卫。 “那就是永夜祭的核心吗?”慕容雪心中凛然。 看这规模,仪式恐怕已经进行到了关键阶段。 她估算了一下敌我力量,对方人数超过两百,且有地利和诡异手段,己方只有三十人,强攻绝无胜算。 “我们的任务是侦察和破坏,不是正面作战。” 慕容雪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队员道:“记住所有细节:石柱布置、祭坛结构、那发光球体的位置、守卫分布、出入口。 李九,你带两个人,想办法绕到那边堆积物资的地方,看看有没有火药或其他易燃物。 王七,你带三个人,去探查暗河上游和下游是否有其他出口或薄弱点。 其他人,分散隐蔽,继续观察,寻找破坏仪式的机会,但绝不可轻举妄动。” 队员们领命,无声散开。慕容雪自己则伏在一根巨大的钟乳石后,死死盯着石台上那三名老者。 她需要知道这个仪式的关键究竟是什么,如何才能有效破坏。 时间一点点过去。溶洞内的吟唱声越来越急促,石柱上的晶石蓝光也越来越盛,与中央那球体光芒连成一片,暗河的水流似乎都变得湍急起来,呜咽声大作。 跪伏的人群中,开始有人剧烈颤抖,口吐白沫,眼中的生机迅速消散,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被抽离。 石台上,居中的老者缓缓举起发光球体,口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负责探查物资的李九小组,在堆放杂物的角落发现了数十桶火油和部分硝石。他们当机立断,点燃了火折子,扔进了火油桶堆里。 轰!烈焰冲天而起,爆炸声在相对封闭的溶洞内格外震耳。 “敌袭!”雾蓝家族的人顿时大乱。 “就是现在。”慕容雪厉声喝道:“目标石柱晶石和祭坛陶瓮,用弩箭和飞刀,投掷震天雷!” 潜伏各处的锦衣卫同时发难。 弩箭和飞刀射向那些发光的晶石和陶瓮,数枚震天雷被奋力掷向石台和人群密集处。 砰砰砰!轰轰轰! 晶石碎裂,蓝光紊乱;陶瓮炸开,腥臭液体四溅;震天雷在人群中爆炸,血肉横飞。整个祭仪现场瞬间陷入极度混乱。 “杀了他们。”石台上的老者气急败坏地怒吼。 蓝袍护卫和部分族人疯狂扑向锦衣卫藏身之处。 “撤,按预定路线撤退。”慕容雪毫不犹豫地下令。他们已经完成了侦察和初步破坏,再恋战必被包围。 锦衣卫们一边用连射弩和暗器狙击追兵,一边向着来时记忆的岔路和疑似出口的方向退去。 溶洞内地形复杂,黑暗与混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慕容雪在撤退前,深深看了一眼那因仪式被打断而光芒急剧闪烁、似乎变得不稳定的发光球体,以及那名气急败坏的老者。 她记住了他的脸,一张布满皱纹、鹰钩鼻、深陷眼窝中闪烁着怨毒蓝光的脸。 在付出五名队员伤亡的代价后,剩余锦衣卫终于摆脱追兵,从另一条隐蔽的出口逃出了溶洞,没入燕山的风雪夜色之中。 而溶洞内,被打断的永夜祭引发了反噬,数根石柱倒塌,暗河水流紊乱,多名雾蓝家族成员被紊乱的能量所伤。 居中的老者捧着光芒明灭不定的球体,吐出一口黑血,嘶声道:“是谁坏我大事?查,一定要查出来。 还有……加速搜集祭,仪式必须完成,必须在极夜之前完成。” 同一时间,仓州城。 定边侯张玄在北门关取得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北疆,仓州军民欢欣鼓舞。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被一纸来自朝廷的任命所打破。 新任仓州郡兵马统制郑元北,在百余名京营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刚刚恢复些元气的仓州城。 第一卷 第130章 你……你大胆! 郑元北约莫四十岁,出身将门,但久在京城兵部任职,脸上带着京官特有的矜持与优越感。 他手持兵部文书和吏部任命,趾高气扬地进驻了郡守府旁的统制府。 郡守李文轩带着属官出迎,态度恭谨,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无奈。 赵虎作为目前仓州实际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也奉命前来拜见,态度不卑不亢。 郑元北端坐主位,扫视着下方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朝廷旨意和兵部命令,无非是让他总领仓州防务,整顿军备,抚恤地方云云。 宣读完毕,他目光落在赵虎身上:“赵校尉,本官初来乍到,仓州军务,还需你多多配合。 即刻起,所有兵马调动、防务安排、粮草分配,均需报本官批准。 另外,本官听说城中尚有数千龙牙营官兵驻守? 此非仓州本地驻军,按制应先行归建,或由本官统一整编调度。” 赵虎眉头微皱,抱拳道:“郑统制,末将奉命驻守仓州,一切军务皆按定边侯钧令行事。 侯爷有令,仓州防务,暂由末将与郡守李大人协同处置,确保城池安全,以待朝廷后续安排。 至于龙牙营将士,乃侯爷亲军,末将无权调动,亦不敢让其归建,恐损仓州防务。” 郑元北脸色一沉:“赵校尉,本官乃朝廷钦命仓州统制。定边侯虽位高权重,但仓州军务,如今当归本官统辖,莫非你要抗命不成?” 李文轩连忙打圆场:“郑统制息怒,赵校尉也是职责所在。如今北狄新败,但余孽未清,仓州防务确需谨慎。不若从长计议……” “李郡守。”郑元北打断他:“朝廷法度,岂容儿戏?本官既已到任,仓州一兵一卒,皆需听令。 赵校尉,本官命你,即刻将城中所有官兵花名册、粮草器械账册、防务布置图,全部移交统制府。明日点卯,本官要亲自检阅全军。” 赵虎站直身体,语气平淡却坚定:“末将恕难从命。仓州军务,侯爷未有新令之前,一切照旧。 花名册、账册、布防图,皆属军机,非侯爷手令,不得移交。郑统制若欲检阅,可待末将请示侯爷后,再行安排。” 说完,他竟直接拱手:“末将营中尚有军务,先行告退。” 不等郑元北反应,赵虎便转身大步离去。 “你……你大胆!”郑元北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赵虎的背影,对李文轩怒道,“李郡守,你看他,如此跋扈,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李文轩心中苦笑,面上却只得赔礼:“郑统制息怒,赵校尉行伍出身,性子直了些,但他对朝廷、对侯爷是忠心的。如今北疆多事,还需以和为贵……” 郑元北哪里听得进去,他自恃朝廷任命,决心要树立权威。 次日,他便以统制名义,签发了一系列命令:要求四门守军换防、调拨部分粮草至统制府直辖仓库。 征发民夫修缮统制府邸、甚至要求赵虎部龙牙营让出部分营房给其带来的京营骑兵居住。 然而,这些命令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 四门守将回复:“未接到赵校尉命令,不敢擅动。” 仓州府库管回复:“粮草支取,需李郡守与赵校尉共同印信。” 民夫管事回复:“修缮城墙人力尚且不足,无力修缮私邸。” 至于让出营房?赵虎直接派人回复:“龙牙营营地,闲人免入,违者以窥探军机论处。” 郑元北勃然大怒,亲自带着京营骑兵前往赵虎大营,欲强行接管。 结果刚到营门,就被一队眼神冰冷、弩箭上弦的龙牙营士兵拦住。 带队的百夫长冷冷道:“此乃军事重地,无侯爷令箭或赵校尉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格杀勿论。” 那森然的杀气,让京营骑兵都为之胆寒,不敢前进。 郑元北又想调动城中原本的仓州守军,却发现那些军官表面上恭敬,但一旦涉及具体调动或违反赵虎之前定下的规矩,便各种推诿拖延,要么是需请示赵校尉。 要么是按侯爷定下的章程,此事需……。 不过三五日功夫,郑元北这个名义上的仓州统制,发现自己竟然指挥不动一兵一卒,调不了一粒粮食,连统制府门口站岗的士兵,都是赵虎派来保护他,实则监视的龙牙营士卒。 他的命令,连统制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城中官吏、将领、乃至百姓,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和同情。 不,更像是看跳梁小丑的眼神。 直到这时,郑元北才真正意识到,在这北疆,在这仓州,朝廷的任命状,远不如定边侯张玄的一句话,不如赵虎手中那把刀。 这里的军民之心,早已牢牢系在了那个带领他们夺回家园、血战北狄的定边侯身上。 他带来的百余名京营骑兵,在龙牙营数千虎狼之师面前,更是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 无奈、愤怒、屈辱、还有一丝恐惧,缠绕在郑元北心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统制,不过是个被架空的空壳,一个朝廷与边将博弈中,被扔到前线的可怜棋子。 他连夜写下密奏,派人火速送往盛京,弹劾张玄、赵虎跋扈不臣,割据地方,目无朝廷。 然而,这密奏能否顺利送出北疆,送出后又会引发何种波澜,他已无力掌控。 仓州城,依旧按照张玄和赵虎设定的轨道,紧张而有序地运转着,修复城防,训练新兵,囤积物资,仿佛那个新来的统制,从未存在过一般。 北疆的天,似乎渐渐忘记了盛京的方向,只认得北门关上那面张字大旗,以及仓州城头新换上的定边侯旗帜。 北门关的胜利庆典只持续了短短一天,便被更为紧张肃穆的氛围所取代。 城墙上下,军民合力清理着战场,修补破损的垛口,焚烧堆积如山的敌我尸体。 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在严寒的空气中久久不散,提醒着所有人战争并未远去。 定边侯府议事堂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第一卷 第131章 找出敌人的致命弱点,一击必杀 张玄坐于主位,听着慕容雪详细汇报燕山鬼哭涧之行的所见所闻。 “祭坛已被初步破坏,核心的永夜之核似乎极不稳定,仪式反噬让雾蓝家族损失不小。但我们撤离时,听到那主祭老者下令加速搜集祭品。” 慕容雪声音清晰,条理分明:“从现场堆积的尸体和跪伏的活人数量看,他们至少还需要数百甚至上千符合特定条件的祭品,才能重启或完成仪式。 时间,可能在极夜前后,那是一年中黑夜最长、阴气最盛之时,距今还有不到两个月。” 她将绘制的简易溶洞地形图、石柱符文拓片、以及一小块偷偷敲下的灰蓝色晶石碎屑放在桌上。 “雾蓝家族的老巢可能就在那溶洞更深处,或附近其他隐蔽地点。他们的手段确实诡异,但并非无法理解。 那些晶石是关键媒介,能储存和放大某种特殊能量或引导地气; 那些吟唱和仪式,很可能是通过声音、药物和心理暗示,配合特定环境,来达到影响甚至操控他人心神、汇聚某种阴性能量的目的。 至于那永夜之核,我看不透,但绝非善物,一旦仪式完成,恐怕会酿成大祸。” 张玄拿起那块寒髓碎屑,入手冰寒刺骨,隐隐有股令人心烦意乱的气息。 他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有两个月时间,在雾蓝家族重新准备好之前,找到并彻底摧毁他们,至少要破坏其核心仪式。” “是。”慕容雪点头:“但燕山深处地形复杂,雾蓝家族经营日久,必有重重陷阱和守卫。 大军难以展开,小股精锐潜入,风险极高。 而且他们吃了这次亏,必然会加强防备,甚至可能转移地点或改变计划。” 柳青娘接口道:“九尾狐在燕山附近的眼线回报,鬼哭涧一带近日戒备森严,蓝袍人活动频繁,似乎在清理痕迹,也可能是在筹备报复。 此外,挛鞮第二败退后,并未远离,其残部在三百里外的野马川重新集结,收拢溃兵,并不断有小股骑兵南下骚扰,似在试探。 雾蓝家族与北狄王庭的联系,似乎并未因战败而中断。” 墨尘怒道:“这帮北狄崽子,还有那些装神弄鬼的蓝袍杂碎,没完没了了。 侯爷,干脆让末将带兵,把野马川给他端了。 再派锦衣卫配合,搜山检海,把雾蓝家族的老鼠洞都挖出来。” 张玄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挛鞮第二新败,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其残部仍有数万,依托草原游牧,剿灭不易。 雾蓝家族藏于深山,更是难寻。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来消化胜利成果,巩固根基,恢复军力,同时理清头绪,找出敌人的致命弱点,一击必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下有三件急务。第一,北门关、仓州乃至整个北疆的防务重建与巩固。 此事由墨尘总责,胡广辅之,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让我们的防线更加坚固,军械粮草更加充足。 第三,彻查雾蓝家族,挖掘其所有潜伏势力,弄清永夜祭全部细节及破解之法,此事由慕容雪的锦衣卫主责,柳青娘的九尾狐全力配合。第三……” 他语气微沉:“应对朝廷。” 柳青娘立刻呈上几份密报:“侯爷,郑元北的弹劾密奏,已通过我们的渠道截获副本。 其言辞激烈,指控侯爷擅专兵权,架空朝廷命官,割据仓州,目无君上,并称赵虎跋扈不臣,抗拒朝廷,形同叛逆。 此奏若直达天听,必引轩然大波。 另外,朝中已有风声,几位御史正准备联名上奏,弹劾侯爷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墨尘拍案而起:“放屁,仓州城是我们兄弟用命夺回来的。那郑元北算什么东西,一来就想摘桃子? 赵虎做得好,要是我在仓州,直接把他捆了扔出去。” 胡广捻须沉吟:“侯爷,此事棘手。郑元北虽无能,但其弹劾若与朝中清流呼应,恐对侯爷声誉不利,甚至给朝廷干涉北疆的口实。 陛下虽看重侯爷,但帝王心思难测,最忌边将坐大……” 张玄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郑元北不过是个棋子,他的弹劾,早在意料之中。朝廷往仓州派统制,本就是试探与制衡。 我们架空郑元北,也是向朝廷表明态度——北疆之事,非我张玄不可。 但这态度,需要讲究方法。” 他看向柳青娘:“青娘,你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两份奏章。 第一份,八百里加急,上呈陛下及兵部、内阁。 奏章要言辞恳切,首先详述仓州大捷及北门关血战之功,突出将士用命、百姓遭难,渲染北狄凶残与雾蓝家族之诡异威胁,强调北疆局势依旧危如累卵。 然后,轻描淡写提及郑元北到任后,急于整顿防务,然不谙边情,所发命令与现有防务体系及战时紧急状态多有冲突。 赵虎等将领为保城池不失、防线不乱,不得不暂依旧例行事,以致产生误会。 最后,主动请罪,称臣御下不严,未能及时协调,致使郑统制心生不满,臣之过也,并恳请朝廷体谅边将苦衷,或另派通晓军务、沉稳干练之员前来协助。 或准臣权宜行事,待北疆彻底平定,再行交卸。” 柳青娘飞快记录,眼中露出赞许。 这份奏章,以退为进,既说明了情况,又占据了道理,还把皮球踢回给了朝廷。你们派来的人不行,要么换人,要么让我自己干。 “第二份是书信。”张玄继续道:“以私人名义,写给高领高公公。 语气要更恭敬亲近一些,除了陈述北疆艰难和郑元北的不通实务外,重点要表达对陛下的忠诚与感激,并暗示北疆稳定对朝廷、对陛下圣誉的重要性。 最后,附上一份薄礼,感谢高公公一直以来的关照。 礼单要厚,尤其是北狄王庭缴获的几件珍品和寒髓的样本,一并送去。” “属下明白。”柳青娘应道。通过高领影响皇帝身边,是必要的润滑。 第一卷 第132章 赐定边侯世袭罔替 “此外。”张玄看向墨尘和胡广:“北门关和仓州,立刻开始新一轮的整军和肃清。 以备战和防范雾蓝家族渗透为名,进行内部排查。 所有军官、吏员、乃至有影响力的乡绅,都要重新登记核验。 借机将一些可能心怀二志或与朝廷某些势力有勾连的人,或调离关键岗位,或寻个由头清理出去。 空出的位置,优先提拔我们自己的兄弟,尤其是此战有功和出身寒微、忠诚可靠之人。 仓州那边,让赵虎配合李文轩,将郡内赋税、刑名、人事之权,逐步抓在手中。 朝廷的政令,可以听,但执行起来,要有我们的章法。” 这是要进一步加强控制,将北门关和仓州郡,从军事到民政,都牢牢打造成铁板一块。墨尘和胡广神情一肃,齐声领命。 “慕容雪。”张玄最后看向锦衣卫指挥使:“你的任务最重。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第一,深挖雾蓝家族在北疆的所有暗桩,尤其是可能潜伏在流民、商队、甚至我们内部的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第二,全力研究破解雾蓝家族手段的方法,配制更多有效的解毒、驱虫、破幻药物,训练锦衣卫应对各种诡异袭击。 第三,挑选最精锐的小队,做好再次潜入燕山的准备,但不是现在。我们要等雾蓝家族露出更多马脚,或者逼他们露出马脚。” 慕容雪起身,肃然道:“属下领命!必不负侯爷重托。” 会议散去,众人各自忙碌。 张玄独自留在议事堂,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目光深邃。 朝廷的猜忌,北狄的威胁,雾蓝家族的阴谋,如同三座大山压来。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通天之路。 半个月后,张玄的奏章和给高领的私信礼物,由精锐信使护送,疾驰南下盛京。 北门关和仓州,一场以整军备战、肃清奸细为名的内部整合运动,悄然展开,雷厉风行。 不少背景可疑或能力不足的官吏被替换,军队中大量提拔寒门和战功者,张玄的权威和影响力,在北疆的每一个角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和巩固。 盛京,皇宫,南书房。 皇帝赵昊披着狐裘,看着案头并排摆放的两份奏章。 一份是郑元北弹劾张玄跋扈不臣的密奏,一份是张玄请罪并陈述北疆危局的急奏。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侍立在一旁的高领,小心翼翼地道:“皇爷,定边侯这奏章,倒是把话说得挺透。 那郑元北,老奴也略有耳闻,兵部笔帖式出身,没打过仗,性子急了些。 仓州刚经大乱,确实需要稳字当头。 张玄和赵虎虽然行事直接了些,倒也是为朝廷守土着想。您看这寒髓……” 他指了指张玄随奏章送来的那个特制玉盒,里面盛放着指甲盖大小、散发着诡异寒气的晶石碎屑。 “张玄说此物阴邪,能惑乱心神,乃雾蓝家族邪术关键,请皇爷过目警示。” 皇帝瞥了一眼那寒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挥了挥手。 高领连忙将玉盒盖上拿走。 “北疆确实离不开张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挛鞮第二虽败,根基犹在。 还有这劳什子雾蓝家族,闻所未闻,却能让张玄如此忌惮,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郑元北,不堪大用。” 高领躬身:“皇爷圣明。那张玄虽有些专擅,但能打仗,也能稳得住北疆。 如今多事之秋,边镇还需这等干才镇着。至于些许骄纵,等北疆彻底平定了,再行敲打不迟。” 皇帝沉默良久,才道:“拟旨吧。张玄北门关大捷,保境安民有功,赐定边侯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衔,赐丹书铁券。 赵虎守卫仓州有功,擢升为昭毅将军,实授仓州副统制,协助……,嗯,协助张玄整饬仓州防务。 郑元北调回兵部另行任用。 另,着张玄全权负责北疆军务,剿灭北狄余孽,清查雾蓝邪党,务必确保北疆安宁。所需钱粮军械,着兵部、户部酌情拨付。” 这旨意,几乎是完全认可了张玄的做法,并给予了更大的权柄和荣誉。定边侯世袭罔替,太子太保,这恩宠在大齐开国以来都属罕见。 显然,皇帝在权衡之后,选择了继续支持和笼络张玄,至少在彻底解决北狄和雾蓝家族威胁之前。 高领心中明了,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拟旨。那张玄送来的礼物……” “你看着处理吧。”皇帝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告诉张玄,朕对他寄予厚望,让他好生为朝廷守好北大门。也让他好自为之。” “遵旨。” 几乎在朝廷旨意下达的同时,另一份密信,由二皇子赵越的心腹,秘密送到了北门关张玄手中。 信中,二皇子对张玄表示了衷心祝贺,称其功高盖世,实至名归。 然后笔锋一转,再次提及朝中奸佞当道,太子庸懦,非社稷之福,并暗示皇帝年迈多病,神器更易,恐在朝夕。 最后,他直接抛出橄榄枝:“孤知定边侯志在安邦定国,若他日风云际会,孤愿与公共享天下,裂土封王,亦非难事。 北疆之事,孤在朝中,必力保定边侯无后顾之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拉拢,几乎是赤裸裸的许诺和结盟邀请了。 张玄看完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二皇子的急切,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固然说明二皇子对他的重视,但也意味着夺嫡之争已到了白热化,二皇子急需他这股强大的外力。 “现在站队,为时过早。”张玄对柳青娘道:“回复二皇子,言辞要谦恭感激,但要点明北疆未靖,强敌环伺,身为边将,首要职责是守土,不敢分心他顾。 然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另外,礼物收下,回礼要更厚。” 他要维持与二皇子的良好关系,获取其在朝中的奥援,但绝不能轻易承诺什么。 第一卷 第133章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 保持超然,待价而沽,才是目前最有利的姿态。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与暗流涌动中飞快流逝。 慕容雪领导的锦衣卫,成果显著。 他们在北门关和仓州挖出了七个雾蓝家族的潜伏据点,抓获了二十余名外围成员,缴获了大量毒药、诡异器物和部分往来密信。 通过审讯和破译,对雾蓝家族的组织结构、部分人员名单、以及他们在北疆其他区域的潜在活动,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同时,锦衣卫也配制出了数种针对雾蓝家族常用毒烟和毒虫的特效药,并加强了针对诡异手段的应对训练。 墨尘和胡广的整军肃清也基本完成,北疆的军政体系更加高效和忠诚。 仓州在赵虎和李文轩的配合下,民生逐步恢复,城防加固,俨然已成为北门关可靠的东南屏障。 朝廷的嘉奖旨意和物资,也陆续抵达。 皇帝的赏赐,让北疆军民更加归心。皇帝全权负责北疆军务的授权,则让张玄行事更加名正言顺。 然而,平静之下,危机也在酝酿。 这一日,慕容雪急匆匆求见张玄,脸色异常凝重。 “侯爷,刚得到紧急情报,来自九尾狐在草原深处的暗桩。”她语速很快:“挛鞮第二与雾蓝家族达成了新的协议。 雾蓝家族将协助挛鞮第二,在一个月内,也就是极夜前后,对北门关发动一次特殊的进攻。 而挛鞮第二,则答应在事成之后,将燕山以北、包括鬼哭涧在内的大片土地赐予雾蓝家族,并协助其完成永夜祭。” 张玄眼神一凝:“特殊的进攻?如何特殊法?” “情报语焉不详,只提到雾蓝家族正在秘密炼制一种名为瘟毒的东西,似乎能通过水源或空气大规模传播,让人在短时间内丧失战力甚至毙命。 他们可能想用这种手段,配合北狄骑兵的正面强攻,一举突破北门关。” 慕容雪忧心忡忡地继续说道:“另外,我们还截获到雾蓝家族向其在北疆各地残余暗桩发出的指令。 雾蓝家族要求他们在指定时间,于各城镇水源地、通风口等关键位置,同时发动破坏或投毒,制造大规模恐慌和混乱,里应外合。”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雾蓝家族不再满足于小规模的诡秘行动,而是要发动一场结合了生化攻击和心理战的、覆盖整个北疆的致命袭击。 “极夜前后……”张玄走到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还有不到二十天。他们想用瘟疫和毒药,为他们的永夜祭献上最盛大的祭品吗?” 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四射:“立刻传令,北门郡和仓州郡全境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所有城镇、堡寨,实行军管。 严查所有水源地、粮仓、通风巷道。所有陌生人等,一律集中看管。 锦衣卫全员出动,配合各地驻军,按名单搜捕雾蓝家族所有已知和可疑成员,宁可错抓,绝不放走一个。 同时,以我的名义,发布告示,告知百姓雾蓝家族的阴谋,提醒他们注意饮水饮食安全,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墨尘,加强关防,准备大量生石灰、药草,以备不时之需。 慕容雪,你亲自带人,根据已有线索,全力追查瘟毒的炼制地点和投放方式,务必在他们发动之前,将其摧毁。”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 整个北门郡和仓州郡,这个刚刚喘了口气的战争机器,再次以最高速度隆隆开动起来,只不过,这一次的敌人,更加隐蔽,更加恶毒。 张玄知道,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惨烈的战争。 对手是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北门郡和仓州郡的百姓,为了身后的兄弟,也为了他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这片基业。 他必须赢。 北疆的深冬,寒风如刀,卷着细密的雪粒,将天地涂抹成一片肃杀的灰白。 然而,比这严寒更令人心悸的,是弥漫在北疆上空的紧张气氛。 定边侯张玄的严令,如同惊雷般传遍北门关、仓州乃至各个堡寨、村镇。 告示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官吏、军士扯着嗓子向围拢的百姓宣读,将雾蓝家族的阴毒阴谋和瘟毒的可怕描述得淋漓尽致。 恐慌,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又迅速被更加强硬的管制所压制。 各城门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军士对进出人等进行严格盘查,稍有可疑便被带走。 水源地被重兵把守,水井旁日夜有人看守。 街巷间,一队队黑衣劲装的锦衣卫与披甲持戈的驻军士兵混合编队,挨家挨户排查登记,按照慕容雪提供的名单和特征,搜捕任何可能与雾蓝家族有关联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肃杀,孩童的哭闹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短短数日,北疆各地便抓捕了上百名可疑人员,捣毁了数个隐藏的窝点,缴获了一批毒药、诡异的祭祀用品和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高压之下,一些雾蓝家族的底层暗桩或外围成员承受不住压力,或试图逃窜被截,或绝望中发动自杀式袭击,造成了一些小规模的混乱和伤亡,但都被迅速镇压下去。 然而,关于瘟毒最核心的情报,其具体形态、传播方式、解药,尤其是炼制和储存的地点,依旧如同笼罩在浓雾之中,难以捉摸。 慕容雪审问了所有抓获的俘虏,动用了锦衣卫所能使用的一切手段,得到的信息却支离破碎。 只知道瘟毒被雾蓝家族视为永夜祭前最关键的清场工具,炼制极其困难,需要特殊的环境和大量寒髓作为能量核心,目前可能尚未完全成功,但已接近尾声。 压力如同巨石,压在张玄和慕容雪的心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推测的极夜之日,只剩不到半个月。 就在这焦灼时刻,两支援军,几乎同时抵达了北门关。 首先到来的是九尾狐的人。 领头的是一位名叫幽泉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气质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眼睛偶尔开阖间,精光内蕴,显示出不凡的修为。 第一卷 第134章 有古怪 他带来了三十名九尾狐的精锐好手,个个气息沉稳,行动无声,显然都是擅长潜伏、刺杀、情报搜集的行家。 幽泉见到张玄,恭敬行礼,递上山长云游子的亲笔信。 信中,云游子言简意赅地表达了对雾蓝家族此等阴邪手段的警惕与厌恶,称其有违天道,九尾狐不容。 故派幽泉等人前来听候张玄调遣,专司对付雾蓝家族的诡秘伎俩和情报破解。 信中特别提到,幽泉精通药物、机关、奇门遁甲之术,或许对破解瘟毒和雾蓝家族的陷阱有所帮助。 张玄心中稍安,九尾狐的支援,正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将幽泉及其手下编入锦衣卫的特别行动序列,由慕容雪统一协调,专攻瘟毒线索。 紧接着,慕容氏的援手也到了。 来的是十名慕容氏的族人,领头的是慕容雪的堂兄,慕容枫,一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气质冷峻的青年。 他身后跟着的九人也皆是精悍之辈,眼神锐利,身上带着北地世家特有的、混合着书卷气与寒冰般锐意的独特气质。 他们带来了慕容氏家族长老会的信件和一些专门针对雾蓝家族手段的秘药、器物。 慕容枫见到慕容雪,神色稍缓,称奉族长之命,前来协助她应对雾蓝家族之危。 慕容氏与雾蓝家族同为北方古老传承,虽道不同不相为谋,但雾蓝此次行事太过,已触犯诸多禁忌,慕容氏不能坐视。 他们不仅带来了对抗寒毒、破解幻术的药物和心得,更关键的是,带来了家族中关于雾蓝家族历史上几次重大行动和据点可能位置的记载。 “雪妹。”慕容枫对慕容雪道:“族长查阅族中秘卷,发现雾蓝家族在三百年前,曾在燕山南麓、靠近黑水河古河道的一片区域,建立过一个重要的炼毒之所。 那里地下有丰富的阴寒水脉,且靠近一处早已废弃的小型寒髓矿坑。 虽然年代久远,但雾蓝家族惯于利用故地。或许,他们此次炼制瘟毒,就选在了那附近。” 黑水河古河道。 慕容雪眼睛一亮。 九尾狐之前搜集的零碎信息中,也曾有模糊提及黑水、古河道等字眼。两相印证,可能性极大。 她立刻将这一情报与幽泉共享。 幽泉仔细研究了慕容枫带来的古地图和记载,结合九尾狐自身的情报网络,迅速锁定了几个最有可能的区域。 其中,一处位于北门关与仓州之间、黑水河古河道旁、早已荒废数十年的野狐驿,引起了他们的高度怀疑。 野狐驿在官道记载中,因附近常有狐群出没、且驿站在一次山洪中损毁严重而被废弃。 但其地理位置相对隐蔽,靠近水源,且距离慕容氏记载的古炼毒之所遗址不到十里。 九尾狐的暗桩曾回报,近几个月,偶尔有不明身份的樵夫或猎人在那附近活动,但未引起重视。 事不宜迟。 慕容雪当即决定,亲自带领一支混合了锦衣卫精锐、九尾狐好手和慕容氏高手的特别小队,前往野狐驿侦查。 张玄本想阻止她亲自冒险,但慕容雪态度坚决:“侯爷,追踪雾蓝家族、破解其手段,是锦衣卫职责所在,亦是我慕容氏之夙愿。 我对他们的了解最深,必须亲自去。请侯爷坐镇北门关,应对挛鞮第二可能的佯攻,并协调各方,等待我们的消息。” 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张玄知道无法阻拦,只得郑重叮嘱:“一切小心,以探查为主,若有危险,立刻撤退。我会让墨尘在三十里外接应。” 次日深夜,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在慕容雪、幽泉、慕容枫的带领下,如同鬼魅般离开了北门关,没入东南方向的茫茫雪原与山林之中。 小队成员皆着伪装,携带了最精良的装备:强弩、淬毒暗器、攀爬工具、防毒面具、慕容氏和九尾狐提供的各种解毒破障药物、以及特制的信号烟火。 野狐驿距离北门关约八十里,小队避开官道,专走山林僻径,在第三日拂晓时分,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驿站所在的山谷外围。 从远处望去,野狐驿只是一片被积雪半掩的断壁残垣,几栋坍塌的土坯房,一根歪斜的旗杆,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荒凉死寂,与周围的山林并无二致。 但慕容雪和幽泉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太安静了。 冬日的山林,即便严寒,也总该有些鸟兽踪迹或风声,但这片山谷,静得有些诡异,连积雪都似乎比别处更厚、更平整些,像是被人刻意处理过。 “有古怪。”幽泉低声道,他示意两名九尾狐好手上前探查。 那两人身形如烟,贴着雪地匍匐前进,手中拿着特制的、能探测地下空洞和金属的反常器物。 片刻后,一人退回,脸色凝重:“驿站着地下有大规模空洞,且有微弱的、规律性的震动,绝非天然。 周围雪地下,至少埋设了十几处精巧的机关,连接着警铃和杀伤装置。” 果然,这里就是雾蓝家族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就是瘟毒的炼制场所。 慕容雪与幽泉、慕容枫快速商议后,决定从侧面山坡绕行,寻找可能的地下入口或通风口,避免触发正面的重重机关。 小队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山坡移动。 慕容枫对北方山林地形极为熟悉,很快在一处被藤蔓和积雪覆盖的岩石裂缝旁,发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和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甜腻与腐朽味道的气流吹出。 “是通风口,也可能是紧急出口。”慕容枫判断。 幽泉仔细检查了裂缝周围,摇头:“有机关,而且是连环触发式,一旦触动,不仅会报警,可能还会引发塌方或毒气释放。” “我来。”慕容雪上前,浅灰色的眸子凝视着裂缝边缘几处不自然的凸起和积雪下的细微色差。 她回忆着族中古籍关于雾蓝家族机关陷阱特点的描述,又结合锦衣卫之前遭遇过的几次陷阱,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第一卷 第135章 必须摧毁它 她从怀中取出几根特制的、极细的金属探针和一个小巧的镜筒,开始极其小心地探查和拆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慕容雪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终于,只听几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裂缝边缘几块看似天然的岩石微微松动,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那股诡异的气流更加明显。 “成了,但机关只是暂时屏蔽,最多维持半个时辰。”慕容雪低声道:“我先下,幽泉先生居中,枫堂兄殿后。里面情况不明,务必小心。” 她率先俯身,如同灵猫般钻入洞口。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粗糙的甬道,同样镶嵌着散发幽蓝冷光的苔藓,空气阴冷潮湿,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愈发浓烈,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微生物蠕动的腥气。 甬道曲折,岔路不少,但主道上有着明显的拖动重物的痕迹。 小队屏息凝神,交替掩护,沿着痕迹向深处潜行。 越往下,空间的嗡鸣声和隐隐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爬行的沙沙声就越发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同时,空气中开始漂浮着一些极其微小的、闪烁着灰蓝色荧光的尘埃。 “小心,这些尘埃可能有毒,或是瘟毒的载体。”慕容雪立刻警告,众人纷纷戴好特制的防毒面罩。 终于,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清晰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噗通声,以及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的边缘,隐藏在一堆坍塌的岩石后,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比鬼哭涧的祭坛更加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和冰棱,在中央数十个巨大火盆的映照下,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 溶洞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不断翻涌着灰蓝色粘稠液体的巨大池子,池子边缘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和沟槽,通向四周数十个或大或小的石制容器。 那些容器中,有的浸泡着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或矿物,有的正被蓝袍人用特制的工具搅拌、加热、或注入不同颜色的液体。 更可怕的是,在池子周围和溶洞四壁,悬挂着、堆叠着数以百计的人。 他们被粗糙的绳索或铁链捆绑着,大多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皮肤下似乎有灰蓝色的荧光在缓缓流动。 一些人被吊在池子上方,不断有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他们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和痛苦的微弱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腥臭、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而在溶洞最高处的一个石台上,数名身穿深蓝色袍服的雾蓝家族核心成员,正围着一个不断震颤并散发出危险蓝光的巨大器皿,紧张地操作着。 那器皿的顶部,连接着数根管道,正将池中提炼出的灰蓝色精华,混合着从那些悬挂的活体身上抽取的某种能量,缓缓注入器皿之中。 “他们在用活人炼制瘟毒,那些池子里的液体,就是半成品。那个最大的器皿,恐怕就是最终的瘟毒核心。”慕容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寒意。 幽泉脸色凝重:“看这规模,一旦炼制完成,恐怕足以污染数条河流或大范围空气,必须摧毁它。” 但如何摧毁?这里守卫森严,光是看到的蓝袍人就不下百人,还有那些诡异的手段和机关。强攻,几乎不可能。 就在他们观察并快速制定计划时,异变陡生。 一名在池边操作的蓝袍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抬头疑惑地看向慕容雪他们藏身的岩石方向。 紧接着,溶洞顶部几处原本暗淡的蓝色晶石突然大放光芒,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有入侵者,在那边。”蓝袍人的惊呼响起。 “被发现了,准备战斗。”慕容雪当机立断:“幽泉先生,带人破坏那些管道和容器,尤其是连接主池和那个大器皿的。 枫堂兄,带慕容家的人,用寒玉诀和破邪药物,对付那些靠近的蓝袍人和可能的毒虫。锦衣卫,随我掩护,并寻找机会,摧毁那个核心器皿。” 没有时间犹豫了,小队成员瞬间从藏身处冲出,按照预定分工,扑向各自目标。 战斗,在这诡异而恐怖的地下炼毒之所,骤然爆发。 警报尖啸,蓝光暴闪,死寂的地下炼毒窟瞬间化为杀戮战场。 “杀。”慕容雪娇叱一声,手中细长弯刀出鞘,带着一抹清冷寒光,率先冲向最近的两名蓝袍守卫。 她身后十名锦衣卫精锐如影随形,弩箭连发,精准地射倒了数名冲来的敌人。 幽泉与九尾狐的好手则目标明确,如同鬼魅般散开,扑向那些连接着巨大毒液池和核心器皿的粗大管道与容器。 他们手法刁钻狠辣,或用淬毒短刃切割,或用特制腐蚀药液泼洒,或用小巧的爆炸物投掷。 噗嗤,咔嚓,轰! 管道破裂,容器炸开,灰蓝色的粘稠毒液四溅横流,散发出更加刺鼻的腥臭。 一些正在操作或靠近的蓝袍人猝不及防,被毒液溅到,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迅速溃烂起泡,倒地抽搐。 “小心毒液,用寒玉诀。” 慕容枫大喝,带领九名慕容氏族人结成一个简单的阵型,人人双手虚按,体内家传寒玉诀催动。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自他们掌心涌出,迅速蔓延向地面流淌的毒液和空气中漂浮的灰蓝尘埃。 滋滋声作响,毒液流动速度减缓,表面凝结出冰霜,尘埃也被冻结坠落。 寒玉诀的冰寒之气,竟对这些阴寒属性的毒物有天然的克制之效。 同时,他们另一只手挥洒出特制的破邪药粉,形成一片淡黄色的雾气,笼罩己方前方。 那些试图喷吐毒雾或驱使毒虫的蓝袍人,动作明显变得迟滞,控制的毒虫也纷纷躁动不安。 雾蓝家族的守卫显然没料到入侵者如此棘手,且手段专门克制他们。 第一卷 第136章 她想干什么? 短暂的混乱后,几名看似头目的深蓝袍服者厉声呼喝,指挥着守卫们分成数股反扑。 同时,溶洞深处传来低沉的咆哮和窸窸窣窣的密集爬行声。 只见从几个黑暗的洞口和池子边缘的淤泥中,钻出了数十头形态狰狞的怪物。 有的似狼非狼,体型硕大,獠牙外露,眼冒红光,身上长满恶心的肉瘤; 有的像放大百倍的毒蝎蜈蚣,甲壳闪着幽蓝光泽,口器中滴落腐蚀性的涎液; 甚至还有几头似人非人、手脚着地、行动迅捷如猿的东西,口中发出嗬嗬怪响,显然是经过药物和邪术改造的药人或战兽。 这些怪物不知痛苦,悍不畏死,在蓝袍人的哨音驱使下,疯狂地扑向入侵者。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锦衣卫的连射弩和慕容氏的冰寒掌风、破邪药物,对付普通蓝袍守卫尚可,面对这些皮糙肉厚、不畏寻常刀剑毒药的怪物,顿时压力陡增。 一名锦衣卫不慎被一头狼形怪物扑倒,尽管同伴及时斩杀怪物,但他肩头已被咬得血肉模糊,伤口迅速泛黑。 慕容雪挥刀逼退一头药人,瞥见核心器皿那边,几名金边蓝袍的老者正加速向器皿中投入最后的材料,器皿震颤越发剧烈,蓝光几乎要透顶而出!。 “不能让他们完成。”慕容雪心急如焚,对幽泉喊道:“幽泉先生,可有办法快速破坏那器皿?” 幽泉刚用巧妙的身法避开一头毒蝎的尾刺,反手一刀刺入其关节薄弱处,闻言急道:“那器皿外层是混合了寒髓和其他稀有金属的特种材料,坚硬异常,且有能量护持。 强攻难以奏效,除非能找到其能量节点或内部结构弱点,或者用更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破坏。” 内部破坏?慕容雪目光扫过那些连接器皿、正在不断输送能量的粗大管道,又看了看器皿下方剧烈翻涌的毒液池。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掩护我。”她对身旁两名锦衣卫喝道。 同时她从怀中取出几枚特制的、外壳更厚、装药量更大的轰天雷,又迅速将一小瓶慕容枫给的、能暂时激发人体潜力但副作用极大的烈阳散倒入口中。 顿时,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她的力量、速度、感知都得到了短暂但显著的提升,代价是经脉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施展出慕容氏家传的轻身步法踏雪无痕,身形化为一道模糊的灰影,避开数头怪物的扑击和蓝袍人射来的毒箭毒镖,目标直指那根最粗的能量输送管道。 “她想干什么?”一名金边蓝袍老者察觉,厉声指向慕容雪:“拦住她。” 更多的怪物和守卫涌向慕容雪。 慕容枫见状,怒喝一声:“雪妹小心!”带领慕容氏族人拼命催动寒玉诀,在慕容雪前方制造出一片冰霜地带,延缓怪物速度。 幽泉也指挥九尾狐好手,用暗器和毒烟干扰追击者。 慕容雪已冲到管道旁。 管道粗如人腰,入手冰凉刺骨,表面铭刻着扭曲的符文,正微微震颤着,将池底提炼出的最精纯毒能输送上去。 她顾不得许多,将几枚轰天雷用特制的粘合剂牢牢固定在管道靠近器皿接口的脆弱处,拉出引信。 然后猛地跃起,双手紧握弯刀,将全身被烈阳散激发的力量灌注于刀锋,向着器皿顶部一个看似用于观察或添加材料的、由透明水晶封闭的孔洞,狠狠刺下。 “给我破!” 铛,咔嚓。 刀锋与水晶剧烈碰撞,火星四溅。 水晶异常坚固,只出现蛛网般裂痕,并未完全破碎。 但慕容雪这一击的巨力,却让整个器皿剧烈一晃,内部蓝光骤然紊乱。 与此同时,她之前安置在管道上的轰天雷引信燃尽。 轰轰轰!!! 连续的剧烈爆炸在管道与器皿接口处爆发。 炽热的火焰与狂暴的冲击波撕碎了特制的管道,更将器皿底部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失去了能量输入通道,内部本就紊乱的能量失去控制,加上外部爆炸的冲击—— 嗡——!!!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嗡鸣从器皿内部传出。 紧接着,刺眼的蓝光从缺口和顶部的裂缝中疯狂涌出,整个器皿如同吹胀的气球般剧烈膨胀。 “不好,要炸了,快撤!”幽泉经验老到,见状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所有人撤退,原路返回。”慕容雪也厉声下令,同时自己毫不犹豫地转身向来的甬道方向狂奔。 金边蓝袍老者们发出绝望的嚎叫,试图扑向器皿做最后的挽救,但为时已晚。 轰隆——!!!!!!!!! 比之前所有爆炸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的巨响,在地下溶洞中猛然炸开。 核心器皿如同一个蓝色的太阳般爆裂。 狂暴的能量夹杂着尚未完全炼制成功的瘟毒原液、碎裂的寒髓晶石、以及无数金属碎片,形成一道毁灭性的蓝色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石柱崩塌,钟乳石断裂如雨。 池中毒液被蒸发气化,那些怪物、蓝袍人、乃至被悬挂的祭品,在接触到蓝色冲击波的瞬间,要么被直接汽化,要么被冻结成诡异的蓝色冰雕然后粉碎,要么被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仿佛末日降临。 慕容雪等人将轻功身法施展到极致,头也不回地沿着甬道亡命奔逃。 身后,蓝色的毁灭之光如同潮水般汹涌追来,坍塌的巨石和碎裂的冰棱不断砸落。 不断有惨叫声从身后传来,是速度稍慢的同伴被冲击波追上或落石砸中。 终于,在甬道即将完全坍塌的前一刻,慕容雪、幽泉、慕容枫以及七八名幸存者,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那个通风裂缝,滚落在山谷的雪地之中。 几乎就在他们冲出的下一秒,身后的山体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 大地剧烈震颤,他们刚才出来的裂缝以及周围大片山岩,轰然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烟尘的深坑。 第一卷 第137章 江湖之力? 野狐驿残存的建筑也彻底消失不见。 冲击的余波将众人掀飞出数丈,摔在雪地里。 慕容雪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移位,喉咙一甜,喷出一口带着冰蓝光点的鲜血,那是吸入微量瘟毒原液和能量反噬的结果。 烈阳散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浑身经脉如同被针扎火燎。她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心猛地一沉。 逃出来的,只有十一人。 锦衣卫仅剩三人,九尾狐剩下幽泉和另外两人,慕容氏包括慕容枫在内还有五人。 其他人都永远留在了那个恐怖的地窟之中。 慕容枫脸色苍白,扶起慕容雪,迅速给她喂下一颗慕容氏的保命丹药。“雪妹,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慕容雪咬牙忍住剧痛和虚弱,看向那还在缓缓塌陷、冒着蓝烟的深坑,眼中闪过悲恸,但更多的是决绝。 “核心器皿应该被毁了。瘟毒就算没有完全销毁,也失去了大规模扩散的能力……” 幽泉剧烈咳嗽了几声,抹去嘴角血迹。 他看着深坑,沉声道:“如此剧烈的爆炸和能量失控,里面的东西不可能幸存。 雾蓝家族这个最重要的炼毒据点,算是完了。只是代价太大了。” “立刻发信号,通知侯爷和接应部队!”慕容雪强撑着下令。 一支特制的、带着蓝红两色烟迹的信号箭射向天空,在灰白的苍穹下格外醒目。 半日后,墨尘亲自率领的接应部队赶到,将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接回北门关。 张玄见到慕容雪等人的惨状和听闻野狐驿地窟的惊心动魄,亦是震撼不已。 他立刻下令最好的军医和慕容氏、九尾狐带来的药师全力救治伤员,并厚葬牺牲者。 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但野狐驿炼毒窟的摧毁,无疑是斩断了雾蓝家族在北疆实施瘟毒计划最关键的毒牙。 后续的审讯和情报汇总也证实,雾蓝家族在北疆的潜伏网络,因这次行动的暴露和打击,以及瘟毒计划的失败,遭受了重创,短时间内难以再组织起有效的、大规模的阴谋活动。 然而,张玄和柳青娘、慕容雪等人都清楚,雾蓝家族的根本未损。 他们的老巢仍在燕山更深处,他们的核心成员大多未曾露面,尤其是那个主祭老者。 只要根子还在,这个毒瘤随时可能复发。 “必须趁其病,要其命。”张玄在议事堂中,斩钉截铁地说道:“雾蓝家族此次受创,正是我们犁庭扫穴,将其连根拔起的最好时机。 否则,等他们缓过气来,必定疯狂报复。” 柳青娘点头:“侯爷所言极是。据九尾狐最新情报和慕容氏提供的线索,雾蓝家族的核心老巢,很可能位于燕山主脉深处、被称为绝魂谷的险恶之地。 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仅凭我们北门郡之力,深入剿灭,恐力有未逮,且伤亡难以预料。” 慕容雪虽然伤势未愈,脸色苍白,但仍坚持与会,此时开口道:“雾蓝家族行事阴毒诡秘,为诸多正道所不齿。 但其盘踞北方多年,底蕴颇深,尤其擅长利用地利和毒物机关。若要彻底铲除,或许可借助江湖之力。” “江湖之力?”张玄看向她。 “是。”慕容雪点头:“我慕容氏可联络北方一些与雾蓝家族有宿怨或秉持正道的隐世家族。而九尾狐……”她看向柳青娘。 柳青娘会意,接口道:“九尾狐可发出江湖令,邀请那些与雾蓝家族有过节、或不愿见其坐大的隐世宗门与世家,共同讨伐雾蓝家族老巢。 雾蓝家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此次试图发动瘟毒灭绝北疆生灵的阴谋,已触犯众怒。江湖令出,应者必不会少。” 张玄眼中精光一闪。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既能集结更强大的力量对付雾蓝家族,减少自身伤亡,又能借此与更多隐世势力建立联系,扩大自身影响力。 “好!就依此议。”张玄拍板:“青娘,你立刻以九尾狐北疆林长及我定边侯府的名义,起草江湖令。 揭露雾蓝家族炼制瘟毒、以活人祭祀、意图祸乱北疆之罪行,邀请天下正道宗门、世家,于一个月后,齐聚燕山外围落鹰坪,共商剿灭雾蓝家族之大计。 慕容姑娘,请你修书慕容氏,恳请贵家族出面,联络北方同道。所需钱粮物资、向导情报,我一力承担!” “是!”柳青娘与慕容雪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北疆在张玄的强力掌控下,一方面继续清剿雾蓝家族的残余势力,修复战争创伤,巩固防务。 另一方面,则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对雾蓝家族老巢的最终决战。 九尾狐的江湖令以惊人的速度通过隐秘渠道传遍大齐乃至周边地域的隐世圈子。 雾蓝家族的累累恶行,尤其是瘟毒计划的曝光,引起了广泛的震惊与愤怒。 许多原本对世俗争斗漠不关心的隐世势力,也因雾蓝家族手段太过阴毒、有伤天和,而决定出手。 慕容氏率先响应,不仅派来了更多族中高手,还成功联络了北方另外两个与雾蓝家族素有嫌隙的古老世家,黑水齐家和风吼堡呼延氏。 神机谷在得知雾蓝家族竟利用寒髓等稀有矿物行此恶事,也派来了一支由一位长老带领的精英队伍,他们不仅带来了破甲利器,更带来了专门应对复杂机关和能量护盾的器械。 此外,还有来自中原的百草堂、西域的金刚门、甚至南疆部分与痋术邪法势不两立的苗裔高手,也纷纷表示会派人前来。 一时间,风云汇聚。 落鹰坪这个往日荒凉的山谷,成为了各方隐世势力代表的临时聚集地。 旌旗虽不显,但高手云集,气息混杂而强大。 张玄以定边侯和此次会盟发起人之一的身份,协调各方,提供营地、补给、情报。 并派出了以慕容雪、柳青娘为首,包含锦衣卫、龙牙营精锐、九尾狐、慕容氏高手的先导联合队伍,负责侦察绝魂谷外围情况和制定进攻方案。 第一卷 第138章 已有不臣之心 经过多次侦察和各方情报汇总,绝魂谷的凶险超出了众人预计。 谷中毒瘴终年不散,含有数十种混合毒素,寻常避毒药物效果有限。 谷中路径错综复杂,遍布天然和人工的致命陷阱,更有雾蓝家族驯养的无数毒虫猛兽和经过改造的守卫。 其老巢具体位置,隐藏在一片终年笼罩在浓雾和诡异力场中的核心区域,难以精确探测。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约定的日期,以九尾狐、慕容氏、神机谷、百草堂、黑水齐家、风吼堡呼延氏、金刚门等为主要力量,汇集了超过三百名顶尖好手的讨伐联军,在张玄提供的部分精锐部队配合下,于一个黎明,向绝魂谷发起了总攻。 这是一场不同于寻常军队厮杀的、充满了奇门手段、个人武勇与团队配合的特殊战争。 联军分工明确:百草堂和黑水齐家负责调配破解毒瘴和驱避毒虫的药物,并沿途净化水源;神机谷和风吼堡呼延氏负责破解和拆除各类机关陷阱; 金刚门等刚猛门派作为攻坚前锋;慕容氏、九尾狐、锦衣卫等则负责对付雾蓝家族的蓝袍高手和诡异手段; 张玄的龙牙营精锐则在关键地段提供弩炮和震天雷的远程支援,并清剿外围的普通守卫。 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激烈。 毒瘴、陷阱、毒虫、悍不畏死的改造怪物、神出鬼没的蓝袍施毒者,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但联军的准备更加充分,配合也逐渐默契。 尤其是当神机谷拿出特制的、能发射破罡弩箭和爆裂弹的便携器械,慕容氏和百草堂联合施展大范围驱毒寒雾和净化光环时,雾蓝家族的防御被层层突破。 联军如同滚雪球般,在绝魂谷中稳步推进,不断拔除据点,摧毁毒窟,击杀顽敌。 雾蓝家族显然没料到会面临如此多、如此强的隐世势力联合围剿,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最终,联军攻破了那片被浓雾和力场笼罩的核心区域,在一片建造在悬崖峭壁上的、规模宏大的蓝黑色诡异建筑群中,与雾蓝家族最后的残余力量,展开了最后的决战。 那一战,杀得昏天黑地。 雾蓝家族族长,也就是鬼哭涧中的那名主祭老者,亲自现身,施展出压箱底的恐怖毒功和操控寒髓能量的秘法,一度给联军造成巨大伤亡。 但最终,在慕容枫、幽泉、神机谷长老、金刚门门主等数名高手的联手围攻下,被慕容雪抓住机会,催动慕容氏秘传的冰魄绝魂针,刺破其护身毒罡,击中要害。 老者重伤濒死,引爆了储存的部分寒髓能量,意图同归于尽,被神机谷长老及时用特制法器大部分吸纳转移,但其爆炸仍摧毁了大片建筑。 族长一死,雾蓝家族残部彻底崩溃,或被杀,或自杀,或逃入深山绝地。 联军彻底捣毁了其老巢,缴获了堆积如山的毒物、秘籍、财物,以及大量关于其邪恶研究和仪式的证据,并救出了少量尚未被杀害的俘虏。 经此一役,传承数百年的雾蓝家族,这个隐藏在北方阴影中的毒瘤,被连根拔起,主体势力烟消云散。 只有极少数外围成员或当时不在老巢的族人可能侥幸逃脱,但已不成气候。 消息传回北疆和江湖,各方震动。 定边侯张玄的声望,不仅在北疆如日中天,更在隐世圈子中,留下了手腕魄力惊人,能聚四方豪杰共诛邪佞的深刻印象。 九尾狐、慕容氏等参与此役的势力,也声望大涨,与张玄的关系更加紧密。 北疆,终于暂时扫清了来自阴影中的最大威胁。 张玄得以将全部精力,重新投注到对北狄挛鞮第二的最终打击,以及应对朝廷日益复杂的局面之上。 而经此磨砺的锦衣卫,在慕容雪的带领下,也愈发精锐,成为张玄手中一把更加锋利、足以应对任何阴暗角落的利刃。 北疆的冬天,来得迅猛,去得迟缓。 正月虽过,朔风依旧凛冽,将北门关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关墙上的积雪被士兵们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在稀薄的冬阳下泛着冷光。 野马川方向,挛鞮第二的斥候骑兵依旧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如同草原上的狼群,时刻觊觎着关内的肥肉。 但张玄知道,经过前番大败,挛鞮第二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 书房内,炭火正旺。北门关诸将齐聚于此。 柳青娘将刚刚收到的九尾狐密报放在张玄案头,神色凝重。 “侯爷,燕州那边的最新消息。封沧海扩军的速度,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张玄接过密报,快速浏览。 密报详细记载了封沧海近两个月来的动作:以防备北狄为名,大肆招募流民、收编山匪,将燕州原有的两万守军扩充至五万; 日夜操练,军械粮草囤积如山; 频繁更换军中将领,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到各个关键位置。 “五万……。”张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燕州一郡之地,养五万兵,这是要做什么?” 柳青娘低声道:“九尾狐的分析,封沧海此举,已有不臣之心。” 张玄沉默良久,缓缓道:“封沧海若反,必先取益州、衡州。三郡连成一片,他才有与朝廷抗衡的资本。 届时,北疆五郡,他占其三,我们占其二,封沧海肯定会对咱们动手。” “侯爷的意思是?”柳青娘问道。 张玄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北疆地图前,目光在北门、仓州、燕州、益州、衡州五郡之间缓缓移动。 “封沧海要反,让他反。”张玄语出惊人,却神色平静:“他现在不反,将来羽翼更丰,更难制。 现在反,有三大好处: 第一,他仓促起事,内部必有动荡; 第二,他一旦造反,便彻底失去朝廷大义,陈梁王府必不能容,云州会成为我们的天然盟友; 第三……” 他顿了顿,:“他想让北门关替他挡着挛鞮第二,自己安心做他的土皇帝。那我们就先让他安心。等他彻底陷入与朝廷的缠斗,我们再动。” 第一卷 第139章 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柳青娘瞬间明白了张玄的意图:“侯爷是想坐山观虎斗?” “不错。”张玄点头:“封沧海敢反,必有所恃。要么是朝廷内部有人支持他,要么是他与北狄也有勾结。 无论哪种,都是取死之道。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把北门关和仓州打造成铁桶,让他不敢觊觎,也让朝廷不敢轻易动我们。” 他转身,目光炯炯:“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北门关全力备战。 匠作营三班轮换,日夜赶制新式连射弩、火炮、震天雷,库存要达到战前三倍。 墨尘负责扩军,从流民中招募精壮,补充龙牙营,新兵训练要严,务必在三月内,再练出五千可战之兵。 胡广负责粮草,北门、仓州两郡的屯田要扩大,粮仓要填满。 慕容雪,锦衣卫全部撒出去,燕州、益州、衡州的一举一动,我要了如指掌。” “是。”众人齐声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北门关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匠作营内,炉火昼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嗤嗤的淬火声、工匠们嘶哑的号子声混成一片。 欧冶城带着一群老匠人,眼睛熬得通红,却精神抖擞。 新式连射弩的产量从每月五十把提升到一百五十把,破军炮每月可铸十五门,震天雷更是成批成批地从流水线上下来,堆积如山的木箱里,装满了这小小的、却能夺人性命的杀器。 校场上,新招募的兵丁在老兵带领下,从早到晚地操练。 队列、体能、弩箭射击、刀法格挡、小队配合,每一个动作都重复成百上千次,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墨尘黑着脸站在高台上,手中的鞭子随时准备抽向偷懒的家伙。 这些新兵,未来将是龙牙营的骨血,容不得半点马虎。 胡广则带着一群文吏,将北门、仓州两郡的粮仓、钱库、民籍册翻了无数遍。 哪块地能开荒,哪座山能打猎,哪条河能捕鱼,哪个村子有多少壮丁,他都了如指掌。 粮仓一天天满起来,胡广脸上的褶子也一天天深起来。那是累的,也是笑的。 锦衣卫更是全员出动。 慕容雪亲自挑选了数十名机警过人的手下,分批潜入燕、益、衡三郡。 有的扮作行商,有的扮作流民,有的甚至设法混入了封沧海的军队或官府。 每天,都有大量的情报通过秘密渠道传回北门关,汇集到慕容雪的案头。 封沧海哪天练兵,哪天阅兵,哪天与哪个将领密谈,粮草囤在何处,军械从何而来……,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 “侯爷。”这日慕容雪来报:“封沧海近日又在扩军,已近六万。他在燕州城外建了三个大营,日夜操练。” 张玄看着手中的情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快了。封沧海的刀,快出鞘了。” “侯爷,我们要不要提醒益州、衡州那边?”柳青娘问。 张玄摇了摇头道:“提醒什么?让封沧海拿下益州、衡州,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三郡在手,他的摊子就大了,兵力分散,粮草消耗剧增,内部人心不齐,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可若是让他站稳脚跟……” “他站不稳的。”张玄打断她:“朝廷不会让他站稳,陈梁王府不会让他站稳,挛鞮第二也不会真心帮他。 封沧海现在看似风光,实则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我们只需等着,等他跳下去的那一刻。” 这一天,燕州郡守封沧海,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在燕州城头竖起神龙大旗,正式起兵。 五万大军,号称十万,兵分两路,一路由封沧海亲自率领,直扑益州。 另一路由其麾下大将周雄率领,奔袭衡州。 消息传出,北疆震动。 然而,张玄在北门关接到消息时,神色平静如水,仿佛早有预料。 “封沧海,终于动了。”他放下密报,看向堂下众人。 墨尘跃跃欲试:“侯爷,咱们出兵吗?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胡广摇头:“不妥。封沧海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并未公开反叛朝廷。 我们若出兵,反倒落人口实。况且,益州、衡州那边,恐怕已经……” 话音未落,又有快马来报:“报——!封沧海兵临益州城下,益州郡守王崇,开城投降。益州已落入封沧海之手!” “报——!周雄偷袭衡州成功,衡州郡守刘骅,被部下所杀,衡州城头已换神龙旗。” 一日之内,两郡易主。 堂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封沧海这手,太快,太狠,太准。 张玄却依旧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果然。” 柳青娘急道:“侯爷,封沧海已占三郡,实力大涨。下一步,他必会觊觎仓州,我们……” “我知道。”张玄抬手制止她:“传令赵虎,仓州城即刻进入最高戒备。 从北门关再调一千龙牙营,一千五百把新式连射弩,三十门破军炮,五千枚震天雷,秘密增援仓州。 告诉赵虎,封沧海不来便罢,若敢来,让他有来无回!” “是!” 慕容雪问:“侯爷,封沧海拿下益州、衡州,接下来恐怕会休整一段时间,安抚地方,消化战果。我们是否趁此机会,联络云州陈梁王府?” 张玄点头:“正当如此。你亲自走一趟云州,面见赵颖郡主。 告诉她,封沧海勾结北狄的嫌疑越来越大,请陈梁王早做准备。 若封沧海进犯仓州,云州若能出兵牵制其侧翼,我们感激不尽。” “属下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张玄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里,封沧海正在他的新地盘上,志得意满。 六万大军,三郡之地,这是封沧海起家的资本。 但他张玄,也有自己的底牌,一万五千精锐龙牙营,数千新兵正在训练,堆积如山的军械粮草,固若金汤的北门、仓州两城,还有锦衣卫和九尾狐编织的情报网。 更重要的是,他有耐心。 第一卷 第140章 五千五百对八万 封沧海以为拿下了益州、衡州,就能与自己分庭抗礼。 殊不知,这两郡是他背上包袱的开始。要治理地方,要安抚民心,要防备朝廷和云州,还要供养六万大军——封沧海的粮草,能撑多久? 张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急,让封沧海再蹦跶几天。 等他得意忘形,等他露出破绽,等他与挛鞮第二勾结的证据坐实,那时,就是他一举定乾坤的时候。 北疆的风,依旧凛冽。 但张玄知道,这场风暴的尽头,终将是他张玄的天下。 封沧海拿下益州、衡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北疆五郡,乃至整个大齐。 三月十五,封沧海在衡州城头,正式称王。 他没有贸然称帝,而是以神龙王自居,定国号为神龙,设百官,铸钱币,封赏群臣。 益州郡守王崇被封为安定侯,衡州降将刘骅虽死,其子刘琮被破格提拔为镇北将军。 燕州旧部周雄,因突袭衡州有功,被封为神威大将军,统领三郡兵马。 这一手,既安抚了降将,又巩固了嫡系,封沧海的权谋手段,可见一斑。 消息传到北门关时,张玄正在匠作营查看新铸的火炮。 欧冶城满脸兴奋地指着一门通体乌黑、炮身比之前更加修长匀称的破军炮,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改进之处。 “侯爷,您看这炮膛,按照神机谷郑先生提的法子,用冷芯铸造加上精磨,内壁光滑如镜,射程至少提升了三成。 还有这炮架,加了减震的弹簧钢片,后坐力小了许多,连续射击稳定性大增……” 张玄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不时点头。 他对火炮的重视,从未因其他事务而减弱。 未来无论是对付封沧海,还是抵御挛鞮第二,这些铁疙瘩都是他最大的依仗。 柳青娘疾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张玄神色未变,只是对欧冶城道:“继续试射,把数据都记下来。从明日起,匠作营全力赶制这种新式破军炮,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五十门列装龙牙营。” “是!” 回到书房,慕容雪已等在那里,桌上摊开着一份详细的情报汇总。 “侯爷,封沧海在衡州称王了。”慕容雪指着情报上的记录:“他封了王崇为安定侯,周雄为大将军,又大肆封赏燕州旧部。 三郡的军政大权,已牢牢抓在手中。 另外,他正在益州和衡州强行征兵,每户三丁抽一,预计两个月内,可再添两万新兵。” “八万。”张玄沉吟道:“胃口不小。” 柳青娘道:“封沧海称王后,便全力安抚地方,巩固后方。益州、衡州民心未附,粮草辎重需要时间调集。 他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消化掉新占的两郡。” 张玄点头道:“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仓州城的位置。 仓州北接北门,南邻益州,西连云州,东望衡州,是五郡之中最重要的战略枢纽。 封沧海若想真正统一北疆,仓州是他绕不开的拦路虎。 “赵虎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张玄问。 慕容雪道:“赵校尉回报,仓州城防已加固完毕,城内粮草足够五千兵马吃半年。 新式连射弩已装备三千把,破军炮三十门全部就位,震天雷储备超过八千枚。 另外,从北门关增援的一千龙牙营,已分批潜入城中,如今仓州守军共计五千五百人。” “五千五百对八万……”墨尘在一旁嘀咕:“还是有些悬啊。” 张玄却摇头道:“兵力对比只是数字。仓州城高墙厚,守军精锐,器械充足。 封沧海的八万大军,真正能打的,不过他那三万燕州老底子。 其余五万,都是强征来的新兵和收编的山匪流寇,士气低下,装备粗劣,能有多大用处?”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他后方并不稳固。益州、衡州那些降将,未必真心服他;云州陈梁王府,也绝不会坐视他坐大。 只要我们能在仓州拖住他一段时间,局势自会生变。” 柳青娘问:“侯爷,您的意思是,我们继续按兵不动?” 张玄点头:“对。封沧海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我们主动出击。一旦我们离开北门关,南下与他决战,正合他意。 我们的优势是守城,是拖。拖得越久,他的破绽越多。”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要继续加强渗透,我要知道封沧海军中每一处矛盾,每一处粮草囤积点,每一处兵力薄弱环节。 尤其是他与北狄之间,有没有暗通款曲。” “是!” 三月三,上巳节。 封沧海终于动了。 神威大将军周雄,率三万大军为前锋,从衡州出发,浩浩荡荡杀向仓州。 封沧海自领中军五万,押后跟进,号称十万大军,旌旗蔽日,烟尘滚滚。 消息传到北门关,张玄当即下令:“传令赵虎,坚守不出。告诉他,封沧海不来攻便罢,若来攻,给我狠狠打。每日战况,必须用信鸽传回。” “是!” 三月十一,周雄前锋抵达仓州城下。 这位神威大将军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悍将。 他策马绕城一周,观察地形,随即下令安营扎寨,打造攻城器械。 周雄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先派出小股部队,试探城防虚实。 赵虎也不客气,每当敌军靠近,便用连射弩招呼。几天下来,周雄折损了数百人,却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将军,这仓州守军的弩箭太厉害了。”一名副将满脸丧气:“咱们的兵还没到护城河,就被射倒一片。这样打下去,损失太大了。” 周雄阴沉着脸:“怕什么?他们弩箭再多,能有多少?传令下去,日夜不停佯攻,消耗他们的箭矢。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周雄开始日夜轮番佯攻。白天,数千步卒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被弩箭射退后,另一批人又冲上去。 夜间,小股部队摸黑靠近,试图用挠钩破坏城墙,被守军发现后一顿箭雨射回。 第一卷 第141章 约定五月初,同时动手 如此数日,仓州守军的箭矢确实消耗巨大,但赵虎早有准备。匠作营日夜赶制的新箭,源源不断运上城墙。守军轮班休息,士气高昂。 四月初,封沧海中军抵达。 神龙王亲临前线,周雄率众将迎接。 封沧海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虽着戎装,却仍透着一股文士的儒雅。他登上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遥望仓州城。 “好一座坚城。”封沧海叹道:“难怪张玄敢把五千兵放在这里。周将军,这几日试探,可有什么发现?” 周雄抱拳道:“禀大王,城中守军约五千,全是龙牙营精锐,弩箭极强,射程远,射速快,我军难以靠近。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门火炮,虽未发威,但必定是张玄那著名的破军炮。另外,城墙加固过,护城河深达两丈,难以逾越。” 封沧海皱眉:“火炮,张玄的匠作营,果然名不虚传。周将军,你觉得强攻,可有胜算?” 周雄沉吟片刻:“若不惜代价,日夜猛攻,以我军十倍之众,终能破城。但伤亡必定极大,至少三万以上。” 三万伤亡,换一座仓州城,值不值? 封沧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仓州城,目光深邃。良久,他缓缓道:“传令下去,暂不攻城。围城。” “围城?” “对。”封沧海冷笑:“仓州城虽坚,但城中存粮能有多少?五千兵马,加上数万百姓,能撑多久?我们围而不攻,切断他与北门关的联系。待他粮尽援绝,不战自溃。” 周雄恍然大悟:“大王英明!” 于是,封沧海十万大军,将仓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南、北、西三门各扎下一座大营,东门靠近一条小河,也设下无数哨卡。 每日,斥候骑兵往来巡逻,任何试图进出城的人,都会被无情射杀。 仓州,成了一座孤城。 消息传到北门关,众人忧心忡忡。 墨尘急道:“侯爷,封沧海这招太毒了,围城不攻,耗也能把赵虎耗死,咱们得想办法救援。” 张玄却神色平静:“不急。赵虎那边粮草,够撑半年。封沧海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我们的十倍。他后方又不稳,我倒要看看,谁能耗过谁。” 他看向慕容雪:“封沧海与北狄的勾结,查得如何了?” 慕容雪道:“有进展了。锦衣卫截获了一封密信,是封沧海的心腹送往野马川的。 虽被加密,但根据内容推测,应是请求挛鞮第二出兵牵制北门关。我们的人正在全力破译。” 张玄眼中寒光一闪:“好,等这封信破译出来,便是封沧海的死期。” 四月二十,云州方向传来消息。 陈梁王府正式表态,不承认封沧海的神龙国,并宣布封锁云州与燕、益、衡三郡的所有商路。 陈梁王赵奢,同时秘密派出使者,前往北门关,商讨联手对付封沧海之事。 张玄亲自接见了使者,表达了合作之意,但并未承诺立即出兵。 他要的,是让封沧海在仓州城下耗尽锐气,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 四月二十五,慕容雪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侯爷,密信破译了。”她将译文呈上:“封沧海在信中,以割让燕山以北三处草场和每年八万两白银为代价,请挛鞮第二出兵攻打北门关,牵制我军。 挛鞮第二已回信同意,约定五月初,同时动手。” 张玄看着译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封沧海啊封沧海,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勾结北狄,引狼入室,这是你自己找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传令,北门关即刻进入最高战备。墨尘,关防交给你,挛鞮第二若来,给我死死守住。 柳青娘,把封沧海勾结北狄的证据,用最快的速度送往云州和盛京。慕容雪,你挑一百名锦衣卫精锐,跟我走!” “侯爷,您要去哪儿?”墨尘急问。 张玄望向东南,那里是仓州的方向:“去给封沧海,送一份大礼!” 五月初一,仓州城外,神龙军大营。 围城半月,封沧海的大军士气开始低落。 十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益州、衡州送来的粮草,开始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军中怨言四起,尤其是那些新征来的兵,本就无心作战,如今更是牢骚满腹。 周雄每日巡营,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找到封沧海:“大王,不能再这么围下去了,粮草快跟不上了,军中士气低迷,若再不动手,恐怕……” 封沧海何尝不知?他望着仓州城,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这座该死的城,比他想象的更难啃。 张玄那厮,居然能沉住气到现在也不来救,莫非真要把仓州当弃子? “周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攻城。”封沧海咬牙道:“不惜代价,给我拿下仓州城。” “是。” 五月初二,卯时,天色微明。 战鼓声震天动地,神龙军倾巢而出。 三万前锋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如潮水般涌向仓州城墙。 后军五万列阵待命,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城墙上,赵虎早已严阵以待。他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咧嘴一笑:“来吧,让你们尝尝龙牙营的厉害。” 当敌军进入射程,赵虎猛地挥手:“放箭。” 数千把连射弩同时击发,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神龙军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倒下。 惨叫声、惊呼声、战鼓声混成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杀戮的喧嚣。 但周雄这回是铁了心。 督战队在后面,见后退者立斩无赦。 神龙军士兵被逼着,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终于,有云梯搭上了城墙。浑身浴血的士兵开始向上攀爬。 “倒火油,扔震天雷。”赵虎嘶声大吼。 一罐罐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随后是燃烧的火把。 城墙下瞬间化为一片火海,无数神龙军士兵在火中哀嚎挣扎。 震天雷在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断肢残臂四处抛洒。 第一卷 第142章 将军,降了吧 但敌军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出现伤亡,箭矢消耗速度惊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神龙军已死伤近万,却仍未攻上城墙。 周雄眼睛都红了:“再冲,不许停。”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烟尘再起。 张玄的五千龙牙营骑兵从侧翼杀入神龙军大营时,正值午后。 阳光惨白,照着这片尸山血海。 五千铁骑如同三道黑色的洪流,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入,马蹄踏破营栅,刀锋劈开帐幕,所过之处,只留下遍地残肢和冲天的火光。 “杀!”张玄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将迎面而来的三名神龙军士兵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在他铁青的面甲上,顺着冰冷的金属缓缓淌下。 身后,三百亲卫紧随其后,人人杀红了眼,连射弩射出一支支弩箭,箭箭夺命。 神龙军大营空虚,留守的老弱辎重兵哪里挡得住这群虎狼之师? 短短一刻钟,大营便化作火海。 营帐被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马厩被冲破,战马嘶鸣着四散奔逃。 攻城主力的崩溃,比张玄预想的更快。 当那些正在疯狂攀城的士兵回头看到大营方向冲天而起的黑烟时,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大营被端了!” “粮草烧光了!” “快跑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攻城阵型如同雪崩一般,轰然瓦解。 督战队挥刀斩杀逃兵,但逃兵太多,杀不胜杀。 周雄在马上嘶吼怒骂,却被溃兵裹挟着向后退去。 他眼睁睁看着城墙上的守军如猛虎下山般杀出,与张玄的骑兵内外夹击,连射弩的箭矢如同黑云一般,一层层的覆盖过来,将自己的十万大军撕成碎片。 惨叫声、求饶声、兵器碰撞声、马蹄踏过血肉的噗嗤声,混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神龙军士兵如同无头的苍蝇,四散奔逃,却被龙牙营的骑兵像赶羊一样圈起来,一茬一茬地收割。 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暗红,城下堆积的尸体足足有三尺高,后来的人踩在尸体上,脚下是软绵绵的、还在往外渗血的肉泥。 赵虎从城门杀出时,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手中一柄开山大斧已经砍卷了刃,却仍在疯狂挥舞,每一斧下去,必有一名敌军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 他身后的五千守军,也个个杀红了眼,半个月的围城,半个月的憋屈,今日全化作满腔杀意,倾泻在这些溃兵身上。 “降者不杀!”张玄策马立在尸山之中,厉声高喝。 “降者不杀!”三千龙牙营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走投无路的神龙军士兵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那些还在顽抗的,被骑兵毫不留情地踏成肉泥。 半个时辰后,战场上再无站着的敌军。 张玄策马缓缓穿过跪地的俘虏,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周雄呢?”他问。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露出白牙:“跑了,那狗贼跑得快,追不上了。” 张玄冷哼一声:“让他跑。回去告诉封沧海,仓州城下,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张玄没有在仓州停留太久。他留下一千龙牙营协助赵虎巩固城防,收编俘虏,自己则率领四千骑兵和后续从北门关调来的三千步卒,共计七千人马,挥师东南,直扑益州。 益州郡守王崇,此刻正惶惶不可终日。 他投降封沧海不到两个月,本以为能跟着新主子吃香喝辣,谁知封沧海十万大军在仓州城下灰飞烟灭。 如今张玄大军压境,他手中只有三千老弱残兵,连城墙都站不满。 “郡守大人,降了吧。”麾下将领苦劝:“张玄那厮,杀人不眨眼,仓州城外死了两万多人。咱们这点人马,够他杀的?” 王崇犹豫不决。降,怕张玄秋后算账;战,必死无疑。 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张玄的使者到了。使者只有一句话:“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鸡犬不留。” 王崇看着使者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仓州城下的尸山血海,终于瘫软在椅子上:“降……我降……” 张玄率军进入益州城,兵不血刃,收复益州。 他没有杀王崇,只是将其软禁起来,等待朝廷发落。 益州城的秩序迅速恢复,张玄贴出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并将王崇搜刮来的民财,拿出一部分分给城中贫民。 益州百姓本就对封沧海的横征暴敛心怀不满,如今见张玄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纷纷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张玄留下一千兵马镇守益州,自率六千精锐,继续东进,直取衡州。 衡州城中,刘琮早已得到消息,吓得魂不附体。 他父亲刘骅本是衡州郡守,投降封沧海后被封为镇北将军,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封沧海兵败如山倒,自家也成了瓮中之鳖。 “将军,张玄的大军已经过了涟水,最多三天就到衡州。”斥候惊慌来报。 刘琮脸色煞白:“多……多少人?” “至少五千,全是龙牙营的精锐,听说还有几十门火炮!” 刘琮一屁股坐在地上。 火炮,那可是张玄的杀手锏,仓州城下那些神龙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场景,他虽未亲眼所见,却也听了无数遍。 自家这衡州城墙,能扛住几炮? 数日之后,张玄大军抵达衡州城下,列阵以待。 他没有立即攻城,而是让士兵在城外三里处扎营,埋锅造饭。 傍晚时分,数十门新式破军炮被推到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衡州城墙。 士兵们点燃火把,火光映着那些冰冷的铁疙瘩,透出森森杀气。 城墙上,刘琮看得双腿发软。他身边的将领们,也个个面如土色。 “将军,降了吧。”有人哭丧着脸道:“那火炮一响,咱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刘琮长叹一声:“开城……投降。” 次日清晨,衡州城门大开,刘琮率众将跪地请降。 第一卷 第143章 阵前封公 张玄策马入城,看了一眼跪在道旁的刘琮,冷冷道:“刘琮,你可知罪?” 刘琮连连叩首:“罪臣知罪,罪臣一时糊涂,被封沧海蒙蔽,求侯爷饶命。” 张玄沉默片刻,道:“起来吧。你既投降,便是我大齐臣子。衡州百姓无辜,你好生安抚,将功赎罪。” 刘琮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张玄在衡州城中,正式宣布收复益州、衡州两郡。 至此,封沧海占据的三郡,仅剩燕州一地。 消息传出,北疆震动。 百姓奔走相告,欢庆重归大齐;各地豪强纷纷遣使来贺,表示愿意归顺朝廷,听从定边侯调遣。 七月十一,张玄率主力挥师北上,直指燕州。 燕州城,封沧海的老巢,北疆五郡中最大、最坚固的城池,此刻就在眼前。 七月二十二,张玄大军抵达燕州城下,安营扎寨。 五千精兵,加上后续从北门关、仓州、益州、衡州调来的援军,共计一万两千人。 城墙上,封沧海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帐和那数十门黑洞洞的火炮,脸色铁青。 他身边,周雄满脸灰败,一言不发。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啊。”封沧海喃喃自语:“怎么就打成了这样?” 周雄扑通跪地:“大王,末将该死,末将愿率死士出城死战,为大王杀出一条血路!” 封沧海惨然一笑:“出城死战?城外是一万多龙牙营精兵,连射弩也是一万多把,还有几十门火炮,你拿什么战?” 他望着城下那面迎风招展的定边侯张大旗,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张玄,好一个张玄,我封沧海经营二十年,竟败在你这个山匪手里。” 七月二十三,张玄开始调集火炮。 五十门新式破军炮,被推到燕州城南门外,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燕州城最为高大的南门城楼。 炮兵们有条不紊地装填火药,调整射角,每一门炮旁,都站着一名手持火把的士兵,只等一声令下。 城墙上,封沧海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 “张玄这是要攻城了。”周雄颤声道。 封沧海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下那三十门火炮。 他知道,这些铁疙瘩一响,燕州的城墙撑不了多久。 一旦城墙被轰开缺口,城外那一万多龙牙营精兵冲进来,燕州城将变成人间地狱。 七月二十四,张玄下达最后通牒。 使者策马来到城下,高声喊道:“城上听着,定边侯有令:封沧海勾结北狄,背叛朝廷,罪不容诛。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封沧海自缚出降,可免燕州军民死伤。若执迷不悟,火炮一响,玉石俱焚。” 城墙上,一片死寂。 封沧海望着城下那五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又看了看身边那些面如死灰的将领,忽然惨笑一声:“玉石俱焚,好一个玉石俱焚。” 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百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身着朝廷使者服饰,手中高举一面明黄色的旗帜。 “圣旨到——!定边侯张玄接旨——!” 张玄眉头微皱,挥手示意炮兵暂停。 他策马上前,翻身下马,跪地接旨。 使者气喘吁吁地跳下马,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边侯张玄,忠勇可嘉,屡建奇功。 仓州一战,以少胜多,击溃叛军十万;收复益州、衡州,安抚百姓,稳定北疆。 朕心甚慰。特晋封张玄为定国公,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衔,赐丹书铁券,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 望卿再接再厉,剿灭叛贼封沧海,安定北疆,以慰朕心。钦此。” 张玄叩首:“臣,领旨谢恩!” 使者将圣旨双手奉上,又低声道:“国公,陛下还有口谕:封沧海乃朝廷心腹大患,务必将其押解进京,明正典刑。 但燕州城内百姓无辜,望国公酌情处置,尽量减少伤亡。” 张玄点头:“臣明白。” 张玄握着圣旨,望向燕州城头。 城墙上,封沧海和他的将领们,正用惊恐的目光望着这边。 定国公。 世袭罔替。 这是大齐开国以来,少有的殊荣。皇帝这是在用最重的封赏,表明对他的信任和支持。也是在告诉封沧海,你的死期到了。 张玄收起圣旨,策马来到阵前,冷冷望向燕州城。 “传令,火炮准备。” 五十门破军炮,齐齐扬起炮口。 “封沧海。”张玄厉声高喝:“圣旨已下,本公奉命剿贼。 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可免燕州军民死伤。 若再执迷不悟,本公这五十门破军炮,便让你的燕州城,化作齑粉。” 城墙上,封沧海脸色灰败,摇摇欲坠。 身后,周雄忽然扑通跪地:“大王,降了吧,张玄已是定国公,咱们……咱们斗不过他了。” “是啊大王,降了吧。”将领们纷纷跪倒:“弟兄们愿意跟着大王赴死,可城里的百姓是无辜的。那火炮一响,多少人家要妻离子散。” 封沧海看着跪倒一地的将领,又看看城下那黑洞洞的炮口,再看看那面迎风招展的定边侯张大旗,终于,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他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开城,投降。” 燕州城门大开。 封沧海自缚双手,率众将跪地请降。 张玄策马入城,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狼狈不堪的神龙王,冷冷道:“封沧海,你可知罪?” 封沧海惨然一笑:“知罪。” 张玄没有多言,挥手道:“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本公奏明朝廷,再行发落。” 封沧海被押走,燕州城迅速恢复秩序。 张玄贴出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并将封沧海搜刮来的民财,拿出一部分分给城中贫民。 燕州百姓本就对封沧海的横征暴敛恨之入骨,如今见他落得如此下场,无不拍手称快。 至此,北疆五郡——北门、仓州、益州、衡州、燕州,尽入张玄之手。 第一卷 第144章 谁坐龙椅,与我何干? 八月初一,张玄在燕州城中,正式设宴庆功。墨尘、赵虎、胡广、慕容雪、柳青娘等一众将领,齐聚一堂。酒过三巡,众人纷纷向张玄道贺。 “国公,如今北疆五郡尽在咱们手中,您又是朝廷亲封的定国公,世袭罔替,这可真是……”胡广捻须笑道:“老朽这辈子,可算是跟对人了!” 墨尘咧嘴道:“玄哥儿,现在咱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就算是挛鞮第二那狗贼再来,咱们也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张玄却摇了摇头:“莫要大意。封沧海虽败,挛鞮第二未除。北狄一日不灭,北疆一日不宁。况且……”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况且,朝廷的猜忌,恐怕也会随之而来。 手握五郡,兵精粮足,功高震主,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皇帝今日封他为定国公,明日呢?后日呢? 张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在腹中烧起一团火。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绝不会回头。 北疆的风,依旧凛冽。 但他张玄,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龙虎寨的四寨主了。 他是定国公,是北疆五郡的主人,是手握一万五千龙牙营精锐、拥兵数万的封疆大吏。 封沧海投降后,燕州城换了主人。 昔日神龙王的王府,如今成了定国公的行辕。 张玄坐在正堂主位,面前摊开着北疆五郡的详细舆图。 墨尘、赵虎、胡广、慕容雪、柳青娘分坐两侧,人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胡广率先开口:“北门郡、仓州郡、益州郡、衡州郡、燕州郡,五郡合计,户十万八千,口三十八万九千。 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封沧海那厮在燕州囤了三年粮草,足够五万大军吃两年。” 墨尘接着报账:“龙牙营现有精锐一万五千骑,其中重骑三千,轻骑一万二。 新募兵丁八千,正在加紧训练。各郡守军共计两万,虽战力不如龙牙营,但守城足矣。五郡合计,可战之兵四万三千。” 四万三千兵马,三十八万百姓,堆积如山的粮草,这就是张玄如今的底气。 慕容雪却带来一个让人无法轻松的消息:“挛鞮第二在野马川疯狂集结兵力,从各部征调青壮,如今已有六万铁骑。 草原上传言,他要倾巢而出,与您决一死战,一雪前耻。” 赵虎嗤笑一声:“上次十八万都没啃下北门关,这次六万能做什么?” “不一样。”张玄摇头:“上次挛鞮第二轻敌,分兵冒进。这次他学乖了,必定稳扎稳打” 柳青娘又抛出一个更沉重的消息:“盛京城内,皇帝病重,已有许久没有上朝。太子监国,但二皇子一系处处掣肘。夺嫡之争,已到白热化。”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一凝。 皇帝病重,夺嫡在即。 胡广沉声道:“国公,如今咱们手握五郡,兵强马壮。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子,都会想尽办法拉拢咱们。但若是站错了队……” “站队?”张玄冷笑一声:“我谁都不站。” 众人一愣。 张玄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我张玄能有今日,靠的是北疆将士用命,靠的是手中这把刀,不是靠盛京城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权贵。 太子也好,二皇子也罢,谁坐龙椅,与我何干? 我只管守住北疆,不让北狄人踏进中原一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至于他们想拉拢我,那就让他们拉。礼物照收,好话说尽,但兵权、地盘,寸步不让。 谁想动我,先问问龙牙营的连射弩和横刀答不答应。” 众人齐声应诺,热血沸腾。 太子的人来得很快。 来人姓郑,是太子詹事府少詹事,面相儒雅,言辞谦恭。 他带来了太子的亲笔信和厚礼,黄金千两,绸缎五百匹,玉器十件。 张玄设宴款待,席间郑少詹事极尽恭维,称张玄为北疆柱石、国之干城,并暗示太子登基后,必当重用,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酒过三巡,他压低声音道:“国公,殿下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达,若国公愿助殿下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北疆五郡,可永为国公封地,世袭罔替,朝廷绝不干涉。” 这是赤裸裸的许诺。 永为封地,世袭罔替,相当于承认张玄在北疆的独立地位。 张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举杯道:“殿下厚爱,张某感激不尽。请转告殿下,北疆是朝廷的北疆,张某是朝廷的臣子,自当尽忠职守。 至于其他,待殿下登基后,再议不迟。” 郑少詹事听出他话里的推脱之意,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连连称是。 二皇子的使者来得也快。 来人竟是老熟人周文远,二皇子府上的长史,曾多次与张玄接触。 他带来的礼物更加丰厚,黄金三千两,绸缎千匹,玉器二十件,还有十匹西域良马。 见面后,他只说了几句话:“国公,殿下说了,太子庸懦,绝非明主。 若国公愿助殿下,他日殿下登基,北疆五郡永为国公封地,世袭罔替,另加封亲王,赐丹书铁券,永镇北疆。” 亲王,永镇北疆。 这许诺比太子更加优厚。 周文远说完,便静静看着张玄,等他答复。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先生,殿下厚爱,张某心领。 只是北疆如今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封沧海余孽未清,张某实在无暇分心他顾。 待北疆平定,张某自当入京,面见殿下,共商大计。” 周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拱手道:“既如此,下官静候国公佳音。” 送走周文远,张玄回到书房,柳青娘已在等候。 “两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柳青娘道。 张玄冷笑:“不好看又如何?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不敢翻脸。等他们真的登基了,会不会翻脸,那就两说了。” 柳青娘忧心道:“可这样拖着,两边都不得罪,也两边都不讨好。万一将来一方登基,秋后算账……” 第一卷 第145章 你终于肯出来与我一战了 “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张玄打断她:“挛鞮第二不是要决战吗?那就打。打掉北狄的主力,让朝廷看看,谁才是北疆真正的靠山。 等他们明白,没有我张玄,北疆就守不住,那时候,谁还敢动我?” 挛鞮第二的大军来得比预想更快。 消息传来时,张玄正在匠作营查看新铸的火炮。 斥候满身血污地冲进来,扑通跪地:“国公!挛鞮第二集结完毕,八万铁骑,号称十五万,正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这一次,挛鞮第二学聪明了。他没有分兵,没有冒进,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八万铁骑铺天盖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沿途的草原部落,无论愿不愿意,都被裹挟着一起南下,声势浩大。 张玄当即召集众将议事。 “挛鞮第二这次是玩真的。”张玄指着舆图:“八万铁骑,加上裹挟的部落兵,总数不下十万。 正面硬抗,我们四万多人,守城有余,野战不足。 但他若围而不攻,耗也能把咱们耗死。” 墨尘道:“国公,咱们有火炮,有连射弩,守城不怕他。” “守城是不怕,但他不会只攻北门关。”张玄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北门关坚固,他会绕过北门关,分兵攻打仓州、益州、衡州,甚至燕州。 咱们的兵力分散在五郡,每一处都不足一万。他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咱们就危险了。” 众人心中一凛。 赵虎道:“那咱们怎么办?分兵把守?” 张玄摇头:“分兵就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咱们必须集中兵力,与他一战。但不是野战,而是……”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一个位置:“黑石堡。” 黑石堡,位于北门关东北方向八十里,是燕山余脉延伸出的一处险要关隘。 堡墙虽不如北门关高大,但地势险峻,两侧是陡峭山崖,只有正面一条狭窄通道可通。这是挛鞮第二南下北门关的必经之路。 “挛鞮第二要攻北门关,必先拔掉黑石堡,否则他的粮道和退路都会受到威胁。”张玄道:“咱们就在黑石堡,与他一战。” “黑石堡只有三千守军,能扛住十万大军?”墨尘惊道。 “三千守军扛不住,但咱们可以增兵。”张玄目光炯炯:“从北门关调五千龙牙营,从仓州调两千,从益州、衡州各调一千,合计一万两千精兵,全部进驻黑石堡。 加上原有的三千守军,一万五千人,依托地势,足以与他一战。” “可其他郡怎么办?”胡广急道:“兵力都抽走了,万一挛鞮第二分兵偷袭……” “他不会分兵。”张玄断然道:“他这次的目标是我,是北门关,是摧毁我的主力。分兵偷袭,只会分散他的兵力,给我各个击破的机会。 挛鞮第二不傻,他一定会在黑石堡与我决战。” 黑石堡建于半山腰,正面是一条长约五里的缓坡,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堡墙高约三丈,用当地特产的黑石垒成,坚固异常。 堡内原有守军三千,加上张玄带来的一万两千人,共计一万五千,将这座小小的堡寨塞得满满当当。 三天后,张玄登上堡墙,眺望北方。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隐隐约约的烟尘。那是挛鞮第二的大军,正在缓缓逼近。 八十门破军炮,全部架在堡墙上,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条缓坡。 炮兵们有条不紊地装填火药,调整射角。 连射弩手们检查着弩箭,将一捆捆箭矢搬到墙头。 震天雷成箱成箱地堆在墙根,引信已经装好,随时可以点燃。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和肃杀。 终于,地平线上的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 八万铁骑,加上裹挟的部落兵,总计超过十万人,将黑石堡前方的缓坡挤得满满当当 旌旗蔽日,战马嘶鸣,那股冲天而起的凶蛮杀气,即便隔着五里,也让堡墙上的守军感到窒息。 挛鞮第二策马立于中军,望着半山腰那座黑沉沉的堡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玄……”他喃喃道:“你终于肯出来与我一战了。” 试探性的进攻很快开始。一队五千人的骑兵呼啸而出,沿着缓坡向上冲锋。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喊杀声震天动地。 堡墙上,张玄冷冷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缓缓举起右手。 当敌军前锋进入五百步时,张玄右手猛然落下。 “放!” 八十门破军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三尺长的火舌,浓烟翻滚,三十颗铁弹呼啸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砸入冲锋的骑兵群中。 轰!轰!轰! 铁弹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一颗铁弹直接贯穿三名骑兵,将他们连人带马撕成碎片; 另一颗铁弹砸在地上,弹跳而起,又将后面的一串骑兵扫倒在地。 鲜血、碎肉、断肢,漫天飞舞。 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悲鸣声,混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五千骑兵,十轮炮击,便死伤了七八百。 但这只是开始。第十一轮炮击紧接着到来,然后是第十三轮、第十四轮…… 当骑兵们终于冲到三百步时,堡墙上的连射弩开始发威。 两千把连射弩同时击发,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混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五百步到三百步这短短两百步的距离,成了死亡通道。 五千骑兵,冲到三百步时,只剩不到三千。 冲到两百步时,只剩一千余。 冲到一百步时,只剩寥寥数百。 那些幸存者,早已被吓破了胆,拨马便逃,却被后面督战的亲兵射杀。 第一轮试探,五千骑兵,死伤四千余,只有不到五百人逃回本阵。 黑石堡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挛鞮第二的脸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张玄为什么敢用一万五千人对阵十万大军。 第一卷 第146章 再战? 但他没有退路。 围城开始了。 十万大军将黑石堡团团围住,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 每日,都有小股部队试探性进攻,消耗守军的箭矢和火药。 夜间,则派出精锐偷袭,试图趁黑摸上堡墙。 但张玄早有准备。 锦衣卫的暗哨遍布堡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每次偷袭,都被提前发现,一顿箭雨射回。 围城数日,黑石堡岿然不动。 而挛鞮第二的大军,却开始出现粮草危机。 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后方运输线漫长,又时常被张玄派出的游骑骚扰,粮草供应开始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军中怨言四起,各部族的首领开始催促挛鞮第二尽快决战。 终于,挛鞮第二下定决心,倾巢而出,全力攻城。 那一天,太阳刚刚升起,十万大军便如同潮水般涌向黑石堡。 正面缓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战鼓声震天动地,号角声此起彼伏,那股滔天的杀气,让天地为之变色。 堡墙上,张玄冷冷看着这一幕,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将士们。”他厉声高喝:“今日,便是让北狄人记住,北疆不可犯,龙牙营不可敌。” “杀!杀!杀!”一万五千守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战斗,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骤然爆发。 火炮轰鸣,连射弩咆哮,箭矢如雨,血肉横飞。 北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上冲锋。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顶上,那种悍不畏死的凶蛮,让人胆寒。 但守军更加悍勇。 每一寸堡墙,都在反复争夺;每一块砖石,都被鲜血浸透。 震天雷在人群中炸开,掀起一片片血雾;滚木擂石从墙头砸下,将攻城的北狄人砸成肉泥。 一名龙牙营老兵,手持开山大斧,站在墙头最险要处。 三名北狄人同时攀上墙头,他怒吼一声,一斧横扫,三颗人头飞起,无头尸体坠落墙下。 但紧接着,又是五名北狄人涌上,他再砍翻两人,却被第三人一刀捅进腹部。 老兵惨笑一声,一把抓住那北狄人的脖子,带着他一起坠下城墙,砸进下面的人群中。 另一处墙段,一名年轻士兵的连射弩卡壳,来不及修理。 他索性扔掉弩,抄起横刀,迎上刚刚爬上墙头的北狄人。 刀光闪烁,他连杀三人,却被第四人砍断了左臂。 他怒吼着用右手持刀,继续厮杀,直到被第五人一刀刺穿胸膛。 倒下前,他用仅剩的右手,将一枚震天雷的引信咬开,塞进那北狄人的怀里。 轰然巨响,两人同归于尽。 墙下,北狄人的尸体越堆越高。后面的北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云梯,跳上墙头。战斗变得更加惨烈,每一寸城墙都在白刃相搏。 张玄浑身浴血,亲自在城墙上督战。 他的长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三把。身边的三百亲卫,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个个带伤,却仍在死战。 从清晨杀到午后,从午后杀到黄昏,十万大军的进攻,始终未能突破堡墙。 黑石堡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溪流,顺着缓坡往下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的硝烟,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那景象,如同地狱。 挛鞮第二的眼睛都红了。 他亲自督战,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投入这场血肉磨坊。 但无论投入多少,都被那座黑沉沉的堡寨无情地吞噬。 夜幕降临,进攻终于停止。 挛鞮第二望着黑石堡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那被鲜血染红的缓坡,那依旧岿然不动的堡寨,终于,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这一战,他损失了三万余人。 而黑石堡,依旧屹立不倒。 “退兵。”他沙哑着声音,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大汗!”身边的大将阿骨打惊道:“咱们还有七万人,还能再战。” “再战?”挛鞮第二惨然一笑:“再战下去,我这七万人,还能剩下多少?退兵!” 北狄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辎重。 黑石堡上,张玄望着渐渐远去的北狄大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堡墙上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将士,缓缓举起手中长刀。 “将士们,我们赢了!” “赢了!赢了!赢了!”欢呼声,响彻云霄。 消息传遍北疆,百姓奔走相告,欢庆胜利。 定国公张玄的威名,如日中天。 一个月后,盛京的使者再次抵达。 这一次,使者带来的是皇帝的亲笔信。 信中,皇帝对张玄黑石堡大捷大加褒奖,称其为大齐柱石,并再次重申定国公世袭罔替之位,永镇北疆。 信的末尾,皇帝写道:“朕病笃,恐不久于人世。望卿永守北疆,勿负朕心。” 寥寥数语,却透露出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张玄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托孤,也是在警告,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缓缓将信折起,窗外,风声呼啸。 北疆的冬天,又要来了。 但这一次,张玄不再畏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风雪多大,他都有一万五千龙牙营精兵,有五郡三十八万百姓,有固若金汤的城池,有堆积如山的粮草。 无论盛京城里谁当皇帝,他都岿然不动。 因为,他是定国公。 是北疆真正的主人。 黑石堡的血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张玄回到北门关时,正值深秋。 关外的白桦林一片金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铺满了官道两旁。 远处的燕山山脉已经戴上了雪帽,在湛蓝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巍峨。 马蹄踏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玄骑在马上,望着渐渐清晰的北门关城墙,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离开太久了。 从仓州之战到黑石堡血战,整整四个多月,他几乎都在马背上度过。 身上的甲胄换了三套,刀砍卷了五把,杀敌无数,身上的伤疤又添了七八道。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回家了。 第一卷 第147章 我也想杀几个北狄人 城门早已大开,百姓们夹道欢迎。 欢呼声震天动地,彩带鲜花漫天飞舞。 张玄策马缓缓而行,向两侧的百姓抱拳致意。 他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个卖豆腐的老汉,那个补鞋的瘸子,那个总在街角晒太阳的孤寡老太太。 他们都活着,都好好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欢迎他回家。 这就够了。 他在北疆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安居乐业吗? 定国公府门前,墨月、墨星、叮当早已等候多时。 墨月依旧温婉如初,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操劳和思念留下的痕迹。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外罩银狐裘,站在那里如同一株雪中的寒梅。 看见张玄的身影,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墨星就没那么矜持了。 她挺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又有了身孕,墨月说已经有四个月了。 她直接扑了上来,抱住张玄的脖子又哭又笑:“玄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听说黑石堡死了那么多人,我天天做噩梦。” 张玄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墨星这才松开手,抹着眼泪打量他,忽然惊叫一声:“呀!你脸上这道疤什么时候添的?” 张玄摸了摸左脸颊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细长疤痕,笑道:“黑石堡最后那一战,被一个北狄狗贼的刀尖划了一下。不碍事。” “还说没事!”墨星眼泪又下来了:“万一再深一点……” “好了好了。”墨月走过来,轻轻握住张玄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颤抖:“回来就好。进去说话吧,外面风大。” 叮当站在墨月身后,默默地看着张玄。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夹袄,梳着妇人的发髻,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害羞的小丫鬟了。 她眼眶红红的,却只是抿着嘴笑,什么都没说。 张玄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叮当,辛苦你了。” 叮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却拼命点头:“不辛苦,不辛苦,只要您平安回来,妾身就什么都不苦。” 张玄心中一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又同时对墨月和墨星道:“走,回家。” 府中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张玄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了身舒适的常服,这才来到后院的正厅。 刚进门,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爹爹,爹爹回来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张玄怀里。 是女儿张蜜雪,今年两岁多,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像极了墨月,明亮又清澈。 她抱着张玄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去哪里了?娘说你打坏蛋去了,打到了吗?” 张玄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打到了,爹爹把坏蛋都打跑了。” “哇,爹爹好厉害。”蜜雪拍着小手,忽然又指着屋里:“爹爹你看,弟弟又哭了,羞羞。” 张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儿子张冰城正扶着门框,摸着眼泪,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小家伙看见张玄,顿时不哭了,先是愣愣地看了半天,然后张开小手,腾腾的跑过来。 张玄放下蜜雪,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小家伙终于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起来。 张玄抱着儿子,拉着女儿,看着三位妻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拼死拼活守护的一切。 晚饭是一顿真正的家宴。 没有外人,没有公务,只有张玄和三位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桌上摆满了家常菜,墨月亲手炖的老母鸡汤,墨星非要露一手做的红烧肉,叮当包的饺子,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 蜜雪坐在张玄腿上,吃得满脸都是油。 冰城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笨拙地用勺子舀着粥,洒得到处都是。 墨月和叮当一边吃一边照顾两个孩子,墨星则不停地给张玄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你都瘦了,这道疤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找大夫再看看……” 张玄笑着任她摆布,心中却暖洋洋的。 饭后,两个孩子被奶娘抱去睡觉。 墨月命人撤下碗筷,沏上一壶热茶。 四人围坐在炭盆旁,终于有了独处的时光。 墨月问起黑石堡的战事,张玄简单说了几句,便岔开话题。 那些血腥的、惨烈的场面,他不想让她们知道太多。 她们只需要知道,他赢了,他回来了,就够了。 墨星却追着问:“听说你一个人杀了上百个北狄人?真的假的?” 张玄失笑:“哪有那么多,不过杀了几十个还是有的。” “哇!”墨星眼睛放光:“我就知道玄哥哥最厉害了,下次带我去打仗呗?我也想杀几个北狄人。” 墨月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墨星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叮当默默地给张玄添茶,小声道:“夫君,您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张玄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心中一动,轻声道:“还有些小伤没好利索。晚上你帮我上药?” 叮当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墨星在旁边起哄:“哎呀呀,叮当姐姐脸红了!” 墨月笑着拍了墨星一下:“别闹。”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着四人的脸庞。窗外,北风呼啸;窗内,暖意融融。 张玄看着眼前的三位妻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夜深了,墨月和墨星带着孩子先睡了。 张玄来到叮当的房间。叮当已经准备好了伤药和纱布,见他进来,脸颊微红,轻声道:“夫君,您坐。” 张玄在床边坐下,解开衣襟,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叮当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怎么,怎么这么多……”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新新旧旧的疤痕:“这里,这里是新的,上次还没有……” 张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战场上难免的。不碍事。” 第一卷 第148章 只能你自己决定 叮当点点头,哽咽着开始为他上药。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接下来的日子,是难得的平静。 张玄每日早起练武,然后去书房处理公务。 但无论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陪孩子和妻子们。 蜜雪喜欢缠着他讲故事,他便把战场上的一些事改编成小孩子能听的版本,什么勇猛的将军打败了坏狼之类的。 冰城则喜欢骑在他脖子上,让他驮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咯咯笑个不停。 墨月依旧温婉贤淑,把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墨星虽然挺着肚子,却闲不住,总想往外跑,被墨月严加看管。 有时候,张玄会带着一家老小,去城外踏青。 深秋的山野,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蜜雪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蝴蝶;冰城被奶娘抱着,咿咿呀呀地指着远处的山;三位妻子并肩而立,望着这宁静的景色,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张玄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这天傍晚,张玄正在后院陪蜜雪玩耍,柳青娘忽然求见。 张玄让奶娘把蜜雪带走,来到书房。柳青娘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有些凝重。 “国公,盛京那边有消息了。” 张玄眉头微皱:“说。” “皇帝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柳青娘低声道:“九尾狐的密报,皇帝已经连续昏迷三日,太医束手无策。 太子和二皇子在朝堂上已经公开撕破脸,双方都在调兵遣将。京城的气氛,紧张得像要炸开。”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来,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柳青娘看着他,欲言又止。 张玄注意到她的神情,问道:“还有什么事?” 柳青娘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国公,我,妾身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玄看着她。 认识这么久,柳青娘从来都是冷静干练、公事公办的,从未有过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 “说吧。”他放缓了语气:“这里没有外人。” 柳青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国公,妾身是看着您一步步从龙虎寨的四寨主,走到今日的定国公。 妾身,妾身对您,早已不只是上下属的情分。” 张玄愣住了。 柳青娘的脸微微泛红,却没有移开目光:“妾身知道,自己出身江湖,比不上月儿、星儿和叮当妹妹。 妾身也从未奢望过什么。 只是,只是今日,妾身忽然想说出来。哪怕您只是听听,妾身也心满意足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柳青娘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个向来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眼中却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忐忑。 张玄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青娘。”他轻声道:“你知道,我张玄能有今日,离不开你。” 柳青娘眼眶微红,没有说话。 张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从龙虎寨到北门关,从北门关到今日,你一直在我身边。你的心意,我不是不知道。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只是我想等你亲口说出来,因为你是天上的神仙,要不要落入凡间,只能你自己决定。” 柳青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张玄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青娘,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张玄的人。不只是下属,不只是同袍,还是我的妻子。” 柳青娘浑身一颤,随即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窗外,夕阳缓缓沉入山峦。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宁静。 书房里,两个人影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思念和情意,都融入这个拥抱之中。 当晚,张玄将此事告知了墨月、墨星和叮当。 墨月听完,微微一笑:“青娘姐姐这些年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早就把她当自家人了。这是好事。” 墨星更是直接跳起来:“太好了,以后青娘姐姐就是我真正的姐姐了,我可以天天缠着她教我武功了。” 叮当也笑着点头:“青娘姐姐人很好的,妾身也喜欢她。” 张玄看着三位妻子的反应,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墨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夫君不必多想。我们都是一家人,家里添丁进口,是喜事。只是……” 她顿了顿,笑道:“青娘姐姐那边,要正式操办一下才好。不能委屈了她。” 张玄点头:“那是自然。” 于是,定国公府开始张罗起喜事来。 虽然北疆未靖,但这场婚事,还是办得热热闹闹。 墨月亲自操持,墨星跑前跑后,叮当做针线活给柳青娘绣嫁衣。 就连蜜雪和冰城,也跟着忙得不亦乐乎。 婚事定在初八,说是黄道吉日。 那一天,北门关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百姓们自发地在门前挂起红灯笼,燃放鞭炮,庆祝自家国公的新婚之喜。 柳青娘穿着叮当亲手绣的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在慕容雪、幽泉等九尾狐故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定国公府。 她的脸上难得地带着羞涩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幸福的泪光。 张玄穿着喜服,站在府门前迎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个曾经冷若冰霜的女子,这个曾经只可远观的九尾狐高手,这个陪他走过无数生死关头的同袍,今日,终于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拜堂、敬茶、宴席……,一切都按照规矩,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墨月、墨星、叮当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都是祝福和喜悦。 蜜雪坐在墨月怀里,奶声奶气地问:“娘,青娘姨娘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姨娘了吗?” 墨月笑着点头:“是啊。” “那她会对蜜雪好吗?” “当然会。” 蜜雪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从墨月怀里跳下来,跑到柳青娘面前,仰着小脸道:“青娘姨娘,以后蜜雪可以天天找你玩吗?” 第一卷 第149章 政变 柳青娘一愣,随即眼眶微红,蹲下身子,轻轻抱住她:“当然可以。姨娘天天陪蜜雪玩。” 蜜雪开心地笑了。 夜深了,宾客散去。 张玄来到新房。柳青娘端坐在床边,见他进来,脸颊微红,低下头去。 张玄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青娘,今日累坏了吧?” 柳青娘摇摇头,轻声道:“不累。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 “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柳青娘抬起头,看着他:“妾身从小在九尾狐长大,见惯了世态炎凉,从不奢望能有今日。 可是,可是老天爷却把您送到了我身边。” 张玄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是老天爷送的,是我自己来的。” 柳青娘眼眶又红了,依偎进他怀里。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 窗外,北风呼啸,寒冬将至。 但窗内,暖意融融,春意盎然。 第二日清晨,张玄醒来时,柳青娘已经不在身边。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只见院中,柳青娘正带着蜜雪和冰城玩耍。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和昔日那个冷若冰霜的九尾狐高手,判若两人。 蜜雪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冰城则被她抱在怀里,咯咯地笑。 墨月和墨星也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 张玄站在窗前,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窗外,阳光洒满庭院,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 盛京的初冬,向来是这座帝都最美的时节。 银杏叶铺满御道,金灿灿的一片;太液池水波不兴,倒映着蓝天白云。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金色之中。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了数月。 皇帝驾崩的消息,是在十月初九这一天的清晨传出的。 据说,先帝是在睡梦中薨逝的,走得很安详。 太子赵恒跪在龙榻前哭得几乎晕厥,群臣纷纷上表劝进,请太子早日登基,以安天下之心。 锦衣卫在北疆的指挥使是慕容雪,但她在盛京也有自己的人手。 领头的是一个叫黄保的年轻人,是慕容雪亲自从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半年前派遣入盛京潜伏。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城东一家茶馆的跑堂,实则是锦衣卫在盛京的暗桩之首。 十月初十这一天,黄保一早就觉得不对劲。 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从窗缝往外看,只见一队队禁军正悄无声息地穿街过巷,向着皇城方向集结。 这些禁军没有打火把,没有敲锣鼓,甚至连战马的蹄子都裹了厚厚的棉布,落地无声。 “不对劲。”黄保心头一跳,立刻换上便装,潜出茶馆。 他沿着小巷七拐八绕,来到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 这是锦衣卫的另一处暗桩,掌柜的老钱是九尾狐的老人,在盛京潜伏了二十年。 “老钱,看到没有?”黄保压低声音:“禁军调动,有古怪。” 老钱脸色凝重:“看到了。不止禁军,城防营也有异动。我让人去城门那边看了,四门紧闭,只进不出。” “只进不出?”黄保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 话音未落,街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两人连忙躲在窗后往外看,只见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士兵正跑步经过,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领头的军官,黄保认得,禁军副统领周雄,是三皇子的表舅。 “三皇子。”老钱失声道:“是三皇子的人。” 黄保脸色铁青:“太子今日登基,他们这是要……” “政变。”老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快把消息传出去,国公那边必须知道。” 黄保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跑。可刚跑到门口,又停住了。 街上,到处都是禁军。他们已经开始封锁街巷,盘查行人。 但凡神色可疑的,当场拿下。 黄保眼睁睁看着一个挑担的小贩因为多看了士兵一眼,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了满墙。 “出不去了。”他咬牙道。 老钱沉声道:“那就等。等乱起来,趁乱往外冲。” 黄保点点头,两人躲在杂货铺里,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登基大典在午时三刻正式开始。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 丹陛之上,太子赵恒身着明黄龙袍,一步一步登上御阶。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带着庄重而矜持的微笑。近三十年的等待,今天终于修成正果。 礼部尚书高声宣读即位诏书,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声音从太和殿传出去,一直传到午门之外,回荡在整座皇城上空。 太子端坐龙椅之上,俯视着脚下黑压压的群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可就在他沉浸在这份满足中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太和殿的殿门被猛然撞开。 无数甲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许成,以及三皇子赵桓。 赵桓今日没有穿郡王服制,而是身披明光铠,腰悬长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殿中。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谦卑和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厉。 “你们……你们要造反不成?”太子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赵桓冷笑一声,缓缓走上丹陛。 禁军士兵迅速控制了整个大殿,刀枪架在每一个大臣的脖子上。 那些刚才还在山呼万岁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造反?”赵桓站在太子面前,冷笑道:“父皇临终前,留下的遗诏是传位于我。你伪造遗诏,篡位登基,该当何罪?” 太子浑身颤抖:“你胡说,父皇怎么可能传位于你?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赵桓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我是父皇的亲生儿子。二十多年来,你们都把我当透明人,没人看得起我,没人记得我。 可你们不知道,这些年我都在做什么。” 第一卷 第150章 锦衣卫也在找,但至今没有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起:“这是父皇的遗诏,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传位于三子赵桓。皇兄,你要不要亲眼看看?” 太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卷绢帛。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确实是父皇的笔迹。可那怎么可能?父皇明明…… 还没等他想明白,赵桓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皇兄,你伪造遗诏,篡位谋逆,罪不容诛。”赵桓厉声道:“今日,我便替父皇清理门户。” 剑光一闪。 太子惨叫一声,胸前鲜血狂喷,整个人向后倒去,砸在龙椅上,又滚落丹陛。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登基的这一天。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赵桓收回长剑,冷冷扫视着下方的群臣。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诸位爱卿。”赵桓缓缓开口:“朕今日即位,改元建武。尔等若愿效忠,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便随太子去吧。” 沉默片刻后,不知谁先跪了下去,高呼万岁。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满殿的臣子们纷纷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比方才迎接太子时更加响亮。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二皇子赵越,从侧门突围,逃出皇城!” 赵桓脸色一变,厉声道:“追,封锁城门,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保和老钱躲在杂货铺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心惊肉跳。 政变来得太快,太突然。 从禁军进城到太子被杀,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盛京城内,到处都是禁军士兵,见人就抓,稍有反抗便当场格杀。 街上血流成河,尸体横七竖八。 “老钱,咱们得想办法出去。”黄保咬牙道:“国公那边必须尽快知道消息。” 老钱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两套禁军的衣裳:“换上这个。等天黑了,趁乱混出去。” 两人换上衣裳,在杂货铺里等到天黑。 夜幕降临后,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惨叫声和马蹄声。 黄保和老钱悄悄溜出杂货铺,沿着小巷摸向城门。 一路上,他们看到无数尸体,有官员的,有士兵的,也有普通百姓的。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让人作呕。 快到城门时,他们被一队巡逻的禁军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黄保压低声音道:“奉许统领之命,出城追捕逆贼。” 那禁军小队长打量他们几眼,皱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老钱连忙赔笑道:“我们是城防营的,刚调过来配合禁军。兄弟辛苦了,这点小意思……”他掏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过去。 小队长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行,过去吧。记住,卯时之前必须回来。” “是是是。” 两人快步走出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五日后,锦衣卫的密信送到北门关。 张玄看完信,久久不语。 书房里,墨尘、胡广、慕容雪、柳青娘等人齐聚一堂,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太子死了,二皇子逃了,三皇子登基了。”张玄缓缓道:“盛京的天,变了。” 墨尘说道:“三皇子这厮,隐藏得可真深,二十多年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把太子杀了。” 胡广捻须沉吟:“二十多年隐忍,一朝发动,快准狠。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辣,实属罕见。” 慕容雪道:“国公,锦衣卫在盛京的暗桩传来消息,建武皇帝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就是清洗太子和二皇子的党羽。盛京城内,人头滚滚,据说已经杀了上千人。” 柳青娘接口道:“还有,他下令封锁四门,全城搜捕二皇子。二皇子若是逃不出来,迟早会被抓到。” 张玄沉默片刻,忽然问:“二皇子的下落,可有消息?” 慕容雪摇头:“没有。锦衣卫也在找,但至今没有线索。” 胡广道:“国公,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二皇子?” 张玄摆摆手:“不急。二皇子既然能逃出盛京,必有人相助。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风向再说。”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 张玄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 盛京的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而他,作为北疆的定国公,又将如何在这场风暴中立足? 半月后,一个深夜,定国公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浑身血污,满脸风尘,被锦衣卫押到张玄面前时,几乎站立不稳。 但当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英挺的脸庞时,张玄瞳孔猛然一缩。 二皇子赵越?! “定国公。”赵越声音沙哑:“孤终于见到你了。” 张玄霍然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殿下,您怎么……” 赵越惨然一笑:“无处可去。想来想去,只有国公这里,或许能容孤暂避。” 张玄沉默片刻,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柳青娘和慕容雪在侧。 “殿下请坐。”他亲自为赵越斟了一杯热茶:“殿下从盛京一路逃来,辛苦了。” 赵越捧着茶杯,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喝了几口热茶,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 “定国公。”他放下茶杯,直视张玄:“你可知道,那一日发生了什么?” 张玄缓缓道:“臣只知道三皇子政变,太子被杀,殿下逃亡。具体经过,还请殿下明示。” 赵越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噩梦般的一天。 ……。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通红:“太子死了。被赵桓亲手杀死在太和殿上。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出声。” 张玄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越继续道:“我在盛京城里躲了三天。三天里,我亲眼看着那些曾经效忠太子、效忠我的人,一个个被押赴刑场,人头落地。 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他们都死了。因为不肯向赵桓低头。” “第三天夜里,我的一个老仆人,冒死给我送来一套禁军衣裳,还有出城的令牌。 我换上衣裳,拿着令牌,混出了城。 出城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盛京城。那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帝都,那座我以为会是我归宿的皇城,此刻正笼罩在火光和浓烟之中。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家了。” 第一卷 第151章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赵越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张玄依旧沉默。他递过一块帕子,轻声道:“殿下,节哀。” 赵越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苦笑道:“国公,你知道吗?我以前总想争那个位子,总觉得只要当了皇帝,什么都会有的。 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个位子,是用亲人的血换来的。 父皇死了,太子死了,三弟……赵桓,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就算坐稳了龙椅,夜里能睡得着吗?” 张玄缓缓道:“权力之争,向来如此。皇家无情,史书上写满了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故事。殿下能想通这些,是好事。” 赵越点点头,忽然又道:“国公,我想求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我想留在北疆。”赵越道:“不是以皇子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想学你的兵,帮你的百姓做点事。我想像你一样,活一回。” 张玄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充满野心、如今却只剩下疲惫和真诚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殿下若真想留下,张某欢迎。”他站起身,走到赵越面前,伸出:“不过,在北疆,没有皇子,只有赵越。你愿意吗?” 赵越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愿意。” 建武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冷。 北门关的城墙上,张玄裹着墨狐大氅,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 已经三天了,斥候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野马川方向,挛鞮第二的大军如同冬眠的野兽,悄无声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国公。”慕容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玄转过身,见她裹着一身银狐裘,脸颊冻得微红。 “锦衣卫有消息了?” 慕容雪点点头,递上一封密信:“盛京的。黄保亲自送出来的。” 张玄接过信,展开细看。信是黄保写的,字迹工整,内容详尽。 “建武皇帝登基一月,朝中局势渐稳。太子一系被清洗殆尽,二皇子一系官员或杀或降,余者皆俯首听命。 建武帝每日早朝,勤政不辍,颇得部分老臣称赞。然其性情阴鸷,喜怒不形于色,身边宠信者唯有三人。 禁军统领许成,封忠勇侯,掌京城兵权。 原三皇子府长史苏文景,擢升中书侍郎,参预机要。 还有一个神秘人物,从未上朝,但许成、苏文景皆对其恭敬有加。 锦衣卫多方查探,只知其人称玄先生,来历不明,武功极高,建武帝待之以师礼。” “另,建武帝登基后,曾多次密召兵部尚书及户部尚书,询问北疆钱粮、兵马数目。虽未明言,但似有削藩之意。 锦衣卫已在其身边安插人手,有消息会立即回报。” 张玄看完信,沉默良久。 “削藩。”他喃喃道:“果然来了。” 慕容雪轻声道:“国公,建武帝刚登基,内政未稳,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对北疆动手吧?” “不会动手,但会试探。”张玄收起信,目光投向南方:“他需要知道,我这个定国公,到底是忠是奸,是听话还是刺头。”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赵越那边,最近如何?” 慕容雪道:“他每日跟着龙牙营操练,跟普通士兵同吃同住,从不摆皇子架子。 士兵们起初有些拘谨,现在都叫他赵大哥,处得挺好。 昨天他还跟墨尘请教连射弩的使用技巧,墨尘说他学得很快。” 张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让他继续待着,就当是历练。” “国公是想……” “我想看看,这位二皇子,到底能不能放下身段,真正融入北疆。” 张玄缓缓道:“如果他只是暂时避难,心中仍念着皇位,那留不得。如果他真心实意想在这里扎根,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慕容雪明白了。 那便是可用之人。 午后,张玄来到城外的演武场。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演武场上,数百名龙牙营士兵正在操练。 他们赤着上身,在雪地里列阵,呼喝声震天动地,汗水混着雪水,顺着肌肉虬结的脊背淌下。 张玄站在场边,默默看着。 人群中,他看到了赵越。 这位曾经的皇子,此刻也赤着上身,跟其他士兵一样在雪地里操练。 他的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但动作却丝毫不含糊。 扎马步、冲拳、劈刀,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旁边的老兵时不时指点他几句,他虚心听着,连连点头。 休息时,赵越发现了张玄,连忙跑过来。他浑身冒着热气,脸上却带着笑。 “国公,您怎么来了?” 张玄打量着他,笑道:“来看你操练得如何。还吃得消吗?” 赵越一边披上衣服,一边咧嘴一笑:“刚开始几天差点累趴下,现在习惯了。墨尘将军说我底子差,但肯吃苦,再过两个月,就能跟老兵一样了。” 张玄点点头:“不错。不过光练这些还不够。下午去匠作营,找欧冶城,让他教你认认火炮和连射弩的构造。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赵越眼睛一亮:“真的?我可以去匠作营?” “当然。你现在是龙牙营的人,匠作营对所有人开放。”张玄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将来有用。” 赵越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张玄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这个曾经的皇子,确实在变。 从一个养尊处优的贵胄,变成一个肯吃苦、肯学习的普通人。 这样的转变,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傍晚时分,张玄回到府中。 刚进后院,就听见蜜雪的哭声。 他连忙加快脚步,只见蜜雪正蹲在院子里,对着地上摔碎的风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墨月和叮当围在她身边,轻声哄着。 “怎么了?”张玄走过去,蹲下身子。 蜜雪抬起泪汪汪的小脸,指着地上的风筝碎片:“爹爹,风筝坏了,飞不起来了。” 张玄看了看那摔得稀烂的蝴蝶风筝,心中了然。 这是蜜雪最喜欢的那只风筝,是墨月亲手给她做的。 第一卷 第152章 那就更可疑了 今天风大,蜜雪非要自己放,结果线没抓住,风筝飞出去老远,最后挂在一棵大树上,取下来时已经破了。 “不哭不哭。”张玄把她抱起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爹爹给你做个新的,做个更大的,比这只还漂亮。” 蜜雪抽噎着:“真的?” “当然。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蜜雪这才破涕为笑,搂着张玄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墨月在一旁笑道:“你就惯着她吧。” 张玄抱着蜜雪,笑道:“我闺女,我不惯谁惯?” 叮当也笑了,轻声道:“夫君,饭好了,进屋吃吧。” 一家人说说笑笑,进了屋里。 饭桌上,蜜雪坐在张玄腿上,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 什么她看见一只小麻雀,什么奶娘给她做的糖糕好吃,什么冰城今天又尿床了,张玄听着,心中暖洋洋的。 冰城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笨拙地用勺子舀着粥,洒得到处都是。 墨星挺着肚子,一边给他擦嘴,一边埋怨:“这孩子,吃饭跟打仗似的。” 墨月笑道:“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哪有!” “怎么没有?娘说的,你三岁了还不会自己吃饭,都是娘喂的。” 墨星脸一红,嘟囔道:“那不怪我,是娘太惯我了。” 众人都笑了。 柳青娘坐在张玄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夫君,多吃点。” 张玄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 自从成亲后,柳青娘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九尾狐高手,而是一个会给他夹菜、会对他温柔微笑的妻子。 但她的能力没变,北疆和盛京的九尾狐在她的统领下,越来越精锐,情报网也越来越广。 这才是他最欣慰的。 饭后,蜜雪困了,被奶娘抱去睡觉。 冰城也打着哈欠,被墨星带走。墨月和叮当去收拾碗筷,屋里只剩下张玄和柳青娘。 “夫君。”柳青娘轻声道:“黄保的信,您打算怎么回?”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让他继续盯着,尤其是那个玄先生,务必查出他的底细。 另外,在建武帝身边安插的人,要小心再小心,宁可慢一点,也不能暴露。” 柳青娘点头:“明白。” 张玄又道:“还有,派人暗中接触太子和二皇子一系的残余势力。不要暴露身份,只是探探口风,看看还有多少人愿意效忠二皇子。” 柳青娘微微一怔:“国公,您这是……” 张玄摆摆手:“只是未雨绸缪。建武帝若真要动北疆,我们得有后手。” 柳青娘明白了,轻声道:“我这就去安排。” 她起身要走,张玄却拉住了她的手。 “青娘。” 柳青娘回过头,眼中带着疑惑。 张玄看着她,轻声道:“辛苦你了。” 柳青娘微微一怔,随即眼眶微红,低声道:“不辛苦。能陪着夫君,是妾身的福分。” 张玄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两人静静依偎着。 窗外,北风呼啸;窗内,暖意融融。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锦衣卫和九尾狐的密信不断从盛京传来,每一封都经过层层加密,由最可靠的信使日夜兼程送到北门关。 张玄每日处理公务之余,就是研读这些密信,从中分析建武皇帝的意图和动向。 黄保的探察有了突破性进展。 那个神秘的玄先生,终于露出了蛛丝马迹。 原来此人并非中原人氏,而是来自西域。 他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术数,更擅长一种诡异的心法,能迷惑人心,让人不知不觉间听命于他。 建武帝正是得到了他的辅佐,才能在短短数年内暗中培植起足以发动政变的力量。 玄先生的真名无人知晓,只知道他自称玄机子,曾游历天下,最后在三年前来到盛京,被三皇子府的长史苏文景引荐给赵桓。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隐于幕后,为赵桓出谋划策。 黄保的密信中写道:“此人武功极高,锦衣卫曾派两名好手潜入其居所探查,皆被发现。一人当场被杀,一人重伤逃回,三日后不治。 其居所机关遍布,外人难以接近。目前只能从外围监视,无法深入。” 张玄看完信,眉头紧皱。 西域高手,精通奇门遁甲,能迷惑人心,这样的对手,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难对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柳青娘:“九尾狐可有关于此人的情报?” 柳青娘摇头:“山长那边查过了,没有。此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之前从未在任何势力中出现过。” “那就更可疑了。”张玄沉声道:“让黄保继续监视,但不要再派人潜入。此人既然能发现我们的好手,必有防范。再派人去,只是送死。” “是。”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门关张灯结彩,百姓们忙着置办年货,街上热闹非凡。 定国公府也不例外,墨月带着叮当和一群丫鬟,里里外外忙活着打扫、贴春联、挂灯笼。 墨星挺着大肚子,也想帮忙,被墨月按在椅子上不准动。 她只好坐在一旁,一边吃蜜饯一边指挥。 蜜雪最高兴,拉着赵越的手,非要他陪自己玩。 赵越没办法,只好陪她在院子里堆雪人。 冰城裹得像个球,坐在雪地里好奇地看着。 张玄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意。 柳青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国公,赵越确实不错。” 张玄点点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观察他。能放下皇子身段,跟士兵同吃同住,虚心学习,不抱怨不诉苦。 且不说他心里有没有别的打算,单是这份心性,难得。” “夫君是想……” “不急。”张玄摆摆手:“再看看。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柳青娘点点头,不再多说。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来,在张玄耳边低语几句。张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 “让他去书房等着。” 亲卫领命而去。 张玄对柳青娘道:“建武帝的使者来了。” 柳青娘心头一紧:“这么快?” “该来的总会来。”张玄转身走向书房:“你去叫慕容雪,一起听听。” 第一卷 第153章 继续观察吧 书房里,使者已等候多时。 此人姓姜,是礼部郎中,四十出头,面相精明,眼神锐利。 见张玄进来,他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下官姜明,奉陛下之命,前来北疆犒军,并宣读圣旨。” 张玄在主位坐下,淡淡道:“姜大人辛苦。请宣旨吧。” “国公,接陛下旨意要焚香跪接。”姜明的脸色冷下来。 张玄笑了笑,说道:“我没打算焚香跪接,你若是不愿意宣旨,那就请便吧。” 姜明看了看柳青娘和慕容雪,再看看张玄,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自己还是不要得罪这位定国公比较好,不然搞不好自己会无法活着离开。 许多人都说这位定国公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自己的小命比较要紧。 姜明取出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无非是些褒奖之词,夸赞张玄黑石堡大捷,为国守土,劳苦功高,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另加封张玄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疆军政。 张玄听完,心中冷笑。 镇北大将军,名头不小,实权却无变化。 这是建武帝在试探他的态度,给个虚名,看他接不接。 “臣,领旨谢恩。”张玄坐在椅子上没动,连手都没有抱拳意思一下。 姜明收起圣旨,脸上露出笑容:“国公忠勇可嘉,陛下甚是欣慰。陛下还有口谕,让下官转告国公:北疆乃大齐屏障,国公乃国之柱石。 陛下初登大宝,需仰仗国公这等忠臣良将。只要国公忠心为国,陛下必不相负。” 张玄点头:“请姜大人转告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守好北疆,不负圣恩。 张某还有事情忙,就不留姜大人用饭了。” 姜明一听,心里这个憋屈了,他一个堂堂的宣旨钦差,居然连顿饭都混不上,当真是岂有此理。 但是人家已经说了不留他用饭了,他还能怎么办?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又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使者,柳青娘便问道:“夫君,您觉得这姜明如何?” 张玄道:“他来此一是宣旨,二是观察。看看我这个定国公,对建武帝是什么态度。” 慕容雪道:“他的随从中,有两个人形迹可疑。我让人跟了一下,他们借口买东西,在城里转了一圈,打听了不少事。” “打听什么?” “匠作营的位置,龙牙营的驻扎地,还有国公府的后院出入情况。” 张玄冷笑:“果然。这是在建武帝的探子。” 柳青娘道:“要不要……” “不用。”张玄摆手:“让他们探。让他们看到我们光明正大,军容严整,百姓安居。让他们知道,北疆不是他们能轻易动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这段时间,所有人提高警惕。但凡有可疑之人靠近要害之地,一律拿下,严加审讯。” “是。” 腊月二十八,姜明一行启程返回盛京。 临行前,他又来拜见张玄,言辞更加恭敬。 送走姜明,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官道,久久不语。 柳青娘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夫君,您在想什么?” 张玄缓缓道:“我在想,建武帝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刚登基,内政未稳,应该不会对北疆动手吧?” “不会动手,但会继续试探。”张玄道:“他这次派人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会通过朝中的眼线,打探北疆的虚实;会通过各种手段,分化我们内部;会找机会,一点点削弱我们的力量。” 柳青娘沉默了。 她知道,张玄说的都是真的。 建武帝能在二十多年隐忍中积蓄力量,一朝发动政变成功,其心机之深、手段之辣,绝非等闲。 对付这样的人,必须步步为营,小心再小心。 “夫君,那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张玄说道:“练兵,屯田,加固城防,积累粮草。只要咱们自己硬了,谁来都不怕。” 他转过身,望着城中万家灯火,声音坚定:“北疆,是我的根。谁想动这里,都得掂量掂量。” 除夕夜,定国公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墨月带着叮当和一群丫鬟,忙了整整一天,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墨星挺着大肚子,也想帮忙,被墨月严令禁止,只好坐在一旁指挥。 蜜雪穿着新做的红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只崭新的蝴蝶风筝,这是张玄亲手给她做的,比之前那只更大更漂亮。 她跑累了,就跑进屋,缠着赵越讲故事。 赵越笑着把她抱起来,给她讲起小时候在宫里的趣事。 什么偷吃御膳房的点心被太监追着跑,什么和太子一起放风筝结果挂在了树上……,蜜雪听得入神,眼睛瞪得大大的。 冰城被奶娘抱着,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张玄坐在主位,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心中满是温暖。 柳青娘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夫君,赵越此人真的很用心。” 张玄点点头:“人心难测。但至少目前,他表现得很真诚。继续观察吧。” 柳青娘点点头,不再多说。 午夜时分,爆竹声震天动地。蜜雪和冰城捂着耳朵,又害怕又兴奋。 张玄站在院中,望着漫天绚烂的烟花,心中默默祈祷。 新的一年,但愿北疆平安,但愿家人安康,但愿…… 他看了一眼正和蜜雪说笑的赵越,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正月初五,张玄接到一封密信。 信是赵颖郡主从云州送来的。 信中,赵颖首先祝贺张玄黑石堡大捷,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建武帝。 “建武帝登基后,曾派使者前来云州,以重金厚礼拉拢父王。 父王虚与委蛇,未置可否。 但使者离去后,父王私下对颖说: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善类。北疆若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望国公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信末,赵颖写道:“颖不日将亲赴北门关,与国公面商大事。届时还请国公拨冗一见。” 张玄看完信,心中沉吟。 陈梁王府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 赵奢老王爷戎马一生,见惯了风云变幻,绝不会轻易被建武帝拉拢。 但他也绝不会公开反对建武帝,只会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这就够了。 第一卷 第154章 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只要陈梁王府不倒向建武帝,北疆的侧翼就是安全的。 他提笔回信,言辞恳切,欢迎赵颖郡主来访。 正月十五,元宵节。 赵颖郡主如期而至。 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随行的只有十余骑,轻车简从,低调得很。 张玄亲自出城迎接,将她接入府中。 书房里,两人相对而坐。柳青娘和慕容雪在一旁作陪。 “国公,别来无恙。”赵颖开门见山:“颖儿此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国公商议。” 张玄道:“郡主请讲。” 赵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建武帝登基后,曾秘密派人联络父王,许以重利,欲结盟约。父王虽未答应,但也未拒绝。 然而,那使者离去后,父王暗中派人跟踪,发现他们并未直接回京,而是绕道去了野马川。” “野马川?”张玄心头一跳。 “不错。”赵颖点头:“他们在野马川停留了三日,与挛鞮第二的使者密谈。谈了什么,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建武帝与北狄之间,必有勾结。” 书房里一片死寂。 张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建武帝勾结北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为了稳固皇位,他甚至可以引狼入室?意味着北疆不仅要面对北狄的威胁,还要防备来自背后的暗箭。 “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张玄沉声问。 赵颖道:“千真万确。跟踪的人是父王的贴身护卫,武功极高,行事谨慎,绝不会被发现。他们亲眼看到那使者进入北狄大营,三日后才离开。” 张玄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柳青娘轻声道:“国公,若建武帝真与北狄勾结,那咱们……” “咱们就麻烦了。”张玄缓缓道:“两面作战,腹背受敌。挛鞮第二的大军压境,建武帝再从背后捅刀子,咱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赵颖道:“所以父王让我来,与国公商议对策。陈梁王府愿与北疆结盟,共抗外敌。无论建武帝打什么主意,只要咱们联手,他就休想得逞。” 张玄看着她,沉默良久。 终于,他缓缓点头:“好。请郡主转告老王爷,张某愿与陈梁王府结盟,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赵颖脸上露出笑容:“有国公这句话,颖儿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郑重向张玄行了一礼:“颖儿代父王,谢过国公。” 张玄连忙扶起她:“郡主不必多礼。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赵颖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送赵颖去沐浴歇息后,张玄回到书房,久久不语。 柳青娘轻声道:“国公,陈梁王府可信吗?” 张玄缓缓道:“赵奢老王爷,一生忠义,最恨的就是勾结外敌之人。建武帝与北狄勾结,已经触了他的逆鳞。这份盟约,可信。” 慕容雪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玄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野马川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先稳住北狄。挛鞮第二虽然与建武帝勾结,但他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建武帝只是在利用他,绝不会真心帮他。所以,他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建武帝,咱们得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北疆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柳青娘道:“如何给颜色?” 张玄冷笑一声:“他不是派了探子来吗?那就让他们带点消息回去。” 他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柳青娘和慕容雪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北疆一切照旧。 龙牙营依旧每日操练,匠作营依旧日夜赶制军械,百姓们依旧安居乐业。 但暗中,锦衣卫的活动更加频繁。 那些建武帝派来的探子,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 黄保从盛京传来消息:建武帝收到探子回报后,脸色阴沉了许久。据说他当晚就把那个玄先生召入宫中,密谈了一夜。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但之后,建武帝对北疆的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 朝堂上,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弹劾张玄的官员,也纷纷偃旗息鼓。 张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有三十八万百姓,有四万精兵,有陈梁王府的盟约,有爱他的妻子们,有可爱的孩子们。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定国公。 是北疆真正的主人。 建武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是二月末,北门关外的积雪却仍未消融。 白茫茫的原野上,偶尔有几株枯草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裹紧了羊皮大氅,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张玄站在箭楼上,望着北方。 野马川方向,挛鞮第二的大军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他心中愈发不安。 “夫君。”柳青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玄转过身,见她脸色有些凝重。 “锦九尾狐刚收到的消息。”柳青娘递上一封密信:“那个玄先生,有动静了。” 张玄接过信,快速浏览。信是从盛京送来的,内容不长。 “玄先生近日频繁出入禁军大营,与许成密谈数次,内容不详,但禁军近日调动频繁,似在秘密训练一支特殊队伍。 另,有迹象表明,玄先生可能已派出手下潜入北疆,目标不明。请国公严加防范。” 张玄看完信,眉头紧皱。 “特殊队伍。”他喃喃道:“他想做什么?” 柳青娘道:“会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 “很有可能。”张玄收起信:“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北门关进入二级戒备。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锦衣卫全员出动,盯紧每一个可疑之人。” “是!”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锦衣卫在北门关内外撒下一张大网,日夜不停地监视着每一个角落。 每天都有可疑人员被带回来审讯,但大多只是普通商贩或流民,查不出什么问题。 慕容雪的压力很大。她几乎不眠不休,亲自坐镇锦衣卫衙门,处理每一条线索。 第一卷 第155章 大夫,快叫大夫 张玄看在眼里,心疼却不好说什么。 锦衣卫是他的眼睛和耳朵,这个时候,只能靠她们。 赵越依旧每日去龙牙营操练,和士兵们同吃同住。 他学得很快,连射弩已经用得比许多老兵还熟练。 墨尘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张玄偶尔会去看他操练,和他聊几句。 赵越每次见到他,都会露出真诚的笑容,眼中没有一丝阴霾。 可越是这样,张玄心中越是复杂。 他真的放下了吗?真的甘心做一个普通人吗? 张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人心隔肚皮,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三月三,上巳节。 按北疆的习俗,这一天要踏青、放风筝、吃春饼。 蜜雪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一大早就拉着张玄的手,嚷嚷着要去放风筝。 张玄本想推掉,但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终究不忍拒绝。 他让墨月带着叮当和蜜雪,去城外的小山坡上踏青。 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卫,远远跟着,既是保护,也是难得的放松。 山坡上,蜜雪欢快地跑来跑去,手里的蝴蝶风筝飞得老高。 墨月和叮当坐在草地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含笑看着她。 墨星挺着大肚子,也想跑,被墨月严令禁止,只好坐在一旁生闷气。 张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难得的笑意。 可就在这温馨的时刻,异变陡生。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奔蜜雪。 张玄瞳孔猛缩,身形暴起,一把将蜜雪扑倒在地。 羽箭贴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有刺客,保护国公!”亲卫们瞬间反应过来,将张玄一家团团围住。 然而,更多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山坡上,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手持刀剑,疯狂地向这边冲来。 “月儿,带孩子们走!”张玄厉声大喝,拔出腰间长刀,迎向最近的一名刺客。 刀光一闪,那刺客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但更多的刺客涌了上来,他们武功诡异,身形飘忽,刀法狠辣,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亲卫们拼死抵挡,但刺客人数太多,渐渐抵挡不住。 一名刺客突破防线,直扑墨星。 墨星挺着大肚子,躲闪不及,被一刀刺中腹部。 “星儿——!”张玄目眦欲裂,一刀砍翻身边的刺客,疯狂地向墨星冲去。 但已经晚了。 墨星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星儿!星儿!”张玄抱起她,浑身颤抖。 墨星脸色惨白,嘴角溢血,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玄哥哥,孩子,孩子……” 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啊——!”张玄仰天长啸,眼中布满血丝。 他放下墨星,抓起长刀,如疯虎般冲入刺客群中。 刀光闪烁,血雨纷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 那些刺客虽然悍不畏死,却被他这种疯狂的杀意所震慑,节节败退。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越带着一队龙牙营士兵赶到,加入战团。 刺客们见势不妙,纷纷撤退,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张玄没有追。他扔下刀,抱起墨星,疯狂地向城中冲去。 “大夫,快叫大夫。” 定国公府乱成一团。 墨星被抬进屋内,几名大夫轮流施救,个个脸色凝重。 墨月脸色煞白,紧紧握着墨星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叮当在一旁帮忙递水递药,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柳青娘和慕容雪赶到时,张玄正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浑身是血,脸色铁青。 “夫君。”柳青娘轻声道。 张玄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查,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人找出来。” 慕容雪沉声道:“锦衣卫已经全体出动。那些刺客虽然逃了,但肯定会留下痕迹。” 张玄点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张玄猛地站起来,冲进屋里。 大夫满头大汗,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颤声道:“国公,孩子保住了,是个小公子。” 张玄接过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星儿呢?星儿怎么样?” 大夫脸色一黯:“夫人失血过多,伤及脏腑,只怕……” 张玄浑身一僵,缓缓放下婴儿,走到床边。 墨星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张玄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星儿,你看着我,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墨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玄哥哥,孩子,孩子平安吗?” “平安,平安,是个儿子。”张玄连连点头。 墨星笑了,笑得很开心:“太好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手无力地垂下。 “星儿——!”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整个定国公府。 墨星没有死。 她昏迷了三天三夜,几次差点救不回来,全靠大夫们拼尽全力,加上慕容雪带来的救命灵药,才终于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她伤了根本,元气大损。 大夫说,至少要休养一年才能恢复。而且,以后恐怕不能再生育了。 墨月听到这个消息,哭得几乎晕厥。 墨星醒来后,得知自己不能再有孩子,却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已经有两个儿了。” 张玄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一直守在墨星床边。 墨月劝他去休息,他不肯。柳青娘劝他吃点东西,他也不肯。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墨星,眼中满是血丝和疲惫。 直到墨星醒来,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倒在床边睡着了。 刺客的追查,有了结果。 慕容雪带着锦衣卫,几乎将北门关内外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发现了刺客的踪迹。那里有生火的痕迹,有吃剩的食物,还有几件沾血的黑衣。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一个重伤未死的刺客。 第一卷 第156章 我相信你 那人被带回锦衣卫衙门,由慕容雪亲自审讯。 起初他死咬牙关,什么都不说。 但当慕容雪用上锦衣卫的审讯手段后,他终于崩溃了。 “是玄先生派我们来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目标是定国公和他的家人,尤其是孩子,玄先生说,要让张玄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玄先生还让你们做什么?” “还让我们留下一件东西,说是要嫁祸给一个人。” “什么东西?嫁祸给谁?” 那刺客颤抖着指了指墙角。 慕容雪过去一看,那里放着一个沾血的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越字。 张玄看着那块玉佩,久久不语。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那个越字,赫然是二皇子赵越的名讳。 慕容雪道:“国公,这玉佩,会不会是刺客故意留下的?想栽赃陷害?” 张玄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赵越现在何处?” “在龙牙营。这几天他一直在操练,没有异常。” “让他来见我。” 赵越来得很快。 他脸色如常,见到张玄,关切地问:“国公,夫人怎么样了?听说刺客抓到了?” 张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将那块玉佩放在桌上,推到赵越面前。 赵越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这是我的玉佩,怎么会在国公这里?” 张玄缓缓道:“刺客留下的。他们说,是玄先生让他们嫁祸给你。” 赵越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国公,我对天发誓,绝无二心。这玉佩我早就丢了,真的,几个月前就不见了。” 张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越急得满头大汗:“国公,您相信我。我要是想害您,何必等到今天?这些日子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我……”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是玄先生,一定是他,他派人偷走了我的玉佩,故意留下来陷害我,他想离间咱们。” 张玄依旧没有说话。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张玄缓缓开口:“赵越,你起来吧。” 赵越一愣,站了起来。 张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相信你。” 赵越眼眶一红,差点落泪:“国公……” “但光我相信没用。”张玄打断他:“玄先生既然设了这个局,必定还有后手。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去龙牙营了。 我会让人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事情查清楚了,再接你回来。” 赵越点点头,声音哽咽:“国公,您保重。”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道:“国公,您一定要小心。玄先生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能隐忍二十多年,一朝发动,就夺了皇位。 现在他盯上了您,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玄点点头:“我知道。” 赵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送走赵越,张玄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柳青娘轻声道:“国公,您真的相信他?”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一半信,一半不信。” “那您还……” “把他送走,既是保护他,也是保护我们。”张玄道:“如果他是清白的,刺客伤不到他;如果他有问题,他也翻不起什么浪。” 柳青娘点点头,不再多说。 张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星光黯淡。 “青娘:”他忽然道:“给黄保传信,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玄先生的底细。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 “是。” “还有。”张玄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从今天起,定国公府加强戒备。所有出入人员,一律严加盘查。 月儿她们出门,必须有亲卫跟随。蜜雪和冰城,不许离开府中半步。” “是。” 柳青娘领命而去。 张玄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久久不动。 玄先生…… 这个名字,已经刻在了他心中最危险的位置。 这个人,比挛鞮第二更可怕,比建武帝更阴险。 因为他躲在暗处,防不胜防。 但张玄不怕。 他要保护的人,谁都动不了。 谁动,谁死。 墨星遇刺后的第五天,定国公府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墨星的伤势稳定下来,虽然仍需卧床静养,但已无性命之忧。 墨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叮当则负责照顾两个孩子,忙得脚不沾地。 柳青娘和慕容雪日夜轮班,将府中内外守得铁桶一般。 张玄每日处理完公务,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墨星。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墨星起初还笑他傻,后来便由着他,只是偶尔轻轻捏一捏他的手,算是回应。 这一捏,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锦衣卫的密信,每隔几日便从盛京传来。 写信的人,叫黄保。 黄保是慕容雪一手带出来的。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城东福来茶馆的跑堂,实则已是锦衣卫在盛京的暗桩之首。 黄保这个人,生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瘦瘦小小,见人就笑,说话总是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茶馆里的客人都不拿他当回事,使唤来使唤去,他也从不恼,总是笑嘻嘻地应着。 可就是这副皮囊之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慕容雪曾对张玄说过:“黄保这人,看着不起眼,可但凡交到他手里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他能在盛京那种地方站稳脚跟,还能把锦衣卫的暗桩经营得密不透风,靠的就是这副谁都不防备的样子。” 张玄深以为然。 第一封密信,在墨星遇刺后第七天送达。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玄先生近日频繁出入禁军大营,与许成密谈。禁军抽调精锐三百人,组成一支秘密队伍,日夜训练,地点在城外一处废弃庄园。 玄先生亲自督训,训练内容极为诡秘,似与刺杀、下毒、潜入有关。 锦衣卫设法安插一人进入队伍,但三日后被发现,当场处决。此人临死前传出消息:队伍名为暗影,目标是北疆。” 张玄看完信,眉头紧锁。 第一卷 第157章 怎么会是慕容氏? 暗影,专门训练刺客的队伍,目标是他。 他把信递给柳青娘,沉声道:“玄先生这是要跟我玩阴的。” 柳青娘看完,脸色凝重:“夫君,咱们得加强防范。刺客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防是防不住的。”张玄摇头:“他们能训练一批,就能训练第二批。咱们总不能把北门关围成铁桶,一辈子不出门。” “那怎么办?”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查出玄先生的底细,找到他的弱点,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青娘明白了。 然后,一劳永逸。 第二封密信,在十天后送达。 这一次,黄保有了重大突破。 “锦衣卫多方查探,终于找到一条重要线索。玄先生原名不详,人称玄机子,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西域,以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术数闻名。 但此人来历神秘,无人知其出身。 锦衣卫翻遍西域各大势力的记录,终于在一本废弃的账册中发现端倪。 二十年前,西域有个天机谷,专研机关暗器之术,后被中原各大势力联手剿灭,谷中弟子死伤殆尽,只有少数人逃出。 玄机子出现的时间,恰好是天机谷覆灭之后。此人极有可能是天机谷遗孤。” 张玄看完信,心中豁然开朗。 天机谷遗孤,难怪此人精通机关术数,难怪他手段如此诡异。原来他是来复仇的。 可复仇的对象是谁?当年参与剿灭天机谷的,都有哪些势力? 他立刻提笔回信,让黄保继续深挖,务必查清当年参与剿灭天机谷的势力名单。 第三封密信,在五天后送达。 这一次,黄保带来的消息,让张玄彻底震惊了。 “查清了。当年参与剿灭天机谷的,共有三方势力:一是西域金刚门,二是中原百草堂,三是北疆慕容氏!” 慕容氏。 张玄的手微微颤抖。他把信递给慕容雪,没有说话。 慕容雪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慕容氏。”她喃喃道:“怎么会是慕容氏?” 张玄沉声道:“你也不知道?” 慕容雪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慕容氏是隐世世家,从不参与江湖厮杀,怎么会……” “也许不是厮杀,而是自卫。”张玄缓缓道:“天机谷既然专研机关暗器,必有独到之处。若他们危害一方,慕容氏出手剿灭,也不是不可能。” 慕容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张玄说的是实话。 江湖上,这种事太多了。 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恩怨情仇,绵绵不绝。 可问题是,玄先生既然是来复仇的,那他盯上北疆,就不只是因为张玄是定国公,更因为……因为慕容雪。 因为她是慕容氏的人。 “国公。”慕容雪扑通跪地,声音颤抖::“属下愿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之职,任凭国公发落。” 张玄看着她,沉默良久。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起来。”他轻声道:“你是你,慕容氏是慕容氏。当年的事,与你无关。 就算玄先生要报仇,也该去找当年动手的人,不是找你。” 慕容雪眼眶通红:“可是……” “没有可是。”张玄打断她:“你现在是我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不管玄先生想干什么,咱们北疆所有人一起面对。” 慕容雪眼泪夺眶而出,猛地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张玄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却一片冰凉。 玄先生的目标,原来是慕容氏。 那他之前的种种手段——刺杀墨星,嫁祸赵越——都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第四封密信,在三天后送达。 这一回,黄保传来的消息,更加触目惊心。 “锦衣卫发现,玄先生已派出暗影成员,分批潜入北疆。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定国公,还有慕容氏在北疆的所有族人。 锦衣卫截获一份名单,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全是慕容氏族人,其中包括慕容枫、慕容松,以及慕容雪。” 张玄看完信,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玄先生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立刻召集众人,紧急议事。 慕容雪听完,脸色惨白。慕容枫、慕容松等人,都是她的至亲。玄先生要杀他们,等于要她的命。 “国公,我要回去通知他们。”她起身就要走。 张玄一把拉住她:“来不及了。你的人刚到,刺客可能已经到了。现在去通知,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立刻写一封信,把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加强防范。同时,派人去接他们来北门关,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慕容雪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写。” 她提笔写信,手却抖得厉害。 张玄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玄先生这一手,太毒了。 他让慕容雪知道族人面临危险,却救不了,这种煎熬,比直接杀了她还难受。 可他没有办法。 现在去救,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赌一把,赌慕容枫他们能撑住,赌刺客的速度没有那么快。 三天后,噩耗传来。 慕容枫死了。 他是在自己的住处被杀的。刺客潜入他的卧室,一刀毙命。等护卫发现时,他已经凉了。 慕容松重伤。 他警觉性高,发现了刺客,与之搏斗,虽然身中数刀,却拼死杀出重围,保住了性命。 但他带来的消息,更加可怕—— 刺客不止一批。他们兵分多路,同时对慕容氏在北疆的族人下手。 三天之内,已有十七人被杀,五人重伤,其余人下落不明。 慕容雪听完,当场晕了过去。 张玄脸色铁青,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玄先生,你好狠。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传令!锦衣卫全体出动,全力搜捕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搜捕持续了整整十天。 锦衣卫几乎将北疆五郡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抓到了七名刺客。 但这些人都是死士,被抓住后立刻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第一卷 第158章 与虎谋皮 活着的刺客,一个也没有。 慕容氏在北疆的族人,幸存者不到一半。 慕容松虽然活了下来,但伤势太重,一条手臂废了,以后再也不能动武。 慕容雪跪在慕容枫的灵位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张玄怎么劝都没用,最后只能强行把她抱起来,灌了一碗参汤,她才没有倒下。 “国公。”她声音沙哑:“我要报仇。” 张玄看着她,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报。” 第五封密信,在半个月后送达。 这一次,黄保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玄先生的真实身份,终于查清了。 “玄机子,原名慕玄机,是天机谷谷主的独子。二十年前,天机谷因研制出一种能够操控人心的心魔蛊,被中原各大势力视为邪魔外道。 金刚门、百草堂、慕容氏三家联手,攻入天机谷,将其剿灭。 慕玄机当时只有十岁,被一名忠心老仆冒死救出,逃往西域。二十年来,他隐姓埋名,苦练武功,钻研奇门遁甲,就是为了报仇。” “三年前,他来到盛京,被三皇子府长史苏文景引荐给赵桓。 他看出赵桓野心勃勃,便辅佐他,助他夺位。 作为交换,赵桓答应他,事成之后,助他铲除慕容氏、金刚门、百草堂。” “如今,金刚门远在西域,百草堂在中原,暂时动不了。但慕容氏就在北疆,正是他第一个目标。 他的计划,是先除掉慕容氏在北疆的族人,然后引蛇出洞,把慕容氏主力引出来,一举歼灭。” 张玄看完信,久久不语。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手段。 玄先生为了报仇,蛰伏二十年,辅佐赵桓夺位,换来他的支持。这份隐忍和心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可现在,他已经出招了。 慕容氏在北疆的族人,损失过半。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张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就在张玄全力追查玄先生的时候,北方传来消息——挛鞮第二的大军,终于动了。 八万铁骑,分三路南下。一路直扑北门关,一路绕道仓州,一路奔袭燕州。 马蹄声震天动地,烟尘遮天蔽日,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让整个北疆都为之颤抖。 与此同时,盛京那边也传来消息。 建武帝以平叛为名,调集五万大军,正在向云州方向移动。 名义上是去协助陈梁王府,实则是想趁火打劫,从背后捅北疆一刀。 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张玄面临他人生中最严峻的考验。 但他没有慌。 他召集众将,连夜部署防线。 “北门关,由墨尘镇守。”他指着舆图:“我给你一万龙牙营,五千守军。挛鞮第二的主力在这边,你只要守住一个月,就是胜利。” 墨尘抱拳:“末将领命。” “仓州,由赵虎镇守。”张玄继续道:“我给你五千龙牙营,三千守军。北路敌军只有两万,你有城池之利,守三个月没问题。” 赵虎咧嘴一笑:“国公放心,仓州城,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燕州,由胡广镇守。”张玄看向胡广:“我给你三千龙牙营,两千守军。燕州城坚固,粮草充足,守半年都没问题。” 胡广点头:“老朽虽不善战,但守城还是会的。” 张玄部署完毕,目光扫过众人:“至于我,带着剩下的兵马,在外围机动。哪里吃紧,我就去哪里。 同时,我会派人联络陈梁王府,请求援兵。只要咱们能撑住,等云州援兵一到,就是反攻之时。” “是。”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张玄和柳青娘。 “夫君。”柳青娘轻声道:“您真的相信陈梁王府会出兵?”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赵奢老王爷,是条汉子。建武帝是个白痴,为了打压我们北疆,居然与北狄勾结。赵奢他最恨勾结外敌之人,这已经触了他的逆鳞。 因此他就算他不帮咱们,也不会帮建武帝,这就够了。” 张玄是真的没想到,新皇帝为了除掉北疆的势力,居然与北狄人合作,这得多白痴的脑袋才能想出来的办法。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柳青娘点点头,不再多说。 张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夜色。 那里,八万铁骑正在逼近。 身后,五万大军正在蠢蠢欲动。 而他,只有四万兵马,却要守住五郡之地,挡住两面之敌。 这是他从军以来,打过的最艰难的一仗。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有三十八万百姓,有四万精兵,有爱他的妻子们,有可爱的孩子们。 还有那个潜伏在盛京的年轻人,正用他瘦小的肩膀,扛起最危险的任务。 黄保。 这个名字,张玄记在了心里。 等这场仗打完,他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个年轻人。 远在千里之外的盛京,福来茶馆里,一个瘦小的跑堂正在擦桌子。 他擦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茶馆里的客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忽然,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中年人走进茶馆,在角落里坐下。 跑堂连忙迎上去,笑嘻嘻地问:“客官喝点什么?” 中年人低声道:“来壶龙井。” 跑堂应了一声,转身去泡茶。 泡好茶,端过去时,他借着倒茶的机会,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人放在桌上的手。 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锦衣卫的暗记。 跑堂不动声色地放下茶壶,低声道:“客官慢用。” 然后转身离开,继续擦他的桌子。 没有人注意到,在擦桌子的间隙,他的目光曾几次扫过那人的手。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人离开时,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跑堂收拾桌子时,顺手把纸团收进了袖子里。 夜深人静,他回到自己的小屋,打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 “玄先生已离开盛京,去向不明。恐已潜入北疆。速报国公。” 黄保,看完纸条,脸色骤变。 他立刻取出纸笔,写下一封密信,用最隐秘的方式,送了出去。 信送出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久久不动。 国公,您一定要撑住。 黄保在盛京,等着为您效命。 第一卷 第159章 你父亲参与了? 墨星遇刺后的第十一天,她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虽然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坚持要去看孩子。 那个刚出生就险些失去母亲的小家伙,被墨月抱在怀里,正在吃奶。 “星儿,你慢点。”墨月扶着她坐下,将孩子轻轻放进她怀里。 墨星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红了。小家伙似乎感应到母亲的目光,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她。 “小东西……”墨星轻声道:“你差点就见不到娘了。”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墨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张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又酸又痛。 柳青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国公,黄保那边有消息了。” 张玄点点头,看了一眼墨星和孩子,转身离去。 书房里,黄保的信摊开在桌上。 这个化名影七的锦衣卫暗桩,如今已是盛京城里最顶尖的探子。 他在茶馆当跑堂,在三教九流中周旋,收集到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往北疆。 这一封信,内容格外重要。 “国公亲启: 属下经过数月追查,终于查清了玄先生的底细。 此人原名宇文玄,乃西域天机谷谷主宇文烈的独子。二十年前,天机谷因卷入中原武林纷争,被各大势力联手剿灭。 宇文烈当场被杀,宇文玄下落不明。江湖传言他已死,实则逃往西域,隐姓埋名多年。 二十年后,他重返中原,化名玄机子,投靠三皇子赵桓。 他精通奇门遁甲、机关术数,更擅一种诡异的心法,能迷惑人心。 三皇子能在短短数年内暗中培植起足以发动政变的力量,全赖此人之力。 另,属下查到,当年参与围剿天机谷的势力中,有一家名为北冥慕容。 国公身边那位慕容雪姑娘,正是北冥慕容的嫡女。 宇文玄此来中原,表面是辅佐三皇子,实则另有图谋,他要向当年参与灭门的各大势力复仇。 北冥慕容,首当其冲。 属下已派人潜入宇文玄居所外围监视,但此人警觉极高,机关遍布,难以接近。 望国公严加防范,尤其注意慕容姑娘的安全。此人手段诡异,防不胜防。 黄保拜上” 张玄看完信,久久不语。 慕容雪站在一旁,脸色煞白。 “宇文玄,天机谷。”她喃喃道:“我小时候听父亲提过。那是一场大屠杀,天机谷上下三百余口,几乎被杀尽。 父亲说,那是江湖上最黑暗的一页,谁都不愿提起。” 张玄看着她:“你父亲参与了?” 慕容雪点头,声音苦涩:“北冥慕容,是参与围剿的势力之一。父亲当年年轻气盛,被人鼓动,带人去了。 他说,那一夜,血流成河,他亲手杀了很多人。回来后,他大病一场,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事。”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恐惧:“国公,宇文玄的目标是我,是慕容家。 他接近三皇子,辅佐他夺位,都是为了借朝廷之力,向当年参与围剿的势力复仇。 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若留下,会连累您,连累整个北疆。” 张玄看着她,没有说话。 慕容雪眼眶红了:“国公,让我走吧。我回慕容家,把这事告诉族长,让他们防范。宇文玄要找的是我,不是您。只要我走了,他就不会……” “够了。”张玄打断她。 慕容雪愣住了。 张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是我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冰城和蜜雪的姨娘。谁想动你,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慕容雪的眼泪夺眶而出:“国公……” “宇文玄想报仇,让他来。”张玄眼中寒光闪烁:“北疆三十八万百姓,四万精兵,不是吃素的。他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慕容雪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三日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斥候快马加鞭冲进北门关,滚鞍下马:“报——!挛鞮第二的大军动了。八万铁骑,分三路南下。 一路直扑北门关,一路绕道仓州,一路奔袭燕州,前锋已过野马川,五日后抵达城下。” 张玄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八万铁骑,三路并进。 “传令,北门关、仓州、燕州,即刻进入最高战备。 所有城门加固,护城河加深,守城器械全部就位。 墨尘,你率龙牙营主力留守北门关,务必守住。 赵虎,你即刻返回仓州,率本部兵马迎敌。 胡广,你带五千精兵驰援燕州,协助燕州守将。” “是!” 众人领命而去。 张玄又看向柳青娘:“派人联络陈梁王府,请求援兵。告诉赵颖郡主,挛鞮第二倾巢而出,北疆危在旦夕,请老王爷出兵相助。” 柳青娘点头:“我这就去。” 张玄最后看向慕容雪:“锦衣卫全员出动,监视所有可疑之人。尤其是宇文玄的人,绝不能让他们趁乱作恶。” 慕容雪沉声道:“明白。” 赵虎回去了仓州城,胡广也带着五千精兵驰援燕州城了。 四日后,一个斥候纵马奔回北门关,那士兵浑身血污,滚鞍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 他挣扎着跪在张玄面前,嘶声道:“国公,挛鞮第二四万主力直奔北门关而来。 两日后抵达城下。” 张玄走到地图前,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喃喃道:“挛鞮第二,你这是找死。” 墨尘一愣:“国公,此话怎讲?” 张玄指着舆图:“他八万铁骑,若合兵一处,全力攻打北门关,我们虽有火器之利,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他偏偏分兵三路,来北门关的只有四万人,估计他是想用四万人牵制住北门关,等着另外两路大军拿下仓州城和燕州城。 他小看我们龙牙军了,区区四万人就想牵制住北门关?”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传令,龙牙营一万人,随我出战。老子要让挛鞮第二看看,什么叫火器的厉害。” 墨尘惊道:“国公,您要出城野战?” “野战又如何?”张玄冷笑:“连射弩射程三百步,破军炮射程五百步,震天雷一炸一片。北狄人的弓箭能射多远?一百步。 他们还没冲到我面前,就得死一半。” 第一卷 第160章 国公英明 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把新式连射弩,拉弦上箭,动作行云流水:“这些年,咱们攒了这么多家当,不是用来在城墙上看热闹的。 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众将面面相觑,随即热血沸腾。 “国公说得对,打他娘的。” “让北狄人尝尝连射弩的厉害。” 张玄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沉声道:“传令,龙牙营一万人,携带全部连射弩、震天雷,带三十门破军炮随军。 墨尘留守北门关,率剩余三千人守城。其余人,随我出战。” “是!”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跌跌撞撞地飞进北门关,腿上绑着仓州的求救信。 赵虎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国公,仓州被两万北狄铁骑围困,日夜猛攻。城墙多处告急,守军伤亡甚大,粮草只够撑十日。速援!” 张玄看完信,脸色阴沉。他正要下令出兵驰援仓州,又一只信鸽飞至。 这一封,来自燕州。 信上的内容,让张玄的心沉到了谷底—— “燕州守将刘琮开城投降,燕州失守。五千守军,死伤大半,余者被俘。胡广率部在外,不敢轻进,现扎营于城外三十里处,请国公定夺。” 刘琮,那个当初在衡州跪地求饶的降将,那个张玄饶了他一命的软骨头,竟然在关键时刻背叛了。 张玄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刘琮。”他咬牙切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刀砍了他。” 墨尘急道:“国公,燕州失守,挛鞮第二的军队可以从那里直插仓州侧翼。仓州若再失守,北门关就成了孤城。” 张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燕州和仓州的位置。 “仓州必须救。”他缓缓道:“胡广的五千精兵在燕州城外,对吧?” “是。” “让他别管燕州了,即刻驰援仓州。”张玄道:“燕州已失,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先解仓州之围,再图收复。” 墨尘一愣:“可胡广只有五千人,仓州城外有两万北狄兵……” “他不是去硬拼。”张玄打断他:“他是去牵制,去骚扰,去让北狄人不敢全力攻城。 传令胡广,昼伏夜出,袭扰敌军粮道,破坏攻城器械,能拖一天是一天。 只要仓州能撑住,等我带兵一到,里外夹击,便可解围。” 墨尘眼睛一亮:“国公英明。” 张玄又看向柳青娘:“云州那边有消息吗?” 柳青娘摇头:“还没有。求援的信才送出去三天,赵颖郡主就算即刻出兵,也得七八日才能赶到。” 张玄略一沉吟,说道:“再给陈梁王去信,让他的人直接驰援燕州,等我解了仓州城之围,与他们在燕州城外会合,一起拿下燕州城。” “是,我这就给陈梁王去信。”柳青娘说道。 两日后,北门关外五十里,黑风原。 张玄率一万龙牙营精锐,在此列阵以待。 前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挛鞮第二的四万主力正铺天盖地而来。 战鼓声震天动地,号角声此起彼伏,那股滔天的杀气,隔着数里都能感受到。 张玄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一万龙牙营将士。他们没有骑兵的冲击力,没有铁甲的厚重,但他们手中,有这世上最可怕的杀器。 一万把连射弩,三十门破军炮,数万枚震天雷。 足够了。 “列阵。”张玄厉声道。 龙牙营迅速变换阵型。 三千弩手在前,半跪于地,连射弩平端;五千弩手在后,站立待命,准备轮换射击;两千预备队居中,手持震天雷,随时准备支援。 三十门破军炮被推到阵前,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北方。 炮兵们有条不紊地装填火药和散花弹,调整射角。 弩手们检查弩箭,将一捆捆箭矢放在顺手的位置。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低沉的号令声。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 挛鞮第二的四万铁骑越来越近。五里,四里,三里…… 当敌军前锋进入两里时,张玄缓缓举起右手。 “火炮准备——” 炮兵们点燃火把,对准引信。 “放!” 轰!轰!轰! 三十门破军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三尺长的火舌,浓烟翻滚,三十颗散花弹呼啸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砸入北狄军阵。 轰!轰!轰! 散花弹所过之处,人马俱碎,将他们连人带马撕成碎片。 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悲鸣声,混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一轮炮击,北狄人死伤数百。 但这只是开始。第二轮炮击紧接着到来,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当北狄骑兵终于冲到一里距离时,已经死伤了三千余人。 挛鞮第二的眼睛都红了。他挥舞着弯刀,嘶声怒吼:“冲,给我冲,冲进去砍了他们。” 北狄骑兵疯狂地催动战马,顶着炮火向前冲锋。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当敌军前锋进入三百步时,张玄猛地挥下右手。 “连射弩,放。” 崩!崩!崩崩崩!!! 一万把连射弩同时击发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刹那间,一片黑压压的箭云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抛物线,向着北狄军阵扑去。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的人身上插着七八支箭,有的战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将背上的主人甩出去老远。 一轮齐射,北狄人又死伤了三千余。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龙牙营的连射弩,可以连续射击。 第一排弩手射完,立刻后退装箭,第二排弩手上前,又是一轮齐射!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崩崩崩的机括声不绝于耳,箭矢如同永不间断的暴雨,一波接一波地倾泻而下。 北狄骑兵冲锋的道路,成了一条死亡通道。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五百步到三百步,北狄人死伤三千;三百步到两百步,又死伤三千;两百步到一百步,再死伤三千……。 第一卷 第161章 这就是你想要的野战 当第一批北狄骑兵终于冲到一百步距离时,四万人已经死伤过半。 而那些冲到五十步的幸存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龙牙营阵中飞出一片黑压压的小圆球。 震天雷。 轰轰轰轰轰!!! 震天雷在人群中炸开,掀起一片片血雾。那些侥幸冲到阵前的北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殆尽。 冲锋,彻底崩溃了。 剩余的北狄骑兵再也不敢向前,纷纷拨马后逃。 督战队挥刀斩杀逃兵,但逃兵太多,杀不胜杀。整个北狄军阵,如同雪崩一般,轰然瓦解。 张玄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拔出长刀:“全军出击,杀!” 一万龙牙营将士齐声怒吼,如同下山猛虎,向溃败的北狄军冲去。 他们一边追,一边射箭,一边投掷震天雷,杀得北狄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一追,就追了三十里。 挛鞮第二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仓皇逃窜。 他的四万主力,死伤两万八千余人,被俘五千,只有不到七千人逃回草原。 而他本人,肩头中了一箭,差点被震天雷炸死,狼狈不堪。 张玄勒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望着北方逃窜的残兵,冷冷一笑。 “挛鞮第二,这就是你想要的野战。” 战后清点,龙牙营只伤亡了八百余人。其中战死的,不到三百。 一比一百的战损比。 消息传出,全军沸腾。 墨尘在城墙上接到战报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国公神威,龙牙营无敌!” 柳青娘也罕见地露出笑容:“这一战,足够挛鞮第二记住一辈子了。” 张玄却没有笑。他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仓州。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休整两个时辰,然后驰援仓州。 让兄弟们吃饱喝足,把箭矢装满,震天雷带够。仓州那边,还等着咱们呢!” “是!” 两个时辰后,张玄率八千龙牙营精锐,日夜兼程,赶赴仓州。 与此同时,他派出的信使,已经先一步抵达仓州城外。信使找到正在率部袭扰北狄军的胡广,传达了张玄的命令—— “国公已破挛鞮第二主力,正率大军驰援仓州。命你部在明日午时,从北面发起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国公将率主力从南面杀入,一举破敌!” 胡广接到命令时,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和北狄人周旋,正缺少破敌的手段。此时听到张玄明日便能赶到,当即下令全军备战。 “弟兄们!”他嘶声道:“国公打赢了!挛鞮第二的四万主力被打残了。国公明日便会带大军驰援咱们。 现在,该咱们报仇了。明日午时,跟我冲,杀他娘的。” 翌日午时,仓州城外,战鼓震天。 胡广率四千余精兵,从北面猛冲北狄军大营。他们高举火把,敲锣打鼓,喊杀声震天动地,声势浩大。 北狄守将以为仓州城的援军来了,连忙分兵迎战。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到北面时,南面烟尘滚滚,八千龙牙营精锐如神兵天降,从侧翼杀入。 “杀——!” 张玄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将迎面而来的北狄士兵拦腰斩断。 身后,八千龙牙营将士齐声怒吼,连射弩狂射,震天雷狂扔,杀得北狄人鬼哭狼嚎。 南北夹击,两万北狄军腹背受敌,瞬间崩溃。 城中,赵虎见援军已到,率残存的守军从城内杀出,加入战团。三面围攻,北狄人死伤惨重,溃不成军。 这一战,斩杀北狄兵一万二千余人,俘虏五千,只有不到三千人逃散。 仓州之围,彻底解除。 赵虎浑身浴血,在城门口见到张玄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玄下马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守得好。” 赵虎的眼泪夺眶而出。 仓州解围后,张玄没有停留太久。他留下胡广的人协助赵虎巩固城防,自率八千精锐,星夜兼程,赶赴燕州。 燕州城外,赵承的八千精骑已经等候多时。 这位陈梁王府世子见到张玄,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他抱拳道:“国公神威,黑风原一战,以一万破四万,杀得北狄人尸横遍野,赵某佩服。” 张玄摆摆手:“世子过奖。燕州情况如何?” 赵承道:“刘琮那个叛徒与两万北狄兵守城。城中粮草充足,城墙坚固,强攻不易。赵某不敢轻动,只等与国公会和后,一起商议攻城之策。” 张玄点点头,目光投向燕州城。 那座城池,曾经是他的地盘。如今,却插着北狄的狼旗。 “刘琮。”他冷冷道:“当初在衡州,我饶了他一命。他却恩将仇报,献出燕州。这笔账,该算了。” 他转身,对赵承道:“明日卯时,我率军攻城。世子率部在城外列阵,防止敌军突围。我要让刘琮,插翅难逃。” 赵承抱拳:“是。” 翌日卯时,天色微明。 燕州城外,八千龙牙营精锐列阵以待。 三十门破军炮被推到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 城墙上,刘琮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他望着城下那面迎风招展的定国公张大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国公……国公饶命。”他喃喃道,声音颤抖。 身边的北狄守将怒道:“怕什么,城墙坚固,他们攻不进来。” 话音未落,炮声震天。 三十门破军炮同时怒吼,三十颗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城墙上。 轰!轰!轰!……。 砖石飞溅,烟尘滚滚,城墙剧烈颤抖。 一轮炮击,城墙便出现了裂痕。 两轮炮击,裂痕扩大。 三轮炮击,一段城墙轰然倒塌。 “杀——!”张玄长刀一挥,龙牙营将士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城墙上,北狄守军慌乱地射箭抵抗。但龙牙营的连射弩比他们快得多,准得多。 箭矢对射,北狄人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刘琮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身边的北狄守将一把抓住:“想跑?你献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刘琮脸色煞白,拼命挣扎。但北狄守将力大无穷,他挣不脱。 第一卷 第162章 我想早点见到你 缺口处,龙牙营士兵已经杀入城中。 他们见人就杀,见北狄人就砍,势不可挡。 两万北狄守军,死的死,降的降,不到三个时辰便全军覆没。 刘琮被押到张玄面前时,已经吓得屁滚尿流。 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国公饶命,国公饶命,小人一时糊涂,被北狄人胁迫,求国公饶命。” 张玄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琮磕得额头鲜血淋漓,仍在哀求:“国公,您当初饶了小人的命,小人感激不尽。 求您再饶小人一次,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国公大恩。” 张玄缓缓开口:“当初饶你,是看你或许还有可用之处。你却恩将仇报,献出燕州。城中的百姓,有多少死在你手里?你心里没数?” 刘琮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张玄转身,对身边的亲卫道:“拖下去,砍了。人头挂在城门上,让所有人看看,叛徒的下场。” “是!” 刘琮的惨叫声渐渐远去,然后戛然而止。 燕州收复后,张玄在城中安抚百姓,稳定局势。刘琮的党羽被一一清算,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那些被胁迫投降的士兵,经审查后,愿意留下的编入守军,不愿留下的发放路费遣散。 燕州城头,再次升起了定国公张的大旗。 赵承前来辞行。他抱拳道:“国公,父王有令,让末将速回云州。北疆事已了,赵某也该告辞了。” 张玄亲自送他出城,郑重道:“世子此番援手,张某铭记于心。请转告老王爷,北疆与云州,永结盟好,共御外敌。” 赵承笑道:“国公放心,父王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拱手作别。八千精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战后,张玄回到北门关。 墨星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站在府门前,看着张玄策马而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张玄下马,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墨星摇摇头,轻声道:“我想早点见到你。” 张玄心中一暖,将她拥入怀中。 蜜雪跑过来,抱着张玄的腿,仰着小脸问:“爹爹,坏人打跑了吗?” 张玄抱起她,笑道:“打跑了。蜜雪可以放心去放风筝了。” 蜜雪开心地笑了。 冰城被奶娘抱着,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张玄接过他,亲了一口。 墨月和叮当站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柳青娘和慕容雪也来了,站在稍远处,眼中带着温柔。 张玄看着这一大家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一战,他赢了。 赢得很漂亮。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建武帝,宇文玄,还有那个逃回草原的挛鞮第二…… 他们都还在。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最强的武器,最精锐的士兵,最忠诚的兄弟,最爱的家人。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定国公。 是北疆真正的主人。 黑风原一战,定国公张玄以一万龙牙营精兵,击溃挛鞮第二四万铁骑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天下。 半月之内,从北疆到中原,从盛京到江南,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一万破四万,杀伤过半,自身伤亡不足千人——这样的战损比,大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定国公神勇。” “龙牙营无敌。” “北疆有定国公,何愁北狄不灭?” 类似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盛京城,皇宫,御书房。 建武帝赵桓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刚刚送来的战报。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却感觉到,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万破四万……”建武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许成,你说,张玄是怎么做到的?” 禁军统领许成站在御案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据臣所知,张玄军中装备有一种名为连射弩的利器,可连续发射,射程远、射速快,远胜寻常弓箭。 还有破军’,威力巨大,可轰击数百步之外。 另外还有震天雷,投掷出去能炸开,杀伤范围极广。这些火器,北狄人从未见过,猝不及防之下……” “朕问的不是火器。”建武帝打断他:“朕问你,张玄此人,如何?” 许成一愣,随即道:“张玄此人出身微寒,原是龙虎寨的山匪,后因守北门关有功,被封为定边侯。 此人用兵如神,骁勇善战,且极得军心。北疆军民,对他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建武帝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对朕,也忠心耿耿吗?” 许成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却不敢擦。他低声道:“陛下,张玄远在边陲,手握重兵,又屡立大功,这样的人,需防。” “防?”建武帝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怎么防?他手里有四万精兵,有连射弩,有破军炮,有震天雷。 朕的禁军,有几把连射弩?有几门破军炮?” 许成哑口无言。 建武帝沉默片刻,忽然道:“玄先生呢?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许成脸色微变,低声道:“陛下,玄先生……失踪了。” “失踪?”建武帝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许成硬着头皮道:“三日前,他离开住所,说要去办点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臣派人去他常去的地方找过,都没找到。他的住所里,东西都还在,不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建武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玄先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是他能够夺位成功的关键人物。此人忽然失踪,绝非小事。 “找。”他冷冷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与此同时,北门关,定国公府。 张玄正在书房里,看着黄保刚刚送来的密信。 这封信的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第一卷 第163章 北疆有龙牙军在,谁也动不了 黄保在信中详细汇报了宇文玄失踪的消息。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西一处废弃的宅院。 锦衣卫搜遍了整座宅院,只找到一间密室,密室里堆满了各种机关图纸和一些零散的笔记。 笔记上记载的,多是机关术数和一些奇门遁甲的心得,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信息。 但有一条线索,让黄保格外重视—— 宇文玄失踪前,曾秘密见过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布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 但黄保的人远远跟着,发现那人进了禁军统领许成的府邸。 许成的人,为什么要秘密会见宇文玄?宇文玄失踪,和许成有没有关系? 张玄看完信,沉默良久。 柳青娘站在一旁,轻声道:“国公,宇文玄失踪,未必是坏事。他若真死了,慕容姑娘就安全了。” 张玄摇摇头:“此人城府极深,隐忍二十年才出手,绝不会轻易死。他失踪,恐怕另有图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建武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柳青娘道:“黄保传来的消息,建武帝得知黑风原大捷后,脸色很难看。 他召许成密谈了一夜,还派人四处寻找宇文玄。 另外,礼部已经在准备犒军的使者和赏赐,估计再过几日就会出发。” 张玄冷笑:“犒军?怕是来试探的。” 柳青娘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玄转过身,目光平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来他的,咱们过咱们的。好吃好喝招待着,该看的让他们看,不该看的,一点也别露。” “明白。” 十几日后,建武帝的使者抵达北门关。 使者姓秦,是礼部侍郎,四十余岁,面相精明,眼神锐利。 他带来了建武帝的圣旨和厚礼,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玉器十件,还有一道犒赏三军的诏书。 张玄设宴款待,席间秦侍郎极尽恭维,称赞张玄神勇无敌、国之柱石。 酒过三巡,他话锋一转,提到了黑风原之战。 “国公,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国公。”秦侍郎笑道:“那一战,国公以一万破四万,杀伤过半,自身伤亡却不足千人。 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下官愚钝,实在想不通。” 张玄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道:“秦大人有所不知,北狄人虽然悍勇,但军纪松散,战术单一。 我龙牙营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又有连射弩、破军炮之利,自然能以一当十。 秦大人若是有兴趣,明日可以去校场看看,龙牙营日常操练,比打仗还苦。” 秦侍郎连忙道:“那感情好,下官正想见识见识龙牙营的风采。” 张玄笑了笑,没再说话。 翌日,秦侍郎在校场上,亲眼目睹了龙牙营的操练。 三千士兵,列阵而行,步伐整齐,动作划一。 连射弩齐射时,箭矢如雨,三百步外的靶子瞬间被射成筛子。 破军炮轰鸣时,铁弹呼啸,五百步外的土坡被轰得尘土飞扬。 震天雷投掷时,爆炸声震耳欲聋,数十步外的草人被炸得四分五裂。 秦侍郎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陪同的墨尘在一旁笑道:“秦大人,这只是日常操练,真打起来,比这还狠。黑风原那一战,北狄人还没冲到阵前,就被射死炸死了一大半。 剩下的冲过来,也被震天雷炸得七零八落。四万人,能活着逃回去的,不到七千。” 秦侍郎咽了口唾沫,干笑道:“龙牙营果然名不虚传。” 送走秦侍郎后,张玄回到书房。柳青娘已经在等他了。 “国公,秦侍郎走了。”柳青娘道:“看他的脸色,被吓得不轻。” 张玄点点头:“让他回去告诉建武帝,北疆有龙牙军在,谁也动不了。” 柳青娘笑道:“这一招,叫亮肌肉。建武帝看了,心里该有数了。” 张玄摇摇头:“有数归有数,该防还得防。让黄保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 秦侍郎走后没几日,赵越来了。 这个曾经的二皇子,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出皇子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手上也磨出了茧子。 这些日子,他一直跟着龙牙营操练,和普通士兵同吃同住,从不叫苦叫累。 张玄见到他,笑了笑:“怎么,操练结束了?” 赵越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国公,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越抬起头,目光平静:“我想去燕州。” 张玄一愣:“去燕州?做什么?” 赵越道:“燕州新复,人心未稳。我想去那里,帮胡广将军安抚百姓,稳定局势。顺便……也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张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越继续道:“国公,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以前总想着当皇帝,总觉得那才是人生的目标。 可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能像您一样,为百姓做点实事。燕州的百姓,因为刘琮的背叛,受了太多苦。我想去帮他们。” 张玄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想好了?” 赵越点头:“想好了。” 张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胡广会照顾你的。记住,你现在不是皇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赵越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国公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送走赵越后,张玄回到后院。 蜜雪正在院子里放风筝,那只新做的蝴蝶风筝在天空中翩翩起舞。 冰城坐在草地上,好奇地看着。 墨月和叮当坐在廊下,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含笑看着孩子们。 墨星也坐在一旁,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 张玄走过去,在墨星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墨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国公,怎么了?” 张玄摇摇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们。” 墨星笑了,靠在他肩上。 蜜雪跑过来,抱着张玄的腿,仰着小脸问:“爹爹,风筝飞得好高,你看到了吗?” 第一卷 第164章 龙牙营有多少人? 张玄抱起她,亲了一口:“看到了。蜜雪真厉害。” 蜜雪开心地笑了。 柳青娘和慕容雪也来了,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眼中带着笑意。 张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无论朝堂上有什么阴谋,只要回到这里,他就有了力量。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墨星的额头。 墨星微微一愣,随即红了脸。 蜜雪在旁边起哄:“爹爹亲娘了,爹爹亲娘了。” 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庭院中回荡。 傍晚时分,张玄独自登上城墙。 夕阳西下,将整座北门关染成金黄色。远处的燕山山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 他望着北方,那里是草原的方向。挛鞮第二虽然败了,但肯定不会甘心。 迟早有一天,他会卷土重来。 他又望向南方,那里是盛京的方向。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对他虎视眈眈。 许成、苏文景这些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个失踪的宇文玄,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谋划着什么。 前路漫漫,险阻重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刀,杀过敌,抱过孩子,牵过妻子的手。 这双手,足够强大。 建武帝的使者秦侍郎离开北门关后,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十余日便赶回盛京。 他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府休息,而是直奔皇宫,求见建武帝。 御书房内,他跪在地上,将自己这几日在北疆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连射弩一轮齐射,三百步外箭如雨下,靶子瞬间被射成筛子。” 秦侍郎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破军炮一响,五百步外的土坡被轰得尘土飞扬,铁弹落地之处,犁出三尺深的沟壑。 还有那震天雷,扔出去轰然炸开,十步之内,人马俱碎。陛下,臣亲眼所见,绝非虚言。”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如水,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龙牙营有多少人?”他问。 “臣在校场上看到的有三千人,但据臣所知,这只是龙牙营的一部分。 定国公麾下,龙牙营精锐共一万五千人,另有各郡守军两万余。合计四万可战之兵。”秦侍郎答道。 “四万。”建武帝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侍立在一旁的许成忍不住道:“陛下,张玄拥兵四万,又有如此利器,若是心怀异志。” “若是心怀异志,早在朕登基之初就该动手了。”建武帝打断他:“那时候朕立足未稳,他若起兵,胜算更大。可他没有。这说明什么?” 许成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建武帝缓缓道:“说明他至少现在,还没有反心。或者说,他还在观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皇宫:“许成。”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北疆。”建武帝道:“不是以钦差的身份,而是私访。 我要知道,张玄到底在想什么,他手下那些人,对他有多忠心,那些火器,到底有多少,威力究竟如何。 你去看,去听,去感受。然后回来告诉我。” 许成心中一震,低头道:“臣遵旨。” 许成离开盛京时,他只带了二十名心腹亲卫,扮作商队,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 一路向北,越走越冷。 进入北疆地界后,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官道平整宽阔,每隔几十里就有驿站,驿站里的驿卒精神抖擞,盘查严密但态度客气。 沿途的村庄虽然简陋,却井然有序,百姓脸上没有逃难的惶恐,只有劳作的平静。 许成心中暗暗惊讶。 他在盛京听说的北疆,是苦寒之地,是战火纷飞的前线,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可眼前的景象,却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这张玄,倒是有几分本事。”他心中暗道。 进入北门关前,他命人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分散入城。 他自己则扮作一个行商,带着两个亲卫,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 城门口有守军盘查,但只是例行公事,看了他的路引,便放行了。 许成进城后,先找了家客栈住下,然后开始在城中四处走动。 他观察街市上的百姓,观察巡逻的士兵,观察城墙上的守军,观察一切能观察的东西。 三日下来,他得出一个结论,北门关,固若金汤。 百姓安居乐业,对定国公感恩戴德。 士兵训练有素,对定国公忠心耿耿。 街市上秩序井然,没有欺行霸市,没有偷盗抢劫。 就连城门口的盘查,虽然严格,但态度客气,从不故意刁难。 这样的地方,想从内部攻破,几乎不可能。 许成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第四日傍晚,许成正在客栈里喝着闷酒,一个亲卫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许成脸色一变,放下酒杯,跟着亲卫出了门。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那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紧闭,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 许成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连忙让开身位。 许成闪身而入。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见到许成,抱拳道:“许统领,您总算来了。” 许成点点头,问道:“怎么样?都安排好了吗?” 那汉子道:“安排好了。兄弟们都藏在那边的农庄里,昼伏夜出,没人发现。只等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许成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急。先看看情况再说。” 那汉子有些着急:“许统领,咱们大老远从盛京过来,不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许成冷冷打断他:“为了送死吗?你没看到这城里是什么情况?三千龙牙营精锐驻扎,城墙上有连射弩,有破军炮,有震天雷。 咱们这几十个人,还不够人家一轮齐射的。” 那汉子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成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先等着。等我查清张玄的虚实,再做打算。这段时间,你们老老实实待在农庄里,不许外出,不许惹事。明白吗?” 第一卷 第165章 不如……联姻 那汉子低头道:“是。” 许成自以为行踪隐秘,却不知从踏入北门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盯他的人,是锦衣卫。 黄保虽然在盛京,但他手下的人遍布北疆。 许成一进城门,就有人认出了他,虽然换了衣裳,但那眼神,那气度,那走路的姿势,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消息很快传到慕容雪耳中。 慕容雪当即派人盯死了许成,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录在案。 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一五一十地传到锦衣卫衙门。 第四日傍晚,当许成去见那伙神秘人时,锦衣卫的人就远远跟着,把那处小院的位置、里面的人数、进出的时间,全部记了下来。 翌日清晨,这些情报就摆在了张玄的案头。 张玄看着情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成。”他喃喃道:“建武帝这是等不及了,派心腹亲自来探底。” 柳青娘道:“国公,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张玄摇摇头:“抓他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抓了反倒落人口实。让他看,让他听,让他回去告诉建武帝,北疆是什么样子。” 慕容雪道:“可他带来的那伙人,藏在城外的农庄里。那些人若是闹事……” “盯紧了。”张玄道:“他们不动,咱们也不动。他们若是敢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慕容雪明白了。 敢动,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许成在北门关又待了十日,把能看的都看了,能打听的都打听了,这才带着亲卫悄然离去。 出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此行的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但也沉重得多。 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盛京。一进城,就直奔皇宫。 御书房里,建武帝听完他的汇报,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依你之见,张玄此人,可用否?” 许成斟酌着道:“陛下,张玄此人……可用,但不可轻用。他对朝廷虽无二心,但对北疆,却是铁板一块。 任何人想插手北疆的事,他都不会答应。 这样的人,若能收服,是陛下的一大助力;若不能收服,便是心腹大患。” 建武帝点点头:“那依你之见,如何收服?” 许成沉默片刻,道:“臣斗胆直言。张玄此人,重情重义,吃软不吃硬。 陛下若以恩义待之,他必感恩戴德;若以权势压之,他必拼死反抗。臣以为,与其削其权柄,不如……联姻。” “联姻?”建武帝眉头一挑。 “是。”许成道:“张玄虽有妻室,但据臣所知,他为人重情,对家人极好。陛下若能从宗室中选一女子,赐婚于他,他便与皇家有了姻亲之谊。 日后就算有什么想法,也要顾及这一层关系。” 建武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只是,选谁合适?” 许成道:“臣听闻,清河郡主年方十八,容貌秀丽,知书达理,尚未婚配。她是先帝堂弟之女,与陛下同宗,身份也合适。” 建武帝想了想,道:“清河朕记得她。确实是个好孩子。好,此事就按你说的办。 朕即刻下旨,封清河为和宁郡主,赐婚定国公张玄。另派礼部侍郎周文渊为使,前往北疆宣旨。” 许成跪地:“陛下圣明。” 建武帝的赐婚圣旨,在半个月后送到了北门关。 张玄看着圣旨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辞藻,心中冷笑不止。 “联姻……这是想把绳子套在我脖子上啊。” 柳青娘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自然是不愿意的。谁愿意自己的丈夫再娶一个? 慕容雪更是直接,冷笑道:“建武帝倒是打得好算盘。赐个郡主过来,日后北疆有什么事,他就可以打着皇家姻亲的旗号插手了。” 墨月却平静得多。她轻声道:“国公,圣旨已下,抗旨不遵就是死罪。咱们得想个办法,既不失体面,又不让对方得逞。” 张玄看着她,眼中满是欣赏:“月儿说得对。这婚事,不能硬拒,但也不能让他们如意。”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传令下去,就说北疆苦寒,郡主金枝玉叶,怕是受不得这苦。请陛下另择佳期,待春暖花开时,再行迎娶。” 柳青娘一愣:“这……这不是拖延吗?” 张玄笑道:“就是拖延。拖到什么时候?拖到建武帝有求于我的时候。到时候,再找个理由推掉就是。” 众人恍然,纷纷点头。 消息传回盛京,建武帝的脸色不太好看,却也不好发作。张玄的理由冠冕堂皇——为郡主着想,怕她受苦。 他能说什么?难道非要把郡主往火坑里推? 他只能压下这口气,等待所谓的春暖花开。 然而,春暖花开还远,另一件事却先来了。 黄保传来消息:失踪的宇文玄,终于有了线索。 那是在燕州城外的一处山村。村里的猎户进山打猎时,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山洞。 山洞里有人住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图纸和笔记。 猎户不认识字,但觉得那些图纸上的东西很古怪,就带了几张下山,托人送到县衙。 县衙的师爷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那些图纸上画的,分明是攻城器械和火器的构造图。 消息层层上报,最后到了锦衣卫手中。 慕容雪亲自带人赶往那处山村,搜查了那个山洞。 洞里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而且时间不长。那些图纸和笔记,虽然大部分被带走了,但还有一些零散的留在那里。 慕容雪仔细研究了那些图纸,发现上面画的,竟然是连射弩和破军炮的改进方案。 虽然有些地方画得不对,但思路却极为刁钻,若真让他研究出来,说不定真能造出克制龙牙营火器的东西。 “宇文玄。”慕容雪咬牙切齿:“他这是在研究如何对付我们。” 她连夜赶回北门关,将此事禀报给张玄。 张玄看完那些图纸,脸色也沉了下来。 “此人必须除掉。”他冷冷道:“否则后患无穷。” 第一卷 第166章 宇文玄,再次失踪 柳青娘道:“可他躲在哪里?黄保查了这么久,也只找到这个山洞。” 张玄沉吟片刻,忽然道:“他既然在研究火器,必定需要铁匠、需要材料、需要场地。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他一定有帮手,一定有据点。” 他看向慕容雪:“让黄保查,查盛京城里所有的铁匠铺、所有的兵器作坊、所有能买到火药和硫磺的地方。 宇文玄要研究火器,必须从这些地方入手。” “是!” 十数日后,黄保传来消息:盛京城西有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铺主是个姓周的商人。 这个周姓商人,明面上经营铁器,暗地里却大量收购硫磺、硝石、木炭。这些东西,正是制作火药的材料。 锦衣卫的人暗中监视那家铁匠铺,发现每隔几日,就有人从后门进出,行踪诡秘。那些人进去后,往往一待就是大半天,出来时面色凝重,从不与人交谈。 更可疑的是,这家铁匠铺的后面,连着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大院。院门常年紧闭,里面隐约有打铁的声音传出。 黄保的人设法潜入那处大院,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秘密的兵器作坊。 十几个铁匠日夜赶工,打造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械。而在后院的一间密室里,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宇文玄。 黄保收到这个消息时,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当即派人日夜监视那处大院,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往北门关。 张玄接到消息后,当即下令:“让黄保不要打草惊蛇。锦衣卫抽调精锐,秘密潜入盛京,配合黄保的人,盯死宇文玄。待时机成熟,一举擒杀!” 慕容雪亲自点将,挑选了三十名最精锐的锦衣卫,由她亲自带队,日夜兼程赶往盛京。 然而,就在锦衣卫抵达盛京的前一夜,意外发生了。 那处大院里,突然传出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等黄保的人冲进去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那十几个铁匠,全部被杀,血流成河。 宇文玄,再次失踪。 密室里的图纸和笔记,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灰烬。 黄保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 慕容雪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 她蹲下身子,仔细检查那些尸体,发现他们身上的伤口,是一种极其锋利的薄刃造成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是宇文玄。”她站起身,脸色铁青:“他发现了我们的人,杀人灭口,然后逃了。” 黄保咬牙道:“属下该死,让那贼子跑了。” 慕容雪摇摇头:“不怪你。此人太过警觉,稍有风吹草动就逃。不过……” 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那间密室里,仔细检查那堆灰烬。 灰烬中还残留着一些没有烧尽的纸片,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找到几片巴掌大的残页。 残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认出几个字—— “许成……约定……三月十五……” 许成,三月十五。 慕容雪心头一震,当即让人把这些残页小心收好,连夜送回北门关。 张玄看到那几片残页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许成,果然是许成,宇文玄和许成有勾结,三月十五,那不就是半个月后吗? 他们约定了什么?要做什么? 柳青娘道:“国公,要不要把许成抓起来审问?” 张玄摇头:“抓许成?他是禁军统领,是建武帝的心腹。没有确凿证据,抓他就是打建武帝的脸。 打他的脸,就是打朝廷的脸。咱们现在,还不能和朝廷撕破脸。” “那怎么办?”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盯死许成。既然他和宇文玄有约定,那三月十五那天,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咱们只要盯紧了,就能顺藤摸瓜,把宇文玄揪出来。” 他看向慕容雪:“让黄保继续监视许成,但不要靠太近,免得打草惊蛇。 锦衣卫的人,全部散出去,在盛京城里布下天罗地网。宇文玄只要敢露头,就让他有来无回。” “是!” 三月十五,转眼即至。 这一日,盛京城里一如往常,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暗处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禁军统领许成的府邸。 许成这一日没有出门。他待在府里,一整天都没有动静。 锦衣卫的人守了一天一夜,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黄保有些沉不住气了,低声道:“会不会是咱们猜错了?那残页上的字,也许不是三月十五,也许是别的意思……” 慕容雪摇摇头:“再等等。天黑之前,如果还没有动静,就撤。” 就在此时,许府的后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闪身而出,低着头,快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慕容雪眼睛一亮:“跟上。” 几个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那汉子七拐八绕,最后来到城东一处废弃的寺庙前。 他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没人跟踪,才推门而入。 锦衣卫的人远远盯着,不敢靠近。 半个时辰后,那汉子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但从走路的姿态看,正是宇文玄。 慕容雪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压低声音道:“围上去,要活的。” 锦衣卫的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那两人堵在了巷子里。 那汉子大惊失色,想要拔刀,却被锦衣卫一刀砍倒。 宇文玄却不慌不忙,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慕容姑娘,好久不见。”他轻声道。 慕容雪冷冷道:“宇文玄,你跑不掉了。束手就擒,也许还能留个全尸。” 宇文玄笑了,笑得有些诡异:“慕容姑娘,你以为,我真的会这么容易被你们找到吗?” 慕容雪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巷子两端忽然涌出无数黑衣人,手持刀剑,向他们扑来。 埋伏,宇文玄早有准备。 锦衣卫猝不及防,瞬间陷入苦战。 这些人武功诡异,配合默契,显然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宇文玄趁乱向巷子深处逃去。 慕容雪挥刀逼退两名黑衣人,拼命追上去,却被他甩开了一段距离。 第一卷 第167章 好一个鸿门宴 眼看就要追不上了,巷子前方忽然又涌出一群人,是黄保的人。 他们从另一条路包抄过来,正好堵住了宇文玄的去路。 宇文玄脸色终于变了。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着越来越近的慕容雪。 “慕容姑娘。”他轻声道:“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 慕容雪冷笑:“无冤无仇?你派人刺杀国公夫人,差点害死墨星,这叫无冤无仇?” 宇文玄摇摇头:“那是为了报仇。我要报的仇,与你无关。你若放我走,日后我绝不找你和慕容家的麻烦。” 慕容雪举起刀:“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宇文玄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 “慕容姑娘,你知道吗?我研究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错了。 天机谷的仇恨,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杀了我,还会有别人。杀不完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圆球,猛地砸在地上! 轰! 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慕容雪捂着口鼻冲过去时,宇文玄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个深深的、通向地下的洞口。 那是地道。 宇文玄,又逃了。 慕容雪带着锦衣卫追进地道,追了整整三里,最后从城外一处废弃的枯井里钻出来。 宇文玄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一串向南而去的脚印。 黄保懊恼不已:“又让他跑了。” 慕容雪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脚印。 脚印很浅,说明宇文玄跑得不快,而且受了伤,地上有血迹,一直向南延伸。 “他受了伤,跑不远。”慕容雪站起身:“追,分三路,沿官道和小路追,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锦衣卫的人领命而去。 然而,追了整整三天,宇文玄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容雪不得不承认,这次又失败了。 她带着人返回北门关,向张玄请罪。 张玄听完她的汇报,沉默良久,缓缓道:“不怪你。此人太过狡猾,又早有准备。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慕容雪低下头,心中满是愧疚。 张玄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自责。宇文玄的事,慢慢来。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他还想报仇,迟早会再露头。到时候,咱们再抓他。” 慕容雪点点头,眼眶微红。 张玄笑了笑,轻声道:“去休息吧。这几天累坏了。” 慕容雪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张玄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夕阳西下,将整座北门关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宇文玄最后说的那句话—— “天机谷的仇恨,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杀了我,还会有别人。杀不完的。” 杀不完的…… 他笑了笑,摇摇头。 杀不完,那就接着杀。 他是定国公,是北疆的主人。 他手里有四万精兵,有连射弩,有破军炮,有震天雷。 有三十八万北疆百姓。 他怕什么? 一年后。 北疆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分明。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漫山遍野的白桦林染成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北门关的城墙上,旌旗猎猎,守军精神抖擞,往来巡逻。 这一年,北疆太平。 挛鞮第二自去年惨败后,元气大伤,缩回草原深处舔舐伤口,再无力南下。 宇文玄虽然逃脱,但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锦衣卫追查了一年,也只找到几个疑似其藏身之处,待赶去时,早已人去楼空。 张玄乐得清闲,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内政上。 屯田,扩军,修路,办学,开矿,冶铁……,北疆五郡,日新月异。 龙牙营扩充至两万,全部装备新式连射弩;各郡守军也增至三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匠作营日夜赶工,破军炮增加到三百门,震天雷堆积如山。 百姓们安居乐业,商旅络绎不绝。 北门关从一个边陲要塞,变成了北疆最繁华的城池。 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张玄偶尔会带着蜜雪和冰城上街逛逛,看看百姓的生活,听听他们的议论。 蜜雪已经三岁多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冰城长得,虎头虎脑,喜欢骑在张玄脖子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墨月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张定北,刚满半岁。 墨星的伤早就好了,虽然不能再生育,但把全部心思放在孩子身上,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叮当的儿子张定南也一岁多了,正是满地乱跑的时候,奶娘天天跟在屁股后面追。 柳青娘执掌北疆和盛京的九尾狐,慕容雪依旧掌管锦衣卫,把北疆内外经营得铁桶一般。 两人在府中也各住一处院子,平日里与墨月她们姐妹相称,相处融洽。 张玄有时候看着这一大家子,心中满是感慨。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从龙虎寨的四寨主,到定国公,到北疆真正的主人。 这一切,来得太快,也太不容易。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盛京那位,迟早会动手。 初秋。 这一日,张玄正陪着家人在后院赏菊,忽然有亲卫来报:盛京使者到,带着圣旨。 张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恢复平静。他整了整衣冠,来到前厅。 使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笑容可掬,见张玄出来,连忙起身行礼:“定国公,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宣旨。” 张玄跪地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公张玄,镇守北疆,屡建奇功,朕心甚慰。 今中秋佳节,特召国公入京,参加中秋宫宴,与朕共赏明月,同庆佳节。 另,朕念国公镇守边关,劳苦功高,特在盛京为国公修建定国公府一座,以供国公入京时居住。望国公早日启程,勿负朕意。钦此。” 张玄听完,心中冷笑。 中秋宫宴?定国公府? 好一个温柔乡,好一个鸿门宴。 第一卷 第168章 你们的忠心,我知道 他叩首谢恩,接过圣旨。 太监又笑道:“国公,还有一道旨意,是给国公麾下诸将的。” 张玄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请公公宣读。” 太监取出另一道圣旨,再次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门关统制墨尘,忠勇可嘉,屡立战功,特加封为安北伯,仍领北门关统制之职。 仓州城统制赵虎,战功赫赫,忠心体国,特加封为定北伯,仍领仓州城统制之职。 燕州统制胡广,老成谋国,劳苦功高,特加封为四夷伯,仍领燕州统制之职。 衡州城统制董长宇,练兵有方,治军严谨,特加封为忠勇伯,仍领衡州城统制之职。 益州城统制关同,骁勇善战,屡挫敌锋,特加封为忠齐伯,仍领益州城统制之职。钦此。” 张玄听完,心中彻底明白了。 封爵,加官,却一个都没调离原职。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告诉他,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但他们的爵位是朕给的,他们的忠心,也该分一份给朕。 这是分化,这是釜底抽薪。 张玄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感激:“陛下隆恩,臣替诸位将军谢过陛下。” 太监笑道:“国公不必多礼。陛下说了,国公此番入京,定要好生款待。盛京的定国公府已经修建完毕,国公随时可以入住。” 张玄点头:“臣明白。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安排好北疆事务,即刻启程入京。” 叫人安排使者住下,张玄随即派人去将赵虎、胡广、董长宇和关同招到北门关来。 十天之后,赵虎、胡广、董长宇、关同四人分别赶到。 待他们都到齐了,张玄在书房接见了他们。 这一年来,董长宇和关同逐渐崭露头角。 董长宇原是龙牙营的一名千夫长,黑风原一战中率部冲锋,杀敌无数,被张玄提拔为衡州统制。 关同则是胡广的副手,在收复燕州之战中表现出色,被张玄任命为益州统制。 两人都是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张玄忠心耿耿。 五人见张玄进来,齐刷刷起身。 张玄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众人听完,脸色各异。 墨尘第一个跳起来:“国公,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封咱们爵位,却不调咱们的职,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张玄打断他。 墨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广捻须道:“国公,陛下这一手,高明啊。明面上是封赏,暗地里是分化。 咱们这些人,得了朝廷的爵位,以后做事就得掂量掂量,是听国公的,还是听朝廷的?” 赵虎怒道:“放屁,老子这条命是国公救的,老子只听国公的。什么朝廷的爵位,老子不稀罕。” 董长宇和关同对视一眼,齐声道:“我等只听国公调遣。” 张玄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们的忠心,我知道。”他缓缓道:“但皇帝这一手,确实厉害。你们得了爵位,以后行事就得更加小心,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否则,皇帝随时可以用不尊朝廷的罪名来治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必须进京。” “国公。”众人大惊。 张玄摆摆手:“这一趟,我必须去。不去,就是抗旨不遵,陛下正好有借口动手。去了,反而有机会周旋。” 墨尘急道:“可万一皇帝在盛京对您不利……” “他不会。”张玄摇头:“至少暂时不会。他要的是分化我们,不是杀我。杀了我,北疆必乱,北狄必趁机南下。他刚登基两年,根基未稳,不会冒这个险。” 胡广沉吟道:“国公说得有理。皇帝这一手,是温水煮青蛙,慢慢来。国公进京,只要小心应对,未必有事。” 张玄点点头,看向柳青娘:“青娘,你和慕容雪带九尾狐的人和锦衣卫,先一步进京。” 柳青娘一愣:“夫君的意思是?” “挖地道。”张玄道:“九尾狐在盛京经营多年,地下肯定有门路。 我要你们提前进京,利用九尾狐的力量,在盛京城里挖一条地道通往城外。 万一我在京中有事,这条地道就是我的退路。” 柳青娘眼睛一亮:“夫君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慕容雪道:“我也去。锦衣卫的人,我来带。” 张玄点头:“好。记住,此事要绝对保密。挖地道的人,要用九尾狐的,不能用锦衣卫的。锦衣卫的人,负责外围警戒和情报。” “明白。” 三日后,柳青娘和慕容雪带着五十名锦衣卫精锐,乔装改扮,分批南下。 又过了五日,张玄把北疆的事务安排妥当,启程入京。 临行前,墨月、墨星、叮当带着孩子们,在府门前送行。 墨月抱着定北,眼眶微红:“夫君,此去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张玄明白她的意思。 若事不可为,就回来。北疆,永远是你的退路。 张玄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又抱了抱墨星和叮当。 然后蹲下身子,亲了亲蜜雪和冰城。 “爹爹很快就回来。”他轻声道:“你们要乖乖的,听娘的话。” 蜜雪用力点头:“爹爹放心,蜜雪会乖的。” 冰城也说道:“爹爹,早点回来。” 张玄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府邸,看了一眼他的家人们,翻身上马。 “出发。” 张玄此行,只带了三百亲卫,轻车简从。 他没有打定国公的旗号,只说是行商,一路向南。 沿途的州县,都接到了朝廷的通知,对这位行商格外热情。 张玄也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该观察观察。 越往南走,景色越繁华。田野里稻谷金黄,村庄里炊烟袅袅,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与北疆的苦寒相比,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 但张玄知道,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腐朽和危机。 二十日后,张玄一行抵达盛京。 远远望去,那座巍峨的帝都,如同一头巨兽,匍匐在大地上。 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第一卷 第169章 臣感激涕零 张玄勒马驻足,望着这座城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这里,是大齐的心脏。 这里,有他的敌人,也有他的盟友。 这里,将决定他的未来。 “进城。” 定国公府,坐落在盛京东城,紧邻皇宫,占地极广。 张玄进府时,柳青娘和慕容雪已经在等着了。 “夫君。”柳青娘低声道:“九尾狐在盛京城有现成的地道,一直通到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废弃寺庙里。出口隐蔽,没人会发现。 我已经把有地道的那个院子拿到手了,作为国公府别院。 我还叫人在定国公府挖了一个地道,通到街对面的四海酒楼,若有险情,咱们可以通过四海酒楼逃离,然后赶到别院,再离开盛京城。” 张玄点点头:“辛苦了。没被人发现吧?” 慕容雪道:“没有。用的是九尾狐的人。” 张玄心中稍安。这条地道,是他最后的保命符。有它在,他就有了底气。 “盛京城里的情况如何?”他问。 柳青娘道:“黄保一直在盯着。建武帝登基两年,朝堂基本稳定。太子和二皇子的残余势力,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收编的收编。 如今朝中,许成掌握禁军,苏文景掌握内阁,两人一内一外,把持朝政。百官敢怒不敢言。” 张玄点点头:“许成和苏文景,都是宇文玄引荐给建武帝的。宇文玄失踪后,他们反而更加得势。这里面,恐怕有文章。” 慕容雪道:“国公的意思是……” “宇文玄既然没死。”张玄缓缓道:“他一定躲在某个地方,暗中操控着一切。许成和苏文景,很可能还在和他联络。” 柳青娘脸色微变:“那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张玄摇摇头:“危险是肯定的,但未必是现在。宇文玄要的是复仇,不是帮建武帝。 他帮建武帝夺位,是为了借朝廷之力对付仇家。现在他的仇家还在,他不会让建武帝杀我。” 他顿了顿,又道:“至少,在慕容家灭门之前,他不会让我死。” 慕容雪心中一紧,握住张玄的手。 张玄拍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慕容家。” 翌日,张玄入宫觐见。 建武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一年前更加沉稳,目光也更加深邃。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深鞠施礼的张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定国公,平身。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凳,张玄先是谢过了皇帝,这才坐下。 建武帝笑道:“早就听闻定国公神勇无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朕看国公,气度沉稳,器宇轩昂,不愧是国之柱石。” 张玄谦道:“陛下过誉。臣不过一介武夫,能守北疆,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建武帝点点头:“北疆苦寒,国公辛苦了。此番入京,定要好生歇息。中秋宫宴,朕要与国公把酒言欢,共赏明月。” 张玄道:“臣遵旨。” 建武帝又问了问北疆的情况,张玄一一作答。两人聊了半个时辰,气氛融洽。 离开御书房时,张玄心中却更加警惕。 建武帝太平静了,太和气了。这种平静和气,比怒目相向更加可怕。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张玄在盛京城里待着,每日不是赴宴,就是应酬。 朝中的文武百官,争相邀请这位传奇的定国公。 今天这个尚书请客,明天那个将军摆宴,后天这个王爷设席。 张玄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谈笑风生,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暗地里,锦衣卫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他手中。 许成最近和几个武将走得很近。那几个武将,都是禁军中的实权人物。 苏文景最近频繁出入皇宫,和建武帝密谈,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还有几个朝中大臣,暗中串联,似乎在密谋什么。 张玄看着这些情报,心中冷笑。 这是要动手了吗? 中秋宫宴,恐怕就是发难之时。 八月十五,中秋。 入夜,皇宫里张灯结彩,丝竹悠扬。 中秋宫宴在太和殿举行,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张玄坐在勋贵席上,位置颇为靠前。他端着酒杯,面带微笑,与左右交谈,看不出任何异常。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身边陪着的,是许成和苏文景。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张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酒过三巡,建武帝忽然开口:“定国公。” 张玄起身出列:“臣在。” 建武帝笑道:“国公镇守北疆多年,劳苦功高。朕一直想问问国公,北疆如今形势如何?” 张玄道:“回陛下,北疆自去岁大捷后,挛鞮第二元气大伤,缩回草原,无力南下。 如今北疆五郡,百姓安居乐业,商旅络绎不绝,军备充足,固若金汤。” 建武帝点点头,又问:“朕听闻,国公麾下有一支精锐,名曰龙牙营,装备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等利器,战力无双。不知这龙牙营,如今有多少人?” 张玄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龙牙营现有两万余人。皆是精挑细选的勇士,训练有素,对陛下忠心耿耿。” 建武帝笑了笑:“两万,不少啊。” 殿中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许成插口道:“陛下,臣听闻,龙牙营的连射弩,一弩可连发十箭,三百步内可穿重甲。破军炮一炮之威,可轰塌城墙。 震天雷一炸,十步之内人马俱碎。如此利器,若能为朝廷所用,何愁北狄不灭?” 张玄淡淡道:“许统领说得是,不过许统领说错了一点,连射弩不是可连发十箭,而是可连发二十箭。 破军炮不但可以炸毁城墙,还可以轰击骑兵和步足,一炮出去,可杀伤百余人。 这些利器,本就是为朝廷所用的。 臣守北疆,用的就是这些利器。若无这些利器,臣也挡不住挛鞮第二的十八万铁骑。” 他故意将北疆的武力说得更大,就是要让殿中这些人知道,北疆碰不得。 第一卷 第170章 他们要做什么? 建武帝笑道:“国公说得对。利器在忠臣手中,便是社稷之福。朕相信,国公对朝廷,是忠心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国公常年在边关,朕想见一面都难。这次国公入京,朕打算多留国公些时日,让国公好好看看盛京的风光。 北疆那边,有安北伯他们守着,朕也放心。” 张玄心中冷笑。 多留些时日?这是要软禁他。 他躬身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北疆初定,百废待兴,臣若久留京城,恐误了军务。 待中秋过后,臣便打算返回北疆,继续为国守边。” 建武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许成在一旁道:“国公何必着急?北疆有安北伯他们,出不了乱子。国公难得进京一次,多待些时日,也让陛下好好款待款待。” 张玄看着他,淡淡道:“许统领的好意,张某心领。只是北疆事务繁忙,张某实在脱不开身。 待来年,张某再入京,与陛下和许统领把酒言欢。” 殿中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建武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国公有军务在身,朕也不强留。不过,中秋过后,朕还有几件事要与国公商议。国公再多留几日,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玄不能再拒绝。 他躬身道:“臣遵旨。” 宴后,张玄回到定国公府。 柳青娘和慕容雪已经在等着了。 “国公,今晚情况如何?”柳青娘问。 张玄把宴上的对话说了一遍,两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慕容雪道:“皇帝这是想软禁您。多留几日,几日之后又是几日,拖来拖去,您就回不去了。” 张玄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必须尽快脱身。” 柳青娘道:“地道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张玄摇摇头:“不能走。走了,就是畏罪潜逃,正好给他们借口。”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许成和苏文景,最近有什么动静?” 慕容雪道:“许成今晚也在宴上,没看出异常。苏文景没来,据说身体不适。” 张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身体不适?恐怕是在准备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明天,我去拜访苏文景。” 翌日,张玄带着礼物,前往苏文景府上。 苏文景是内阁中书侍郎,建武帝的心腹谋臣,位高权重。 他的府邸在城西,占地极广,门庭若市。 张玄递上拜帖,门房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管家出来,躬身道:“定国公,我家大人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请国公见谅。” 张玄笑了笑,道:“既然苏大人身体不适,那张某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离去,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 不见?越是不见,越有问题。 他回到府中,对慕容雪道:“盯紧苏文景的府邸。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三日后,慕容雪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 “国公,苏文景府上,这几日频繁有人进出。那些人,我们都查过了,是禁军中的几个校尉,都是许成的心腹。 他们进去后,往往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凝重。” 张玄眼中寒光一闪:“禁军校尉,他们要做什么?” 柳青娘道:“会不会是许成和苏文景合谋,要对国公不利?”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对我,是对北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疆的位置:“他们知道,杀了我,北疆必乱。 但他们不想杀我,只想困住我。 只要我回不去,北疆群龙无首,他们就可以慢慢分化收买墨尘他们。” 柳青娘脸色一变:“那咱们怎么办?” 张玄沉吟道:“必须尽快脱身。但不是现在。现在走,就是不打自招。” 他看向慕容雪:“让黄保查清楚,许成和苏文景到底在密谋什么。还有,盯紧禁军的动向。一旦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 又过了三日,中秋宫宴后的第五天。 这天傍晚,黄保送来一封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许成今夜子时,率禁军包围定国公府。” 张玄看完信,脸色一沉。 来了! 柳青娘急道:“国公,快走!” 张玄摇摇头:“不急。子时,还有一个时辰。足够准备了。”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的人,都撤了吗?” 慕容雪道:“都撤了。现在府中只有您的三百亲卫。” 张玄点点头:“好。让他们准备好,半个时辰后,从地道撤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府邸。 建武帝给他修的这座府邸,他住了不到十天。 但足够了。 他走到后花园,来到假山前。柳青娘搬开一块石头,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张玄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钻了进去。 三百亲卫,鱼贯而入。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但挖得很结实,每隔几步就有通风口,空气并不憋闷。 张玄在前面带路,一步一步向前走。身后,三百人默默跟随。 走出三百余步,一行人出现在四海酒楼,然后从四海酒楼的后院小门出去,朝着别院的方向赶去。 别院离着也不远,大概也就一里半左右。 三百余人快速进了别院,然后钻进地道。 这个地道显然是建了许久,而且维护的很好,因此即使有些狭窄,但是颇为干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丝光亮。 出口到了。 张玄钻出地道,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破败的寺庙里。庙里供奉的佛像已经残缺不全,香案上积满了灰尘。 他走出寺庙,外面是一片荒郊野外,远处隐约有城墙的轮廓。 柳青娘跟出来,轻声道:“国公,咱们往哪边走?” 张玄望向北方。 那里,是他的家。 “回家。”他说。 翌日清晨,禁军统领许成率兵包围定国公府,破门而入。 府中空无一人。 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只找到一条通往四海酒楼的地道。 许成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连夜入宫,向建武帝禀报。 建武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开口:“张玄,好一个张玄。” 第一卷 第171章 挛鞮第二那狗贼又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传旨下去,通缉定国公张玄,说他畏罪潜逃,意图谋反。” 许成一愣:“陛下,这……” “照做。”建武帝冷冷道:“他既然逃了,就别想再回来。北疆,朕迟早要收回来。” 许成低头:“臣遵旨。” 十余日后,张玄回到北门关。 墨月、墨星、叮当带着孩子们,在城门口迎接他。见到他的身影,墨月的眼泪夺眶而出。 张玄下马,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墨月泣不成声。 蜜雪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问:“爹爹,你怎么才回来?蜜雪好想你。” 张玄抱起她,亲了一口:“爹爹也想蜜雪。” 冰城也跑过来,张玄蹲下身子,把他揽进怀里。 墨星和叮当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眼眶都红红的。 张玄看着她们,看着孩子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无论盛京城里发生什么,无论建武帝怎么对付他,只要回到这里,他就有了力量。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是他要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有他的敌人。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北疆五郡,进入战备状态。龙牙营集结待命,随时准备迎敌。” “是。” 建武帝通缉张玄的诏书,在十天之内传遍了天下。 “定国公张玄,畏罪潜逃,意图谋反,着各地官府严加缉拿,死活不论。” 短短一行字,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朝堂上,有人弹劾,有人辩解,有人沉默。 但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朝廷和定国公,彻底撕破脸了。 消息传到北疆时,张玄正在府中陪着孩子们玩耍。 蜜雪骑在他脖子上,冰城拉着他的手,定疆和定北躺在摇篮里呼呼大睡。 墨月和叮当坐在一旁做针线活,墨星在旁边逗定南玩。 一家子其乐融融。 柳青娘快步走进后院,脸色凝重。 她在张玄耳边低语几句,张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把蜜雪放下来,轻声道:“蜜雪乖,爹爹有点事,你先跟娘亲玩。” 蜜雪乖巧地点点头,跑向墨月。 张玄站起身,对柳青娘道:“去书房。” 书房里,墨尘已经等候多时。 他刚接到斥候的急报,脸色比柳青娘还难看。 “玄哥儿,挛鞮第二那狗贼又来了。”墨尘一见张玄,就急吼吼地开口:“又是八万铁骑,已经过了野马川,三日后抵达北门关。” 张玄点点头,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野马川和北门关之间的一片区域,黑风原。那是挛鞮第二南下的必经之路。 “又是八万,奶奶的,他从哪又弄来这么多人?”他喃喃道:“这是把家底都抄了吗?咱们美得罪他那么狠吧?” 柳青娘道:“夫君,咱们怎么办?朝廷那边还在通缉咱们,现在北狄又来……” 张玄摆摆手,打断她的话。 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舆图,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来得好。”他说:“省得我去找他。” 墨尘一愣:“玄哥儿,您要……” 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墨尘还是喜欢叫张玄为玄哥儿,要是有外人在的话,他都是喊张玄国公。 张玄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大哥,咱们有多少地雷?” 墨尘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地雷?你说的是埋在地下那种震天雷?” “对。” “咱们匠作营一直在造,库存至少有八九千枚吧?”墨尘道:“不过这玩意儿埋下去就不能动了,一直没机会用。” 张玄点点头:“八九千枚,够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黑风原的位置:“这里,是挛鞮第二南下的必经之路。 黑风原两侧是缓坡,中间一条狭长通道,长约五里。他八万大军,必然从这里经过。” 墨尘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把地雷埋在路上?” “不止。”张玄摇头:“光靠地雷炸不死八万人。但可以让他们乱。” 他指向黑风原两侧的缓坡:“这两边,埋伏一百门破军炮。不用实心弹,用散花弹。 散花弹,打出去天女散花一样,覆盖几十丈方圆。专门对付密集阵型。” “玄哥儿你是说,先把地雷埋在路上,等北狄人踩雷大乱,再用散花弹轰他们?” “不止。”张玄继续道:“散花弹轰他十几轮,敌军必乱。到时候,全军压上,连射弩、震天雷,给我狠狠地打。我要让挛鞮第二的八万大军,有来无回。” 墨尘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别说八万,就是十万也得跪。 “可是玄哥儿。”他想起什么:“咱们的兵力够吗?龙牙营只有两万,郡兵三万,可郡兵分散在各郡……” 张玄摆摆手:“各郡的兵不动。我已经派人传令赵虎、胡广、董长宇、关同,让他们各自固守城池,严防敌军分兵偷袭。北门关这一战,用龙牙营就够了。” 龙牙营两万精锐,足够了。 墨尘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北门关外一片忙碌。 匠作营的工匠们日夜赶工,他们要尽可能的生产出更多的地雷。 龙牙营的士兵们扛着铁锹,在黑风原上挖坑埋雷。 五里长的通道,被他们埋得密密麻麻。每隔几步就有一枚,有的地方还埋了双份。 两侧的缓坡上,一百门破军炮被推了上来。藏在挖好的地坑里,上面再用木板盖好,用土覆盖在上面,炮兵和火炮都藏在其中。 张玄亲自登上左侧最高处,俯瞰整片黑风原。从这里望去,五里长的通道一览无余。 “挛鞮第二。”他轻声道:“来吧。” 第三日,拂晓。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八万北狄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战鼓震天,号角长鸣,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挛鞮第二策马立于中军,望着前方那条狭长的谷道。 两侧是缓坡,中间是通道,他的八万大军,必须从这里经过。 他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一卷 第172章 好,好一个张玄 “派人去两侧山坡上看看。”他下令。 一队斥候飞奔而出,向两侧山坡爬去。 但张玄早有准备。埋伏在坡后的龙牙营士兵一动不动,藏在挖好的掩体里。斥候远远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回去禀报:“两侧无人。” 挛鞮第二这才放心,大手一挥:“进军!” 八万铁骑,鱼贯而入。 前锋进入谷道,中军跟进,后军还在谷外。五里长的通道,很快被人马填满。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第一枚地雷响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轰轰轰轰轰!!! 整个黑风原都在颤抖。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北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悲鸣声混成一片。 八千枚地雷,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内,全部引爆。 五里长的通道,变成了一条火海。 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地势往下淌。死尸堆积如山,伤者在血泊中哀嚎。 八万大军,瞬间死伤过万。 挛鞮第二被亲兵护在中间,侥幸逃过一劫。但他的战马被炸死,他自己也被掀翻在地,满脸是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嘶声大喊,却没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这时—— “放!” 山坡上,一百门破军炮同时怒吼。 散花弹呼啸而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铁丸,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方圆几十丈。 第一批散花弹射出,北狄人又倒下数千。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一百门火炮,轮番轰击,一刻不停。铁丸如雨,铺天盖地。 北狄人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想往山坡上冲,但山坡陡峭,龙牙营的士兵居高临下,连射弩一轮齐射,就把他们射成筛子。 有人想往后退,但后路被自己人堵死,根本退不出去。 五里长的通道,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十五轮炮击之后,八万大军,死伤已经超过三万。 剩下的五万人,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互相践踏,踩死无数。 “杀——!” 山坡上,张玄长刀一挥。 两万龙牙营精锐,如同下山猛虎,从两侧山坡冲下。 他们手持连射弩,边冲边射,箭矢如雨,追着溃兵杀。 冲入敌阵后,震天雷开始发威。 一枚枚震天雷被扔进人群,炸开一片片血雾。 连射弩近距离射击,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北狄人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他们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挛鞮第二被亲兵架着,拼命向谷外逃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八万大军,正在被屠杀。 是的,屠杀。 不是战斗,是屠杀。 他引以为傲的铁骑,在张玄的火器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张玄,张玄。”他喃喃道,眼中满是绝望。 冲出谷口时,他身边只剩几百人。 然而,等待他的,是更可怕的噩梦。 谷口外,五千龙牙营骑兵,早已列阵以待。 为首的一员大将,正是墨尘。 “挛鞮第二。”墨尘厉声大喝:“拿命来。” 五千骑兵,呼啸而出。 挛鞮第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挥舞着弯刀,疯狂厮杀,但寡不敌众,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终于,最后一个亲兵也倒下了。 挛鞮第二独自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四周全是龙牙营的骑兵。 他们举着连射弩,冷冷地看着他。 墨尘策马上前,望着这位草原狼王,缓缓举起手。 “等等。”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墨尘回头,只见张玄策马而来。 张玄勒马驻足,看着挛鞮第二。 这个曾经让北疆闻风丧胆的草原霸主,此刻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但他的眼中,依旧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张玄。”挛鞮第二嘶声道:“你赢了。” 张玄点点头:“我赢了。” 挛鞮第二惨然一笑:“动手吧。” 张玄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挛鞮第二,你我交手多年,我敬你是条汉子。今日,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从腰间拔出长刀,扔在挛鞮第二面前。 挛鞮第二看着那把刀,愣了愣,随即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张玄。”他捡起刀,双手握住刀柄:“我挛鞮第二,纵横草原三十年,从未服过任何人。今日,我服了!” 他猛地反转刀锋,刺入自己胸口。 鲜血喷涌,他缓缓跪倒在地。 最后,他抬起头,望着张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张玄,善待,我的族人。” 话音未落,他轰然倒地。 一代草原狼王,就此陨落。 张玄看着他,沉默良久。 “厚葬。”他缓缓道:“以草原可汗之礼,厚葬。” 黑风原一战,八万北狄大军,死伤五万余,被俘两万余,只有不到三千人逃回草原。 龙牙营伤亡不到一千。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草原部落,纷纷派出使者,向北疆表示臣服。 那些曾经依附挛鞮第二的部落,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张玄一怒之下,挥师北上,踏平他们的帐篷。 张玄没有赶尽杀绝。 他在黑风原上,召集草原各部首领,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挛鞮第二已死,北狄王庭解散。 各部可自行其是,但必须年年向北疆进贡,称臣纳贡。进贡之物,牛羊马匹,皮毛药材,皆可。 第二,北疆开放边境,允许草原各部前来贸易。 牛马羊群,皮毛药材,皆可换取粮食、布匹、铁器、盐茶。 第三,任何部落敢南下劫掠,挛鞮第二就是下场。北疆的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随时恭候。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随即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愿尊定国公之命!” 张玄看着这些曾经凶悍的草原人,心中明白,他们服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中的火器,是北疆的实力。 但只要他们服,就够了。 回到北门关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第一卷 第173章 国公,您要亲自去? 墨月、墨星、叮当带着孩子们,在府门前迎接他。 蜜雪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问:“爹爹,你把坏人都打跑了吗?” 张玄抱起她,笑道:“打跑了。以后再也没有坏人来欺负蜜雪了。” 蜜雪开心地笑了。 冰城也跑过来,张玄蹲下身子,把他揽进怀里。 墨月走过来,轻声道:“夫君,辛苦了。” 张玄摇摇头:“不辛苦。为了你们,什么都值得。” 墨星在一旁笑道:“玄哥哥,快进去吧。柳姐姐和慕容姐姐给你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说要给你庆功呢。” 张玄笑了:“好,回家。” 当晚,定国公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 墨尘坐在客位上,喝得满脸通红。他是北门关统制,就在城中,自然是座上宾。 胡广、赵虎、董长宇、关同各在驻地,无法前来。 但他们都派了信使,送来贺信和贺礼。信中言辞恳切,对张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张玄坐在主位,看着满堂的宾客,心中满是感慨。 这一战,他赢了。 赢得很彻底。 挛鞮第二死了,草原臣服了,北疆,真正成了他的天下。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建武帝还在盛京,虎视眈眈。 宇文玄还在暗处,蠢蠢欲动。 朝堂上那些大臣,还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挛鞮第二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草原,也传遍中原。 那些曾经被北狄铁骑践踏过的百姓,那些曾经在噩梦中惊醒的边民,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放声痛哭,最后是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北门关内外,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高呼着定国公的名号,感激他为他们带来的太平。 然而,定国公府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张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信是慕容雪亲手交给他的,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国公,锦衣卫在燕州城外发现了宇文玄的踪迹。”慕容雪低声道:“他与人秘密会面。我们的人远远跟着,发现那人进了燕州城,径直去了胡广的府邸。” 张玄的手指微微一顿。 胡广。 那个从龙虎寨就跟着他的老兄弟,那个足智多谋的老狐狸,那个被他封为四夷伯、委以燕州重任的胡广。 “确定是胡广的府邸?”张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慕容雪点头:“确定。我们的人亲眼看着那人进去,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出来后,又去了城外,和宇文玄见面。可惜我们的人跟丢了,没能抓到宇文玄。” 张玄沉默了很久。 柳青娘在一旁轻声道:“夫君,胡校尉跟随您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张玄缓缓道:“宇文玄的人,进了他的府邸,待了半个时辰。这是什么误会?” 柳青娘说不出话来。 张玄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孩子们的笑声从后院传来。 蜜雪在放风筝,冰城在追着一只蝴蝶跑,墨月和叮当坐在廊下做针线活,墨星在旁边逗定疆和定南玩。 多么美好的画面。 可他知道,这份美好,随时可能被打破。 他缓缓道:“准备车马,我要亲自去一趟燕州。” 慕容雪一愣:“国公,您要亲自去?” “胡广的事,必须查清楚。”张玄转过身:“如果他真的背叛了,我要亲自问问他,为什么。” 两日后,张玄带着三百亲卫,秘密离开北门关,前往燕州。 他没有打定国公的旗号,只说是行商,一路低调前行。 慕容雪带着锦衣卫的人,提前一步赶往燕州,暗中布控。 燕州城,距北门关三百余里。张玄一行日夜兼程,三日后抵达城外。 他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扎营。 慕容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国公,胡广那边没有异常。”慕容雪禀报道:“他每日处理公务,巡视城防,接见百姓,和往常一样。 那个神秘人,我们还在追查,但一直没有找到。” 张玄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胡广自己来。 翌日清晨,胡广出城了。 他带着一队亲兵,说是要去城外视察屯田。 出城后,他却让亲兵原地等候,独自一人策马向山谷方向而来。 张玄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胡广在山谷口勒马,翻身下马,徒步走进山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很沉重。 终于,他看到了张玄。 他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张玄,眼眶忽然红了。 然后,他扑通跪倒在地。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老朽,老朽有罪。” 张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胡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国公,老朽该死。那个神秘人,是老朽的儿子。” 儿子? 张玄眉头一皱。 胡广继续道:“老朽年轻时,曾有过一个儿子。后来兵荒马乱,走散了。老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可他,被宇文玄控制了。宇文玄抓了他,用他来要挟老朽。老朽没办法啊!” 张玄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你做了什么?” 胡广摇头:“老朽什么都没做。他让老朽在燕州城里接应他们的人,老朽答应了。可老朽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国公的事。 那些人来,老朽只是让他们在府里待着,给他们一口饭吃。老朽只是想保住儿子的命!” 张玄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满脸的泪痕。 这个老人,从龙虎寨就跟着他,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操持内政,为他守燕州,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他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饶。 张玄走过去,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胡广。”他轻声道:“你儿子现在在哪里?” 胡广摇头:“老朽不知道。宇文玄的人带走了他,只说让老朽等消息。” 张玄点点头,站起身,对慕容雪道:“让锦衣卫全力追查,找到胡广的儿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慕容雪点头:“是。” 张玄又看向胡广:“你起来吧。” 第一卷 第174章 好好活着 胡广愣了愣,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张玄伸出手,把他扶起来:“你什么都没做,我怪你什么?要怪,就怪宇文玄那狗贼。” 胡广的眼泪又下来了:“国公……” “别说了。”张玄打断他:“你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胡广连连点头:“国公请讲。” “从今往后,宇文玄的人再来,你照常接待。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答应。但是,每做一件事,都必须先告诉我。”张玄看着他:“能做到吗?” 胡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张玄的意思。 将计就计。 他用力点头:“能,老朽能。” 张玄没有在燕州多留。安排好胡广的事后,他便启程返回北门关。 临行前,胡广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国公,老朽这条命,是您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报答不完您的恩情。” 张玄拍拍他的手:“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回程的路上,慕容雪问道:“国公,您真的相信胡广?”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跟我这么多年,从龙虎寨到北门关,从北门关到今日,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这次是例外,但情有可原。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慕容雪点点头,不再多说。 回到北门关时,已经是七天后了。 一进府门,蜜雪就扑了上来,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冰城也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拽。 “爹爹,你快来看,弟弟会爬了。”蜜雪兴奋地喊道。 张玄跟着她们来到后院,只见定疆正趴在毯子上,笨拙地往前爬。 爬几步,歇一歇,再爬几步。墨月和叮当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张玄蹲下身子,把定疆抱起来。小家伙瞪着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张玄也笑了。 墨星走过来,靠在张玄身边,轻声道:“玄哥哥,这一趟顺利吗?” 张玄点点头:“还行。” 墨星看着他,知道他心里有事,却也不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张玄心中一暖,把她揽进怀里。 然而,这份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日后,一封加急密报送到了张玄案头。 信是黄保从盛京发来的—— “国公:建武帝得知挛鞮第二死讯后,勃然大怒。他召集许成、苏文景密议三日,决定提前对北疆动手。 据宫中内线消息,他们拟定了三条计策: 一是切断北疆粮草军械补给。 二是派刺客暗杀国公及麾下众将,三是派人暗中策反北疆各郡统制。 许成已秘密出京,去向不明。请国公严加防范。” 张玄看完信,脸色阴沉。 切断补给,派刺客,策反将领。 建武帝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他把信递给柳青娘和慕容雪,两人看完,脸色也变了。 柳青娘道:“国公,补给被切断,咱们撑不了多久。 北疆虽然屯粮不少,但军械材料全靠中原输入。 没有硫磺硝石,震天雷就造不出来。没有精铁,连射弩和破军炮也会耗尽。” 张玄点点头:“我知道。” 慕容雪道:“还有刺客。许成亲自出京,肯定没安好心。他会不会来北疆?” “一定会。”张玄道:“不仅要来,还要带着人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门关的位置,缓缓道:“北疆五郡,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各郡统制,加强戒备,严防细作渗透。 龙牙营抽调五千人,组成猎杀队,专门负责追剿刺客和细作。 锦衣卫全员出动,布控所有边境关卡,盘查所有进出人员。” “是!” 接下来的日子,北疆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边境上,锦衣卫昼夜巡逻,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稍有可疑,立刻拿下,严加审讯。 短短半个月,就抓了三十多个探子,有的是建武帝派来的,有的是宇文玄的人。 城内,龙牙营的猎杀队四处出击,追剿潜入的刺客。 那些刺客虽然武功高强,但在龙牙营的连射弩和震天雷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一批批刺客被剿杀,尸体被挂在城门口示众。 各郡统制也纷纷传来消息,说有人暗中接触他们,许以高官厚禄,劝他们背叛张玄。 但墨尘、赵虎、胡广、董长宇、关同,没有一个动摇。 那些说客,要么被乱棍打出去,要么被抓起来送到北门关。 张玄看着这些消息,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这些人,都是他用命换来的兄弟。他们信他,他也信他们。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这一日,张玄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柳青娘忽然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国公,夫君又来信了。” 张玄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句话:“许成秘密潜入北疆,已与宇文玄会合。两人正密谋对燕州动手。胡广之子,在他们手中。” 张玄霍然起身。 燕州,胡广。 他当即下令:“让慕容雪来见我。” 片刻后,慕容雪赶到。 张玄把信递给她:“许成和宇文玄要对燕州动手。你立刻带锦衣卫精锐,赶往燕州,协助胡广。 告诉他们,无论发生什么,守住燕州。我随后就到。” 慕容雪点头:“是。” 慕容雪带着一百名锦衣卫精锐,日夜兼程赶往燕州。 三日后,她抵达燕州城。胡广亲自出城迎接,脸色凝重。 “慕容姑娘,老朽已经收到国公的信了。”胡广低声道:“这几天,城里确实有些异常。有几个陌生人进进出出,老朽派人盯了,但跟丢了。” 慕容雪道:“你儿子那边有消息吗?” 胡广摇头:“没有。他们一直没联系老朽。” 慕容雪沉吟片刻,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五天。 第五日深夜,胡广府上忽然来了一个神秘人。 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从后门溜进来。 胡广的亲兵发现了他,正要动手,那人却低声道:“告诉胡统制,我是来救人的。” 第一卷 第175章 必须主动出击 胡广收到亲兵的禀报,连忙让人把他带进来。 那人进了书房,摘下蒙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我叫宫成。”他低声道:“国公派我来告诉你,你儿子的下落查到了。” 胡广浑身一颤:“在哪儿?” 宫成道:“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许成和宇文玄的人,就藏在里面。你儿子也被关在那里。” 胡广眼眶通红,当即就要往外冲。 宫成一把拉住他:“别急。他们已经设好了埋伏,就等你自投罗网。国公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胡广一愣:“将计就计?” 宫成低声道:“你带人去救你儿子,我们锦衣卫在后面跟着。等他们的人出来,我们一网打尽。” 翌日深夜,胡广带着三百亲兵,悄悄出城,直奔那座山神庙。 山神庙里,灯火通明。庙外,影影绰绰,不知埋伏了多少人。 胡广一马当先,冲到庙前,厉声道:“宇文玄,把我儿子交出来。” 庙门大开,宇文玄缓步走出。他一身白衣,面带微笑,仿佛不是来杀人,而是来赴宴。 “胡统制,久仰。”他轻声道。 胡广咬牙:“少废话,我儿子呢?” 宇文玄拍拍手,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那年轻人五花大绑,看见胡广,拼命挣扎:“爹,爹救我。” 胡广的眼泪夺眶而出:“儿子。” 宇文玄笑道:“胡校尉,想要儿子,很简单。只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你儿子就还给你。” 胡广握紧刀柄:“什么事?” 宇文玄道:“打开燕州城门,放我们的人进去。” 胡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宇文玄继续道:“你打开城门,我们的人进去,杀了张玄的人,占了燕州。到时候,你还是燕州统制,你儿子也平安无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胡广沉默了。 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宇文玄,眼中满是挣扎。 宇文玄笑道:“胡校尉,我知道你对张玄忠心。可你儿子只有一条命。你忍心看着他死吗?” 胡广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 宇文玄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把他儿子放了。” 那两个黑衣人松开手,年轻人踉跄着跑向胡广。 胡广抱住儿子,泪流满面。 就在这时—— “动手!” 一声厉喝,从四面八方传来。 无数黑衣人从黑暗中涌出,向着山神庙冲去!他们手持连射弩,箭如雨下! 宇文玄脸色大变,厉声道:“有埋伏。” 他的人从庙里庙外冲出来,和黑衣人战在一处。 可是,那些黑衣人太厉害了。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据,连射弩一轮接一轮,杀得宇文玄的人节节败退。 胡广护着儿子,躲在一边。他看见那些黑衣人的衣服上,都绣着一只小小的狴犴,那是锦衣卫的标记。 “锦衣卫。”他喃喃道:“是国公派来的人!”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宇文玄的人死伤殆尽,只剩下他一个人,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慕容雪从人群中走出,冷冷地看着他:“宇文玄,你跑不掉了。” 宇文玄浑身是血,往后退了几步,却依旧在笑:“慕容姑娘,你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 慕容雪冷笑:“不然呢?” 宇文玄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圆球,猛地砸在地上。 轰! 浓烟弥漫。 慕容雪挥散烟雾,宇文玄已经不见了。 地上,又是一个深深的洞口。 地道。 慕容雪气得浑身发抖:“追!” 宇文玄又一次跑了。 但这一战,锦衣卫收获巨大。他们击杀了许成带来的大部分刺客。 更重要的是,胡广的儿子,救回来了。 胡广抱着儿子,跪在慕容雪面前,老泪纵横:“慕容姑娘,老朽这条命是国公的。从今往后,做牛做马,报答国公大恩。” 慕容雪扶起他:“胡校尉,国公说了,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报答。” 消息传到北门关时,张玄正在陪着孩子们玩耍。 蜜雪骑在他脖子上,冰城拉着他的手,定北、定南和定疆在地上爬来爬去。墨月和叮当坐在一旁做针线活,墨星挺着肚子晒太阳。 柳青娘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张玄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跑了?”他问。 柳青娘点头:“跑了。” 张玄点点头:“跑就跑了吧。迟早会抓住的。” 宇文玄又一次跑了。 但燕州城外那一战,战果依然辉煌。 许成带来的三百余名刺客,被锦衣卫和胡广的亲兵联手剿杀二百余人,俘虏六十余人,只有寥寥数人随宇文玄从地道逃脱。 那些俘虏被押回北门关,交由慕容雪亲自审讯。 审讯的结果,让张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刺客中,有禁军的精锐,有江湖上的亡命徒,还有几个身份特殊的人。他们是建武帝从宫中密库里调出来的影卫。 影卫是历代皇帝秘密培养的暗杀力量,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能公开处置的人。 建武帝连影卫都派出来了,可见他对张玄的杀心有多重。 更让张玄警惕的是,从俘虏口中,他还得知了一个消息:建武帝正在集结大军,准备对北疆发动全面进攻。 许成此次北上,明面上是刺杀,实则是为大军探路。 一旦许成得手,或者探明北疆虚实,朝廷的二十万大军就会立刻开拔。 二十万。 张玄看着这个数字,心中飞快地计算着。 北疆五郡,可战之兵四万余人,其中龙牙营两万,郡兵两万余。 论兵力,朝廷是北疆的五倍。 论装备,朝廷虽然也有火器,但远远比不上龙牙营的连射弩、破军炮和震天雷。 但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 朝廷有源源不断的补给,有整个大齐的财力物力支撑。 而北疆,一旦被围困,补给断绝,撑不了多久。 “必须主动出击。”张玄对柳青娘和慕容雪道:“不能等他们打过来。我们要在边境上,就把他们拦住。” 柳青娘道:“夫君的意思是,在边境布防?” 第一卷 第176章 好,爹爹答应你 张玄摇头:“不止布防。我要在边境上,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北疆和中原的交界处。 那是一道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名为断龙岭。 断龙岭是中原进入北疆的必经之路,山势险峻,只有几个山口可以通行。 其中最大的一个山口,叫虎跳峡。 “虎跳峡。”张玄道:“如果朝廷大军从南边来,必经虎跳峡。 这里两侧山高林密,中间一条狭长峡谷,长约十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慕容雪眼睛一亮:“国公要在虎跳峡设伏?” 张玄点头:“不止设伏。我要把虎跳峡,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指着舆图,开始部署: “第一步,在峡谷入口处,埋设地雷。五千枚,密集铺设。他们一进来,先炸他个人仰马翻。” “第二步,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埋伏三百门破军炮,全部装填散花弹。等他们进入峡谷中段,火炮齐发,覆盖整条峡谷。” “第三步,峡谷尽头,用巨石和擂木堵死。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第四步,等他们被炸得晕头转向,全军压上。连射弩、震天雷,给我往死里打。” 柳青娘和慕容雪听得心惊肉跳。 “可是国公。”柳青娘道:“万一他们不走虎跳峡呢?万一他们分兵从其他山口进来呢?” 张玄道:“其他山口,我也会布防。赵虎守东面的青石关,胡广守西面的飞云岭,董长宇和关同守北面的两个小隘口。 每个关口,我都给他们配备了足够的火器。 朝廷的大军,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讨不了好去。” 他顿了顿,又道:“而虎跳峡,是主力决战的地方。我亲自守在这里。” 慕容雪急道:“国公,您要亲自去虎跳峡?” 张玄点头:“这一战,关系到北疆的存亡,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我必须亲自去。” 他看向柳青娘:“青娘,你留在北门关,协助墨月她们。万一战事不利,就带着她们和孩子,从密道撤到山里。” 柳青娘眼眶一红:“夫君……” 张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放心,我会赢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北疆五郡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备状态。 匠作营日夜赶工,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地雷,源源不断地从流水线上下来,装车运往各个关口。 欧冶城带着一群老匠人,眼睛熬得通红,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是北疆的命根子,是定国公的底气。 龙牙营两万精锐,分成五路,分别开赴五个关口。 墨尘率五千人守虎跳峡,随张玄行动。 赵虎、胡广、董长宇、关同各率本部兵马,分守其他四个关口。 每个关口,都配备了足够的火器,足够让来犯之敌喝一壶的。 锦衣卫更是全员出动。慕容雪带着人,在边境线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任何可疑之人,一旦靠近,立刻拿下。 半个月里,他们抓了上百个探子,有朝廷的,有宇文玄的,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 慕容雪亲自审讯,能撬开的就撬开,撬不开的就地正法,绝不留情。 各郡的百姓也开始撤离。 张玄下了死命令,所有妇孺老弱,全部撤到山里,躲进预先准备好的山洞和地窖里。 青壮年则留下,协助守城、运送物资、救治伤员。 北疆五郡,三十八万百姓,人人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定国公府里,气氛格外凝重。 墨月每天早起晚睡,带着叮当和一群丫鬟,忙着准备干粮、衣物、药材。 墨星挺着肚子,也想帮忙,被墨月严令禁止,只好在一旁坐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蜜雪和冰城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吵闹,乖乖地跟在娘亲身边,不哭不闹。 定疆和定北、定南还小,不懂事,依旧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张玄每晚回家,都会陪她们吃晚饭,和孩子们玩一会儿。 他不说战事,只讲些轻松的事,逗孩子们开心。但墨月她们知道,他肩上扛着多重的担子。 这一夜,孩子们都睡了。张玄和墨月、墨星、叮当、柳青娘、慕容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墨月轻声道:“夫君,这一战,有把握吗?”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输。”他转过头,看着她们:“因为输不起。” 墨月的眼眶红了。墨星和叮当也红了眼眶。柳青娘和慕容雪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玄伸出手,把她们一个一个揽进怀里。 “等我回来。”他轻声道:“等我赢了这一战,就天天陪你们,哪儿也不去。” 墨月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翌日清晨,张玄率军出征。 北门关外,五千龙牙营精锐列阵待发。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墨月、墨星、叮当带着孩子们,站在城门口送行。 蜜雪拉着张玄的手,仰着小脸问:“爹爹,你要去打坏人吗?” 张玄蹲下身子,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对,爹爹去打坏人。打完坏人,就回来陪蜜雪。” 蜜雪点点头,又认真地说:“爹爹要小心,不要受伤。” 张玄笑了:“好,爹爹答应你。” 他把蜜雪放下来,又抱了抱冰城,亲了亲定疆、定北和定南。然后站起身,看着墨月她们。 墨月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张玄点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五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向南疾驰而去。 身后,墨月她们站在城门口,望着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三日后,张玄率军抵达虎跳峡。 这是一条长约十里的峡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 峡谷最窄处,只有十余丈宽,两匹马并排通过都嫌挤。峡谷尽头,是被巨石和擂木堵死的隘口。 第一卷 第177章 苏军师,久仰 张玄策马在峡谷中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部署: “地雷埋在这里,从这里到这里,每隔五步一枚。重点埋在中段,那里最窄,人最多。” “火炮架在这两侧山坡上,要隐蔽好,不能让对面发现。等他们进了峡谷,先来一轮地雷,等他们乱了,再打火炮。” “连射弩手埋伏在这两边,等火炮打过之后,冲下去给我狠狠地射。” “震天雷小队,跟着连射弩手,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扔。” 一道道命令下达,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五天,是整个北疆最紧张的五天。 斥候日夜不停地打探消息,每隔两个时辰就有快马回报。 锦衣卫的密信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详细记载着朝廷大军的动向。 终于,第七日傍晚,消息来了—— 朝廷大军二十万,已过邺城,正向北疆推进。 主帅许成,军师苏文景,前锋三万,已抵达断龙岭下。预计三日后抵达虎跳峡。 张玄看完信,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走出营帐。外面,夕阳西下,将整条峡谷染成金红色。 他看着那些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士兵,看着那些埋在地下的地雷,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一战,他必须赢。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身后那些等着他回家的人。 三日后,朝廷大军抵达虎跳峡。 前锋三万,率先进入峡谷。 许成和苏文景率中军紧随其后。 二十万大军,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那股滔天的气势,让天地为之变色。 许成策马立于峡谷入口,望着那条狭长的通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军师,这条峡谷如此险要,张玄会不会在此设伏?” 苏文景摇头:“张玄的兵力只有四万,他不敢分兵设伏。他要守的是整个北疆,不是这一条峡谷。 况且,我们的斥候已经探明,峡谷里空无一人。” 许成点点头,大手一挥:“进军。” 前锋三万,鱼贯而入。 峡谷很窄,三万大军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向前推进。 走了二里,无事。走了五里,还是无事。 许成稍稍放心,催马进入峡谷。 中军跟进。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第一枚地雷响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轰轰轰轰轰!!! 整个峡谷都在颤抖。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朝廷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悲鸣声混成一片。 五千枚地雷,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内,全部引爆。 十里长的峡谷,变成了一条火海。死尸堆积如山,伤者在血泊中哀嚎。 前锋三万,瞬间死伤过半。 许成被亲兵护在中间,侥幸逃过一劫。 但他的战马被炸死,他自己也被掀翻在地,满脸是血。 “撤,快撤!”他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峡谷尽头,被巨石和擂木堵死的隘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退路,被后面涌来的中军堵死。三万前锋,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 “放!” 两侧山坡上,一百门破军炮同时怒吼。 散花弹呼啸而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铁丸,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整条峡谷。 第一批散花弹落地,朝廷士兵又倒下数千。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一百门火炮,轮番轰击,一刻不停。 铁丸如雨,铺天盖地。朝廷士兵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往山坡上冲,但山坡陡峭,龙牙营的士兵居高临下,连射弩一轮齐射,就把他们射成筛子。 有人往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根本退不出去。 十里长的峡谷,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十五轮炮击之后,前锋三万,全军覆没。 中军和后军,被堵在峡谷外面,进不去,也退不得。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被屠杀,却无能为力。 许成的眼睛都红了。他嘶声怒吼:“冲,给我冲进去,杀光他们!” 但没有人敢动。 那些侥幸逃出峡谷的士兵,浑身是血,脸色煞白,嘴里喃喃着:“地狱,那是地狱……” 苏文景脸色铁青,对许成道:“主帅,撤吧。张玄早有准备,此地不可久留。” 许成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他咬牙道:“撤!” 就在这时——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五千龙牙营精锐,如同下山猛虎,从山坡上冲下。 他们手持连射弩,边冲边射,箭矢如雨,追着溃兵杀。 冲入敌阵后,震天雷开始发威。 一枚枚震天雷被扔进人群,炸开一片片血雾。连射弩近距离射击,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朝廷的后军和中军,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他们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许成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向南方逃去。 苏文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战马被震天雷炸死,他被掀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龙牙营的士兵围住了。 “抓活的!”有人大喊。 苏文景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张玄面前。 张玄看着他,冷冷一笑:“苏军师,久仰。” 苏文景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张玄挥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 虎跳峡一战,朝廷二十万大军,死伤八万余,被俘三万余,只有不到九万人逃了回去。 主帅许成,狼狈逃窜。 军师苏文景,被生擒。 龙牙营伤亡,不到三千。 一比三十的战损比。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纷纷闭上了嘴。 那些蠢蠢欲动的草原部落,再次缩回了脑袋。 那些准备暗中联络朝廷的人,连夜烧掉了密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建武帝接到战报时,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看完信,脸色煞白,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二十万,二十万大军。”他喃喃道:“就这么没了?” 没有人敢回答。 第一卷 第178章 到底要怎么对付? 许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建武帝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许成,你可知罪?” 许成连连叩首:“臣知罪,臣该死,请陛下饶命。” 建武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挥挥手:“下去吧。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许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建武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是北疆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让他寝食难安。 “张玄。”他喃喃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北门关,定国公府。 张玄凯旋而归。 当晚,定国公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 胡广、赵虎、董长宇、关同各在驻地,无法前来。 但他们都派了信使,送来贺信和贺礼。 信中言辞恳切,对张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张玄坐在主位,看着满堂的宾客,心中满是感慨。 这一战,他赢了。 赢得很彻底。 朝廷的二十万大军,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建武帝的威风,被他彻底打掉。那些暗中觊觎北疆的人,都被他吓得缩回了脑袋。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结束。 建武帝还在盛京,虎视眈眈。 宇文玄还在暗处,蠢蠢欲动。 这场战争,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虎跳峡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半个月内传遍天下。 二十万朝廷大军,被定国公张玄以四万之众击溃,死伤八万,被俘三万,主帅许成狼狈逃窜,军师苏文景被生擒活捉。 这样的战绩,大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朝堂上,那些曾经弹劾张玄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那些暗中联络建武帝、准备在张玄倒台后分一杯羹的人,连夜烧掉了密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纷纷倒向张玄一边,公开称赞他忠勇可嘉、国之柱石。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的奏报,脸色铁青。 他没有想到,二十万大军,竟然败得如此之惨。 他没有想到,张玄的火器,竟然如此厉害。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北伐,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 “退朝。”他冷冷道。 群臣退去,御书房里只剩下建武帝和许成。 许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知道,自己这次败得太惨,建武帝就算不杀他,也会重重责罚。 建武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许成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建武帝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缓缓道:“许成,你说,张玄这个人,到底要怎么对付?” 许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张玄此人,用兵如神,火器犀利,正面交锋,我军不是对手。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的家人。”许成道:“张玄重情重义,对他的妻儿极为爱护。若能抓住他的家人,以此为要挟,他必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建武帝转过身,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派人去北疆,绑架他的妻儿?” 许成点头:“陛下英明。张玄的妻儿都在北门关,守卫虽然严密,但并非无隙可乘。若能派出一队精锐,潜入北疆,趁夜突袭定国公府。” 建武帝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你可有把握?” 许成道:“臣愿戴罪立功,亲自带人去!” 建武帝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朕给你三千影卫,任你调遣。记住,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许成跪地叩首:“臣遵旨。” 与此同时,北门关,定国公府。 张玄正在书房里,看着各地送来的贺信。 慕容雪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国公,黄保来信了。” 张玄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几句话—— “建武帝派许成率三千影卫北上,目标:定国公府。 意在绑架国公家眷,以此为要挟。许成已出京,去向不明。请国公严加防范。” 张玄看完信,霍然起身。 “许成。”他咬牙道:“好大的胆子!” 柳青娘和慕容雪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柳青娘急道:“国公,许成带三千人北上,咱们得赶紧加强府中守卫。” 张玄摇摇头:“来不及了。许成既然敢来,必定有备。府中守卫再多,也防不住三千影卫的突袭。”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门关的位置,飞快地思索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他们不是要绑架我的家人吗?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柳青娘一愣:“国公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张玄道:“让他们来。让他们以为得手了。然后,一网打尽。”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有多少人在北门关?” 慕容雪道:“五百余人。” “够了。”张玄道:“让他们全部撤出府外,埋伏在城中各处。 另外,派人通知墨尘,让他抽调一千龙牙营,换上便装,在府外暗中布防。” 他又看向柳青娘:“九尾狐在北门关有多少人?” 柳青娘道:“五十余人,都是精锐。” “好。”张玄道:“让他们负责保护墨月她们。万一真的打起来,立刻带她们从密道撤离。” 柳青娘点头:“明白。” 张玄最后道:“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府中一切照旧。 墨月她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孩子们该玩什么玩什么。要让许成的人看到,我们毫无防备。” 接下来的日子,定国公府一切如常。 墨月每天早起晚睡,带着叮当和丫鬟们处理家务。 墨星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逗逗定南。 蜜雪和冰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不断。定北和定南在地上爬来爬去,奶娘跟在后面追。 张玄每天早出晚归,处理公务,巡视城防,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暗地里,一张大网正在悄悄张开。 锦衣卫的人,化装成百姓、商贩、乞丐,散布在城中各处。 他们盯着每一个陌生人,记录着每一个可疑的举动。 第一卷 第179章 苏先生,你怎么看? 龙牙营的一千精锐,换上便装,潜伏在定国公府周围的民宅里。 他们配备了连射弩和震天雷,随时可以出击。 九尾狐的五十名高手,则隐藏在府内,贴身保护墨月她们。 一旦有变,他们会第一时间带着家眷从密道撤离。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许成入网。 这一夜。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天气。 定国公府外,一条偏僻的小巷里,三百条黑影如同鬼魅般聚集在一起。 他们身着黑衣,手持利刃,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为首之人,正是许成。 他压低声音道:“记住,目标是定国公的家眷。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就杀。一个不留。” 三百影卫,齐齐点头。 “动手!” 许成一声令下,三百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向定国公府。 府墙很高,但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影卫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们搭起人梯,翻墙而入,动作迅捷,悄无声息。 然而,他们刚落地,就愣住了。 府中空无一人。 没有守卫,没有丫鬟,没有家眷。甚至连灯都没有点,黑漆漆的一片。 许成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中,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张玄。 他一身戎装,腰悬长刀,冷冷地看着许成:“许统领,久仰。我等你很久了。” 许成脸色煞白,嘶声道:“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放箭!” 张玄一声令下,四周的龙牙营士兵同时扣动连射弩。 箭如雨下。 三百影卫,瞬间倒下大半。 剩下的想逃,却被锦衣卫和龙牙营的人截住,杀得片甲不留。 许成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向府外冲去。 眼看就要冲出去,前方忽然又涌出一群人。 是九尾狐的高手。 为首之人,正是柳青娘。她手持软剑,一剑刺来,剑光如电。 许成侧身避开,反手一刀。两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杀得难解难分。 许成虽然是禁军统领,武功不弱,但柳青娘是九尾狐顶尖高手,招式诡异,身法飘忽。 三十招后,许成渐渐不支,被柳青娘一剑刺中肩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绑起来。”柳青娘冷冷道。 许成被五花大绑,押到张玄面前。 张玄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许统领,你输了。” 许成咬着牙,一言不发。 张玄挥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明日,我要亲自审问他。” 翌日,张玄在书房里审问许成。 许成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中,依旧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张玄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 “许统领,”他开口:“你也是条汉子,何必替建武帝卖命?” 许成冷笑:“张玄,你休要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张玄摇摇头:“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许成一愣。 张玄继续道:“你回去告诉建武帝,让他别再打我家人的主意。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抓你一个人这么简单了。” 他站起身,走到许成面前,目光冰冷:“苏文景还在我手里。你们那些勾结宇文玄的证据,也都在我手里。建武帝想动我,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许成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张玄挥挥手:“放他走。” 亲卫上前,解开许成的绳索。 许成愣愣地看着张玄,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放了自己。 张玄道:“回去告诉建武帝,北疆的事,他别再插手。否则,我不介意把那些证据公之于众。” 许成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许成狼狈逃回盛京,跪在建武帝面前,把北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建武帝听完,脸色铁青。 三百影卫,全军覆没。许成被俘,又被放回。 张玄手里,还握着苏文景和那些证据。 这一局,他又输了。 输得很彻底。 “陛下。”许成颤声道:“张玄让臣转告您,让您别再打他家人的主意。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他就把那些证据公之于众。” 建武帝沉默了。 他知道那些证据是什么。是他勾结宇文玄的证据,是他派刺客暗杀张玄的证据,是他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的证据。 一旦公之于众,他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许成。”他缓缓道:“你说,朕该怎么办?” 许成低下头,不敢回答。 建武帝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有一个人,让他寝食难安。 但他知道,现在,他动不了那个人了。 至少,暂时动不了。 虎跳峡一战,八万北狄大军灰飞烟灭,两万余俘虏被关在北门关外的战俘营里。 草原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有的惶恐不安,有的蠢蠢欲动,有的冷眼旁观。 他们都在等,等张玄下一步的动作。 张玄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回到北门关的第十日,张玄在定国公府召集众将议事。 墨尘、胡广、赵虎、董长宇、关同五郡统制齐聚。 柳青娘和慕容雪也在。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苏文景,那个被俘虏的前朝廷军师。 张玄开门见山:“草原上的事,该有个了断了。” 墨尘道:“国公,那帮北狄崽子,杀了咱们多少弟兄?要我说,干脆挥师北上,把他们都灭了。” 赵虎附和:“对,灭了他们,一了百了。” 胡广却摇头:“灭?草原那么大,部落那么多,你灭得完吗?就算灭了,谁来放牧?谁来养马?咱们要的是北疆太平,不是一片废墟。” 张玄点点头,看向苏文景:“苏先生,你怎么看?” 苏文景被点名,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斟酌着道:“国公,草原上的部落,大大小小几十个,情况各不相同。 有的和挛鞮第二沾亲带故,有的被他欺压多年,有的向来中立,有的见风使舵。不能一概而论。” 张玄示意他继续。 第一卷 第180章 这个部落,必须打 苏文景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在下以为,对付草原部落,要分而治之。 亲近挛鞮第二的,要打; 被挛鞮第二欺压过的,要拉; 中立的,要争取; 见风使舵的,要让他们看到跟着咱们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些俘虏。两万多人,关着是祸害,放了是隐患。不如把他们收为己用。” 张玄笑了:“苏先生果然有见地。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草原上的一个个部落位置: “第一个,兀良哈部。这是挛鞮第二的母族,跟他最亲近。 挛鞮第二死后,他们推举了新首领,叫阿勒坦,据说要为挛鞮第二报仇。 这个部落,必须打。” “第二个,札剌亦儿部。这个部落以前被挛鞮第二欺压得很惨,牛羊抢过,女人抢过,连首领的儿子都被挛鞮第二杀了。 他们和挛鞮第二有血仇。这个部落,可以拉。” “第三个,克烈部。这个部落向来中立,谁强跟谁。 挛鞮第二在时,他们表面臣服,暗中不服。现在挛鞮第二死了,他们在观望。 这个部落,要争取。” “第四个,乃蛮部。这个部落离咱们最远,实力也不强。但他们占据着一片好草场,还有几处盐池。这个部落,可以让他们看看跟着咱们的好处。”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一个一个来,不急。今年收拾两个,明年收拾两个,三年之内,我要让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归附北疆。” 众人热血沸腾,齐声道:“谨遵国公之命,” 兀良哈部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控弦之士过万。 他们世代生活在天神河畔,水草丰美,牛羊成群。 挛鞮第二的母亲就出自这个部落,所以他们对挛鞮第二最忠心。 挛鞮第二死后,兀良哈部的长老们推举了阿勒坦为新首领。 阿勒坦是挛鞮第二的表弟,三十出头,骁勇善战,野心勃勃。 他在部落大会上发誓,要为表哥报仇,把张玄的人头拿来祭奠。 消息传到北门关,墨尘气得拍案而起:“国公,让俺带兵去,灭了这帮不知死活的崽子!” 张玄却摆摆手:“不急。先看看。”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在兀良哈部有眼线吗?” 慕容雪点头:“有一个,是个汉人商人,在兀良哈部做了十年生意,很受信任。” 张玄道:“让他摸清兀良哈部的情况。兵力、粮草、水源、地形、内部有没有矛盾,都要查清楚。” “是。” 半个月后,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 兀良哈部,控弦之士一万二千人。其中精锐骑兵五千,其余七千是牧民临时征召的,战力一般。 粮草储备,足够两万人吃三个月。 但他们的粮草集中存放在一个叫黑石滩的地方,离主营三十里,防守薄弱。 水源,全靠天神河。现在是冬季,河水结冰,但冰下有水,足够饮用。 地形,主营驻扎在天神河南岸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无险可守。但冬季大雪覆盖,行动不便。 内部矛盾,有。 阿勒坦虽然是首领,但部落里还有三个长老,各自掌握一部分兵权。 其中一个长老叫巴尔斯,和阿勒坦不对付。 巴尔斯有个儿子,当年被挛鞮第二抢走了未婚妻,一直怀恨在心。 只是碍于挛鞮第二的威势,不敢发作。现在挛鞮第二死了,巴尔斯的心思活泛了。 张玄看完情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巴尔斯。”他喃喃道:“这个人,可以拉拢。” 他看向苏文景:“苏先生,你觉得该怎么打?” 苏文景想了想,道:“硬攻,损失太大。不如先派人暗中接触巴尔斯,许以好处,让他做内应。 然后派一支精兵,绕道偷袭黑石滩,烧了他们的粮草。 粮草一烧,军心必乱。到时候,阿勒坦要么退兵,要么决战。无论他怎么选,咱们都占主动。” 张玄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十日后,一个神秘人出现在巴尔斯的长子帐篷里。 此人自称是个商人,和巴尔斯的长子做过几年生意,有些交情。 他带来了一份厚礼,百匹上等绸缎,五百斤好茶,还有一百坛子北门关特产的烧刀子。 巴尔斯的长子看着这些礼物,眼睛都直了。 北狄人虽然不缺牛羊,但这些中原的好东西,他们平时根本见不到。 “这,这是?”他结结巴巴地问。 商人低声道:“这是定国公的一点心意。定国公说了,巴尔斯长老是个明白人,他愿意和明白人交朋友。” 巴尔斯的长子脸色一变:“你是张玄的人?” 商人笑道:“是定国公的人。” 巴尔斯的长子想喊人,但看着那些礼物,又喊不出口。 商人继续道:“定国公让我转告巴尔斯长老几句话。 第一,挛鞮第二已经死了,兀良哈部再跟着阿勒坦一条道走到黑,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定国公知道巴尔斯长老和挛鞮第二有仇,也知道巴尔斯长老的儿子的未婚妻是被谁抢走的。 第三,如果巴尔斯长老愿意帮定国公一个小忙,定国公保证,事成之后,兀良哈部的首领,就是巴尔斯长老。” 巴尔斯的长子愣住了。 商人说完,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定国公还说了,巴尔斯长老好好想想。想好了,让人在帐篷外点一盏灯。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联系。” 巴尔斯长老想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他的帐篷外,点起了一盏灯。 三日后,一支三千人的龙牙营精兵,趁着夜色,悄悄绕过兀良哈部的主营,直扑黑石滩。 黑石滩的守军只有五百人,正在帐篷里呼呼大睡。 龙牙营的士兵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哨兵,然后点燃了粮草。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阿勒坦被喊杀声惊醒,冲出帐篷,只见黑石滩方向火光冲天。他脸色大变,嘶声道:“快,快去救粮草。” 但已经晚了。 龙牙营的士兵放完火,早已撤退。 第一卷 第181章 国公万岁 等兀良哈部的骑兵赶到时,黑石滩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五十万斤粮草,烧得干干净净。 阿勒坦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粮草没了,大军吃什么?这大冬天的,去哪儿找粮食? 更糟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巴尔斯长老突然发难,带着他的人马,包围了阿勒坦的金帐。 “阿勒坦!”巴尔斯厉声道:“你打着为挛鞮第二报仇的旗号,把咱们兀良哈部往死路上带。现在粮草烧了,大军要饿肚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阿勒坦脸色铁青:“巴尔斯,你敢造反?” 巴尔斯冷笑:“造反?我是为了兀良哈部的几千条人命,阿勒坦,你还不醒悟?” 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龙牙营的主力,到了。 三千龙牙营精锐,从四面八方杀来。 连射弩狂射,震天雷狂扔,兀良哈部的士兵被打得措手不及,死伤惨重。 阿勒坦带着亲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被团团围住。 巴尔斯趁机倒戈,带着他的人马加入了龙牙营一边。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兀良哈部彻底崩溃。 阿勒坦被生擒,一万二千大军,死伤三千,被俘五千,其余四散奔逃。 巴尔斯跪在张玄面前,诚惶诚恐。 张玄扶起他,笑道:“巴尔斯长老,从今天起,你就是兀良哈部的首领。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巴尔斯连连叩首:“多谢国公,多谢国公。” 兀良哈部归附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草原。 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心里开始打鼓。 兀良哈部可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连他们都败了,谁还敢跟张玄作对? 札剌亦儿部的首领脱脱,第一个派人来联络。 脱脱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眼神锐利。 他的儿子,五年前被挛鞮第二杀了。 杀人的理由很简单,脱脱的儿子在打猎时,不小心冲撞了挛鞮第二的仪仗。 脱脱当时就想拼命,但被族人死死拉住。 他知道,拼不过。挛鞮第二有八万铁骑,他只有三千人马。 他忍了五年。 五年里,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儿子临死前的样子。 五年里,他无数次想过报仇,但都忍住了。 现在,挛鞮第二死了。 死在张玄手里。 脱脱跪在张玄面前,老泪纵横:“国公,您替小人报了仇,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张玄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脱脱首领,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 挛鞮第二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以后,你和你的族人,就是我北疆的人。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脱脱连连点头。 张玄又道:“听说你们部落的草场不太好?这样吧,黑水河沿岸还有一片好草场,原本是兀良哈部的。 现在兀良哈部归附了,我把那片草场划给你们。你们可以在那里放牧,也可以学着种地。愿意吗?” 脱脱愣住了。 草场?种地?这些东西,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国公大恩,小人,小人……” 张玄扶起他:“别跪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的几个月,草原上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克烈部主动来投。他们的首领是个精明的老头,叫桑昆。 他看出来了,张玄这个人,和以前那些中原将领不一样。 他不杀人放火,不抢掠财物,反而给草场、给粮食、给活路。跟着这样的人,有前途。 桑昆带着部落里的长老们,赶着牛羊,驮着皮毛,亲自来北门关拜见张玄。 张玄设宴款待,宾主尽欢。酒过三巡,桑昆提出一个请求,想和定国公开个亲。 “国公:”桑昆道:“小人有个女儿,今年十六,长得还算周正。小人想把她献给国公,做个侍妾,不知国公意下如何?” 张玄愣住了。 联姻? 柳青娘在一旁听着,脸色微微一变。 张玄看了她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对桑昆道:“桑昆首领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经有几位妻子,个个情深意重,实在不忍再纳新人。 这样吧,我有个大哥,叫墨尘,是北门关统制,安北伯。如果首领不嫌弃,可以考虑一下。” 桑昆眼睛一亮:“墨将军?那可是国公的左膀右臂,小人的女儿能嫁给墨将军,那是她的福气。” 墨尘在一旁听得直发愣,等反应过来,脸都红了。 张玄笑道:“墨尘,桑昆首领的女儿,你愿不愿意娶?” 墨尘挠挠头,憨笑道:“俺听国公的。” 众人哈哈大笑。 半年后,草原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兀良哈部、札剌亦儿部、克烈部、乃蛮部……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陆续归附北疆。 那些不归附的,要么远遁漠北,要么被周围的部落吞并。 归附的部落,被安置在黑水河沿岸新建的五座城池里。 每座城池方圆三里,城墙高筑,街道整齐。 城内设仓库、市集、学堂、医馆,还有专门安置北狄人的住宅区。 那些曾经只会放牧的北狄人,开始学着种地。 汉人老农手把手地教他们翻土、播种、浇水、施肥。 那些还在放牧的北狄人,也开始改变。 他们不再到处游牧,而是在固定的草场上放牧。 张玄派人教他们搭棚圈、储备草料,冬天也能养活牲畜。 牛羊的成活率大大提高,收入也稳定了。 那些北狄人的孩子,被送进学堂,学汉字,学算术,学种地养羊的技术。 有些聪明的孩子,还被选出来,送到北门关的军校里深造,将来成为龙牙营的军官。 那些北狄人的姑娘,开始和汉人小伙子通婚。 婚礼上,既有汉人的拜天地,也有北狄人的篝火舞,热闹非凡。 那些曾经世代为敌的人,如今成了邻居,成了朋友,成了一家人。 这一年除夕,张玄带着墨月和孩子们,来到归化城。 归化城的百姓听说定国公来了,扶老携幼,夹道欢迎。 那些曾经凶悍的北狄汉子,此刻跪在地上,热泪盈眶,高呼国公万岁。 第一卷 第182章 张玄让你来的? 张玄下马,扶起一个老人。 那老人满脸皱纹,正是当初第一个归附的俘虏。 他握着张玄的手,老泪纵横:“国公,我们祖祖辈辈在草原上流浪,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家。 今天,是您给了我们一个家。我们不知道怎么报答您啊。” 张玄拍拍他的手,轻声道:“好好活着,好好种地,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老人连连点头。 蜜雪跑过来,抱着张玄的腿,仰着小脸问:“爹爹,这些人是坏人吗?” 张玄抱起她,笑道:“他们以前是坏人,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他们是咱们的朋友,是一家人。” 蜜雪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对着那些北狄人挥了挥小手:“叔叔伯伯好。” 那些北狄人愣了愣,随即都笑了。 笑声,在归化城的夜空里回荡。 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里,是归附的北狄人居住的地方。他们有了家,有了地,有了盼头。 那里,曾经是草原上最荒凉的地方。现在,是北疆最繁华的地方。 柳青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国公,您在想什么?” 张玄缓缓道:“我在想,挛鞮第二如果活着,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柳青娘笑了:“他肯定会气得活过来。” 张玄也笑了。 他转过身,望着北方更远处的黑暗。 那里,还有未归附的部落,还有不肯臣服的人。 但他不急。 草原这么大,部落这么多,一个一个来。 今年收服五个,明年收服五个,后年再收服五个。 总有一天,整个草原,都会成为北疆的一部分。 而那些曾经刀兵相见的人,都会成为一家人。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比打仗更难,但更有意义。 别勒古台的叛乱被镇压后,草原上安静了一段时间。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那些尚未归附的部落还在观望,那些暗中勾结朝廷的人还在蠢蠢欲动。 草原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这一日,张玄在归化城召集各部首领议事。 兀良哈部的巴尔斯、札剌亦儿部的脱脱、克烈部的桑昆,以及十几个小部落的头人,齐聚一堂。 这些人,都是已经归附北疆的。他们坐在议事厅里,看着主位上的张玄,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期待。 张玄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和大家商量。” 众人竖起耳朵。 张玄道:“草原上还有二十多个部落没有归附。有的在观望,有的在犹豫,有的还在和朝廷暗中勾连。这些人,咱们得一个一个解决。” 巴尔斯率先开口:“国公说得对。那些不归附的,就是草原上的毒瘤。国公想怎么收拾他们,俺巴尔斯第一个支持。” 脱脱也道:“对,国公指哪儿,俺脱脱打哪儿。” 张玄摆摆手:“打,不是唯一的办法。草原上的人,也是人。他们不归附,各有各的原因。 有的是怕咱们报复,有的是和挛鞮第二沾亲带故,有的是被朝廷的人蛊惑了。咱们得对症下药。” 他看向桑昆:“桑昆首领,你在草原上威望高,人缘广。你说说,那些还没归附的部落,最难啃的是哪个?” 桑昆沉吟片刻,缓缓道:“要说最难啃的,当属塔塔儿部。” “塔塔儿部?” “是。”桑昆道:“塔塔儿部在草原东北部,离咱们最远,实力也最强。 他们有控弦之士两万,占据着最好的草场。他们的首领叫阔阔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狐狸,狡猾得很。” 张玄点点头:“继续说。” 桑昆道:“阔阔出这个人,从来不和任何人结盟。挛鞮第二在的时候,他表面臣服,暗中不服。 挛鞮第二死了,他既不归附咱们,也不和朝廷勾结,就在那儿看着。谁强他服谁,谁弱他踩谁。” 脱脱插嘴道:“这老东西,俺见过。狡猾是狡猾,但他有个弱点,他儿子。” “他儿子?” “对。”脱脱道:“阔阔出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术勿,二儿子叫察达台,三儿子叫阔台。这仨儿子,都不是一个妈生的。 大儿子术勿是正妻所生,本应是继承人,但阔阔出不待见他。 二儿子察达台是宠妾所生,阔阔出最疼他。三儿子阔台最小,但最有本事,塔塔儿部的兵权有一半在他手里。” 张玄眼睛一亮:“有矛盾就好办。” 他看向苏文景:“苏先生,你觉得该怎么对付塔塔儿部?” 苏文景想了想,道:“塔塔儿部实力强,离得远,硬攻不划算。不如先派人去接触他们,看看阔阔出的态度。 如果他愿意归附,那是最好。如果他不愿意,咱们再想办法分化他的三个儿子。” 张玄点头:“就这么办。苏先生,你亲自去一趟塔塔儿部,摸摸阔阔出的底。” 苏文景一愣:“属下?” 张玄笑道:“怎么?不敢去?” 苏文景咬了咬牙:“属下愿往。” 半个月后,苏文景带着十几个随从,出现在塔塔儿部的营地外。 阔阔出没有见他。 让他在营地外等了三天,才派了一个小头领出来,说首领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有什么事可以跟他说。 苏文景心里明白,这是下马威。 他也不急,就把张玄的意思说了一遍。 无非是定国公愿意和塔塔儿部交朋友,愿意开放互市,愿意给草场、给种子、给农具,只要塔塔儿部归附北疆。 小头领回去禀报。 又过了三天,阔阔出终于露面了。 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 他看着苏文景,冷冷道:“张玄让你来的?” 苏文景拱手道:“是。定国公久闻首领大名,特派在下前来拜会。” 阔阔出哼了一声:“久闻大名?怕是早就想把我这块硬骨头啃了吧?” 苏文景笑道:“首领说笑了。定国公的意思是,草原上的部落,都是兄弟。兄弟之间,何必打打杀杀?有话好好说,有好处一起分。” 第一卷 第183章 谁还敢不服? 阔阔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张玄倒是会说话。行,你回去告诉他,我塔塔儿部不惹事,也不怕事。他想交朋友,可以。但归附?免谈。” 苏文景心中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首领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在下回去禀报定国公,定国公自有定夺。”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对了,在下听说,首领的三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特别是三公子阔台,据说用兵如神,深得兵心。 定国公对三公子很是欣赏,说有机会一定要见见。” 阔阔出脸色微微一变。 苏文景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回到归化城,苏文景把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张玄。 张玄听完,沉思片刻,道:“阔阔出这个人,软硬不吃。但他三个儿子之间的矛盾,可以利用。”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在塔塔儿部能安排人吗?” 慕容雪道:“可以试试。塔塔儿部有汉人商人进出,咱们的人可以混进去。” 张玄点头:“好。派人进去,摸清三个儿子的底细。尤其是三儿子阔台,要重点接触。” 三个月后,锦衣卫传来消息。 阔阔出的三个儿子,矛盾比预想的还要深。 大儿子术勿,虽然是嫡子,但母亲死得早,阔阔出又不待见他,在部落里没什么势力。他每天借酒浇愁,对父亲和两个弟弟都心怀怨恨。 二儿子察达台,最受阔阔出宠爱,阔阔出已经把继承人的位置内定给他。 但这人骄横跋扈,不得人心。部落里的长老们,大部分都不服他。 三儿子阔台,手里握着一半兵权,为人沉稳,办事公道,深得军心。 他对父亲的偏心不满,但对二哥也没什么好感。他想要的,是部落的稳定,而不是兄弟相争。 锦衣卫的人暗中接触了阔台。阔台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什么,只是说再看看。 张玄看完情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再看看?那就是有戏。” 他看向苏文景:“苏先生,你再跑一趟塔塔儿部。这一次,不见阔阔出,见阔台。” 苏文景第二次来到塔塔儿部,直接求见阔台。 阔台在自己的帐篷里见了他。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眼神沉稳,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人。 “苏先生,又来了?”阔台开门见山。 苏文景笑道:“三公子果然爽快。在下这次来,是受定国公所托,想和三公子谈谈。” 阔台道:“谈什么?” 苏文景道:“谈三公子的前程。” 阔台眉头一皱。 苏文景继续道:“三公子手握一半兵权,深得军心,却屈居察达台之下。令尊偏心,部落里的长老们也不服察达台。 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多久?一旦令尊百年之后,察达台继位,他能容得下三公子吗?” 阔台脸色微变。 苏文景又道:“定国公说了,他欣赏三公子的才能,也理解三公子的处境。如果三公子愿意,定国公开出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定国公保证,三公子归附之后,塔塔儿部的首领之位,就是三公子的。察达台会被送到北门关,做个富家翁,不会威胁三公子。” “第二,定国公愿意把黑水河沿岸最好的一片草场,划给塔塔儿部。同时开放互市,塔塔儿部的牛羊马匹,可以卖到中原,换取粮食、布匹、铁器、盐茶。” 阔台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苏先生,你说的这些,确实诱人。但我凭什么相信张玄?万一我帮了他,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苏文景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定国公的亲笔信,三公子请过目。” 阔台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中,张玄言辞恳切,先是对窝 阔台的才能表示赞赏,然后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承诺,最后写道:“我张玄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三公子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巴尔斯、脱脱、桑昆他们。他们当初也不信,现在都过得好好的。” 阔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文景,缓缓道:“苏先生,你回去告诉定国公,我阔台,愿意和他交个朋友。至于其他的,容我再想想。” 苏文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在下恭候三公子的好消息。” 两个月后,塔塔儿部内乱爆发。 起因是阔阔出突然病重。他在病榻上召集三个儿子,宣布让察达台继位。术勿当场翻脸,拔出刀要和察达台拼命,被亲兵按住。 阔台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第二天,术勿的人马包围了察达台的帐篷。察达台早有准备,双方在部落里大打出手,死伤无数。 阔台冷眼旁观,谁都不帮。 打了三天,双方都损失惨重。阔阔出躺在病榻上,气得吐血,却无力阻止。 第三天,阔台出手了。 他带着自己的人马,以平息内乱为名,突然杀入战场。 术勿和察达台的人,打得两败俱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到一天,阔台就控制了整个部落。 术勿被擒,察达台被杀。阔阔出听到消息,当场气绝身亡。 阔台下令厚葬父亲,然后把术勿关了起来。他自己,成了塔塔儿部的新首领。 半个月后,阔台带着部落里的长老们,亲自来到归化城,拜见张玄。 他跪在张玄面前,郑重道:“塔塔儿部阔台,率部归附定国公,从此愿为定国公效犬马之劳!” 张玄扶起他,笑道:“阔台首领,欢迎你。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阔台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 塔塔儿部的归附,在草原上引起了巨大震动。 这可是草原东北部最大的部落,有两万控弦之士。 连他们都归附了,谁还敢不服? 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纷纷派出使者,前来归化城拜见张玄。 今天来三个,明天来五个,后天来八个,短短两个月,又有十几个部落归附北疆。 张玄来者不拒,全部热情接待。 愿意归附的,给草场、给种子、给农具,开放互市,公平交易。愿意和龙牙营联姻的,他也乐见其成。 第一卷 第184章 走,回家 墨尘娶了克烈部桑昆的女儿,赵虎娶了札剌亦儿部脱脱的侄女,胡广的儿子娶了兀良哈部巴尔斯的外甥女。 一场场婚礼下来,北疆和草原之间,血脉相连,再也分不开了。 那些归附的部落,被安置在黑水河沿岸新建的城池里。 归化城、怀远城、定边城、镇北城、安北城……,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一座座城池住满了人。 汉人和北狄人混居,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一起种地,一起放牧,一起抵御风雪。 那些学会了种地的北狄人,捧着碗里的白面馒头,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学会了养羊的汉人,看着圈里的羊羔,心里踏实了。 那些在学堂里读书的北狄孩子,摇头晃脑地背着《三字经》,和汉人孩子玩在一起。 那些曾经世代为敌的人,如今成了邻居,成了朋友,成了一家人。 这一年除夕,归化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张玄带着墨月和孩子们,再次来到归化城。 这一次,他们不是来视察,是来过年。 城里的百姓听说定国公来了,扶老携幼,夹道欢迎。 那些北狄人,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见了张玄就跪下磕头。 张玄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笑着说:“过年好,过年好。” 蜜雪长大了不少,已经六岁了。 她牵着弟弟冰城的手,好奇地看着那些北狄人。冰城虎头虎脑的,见了谁都笑。 “爹爹,为什么他们穿的衣服和咱们不一样?”蜜雪问。 张玄笑道:“因为他们是北狄人。但他们现在也是咱们的朋友,是一家人。” 蜜雪点点头,对着那些北狄人挥挥小手:“叔叔伯伯过年好!” 那些北狄人愣了愣,随即都笑了。 阔台也在人群中。他看见张玄,快步走过来,拱手道:“国公,新年好。” 张玄拍拍他的肩膀:“阔台,这一年辛苦你了。部落里的事,还顺利吗?” 阔台点头:“顺利。多亏国公给的草场,咱们的牛羊多了三成。那些学着种地的,也收了不少粮食。今年冬天,没人饿肚子。” 张玄笑了:“那就好。走,去你那儿坐坐。” 阔台的帐篷里,烧着旺旺的炉火,煮着香喷喷的奶茶。 张玄盘腿坐下,和阔台聊天。 墨月和孩子们坐在一旁,吃着奶干,喝着奶茶,听大人们说话。 “国公。”阔台忽然道:“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咱们以前是敌人,杀了你们那么多人。您不恨咱们吗?”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恨能让草原太平吗?”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继续道:“我以前也恨。恨不得把你们全部杀光。但后来我明白了,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杀了一个挛鞮第二,还会有第二个。 杀光一个部落,还会有下一个。 草原上的人,也是人。他们也要吃饭,也要活着。 他们南下劫掠,是因为活不下去。如果我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何必来抢?” 他看着阔台,目光深邃:“所以,我不杀你们。我给你们活路,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这样,你们就不会再来抢。 你们的子孙,也不会再来抢。草原上,就太平了。” 阔台听完,久久不语。 最后,他站起身,跪在张玄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国公,您的话,属下记住了。属下这辈子,下辈子,都跟着您。” 张玄扶起他,笑道:“行了,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了。起来喝酒。” 除夕夜,归化城里燃起了篝火。 汉人和北狄人围坐在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吃肉。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暖洋洋的。 张玄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墨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您做到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做到了。” 蜜雪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快来跳舞!” 张玄笑了,站起身,跟着女儿走进人群。 火光中,他跳着笨拙的舞步,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柳青娘和慕容雪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国公变了很多。”慕容雪轻声道。 柳青娘点点头:“是啊,变了很多。以前他只想着打仗,现在想着怎么让人过好日子。” 慕容雪道:“这样挺好。” 柳青娘笑了:“是挺好。” 夜空中,烟花绽放,绚丽夺目。 新的一年,开始了。 草原上的事,一件一件地解决。 第二年春天,又有五个部落归附。夏天,三个。秋天,四个。冬天,两个。 第三年春天,最后一个部落,一个躲在漠北深处的小部落,也派出了使者,表示愿意归附。 使者跪在张玄面前,诚惶诚恐:“国公,我们部落人少,地方远,一直不敢来。现在看到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我们也想加入。” 张玄扶起他,笑道:“来得好。从今天起,你们也是北疆的人了。” 使者激动得热泪盈眶。 至此,草原上大大小小四十多个部落,全部归附北疆。 那些曾经肆虐边疆的北狄铁骑,如今成了北疆的牧民、农民、士兵。 他们和汉人混居,通婚,一起生活,一起劳作,一起保卫这片土地。 那些曾经流满鲜血的边境,如今成了热闹的集市。 汉人和北狄人在这里买卖货物,交换有无,笑脸相迎。 那些曾经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如今重新建起,更加繁华。 张玄站在北门关的城墙上,望着北方广袤的草原,心中感慨万千。 五年。 五年前,他还是龙虎寨的四寨主,被人追着满山跑。 五年后,他是定国公,是北疆真正的主人,是四十多个草原部落共同的首领。 这条路,走得太难了。 但他走过来了。 柳青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您在想什么?” 张玄缓缓道:“我在想,如果我当初选择杀人,会是什么结果。” 柳青娘道:“那您就不是您了。” 张玄笑了:“是啊,那我就不是我了。” 他转过身,望着城里的万家灯火。 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兄弟,有他的百姓。 那里,是他用命拼来的地方。 那里,是他的家。 “走,回家。”他说。 第一卷 第185章 那您打算怎么办? 建武四年,秋。 一封密信从盛京送到了北门关。 送信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姓陈,是建武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儿。 他一路上轻车简从,不敢张扬,到了北门关后,连定国公府的门都没敢进,只托人递了拜帖,说是有要事求见定国公。 张玄在书房里接见了他。 老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呈上密信。张玄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是建武帝亲笔所写—— “定国公张玄勋鉴: 自朕登基以来,常闻国公威名。虎跳峡一战,国公以寡敌众,大破北狄,威震天下。草原归附,北疆永固,此皆国公之功也。朕心甚慰,深以为荣。 然国公久镇边陲,朕思之念之,常欲一见。 今特遣陈公公前往,奉上薄礼,聊表心意。 另,朕有一事,欲与国公面商。若国公愿进京一叙,朕当以亲王之礼相待,世袭罔替,永享富贵。 北疆之事,可交由安北伯墨尘暂代,待国公回疆,仍归国公统辖。 望国公勿负朕意。” 信不长,张玄却看了很久。 柳青娘站在一旁,轻声道:“夫君,建武帝这是什么意思?” 张玄把信递给她,淡淡道:“他想让我进京。说是封亲王,其实是鸿门宴。去了,就回不来了。” 柳青娘看完信,脸色一变:“那您打算怎么办?”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先拖着。”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太监,道:“陈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进京的事,容我再想想。北疆的事太多,一时半会儿走不开。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再考虑。” 老太监连连点头,不敢多说。 张玄让人送他出去,还赏了一百两银子。 老太监走后,慕容雪快步走进书房:“国公,锦衣卫发现一些情况。” 张玄抬眼:“说。” 慕容雪道:“最近有陌生人频繁进出北疆各郡。 这些人行踪诡秘,不像普通商贩。 锦衣卫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似乎在打听各郡统制的情况。尤其是墨统制和赵虎,被问得最多。” 张玄眉头一皱:“打听什么?” 慕容雪道:“打听他们的喜好、习惯、脾气,还有和您的亲疏关系。” 柳青娘在一旁道:“夫君,这是要做什么?” 张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缓缓道:“建武帝的人,进不了北门关,就从外围下手。他打不动我,就想打我身边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慕容雪:“让锦衣卫盯紧这些人。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 半个月后,锦衣卫送来一份详细的报告。 那些陌生人,来自不同地方,有的扮作商人,有的扮作乞丐,有的扮作游方郎中。 但他们的目标都一样,北疆五郡的统制。 他们对墨尘最感兴趣,打听得也最多。 墨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和谁走得近,和谁有过节,都问得清清楚楚。 对赵虎,他们打听的是他的脾气。 赵虎性子直,容易冲动,他们想知道怎么才能激怒他。 对董长宇和关同,他们打听的是他们的家世。 这两人是后来提拔的,根基浅,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利用。 对胡广,倒是打听了一些,但不多。似乎知道这是个老狐狸,不好下手。 张玄看着这份报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有意思。”他说。 柳青娘道:“夫君,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张玄道:“还能打什么主意?离间计。先摸清这些人的底细,然后找机会挑拨离间,让我和他们之间生出嫌隙。” 慕容雪道:“那咱们怎么办?” 张玄想了想,道:“将计就计。” 他看向慕容雪:“让锦衣卫放出风声,就说大哥最近和我闹了点不愉快,心里不舒服。赵虎因为粮草分配的事,也对我有些意见。说得越真越好。” 慕容雪一愣:“国公,这……” 张玄摆摆手:“放心。我的人,我知道。大哥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赵虎是什么人,我也清楚。 让他们听到这些风声,他们只会笑。但建武帝的人听到,就会当真。” 柳青娘眼睛一亮:“夫君是想引蛇出洞?” 张玄点头:“对。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就会跳出来。到时候,一网打尽。” 风声放出去后,北疆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那些潜伏在各郡的探子,听到这些消息,眼睛都亮了。 他们纷纷向上汇报:张玄和墨尘不和!张玄和赵虎也有矛盾。 消息传到盛京,许成大喜过望。 他跪在建武帝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发颤:“陛下,机会来了,张玄和手下不和,这正是咱们下手的好时候。” 建武帝眉头一挑:“你确定?” 许成道:“臣派去的人传回的消息,千真万确。 墨尘最近确实很少去定国公府,赵虎在仓州也发了几次脾气。张玄虽然厉害,但他手下的人未必都服他!” 建武帝沉吟片刻,缓缓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许成道:“臣以为,可以派人去接触墨尘和赵虎。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暗中投靠朝廷。 就算他们不答应,只要能在他们和张玄之间埋下一根刺,也是好的。” 建武帝点点头:“好。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记住,要小心。张玄不是傻子,别被他发现。” 许成叩首:“臣遵旨。” 半个月后,一个神秘人出现在北门关。 此人姓周,是许成的心腹,扮作一个贩卖皮货的商人。 他带着重礼,悄悄找到墨尘的府邸,递上拜帖,说有要事求见。 墨尘正在府里和几个将领议事。他看了拜帖,眉头一皱:“盛京来的?” 亲兵道:“是。说是商人,但看着不像。” 墨尘想了想,道:“让他进来。” 周姓商人进了门,满脸堆笑,先奉上厚礼——黄金百两,绸缎十匹,还有一柄据说是前朝名将用过的宝剑。 墨尘看着那些礼物,笑了:“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卷 第186章 张玄看完信,笑了 周姓商人压低声音道:“墨将军,小人是从盛京来的。受一位贵人所托,给将军带句话。” 墨尘挑眉:“什么贵人?” 周姓商人道:“禁军统领许成许大人。” 墨尘脸色微微一变。 周姓商人继续道:“许大人对将军的才能很是钦佩。将军在张玄手下,屈居人下,实在可惜。 如果将军愿意,许大人可以在陛下面前举荐将军。 到时候,将军就不是小小的安北伯了,而是可以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墨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周老板,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姓商人一愣:“墨将军,您……” 墨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叫墨尘,是定国公的大舅哥。我两个妹妹都嫁给了他,给我生了三个外甥、一个外甥女。 六年前,我们在龙虎寨落草,是我把他带上山的。 六年里,他看着我从一个莽夫变成统制,我看着他从一个寨主变成国公。我们是一家人,一条命。” 周姓商人脸色变了。 墨尘继续道:“你们想让我背叛他?做梦。” 他对外面的亲兵道:“来人,把这个奸细抓起来,送到定国公府。” 亲兵冲进来,把周姓商人按倒在地。 周姓商人拼命挣扎:“墨将军,您听我说,许大人是一片好意……” 墨尘摆摆手:“拉下去。” 周姓商人被拖了下去,一路惨叫。 几乎在同一时间,仓州城外,也来了一个神秘人。 此人姓孙,也是许成的心腹,扮作一个收购药材的商贩。 他找到赵虎,说了同样的话,许成大人很欣赏你,愿意在陛下面前举荐你…… 赵虎听完,二话不说,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奶奶的。”他骂道:“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叛徒,敢来策反老子?找死!” 他让人把孙姓商人绑了,亲自押送到北门关。 两个奸细被送到定国公府时,张玄正在和墨尘喝茶。 墨尘看见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笑道:“妹夫,你这招引蛇出洞,真灵。” 张玄也笑了:“是大哥配合得好。” 赵虎在一旁道:“国公,这两个东西怎么处置?” 张玄看着那两个人,淡淡道:“审。审完,砍了。人头送回盛京,送给许成当见面礼。” 那两个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审讯的结果,让张玄更加确信,建武帝这是铁了心要对付他。 许成派来的人,不止这两个。还有几个,分别去了衡州和益州,试图接触董长宇和关同。 但那两人也和墨尘、赵虎一样,二话不说就把人抓了。 胡广那边,也去了人。胡广比他们更绝,当场把那人砍了,人头直接送到北门关。 张玄看着那些人头,对胡广道:“你这老狐狸,下手比他们还狠。” 胡广笑道:“国公,属下这条命是您给的。谁想动您,先从属下尸体上踩过去。” 张玄拍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明白,这些人,值得他用命去护。 半个月后,盛京城。 建武帝看着那几个装在木匣里的人头,脸色铁青。 许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臣,臣该死……” 建武帝沉默了很久,缓缓道:“许成,你派去的人,都被抓了,都被砍了。张玄把人头送回来,是什么意思?” 许成不敢说话。 建武帝冷笑:“他在告诉朕,他的人,朕动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好一个张玄。好一个定国公。” 他转过身,看着许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下去吧。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许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建武帝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北门关,定国公府。 张玄难得清闲,陪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蜜雪和冰城今年都六岁了。 蜜雪扎着两个小辫子,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冰城虎头虎脑的,跟在姐姐后面跑来跑去。 定疆四岁,是墨星生的,走路已经稳当,追着哥哥姐姐跑。 定南两岁,定北两岁,是叮当和柳青娘同年生的,两个小家伙在地上爬来爬去,你追我赶,咯咯直笑。 墨月和叮当坐在廊下做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 墨星挺着肚子,在一旁晒太阳,她已经又有了七个月的身孕。柳青娘和慕容雪坐在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张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蜜雪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问:“爹爹,你在想什么?” 张玄抱起她,笑道:“在想,爹爹真幸运。” 蜜雪歪着脑袋:“幸运是什么?” 张玄想了想,道:“幸运就是,有你,有你娘,有弟弟们,有这么多人在身边。” 蜜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跑去玩了。 张玄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柳青娘走过来,轻声道:“夫君,建武帝那边,还会动手吗?” 张玄点点头:“会。他不会死心的。” 柳青娘道:“那咱们……” 张玄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让他来。来一次,我挡一次。来十次,我挡十次。来一百次,我挡一百次。” 他看着那些孩子们,声音轻得像风: “只要能让他们好好活着,我什么都挡得住。” 许成派去的奸细被杀光后,北疆又恢复了平静。 但这种平静,只持续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一封密信从盛京送到北门关。送信的人,是个年轻的小太监,比上次那个更加小心。他把信塞给一个守城的士兵,转身就跑。 张玄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信是建武帝写的,只有短短几句话—— “定国公张玄勋鉴: 朕闻北疆近日有变,人心惶惶。有密报称,安北伯墨尘,暗中与朝中大臣往来,其心叵测。 另有密报称,定北伯赵虎,在仓州私藏兵器,意图不轨。望国公明察,勿为小人所误。” 张玄看完信,笑了。 第一卷 第187章 什么都不办 柳青娘在一旁道:“夫君,建武帝这是什么意思?” 张玄把信递给她:“老把戏。离间计。” 柳青娘看完信,脸色一变:“他诬陷大哥和赵虎!” 张玄点点头:“对。诬陷。但这招比上次更狠。上次他派人来策反,这次他不派人了,直接写信给我。让我自己去查,自己去疑。” 柳青娘道:“您会疑吗?” 张玄看着她,笑了:“我要是疑,就不叫张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大哥是我大舅哥,跟我一起六年。赵虎跟我五年。他们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建武帝想用几封密信离间我们,太天真了。” 柳青娘道:“那您打算怎么办?” 张玄想了想,道:“什么都不办。” “什么都不办?” “对。”张玄道,“就当没收到这封信。大哥该干什么干什么,赵虎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发的粮饷照发,该给的赏赐照给。一切照旧。” 柳青娘道:“可是,万一这些话传出去……” 张玄摆摆手:“传出去又怎样?北疆五郡,谁不知道大哥和赵虎是我的人?谁不知道我对他们什么样?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没人信的。” 事情的发展,比张玄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那封信的内容,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有人在北门关的茶馆里议论,说墨尘和朝中大臣有来往。 有人在仓州的酒肆里嘀咕,说赵虎私藏兵器,怕是有什么想法。 这些话,传到墨尘耳朵里,墨尘笑了。 “放屁。”他说。 传到赵虎耳朵里,赵虎也笑了。 “奶奶的,老子私藏兵器?老子藏兵器干什么?造反吗?老子要是想造反,还用私藏?国公给的那些,还不够老子用的?” 两人都没当回事。 但董长宇和关同有些担心。他们找到张玄,说:“国公,这些话虽然没人信,但传得多了,总不是好事。要不要查查源头?” 张玄想了想,道:“查。让锦衣卫去查。查出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锦衣卫查了半个月,查到了源头的线索。 那些流言的源头,不在北疆,而在盛京。 建武帝派人把消息放出来,然后让潜伏在北疆的探子暗中传播。 他们不指望这些流言能真的离间张玄和墨尘、赵虎,只希望能埋下一根刺,让张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 一点点就够了。 人心这东西,最怕的就是那一点点。 张玄看着锦衣卫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柳青娘道:“夫君,建武帝这是阳谋。他知道您不会信,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让您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 张玄点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这人,够狠。” 柳青娘道:“那咱们怎么办?”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转过身,看着柳青娘:“让锦衣卫放出消息,就说建武帝和许成不和,许成想谋反,被建武帝发现了。 再放消息,说建武帝身体不好,可能活不了多久。越离谱越好。” 柳青娘一愣:“夫君,这……” 张玄笑了:“他能给我添堵,我也能给他添堵。看谁堵得过谁。” 消息放出去后,盛京城里也炸了锅。 许成谋反?建武帝身体不好?这些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一时间人心惶惶。 许成跪在建武帝面前,浑身发抖:“陛下,这是诬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建武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张玄的反击。他也知道许成不可能谋反。 但这些话传出去,总有人在心里嘀咕。嘀咕的人多了,就真的有人会信。 “起来吧。”他缓缓道:“朕知道不是你。” 许成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建武帝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张玄……”他喃喃道,“你比朕想象的更难对付。” 这一局,算是打平了。 张玄没能让建武帝伤筋动骨,建武帝也没能让张玄心里扎刺。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武帝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想别的办法。 而他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一步一步,走好自己的路。 这天晚上,张玄难得清闲,陪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蜜雪和冰城今年都六岁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好,总是黏在一起。 蜜雪拉着冰城的手,非要他陪自己放风筝。冰城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跑。 定疆四岁,是墨星生的,长得虎头虎脑,追着哥哥姐姐跑,嘴里喊着等等我。 定南两岁,定北两岁,是叮当和柳青娘同年生的。 两个小家伙被奶娘抱着,看着哥哥姐姐们玩,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身。 墨月和叮当坐在廊下做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 墨星在一旁晒太阳,柳青娘和慕容雪坐在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张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冰城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姐姐让我陪她放风筝,我跑累了。” 张玄摸摸他的头:“累了就歇会儿,让姐姐自己放一会儿。” 冰城点点头,靠在他身边坐下。 定疆也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爹爹抱。” 张玄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定南和定北在奶娘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张玄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都抱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在他怀里咯咯笑,口水流了他一身。 墨月走过来,笑道:“夫君,你一个人抱得过来吗?” 张玄笑道:“抱得过来。再多几个也抱得过来。” 墨月脸一红,嗔道:“说什么呢。” 墨星在一旁笑道:“姐,你别听他的。他嘴上这么说,晚上还不是把孩子扔给咱们。” 众人都笑了。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张玄和柳青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柳青娘轻声道:“夫君,你在想什么?” 张玄缓缓道:“我在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第一卷 第188章 夫君,赵颖郡主来了 柳青娘沉默了。 张玄转过身,看着她:“青娘,你说,建武帝为什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柳青娘想了想,道:“因为他是皇帝。皇帝最怕的,就是有人比他还强。” 张玄点点头:“是啊。他不怕我造反,他怕的是我太强。强到有一天,他想动我,也动不了。” 他看着那些亮着灯火的屋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但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动他。我只想守着这里,守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柳青娘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我知道。” 张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进去吧,外面凉。” 两人携手走进屋里。 屋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建武四年,冬。 盛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梁王赵奢奉旨入京,说是皇帝要商议北疆防务。 同行的还有世子赵承。父子俩带着三百亲卫,浩浩荡荡进了盛京。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赵奢父子刚进皇宫,就被禁军团团围住。 许成亲自带人,把陈梁王父子请进了偏殿。三百亲卫,被缴械关押。 建武帝没有见他们。只是让太监传了一道口谕:“陈梁王年事已高,在京休养些时日。世子陪侍左右,不必急着回云州。” 赵奢当场就明白了,这是被软禁了。 他坐在偏殿里,看着窗外的雪花,一言不发。 世子赵承急得团团转:“父王,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被困死在这儿吧?” 赵奢沉默良久,缓缓道:“不急。颖儿还在云州。” “郡主?”赵霆一愣,“她能做什么?” 赵奢看着他,目光深邃:“她比你能做的多。” 消息传到云州时,赵颖正在王府后院的梅林里赏雪。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狐裘,站在一株老梅树下。 梅花开了,红的白的,在雪中格外好看。她伸手折了一枝,放在鼻尖轻嗅。 “郡主,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 赵颖转过身,眉头微蹙:“怎么了?” 管家扑通跪下,颤声道:“王爷和世子被扣在盛京了。” 赵颖手中的梅枝掉在地上。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说清楚。” 管家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皇帝召见,进宫,被围,软禁……,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赵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知道了。”她说:“下去吧。” 管家愣愣地看着她,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赵颖站在梅树下,看着那枝落在地上的梅花,久久不动。 良久,她弯腰捡起那枝梅,轻轻拂去上面的雪。 “父王,大哥……”她喃喃道:“你们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云州风云突变。 建武帝的人来得很快。 一个叫周延的御史,带着圣旨和三百禁军,大摇大摆地进了云州城。 圣旨上说,陈梁王年老,暂留京中休养,云州事务由周延暂代。 周延一进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动手。 先是王府。他以清查账目为名,带人闯进王府,把账房、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王府的亲兵被勒令交出武器,集中到城外营房整训。 王府的管事、丫鬟、仆役,被一个个叫去问话,稍有嫌疑就被带走。 然后是云州的官员。 六品以上的,全部被叫到衙署述职。 有些人去了就没回来,被直接押送盛京。 新来的官员,全是周延带来的人,一个个趾高气扬,见谁咬谁。 再然后是云州的驻军。 统制被调走,副统制被撤职,下面的将领也被换了一大半。 周延带来的三百禁军,摇身一变成了监军,整天在军营里转悠,稍有不顺就上报。 整个云州,人心惶惶。 赵颖待在王府里,一步都没有出去。 外面的人都在议论:郡主这是怕了,躲起来了。也有人叹气:王爷和世子都被扣了,郡主一个女子,能做什么? 但他们不知道,赵颖的房间里,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人进出。 王府的老管家,王府的亲兵队长,云州原来的副统制,还有几个被撤职的将领。 他们从后门悄悄进来,在赵颖的房间里待上一两个时辰,然后悄悄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云州城北门突然起火。 守城的士兵忙着救火,乱成一团。 十几个人影趁着混乱,从城墙上缒下,消失在夜色中。 等周延的人发现时,已经追不上了。 周延站在城墙上,脸色铁青。 “赵颖!”他咬着牙:“你跑得了吗?” 赵颖跑了九天九夜。 她只带了四个亲卫,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不敢走大路,只走山间小道。 饿了啃干粮,渴了喝雪水,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 第十天傍晚,她终于看到了北门关的城墙。 那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巍峨雄壮,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 赵颖勒住马,望着那座城,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想起上一次来北门关,是几年前。 那时她是陈梁王府的银月郡主,是张玄的盟友,是来谈合作的。 王府的人前呼后拥,张玄亲自出城迎接,一路上谈笑风生。 现在,她是逃难来的。 父王和哥哥还在盛京的牢里。云州被皇帝的人占了。 她身边只有四个亲卫,一身尘土,满脸疲惫。 她擦干眼泪,一抖缰绳:“走,进城。” 定国公府。 张玄正在书房里和墨尘议事,慕容雪快步走进来:“夫君,赵颖郡主来了。” 张玄一愣:“赵颖?” 慕容雪道:“是。就她一个人,带着四个亲卫,看着很狼狈。” 张玄眉头一皱,站起身:“请她进来。” 赵颖被请进书房时,张玄几乎认不出她。 印象中的赵颖,总是那么明媚,那么骄傲。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明亮得像星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穿着华贵的衣裙,戴着精致的首饰,走到哪里都光芒四射。 眼前的这个人,满面尘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挽着,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 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往日的倔强。 张玄快步上前:“郡主,你这是……” 第一卷 第189章 这个办法,可行 赵颖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涌了出来。 她扑通跪下,泣不成声:“国公,求你,求你救救我父王……” 张玄脸色一变,连忙扶她起来:“郡主,起来说话。出什么事了?” 赵颖被他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 皇帝召见,进宫,被围,软禁。 周延去云州,查账,夺权,换人。 她逃出来,一路往北…… 张玄听完,沉默了。 墨尘在一旁气得拍案而起:“皇帝这是要干什么?陈梁王是他堂叔,镇守西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能这样。” 慕容雪也沉着脸:“建武帝这是狗急跳墙。动不了咱们,就去动陈梁王府。” 柳青娘问赵颖:“郡主,云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周延带了三百禁军,把王府和军营都控制了。 原来的官员,能换的都换了。 驻军的统制被调走,新来的人是他带来的。我出来的时候,城里已经没什么人能用了。” 张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冷静地分析局势,不愧是陈梁王府的郡主。 “郡主。”他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赵颖看着他,目光坚定:“国公,我想请你出兵,救我父王和哥哥。” 张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郡主,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出兵,意味着什么。” 赵颖点头:“我知道。意味着和朝廷彻底撕破脸。意味着国公可能要背上谋反的罪名。意味着……”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意味着国公要冒很大的风险。” 张玄看着她,没说话。 赵颖站起身,又跪下了。 “国公,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云州没了,父王和哥哥在盛京生死不知,我一个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国公,我求你了。” 张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柳青娘在一旁轻声道:“夫君……” 张玄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走到赵颖面前,弯下腰,扶起她。 “郡主,你不用求我。”他说:“陈梁王是我的盟友。世子帮过我。你也帮过我。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赵颖愣愣地看着他。 张玄道:“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好好休息。云州的事,我来想办法。救人的事,也要从长计议。” 赵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连连点头。 赵颖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客房里。 墨月听说她来了,亲自带着叮当和丫鬟过来,给她烧水洗澡,准备干净衣裳,还让人熬了一碗姜汤。 赵颖泡在热水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后怕。 这半个月,她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不敢害怕。 现在安全了,那根弦突然松了,所有的恐惧都涌了上来。 她抱着膝盖,在水里哭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墨月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饭菜。 赵颖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墨月坐在旁边,轻轻握着她的手:“郡主,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赵颖点点头,声音沙哑:“谢谢月姐姐。” 墨月笑了笑:“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赵颖愣了愣,低下头,没说话。 张玄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墨尘、胡广、慕容雪、柳青娘都在。 张玄把赵颖说的情况又说了一遍,然后问:“你们怎么看?” 胡广第一个开口:“国公,陈梁王的事,咱们不能不管。他是咱们的盟友,帮过咱们。 这次皇帝动他,明面上是冲着他,暗地里是冲着咱们。” 墨尘道:“对,皇帝动不了咱们,就去动陈梁王府,这是在敲山震虎。咱们要是不管,下次他就能动更狠的。” 慕容雪道:“但怎么管是个问题。直接出兵救陈梁王?那是造反。皇帝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呢。” 柳青娘点头:“慕容说得对。出兵不是上策。得想别的办法。” 张玄看向胡广:“老狐狸,你有什么办法?” 胡广想了想,道:“国公,属下以为,这件事得分两步走。” “哪两步?” “第一步,稳住云州。周延虽然占了云州,但人心不在他那边。郡主逃出来了,云州那些旧部肯定在观望。咱们可以派人暗中联系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等时机成熟。” 张玄点点头:“第二步呢?” “第二步,救陈梁王父子。这事儿不能硬来,得用巧劲。 盛京是皇帝的地盘,咱们的人进不去。 但锦衣卫能进去。九尾狐也能进去。 让他们先摸清陈梁王被关在哪里,守卫情况,然后想办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想办法把人偷出来。” 墨尘一愣:“偷?” 胡广道:“对,偷。不能硬抢,只能偷。只要人出来了,皇帝就没有人质了。到时候,云州的旧部一呼百应,周延那三百禁军算什么?” 张玄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个办法,可行。” 他看着慕容雪:“锦衣卫在盛京有多少人?” 慕容雪道:“黄保一直带着三十多个,都是精锐。在盛京,咱们能调动的人手至少有三百人。” 张玄点头:“让他先摸清情况。另外,让九尾狐的人也动起来。盛京的地下,他们比我熟。” 柳青娘道:“是。” 张玄又看向胡广:“云州那边,你亲自去一趟。挑几个可靠的人,秘密进云州,联系那些旧部。 告诉他们,郡主在我这儿,让他们稍安勿躁,等我消息。” 胡广抱拳:“属下领命。” 赵颖在定国公府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一步都没有出过客房。 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 墨月和叮当时不时来看她,陪她说说话,但她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沉默。 第三天傍晚,张玄来了。 赵颖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敲门声,回头一看,连忙起身:“国公。” 第一卷 第190章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张玄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赵颖给他倒了杯茶,也在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玄先开口:“云州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了。胡广亲自去的,他会联系那些旧部,让他们先稳住。” 赵颖眼睛一亮:“真的?” 张玄点头:“真的。” 赵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连连道谢。 张玄摆摆手:“先别谢。这只是第一步。救人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赵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国公,我能做什么?” 张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休息,养好精神。等消息。” 赵颖愣了愣,点点头。 张玄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郡主,你放心。陈梁王父子,我一定会救出来。” 赵颖看着他,用力点头。 张玄走后,赵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 她想起父王,想起哥哥,想起那些被关在盛京的日子。 父王今年六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太好。哥哥还年轻,但性子急,不知道在牢里会不会吃苦。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很快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哭没用。 父王说过,赵家的人,可以流血,不能流泪。 她转过身,回到桌边,点燃一盏灯,铺开一张纸。 她要把云州的事,一点一点写下来。官员名单,军队情况,周延的弱点,王府的秘密通道……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 这些,也许对张玄有用。 一个月后,消息陆续传回来。 胡广传来消息:云州的旧部已经联系上了。他们听说郡主在北门关,都松了一口气。 统制虽然被换了,但下面的将领大多是老人,暗中都愿意听郡主的。 周延的人盯得紧,暂时不敢动,但只要时机成熟,一呼百应。 黄保传来消息:陈梁王父子被关在城西一处秘密宅院里。守卫森严,但不是铁板一块。 宅院的守卫分三班轮换,每班三十人,有一个姓刘的百户负责。 这刘百户有个毛病,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正愁没处弄钱。 张玄看着这条消息,眼睛亮了。 “好赌?”他笑了:“那就让他赌一把大的。” 慕容雪带着五个人,秘密潜入盛京。 黄保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他把那刘百户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此人叫刘贵,原是禁军的一个小头目,因为犯了事被调到这边看守。 他赌瘾极大,每个月俸禄都输光,还欠了城外几个赌坊不少钱。 那几个赌坊的人天天堵着他要账,他正焦头烂额。 慕容雪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种人,最好办。” 三天后,刘贵又去赌坊了。 他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笑嘻嘻地和他搭话。 两人聊了几句,越聊越投机,那人请刘贵喝酒,刘贵也不推辞。 酒过三巡,那人忽然压低声音:“刘大哥,兄弟听说你手头有点紧?” 刘贵叹了口气:“别提了,欠了一屁股债,快被逼死了。” 那人道:“兄弟有个门路,不知道刘大哥敢不敢走?” 刘贵眼睛一亮:“什么门路?” 那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有人想进那宅子,见一个人。就一个时辰,神不知鬼不觉。事成之后,五百两银子。” 刘贵脸色一变:“你,你是……” 那人拍拍他的手:“刘大哥别怕。兄弟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见个人,说几句话。说完就走,绝对不连累你。” 刘贵犹豫了。 五百两银子。够他还清赌债,还能剩一大笔。 可这是掉脑袋的事。 那人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着酒。 刘贵想了很久,终于一咬牙:“什么时候?” 那人笑了:“三天后,你值夜班的时候。” 三天后,深夜。 刘贵带着几个人,悄悄进了那处宅院。 他按照约定,把手下的人支开,只留下两个最信得过的。那两个人,也各收了五十两银子。 慕容雪带着两个人,穿着夜行衣,从后门闪了进来。 刘贵看见他们,腿都软了。 慕容雪也不理他,径直往里走。 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陈梁王赵奢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世子赵承躺在旁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门忽然开了。 赵承猛地坐起来,正要喊人,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赵承瞪大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来人一身黑衣,蒙着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很亮,很冷。 慕容雪走到赵奢面前,低声道:“老王爷,定国公派我们来救您。事不宜迟,跟我们走。” 赵奢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平静。 “定国公?”他轻声问:“颖儿呢?” “郡主在北门关,很安全。” 赵奢点点头,缓缓起身。 “走。” 他们从后门出来,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柴草。慕容雪掀开柴草,下面是一个暗格。 “老王爷,委屈您了。” 赵奢二话不说,钻了进去。赵霆也跟着钻进去。 慕容雪把柴草盖好,对赶车的人点点头。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马车出了城,即刻开始狂奔。 一路急行,每天换一辆马车,只用了九天走了两天,陈梁王父子终于到了北门关。 张玄亲自出城迎接。 赵奢被扶下马车时,浑身脏兮兮的,头发胡子乱成一团,但精神还好。他看着张玄,老泪纵横。 “国公救命之恩,老夫没齿难忘。” 张玄扶住他,笑道:“老王爷,咱们是盟友,客气什么。” 世子赵承也过来,扑通跪下:“多谢国公救命之恩!” 张玄扶起他:“世子,起来说话。” 赵颖从后面跑过来,一头扑进父王怀里,泣不成声。 赵奢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柳青娘走过来,轻声道:“夫君,人都救出来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救出来了。” 他看着南方,目光深邃:“建武帝,这一局,你又输了。” 第一卷 第191章 老王爷思虑周全 陈梁王父子被安顿在定国公府,休养了几日。 赵奢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他本就是武将出身,虽然年纪大了,底子还在。 赵颖寸步不离地陪着父王,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这天晚上,张玄设宴款待陈梁王父子。 席间,赵奢举起酒杯,郑重道:“国公,老夫这条命,是你救的。陈梁王府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张玄笑道:“老王爷言重了。咱们是盟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赵奢摇摇头:“不一样。你完全可以不管我们,但你管了。这份情,老夫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道:“国公,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张玄道:“老王爷请讲。” 赵奢看了看赵颖,又看了看张玄,缓缓道:“老夫想把颖儿许配给你。” 席间一片寂静。 赵颖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张玄也愣住了。 柳青娘、墨月她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奢继续道:“国公,你已经有几位夫人,老夫知道。颖儿过去,不求名分,只求有个安身之处。 她从小就聪明,王府的事她都能处理。你身边正好缺个这样的人。” 张玄沉默了片刻,看向赵颖。 赵颖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张玄又看了看柳青娘和墨月。 柳青娘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墨月也点了点头。 张玄站起身,走到赵颖面前,轻声道:“郡主,你愿意吗?” 赵颖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我……我愿意。” 张玄笑了。 婚事定在半个月后。 消息传出去,北疆上下都轰动了。定国公要娶陈梁王府的郡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墨月和叮当忙着操办婚礼,墨星在一旁出主意,说说笑笑,热闹得很。柳青娘和慕容雪也在旁边帮忙。 蜜雪和冰城最高兴,整天围着赵颖叫颖姨娘,把赵颖叫得脸红心跳。 定疆四岁,追着哥哥姐姐跑。 定南和定北两岁,被奶娘抱着,好奇地看着这些大人在忙什么。 婚礼那天,北门关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赵颖穿着大红嫁衣,在父王和哥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张玄。 张玄站在府门口,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赵颖嫁给张玄的第三天,陈梁王赵奢便要告辞。 “国公,颖儿就交给你了。”他缓缓道:“她从小娇生惯养,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张玄笑道:“老王爷放心,郡主聪慧过人,又通情达理,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赵奢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云州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张玄知道他在问什么。 云州现在被周延占着,赵奢虽然人救出来了,但地盘还没拿回来。 “老王爷。”张玄道:“云州是您的根基,我自然会帮您夺回来。但现在不是时候。” 赵奢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张玄道:“皇帝扣您,就是为了逼我动手。我若现在出兵云州,正中他下怀。 他可以说我谋反,然后名正言顺地调兵围剿。北疆虽强,但以一隅敌全国,终非长久之计。” 赵奢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老夫急躁了。” 张玄道:“老王爷放心,云州的事,我记在心里。等时机成熟,一定帮您拿回来。您现在先回云州?” 赵奢摇头:“不回去。周延占了王府,我回去做什么?让人看笑话吗?” 他顿了顿,道:“老夫想去西疆。” 张玄一愣:“西疆?” 赵奢道:“西疆有我几个旧部,还有几万边军。虽然这些年不怎么联系了,但老夫的面子还在。 若能拉拢他们,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玄明白了。 这是要给自己留后路。 “老王爷思虑周全。”张玄道:“那我派人护送您。” 赵奢摆摆手:“不必。老夫带的人够了。你好好对颖儿,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赵颖嫁过来后,定国公府里热闹了许多。 她本就是大家闺秀,又在王府历练多年,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极好。 对墨月,她恭敬有加,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 对墨星,她亲热随和,时常陪她说话解闷; 对叮当,她温柔体贴,帮她照顾孩子; 对柳青娘和慕容雪,她也礼数周全,从不摆郡主架子。 墨月私下对张玄说:“夫君,这位郡主妹妹,真是个人物。才来几天,就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收服了。” 张玄笑道:“怎么,吃醋了?” 墨月白了他一眼:“吃什么醋?我是高兴。咱们府里多几个能干的人,不好吗?” 张玄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担心。” 墨月脸微微一红,没说话。 孩子们也喜欢赵颖。蜜雪和冰城整天围着她转,听她讲盛京的故事,听她讲王府里的趣事。 定疆也喜欢她,总拉着她的手要抱。就连定南和定北这两个小不点,见了她也咯咯笑。 赵颖自己也喜欢孩子。 她每天都要抽时间陪他们玩一会儿,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认字。 蜜雪和冰城进步很快,已经能背几十首唐诗了。 这天傍晚,赵颖正在院子里教蜜雪和冰城背诗,张玄走了进来。 蜜雪看见他,立刻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爹,我会背诗了。” 张玄抱起她,笑道:“背给爹爹听听。” 蜜雪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张玄亲了她一口:“真棒。” 冰城也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我也会!” 他也背了一遍,虽然有几个字咬得不太准,但也算流利。 张玄摸摸他的头:“不错,都是好孩子。” 定疆在一旁急得跳脚:“爹爹,我也会,我也会。” 张玄把他抱起来,笑道:“好,你也会。等你会背了,爹爹也亲你。” 定疆咧着嘴笑了。 赵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第一卷 第192章 周大人,好久不见 张玄把孩子放下来,对赵颖道:“颖儿,有空吗?书房里说几句话。” 赵颖点点头,跟着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柳青娘和慕容雪已经在了。 张玄示意赵颖坐下,开门见山:“颖儿,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关于云州的事。” 赵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这是把她当自己人了。 她想了想,道:“夫君,这几日我在府里,把云州的事想了很久。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玄道:“讲。” 赵颖道:“周延占云州,用的是朝廷的名义。现在父王虽然出来了,但朝廷没有公开承认软禁他,只说是留京休养。 周延的任命,是朝廷下的。从法理上说,他现在是云州的合法管理者。” 张玄点点头:“所以呢?” 赵颖道:“所以,不能用强。用强,就给了朝廷借口。得用巧劲。” 她顿了顿,继续道:“云州的旧部,大部分还在。他们只是不敢动,不是不想动。 周延虽然有三百禁军,但云州城驻军有五千人。只要有人带头,他们随时可以翻盘。” 慕容雪插嘴道:“可是,谁带头?” 赵颖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 张玄眉头一挑:“你?” 赵颖点头:“对,我。我是陈梁王府的银月郡主,是父王唯一的女儿。云州的旧部,很多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回去,他们一定听我的。” 柳青娘道:“可周延的人盯着你。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赵颖道:“所以不能明着回去。要暗着回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云州城的布局图。王府在这里,军营在这里,周延的住处在这里。 王府有条密道,通到城外的山上,只有我和父王知道。 我可以从那条密道悄悄进城,先联系旧部,然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然后,杀周延。” 书房里一片寂静。 张玄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慕容雪道:“可周延身边有三百禁军,你怎么杀他?” 赵颖道:“不用我杀。有人杀。” 她指着地图上的军营位置:“云州驻军的副统制,叫郑虎。他是我父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对王府忠心耿耿。 只要我找到他,让他带着亲兵,趁夜突袭周延的住处。 三百禁军虽然精锐,但猝不及防,能挡住五千人?” 张玄沉吟片刻,缓缓道:“计划不错。但你有几成把握?” 赵颖看着他,目光坚定:“七成。” “七成够了。”张玄道:“你想什么时候走?” 赵颖道:“越快越好。周延在云州待得越久,根基就越稳。迟则生变。” 张玄点头:“好。让慕容雪挑几个人,陪你一起。路上小心。” 赵颖站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夫君。” 三天后,赵颖带着五个锦衣卫,秘密离开北门关,前往云州。 他们昼伏夜出,不敢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 七天后,到达云州城外的那座山。 赵颖找到了那条密道。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岩缝,被人工拓宽过,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入口被一块巨石挡住,上面长满了青苔,看不出任何痕迹。 赵颖带着人,从岩缝里钻进去,走了半个时辰,终于从王府后花园的一口枯井里钻出来。 王府已经大变样了。原来的仆役丫鬟都不见了,换了一批陌生人。 后花园也荒废了,杂草丛生。 赵颖躲在假山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带着人悄悄潜到后门。 后门也有守卫,但只有两个,正在打瞌睡。 锦衣卫的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一人一个,捂住嘴,一刀毙命。 赵颖换上丫鬟的衣服,低着头,从后门溜了出去。 郑虎的住处,在军营旁边的一处小院里。 赵颖找到他时,他正在屋里喝闷酒。 看见赵颖,他差点把酒杯扔了。 “郡……郡主?您怎么在这儿?” 赵颖关上门,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郑虎听完,脸色变了又变:“郡主,您说怎么办?末将听您的!” 赵颖道:“周延住在哪儿?守卫情况怎么样?” 郑虎道:“他住在原来的郡守府。身边有三百禁军,日夜轮守。府里还有二十个贴身护卫,都是他从盛京带来的高手。” 赵颖点点头:“你的人有多少?” 郑虎道:“末将手下有八百亲兵,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人。 还有两千多普通士兵,也可以调动。 但那些人里可能有周延的眼线,不敢轻动。” 赵颖想了想,道:“不用太多人。八百够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画的郡守府布局图。 “周延的住处,在这里。护卫换班的时间,是子时。那个时候,守卫最松懈。你带着人,从后门杀进去,直奔这里。我的人在府里接应。” 这些消息都是锦衣卫调查出来的,消息十分准确。 郑虎点头:“明白。” 赵颖道:“记住,要快。杀完周延,立刻控制府里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跑。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云州城头,重新升起王府的旗。” 郑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子时,郡守府。 周延刚刚睡下,外面就传来一阵骚动。他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喊人,门就被踹开了。 十几个人冲进来,刀光一闪,他身边的两个护卫就倒了。 周延脸色煞白:“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周大人,好久不见。” 周延瞪大眼睛:“赵颖?” 赵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郑虎上前一步,一刀砍下。 天亮时,云州城头,重新升起了陈梁王府的旗。 那些被周延换掉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被抓了起来。 三百禁军,死的死,降的降,没有一个跑掉。 赵颖站在郡守府的大堂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降兵,冷冷道:“想活命的,留下。不想活命的,我送你们一程。” 那些降兵连连叩首,表示愿意归降。 消息传到北门关时,张玄正在陪孩子们玩。 蜜雪和冰城在放风筝,定疆追着他们跑,定南和定北被奶娘抱着,咯咯直笑。 柳青娘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第一卷 第193章 咱们要做三件事 张玄听完,笑了。 “好一个赵颖。”他说:“这才几天,就把云州拿回来了。” 柳青娘道:“郡主传信来,问接下来怎么办。” 张玄想了想,道:“告诉她,云州的事,她全权处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柳青娘点头,转身离去。 张玄看着那些孩子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云州拿回来了,陈梁王府保住了。 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对付那个坐在盛京的人了。 半个月后,赵颖从云州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张玄亲自出城迎接。见了她,笑道:“颖儿,辛苦了。” 赵颖摇摇头:“不辛苦。能为夫君分忧,是我的福分。” 张玄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以后,别再这么冒险了。” 赵颖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夫君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携手进城。 当晚,定国公府设宴,为赵颖接风。 席间,赵颖把云州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杀周延那段,赵虎拍着大腿叫好。 墨月笑道:“郡主妹妹,你可真是女中豪杰。以后北疆有什么事,我们可都指着你了。” 赵颖脸一红:“月姐姐别取笑我。我不过是仗着父王的余荫,侥幸得手罢了。” 张玄道:“不是侥幸。是谋略得当,胆识过人。” 赵颖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蜜雪跑过来,扑进赵颖怀里:“颖姨娘,你回来啦,我好想你。” 赵颖抱着她,笑道:“姨娘也想你。” 冰城也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颖姨娘,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赵颖笑道:“带了。云州的蜜饯,可好吃了。”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定疆也跑过来,挤在赵颖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颖笑着把他也搂进怀里。 定南和定北被奶娘抱着,看着这边热闹,也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赵颖看着这些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是她的家了。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张玄和赵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赵颖轻声道:“夫君,云州拿回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接下来,该整合力量了。” 赵颖一愣:“整合力量?” 张玄点点头:“北疆五郡,加上云州,就是六郡。 六郡在手,咱们就有和朝廷叫板的资本。 但光有地盘不行,还得有人,有粮,有兵。” 他看着赵颖,目光深邃:“你熟悉云州,以后云州的事,就交给你了。” 赵颖怔住了:“夫君,你要把云州交给我?” 张玄点头:“对。你比任何人都熟悉云州。那些旧部,那些官员,那些百姓,都认识你,都服你。你回去,比我派任何人去都管用。” 赵颖的眼眶红了:“夫君,你,你就这么信我?” 张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不信你,信谁?” 赵颖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扑进张玄怀里,泣不成声。 张玄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别哭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云州也好,北疆也好,都是咱们的。” 赵颖用力点头。 第二天,张玄召集众将议事。 墨尘、胡广、赵虎、董长宇、关同,五郡统制齐聚。 柳青娘、慕容雪也在。 赵颖坐在张玄身边,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张玄开门见山:“云州拿回来了。从今天起,云州就是咱们的一部分。” 他看着赵颖:“郡主以后全权负责云州事务。云州的兵马、粮草、官员,都由她调遣。” 众人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拱手:“见过郡主。” 赵颖站起身,还了一礼:“各位将军客气了。以后云州的事,还请各位多多帮忙。” 墨尘笑道:“郡主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 赵虎也道:“对,郡主有需要,尽管开口。俺赵虎别的本事没有,打仗还是可以的。” 众人都笑了。 胡广捻须道:“国公,云州拿回来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考虑和朝廷的事了?” 张玄点点头:“对。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商量这件事。”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北疆和云州的位置:“北疆五郡,加上云州,就是六郡。 六郡在手,人口近百万,兵力八万。 加上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咱们的实力,已经不输朝廷。” 众人眼睛都亮了。 张玄继续道:“但咱们不能主动打。主动打,就是谋反。 要等,等朝廷先动手。 只要咱们守得住,耗得起,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胡广道:“国公说得对。朝廷虽然兵多,但粮草消耗也大。长此以往,必然撑不住。” 张玄点头:“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屯田。北疆和云州的土地,能开垦的都要开垦。粮食越多,底气越足。” “第二,练兵。龙牙营要扩到三万,各郡守军也要加强训练。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能造多少造多少。” “第三,巩固防线。北门关、仓州、燕州、云州,这四个地方是重中之重。要修城墙,挖壕沟,设陷阱,让朝廷的军队进不来。” 众人齐声道:“谨遵国公之命,” 接下来的日子,北疆和云州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田野里,到处都是开荒的百姓。那些从草原归附过来的北狄人,也加入了屯田的行列。 他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灌溉,学会了施肥。 军营里,士兵们日夜操练。连射弩的射击训练,从早到晚不停。 破军炮的炮手们,一遍一遍地练习装填、瞄准、发射。 震天雷的投掷训练,更是天天进行,炸得靶场尘土飞扬。 城墙上,工匠们忙着加固。 北门关的城墙加高了三尺,仓州的城墙加厚了一倍,燕州的城墙重新包了砖,云州的城墙也修葺一新。 壕沟挖得更深了,陷阱布得更密了,连城外都埋了不少地雷。 第一卷 第194章 那北门关怎么办? 张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他也会抽时间陪孩子们。 蜜雪和冰城已经八岁了,懂事了不少。 蜜雪开始跟着墨月学管家,冰城开始跟着墨尘学武艺。 定疆六岁,正是最好动的时候,整天追着哥哥姐姐跑。 定南三岁,定北三岁,两个小家伙刚学会跑,整天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咯咯直笑。 赵颖在云州待了一个月,把事情理顺后,就回了北门关。 她舍不得离开张玄,也舍不得离开孩子们。 墨星的身体一直很好,每天忙着照顾几个孩子,忙得不亦乐乎。 叮当还是那样温柔安静,总是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好。 柳青娘执掌九尾狐,慕容雪掌管锦衣卫,把北疆内外经营得铁桶一般。 建武五年,春。 一封密信从盛京送到北门关,打破了北疆持续半年的平静。 张玄在书房里展开信,眉头渐渐皱紧。 信是黄保发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 “建武帝近日频繁召见许成及兵部、户部尚书,密议用兵之事。 宫中内线传来消息,陛下欲集结三十万大军,分三路进攻北疆。 西路攻云州,中路攻北门关,东路攻仓州。 时间定在秋收之后,趁我军粮草入库、防备松懈之际动手。 另,陛下已秘密联络草原上那些尚未归附的小部落,许以重利,让他们在背后骚扰。” 张玄看完信,沉默良久。 柳青娘在一旁轻声道:“夫君,三十万……” 张玄点点头:“三十万。加上草原那些部落,恐怕不下三十五万。建武帝这是倾国之力了。” 墨尘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国公,三十万大军,咱们八万人,能守住吗?” 张玄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慕容雪:“锦衣卫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慕容雪道:“黄保还在查。 据他说,这次用兵,是许成一手策划的。 他劝建武帝,说不能再让咱们坐大,否则迟早尾大不掉。 建武帝被他劝动了,这才下定决心。” 张玄冷笑:“许成,上次那五百影卫还没让他长记性。 传令吧,让赵虎、胡广他们回北门关议事,我有重大决定要公布。” “是,我即刻让锦衣卫去传令。”慕容雪说道。 十天后,胡广、赵虎,董长宇,关同都赶到了北门关。 张玄在白虎堂召集众人商议应对朝廷即将出兵之事。 待众人到齐了,张玄便将朝廷的举动讲了一遍。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了一番,胡广捻须道:“国公,三十万大军,硬拼肯定不行。咱们得想个办法,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张玄点点头,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北疆五郡一目了然。北门关在最北,直面草原。仓州在东,燕州在西,衡州和益州在南。 他的目光,落在西南方向的云州上。 云州,原属陈梁王府,如今已是他的地盘。 赵颖嫁过来后,云州就正式并入了北疆。 六郡在手,人口近百万,兵力八万。 但云州和其他五郡不同。 它不靠草原,不接北狄,而是紧邻大齐腹地。 往南三百里,就是中原最富庶的州县。 那里气候温暖,土地肥沃,河流纵横,是真正的鱼米之乡。 张玄盯着云州,看了很久。 墨尘凑过来:“国公,你看云州做什么?” 张玄缓缓道:“大哥,你说,咱们要是把主力移到云州,怎么样?” 众人都愣住了。 墨尘道:“移到云州?那北门关怎么办?” 张玄道:“北门关交给你守。” “我?”墨尘愣了。 张玄点头:“对。龙牙营给你留五千,郡兵给你留三千。 北门关的城墙够厚,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管够。 草原上那些小部落,撑死凑个两三万人,你能守住吗?” 墨尘想了想,一咬牙:“能,俺墨尘立军令状,守不住北门关,提头来见。” 张玄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他又看向赵虎:“仓州那边,你来守,行不行?” 赵虎拍着胸脯:“国公放心,仓州有俺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玄点点头,看向胡广、董长宇、关同:“燕州、衡州、益州,你们各守各的。皇帝的中路军,目标是北门关。 东路军,目标是仓州。 西路军,目标是云州。 只要能守住各自的城池,三十万大军就废了一大半。 至于云州那边,我亲自去守。” 众人面面相觑。 张玄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云州的位置上。 “你们看,云州这个地方,不靠草原,不接北狄,气候温暖,土地肥沃,河流纵横。这是什么?这是帝王基业。”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咱们在北疆打了这么多年,守住了北狄,打服了草原,可咱们的根,一直扎在这苦寒之地。 现在机会来了。 云州在手,咱们就可以向南发展。 往南三百里,是中原最富庶的地方。再往南,就是盛京。”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胡广道:“国公的意思是经营云州,作为根基?” 张玄点头:“对。北门关是屏障,云州是根基。屏障要守住,根基要扎牢。双管齐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看着墨尘:“大哥,我把北门关交给你,你替我守住这道屏障。有没有问题?” 墨尘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国公放心,北门关在,我在!北门关亡,我亡。” 张玄扶起他:“辛苦大哥了。” 接下来的日子,北疆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调动。 龙牙营两万精锐,分出一万五千,随张玄南下云州。 留下的五千,交给墨尘。 各郡的兵力也做了调整。 赵虎守仓州,胡广守燕州,董长宇守衡州,关同守益州。 每人都配备了足够的火器,足够守住各自的城池。 云州那边,赵颖已经提前回去准备。 她是云州的郡主,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张玄把经营云州的重任交给她,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走之前,她对张玄说:“夫君放心,云州交给我。你来了,什么都是现成的。” 张玄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辛苦了。” 第一卷 第195章 我也要打坏人 赵颖摇摇头:“不辛苦。为了咱们的家,做什么都值得。” 张玄南下云州的那天,墨月、墨星、叮当、柳青娘都来送行。 孩子们也来了。 张玄一个个抱过去,亲过去,哄过去。 最后,他看着墨月:“月儿,家里就交给你了。” 墨月眼眶微红,却笑着点头:“夫君放心,家里有我。” 张玄又看向墨星:“星儿,你身体不好,别太累。” 墨星笑着点头:“知道了,你快走吧,别磨蹭了。” 张玄看向叮当:“叮当,照顾好孩子们。” 叮当点头:“夫君放心。” 张玄最后看向柳青娘:“青娘,锦衣卫的事,你和慕容商量着办。盛京那边,盯紧点。” 柳青娘道:“夫君放心,我会的。” 张玄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家人们,一抖缰绳。 “出发!” 一万五千龙牙营精锐,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十五天后,张玄抵达云州。 赵颖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她一身劲装,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身后是云州的文武官员,黑压压站了一片。 张玄勒住马,看着她,笑了:“颖儿,辛苦了。” 赵颖也笑了,眼中却闪着泪光。 “夫君,云州欢迎你。” 两人并辔入城。 云州城比北门关大了不止一倍。 城墙高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这里的气候比北疆温暖得多,虽然是初春,但已经有了绿意。 远处的田野里,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一片生机勃勃。 张玄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点头。 赵颖在一旁道:“夫君,云州有户八万,口三十余万。 驻军原有一万二千,加上你带来的一万五千,就是两万七千。粮仓里存粮足够吃两年。铁器、布匹、药材,都不缺。” 张玄道:“官员呢?有多少是咱们的人?” 赵颖道:“原来的官员我都查过,没有问题。新来的,都是我亲自挑的,可以放心。” 张玄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能干。 “好。”他说道:“云州的事,还是你管。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颖道:“夫君请讲。” 张玄道:“把云州,变成咱们的根基。” 赵颖看着他,目光坚定:“夫君放心,我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云州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赵颖每天早出晚归,处理政务,巡视城防,接见官员,安抚百姓。 她做事雷厉风行,条理分明,下面的人没有一个不服的。 张玄也没闲着。 他每天带着亲兵,在云州周边转悠,勘察地形,选择合适的地点修建堡垒、设置陷阱。云州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只能靠人为的工事来弥补。 他在城北三十里处,选了一处高地,开始修建一座堡垒。 堡垒不大,但足够坚固,可以驻扎三千人。 一旦有敌来犯,这座堡垒就是第一道防线。 他在城东二十里处,挖了一条壕沟。壕沟宽三丈,深两丈,绵延十里,把东边的道路完全切断。 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掉进去就别想出来。 他在城西的河边,设了一个水寨。 水寨里驻扎着一千水军,配备了连射弩和震天雷。 如果有人想从水路进攻,先得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赵颖每天忙完政务,就来找张玄,听他讲这些部署。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还提几个建议。 “夫君,城北那座堡垒,离城太远了。 万一被围,援军过不去,里面的三千人就成孤军了。” 张玄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那就再修一座,在中间接应。” 赵颖笑了。 锦衣卫的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慕容雪亲自坐镇,把锦衣卫的总部设在了云州。 她选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 地下室、密道、暗格、机关,应有尽有。 柳青娘从九尾狐调来了三十个高手,全部编入锦衣卫。 这些人擅长潜伏、跟踪、刺杀、下毒,是真正的精锐。 张玄对慕容雪说:“锦衣卫的触角,要伸到盛京的每一个角落。我要知道建武帝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慕容雪点头:“夫君放心,我会安排。” 她派了三十个人,分批潜入盛京。有的扮作商人,有的扮作乞丐,有的扮作小贩,有的扮作官员的亲戚。 黄保在那边接应,把他们安插到各个关键位置。 一个月后,消息开始源源不断地传回来。 建武帝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发了什么脾气,吃了什么药,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玄看着这些情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有意思。”他说。 盛京城里,建武帝也在看情报。 他看着许成呈上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张玄把主力调到云州去了?”他问。 许成道:“是。龙牙营一万五千人南下了。” 建武帝眉头一皱:“他想干什么?” 许成道:“臣以为,张玄这是想收缩兵力,重点防御。 他把主力放在云州,是想守住通往中原的门户。 只要云州不失,北疆就还有退路。” 建武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云州,那是陈梁王府的地盘。赵颖嫁给他后,云州就归了他。 现在他把主力放在那儿,是想干什么?经营根基?” 许成道:“陛下英明。云州气候温暖,土地肥沃,确实是经营根基的好地方。张玄这是打算长期对抗朝廷了。” 建武帝冷笑:“长期对抗?他以为他能对抗多久?” 这天晚上,张玄难得清闲,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 蜜雪拉着张玄的手,问:“爹爹,听说又要打仗了?你要去打坏人吗?” 张玄抱起她,笑道:“不是爹爹去打坏人,是坏人要来打咱们。爹爹要守住这里,不让坏人进来。” 蜜雪歪着脑袋:“那坏人厉害吗?” 张玄想了想,道:“厉害。但爹爹更厉害。” 蜜雪笑了,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冰城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我也要打坏人。” 第一卷 第196章 伤亡再大,也得打 张玄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跟爹爹一起打。” 定疆长得虎头虎脑,也跑过来凑热闹:“爹爹,我也要,我也要。” 张玄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墨月走过来,轻声道:“夫君,饭好了,进来吃吧。” 张玄点点头,把孩子们放下来,牵着他们进屋。 饭后,孩子们睡了。 张玄和柳青娘、慕容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柳青娘轻声道:“夫君,这次大战,你有把握吗?”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没有。” 柳青娘一愣。 张玄道:“三十五万大军,三路并进。咱们只有七万多人,还要分守六城。就算有火器,也不敢说一定能赢。” 慕容雪道:“那您还……” 张玄笑了:“但我必须让他们觉得,我有把握。” 他看着两人,目光深邃:“打仗,打的不只是兵力,还有士气。我要是露了怯,下面的人就慌了。他们一慌,这仗就不用打了。” 柳青娘和慕容雪沉默了。 张玄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一手一个,把她们揽进怀里。 “放心。我张玄这辈子,从龙虎寨杀出来,什么风浪没见过?三十五万人算什么?照样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柳青娘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我信你。” 慕容雪也靠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五月底,斥候来报:西路军周雄部,已抵达云州城外百里处,正在安营扎寨,打造攻城器械。 六月初,又报:周雄派前锋五千人,试探性进攻城北堡垒。 堡垒守军凭借连射弩和震天雷,击退敌军,斩首三百。 六月中,再报:周雄主力开始向前推进,在城北三十里处扎下大营。 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帐,心中暗暗盘算。 周雄,这员老将,果然名不虚传。 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先扎稳营寨,打造器械,储备粮草。 一切准备就绪后,才开始试探性进攻。这样的对手,最难对付。 但张玄不急。 他也有自己的盘算。 云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周雄远道而来,粮草运输不便,只要拖下去,他迟早会撑不住。 而且,北门关那边,许成已经开始攻城了。 仓州那边,徐成基也在试探。 只要这三路大军不能同时突破,拖到冬天,他们就只能退兵。 这是一场持久战。 谁更有耐心,谁就能赢。 六月底,周雄开始攻城了。 他没有像许成那样一拥而上,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第一天,他只派了五千人,试探城北堡垒的虚实。 第二天,他派了一万人,猛攻堡垒。第三天,他派了两万人,轮番进攻。 堡垒守军只有五千人,面对两万人的轮番进攻,渐渐吃力。 张玄当机立断,派三千人出城增援,把敌军打了回去。 周雄见堡垒攻不下来,转而进攻城南的壕沟。 他派人在壕沟上架桥,试图让大军通过。 但壕沟太宽太深,桥刚架好,城墙上就飞来一阵炮火,把桥炸得稀烂。 周雄又转而进攻城西的水寨。 他派水军从水路进攻,但水寨里的一千水军早有准备,连射弩一顿狂射,震天雷一顿狂扔,把周雄的水军打得落花流水。 一个月下来,周雄攻遍了云州的每一个方向,却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而他的粮草,已经消耗了一大半。 消息传到盛京,建武帝勃然大怒。 他把周雄的奏折摔在地上,指着许成的鼻子骂:“你不是说周雄能打吗?一个月了,连城墙都没摸到,他打的什么仗?” 许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陛下息怒,周雄是员宿将,用兵稳健。他这是在消耗张玄的兵力,等张玄撑不住了,再一举拿下……” 建武帝冷笑:“消耗?他消耗张玄,张玄也在消耗他。他的粮草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许成不敢说话。 建武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传旨给周雄,让他速战速决。两个月之内,必须拿下云州。否则,提头来见。” 周雄接到圣旨时,正在营帐里对着舆图发呆。 他六十多岁了,打了四十年的仗,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张玄这厮,太狡猾了。 他不跟你正面打,就躲在城墙后面,用火器耗你。 你去攻堡垒,他打你;你去架桥,他炸你;你去水寨,他轰你。 你来来回回折腾一个月,连他一根毛都没伤到。 自己的粮草,却快见底了。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出动,猛攻北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那座堡垒。” 副将一愣:“将军,北门有堡垒,有壕沟,有地雷,还有五千守军。硬攻的话,伤亡……” 周雄摆摆手:“我知道。但陛下等不了了。伤亡再大,也得打。” 第二天,周雄的十万大军,倾巢而出。 北门外的堡垒,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 五千守军,面对十万人的疯狂进攻,拼死抵抗。 连射弩射光了箭矢,就用刀砍;破军炮打红了炮管,就用冷水浇;震天雷扔光了,就扔石头。 从清晨打到黄昏,堡垒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周雄的人死了一万多,却始终没能攻进去。 夜幕降临,周雄终于下令收兵。 他看着那座依旧屹立的堡垒,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这一战,他输了。 云州城头,张玄望着远去的敌军,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颖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夫君,周雄还会来吗?” 张玄点头:“会,但他再来,也是送死。”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将士,大声道:“兄弟们,辛苦了,今晚加餐,每人一斤肉,一壶酒。”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颖看着他,眼中满是骄傲。 这就是她的男人。 七月底,周雄粮尽,被迫退兵。 第一卷 第197章 臣以为,不如封他为王 八月初,北门关传来消息:许成攻城两月,损兵五万,寸步未进,也退兵了。 八月中,仓州传来消息:徐成基用间失败,被赵虎识破,折损三万,同样退兵。 三路大军,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建武帝在盛京气得吐血,一病不起。 北疆,再次迎来了胜利。 战后,张玄论功行赏。 墨尘守北门关有功,加封一等伯;赵虎守仓州有功,加封一等伯;胡广、董长宇、关同守城有功,各加封二等伯。 云州这边,参战的将士都有重赏。 张玄还做了一件事,娶慕容雪。 建武五年,秋。 盛京城里,气氛阴沉得如同腊月的寒夜。 三路大军,三十五万人马,灰溜溜地退回来了。 损兵折将超过十万,粮草器械损失无数。 许成跪在御阶下,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周雄和徐成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满脸灰败,一个低头不语。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盯着下面这些人,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十五万人,打了三个月,连一座城都没拿下来。 你们告诉朕,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没有人敢回答。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建武帝的目光落在许成身上:“许成,你是主帅,你说。” 许成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该死,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建武帝冷笑:“责罚?朕杀了你,能把那十万人换回来吗?” 许成不敢说话。 建武帝又看向周雄:“周老将军,你是先帝时的宿将,打过那么多胜仗。这次怎么就输了?” 周雄抬起头,缓缓道:“陛下,臣有罪。但臣想说一句实话。” “说。” 周雄道:“张玄此人,用兵如神,火器犀利,城防坚固,确实不好打。 臣攻云州三个月,用尽了各种办法,连城墙都没摸到。 不是臣无能,是张玄太强。” 建武帝脸色更加难看。 徐成基也开口了:“陛下,臣也有一言。” 建武帝冷冷道:“说。” 徐成基道:“臣在仓州,本想用间。臣派了十几个人潜入城中,策反赵虎的部下。 但那些人要么被抓,要么被杀,没有一个成功。 臣后来才知道,张玄手下有个锦衣卫,专门负责反间。 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盛京。” 建武帝瞳孔一缩:“锦衣卫?伸到盛京?” 徐成基道:“是。臣在仓州抓到一个锦衣卫的探子,从他嘴里撬出来的。 锦衣卫在盛京有至少五六百人,分布在各个衙门、各个坊间。 陛下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 大殿里一片哗然。 建武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许成:“锦衣卫在盛京,你知不知道?” 许成脸色煞白:“臣,臣不知……” 建武帝冷笑:“你不知?你是禁军统领,盛京城里进了五六百个探子,你不知?” 许成连连叩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建武帝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滚下去。”他说:“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许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建武帝又看向周雄和徐成基:“你们也下去吧。” 两人叩首告退。 大殿里只剩下建武帝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很累。 三十五万人,三个月,什么都没打下来。 张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吵翻了天。 有人主张继续打,说不能就这样认输,否则朝廷威严何在。 有人主张议和,说打不过就别硬打,先稳住张玄再说。 有人主张徐徐图之,说先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三五年后再战。 建武帝每天听着这些争吵,头都要炸了。 这天,一个叫王珪的御史站了出来。 王珪五十多岁,是个老臣,为人正直,敢说敢当。 他在朝堂上跪了半个时辰,等别人都吵累了,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建武帝看着他:“讲。” 王珪道:“陛下,臣以为,张玄此人,已经成了气候。北疆六郡,人口百万,兵力十万,火器犀利,城防坚固。 朝廷虽然兵多,但一旦开战,粮草消耗也大,武器也远不如北疆。 硬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或许朝廷吃亏更大。” 建武帝沉默片刻,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珪道:“臣以为,不如封他为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跳出来骂:“王珪,你疯了?封他为王,那不是承认他裂土封疆吗?” 王珪不慌不忙,道:“他不已经是裂土封疆了吗?北疆六郡,他说了算。朝廷的政令,进得去吗?” 那人噎住了。 王珪继续道:“封他为王,有三个好处。第一,安抚其心,让他不再与朝廷为敌。 第二,争取时间,让朝廷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第三,名正言顺,将来再收拾他,就是讨伐逆贼,天下共诛之。” 建武帝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王珪说得对。打不过,就只能安抚。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他不甘心。 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让他向一个臣子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退朝。”他说,“容朕再想想。” 这一想,就想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建武帝每天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 许成几次求见,都被挡了回去。 周雄和徐成基也不敢再说什么。 朝堂上还在吵,但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打不过,就只能和。 终于,建武帝下定了决心。 他召集群臣,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封张玄为北王,世袭罔替,准其听调不听宣。 北疆六郡,由其自治,朝廷不干涉其内政。 每年进贡白银十万两,战马五千匹,作为臣属之礼。”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沉默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他是皇帝。 他低头了。 圣旨送到云州时,已经是十月底了。 第一卷 第198章 北王 张玄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慕容雪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夫君,盛京来人了。带着圣旨。” 张玄抬起头,眉头一挑:“圣旨?” 慕容雪道:“是。说是封您为北王。” 张玄愣住了。 柳青娘在一旁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封王?”张玄喃喃道:“建武帝这是……认输了?” 柳青娘道:“可能是吧。打了三个月,损兵十万,什么都没打下来。再不认输,他这皇帝就当不下去了。” 张玄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去看看。” 传旨的太监姓李,是建武帝身边伺候的老人儿。 他看见张玄,脸上堆满了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北王殿下,恭喜恭喜。” 张玄摆摆手,示意他宣旨。 李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很长,洋洋洒洒上千字,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 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封张玄为北王,世袭罔替,听调不听宣,北疆六郡由其自治。 张玄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太监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看……” 张玄抬起头,看着他,缓缓道:“回去告诉陛下,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北疆六郡,本王会好好守着,不让朝廷操心。” 李太监连连点头,不敢多说。 张玄让人送他出去,还赏了五百两银子。 李太监走后,张玄回到书房。 墨尘已经到了,墨月、墨星、叮当、赵颖、慕容雪、柳青娘也在。一群人围着他,脸上都是兴奋。 墨尘第一个开口:“妹夫,封王了,北王,这可是一字王。大齐开国以来,有几个异姓王?” 墨星也嚷嚷:“玄哥哥,你是王爷了,咱们以后就是王爷的人了。” 赵颖施礼笑道:“恭喜夫君,贺喜夫君,这可是大事,得好好庆祝一下。” 张玄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庆祝。” 庆祝大典定在三天后。 消息传出去,整个云州都轰动了。 百姓们自发地张灯结彩,挂红灯笼,贴对联,比过年还热闹。 店铺里,酒肆里,茶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定国公被封王了。” “北王,一字王,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什么恩典?那是朝廷打不过咱们王爷,不得不封的。” “管他呢,反正以后咱们就是王爷的人了。” 三天后,庆祝大典在云州城中心的广场上举行。 张玄穿着皇帝赐下的王袍,头戴王冠,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龙牙营的将士,有各郡的官员,有云州的百姓,还有草原的部落首领。 张玄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九年前,他还是龙虎寨的四寨主。 现在,他是北王,是北疆六郡的主人,是百万百姓的王。 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张玄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本王站在这里,想对大家说几句话。” “第一句话,是谢谢。谢谢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陪我出生入死,帮我守住了北疆。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北王。”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玄等欢呼声平息,继续道:“第二句话,是承诺。本王向你们保证,从今往后,北疆六郡,就是咱们的家。 谁来打咱们,本王就让他有来无回。 谁想欺负咱们,本王就让他尝尝连射弩的滋味。” 欢呼声更加热烈。 张玄最后道:“第三句话,是邀请。今天,本王设宴,宴请所有云州城的百姓,有酒有肉,大家敞开吃,敞开喝!” 台下彻底沸腾了。 庆祝持续了三天三夜。 白天,广场上摆满了桌子,流水席从早开到晚。 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百姓们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吃得满嘴流油。 晚上,城里燃起了篝火。 龙牙营的将士们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吃肉。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暖洋洋的。 张玄带着家人们,穿梭在人群中,和百姓们打招呼,和将士们碰杯。 蜜雪和冰城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那些唱歌跳舞的人。 蜜雪拉着张玄的手,仰着小脸问:“爹爹,他们在干什么?” 张玄笑道:“他们在庆祝。庆祝咱们赢了。” 蜜雪歪着脑袋:“赢了什么?” 张玄想了想,道:“赢了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蜜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冰城跑过来,拉着张玄的另一只手:“爹爹,我也要喝酒!” 张玄笑了,蹲下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等你长大了再喝。” 第三天晚上,张玄带着家人们,登上城楼。 城楼下,万家灯火,璀璨夺目。欢呼声、笑声、歌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墨月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夫君,你做到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做到了。” 墨星挺着肚子走过来,靠在张玄身上:“玄哥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张玄笑了,揽住她的腰:“不是梦。是真的。” 叮当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却笑着不说话。 柳青娘和慕容雪也走过来,一人一边,站在张玄两侧。 赵颖最后一个上来,她看着张玄,眼中满是骄傲。 “王爷。”她轻声叫道。 张玄看着她,笑了:“叫夫君。” 赵颖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夫君。” 孩子们也跑过来了。蜜雪和冰城拉着张玄的手,定疆抱着他的腿,定南和定北被奶娘抱着,吵吵闹闹地伸手要抱。 张玄看着这一大家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就是他要的。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 “走,回家。”他说。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张玄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那里,是盛京的方向。 建武帝封他为王,是被逼无奈。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 建武帝不会甘心,朝廷不会甘心。总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 第一卷 第199章 这老头,会来事 到那时,将是真正的决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北疆六郡,有百万百姓,有十万精兵,有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 有他的家人,他的兄弟。 无论谁来,他都不怕。 柳青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你在想什么?” 张玄缓缓道:“在想以后的事。” 柳青娘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咱们赢了。” 张玄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是啊,赢了。” 他转过身,望着城里的万家灯火。 那里,是他的家。 那里,是他的一切。 建武五年,冬。 张玄被封为北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半个月内传遍了天下。 有人震惊,有人不服,有人观望,有人暗中欢喜。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大齐的版图上,从此多了一个独立的王国。 北疆六郡,正式成了张玄的天下。 消息传到草原上,那些已经归附的部落首领们,纷纷派出使者前来祝贺。 他们赶着牛羊,驮着皮毛,带着最珍贵的礼物,浩浩荡荡来到云州。 兀良哈部的巴尔斯第一个到。 他跪在张玄面前,激动得浑身发抖:“王爷,您终于封王了,俺巴尔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跟着您。” 张玄扶起他,笑道:“起来吧。以后草原上的事,还得靠你们。” 巴尔斯连连点头。 札剌亦儿部的脱脱也来了。他带着几百个勇士,在云州城外扎下营寨,亲自进城拜见张玄。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王爷,俺脱脱这条命是您的。以后您说往东,俺绝不往西。” 克烈部的桑昆也来了。这老头比谁都精明,他带来了整整一千匹战马,说是给王爷的贺礼。 张玄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心中暗暗点头。 这老头,会来事。 乃蛮部、塔塔儿部,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都派来了使者。 张玄来者不拒,全部热情接待。 摆酒设宴,赏赐礼物,好话说尽。 这些草原人,虽然归附了,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该给的面子,一点都不能少。 草原上的使者刚走,中原那边也来人了。 来的是几个商人,自称是江南绸缎商,想来北疆做生意。 张玄见了他们,聊了几句,就发现不对劲。 这几个人,说话太滴水不漏了。 问他们江南的情况,对答如流;问他们来北疆做什么,说要采购皮毛;问他们打算待多久,说看情况。 一切都对得上。但太对了,反而有问题。 慕容雪在一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几位老板,听说江南最近不太平?有个叫白莲教的,闹得挺凶?” 那几个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正常。为首的商人笑道:“这位夫人说笑了。白莲教是前朝的事了,早就没了。” 慕容雪点点头,不再说话。 等那几个人走后,她对张玄道:“夫君,这几个人有问题。” 张玄眉头一挑:“怎么说?” 慕容雪道:“白莲教确实是前朝的事,但江南的商人,不会不知道。他们回答得太快了,像是背好的。” 柳青娘也道:“我也觉得有问题。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像商人,倒像……” “像什么?” “像探子。”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让锦衣卫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去哪儿,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慕容雪点头:“是。” 锦衣卫盯了三天,果然发现了问题。 那几个商人,白天在各处商铺转悠,打听皮毛的价格、收购的数量、运输的路线。 晚上,他们悄悄溜出客栈,去了一处偏僻的院子。 那院子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从盛京来的。 慕容雪把情报放在张玄面前,脸色凝重:“夫君,他们是朝廷的人。” 张玄看着那些情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建武帝封我为王,不过是缓兵之计。他根本没打算放过我。” 柳青娘道:“那咱们怎么办?” 张玄想了想,道:“先不动他们。让他们查,让他们看,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要继续扩大。盛京那边,黄保做得不错,让他再多发展些人。云州这边,也要加强。 以后,整个北疆,都要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 慕容雪点头:“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北疆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建设时期。 张玄把六郡的官员召集起来,开了一次大会。 会上,他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成立北王府,统管六郡军政事务。 赵颖担任王府长史,负责日常政务。 墨尘担任兵马大元帅,统领所有军队。 胡广担任参议,负责出谋划策。 柳青娘和慕容雪继续掌管锦衣卫。 第二,设立屯田司,专门负责开荒种地。 北疆土地贫瘠,但云州这边土地肥沃。 张玄打算把云州建成粮仓,让北疆从此不再缺粮。 第三,设立匠作司,专门负责研发制造火器。 欧冶城担任司正,带领一帮工匠,日夜赶工。 连射弩要改进,破军炮要升级,震天雷要换代。 张玄要的是,让北疆的火器,永远比朝廷先进。 第四,设立商贸司,专门负责对外贸易。 北疆有皮毛、药材、战马,中原有粮食、布匹、铁器、盐茶。 两边通商,各取所需。朝廷虽然封锁了边境,但走私的人多的是。 只要有钱赚,就有人愿意冒险。 第五,设立学堂,专门培养人才。 北疆的孩子们,都要读书识字。 聪明的,送到军校深造,将来当军官; 一般的,学会记账算数,将来当商人; 再不济的,也要学会认字,不当睁眼瞎。 六郡的官员们听完,面面相觑。 这哪是治理地方,这是在建国啊。 但没人敢说什么。张玄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锦衣卫的触角,越伸越远。 慕容雪把盛京那边的探子又增加了一倍,他们分布在各个衙门、各个坊间,每天都有大量的情报传回来。 建武帝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药,上了几次厕所,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卷 第200章 仿造?让他们仿 张玄看着这些情报,有时候会笑。 “建武帝要是知道,他身边有这么多咱们的人,会不会气死?” 柳青娘道:“气死最好。省得咱们动手。” 张玄摇摇头:“不急。让他活着。他活着,咱们就能安心发展。” 这天晚上,张玄难得清闲,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 蜜雪拉着张玄的手,问:“爹爹,听说咱们家现在可大了,比以前的侯府还大?” 张玄笑道:“对,现在咱们是北王了,住的地方当然要大。” 蜜雪歪着脑袋:“那以后还会有更大吗?” 张玄想了想,道:“也许吧。” 冰城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我今天在学堂背了一首诗,背给你听!” 张玄蹲下身子:“好,背吧。” 冰城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 张玄摸摸他的头:“不错,背得好。” 定疆也跑过来凑热闹:“爹爹,我也会背!” 张玄笑着把他抱起来:“好,你也背。” 定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背到一半,忘了词。 张玄亲了他一口:“不错,比昨天进步了。” 定南和定北被奶娘抱着,看着哥哥姐姐们,咯咯直笑。 墨月走过来,轻声道:“夫君,饭好了,进去吃吧。” 张玄点点头,把孩子们放下来,牵着他们进屋。 饭后,孩子们睡了。 张玄和柳青娘、慕容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柳青娘轻声道:“夫君,盛京那边有消息了。” 张玄眉头一挑:“说。” 柳青娘道:“建武帝最近身体不太好。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但他不肯休息,每天还要上朝。 听说,他还在秘密训练一支新军,用的都是新式武器。” 张玄道:“新式武器?什么武器?” 柳青娘道:“听说是仿照咱们的连射弩造的。但造得不太好,射程只有两百步,而且容易坏。” 张玄笑了:“仿造?让他们仿。没有欧冶城那样的工匠,没有咱们这几年的积累,他们仿不出来的。” 慕容雪道:“还有一件事。许成被建武帝冷落了。听说他现在每天待在家里,门都不出。 有人参他,说他是罪魁祸首,应该处斩。建武帝没理,但也没护着他。” 张玄沉吟片刻,道:“许成这个人,不足为虑。但他手下的那些人,还有用。让锦衣卫盯着点,别让他翻出什么浪花来。” 慕容雪点头:“是。” 十一月,草原上传来了一个消息。 有个叫克烈的部落,本来已经归附了,但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的新首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桑昆。 这人是老桑昆的儿子,老桑昆死后,他继承了部落。 桑昆年轻气盛,不服张玄。他暗中联络了几个小部落,想搞事情。 张玄接到消息时,正在和赵颖商量云州的事。 他看了一眼情报,笑了:“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赵颖道:“夫君打算怎么办?” 张玄道:“先礼后兵。派人去一趟,告诉他,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他要是不听……” 他没有说完,但赵颖明白了。 不听,就让他尝尝连射弩的滋味。 派去的人叫苏文景。 这个曾经的朝廷军师,如今已经是北王府的参议。 他带着几个随从,去了克烈部。 桑昆在帐篷里见了他。 这小子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苏文景开门见山:“桑昆首领,王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桑昆冷笑:“什么话?” 苏文景道:“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好好放牧,好好过日子。王爷不会亏待你。” 桑昆一拍桌子:“老子凭什么听他的?他是中原人,老子是草原人,老子凭什么给他当狗?” 苏文景不慌不忙,道:“桑昆首领,你这话不对。王爷不是中原人,他是北王。 草原上的部落,归附王爷的,哪个过得不好? 兀良哈部,现在牛羊比以前多了三倍。 札剌亦儿部,现在有草场,有粮食,有铁器。 乃蛮部,现在有盐池,有茶叶,有布匹。 你问问他们,愿意不愿意回到从前?”桑昆愣了愣。 苏文景继续道:“王爷让我转告你,你想干什么,他知道。但他不跟你计较。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要是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北门关外,还有一万龙牙营。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管够。” 桑昆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低下头:“我知道了。” 苏文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桑昆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张玄听完苏文景的汇报,点了点头:“做得好。” 苏文景道:“王爷,这小子是个刺头,以后还得盯着点。” 张玄道:“让锦衣卫盯着。他要是敢动,随时报我。” 苏文景点头,退了出去。 十二月,云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屋顶上、树梢上、街道上,白茫茫一片。 张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北门关。 北门关的雪,比这里大多了。一下就是几天几夜,能把人埋了。 他想起了墨尘,想起了赵虎,想起了那些还在北疆的兄弟们。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柳青娘走过来,轻声道:“夫君,想什么呢?” 张玄道:“想北门关了。” 柳青娘道:“那边有大哥在,没事的。” 张玄点点头:“是啊,有大哥在。” 蜜雪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下雪了,我们去堆雪人吧。” 张玄笑了:“好,堆雪人。” 冰城和定疆也跑过来,嚷嚷着要一起堆。 张玄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蜜雪给雪人画了眼睛鼻子,冰城给雪人插了根扫帚当手,定疆给雪人戴了顶帽子。 墨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墨星靠在墨月身上,轻声道:“姐,你说,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第一卷 第201章 夫君,出什么事了? 墨月沉默片刻,缓缓道:“能过多久,就过多久。”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 张玄和赵颖坐在书房里,商议着明年的打算。 赵颖道:“夫君,云州的粮仓已经满了。明年开春,可以再开垦十万亩荒地。到时候,咱们就不缺粮了。” 张玄点头:“好。商贸司那边怎么样?” 赵颖道:“生意很好。那些走私的商人,现在都光明正大地来了。 咱们的皮毛、药材、战马,在中原很受欢迎。换回来的粮食、布匹、铁器,足够用了。” 张玄道:“匠作司那边呢?” 赵颖道:“欧冶城说,新式的连射弩已经定型了,可以批量生产。 破军炮也改进了一版,威力比以前大了两成。震天雷的配方也优化了,爆炸范围更广了。” 张玄满意地点头。 赵颖看着他,轻声道:“夫君,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建武帝。” 赵颖道:“他不是封你为王了吗?” 张玄摇头:“那是缓兵之计。他不会甘心,朝廷不会甘心。总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 赵颖握住他的手:“那就让他们来。咱们不怕。” 张玄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暖:“是啊,不怕。” 建武六年,春。 张玄在云州城举行了第一次“北疆大阅兵”。 三万龙牙营精锐,列阵城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连射弩手们一排排站好,破军炮一门门架好,震天雷一箱箱堆好。 张玄站在高台上,检阅着他的军队。 那些士兵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坚定。他们看着张玄,眼中满是崇拜和信任。 张玄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就是他的兵。 这就是他的底气。 他举起手,大声道:“兄弟们,辛苦了!” 三万人齐声高呼:“王爷辛苦!” 声震云霄。 阅兵结束后,张玄回到王府。 蜜雪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爹爹,你刚才好威风。” 张玄抱起她,笑道:“是吗?” 蜜雪用力点头:“嗯,我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威风。” 张玄亲了她一口:“好,等你长大了,爹爹教你。” 冰城也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我也要学。” 定疆也跑过来:“我也要。” 张玄看着这一群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墨月走过来,轻声道:“夫君,饭好了,进去吃吧。” 张玄点点头,抱着蜜雪,牵着冰城,带着一大家子,进了屋。 屋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窗外,春风拂面,万物复苏。 新的一年,开始了。 建武六年,春末夏初。 云州城外的田野里,麦浪滚滚,金黄一片。 再过半个月,就是夏收的时候了。百姓们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麦穗,脸上都是笑。 赵颖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 这一年多来,云州的屯田搞得风生水起。 开垦的荒地,从十万亩增加到了二十万亩。 去年收的粮食,把粮仓都堆满了。今年看这长势,收成比去年还要好。 “王妃。”身边的官员笑道:“今年这收成,至少能收三十万石。” 赵颖点点头:“好。告诉下面的人,夏收的时候,多派些人手。别让粮食烂在地里。” “是。” 赵颖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锦衣卫的人匆匆跑来。 “王妃,王爷请您回去。盛京有消息了。” 赵颖心中一紧,加快脚步。 王府书房里,张玄正在看黄保发来的密信。 信很长,足有十几页。黄保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叠纸。 张玄一边看,一边皱眉。 柳青娘和慕容雪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颖推门进来,看见三人的神色,心中更紧。 “夫君,出什么事了?” 张玄把信递给她:“自己看。” 赵颖接过信,快速浏览。看着看着,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信上说的是朝廷最近的动作—— 建武帝虽然封了张玄为王,但从未放弃过收拾北疆的念头。 这半年来,他在盛京秘密训练了一支新军,号称神机营,专门仿造北疆的火器。 据黄保查到的消息,神机营已经有三千人,装备了仿制的连射弩和一种叫霹雳炮的火器。 虽然质量不如北疆的,但数量不少。 建武帝还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罗工匠,送到盛京集中研发。 据说有个姓蔡的工匠,已经仿制出了震天雷的简化版,虽然威力小,但也能炸死人。 经济封锁也全面升级了。 边境上的关卡,增加了十倍的人手。 凡是往北疆运粮食、布匹、铁器、盐茶的,一律没收,人抓起来关进大牢。 那些走私的商人,被抓了一批又一批,有的甚至被砍了头。 草原上也不太平。建武帝派人秘密联络了几个尚未完全归附的部落,许以重利,让他们在背后捣乱。 克烈部那个桑昆,最近又蠢蠢欲动,据说和朝廷的人见了面。 信的最后,黄保写道:“王爷,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对付您。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望王爷早做准备,切莫大意。” 赵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张玄看着她,道:“你怎么看?” 赵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夫君,这是持久战。” 张玄点头:“对,持久战。建武帝学聪明了,不再跟咱们硬碰硬。他想用软刀子,慢慢把咱们磨死。” 柳青娘道:“经济封锁,是最狠的。咱们虽然有粮,但铁器、盐茶这些东西,自己造不出来。时间长了,肯定撑不住。” 慕容雪道:“草原那边也是个麻烦。那些部落,本来就三心二意。要是让他们和朝廷勾结起来,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张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有对手才有意思。建武帝要是老老实实当他的皇帝,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 现在他自己跳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第一,经济封锁。咱们虽然有铁器、盐茶的缺口,但不是没别的办法。 草原上的部落,有盐池。 西域的商人,有铁器。只要肯花钱,什么东西买不到?” 第一卷 第202章 他不动,我怎么抓他的把柄? 他看向赵颖:“商贸司的事,交给你了。想办法打通西域的商路。那边的商人,只要有钱赚,什么都敢干。” 赵颖点头:“明白。” 张玄又道:“第二,草原上的事。那些部落,三心二意,就得让他们知道,三心二意的下场是什么。” 他看向慕容雪:“让锦衣卫查清楚,哪些部落和朝廷有勾结。证据确凿的,该杀的杀,该罚的罚。杀鸡儆猴,看谁还敢动。” 慕容雪点头:“是。” 张玄最后道:“第三,朝廷内部的事。建武帝要对付咱们,咱们也得对付他。 九尾狐和锦衣卫的人,继续往深里安插。 我要知道神机营的详细情况,要那个姓蔡的工匠的底细,要那些和草原勾结的大臣的名单。” 柳青娘道:“夫君放心,我亲自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北疆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表面上,一切照常。田野里,麦子熟了,百姓们忙着收割。 集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学堂里,书声琅琅,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书。 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赵颖的商贸司,开始悄悄接触西域的商人。那些胡商,个个都是人精,一看有生意做,眼睛都亮了。 北疆有皮毛、药材、战马,西域有铁器、宝石、香料。两边一拍即合,很快就谈成了几笔大买卖。 第一批西域的铁器,在一个月后运到了云州。 虽然数量不多,但足够解燃眉之急。 赵颖看着那些铁锭,长长吐了口气。 “有了这个,至少三年内不用愁了。” 锦衣卫那边,也查到了不少东西。 那个和朝廷勾结的桑昆,证据确凿。他去过盛京,见过许成,收过银子,答应在背后捣乱。 慕容雪把证据摆在张玄面前,问:“夫君,怎么处置?” 张玄看着那些证据,沉默片刻,道:“先不动他。” 慕容雪一愣:“为什么?” 张玄道:“他现在只是个棋子。杀了他,朝廷还会派别人。不如留着他,让他继续蹦跶。锦衣卫盯紧点,看看他还能勾出谁来。” 慕容雪明白了,点头退下。 那个姓蔡的工匠,黄保也查到了底细。 此人叫蔡论,不是东汉那个,是江南人,祖传做火药的手艺。 他爹当年给朝廷做过鞭炮,后来改行做军火,给边军供应火药。 蔡论从小就跟着他爹学手艺,二十多岁就青出于蓝。 建武帝搜罗工匠的时候,他被征召进了神机营。 一开始只是打杂,后来露了一手,用新法造出了震天雷的简化版,被提拔为副统领。 黄保在信里写道:“此人贪财好色,有妻有妾,还养着几个外室。 如果能收买他,让他暗中给咱们传消息,或者在新式武器上做手脚……” 张玄看完,笑了。 “好。”他说:“让黄保想办法接触他。钱不是问题,条件随他开。” 两个月后,蔡论那边有了回音。 他同意了。 条件是:黄金三千两,外加盛京城里的一处宅子,事成之后送他去北疆,保他一世富贵。 张玄二话不说,答应了。 三千两黄金,从云州秘密运出,辗转送到盛京。 蔡论收到钱后,开始给锦衣卫传递消息。 神机营的连射弩,射程只有两百步,容易卡壳; 霹雳炮,威力不如破军炮,炸膛的风险不小; 震天雷的简化版,装药量不够,杀伤力有限。 这些信息,一条一条传到张玄案头。 张玄看着那些情报,心中有了底。 “让欧冶城继续改进。咱们的武器,要比他们领先一代。” 草原上,桑昆开始蹦跶了。 他联络了几个小部落,暗中串联,约定在秋收后动手。 目标是北门关外的几处牧场,抢完就跑,躲回草原深处。 慕容雪把消息报给张玄。张玄听完,笑了。 “让他动。”他说:“他不动,我怎么抓他的把柄?” 慕容雪道:“万一他真的抢了牧场……” 张玄摇头:“抢不了。墨尘在北门关,早就盯着他了。他只要敢动,就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墨尘,让他放长线。桑昆背后的人,才是咱们想要的。” 建武六年,秋。 桑昆动了。 他带着三千骑兵,趁着夜色,偷袭了北门关外的一处牧场。 牧场里只有几百个牧民,根本不是对手。 他们抢了几千只羊,几百头牛,然后往草原深处跑。 跑出三十里,前面忽然杀出一彪人马。 墨尘亲自带队,三千龙牙营精锐,早就等着他了。 桑昆大惊失色,想逃,但已经晚了。龙牙营的连射弩一轮齐射,他身边的人就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逃。 桑昆被绑到墨尘面前,浑身发抖。 墨尘看着他,冷笑:“小子,你胆子不小。” 桑昆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墨尘一挥手:“带走,押回云州,交给王爷处置。” 桑昆被押到云州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他跪在张玄面前,连连叩首:“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人一时糊涂,被朝廷的人骗了。” 张玄看着他,淡淡道:“朝廷的人?谁?” 桑昆道:“是,是许成派来的。他说只要小人帮忙,以后草原上的事,就由小人说了算。还给了小人三千两银子,三百匹绸缎。” 张玄点点头,对身边的慕容雪道:“记下来。” 慕容雪点头。 张玄又道:“除了许成的人,还有谁?” 桑昆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姓周的将军,说是从西疆来的。他说只要小人帮忙,以后西疆的草场,也可以给小人用。” 姓周的将军?周雄? 张玄眉头一挑。 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桑昆被关进了大牢。 张玄没有杀他,而是让人好好照顾。 这人虽然蠢,但还有点用。留着他,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听说桑昆被抓,吓得魂飞魄散。 那些和他串联过的,纷纷派人来请罪,说是被桑昆骗了,绝无二心。 张玄来者不拒,全部宽大处理。但暗中,锦衣卫把他们一个个都记了下来。 这些人,将来都是要清算的。 第一卷 第203章 王爷,老朽有一句话 建武六年,冬。 朝廷那边,又有了新的动静。 黄保传来消息:建武帝准备派使者来北疆,名义上是慰问,实则是刺探虚实。 使者是个叫王珪的御史,就是当初建议封王的那个人。 张玄看着这个消息,笑了。 “王珪?这人有点意思。” 柳青娘道:“夫君打算怎么接待他?” 张玄想了想,道:“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让他看,让他听,让他回去告诉建武帝,北疆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但有些东西,不能让他看。匠作司,锦衣卫,还有咱们的火器库存,都要藏好。” 慕容雪点头:“明白。” 十天后,王珪抵达云州。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瘦小小的,一脸风霜。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 张玄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席间,王珪话不多,只是仔细打量每一个细节。 张玄也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谈笑风生。 第二天,王珪提出要去各处看看。 张玄答应了,让赵颖陪同。 赵颖带着他,看了城外的田野,看了城里的集市,看了学堂,看了医馆,看了百姓们的生活。 唯独匠作司和军营,没让他进。 王珪也不强求,只是默默看着。 临走那天,他对张玄说:“王爷,您治理北疆,确实有一套。 百姓安居乐业,将士精神抖擞。这样的地方,谁来了都不想走。” 张玄笑道:“王大人过奖了。” 王珪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爷,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玄道:“请讲。” 王珪道:“朝廷和北疆,本是同根生。打来打去,最后苦的是百姓。 王爷若能念及苍生,与朝廷和睦相处,那是最好不过。” 张玄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大人,本王也想和睦相处。但朝廷容得下本王吗?” 王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玄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赵颖走过来,轻声道:“夫君,你信他的话吗?” 张玄摇摇头:“不信。但他是个好人。” 赵颖道:“好人有什么用?” 张玄笑了:“好人没用,但让人心里舒服。” 王珪走后,北疆又恢复了平静。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朝廷不会放弃,建武帝不会甘心。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 他必须做好准备。 这一天,他召集众人,开了一次会。 “建武帝要打,咱们就陪他打。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要积蓄力量。 粮草要更多,兵器要更精,兵马要更强。等到时机成熟,咱们就主动出击。” 墨尘道:“妹夫,你的意思是,咱们打出去?” 张玄点头:“对。打出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打,是找死。等咱们准备好了,就是他们死。”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张玄看着他们,缓缓道:“兄弟们,这条路很长。但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能回头。 往前,是万丈深渊,也是海阔天空。你们愿不愿意跟本王一起走?” 众人齐声道:“愿意!” 张玄笑了。 “好。那就一起走。” 夜深了,张玄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柳青娘走过来,轻声道:“夫君,你在想什么?” 张玄缓缓道:“在想,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柳青娘道:“走到走不动为止。” 张玄笑了,把她揽进怀里:“说得对。走到走不动为止。” 身后,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蜜雪和冰城在吵架,定疆在中间劝,定南和定北在旁边起哄。 墨月的声音传出来,让他们别闹了,赶紧睡觉。 张玄听着这些声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建武七年,夏。 云州城外,麦浪滚滚,又是一年丰收在望。 张玄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麦穗,心中满是欣慰。这一年多来,北疆风调雨顺,屯田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粮仓里堆满了粮食,足够吃三年。 赵颖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夫君,今年这收成,比去年还要好。商贸司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西域的商路打通了,第一批铁器已经运到。” 张玄点点头:“好。让欧冶城加紧造火器。朝廷那边,随时可能动手。” 赵颖犹豫了一下,道:“夫君,朝廷那边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 张玄眉头一挑:“锦衣卫怎么说?” 赵颖道:“慕容说,盛京那边一切正常。建武帝每天上朝,许成还是被冷落,神机营还在训练。没什么异常。”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建武帝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他肯定在憋着什么大招。” 赵颖点点头,不再多说。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远处飞奔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锦衣卫的服饰,满脸尘土,显然是长途奔袭。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王爷,紧急军情。” 张玄心中一紧,快步上前:“说!” 那锦衣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张玄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是黄保从盛京发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 “西疆急报:西戎十万铁骑突然入侵,连下三城。 守军溃败,西疆震动,朝野大惊,建武帝已紧急召集群臣议事。后续消息待报。” 西戎! 张玄眉头紧锁。 西戎是盘踞在西域边缘的游牧民族,比北狄更加凶悍。 他们以前一直和陈梁王赵奢对峙,双方互有胜负。 陈梁王在西疆经营二十多年,把西戎挡在关外。 可自从陈梁王被软禁后,西疆换了朝廷的将领,军心不稳,这才给了西戎可乘之机。 赵颖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西戎。”她喃喃道:“父王在西疆二十多年,从未让西戎踏进关内一步。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张玄明白她的意思。 西疆,是赵颖的家乡。那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父王的旧部,有无数熟悉的面孔。 第一卷 第204章 等等,看看朝廷怎么求咱们 张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急。先回去再说。” 王府书房里,众人齐聚。 墨尘、胡广、赵虎、董长宇、关同都在。 慕容雪和柳青娘也在。赵颖坐在张玄身边,脸色有些苍白。 张玄把黄保的信给大家传阅了一遍。 墨尘第一个开口:“西戎十万铁骑,连下三城?西疆的守军是干什么吃的?” 胡广捻须道:“陈梁王走后,西疆换了朝廷的人。那些将领,哪有陈梁王的本事?守不住是正常的。” 赵虎道:“这下朝廷有麻烦了。西戎可比北狄难对付多了。” 慕容雪道:“盛京那边,有什么后续消息吗?” 张玄摇头:“还没有。黄保正在查。” 柳青娘道:“夫君,这是个机会。” 众人都看向她。 柳青娘继续道:“朝廷现在两面受敌,北边有咱们,西边有西戎。建武帝再想打咱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胡广点头:“青娘说得对。西戎这一闹,朝廷短时间内肯定顾不上咱们。咱们可以喘口气了。” 张玄没有说话,看向赵颖。 赵颖低着头,沉默不语。 张玄知道她在想什么。西疆是她的家乡,她父王曾在那里守了二十多年。 现在西戎入侵,生灵涂炭,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颖儿,”张玄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赵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摇了摇头。 “夫君,我知道。咱们和朝廷是敌人,不能出兵救西疆。我,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张玄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道:“这件事,再等等。等黄保的消息传回来,看看朝廷怎么反应。” 三天后,黄保的第二封密信到了。 信很长,详细记述了这几天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西戎入侵的消息传到盛京,建武帝当场摔了茶杯。 他紧急召集群臣议事,吵了整整一天。 有人主张立即出兵,有人主张调北疆的兵去救西疆,有人主张和西戎议和。 主张调北疆兵的那一派,被建武帝骂了个狗血淋头:“调北疆的兵?张玄巴不得朕死,他会出兵?” 最后,建武帝决定,调集全国各地的兵马,紧急增援西疆。 主帅是老将周雄,带着十五万人,日夜兼程赶往西疆。 但西疆距离盛京太远,等他们赶到,恐怕又要丢几座城。 建武帝急得嘴角起泡,却又无可奈何。 信的最后,黄保写道:“王爷,朝廷现在焦头烂额,短时间内肯定无力对付北疆。 但建武帝对您的恨意更深了,他私下对许成说过,等西疆的事平定了,一定要加倍报复。” 张玄看完信,沉默良久。 众人也都沉默了。 胡广打破沉默:“王爷,这是个机会。咱们可以趁朝廷自顾不暇,做点什么。” 张玄抬眼看他:“做什么?” 胡广道:“比如,把防线再往前推一推。北门关外,还有几片草场,可以占下来。仓州那边,也可以往南扩展几十里。” 墨尘眼睛一亮:“对,趁他病要他命。” 张玄摇摇头:“不急。现在动手,只会激怒朝廷。万一他们把西疆的事放一放,先来打咱们,得不偿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等等,看看朝廷怎么求咱们。” 半个月后,朝廷的使者来了。 还是那个王珪。 他比上次来时瘦了一圈,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跪在张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北王殿下,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拜见。” 张玄坐在主位上,淡淡道:“王大人,起来说话。这次来,有什么事?” 王珪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呈上。 张玄接过国书,展开细看。 国书是建武帝亲笔所写,措辞极为客气。 先是对张玄被封王表示祝贺,然后说西戎犯边,生灵涂炭,朝廷正在全力应对。 希望北王能以大局为重,与朝廷和睦相处,不要趁火打劫。 最后,建武帝承诺,只要北疆保持中立,朝廷愿意开放边境贸易,互市通商,让北疆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 张玄看完国书,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珪:“王大人,陛下这是求和来了?” 王珪不卑不亢:“殿下说笑了。陛下只是希望两家和睦,不要再打来打去。毕竟,百姓是无辜的。” 张玄点点头:“王大人这话,本王爱听。本王也不想打。但陛下之前派兵来打本王,本王不能不防啊。” 王珪道:“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陛下诚意和好,殿下若能接受,便是北疆百姓之福。”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本王可以接受和好。但有几个条件。” 王珪道:“殿下请讲。” 张玄道:“第一,朝廷正式承认北疆六郡为本王封地,永不加兵。” 王珪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殿下,这件事,下官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请示陛下。” 张玄点头:“可以。第二,开放边境贸易,互市通商。朝廷不得干涉,不得加税。” 王珪道:“这个应该可以。” 张玄继续道:“第三,朝廷释放所有被扣押的北疆商人,归还被没收的货物。” 王珪道:“这件事,下官也可以转达。” 张玄最后道:“第四,西疆的事,本王可以不管。但如果西戎打到云州边上,本王不会坐视不管。” 王珪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云州原本是陈梁王府的地盘,赵颖是陈梁王的女儿。 西疆若失守,西戎确实可能威胁到云州。张玄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王珪躬身道:“殿下深明大义,下官佩服。这些条件,下官一定如实转达陛下。” 王珪走后,张玄召集众人商议。 胡广第一个开口:“王爷,您提的条件,朝廷能答应吗?” 张玄道:“一半能,一半不能。” 胡广道:“哪一半能?” 张玄道:“互市通商,释放商人,这些他们肯定答应。他们现在需要咱们保持中立,花点小钱是值得的。” 胡广道:“那承认封地呢?” 第一卷 第205章 父王来信了 张玄笑了:“这个他们肯定不答应。至少现在不答应。 但没关系,提出来让他们知道,咱们有这个要求。将来再谈,就是讨价还价。” 墨尘道:“妹夫,西疆的事,咱们真不管?” 张玄看向赵颖。 赵颖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玄轻声道:“颖儿,你说呢?” 赵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努力笑了笑。 “夫君,我知道。咱们不能出兵。但能不能给父王的旧部送点东西?他们守西疆那么多年,现在朝廷的兵不行,他们肯定在拼命。”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可以。让锦衣卫想办法,送些粮食和药材过去。不要太多,够他们用就行。” 赵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用力点头。 一个月后,朝廷的答复来了。 王珪再次来到云州,带回了建武帝的旨意。 开放边境贸易,互市通商,释放商人,归还货物——全部答应。 承认封地——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张玄看着这份旨意,笑了。 “好。”他说:“就这样吧。” 王珪松了口气,拱手道:“殿下深明大义,下官替西疆的百姓谢谢您。” 张玄摆摆手:“不必。本王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北疆的百姓。” 互市通商的消息传开,北疆的百姓们欢欣鼓舞。 那些被扣押的商人,陆续被放了回来。他们带回的不仅是自由,还有朝廷的赔偿,每人一百两银子。 边境上,关卡撤了,商路通了。中原的粮食、布匹、铁器、盐茶,源源不断地运进北疆。北疆的皮毛、药材、战马,也源源不断地运往中原。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云州城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开张。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茶的,卖药的,应有尽有。 那些从草原上来的北狄人,赶着牛羊,驮着皮毛,在这里换回他们需要的粮食和铁器。 百姓们脸上都是笑。 “这下好了,不用打仗了。” “是啊,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都是王爷的功劳!” 张玄偶尔会带着孩子们去集市上逛逛,看看百姓的生活。 蜜雪和冰城最喜欢去卖糖人的摊子,一人买个糖人,边吃边看。 定疆跟在后面,嚷嚷着也要。 墨月看着这一幕,笑道:“夫君,你看孩子们多高兴。” 张玄点点头:“是啊。只要能让他们高兴,做什么都值。” 这天晚上,张玄在书房里批阅公文,赵颖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眼眶微红。 张玄抬起头:“怎么了?” 赵颖把信递给他:“父王来信了。” 张玄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是陈梁王赵奢写来的。 他在信里说,西疆的局势很糟,朝廷的兵不行,全靠他当年的那些老将撑着。 他感谢张玄送去的粮食和药材,救了很多人。信的最后,他写道:“颖儿,你嫁了个好夫君。父王为你高兴。” 张玄看完信,沉默片刻,轻声道:“颖儿,你想去西疆看看吗?” 赵颖摇摇头:“不去了。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的家,在这里。” 她看着张玄,眼中满是温柔。 张玄站起身,把她揽进怀里。 夜深了,张玄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柳青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在想什么?” 张玄缓缓道:“在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柳青娘道:“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太平,只是暂时的。” 张玄点点头:“是啊,暂时的。但只要能多一天,就是一天。” 他转过身,望着屋里那些亮着灯火的窗户。 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孩子,有他的兄弟。 那里,是他的一切。 “走吧,回去睡觉。” 建武七年,秋。 西疆传来消息:周雄和徐世绩率十五万大军赶到,与西戎展开激战。 双方在玉门关外打了整整一个月,死伤无数,最终西戎退兵。 但西疆的三座城池,已经成了废墟。 朝廷元气大伤,暂时无力再战。 北疆这边,一片欣欣向荣。 田野里,秋收刚过,粮仓又满了。集市上,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学堂里,孩子们的书声琅琅,传遍大街小巷。 张玄站在云州城头,望着这片繁华,心中涌起一股自豪。 这是他的地盘。 这是他一手打造的家园。 无论将来如何,他都会守住这里。 因为他是北王。 是北疆六郡的主人。 是这些人的天。 建武八年,春。 云州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柳树抽了新芽,桃花开了满树,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气。 张玄站在王府后院的梅树下,看着枝头那一簇簇粉白的花瓣,心中难得地平静下来。 这一年多来,北疆的日子过得太顺了。 朝廷忙着收拾西疆的烂摊子,没空搭理他。 草原上的部落一个个服服帖帖,再也不敢闹事。 商路畅通,粮仓堆满,百姓安居乐业。 龙牙营扩充到了三万五千人,全部换装了新式的连射弩。 破军炮增加到两百门,震天雷堆满了三个仓库。 匠作司里,欧冶城带着一帮工匠,日夜琢磨着怎么把火器造得更好。 孩子们也长大了,开始跟着先生读书。 蜜雪聪明,一学就会;冰城贪玩,总是被先生罚站。 定疆天天追着哥哥姐姐跑。定南和定北两个小家伙淘气得很,经常把院子弄得一团糟。 一切都那么美好。 美好得让张玄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慕容雪快步走进后院,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玄眉头一挑:“西域来的人?” 慕容雪点头:“是。说是大月氏的使者,要见您。”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让他去书房等着。” 书房里,一个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此人身穿西域风格的袍服,头戴毡帽,留着两撇小胡子,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见张玄进来,他连忙起身,右手抚胸,深深鞠了一躬。 “大月氏国使者安归,拜见北王殿下。” 第一卷 第206章 要不要答应? 张玄在主位坐下,淡淡道:“安归使者,请坐。你来北疆,有什么事?” 安归在客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我大月氏国王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张玄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大意是说,大月氏国久闻北王威名,仰慕不已。 如今西戎猖獗,屡次犯边,大月氏深受其害。愿与北疆结盟,共抗西戎。 若北王同意,大月氏愿开放商路,互通有无,每年进贡战马一千匹,宝石五百斤,作为诚意。 张玄看完信,沉默片刻,道:“安归使者,本王与西戎并无恩怨。你们和西戎打仗,是你们的事,本王为何要掺和?” 安归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殿下有所不知。西戎此次入侵,虽然退兵了,但野心未死。 他们在西疆吃了亏,就把主意打到了北边。 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西戎已经派人联络了草原上几个部落,想联手对付殿下。” 张玄眉头一皱:“西戎联络草原部落?” 安归点头:“千真万确。我大月氏在西域经营多年,耳目众多。 西戎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他们派了一个叫骨咄禄的使者,去了克烈部,见了桑昆。” 桑昆? 张玄心中一动。桑昆还被关在大牢里,他见什么使者? 安归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殿下,桑昆虽然被抓了,但他的弟弟还在。 那小子叫桑格尔,比他哥哥还野心勃勃。骨咄禄见的就是他。” 张玄沉吟片刻,道:“你继续说。” 安归道:“西戎的意思,是想让草原部落从北边牵制殿下,他们从西边进攻,两面夹击。事成之后,草原归部落,北疆归西戎。” 张玄笑了:“好大的胃口。” 安归道:“殿下,西戎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我大月氏与西戎为敌多年,深知他们的厉害。 若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不仅北疆危险,我大月氏也危在旦夕。 所以,国王才派我来,想与殿下结盟,共抗强敌。” 张玄看着他:“安归使者,本王问你一句实话。” 安归道:“殿下请讲。” 张玄道:“你们大月氏,真的只是为了对抗西戎,才来找本王?” 安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殿下明鉴。大月氏确实有自己的算盘。我们地处西域,四面受敌。 东有西戎,西有乌孙,南有匈奴,北有丁零。 夹缝中求生存,不容易。若能结盟北疆,不仅多了一个朋友,也多了一条后路。” 张玄点点头:“这话说得实在。本王喜欢。安归使者,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他的诚意,本王收到了。 结盟的事,本王要考虑考虑。你们可以先在北疆住几天,四处看看。” 安归站起身,躬身道:“多谢殿下。” 安归走后,张玄把众人召集起来。 墨尘、胡广、赵虎、董长宇、关同,五郡统制齐聚。 慕容雪、柳青娘也在。赵颖坐在张玄身边。 张玄把安归的话复述了一遍。 墨尘听完,第一个跳起来:“西戎要和草原部落联手?那帮崽子还敢动?” 赵虎也道:“桑昆那小子还在牢里蹲着呢,他弟弟又蹦出来了?要不要我去把他抓来?” 张玄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西戎的事,不急。现在要商量的是,大月氏的结盟,要不要答应?” 胡广捻须道:“王爷,大月氏这个国家,老朽听说过。他们在西域算是个大国,实力不弱。 如果能和他们结盟,对咱们有好处。 一来可以牵制西戎,二来可以打通西域商路。” 慕容雪道:“但也不能不防。大月氏找上门来,肯定有自己的算盘。万一他们是想把咱们当枪使,那就得不偿失了。” 柳青娘道:“锦衣卫那边,对大月氏了解不多。需要时间查一查。” 张玄点点头,看向赵颖:“颖儿,你怎么看?” 赵颖想了想,道:“夫君,我觉得可以答应,但要留一手。先和他们通商,看看他们的诚意。至于结盟的事,可以慢慢谈。” 张玄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安归在云州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四处转了转。看了城外的田野,看了城里的集市,看了学堂,看了医馆,还远远地看了一眼龙牙营的军营。 张玄让人带着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唯独匠作司和火器库,没让他进。 临走那天,安归对张玄说:“殿下,北疆的繁华,让在下大开眼界。若大月氏能有这般景象,何愁西戎不灭?” 张玄笑道:“安归使者过奖了。北疆不过是个边陲之地,比不得中原繁华。” 安归摇摇头:“殿下谦虚了。在下虽在中原待过,但从未见过像北疆这样的地方。 百姓安居乐业,将士精神抖擞,商旅络绎不绝。这样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乐土。”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我大月氏国王的信物。若殿下有意结盟,可派人持此玉佩前往大月氏。国王必以贵宾之礼相待。” 张玄接过玉佩,仔细端详。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轮弯月,背面刻着一匹骏马。 “好。”他说:“本王收下了。回去告诉你们国王,本王会考虑的。” 安归躬身行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玄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赵颖走过来,轻声道:“夫君,你信他吗?” 张玄摇摇头:“半信半疑。” 赵颖道:“那你还……” 张玄笑了:“不信,也得试试。北疆偏居一隅,总要往外看看。西域那边,说不定就是咱们的未来。” 安归走后,张玄让锦衣卫去查大月氏的情况。 一个月后,消息陆续传回来。 大月氏确实存在,确实在西域,确实和西戎有仇。 两国打了十几年,互有胜负,谁也灭不了谁。 大月氏国王叫丘就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很精明。 第一卷 第207章 你就是北王? 但锦衣卫也查到了另一件事—— 大月氏派往北疆的使者,不止安归一个。 还有几批人,分别去了草原,去了西疆,甚至去了盛京。 慕容雪把情报放在张玄面前,脸色凝重。 “夫君,大月氏这是在广撒网。他们不只找咱们,也找朝廷,找草原部落。谁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跟谁结盟。” 张玄看着那些情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柳青娘道:“夫君,这有什么好笑的?” 张玄道:“大月氏这是把自己当香饽饽了。谁都可以啃一口。但他们忘了,香饽饽也有可能变成烫手山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让黄保盯紧朝廷那边。看看大月氏的人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草原那边也一样,让锦衣卫盯死了桑格尔。” 慕容雪点头:“明白。” 建武八年,夏。 草原上传来消息:桑格尔同意了西戎的条件,准备在秋后动手。 他联络了几个小部落,凑了五千骑兵,打算偷袭北门关外的牧场。 与此同时,大月氏那边也传来消息:他们的使者去了盛京,见了建武帝。 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黄保的人远远看见,那使者出来时满脸喜色。 张玄看着这些情报,心中有了计较:“看来,大月氏是想两边下注。谁给的条件好,他们就倒向谁。” 胡广道:“王爷,咱们怎么办?” 张玄想了想,道:“不急。让他们折腾。草原那边,让墨尘盯紧了。桑格尔要是敢动,就让他有来无回。 朝廷那边,让锦衣卫继续查。我倒要看看,大月氏能给建武帝什么好处。” 半个月后,桑格尔动了。 他带着五千骑兵,趁着夜色,摸到了北门关外的牧场。 牧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牧民在帐篷里睡觉。桑格尔大喜,一挥手,五千骑兵冲了进去。 然后,他们踩响了地雷。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桑格尔大惊失色,想撤,但已经晚了。 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墨尘带着三千龙牙营精锐,从四面八方杀来。 连射弩狂射,震天雷狂扔,桑格尔的人马成片成片地倒下。 桑格尔被绑到墨尘面前,浑身发抖。 墨尘看着他,冷笑:“小子,你哥还在牢里蹲着,你也想来陪他?” 桑格尔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墨尘一挥手:“带走,押回云州,交给王爷。” 桑格尔被押到云州时,比他哥桑昆还狼狈。 他跪在张玄面前,连连叩首:“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人一时糊涂,被西戎的人骗了。” 张玄看着他,淡淡道:“西戎的人,现在在哪儿?” 桑格尔道:“在草原上。他说等小人得手后,就去接应。但小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张玄点点头,对身边的慕容雪道:“查。把那个人找出来。” 慕容雪点头:“是。” 桑格尔被押了下去,关进大牢,和他哥做邻居。 锦衣卫查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那个西戎使者。 那人叫骨咄禄,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他躲在克烈部的一处秘密营地里,身边有几十个护卫。 慕容雪亲自带人,趁夜突袭。锦衣卫的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解决了护卫,把骨咄禄绑了出来。 骨咄禄被押到云州时,满脸不服。他看着张玄,冷笑:“你就是北王?” 张玄点头:“对,我就是。” 骨咄禄道:“你抓了我也没用。我们西戎十万铁骑,迟早踏平你的北疆。” 张玄笑了:“十万?你们打西疆的时候,不也是十万?结果呢?死了多少?退回去了吧?” 骨咄禄脸色一变。 张玄继续道:“你们西戎,打不过大月氏,打不过西疆,就想来打北疆?你以为北疆是软柿子?” 骨咄禄咬着牙,不说话。 张玄挥挥手:“押下去,好生看管。说不定以后有用。” 骨咄禄被抓后,西戎那边消停了。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西戎不会善罢甘休。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 他必须做好准备。 这一天,他召集众人,开了一次会。 “大月氏的结盟,可以谈。但咱们不能全指望他们。草原上那些部落,还要继续盯着。朝廷那边,也不能放松。” 他看向墨尘:“大哥,北门关的防务,还要加强。西戎要是打过来,北门关是第一道防线。” 墨尘道:“妹夫放心,北门关的城墙又加高了五尺,护城河又挖深了一丈。城外五里之内,埋了上万枚地雷。西戎来多少,炸死多少。” 张玄点点头,看向赵虎:“仓州那边呢?” 赵虎道:“仓州的城墙也加固了。城外挖了三条壕沟,每条都宽五丈深三丈。城墙上有一百门破军炮,管够。” 张玄又看向胡广、董长宇、关同,他们一一汇报了各自的情况。 最后,张玄看向赵颖:“云州这边,粮草还够吗?” 赵颖道:“够。粮仓里堆满了,足够吃三年。” 张玄满意地点头。 “好。接下来,咱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继续发展经济,屯田开荒,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第二,继续扩充军备,火器要造得更多更好。 第三,继续扩大锦衣卫,把触角伸到西域去。我要知道西戎的一举一动。” 众人齐声道:“是。” 这一年,北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百姓们安居乐业,商旅络绎不绝。 云州城越来越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店铺里生意兴隆。 学堂里,书声琅琅;医馆里,药香袅袅;军营里,杀声震天。 张玄每天早出晚归,处理政务,巡视城防,接见官员,安抚百姓。但再忙,他也会抽时间陪孩子们。 蜜雪和冰城已经懂事了。 蜜雪跟着墨月学管家,冰城跟着墨尘学武艺。 定疆天天跟在哥哥姐姐后面跑。定南和定北两个小家伙淘气得很,经常把院子弄得乱七八糟。 张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第一卷 第208章 你们国王,倒是大方 这天晚上,张玄难得清闲,陪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蜜雪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明天是端午节,我们去看赛龙舟好不好?” 张玄笑道:“好,明天带你们去。” 冰城也跑过来:“爹爹,我也要去。” 定疆也跑过来:“我也要去。” 定南和定北被奶娘抱着,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张玄笑着把他们一个个抱起来,亲了一口。 “好,都去。明天带你们去看赛龙舟。” 次日,云州城外的河边,人山人海。 赛龙舟是北疆的传统,每年端午节都要举行。今年格外热闹,因为北王要亲自来看。 河面上,十几条龙舟一字排开,船上的汉子们个个精神抖擞。 锣鼓一响,龙舟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两岸的百姓们欢呼呐喊,声震云霄。 蜜雪和冰城看得眼睛都不眨,小脸涨得通红。 定疆骑在张玄脖子上,手舞足蹈地喊着加油。 定南和定北被奶娘抱着,好奇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龙舟,咯咯直笑。 墨月站在张玄身边,轻声道:“夫君,你看孩子们多高兴。” 张玄点点头:“是啊。” 墨星也凑过来,靠在张玄身上:“玄哥哥,要是每年都这样,多好。” 张玄笑了,揽住她的腰。 “会的。每年都这样。” 龙舟赛结束后,张玄带着家人们去集市上逛。 蜜雪和冰城买了糖人,定疆买了风车,定南和定北买了小泥人。 赵颖买了几匹布,说要给孩子们做新衣裳。 叮当买了几包药材,说要给墨月调理身体。 柳青娘和慕容雪买了些小玩意儿,说要送给锦衣卫的兄弟们。 张玄看着她们,心中暖暖的。 夕阳西下,一家人回到王府。 孩子们玩累了,吃了晚饭就睡了。张玄和几位妻子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夜深了,妻子们都去睡了。 他知道,太平的日子不会太久。 西戎、朝廷、草原部落,都在虎视眈眈。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 建武八年,秋。 大月氏的使者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安归,而是一个叫须卜的中年人。 此人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眼神却狡黠得很。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赶着几十匹骆驼,驮满了货物。 张玄在王府正殿接见了他。 须卜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洪亮:“大月氏国使者须卜,奉国王之命,拜见北王殿下。” 张玄坐在主位上,淡淡道:“起来说话。” 须卜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呈上。 张玄接过国书,展开细看。 这一次的信,比上一次正式得多。 大月氏国王丘就却亲笔所写,措辞更加客气,诚意也更加明显。 信中说,大月氏愿与北疆结为兄弟之邦,永世交好。 若北王同意,大月氏愿将一位公主嫁给北王,以结秦晋之好。 同时,大月氏愿意开放所有商路,与北疆互通有无。 每年进贡战马两千匹,宝石一千斤,作为诚意。 信的末尾,丘就却写道:“西戎乃我两国之共同敌人。愿与北王联手,共灭此獠。事成之后,西戎之地,两国平分。” 张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须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张玄抬起头,看着须卜,缓缓道:“你们国王,倒是大方。” 须卜连忙道:“殿下过誉了。国王对殿下仰慕已久,只愿与殿下结为兄弟,共图大业。” 张玄点点头,把国书放在桌上。 “须卜使者,你先下去休息。这件事,本王需要和众人商议。” 须卜躬身道:“是。小人恭候殿下佳音。” 须卜被安排到驿馆住下。 张玄把众人召集起来,商议这件事。 胡广第一个开口:“王爷,大月氏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公主、战马、宝石,还愿意平分西戎之地。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墨尘道:“但也不能不防。他们给这么多,想要什么?” 慕容雪道:“锦衣卫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大月氏最近不太平。西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内部也有矛盾。 丘就却年纪大了,几个儿子争位争得厉害。他急着找外援,可能是想借咱们的兵,帮他稳住局面。” 柳青娘道:“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就不能轻易答应。帮他们打仗,死的是咱们的人。好处却让他们占了。” 赵颖道:“夫君,我觉得可以先答应通商,结盟的事慢慢谈。让他们的商队进来,咱们也能多一条财路。至于打仗,能拖就拖。” 张玄点点头,看向胡广:“老狐狸,你怎么看?” 胡广捻须道:“王妃说得对。通商是好事,可以立马做。结盟是大事,得慢慢谈。至于联姻……” 他顿了顿,笑道:“王爷,您已经有六位王妃了,再来一位,这后院可就热闹了。” 众人都笑了。 张玄也笑了,摆摆手:“联姻的事,先放一放。就说本王已有妻室,不好再娶。但愿意收那位公主为义女,给她一个名分。” 胡广眼睛一亮:“王爷这招高!既不得罪大月氏,又不用真娶。” 张玄道:“那就这么定了。慕容,你去安排,让锦衣卫盯紧大月氏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 慕容雪点头:“是。” 须卜在驿馆住了三天。 三天后,张玄再次召见他。 “须卜使者。”张玄开门见山:“你们国王的诚意,本王收到了。本王愿意与大月氏通商,开放商路,互通有无。 至于结盟的事,可以慢慢谈。联姻的事,本王已有妻室,不好再娶。 但本王愿意收你们公主为义女,给她一个北疆郡主的名分。你看如何?” 须卜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想了想,道:“殿下考虑周全,小人佩服。这件事,小人需要回去禀报国王。至于通商的事,小人可以做主,现在就可以谈。” 张玄点点头:“好。具体的事,你找王妃谈。她负责商贸司。” 第一卷 第209章 咱们可以慢慢等 赵颖站起身,对须卜道:“使者请跟我来。” 须卜躬身行礼,跟着赵颖出去了。 通商的事谈得很顺利。 大月氏需要北疆的铁器、火器、药材。 北疆需要大月氏的战马、宝石、香料。两边一拍即合,很快就拟定了协议。 第一批商队,在一个月后抵达云州。 他们带来了五百匹战马,两百斤宝石,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西域特产。 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五十门破军炮,还有成车的药材和布匹。 张玄看着那些战马,心中暗暗点头。 大月氏的战马,比草原上的还要好,膘肥体壮,耐力十足。 “好马。”他说:“让匠作司的人看看,能不能养一批出来。” 赵颖道:“已经在安排了。欧冶城说,可以用这些马和咱们的马配种,改良品种。” 张玄笑了:“这老家伙,什么都懂。”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锦衣卫传来消息:朝廷那边,也在和大月氏接触。 黄保的信里写得详细:大月氏的另一批使者,去了盛京,见了建武帝。 建武帝开出的条件,比张玄想象的还要优厚。 朝廷愿意与大月氏结盟,共同对付西戎。 事成之后,西戎之地全部归大月氏,朝廷只要西疆的安宁。 另外,朝廷愿意每年给大月氏十万两白银,五千匹绸缎,作为援助。 慕容雪把信放在张玄面前,脸色凝重。 “夫君,建武帝这是要拉拢大月氏,孤立咱们。” 张玄看着那封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建武帝。他是想借大月氏的手,来对付咱们。” 柳青娘道:“那咱们怎么办?” 张玄想了想,道:“不急。大月氏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把宝全押在一家。两边下注,才是他们的风格。” 他看向慕容雪:“让锦衣卫继续盯。我要知道大月氏和朝廷谈到了什么程度。” 慕容雪点头:“是。” 一个月后,消息又来了。 这一次,是从大月氏内部传来的。 黄保派去的人,收买了大月氏国王身边的一个侍从。 那侍从说,丘就却确实在和两边接触。 但他更倾向于北疆,因为北疆离得近,出兵快。 朝廷太远,等他们的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但丘就却的几个儿子,意见不一。 大王子支持朝廷,二王子支持北疆,三王子中立。 三人争得不可开交,丘就却被吵得头疼,索性把这件事搁置了。 张玄看着这份情报,心中有了计较。 “大月氏内部不稳,这是好事。咱们可以慢慢等,等他们自己斗出个结果。” 胡广道:“王爷说得对。现在进去掺和,反而不好。让他们先斗着,咱们坐山观虎斗。” 张玄点点头,对慕容雪道:“继续盯着。大月氏那边的消息,一条都不能漏。” 草原上,也不太平。 桑格尔被抓后,他的余党并没有消停。 他们暗中联络了几个小部落,准备给桑格尔报仇。 领头的人叫赤那,是桑格尔的表弟。 此人比他表哥还狠,一心想当草原霸主。 他派人四处活动,拉拢那些对张玄不满的部落首领,许诺事成之后,草原上的草场大家平分。 慕容雪把情报放在张玄面前,道:“夫君,这个赤那,需要处理一下。” 张玄看着那些情报,沉默片刻,道:“先不动他。让他跳。他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看向墨尘:“大哥,北门关那边,盯紧点。赤那要是敢动,就让他有来无回。” 墨尘道:“妹夫放心。北门关的探子已经撒出去了,赤那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这天晚上,张玄难得清闲,陪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蜜雪拉着张玄的手,问:“爹爹,听说西域那边来人啦?他们长什么样?” 张玄笑道:“和咱们差不多,就是穿的衣裳不一样。” 蜜雪歪着脑袋:“那他们会带好吃的来吗?” 张玄被逗笑了:“会。他们带来了很多好东西,有宝石,有香料,还有好马。” 蜜雪眼睛一亮:“那爹爹能给我一颗宝石吗?” 张玄抱起她,亲了一口:“好,明天给你挑一颗最漂亮的。” 冰城也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爹,我也要!” 定疆也跑过来:“我也要!” 定南和定北也来凑热闹。 张玄笑着把他们一个个抱起来,亲了一口。 “好,都有。每人一颗。” 墨月走过来,笑道:“夫君,你别惯着他们。宝石多贵啊。” 张玄道:“贵什么贵?给孩子的东西,再贵也值。” 墨月摇摇头,不说话了。 第二天,张玄真的让人拿来了一盒宝石。 那些宝石五颜六色,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孩子们围成一圈,眼睛都看直了。 蜜雪挑了一颗红色的,说是像糖葫芦。 冰城挑了一颗蓝色的,说是像天空。 定疆挑了一颗绿色的,说是像小草。 定南和定北还小,不懂这些,随便抓了两颗,就往嘴里塞。奶娘连忙抢下来,吓得脸都白了。 墨星走过来,看着那些宝石,笑道:“夫君,你这也太大方了。” 张玄道:“大方什么?咱们的女儿儿子,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墨星笑了,靠在他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疆依旧太平,商路畅通,百姓安居。 大月氏那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 朝廷那边的动静,也一刻没停。 草原上那个赤那,还在四处活动,暗中串联。 张玄每天处理政务,巡视城防,接见官员,安抚百姓。忙得脚不沾地,却乐此不疲。 这天,慕容雪匆匆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夫君,出事了。” 张玄眉头一挑:“什么事?” 慕容雪道:“赤那动了。他带着五千骑兵,偷袭了北门关外的一个牧场。 墨尘大哥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让赤那跑了。 那小子狡猾得很,打完就跑,追不上。”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伤亡如何?” 慕容雪道:“牧场那边死了几十个牧民,被抢走几千只羊。” 第一卷 第210章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张玄的拳头握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赤那。”他喃喃道:“你这是在找死。” 他转过身,对慕容雪道:“让墨尘加强北门关的戒备。另外,让锦衣卫全力追查赤那的下落。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慕容雪点头:“是。” 锦衣卫查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赤那的下落。 这小子躲在草原深处的一个山谷里,身边只有几百个人。 他以为躲得够深,没人能找到。 慕容雪亲自带队,趁着夜色,突袭了那个山谷。 赤那的人还在睡觉,就被锦衣卫堵在了帐篷里。 连射弩一顿狂射,震天雷一顿狂扔,山谷里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赤那从帐篷里冲出来,浑身是血,还想反抗。 慕容雪亲自上前,一刀砍断了他的右手。赤那惨叫着倒在地上,被锦衣卫拖走。 赤那被押到云州时,已经奄奄一息。 他跪在张玄面前,浑身颤抖。 张玄看着他,淡淡道:“赤那,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赤那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玄道:“你杀了我的人,抢了我的羊。你觉得,本王会怎么处置你?” 赤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王爷,饶命……” 张玄笑了。 “饶命?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会求饶?” 他挥了挥手。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赤那的死讯传开,草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个都老实了。 他们终于明白,北王不是好惹的。谁动谁死。 克烈部那边,桑格尔和桑昆还在牢里蹲着。 他们的族人,再也不敢提报仇的事。老老实实放牧,老老实实过日子。 张玄看着那些情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才对。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建武八年,冬。 大月氏那边传来消息:丘就却死了。 他死得很突然,据说是被大王子气死的。 大王子主张和朝廷结盟,二王子主张和北疆结盟,两人吵了半年,把老头吵得心脏病发作,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 丘就却一死,大月氏内乱了。 大王子自立为国王,二王子不服,带着自己的人马跑了。 三王子中立,谁也不帮,坐山观虎斗。 张玄看着这份情报,沉默了很久。 柳青娘道:“夫君,这是个机会。” 张玄点头:“对,机会。” 他看向慕容雪:“让锦衣卫接触二王子。告诉他,本王愿意支持他。他要什么,尽管开口。” 慕容雪道:“万一他输了……” 张玄道:“输了也没关系。大月氏乱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一个月后,二王子的使者来到云州。 这人张玄认识,安归,第一次来的那个使者。 安归跪在地上,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殿下,二王子愿与北疆结盟。若殿下愿意出兵相助,事成之后,大月氏愿为北疆藩属,年年进贡,永世不叛。”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出兵的事,本王需要考虑。但本王可以先给你们一些东西。” 他挥了挥手,几个亲兵抬进来十几个大箱子。 箱子里,是震天雷、破军炮的炮弹。 安归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殿下,这……” 张玄道:“这些是本王送给二王子的礼物。够他用一阵子了。至于出兵,等他用完这些,再说。” 安归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多谢殿下!” 安归走后,张玄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柳青娘走过来,轻声道:“夫君,你真的打算出兵吗?” 张玄摇摇头:“不一定。先看看二王子能打成什么样。 他要是能撑住,咱们就帮他一把。他要是撑不住,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柳青娘道:“那大月氏那边……” 张玄笑了:“大月氏乱着,对咱们有好处。他们没空来找咱们麻烦,也没空和朝廷勾结。多好。” 柳青娘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深了,张玄回到后院。 孩子们都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墨月和叮当在屋里做针线活,墨星靠在床头看书。 柳青娘和慕容雪回了自己的院子,赵颖还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张玄走进墨月的房间,在她身边坐下。 墨月抬起头,轻声道:“夫君,累了吧?” 张玄摇摇头:“不累。看到你们,就不累了。” 墨月笑了,靠在他肩上。 “夫君,你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样,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墨月点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洒下一地清辉。 建武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建武九年,五月初十。 云州城外,黑压压的营寨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人马如蚁。 许成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寒光。 五十万大军,这是大齐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征伐。 粮草堆积如山,攻城器械不计其数。 神机营两万人,装备了仿制的连射弩、霹雳炮、震天雷。 工兵营五万人,带着云梯、冲车、投石机、攻城塔。 骑兵营八万人,列阵两侧,随时准备截杀突围之敌。 许成身边,站着副帅马超前。 此人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指着远处的云州城,缓缓道:“许帅,张玄此人,用兵诡诈,不可轻敌。云州城防坚固,火器犀利,硬攻恐怕……” 许成摆摆手,打断他:“马副帅,你太谨慎了。张玄再厉害,也只有三万人。咱们五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将士,大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攻城。” “得令。” 云州城里,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寨,眉头紧锁。 周谦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王爷,五十万人,这阵势……” 张玄淡淡道:“五十万人又如何?攻城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他指着城外那片营寨,说道:“城外地雷阵分为三层。第一层,散雷,埋在最前面,专炸前锋。 第二层,连环雷,一串二十枚,埋在护城河外两百步,专炸攻城器械。 第三层,集束雷,五十枚一组,埋在城墙下,等他们靠近了再引爆。 这三层地雷阵,就足以震碎许成大军的军心。 要跟我玩火器,他们还差了一些。” 第一卷 第211章 耗也耗死他 随即张玄又问道:“护城河边的陷阱,都检查过了吗?” 周谦道:“检查过了。河底倒刺密布,掉进去就别想上来。河岸上还埋了火油罐,只要他们敢填河,就点火烧他们。” 张玄点点头,看向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将士。 五百门破军炮,炮口对准城外。三万把连射弩,弩箭上弦。震天雷堆成小山,随时准备往下扔。 “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他说:“这一战,要让建武帝知道,北疆不是他能动的。” 五月十一,卯时。 太阳刚刚升起,战鼓声就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许成的五十万大军,开始动了。 第一批,五万人,分成十队,从不同方向扑向云州城。 前锋是神机营的士兵,手持仿制的连射弩,边冲边射。 后面跟着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 再后面是督战队,手持大刀,谁退后一步,当场砍杀。 张玄站在城墙上,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放他们进地雷阵。”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轰! 第一枚地雷被响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冲在最前面的几千人,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神机营的仿制连射弩,还没发挥作用,就连人带弩炸成了碎片。 但许成早有准备。 他让士兵驱赶着俘虏来的百姓走在最前面。 那些百姓哭喊着,被刀枪逼着往前冲,踩响一枚又一枚地雷。 有人被炸得血肉横飞,有人拖着断腿还在爬,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后面的士兵一刀砍死。 张玄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许成这狗贼!”他咬着牙:“用人命填地雷!” 周谦在一旁道:“王爷,这……” 张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等他们过了地雷阵,炮兵准备。” 三万人命,填出了一条血路。 许成的士兵,踩着百姓的尸体,终于通过了地雷阵,来到护城河边。 护城河宽五丈,深三丈,过不去。 许成的工兵开始填河。 他们把准备好的沙袋、木料,一袋一袋往河里扔。 扔完沙袋扔木料,扔完木料扔尸体。 那些被炸死的、被杀死的、被踩死的尸体,都被扔进河里,填出一条路来。 城墙上,张玄终于下令:“放!” 五百门破军炮,同时怒吼。 散花弹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铁丸,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护城河边的士兵无处可躲,被铁丸击中,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的人脑袋被削去半边,有的人胸口被打成筛子,有的人四肢被炸断,惨叫着滚进河里。 但许成的人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继续填。 一个时辰后,护城河终于被填出了一条通道。 攻城开始。 云梯搭上城墙,冲车撞击城门,投石机抛射巨石。 许成的士兵嚎叫着往上冲,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 城墙上,守军拼死抵抗。 连射弩狂射,一箭一个,箭无虚发。 震天雷狂扔,一炸一片,血肉横飞。 滚木擂石雨点般落下,砸得攻城的士兵脑浆迸裂。 火油罐从城头倾泻而下,随后是燃烧的火把,城墙下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从清晨杀到中午,五万人死伤过半,却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几次。 许成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继续冲!”他吼道:“不许停!” 第二批,五万人,冲了上去。 中午杀到黄昏,第二批人又死伤过半。 许成的眼睛都红了。他还要派第三批,马超前拦住了他。 “许帅,不能再这样打了。”马超前急道:“一天就死了五万人,再打下去,五十万人也不够填的!” 许成甩开他的手,吼道:“那你说怎么办?” 马超前道:“围而不攻,张玄粮草再多,能撑多久?咱们围他三个月,耗也耗死他。” 许成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传令下去,收兵。明日开始,围城。” 五月十二,许成开始围城。 五十万人,把云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四个城门,每个城门外扎下五座大营。 城外十里之内,任何人不得进出。斥候日夜巡逻,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许成不攻城了,就在城外耗着。 张玄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寨,心中暗暗盘算。 围而不攻,这是最毒的一招。 城里虽然有粮,但人心难测。 时间长了,百姓恐慌,军心不稳,不用打就自己乱了。 他看向周谦:“周长史,城里百姓怎么样?” 周谦道:“暂时还好。属下每天开仓放粮,平价售货,百姓们还能稳住。但时间长了……” 张玄点点头:“我知道。告诉百姓们,朝廷的兵,撑不过冬天。等冬天一到,他们不退也得退。” 五月二十,许成开始挖地道。 他从军营里挑选了五千名擅长挖掘的士兵,分成五十队,从不同方向往城里挖。 挖出来的土,悄悄运走,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不知道,张玄早有准备。 城墙上,每隔百步就埋着一口大缸,缸口蒙着牛皮,派专人日夜监听。 这叫听瓮,地下一有动静,立刻就能发现。 五月二十五,西城的听瓮响了。 守军立刻报告张玄。张玄冷笑一声,道:“灌水。” 城里的水井连着护城河,只要打开水闸,河水就会倒灌进地道。 守军打开水闸,河水汹涌而入,地道里的上千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全被淹死在里面。 许成等了三天,没见动静,还以为地道挖成了。 他派了一队人进去查看,结果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齐腰深的水。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六月,许成开始用投石机。 他让人打造了三百架投石机,日夜不停地往城里抛射巨石。 巨石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坑;砸在房屋上,砸塌一间间屋;砸在人身上,砸成一滩肉泥。 城里开始有人死了。 第一卷 第212章 夫君,接下来怎么办?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守军的士气,也开始受到影响。 张玄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呼啸而来的巨石,脸色阴沉。 “传令下去,”他说:“让百姓们躲进地窖。房屋塌了,战后重建。人活着就行。” 他又看向炮兵:“破军炮,瞄准那些投石机,给我打掉。” 五百门破军炮,调转炮口,对准城外的投石机阵地。 轰轰轰轰轰!!! 炮弹呼啸而出,砸向那些投石机。一架投石机被击中,当场散架;两架投石机被击中,燃起大火;三架、四架、五架…… 许成的投石机,一架接一架被炸毁。 三天后,三百架投石机,只剩不到十架。 许成咬着牙,下令停止抛射。 七月,许成开始用火攻。 他让人制作了无数火箭,绑上火油布,点燃后射进城里。 火箭密密麻麻,如同飞蝗,落进城里,点燃房屋,点燃粮草,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 城里多处起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张玄早有准备。他让百姓们把家里的水缸都搬到院子里,准备灭火。 城里的水井足够多,取水方便。守军分成几队,哪里有火就往哪里冲,很快就把火扑灭了。 许成射了三天火箭,城里烧了三天,但损失微乎其微。 八月,许成开始用细作。 他派了几十个人,化妆成百姓,趁夜从城墙下爬进去。 这些人带着火折子,想进城放火,制造混乱。 但他们刚进城,就被锦衣卫盯上了。 慕容雪亲自带队,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有人反抗,当场斩杀;有人投降,押进大牢严加审讯。 三天之内,四十三个细作,一个都没跑掉。 许成在城外等了半个月,没见城里起火,就知道计划又失败了。 他气得砸了帅案。 九月,天气转凉。 许成的粮草,开始紧张了。 五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从后方运粮,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四个月下来,粮仓快空了。 他派人回去催粮,得到的回复是:陛下正在想办法,再撑一撑。 再撑一撑。 撑到什么时候? 许成站在营帐里,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满是绝望。 四个月了,他死伤八万人,耗尽了粮草,用尽了办法,却连城墙都没摸到几次。 而城里的张玄,却一点不急。 九月十五,许成做最后一搏。 他集结了三十万人,分三路,同时攻城。 北门,八万人;西门,八万人;东门,八万人;南门,留了六万人作为预备队。 他要把所有的力量,都押在这一战上。 张玄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敌军,心中暗暗冷笑。 “终于忍不住了。” 他下令:“所有守军,各就各位。连射弩手,准备齐射。炮兵,准备散花弹。震天雷小队,准备投掷。” 三十万人,如潮水般涌来。 地雷炸了,炸死几千人。 护城河填了,填进去几万人。 城墙下,尸体堆成了山,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攻城梯搭上了城墙,士兵们嚎叫着往上冲。 城墙上,连射弩狂射,震天雷狂扔。爬上来的士兵,被刀枪捅下去,被滚木砸下去,被火油烧下去。 有一个地方,城墙被投石机砸出了一道裂缝。 许成的士兵发现了,拼命往那里涌。 守军堵在那里,死了一批又一批,裂缝越来越大。 张玄亲自带人赶过去。 他站在裂缝前,看着那些疯狂往上涌的敌军,冷冷道:“震天雷,给我扔。” 一百枚震天雷,同时扔了下去。 轰轰轰轰轰!!! 裂缝下,血肉横飞,尸体堆积如山。许成的士兵被炸得不敢再往前,但督战队在后面挥着刀,逼着他们继续冲。 张玄看着那些被逼着送死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也是大齐的百姓。 他们也有家,有父母,有妻儿。他们不想打仗,不想送死,却被逼着来送死。 但他没有办法。 这是战争。不是他死,就是他们死。 从清晨杀到黄昏,三十万人死伤过半,却始终没能攻上城墙。 夜幕降临,许成终于下令收兵。 他站在营帐里,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残兵败将,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这一战,他又输了。 九月二十,许成粮尽,被迫退兵。 三十万人,狼狈逃窜。路上冻死、饿死、病死的,不计其数。等回到盛京时,只剩下二十万人。 建武帝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狼狈不堪的残兵败将,脸色铁青。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皇宫。 许成跪在雪地里,久久不动。 他知道,他的仕途,完了。 云州城里,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去的敌军,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个月的围城,死伤一万二千守军,两万多百姓。 城外的田野被踩得稀烂,房屋被烧得精光,到处都是尸体。 但云州,守住了。 周谦走过来,轻声道:“王爷,咱们赢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赢了。” 他转过身,望着城里的万家灯火。 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百姓,有他的一切。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犒赏三军。阵亡的将士,厚加抚恤。 受伤的百姓,全力救治。城外那些尸体,能埋的埋了,不能埋的烧了,别让瘟疫起来。” 周谦躬身:“是。” 夜深了,张玄回到王府。 墨月、墨星、叮当、柳青娘、慕容雪、赵颖都在等他。 孩子们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墨月走过来,轻声道:“夫君,辛苦了。” 张玄摇摇头:“不辛苦。你们才辛苦。” 墨星走过来,靠在张玄身上:“玄哥哥,我们一直相信你。” 张玄笑了,揽住她的腰。 “我知道。” 叮当端来一碗热汤,轻声道:“夫君,喝点汤暖暖身子。” 张玄接过汤,喝了一口,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柳青娘和慕容雪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颖最后走过来,轻声道:“夫君,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卷 第213章 这三五年,就是咱们的机会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接下来,该收拾许成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建武帝。” 五个月的血战,终于结束了。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武帝不会善罢甘休。许成虽然败了,但朝廷还有的是人。 马超前、周雄,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西戎,还有草原部落,还有大月氏的内乱。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北疆六郡,有百万百姓,有龙牙营,有连射弩、破军炮、震天雷。 有他的家人,他的兄弟。 无论谁来,他都不怕。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张玄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建武九年,十月初一。 云州城外的战场,已经清理了整整十天。 尸体太多,埋不过来。 张玄下令,就地挖坑,一层尸体一层石灰,掩埋入土,光是石灰就用了整整三十万斤。 即便如此,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腐臭。 周谦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新翻的黄土,轻声道:“王爷,这一战,咱们赢了,但赢得太惨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太惨了。” 他转过身,看着城里那些冒着炊烟的房屋,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哭声。 两万多百姓,八千守军,永远留在了这场战争里。 “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下去了吗?” 周谦道:“发了。每人一百两银子,外加五十亩田地。家属免赋税三年。孤儿寡母,都有专人照顾。” 张玄点点头:“受伤的弟兄们呢?” 周谦道:“都安置在医馆里。欧冶城让人送来了最好的伤药,墨月王妃带着叮当王妃和几个丫鬟,天天去帮忙换药、熬汤。弟兄们都说,王爷待他们恩重如山。”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他们,好好养伤。伤好了,还是我张玄的兄弟。” 十月初五,北门关传来消息。 墨尘的信中说,草原上的脱脱败退后,一病不起,已经死了。 他手下的人四分五裂,各自散了。那些曾经跟着他闹的部落,纷纷派人来请罪。 张玄看完信,对周谦道:“告诉墨尘,让他去一趟草原,见见那些部落首领。本王可以饶了他们,但他们必须拿出诚意。” 周谦道:“什么诚意?” 张玄道:“每家送一百匹马,五百头羊。以后每年,按时进贡。谁敢再闹,灭族。” 周谦点头,下去传令。 十月初十,大月氏那边也有消息传来。 二王子派安归来了。 他跪在张玄面前,痛哭流涕:“王爷,多谢您的武器,二王子已经打退了西戎的援军,正在围攻大王子的王城。不出一个月,大王子必败。” 张玄看着他,淡淡道:“本王帮了你们,你们怎么报答?” 安归道:“二王子说了,只要他当上国王,大月氏就是北疆的藩属,年年进贡,永世不叛。 二王子还说了,愿意把他的女儿嫁给王爷。” 张玄笑了。 “联姻的事,不必再提。本王已有妻室,不想再娶。至于藩属的事,等二王子真的当上国王再说。” 安归连连点头,不敢多言。 十月中旬,锦衣卫传来消息:许成被罢官了。 建武帝在盛京大发雷霆,骂许成是废物,是饭桶,是误国奸臣。 许成跪在御阶下,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最后,建武帝下令,削去许成兵部尚书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许成被赶出皇宫时,满脸灰败,如同丧家之犬。 慕容雪把消息报给张玄,张玄听完,沉默片刻,道:“许成这个人,不足为虑了。但他手下那些人,马超前、周雄,还在。建武帝也不会善罢甘休。” 柳青娘道:“夫君的意思是,朝廷还会再打?” 张玄点头:“会。但不是现在。五十万人死了三十万,粮草器械损失无数,朝廷元气大伤。没有三五年,恢复不过来。” 他顿了顿,又道:“这三五年,就是咱们的机会。” 十月二十,张玄召集幕僚议事。 周谦、陈明、慕容雪、柳青娘都在。 张玄开门见山:“朝廷暂时打不动了。接下来三五年,咱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发展。” 他看着周谦:“周长史,云州的政务,你多费心。开荒种地,兴修水利,鼓励商贸,让百姓富起来。” 周谦点头:“是。” 张玄看向陈明:“陈明,商贸司的事,你继续管。西域那边的商路,要打通。大月氏那边,要继续做生意。 草原上的部落,也要让他们多买咱们的东西。” 陈明道:“王爷放心,属下已经派人去了西域。等商路通了,咱们的皮毛、药材、铁器,都能卖过去。 换回来的战马、宝石、香料,也能赚大钱。” 张玄点点头,看向慕容雪:“锦衣卫要继续扩大。朝廷那边,一个都不能漏。西戎那边,也要多派人。 还有大月氏,二王子虽然靠向咱们,但也不能全信。” 慕容雪道:“明白。” 张玄最后看向柳青娘:“九尾狐的人,也该动一动了。西域那边,有没有他们的眼线?” 柳青娘道:“有。西域三十六国,九尾狐至少有一半安插了人手。只是这些年联系不多,需要重新激活。” 张玄道:“那就激活。本王要知道西域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西戎,他们要是敢动,本王要第一时间知道。” 柳青娘点头:“是。”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云州城银装素裹,美得如同画卷。 孩子们高兴坏了,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传遍了整条街。 蜜雪越来越懂事。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缠着张玄,而是帮着墨月照顾弟弟妹妹。冰城调皮得很,整天带着定疆到处跑。 定疆长得虎头虎脑,天天跟在哥哥后面。定南定北两个小家伙淘气得很,经常把院子弄得一团糟。 暖儿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雪地里追雪花。 墨月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孩子,脸上满是笑意。 张玄走过去,揽住她的腰,轻声道:“想什么呢?” 第一卷 第214章 西戎那边有消息了 墨月靠在他肩上,道:“在想,要是每年都这样,多好。” 张玄笑了:“会的。每年都这样。” 十一月十五,一封密信从盛京送到云州。 黄保写的,厚厚一叠。 信中说,建武帝罢免许成后,心情一直不好。 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后来,他召见了马超前,密谈了一夜。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黄保的人远远看见,马超前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还有一件事,朝中有人开始议论,说陛下年过三十,尚无子嗣,江山后继无人。 有人提议,从宗室中挑选一个孩子过继给陛下,立为太子。 建武帝听到这个提议,勃然大怒,当场把那人贬出京城。 信的最后,黄保写道:“王爷,朝中局势不稳,人心惶惶。建武帝虽然恨您入骨,但短时间内无力再战。此乃天赐良机,望王爷善加把握。” 张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柳青娘在一旁道:“夫君,建武帝没有儿子,这事……” 张玄点点头:“有意思。他要是死了,谁继承皇位?” 柳青娘道:“从宗室里挑。陈梁王赵奢,是先帝的堂弟,资格最老。 但他是您的岳父,建武帝不可能选他。其他人,都是旁支,没什么威望。” 张玄笑了:“那就让他们争。争得越厉害,对咱们越有利。” 十一月二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云州。 王珪。 这个个两次来北疆的老御史,又来了。 张玄在王府接见了他。 王珪比上次来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 “王大人。”张玄道:“你怎么又来了?” 王珪跪在地上,缓缓道:“王爷,老朽是来求您的。” 张玄眉头一挑:“求我?求我什么?” 王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王爷,老朽想求您,放许成一条生路。” 张玄愣住了。 许成?那个两次率兵攻打北疆的许成?那个用百姓填地雷的许成?那个杀了无数北疆百姓的许成? “王大人。”张玄缓缓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珪叹了口气,道:“王爷,许成虽然罪大恶极,但他也是被逼的。陛下逼他打,他不敢不打。 如今他被贬为庶民,穷困潦倒,日日被人唾骂。 他的仇家找上门,要杀他。他的妻儿不敢出门,天天以泪洗面。他,他已经活不下去了。” 张玄沉默片刻,道:“王大人,你和许成什么关系?” 王珪道:“没有关系。老朽只是看不下去。许成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他已经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代价。 王爷若能饶他一命,让他带着妻儿远走他乡,老朽感激不尽。” 张玄看着他,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道:“王大人,你是个好人。但这件事,本王不能答应。许成杀了我两万多百姓,一万二千将士。这笔血债,本王不能忘。” 王珪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站起身,朝张玄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道:“王爷,老朽还有一句话。” 张玄道:“说。” 王珪道:“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许成已经废了,翻不起浪了。您若杀他,不过是多一条人命。您若放他,天下人会说您宽宏大量。何乐而不为?”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大人,你走吧。” 王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王珪走后,张玄把这事告诉了众人。 周谦第一个开口:“王爷,不能放。许成那狗贼,杀了咱们多少人?放了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兄们?” 陈明也道:“对,不能放,放了他,百姓们会寒心的。” 慕容雪和柳青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张玄看向赵颖:“颖儿,你怎么看?” 赵颖沉默片刻,缓缓道:“夫君,王珪说得有道理。许成已经废了,杀不杀他,意义不大。 但若放了他,天下人会说您宽宏大量。这对您的名声,有好处。” 张玄点点头,又看慕容雪。 慕容雪轻声道:“夫君,我听你的。” 张玄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许成。”他喃喃道:“他用我的百姓填地雷阵,他得死啊。” 十一月二十五,张玄做出了决定。 他派人去到许成的家乡,杀了许成,取了他的首级回来。 一个月后,许成的首级送到了云州。 张玄带着众人,来到城外那片新翻的黄土前。那里,埋着两万多百姓,一万二千将士。 他把许成的首级放在墓前,点燃一炷香,深深鞠了一躬。 “兄弟们,许成输了。他的首级在这里,给你们赔罪。你们安息吧。他朝若是有可能得话,我会把皇帝的脑袋放在这里,祭奠你们。”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 雪花飘落,落在那些黄土上,落在许成的首级上,落在张玄的身上。 张玄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建武十年,春。 云州城的春天,依旧来得温柔。 桃花开了满树,柳絮飘了满街,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这一年的春耕,比往年更加热闹。 城外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百姓。 那些被战火毁坏的房屋,已经重新建了起来。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也在慢慢走出悲伤。 张玄每天处理政务,巡视城防,接见官员,安抚百姓。忙得脚不沾地,却乐此不疲。 建武十年,三月初三。 云州城的桃花开得正艳。 张玄站在王府后院的梅树下,看着枝头那些粉白的花瓣,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种烦躁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慕容雪快步走进后院,脸色凝重:“夫君,西戎那边有消息了。” 张玄眉头一挑:“说。” 慕容雪道:“西戎的使者去了克烈部,见了桑昆的旧部。他们这次不是来联合的,是来逼他们站队的。” 张玄道:“站什么队?” 慕容雪道:“西戎要打大月氏。但他们怕咱们从背后捅刀子,所以想让草原上的部落牵制咱们。” 第一卷 第215章 夫君,你要亲自去?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西戎要打大月氏?什么时候?” 慕容雪道:“秋后。等草黄马肥,他们就动手。” 张玄冷笑一声:“秋后?现在才三月,他们就放出消息了?” 慕容雪道:“锦衣卫查到的消息说,西戎这次是动真格的。 他们集结了二十万骑兵,准备一举灭了大月氏。 大月氏那边,二王子和大哥还在打,根本顾不上西戎。” 张玄点点头,没有说话。 慕容雪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张玄缓缓道:“让大家都来书房议事。” 半个时辰后,周谦、陈明、慕容雪、柳青娘、赵颖齐聚书房。 张玄把西戎的消息说了一遍。 周谦第一个开口:“王爷,西戎打大月氏,对咱们是好事。让他们打去,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陈明也道:“周大人说得对。大月氏那边,二王子还没打赢,西戎又掺和进来,够他们乱的。 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草原上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收拾干净。” 张玄看向慕容雪:“锦衣卫那边怎么看?” 慕容雪道:“周大人和陈大人的话有道理。但锦衣卫还查到一件事。” 张玄道:“什么事?” 慕容雪道:“西戎这次打大月氏,不只是为了抢地盘。 他们想打通西域商路,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去。 如果让他们得手,西域三十六国就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了。” 柳青娘插话道:“九尾狐那边也有消息。西域三十六国,至少有十个已经倒向西戎。 剩下的那些,也在观望。谁赢,他们就跟谁。” 张玄皱起眉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北疆一直画到西域,从草原一直画到大月氏。 他用手指点着几个地方,缓缓道:“如果西戎打下大月氏,他们的地盘就会扩大一倍。 到时候,他们北边连着草原,东边对着咱们,南边压着西疆,西边通着西域。你们说,他们会干什么?” 众人沉默了。 张玄继续道:“他们会转过头来,打咱们。因为咱们是他们的心腹大患。 草原上那些部落,早晚会被他们吞并。到时候,北疆三面受敌,咱们能撑多久?” 周谦脸色变了:“王爷的意思是……” 张玄缓缓道:“不能让西戎打下大月氏。”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本王决定,出兵西戎。” 书房里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出兵西戎? 那里有沙漠,有戈壁,有草原,有雪山。 那里的人说的不是中原话,穿的也不是中原衣。 那里的路,他们不认识;那里的水,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喝。 周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爷,出兵西戎,这可不是小事。 路途遥远,粮草难运。 西戎骑兵来去如风,咱们的步兵跟得上吗?万一陷进去,回不来怎么办?” 陈明也道:“王爷,周大人说得对。咱们的火器虽然厉害,但到了西域,水土不服,将士们能适应吗? 再说了,朝廷那边还盯着咱们呢。咱们一走,他们会不会趁虚而入?” 张玄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看向赵颖:“颖儿,你说呢?” 赵颖沉默片刻,缓缓道:“夫君,你想好了?” 张玄点头:“想好了。” 赵颖道:“那妾身支持你。但妾身想问一句,为什么?” 张玄说道:“因为西戎不除,北疆永无宁日。草原上的部落,今天服了,明天又反。 朝廷那边,今天不打,明天又来。咱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只有打出去,把战火烧到别人的地盘上,才能换来真正的太平。” 众人沉默了。 慕容雪轻声道:“夫君,你要亲自去?” 张玄点头:“对。本王亲自去。” 柳青娘道:“那北疆怎么办?” 张玄道:“颖儿坐镇云州,周谦辅佐。墨尘大哥守北门关,赵虎守仓州,胡广他们守各自的地盘。锦衣卫和九尾狐,你们俩盯着。” 他顿了顿,又道:“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但不管多久,本王都要打。” 三月十五,张玄召开军议。 墨尘从北门关赶回来,赵虎从仓州赶回来,胡广、董长宇、关同也都来了。 龙牙营的将领们齐聚一堂。 张玄站在台上,把出兵西戎的决定说了一遍。 台下顿时炸了锅。 墨尘第一个跳起来:“妹夫,你要去打西戎?那帮崽子惹你了?” 张玄摇摇头:“他们没惹我,但迟早会惹。与其等他们打上门来,不如咱们先动手。” 赵虎也道:“王爷,西戎那么远,咱们怎么打?粮草怎么运?马匹够不够?” 张玄道:“粮草的事,本王已经想好了。沿途设立粮站,分段运输。马匹的事,大月氏会提供。他们欠咱们的。” 胡广捻须道:“王爷,老朽斗胆问一句,您打算带多少人去?” 张玄道:“龙牙营两万人,再加上一万骑兵,一共三万。” 胡广皱起眉头:“三万人打西戎二十万?” 张玄笑了:“三万人怎么了?当初打许成五十万,不也赢了吗?” 胡广道:“那不一样。许成是攻城,西戎是野战。草原上,骑兵对骑兵,咱们的火器……” 张玄道:“火器照样能用。连射弩骑兵可以马上射,震天雷骑兵可以马上扔。破军炮虽然重,但可以拆开用马驮。到了地方再组装,一样打。”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本王不是去打硬仗的。本王是去帮大月氏的。二王子那边,还有几万人。两边加起来,不比西戎少。” 众人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三月二十,张玄开始调兵遣将。 两万龙牙营步兵,一万骑兵,全部换装。 连射弩一人一把,箭矢每人两百支。 震天雷每人十枚,用专门的皮囊装着,挂在马鞍上。 破军炮两百门,拆成零件,用五百匹马驮着。 粮草准备了半年。 第一卷 第216章 投降了,他们能活? 沿途设立三个大粮站,每个粮站存三个月的粮食。 医官带了五十人,药材带了几十车。 铁匠、木匠、皮匠,各种工匠带了一百人。 翻译这些人在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张玄把北疆的政务交给赵颖和周谦。 把军务交给墨尘。 把锦衣卫交给慕容雪。把九尾狐交给柳青娘。 墨月带着孩子们来送他。 蜜雪拉着张玄的手,眼眶红红的:“爹爹,你要早点回来。” 张玄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好,爹爹早点回来。” 冰城也跑过来:“爹爹,我也要抱。” 张玄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定疆跟在后面,嚷嚷着要抱。 张玄看着这些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墨月走过来,轻声道:“夫君,保重。” 墨星走过来,靠在他身上:“玄哥哥,你要好好的。” 叮当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夫君,早点回来。” 柳青娘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着他。 慕容雪走过来,轻声道:“夫君,锦衣卫的人会一路跟着你。有事就传信。” 赵颖最后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眼眶微红:“夫君,我等你。” 张玄点点头,翻身上马。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建武十年,四月初一。 张玄的大军抵达北门关。 墨尘已经在关外等着了。 他带着三千骑兵,是来送行的。 “妹夫。”墨尘道:“这一去,千万小心。西戎那帮崽子狡猾得很,别中了他们的计。” 张玄点点头:“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墨尘道:“北疆这边,有我。谁敢动,我弄死他。” 张玄笑了:“好。”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大军继续西行。 过了北门关,就是草原。 四月的草原,草刚刚绿起来。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张玄骑在马上,望着这片草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就是他即将征战的地方。 四月初十,大军抵达克烈部。 桑昆的旧部早就得到消息,远远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张玄没有为难他们。 他让人传话:老老实实放牧,老老实实过日子,本王既往不咎。 那些部落首领连连叩头,感激涕零。 大军继续西行。 四月二十,大军越过阿尔山。 阿尔山横亘在草原和西域之间,山势险峻,道路难行。 张玄带着大军,沿着山谷缓缓前进。 马匹累得直喘气,士兵们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士兵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有马匹踩空了,滚下山谷。有粮车翻了,粮食撒了一地。 张玄下令:小心前进,不要着急。 三天后,大军终于翻过了阿尔山。 眼前,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这里的草更矮,这里的天空更蓝,这里的风更干。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帐篷,那是西域的牧民。 张玄深吸一口气,道:“继续前进。” 五月初一,大军抵达大月氏边境。 二王子派安归来迎接。 安归跪在地上,热泪盈眶:“王爷,您终于来了。二王子等您等得好苦。” 张玄道:“二王子现在在哪里?” 安归道:“在哈密的王城。大王子的人马已经被打散了,但他逃到了西戎,请了西戎的援军。 西戎那边来了五万人,正和王城对峙。” 张玄眉头一皱:“五万人?” 安归道:“是。西戎的大军还在后面,这五万人是先头部队。等他们的大军到了,恐怕……” 张玄摆摆手:“带路。先去见二王子。” 五月初三,张玄的大军抵达哈密。 哈密是大月氏东部最大的城池,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 城外,西戎的五万骑兵扎下营寨,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张玄站在远处的高坡上,望着那片营寨,心中暗暗盘算。 五万人,全是骑兵。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 营寨四周挖了壕沟,立了栅栏,防守严密。 安归在一旁道:“王爷,西戎的骑兵来去如风,很难对付。二王子几次出城迎战,都被他们打了回来。” 张玄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军队。 三万人,走了两个月,累得够呛。马匹瘦了一圈,士兵们也瘦了一圈。 但他们的眼睛,依旧锐利。 张玄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休整三天。” 三天后,张玄派人和二王子取得联系。 二王子叫丘就烈,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他见到张玄时,差点跪下来。 “王爷,您终于来了。”他紧紧握着张玄的手,眼眶泛红:“您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哥跑了,西戎来了,城里的人天天吵着要投降。要不是您送来的那些火器,我早就撑不住了。” 张玄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丘就烈道:“西戎的五万人围在外面,城里还有三万人。粮食还能撑两个月,但人心不稳。 那些贵族天天吵着要开门投降,说西戎打不得。” 张玄冷笑一声:“投降?投降了,他们能活?” 丘就烈道:“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只想着保命。” 张玄沉默片刻,道:“本王有三万人,加上你的三万人,一共六万。西戎只有五万,咱们人多。 但西戎是骑兵,来去如风,硬拼不一定能赢。” 丘就烈道:“那怎么办?” 张玄道:“先不打。让他们围着。本王的人需要休整。休整好了,再想办法。” 五月初十,张玄的大军休整完毕。 他开始布置作战计划。 “西戎骑兵厉害,但有个弱点,他们的马要吃草。”张玄指着地图道:“城外这片草场,是他们唯一的草料来源。把这片草场烧了,他们的马就没得吃。” 丘就烈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张玄道:“今夜子时,本王派五千骑兵,趁夜突袭草场。放火,烧草。烧完就跑,不要恋战。” 丘就烈道:“我去接应。” 张玄点点头:“好。” 子时,五千骑兵悄悄出营。 他们每人带着火折子,带着火油,悄无声息地摸到草场边缘。 第一卷 第217章 干他娘的! 西戎的哨兵发现不对,刚要喊,就被连射弩射成了刺猬。 五千骑兵冲进草场,点火。 火油泼在草上,火折子扔上去,大火瞬间烧了起来。 五月的草,正是最干的时候。一点就着,一烧就是一片。 火势越来越大,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整个草场,变成了一片火海。 西戎的营寨里乱成一团。 有人冲出来救火,但火太大了,根本救不了。 马匹受惊,挣断缰绳,四处乱跑。 张玄的骑兵趁乱冲杀了一阵,然后掉头就跑。 西戎的将领气得哇哇大叫,派人去追,但夜里看不清路,追出去没多远,就迷失了方向。 天亮时,草场已经烧成了灰烬。 五万匹战马,没了草吃。 西戎的将领叫骨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他站在灰烬前,脸色铁青。 “张玄。”他咬着牙:“你等着!” 但等着也没用。马没草吃,就得饿死。 骨力派人去远处找草场,但最近的草场在三百里外。来回一趟,要五天。 五天,马能饿死一半。 他没办法,只好下令:撤兵。 五万骑兵,灰溜溜地撤了。 哈密之围,解了。 丘就烈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西戎骑兵,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转身看着张玄,深深鞠了一躬:“王爷,您救了大月氏!” 张玄摆摆手:“别高兴太早。西戎只是暂时退了,他们还会回来。 而且,这次来的只是先头部队。等他们的大军到了,才是真正的硬仗。” 丘就烈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张玄道:“先巩固城防。你的人,本王的人,都集中到城里。 西戎要是再来,就守城。城里有粮,有水,有火器,守一年都没问题。” 丘就烈连连点头。 五月中旬,张玄和丘就烈开始加固城防。 城墙加高了三尺,护城河挖深了一丈。 城墙上架起了破军炮,城门口埋下了地雷。 城里的百姓,都被组织起来,帮着搬砖运石,准备守城。 与此同时,张玄派出斥候,去打探西戎的消息。 六月,消息陆续传回来。 西戎的大军,真的来了。 领军的人叫阿史那杜尔,是西戎可汗的弟弟,号称草原之狼。 他带了十五万骑兵,浩浩荡荡,向西疆杀来。 这一路上,他吞并了好几个小部落,抢了无数牛羊,杀了无数百姓。 他的目标很明确:先打下大月氏,再收拾北疆。 张玄看着那些情报,沉默了很久。 十五万骑兵。 加上之前的五万,一共二十万。 而他手里,只有三万人。加上丘就烈的三万人,一共六万。 六万对二十万。 这仗,怎么打? 丘就烈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王爷,二十万,咱们守得住吗?”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守不住也得守。守不住,你就得死,本王也得死。咱们的人,都得死。” 丘就烈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六月二十,阿史那杜尔的大军抵达哈密。 十五万骑兵,在城外扎下营寨,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营帐密密麻麻,旌旗蔽日。战马嘶鸣,人声鼎沸。那股气势,让城墙上的人看了都腿软。 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寨,眉头紧锁。 这一战,比打许成还要难。 许成是人多,但他们是步兵,攻城不行。西戎是骑兵,野战无敌。 虽然现在他们也在攻城,但他们的骑兵下了马,照样能打。 而且,他们有十五万人。就算用命填,也能把城墙填平。 但他不能退。 退了,大月氏就完了。 大月氏完了,西戎下一个目标就是北疆。 他必须守住。 张玄转身,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将士。 “兄弟们。”他大声道:“西戎有二十万人,咱们只有六万人。但他们不知道,咱们还有这个。” 他指着城墙上的破军炮,指着堆成山的震天雷,指着那些连射弩。 “这些,就是咱们的底气。许成五十万人,照样被咱们打跑了。西戎才二十万,怕什么?” 将士们的眼睛亮了。 “对,怕什么?” “许成都能打跑,西戎算个屁!” “王爷,咱们跟您干!” 张玄笑了:“好,传令下去,各就各位。等他们攻城,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六月二十二,阿史那杜尔开始攻城。 他比许成聪明得多。 他没有用人命填地雷,而是先派了一队骑兵,远远地绕着城墙跑,试探城里的反应。 城墙上,张玄下令:“不要动。让他们跑。” 骑兵跑了半天,没见城里放一箭,没见开一炮。 阿史那杜尔皱起眉头。 他知道张玄不好对付,不会这么容易让他摸清虚实。 他下令:“派一万人,从东门进攻。不要硬冲,试探一下。” 一万人,分成十队,轮番冲击东门。 城墙上,张玄终于下令:“放近了再打。” 一万人冲到城墙下,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张玄一挥手:“打。” 破军炮怒吼,震天雷狂扔,连射弩狂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千人,瞬间倒下一片。 后面的想退,但督战队在后面挥着刀,逼着他们继续冲。 从午时杀到黄昏,一万人死伤过半,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几次。 阿史那杜尔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张玄的火器这么厉害。 但他也不急。 他有人,有的是人。 “传令下去,”他说:“继续围城。每天派一万人攻城,轮流上。耗也耗死他们。” 六月到七月,西戎每天攻城。 一万人,两万人,三万人…… 城墙上,守军日夜奋战,没有一刻停歇。 张玄也上了城墙,亲自指挥战斗。 他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哪里打得最狠,他就往哪里去。 有几次,箭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有几次,巨石砸在他身边,他眼都不眨一下。 将士们看着他们的王爷这么拼命,一个个都红了眼。 “王爷都不怕死,咱们怕什么?” “干他娘的!” “杀!” 七月中旬,城里的伤亡开始增加。 第一卷 第218章 明年开春,直捣黄龙 三万人,死了一千五,伤了三千。 丘就烈的三万人,也死伤过半。 城里的百姓开始恐慌。 粮食虽然够,但人心不稳。天天有人吵着要投降,说守不住了。 张玄把那些吵得最凶的人抓起来,当众斩首:“谁再敢说投降,这就是下场!” 百姓们吓得不敢再说话。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时间长了,人心还是会乱。 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七月二十,锦衣卫送来一份情报。 阿史那杜尔的大军,粮草要从后方运。他们的后方,在西戎的王庭,离哈密有三千里。 押运粮草的,每次是一万人。 张玄看着这份情报,心中一动:“一万人……” 他喃喃道:“要是把这支运粮队干掉,阿史那杜尔就没粮了。” 他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丘就烈道:“王爷,您的意思是,派兵去截粮道?” 张玄点头:“对。阿史那杜尔有十五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只要断了他的粮,他撑不了多久。” 丘就烈道:“但派兵出去,城里就少了人。万一阿史那杜尔趁机猛攻……” 张玄道:“本王亲自带人去。城里交给你。你只要守住三天,本王就回来。” 丘就烈愣住了:“王爷,您亲自去?” 张玄道:“对。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本王亲自去,胜算大些。” 七月二十五,夜。 张玄带着五千骑兵,悄悄从西门出城。 城外,西戎的营寨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 张玄带着人,绕过营寨,钻进夜色中。 三天后,他们到达了西戎的粮道。 这是一条宽阔的土路,路边每隔十里就有一个驿站。 运粮的队伍,一队接一队,日夜不停地往前赶。 张玄找了个隐蔽的山谷,把队伍藏起来。 他派出斥候,去打探运粮队的情况。 第二天,斥候回来了:“王爷,运粮队明天傍晚会经过这里。押运的有八千人,粮车一千多辆。” 张玄点点头,开始布置。 “等他们进了山谷,就动手。先用震天雷炸,再用连射弩射。一个都不要放跑。” 次日傍晚,运粮队果然来了。 一千多辆粮车,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前进。押运的士兵骑着马,懒洋洋地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两个月,从来没遇到过危险。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谁能想到,这里会藏着五千个杀神? 运粮队走进山谷。 等他们走到一半,张玄一挥手。 轰轰轰轰轰!!! 震天雷从山坡上滚下来,在运粮队中炸开。 粮车被炸得四分五裂,粮食撒了一地。押运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死一片。 紧接着,连射弩开始狂射。 箭矢如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押运的士兵无处可躲,被射成刺猬。 有人想跑,但山谷两头已经被堵住了。往前跑,有骑兵等着;往后跑,也有骑兵等着。 半个时辰后,八千押运兵,全军覆没。 张玄站在山谷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粮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烧。”他说。 骑兵们拿出火折子,点火。 粮食烧起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张玄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 阿史那杜尔在三天后得到消息。 运粮队被劫,八千人全死,粮食全烧。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帅案上。 “张玄!”他咬着牙:“你等着!” 但等着也没用。没了粮,十五万人吃什么? 他派人回去催粮,但下一批粮要一个月后才能到。 一个月,他的大军能饿死一半。 他没办法,只好下令:分兵。 五万人留下继续围城,十万人去附近找粮。 附近有什么粮? 只有那些小部落的牛羊。 阿史那杜尔的人马开始抢。抢了东家抢西家,杀了男人抢女人,整个西域东部,被他搅得鸡飞狗跳。 那些小部落的人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反抗。 但他们不敢反抗,有人敢。 张玄。 他带着五千骑兵,在草原上游荡,专找西戎的小股人马下手。 今天杀一百,明天杀两百,后天杀三百…… 半个月下来,西戎被杀了三千多人。 阿史那杜尔气得吐血,派人去追,但追不上。张玄的人马跑得太快,打完就跑,根本追不着。 九月,天气转凉。 阿史那杜尔的十万人,抢了一个月,也没抢到多少粮。那些小部落的人早就跑了,带着牛羊跑得远远的。 他的大军开始饿肚子。 马匹也开始饿肚子。草没了,粮没了,人和马都瘦得皮包骨头。 阿史那杜尔知道,这一仗,他输了。 九月十五,他下令:撤兵。 十五万大军,灰溜溜地撤了。 路上冻死、饿死、病死的,不计其数。等回到西戎王庭时,只剩下十万人。 哈密之围,彻底解了。 丘就烈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西戎大军,激动得跪在地上,朝着张玄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王爷,您是大月氏的救命恩人!” 张玄摇摇头:“别高兴太早。西戎还会再来。这一次,本王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九月底,张玄回到哈密。 他召集众人,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西戎这次输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年开春,他们肯定会再来。咱们不能被动挨打,要主动出击。” 丘就烈道:“王爷的意思是……” 张玄指着地图,缓缓道:“西戎的王庭在这里。从这里往西,是他们的大本营。本王打算,明年开春,直捣黄龙。” 丘就烈倒吸一口凉气。 直捣黄龙? 那可是西戎的心脏地带。那里有他们最精锐的骑兵,有他们的可汗,有他们的王族。 打那里,等于和西戎拼命。 张玄看着他,淡淡道:“怎么,怕了?” 丘就烈咽了口唾沫,道:“王爷都不怕,我怕什么?只是,咱们的人够吗?” 张玄道:“本王的人,加上你的人,一共六万。六万人,够用了。关键是粮草。这一路打过去,粮草怎么运?” 丘就烈想了想,道:“沿途有绿洲。每个绿洲都有水源,有粮食。只要打下一个,就能补给一次。” 第一卷 第219章 王爷,怎么打? 张玄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今年冬天,好好休整。明年开春,出兵西戎。” 十月,张玄把大军驻扎在哈密城外,开始过冬。 西域的冬天,比北疆还要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积了半人深。 将士们躲在帐篷里,烤着火,喝着热汤,熬着漫长的冬天。 张玄每天巡视营地,看望伤兵,鼓舞士气。 这天,他来到伤兵营。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草铺上,一条腿没了,脸色苍白。 张玄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兄弟,疼不疼?” 士兵摇摇头,眼眶却红了:“王爷,小人这条腿,值了。杀了三个西戎狗贼。” 张玄点点头,握着他的手:“好样的。伤好了,回北疆。本王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士兵哭着点头。 张玄站起身,对医官道:“好好照顾他们。药材不够,就去城里要。丘就烈不给,本王找他算账。” 医官连连点头。 十月中旬,张玄收到赵颖的来信。 信中说,北疆一切都好。孩子们都乖,蜜雪学会了写字,冰城学会了骑马,定疆天天吵着要见爹爹……。 信的末尾,赵颖写道:“夫君,保重身体,早日凯旋。我们等你回来。” 张玄看完信,眼眶有些湿润。 他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夜深了,他站在帐篷外,望着北边的天空。 那里,有他的家,他的家人,他的孩子们。 “等我。”他喃喃道:“等我打完这一仗,就回去。” 建武十一年,三月初一。 积雪消融,草原返绿。 张玄的大军,开始向西进发。 六万人,分成三路。左路由张玄亲自率领,走北路。 右路由丘就烈率领,走南路。 中路由张玄的副将周远率领,走中路。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目标——西戎王庭。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西戎的零星抵抗。 那些小部落的人,看到大军来了,要么投降,要么逃跑。很少有人敢迎战。 张玄一路走,一路收编。愿意投降的,留下;不愿意的,放走。他不滥杀无辜,也不抢掠百姓。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西戎可汗。 三月二十,左路军抵达西戎东部重镇——伊吾。 伊吾是一座古城,城墙高大,驻军一万。 张玄在城外扎下营寨,开始攻城。 他先用破军炮轰了一天,把城墙轰出几个缺口。然后派步兵冲进去,和守军巷战。 守军拼命抵抗,但挡不住震天雷和连射弩。 三天后,伊吾城破。 守将战死,一万守军,死伤过半,剩下的投降。 张玄进城,安抚百姓,开仓放粮。 消息传开,西戎东部震动。 四月,右路军抵达西戎南部重镇,高昌。 高昌比伊吾还要大,驻军两万。 丘就烈学着张玄的办法,先轰再冲,轰了三天,冲了三天,终于把高昌打了下来。 两万守军,死伤一万,投降一万。 四月下旬,中路军抵达西戎中部重镇——龟兹。 龟兹是西戎最繁华的城市,驻军三万。 周远没有张玄的经验,打得很吃力。轰了五天,冲了五天,死伤五千,还是没打下来。 张玄得到消息,带着左路军赶去支援。 两军合兵一处,继续攻城。 又轰了三天,冲了三天,龟兹终于破了。 三万守军,死伤两万,投降一万。 张玄进城时,城里已经一片狼藉。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房屋被烧毁大半,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他下令安抚百姓,救治伤兵,掩埋尸体。谁敢抢掠百姓,格杀勿论。 龟兹的百姓这才敢出门,跪在街道两旁,磕头谢恩。 五月中旬,三路大军会师于西戎王庭城外。 西戎王庭,叫金帐城。 城不大,但很坚固。 城墙是石头砌的,又高又厚。城外有护城河,河上有吊桥。 城里,有西戎可汗和他的五万精锐骑兵。 这五万人,是西戎最精锐的部队,装备最好,训练最精,战斗力最强。 张玄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那座城池,眉头紧锁。 五万人守城,六万人攻城。 攻城的一方,历来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就算有火器,这一仗也不好打。 丘就烈在一旁道:“王爷,怎么打?”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先围城。围而不攻,耗死他们。” 五月二十,张玄开始围城。 六万人,把金帐城围得水泄不通。 四个城门,每个城门外扎下五座大营。 城外十里之内,任何人不得进出。 斥候日夜巡逻,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西戎可汗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营寨,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张玄真的打到了这里。 他更没想到,张玄的火器这么厉害,一路上连破三城,杀了他七八万人。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不该招惹北疆,更后悔不该派阿史那杜尔去打大月氏。 但后悔也没用。 现在,他只能守。 守到张玄粮尽,守到张玄退兵。 可张玄会退吗? 他不知道。 六月,天气越来越热。 金帐城里,开始出现缺粮的迹象。 五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城里的存粮,只够吃三个月。 西戎可汗派人出去求援,但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都被张玄的斥候截杀了。 七月,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 西戎可汗开始杀马。 一匹马,够一百个人吃一天。 但马是骑兵的命根子,杀了马,骑兵就没用了。 但他没办法。 不杀马,人就得饿死。 八月,城里的粮食吃光了。 西戎可汗开始吃人。 他让人把那些死去的士兵、死去的百姓,都拖去煮了吃。 城里的人开始恐慌。有人想投降,被守军杀了。 有人想逃跑,被守军抓回来,当场砍头。 城里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九月,西戎可汗终于撑不住了。 他派人出城,向张玄求和。 张玄看着那个使者,淡淡道:“求和?可以。让你们的可汗开城投降,本王饶他不死。” 使者回去禀报,西戎可汗大怒,当场杀了使者。 “绝不投降!”他吼道:“死也不投降!” 第一卷 第220章 不管走不走,我都会回来 九月十五,张玄开始总攻。 破军炮轰了一天一夜,把城墙轰出几十个缺口。 震天雷扔了一天一夜,把城里炸得一片狼藉。 连射弩射了一天一夜,把城墙上的人射得不敢抬头。 九月十六,张玄的步兵冲进城里。 巷战打了三天三夜。 西戎可汗的骑兵,下了马,拿着刀,和龙牙营的士兵在街道上、房屋里、巷子里拼命。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命来换。 张玄亲自带队,冲在最前面。 他拿着刀,一刀一个,杀得浑身是血。 将士们看着他们的王爷这么拼命,一个个都红了眼,跟着他往前冲。 九月十九,金帐城破。 西戎可汗被围在王宫里。 他站在大殿上,浑身是血,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 张玄走进大殿,看着他。 两人对视,久久不语。 最后,西戎可汗开口了,声音沙哑:“张玄,你赢了。” 张玄点点头:“对,我赢了。” 西戎可汗道:“你想怎么处置我?”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杀了很多人。本王的人,大月氏的人,西域的人。这笔血债,得还。” 西戎可汗笑了。 他拔出刀,横在脖子上。 “张玄。”他说:“记住,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天意。”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西戎可汗,死了。 张玄站在大殿上,看着那具尸体,久久不动。 丘就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爷,咱们赢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赢了。” 他转过身,走出大殿。 外面,硝烟弥漫,尸体遍地。 他望着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西戎,终于灭了。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开始。 西戎的地盘太大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几千里。 这里的人,说不同的话,信不同的教,有不同的风俗。 要把这里管好,比打仗还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北疆,有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无论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北王。 是这些人的天。 十月,张玄开始处理善后。 西戎的王族,全部押回北疆,严加看管。 投降的士兵,愿意留下的编入军队,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回家。 百姓们,开仓放粮,安抚人心。 他让人清点西戎的国库。 国库里,金银财宝堆积如山。 那些东西,是西戎几代人抢来的,现在全归他了。 他让人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一部分犒赏将士,一部分运回北疆。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张玄站在金帐城的城墙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出来一年了。 这一年,他走了几千里路,打了十几场仗,死了几千个兄弟。 但他终于灭了西戎。 从此以后,北疆的西边,再无敌手。 丘就烈走过来,轻声道:“王爷,您要回去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大月氏这边,你多费心。本王会留下一万人,帮你镇守。以后,大月氏和北疆,就是一家人。” 丘就烈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王爷,大月氏永世不忘您的大恩。” 十二月初,张玄带着大军,踏上归途。 两万人,加上几千伤兵,浩浩荡荡,向东行进。 路上,他们遇到了风雪。 风雪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马匹冻得直哆嗦,士兵们裹紧皮袄,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士兵冻死在路上,有马匹冻死在路上,有粮车被风雪吹翻。 张玄下令:扎营休息,等风雪停了再走。 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等他们走出西域,已经是建武十二年,二月。 二月的草原,依旧冰天雪地。 张玄带着大军,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前进。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墨月,想墨星,想叮当,想柳青娘,想慕容雪,想赵颖。 想蜜雪,想冰城,想定疆,想定南定北。 想那些孩子,现在长多高了。 想着想着,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三月十五,大军终于抵达北门关。 墨尘早就得到消息,带着人在关外迎接。 他看到张玄时,眼眶也红了。 “王爷。”他冲上来,紧紧抱住张玄:“你终于回来了!” 张玄笑了:“大哥,我回来了。” 墨尘道:“走,回家,弟妹她们都等着呢。” 三月十五,张玄回到云州。 城门口,人山人海。 赵颖带着几位王妃,站在最前面。 墨月怀里抱着暖儿,墨星牵着定南定北,叮当扶着墨月,柳青娘和慕容雪站在一旁。 蜜雪和冰城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爹爹,爹爹。” 张玄跳下马,蹲下身,张开双臂。 两个孩子扑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爹爹,我好想你!” 张玄抱着他们,眼眶也红了:“乖,爹爹回来了。” 定疆也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赵颖带着几位王妃走过来,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墨月轻声道:“夫君,你瘦了。” 墨星道:“玄哥哥,你黑了。” 叮当道:“夫君,你回来了就好。” 柳青娘和慕容雪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颖最后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夫君,欢迎回家。” 张玄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我回来了。” 夜深了,张玄坐在后院的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墨月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夫君,喝点汤暖暖身子。” 张玄接过汤,喝了一口,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墨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以后还走吗?”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但不管走不走,我都会回来。” 墨月点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 张玄望着那片月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里,是他的家。 这里有他的家人,他的孩子,他的一切。 无论将来如何,他都会守住这里。 因为他是北王。 是北疆六郡的主人。 是这些人的天。 西戎已灭,但天下未平。 朝廷还在,建武帝还在。 草原上的部落,还在观望。 西域三十六国,还在摇摆。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张玄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建武十二年,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卷 第221章 王爷说得对 建武十二年,三月十六。 书房内,墨尘、赵颖、慕容雪、柳青娘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大齐这一年来的的情况跟张玄仔细的说了一遍。 慕容雪说,南方一年前就开始闹民变,起初只是小股流民作乱,朝廷没当回事。 谁知道这越闹越大,领头的人叫赵八,原是江州的一个茶农,因不满官府盘剥,聚众起义。 这赵八颇有些本事,短短一年多时间,连破数州,手下聚集了几万人。 建武十一年春,赵八的义军攻陷歙州,杀刺史王永年。 同年夏,又破康州,守将弃城而逃,康州城内府库钱粮,尽归义军。 消息传到盛京,建武帝震怒,派淮南节度使陶英杰率十五万大军南下征讨。 陶英杰是老将,打过不少仗,朝廷本以为他去能镇住场面。 谁知这陶英杰到了江南,根本不敢和义军正面交锋,缩在润州城里,死活不出战。 赵八趁这个机会,分兵四出,连破婺州、衢州、处州。 到了建武十一年冬,整个两浙路,除了润州和越州,全被义军占了。 到了今年,赵八又挥师西进,攻打宣州、歙州,接着南下信州、饶州。 短短三个月,江南西道的几个州也丢了。 黄保在信的最后写道:“王爷,据臣所知,赵八如今已有兵马二十余万,占据两浙、江南西道大部,州县失守者不下三十。 朝廷屡战屡败,兵威不振。陛下日夜忧愤,却又无可奈何。” 张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慕容雪在一旁道:“夫君,这赵八怎么这么能打?” 张玄摇摇头:“不知道。但能让朝廷屡战屡败,不是简单人物。” 他把信递给柳青娘,柳青娘看完,眉头紧皱。 “二十万人,这声势,比当年咱们在青州时大多了。” 张玄点点头,忽然笑了。 “难怪。”他说:“难怪建武帝去年没动咱们。他五十万人打咱们,死了三十万,元气大伤。 那边又冒出来个赵八,占了他好几个州。他哪里还有力气来打北疆? 天助我也啊,天助我也。” 柳青娘道:“夫君的意思是?” 张玄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 地图上,北疆六郡用红色标出,西戎用黄色标出,大齐的疆域用蓝色标出。 而在东南方向,一片区域被圈了出来。 那里,是赵八的势力范围。 张玄看着那片区域,缓缓道:“赵八闹得越凶,朝廷就越顾不上咱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慕容雪:“朝廷现在什么反应?” 慕容雪道:“据黄保说,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主张全力剿匪,有人主张招安,有人主张先按兵不动。 建武帝拿不定主意,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张玄冷笑一声:“拖?他越拖,赵八就越壮。等赵八成了气候,他哭都来不及。”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让墨尘、赵虎、周谦、胡广他们来王府议事。” 慕容雪点头:“是。” 七日后,辰时,众人齐聚王府。 赵虎、周谦、胡广、董长宇、关同,四郡统制全部到齐。 慕容雪、柳青娘、赵颖也在。 张玄开门见山:“南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赵八闹得厉害,朝廷焦头烂额。本王打算,趁这个机会,出兵南下。” 众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墨尘第一个跳起来:“王爷,早就该打了,咱们打西戎的时候,我的心都痒死了。” 赵虎也道:“王爷,打哪儿?您说句话,我这就去点兵!” 张玄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南方向,缓缓道:“叙州。” 众人看向地图。 叙州,在大齐的西北方向,紧挨着云州,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大齐西的门户。 张玄道:“打下叙州,就打开了通往中原的门户。 往东可取召广,往南可下贵中,往西可通巴禄。 这个地方,朝廷一直没怎么用心经营。守军只有两万,且多是老弱。” 他看向众人:“本王打算,立即出兵。” 周谦有些担心:“王爷,咱们刚打完西戎,将士们还没缓过来呢。是不是再休整一段时间?” 张玄摇摇头:“不能等。朝廷现在顾不上咱们,正是最好的时机。等他们腾出手来,再打就难了。” 胡广捻须道:“王爷说得对。朝廷现在被赵八拖住,主力都在江南。西南空虚,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张玄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十日后出兵。” 四月初三,张玄正式下令出征。 龙牙营三万人,新编西戎降卒一万人,草原仆从军两万人,共计六万人。 火炮三百门,连射弩人手一把,震天雷每人十枚。 张玄自领中军,两万人。 左军由墨尘统领,一万五千人。 右军由赵虎统领,一万五千人。 前军由周远统领,五千人。 后军由陈明统领,五千人。 仆从军两万人,由西戎降将阿史那杜尔和草原首领赤温分领。 四月初四,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路上,张玄骑在马上,望着沿途的风景。 出了北疆,就是大齐的地盘。 这里的百姓,看到大军过境,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张玄没有扰民。他下令:沿途不得抢掠百姓,不得毁坏庄稼,违令者斩。 龙牙军的军纪一向严明,仆从军那边,张玄也派了监军。 大军一路南下,所过州县,望风而降。 那些地方的县令、守将,看到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杀来,吓得腿都软了。 有的开城投降,有的弃城而逃。 张玄一路走,一路收编。 愿意投降的,留下;不愿意的,放走。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叙州。 五月初一,大军抵达叙州城外五十里。 张玄下令扎营,派出斥候去打探消息。 次日,斥候回来禀报。 叙州城,城墙高三丈,厚两丈,周长十五里。 城外有护城河,宽五丈,深两丈。 守军两万,守将叫周德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 张玄点点头,心中暗暗盘算。 第一卷 第222章 这一仗很难打 两万人守城,六万人攻城。 他有火炮,有震天雷,有连射弩。硬打,应该能打下来。 但他不想硬打。 他想了想,道:“传令下去,先围城。围而不攻,看看他的反应。” 五月初三,张玄开始围城。 六万人,把叙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四个城门,每个城门外扎下五座大营。城外十里之内,任何人不得进出。 周德威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营寨,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一仗很难打。 但他不能退。 他是朝廷的将军。 城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内,只要朝廷的援军到了,他就能守住。 朝堂上,大臣们吵成一团。 有人说要增兵,有人说要招安,有人说要迁都。 建武帝脸色铁青。 他恨。 恨赵八,恨那些不中用的大臣,更恨北边的张玄。 但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等。 等赵八自己乱起来,等张玄露出破绽。 可他等来的,是更坏的消息。 九月二十,张玄开始攻城。 他先用火炮轰了一天。 五百门破军炮,轮番轰击。炮弹呼啸而出,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坑。 城里的守军被炸得抬不起头,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 周德威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火炮,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这一仗,他输定了。 九月二十二,张玄继续轰。 这一次,他把城墙轰出了三个缺口。 九月二十三,总攻开始。 龙牙军的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往前冲。 城墙上,守军拼死抵抗。 震天雷扔上城墙,炸得守军人仰马翻。连射弩狂射,把探头射箭的守军射成刺猬。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士兵冲上了城墙。 城墙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九月二十三,黄昏。 叙州城破。 周德威被俘。 他被押到张玄面前时,浑身是血。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周将军,本王敬你是条汉子。愿意留下来,本王给你官职。不愿意,本王放你走。” 周德威愣住了。 沉默良久,他缓缓道:“王爷,败军之将,愿降。” 张玄点点头:“好。以后你就是本王的将军。” 叙州既下,张玄没有停歇。 他留下五千人守城,自己带着大军,继续南下。 十月初,连克青岩、鹿山二城。 十月下旬,兵临辰州。 辰州守将刘仁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将。他拼死抵抗,守了整整一个月。 十一月下旬,辰州城破。 刘仁轨被俘。 张玄看着他,道:“刘将军,愿意留下吗?” 刘仁轨摇摇头:“王爷,老臣这把年纪,不想再打仗了。” 张玄点点头,放他走了。 辰州既下,大齐的门户,彻底打开。 建武十三年,正月初一。 张玄在辰州城里,过了个年。 这是他第二次在外面过年。 他想念北疆,想念墨月她们,想念孩子们。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去。 仗还没打完。 正月十五,张玄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辰州已下。接下来,往哪打?” 墨尘道:“王爷,往东是潭州。。” 赵虎道:“往南是桂州,那边是岭南。岭南富庶,钱粮多。” 张玄看着地图,沉默良久。 最后,他指着潭州,缓缓道:“先打潭州。” 正月二十,张玄率大军东进。 六万人,浩浩荡荡,杀向潭州。 二月初,大军抵达潭州城外八十里。 张玄下令扎营,派出斥候去打探消息。 次日,斥候回来禀报。 潭州城,城墙高大坚固,守军三万。 守将叫刘光世,是朝廷的名将。城里的粮草,够吃半年。 张玄听完,眉头紧锁。 三万人守城,六万人攻城。 半年粮草,耗得起。 这一仗,不好打。 但他不能退。 他想了想,道:“先围城。围而不攻,看看他的反应。” 二月初五,张玄开始围城。 六万人,把潭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刘光世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营寨,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一仗很难打。 但他有办法。 他早就派人去盛京求援了。 只要朝廷的援军到了,张玄必败。 可他不知道的是,朝廷现在,根本没空管他。 盛京城里,建武帝正为南方的乱局焦头烂额。 赵八的义军,又攻下了两个州。 朝堂上,大臣们还在吵。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恨。 恨赵八,恨那些不中用的大臣,更恨张玄。 但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等。 二月二十,一道加急战报送到盛京。 张玄围困潭州,刘光世求援。 建武帝看完战报,气得当场砸了御案。 他召集朝会,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废物,全是废物。”他指着那些大臣,吼道:“张玄不过是个叛贼,你们打不过他。赵八不过是个泥腿子,你们也打不过。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大臣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有人小声道:“陛下,张玄有六万人,火炮五百门。臣等……” “闭嘴!”建武帝打断他:“六万人怎么了?你们就是怕死。” 大臣们不敢再说话。 建武帝喘着粗气,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最后,他停下脚步,冷冷道:“传旨,命曹佾即刻回师,北上救援潭州。” 传旨太监小心翼翼道:“陛下,曹佾还在江南剿匪……” 建武帝道:“剿什么匪?赵八那边先放一放。张玄才是心腹大患,让他回来。” 传旨太监不敢再说什么,匆匆下去传旨。 二月二十五,曹佾接到圣旨时,正在信州和赵八的义军对峙。 他看着那道圣旨,脸色铁青。 张玄? 那个北王? 他听说过这人。当年许成五十万人马都打不过他,自己这点人,够干什么? 但圣旨不可违。 他叹了口气,下令:撤军。 三月初,曹佾率军北上。 他有三万人,加上沿途收编的,一共四万人。 四万人,对张玄的六万人。 他知道,这一仗很难打。 但他必须打。 因为他是朝廷的将军。 第一卷 第223章 咱们先坐山观虎斗 三月十五,张玄得到消息:曹佾来了。 他正在潭州城外和将士们商议攻城的事,慕容雪匆匆走进来,把一份情报放在他面前。 “夫君,曹佾率四万人,正往这边赶。” 张玄看完情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四万人?”他说:“曹佾好大的胆子。” 墨尘道:“妹夫,怎么办?” 张玄想了想,道:“不急。先打潭州。打下潭州,再收拾曹佾。” 三月二十,张玄开始猛攻潭州。 五百门火炮,日夜轰击。震天雷,一筐一筐往城里扔。连射弩,箭矢如雨。 刘光世的人拼命抵抗,但挡不住火器的威力。 轰了三天,城墙塌了好几处。 冲了三天,守军死伤过半。 三月二十三,潭州城破。 刘光世被俘。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刘将军,愿意留下吗?” 刘光世沉默片刻,缓缓道:“愿降。” 张玄点点头:“好。” 潭州既下,湖广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纷纷派人来投降。 张玄来者不拒,一一收编。 他的地盘,越来越大。 他的人马,越来越多。 四月初,曹佾的大军终于赶到潭州。 但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城头飘扬的“张”字大旗。 他知道,他来晚了。 潭州已经丢了。 他站在远处的高坡上,望着那座城池,久久不语。 副将在一旁道:“将军,怎么办?” 曹佾沉默片刻,缓缓道:“扎营。先看看情况。” 四月初五,曹佾派人来下战书。 张玄看着那封战书,笑了。 “曹佾想和本王决战?”他说:“好。本王奉陪。” 四月初十,两军在潭州城外三十里处,列阵对峙。 一边,是张玄的六万人。 一边,是曹佾的四万人。 战鼓震天,旌旗蔽日。 张玄骑在马上,望着对面的敌军,举起手。 火炮齐鸣,震天动地。 一个时辰后,曹佾的阵型开始崩溃。 两个时辰后,曹佾开始撤退。 三个时辰后,曹佾的四万人,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窜。 曹佾本人,被张玄的骑兵追上,当场俘虏。 他被押到张玄面前时,浑身是血。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曹佾,你输了。” 曹佾冷冷道:“输了就输了。要杀要剐,随便。” 张玄笑了:“本王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建武帝,叙州、辰州、潭州,本王收了。他要是有本事,就亲自来打。” 曹佾愣住了。 他没想到,张玄会放他走。 沉默良久,他深深看了张玄一眼,转身离去。 建武十三年,四月十五。 张玄站在潭州城头,望着这片新打下来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叙州、辰州、潭州,三州已下。 大齐的门户,被他彻底打开。 他望着南方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接下来,该收拾那个赵八了。 潭州城头,张玄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赵八的地盘。 周远走上城头,轻声道:“王爷,曹佾的人已经走远了。要不要派人盯着?” 张玄摇摇头:“不用。他回去报信,正合我意。” 周远有些不解:“王爷,您放他回去,朝廷不就知道咱们的虚实了?” 张玄笑了:“知道又如何?建武帝现在自顾不暇,赵八在那边闹得正凶,他哪来的力气对付咱们?”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让锦衣卫加紧打探南边的消息。我要知道赵八的一举一动。” 周远点头:“是。” 四月底,消息陆续传来。 赵八的义军,又有了新动静。 黄保的信里写得详细:赵八在睦州称王后,一直在扩充地盘。他的手下有四个大将,分别是刘黑虎、张士贵、田虎、王庆。这四人各领一军,分头出击。 刘黑虎攻占了宣州,张士贵拿下了饶州,田虎占了信州,王庆则打到了抚州。 如今,两浙路除了润州,已经全部落入赵八之手。 江南西道的北部,也被他占了大半。 朝廷的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曹佾一走,江南更是群龙无首。几个节度使各自为战,互不统属,被赵八的人各个击破。 张玄看完信,沉默片刻,道:“这个赵八,倒是个人物。” 慕容雪道:“夫君,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也往东边打一打?” 张玄摇摇头:“不急。让他们先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湖广南部,缓缓道:“咱们先取这里。” 众人看向地图。 张玄指着的是桂州,岭南道的北部门户。 墨尘道:“妹夫,你不是说要先打江西吗?” 张玄道:“江西有赵八,咱们现在过去,就成了咱们和他打。何必替朝廷挡刀? 让赵八先和朝廷耗着,咱们去取岭南。 岭南富庶,钱粮充足,又没有强敌。 等咱们拿下岭南,回头再看江西,那时候赵八和朝廷也打得差不多了。” 胡广捻须道:“王爷高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先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手不迟。” 赵虎道:“那桂州好打吗?” 张玄看向慕容雪。慕容雪道:“桂州守军一万五千,守将叫郑文昌,是个文官出身,没打过什么仗。 岭南道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广州、交州一带,桂州这边空虚得很。” 张玄点点头:“那就打桂州。” 五月初五,张玄留下周远率五千人守潭州,自己带着五万大军,向南进发。 五月的岭南,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大军一路南下,穿过重重山岭,向桂州逼近。 路上,他们经过一些村寨。那些村寨的百姓,看到大军过境,吓得躲进山里。 张玄依旧下令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五月初十,斥候来报:桂州城的郑文昌,听说北王大军南下,吓得连夜派人去广州求援。 但广州的援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 张玄笑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桂州就是咱们的了。” 五月十二,大军抵达桂州城外。 第一卷 第224章 火炮几百门,他怎么打? 桂州城不大,城墙也不高。守军一万五千人,士气低落。 张玄没有急着攻城。他先派人在城外喊话,劝郑文昌投降。 郑文昌站在城墙上,听着那些喊话,脸色发白。 他不想打仗。他是个文官,本来就不该来守城。可朝廷派他来,他不敢不来。 副将在一旁道:“将军,要不咱们降了吧?张玄有五万人,咱们打不过的。” 郑文昌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城外又喊话了:“郑将军,北王说了,只要你开城投降,官复原职,手下将士一个不杀!” 郑文昌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心。 五月十三,桂州城门大开。 郑文昌率众出降。 张玄进城时,郑文昌跪在城门口,头都不敢抬。 张玄下马,亲自扶起他:“郑将军深明大义,本王甚慰。以后你还是桂州知府,帮本王治理此地。” 郑文昌愣住了。他没想到,张玄真的会让他官复原职。 他连连叩头:“谢王爷!谢王爷!” 桂州既下,秦南道的北大门,彻底打开。 张玄在桂州休整了三天,然后继续南下。 五月底,连克永州、道州。 六月中,兵临羊州。 羊州是秦南道的治所,城墙高大,守军三万。守将叫冯智戴,是秦南当地的豪强,世代盘踞此地,朝廷都管不了他。 张玄在城外扎下营寨,派出斥候去打探消息。 次日,斥候回来禀报:冯智戴有三万人,但他手下的人,大多是当地的土著,没什么纪律。 冯智戴本人,也没什么打仗的本事,全靠他父亲留下的基业撑着。 张玄听完,心中有了计较。 他让人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进城里。 信里写道:“冯将军,本王与你无冤无仇,不愿多造杀孽。 你若开城投降,羊州仍归你管,你仍是秦南之主。 你若执意抵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何去何从,请将军三思。” 冯智戴接到信,犹豫了很久。 他不想投降。羊州是他家的地盘,他凭什么投降? 可他也不敢打。 张玄五万人,火炮几百门,他怎么打? 他召集手下商议。手下的人吵成一团,有的说打,有的说降,有的说先拖着看看。 冯智戴拿不定主意,就拖着。 张玄等了三天,不见回音,冷笑一声:“给脸不要脸。” 六月二十,张玄开始攻城。 五百门火炮,轮番轰击。羊州的城墙虽然高大,但也架不住这么轰。轰了一天,城墙塌了好几处。 第二天张玄继续轰。轰完继续喊话:“冯将军,降还是不降?” 冯智戴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火炮,腿都软了。 他知道,他守不住了。 六月二十二,羊州城门大开。 冯智戴率众出降。 张玄进城时,冯智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张玄看着他,淡淡道:“冯将军,本王给你机会,你不珍惜。现在投降,晚了。” 冯智戴连连叩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张玄摆摆手:“起来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冯家盘踞秦南多年,积攒的钱财,拿出一半犒军。 你手下的人,愿意留下的编入仆从军,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回家。 你以后还是羊州知府,但秦南的军政,由本王派人接管。” 冯智戴如蒙大赦,连连叩头。 羊州既下,秦南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纷纷派人来投降。 张玄来者不拒,一一收编。 到了七月底,整个秦南道,除了最南边的交州,已经全部落入张玄之手。 八月初,张玄在羊州设北王府行辕,开始处理秦南的政务。 秦南富庶,钱粮充足。 张玄让人清点府库,得钱三百万贯,粮两百万石,其余布帛、珠宝不计其数。 他下令:减免赋税一年,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那些被战火毁坏的房屋,官府出钱修缮。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官府给予抚恤。 秦南的百姓,本来还害怕北王的兵。 现在看到张玄的兵不抢不杀,还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一个个都放下心来。 有些地方,甚至敲锣打鼓,欢迎北王大军。 张玄在羊州待了一个月,把秦南的政务理顺了。 他留下五千人守羊州,任命原来的羊州长史陈文龙为秦南宣抚使,负责日常政务。又派了几个北疆的文官协助他。 九月初,张玄带着大军,返回潭州。 路上,慕容雪送来一份情报。 “夫君,赵八那边又有动静了。” 张玄接过情报,展开细看。 赵八的义军,这几个月又打下了不少地盘。刘黑虎攻占了润州,把朝廷在江南的最后一块地盘也拿下了。 张贵打到了江州,田虎占了洪州,王庆则攻下了吉州。 如今,赵八的地盘,已经包括两浙路全境、江南西道大部,以及淮南道的几个州。 他的兵力,也从二十万扩充到了三十万。 朝廷那边,建武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派周雄率十万人南下,想夺回润州。 结果周雄在润州城外,被刘黑虎打了个埋伏,死了三万人,狼狈逃回。 消息传到盛京,建武帝气得吐血,当场晕了过去。 张玄看完情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赵八果然是个能打的。” 墨尘道:“妹夫,赵八这么能打,会不会对咱们有威胁?” 张玄摇摇头:“暂时不会。他现在忙着和朝廷打,顾不上咱们。 等他收拾了朝廷,才会转过头来对付咱们。但那一天,还早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他打得越狠,朝廷就越弱。等他们两败俱伤,就是咱们出手的时候。” 九月中,张玄回到潭州。 周远出城迎接,满脸喜色:“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月,可把我憋坏了。” 张玄笑道:“怎么,在潭州待得不自在?” 周远道:“自在是自在,就是天天看那些公文,头都大了。还是跟着王爷打仗痛快。” 张玄拍拍他的肩膀:“别急,仗还有得打。” 十月初,张玄召集众将议事。 “秦南已定,湖广已稳。接下来,该往东边了。” 第一卷 第225章 咱们的机会,来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江西道,缓缓道:“江西,现在是赵八的地盘。他的人占了饶州、信州、抚州、洪州、吉州,几乎整个江西都是他的。 但江西的百姓,未必真心服他。咱们要做的,就是等。” 墨尘道:“等什么?” 张玄道:“等赵八犯错。他手下有四员大将,各领一军,谁也不服谁。 赵八在的时候,还能压住他们。 赵八要是不在,或者出了什么事,他们肯定内讧。到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 胡广道:“王爷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张玄点点头:“对。让赵八和朝廷打,让他们内讧。咱们先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众人齐声道:“王爷高明。” 十月到十二月,张玄按兵不动。 他在潭州整顿军队,训练新兵,制造火器。 欧冶城从北疆送来消息,说又造了两百门破军炮,正在运来的路上。 赵颖也从北疆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 张玄看着信,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她们。 但他不能回去。 仗还没打完。 建武十四年,正月初一。 张玄在潭州过了第二个年。 这一次,比去年热闹些。墨尘、赵虎、周远、陈明他们都在,大家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喝得酩酊大醉。 席间,墨尘拍着桌子道:“王爷,咱们什么时候打江西?我这手都痒了!” 赵虎也道:“是啊王爷,整天窝在潭州,骨头都生锈了!” 张玄笑道:“别急。快了。” 正月初十,消息传来。 赵八那边,果然出事了。 刘黑虎和张贵争功,两人在饶州城外打了起来。 刘黑虎的人多,把张贵打跑了。 张贵逃到赵八那里告状,赵八各打五十大板,把两人都骂了一顿。 两人表面上和好,背地里却结了仇。 锦衣卫的情报写得详细:刘黑虎回去后,大骂赵八偏心。张贵也不服气,暗中联络田虎、王庆,想联手对付刘黑虎。 张玄看完情报,笑了。 “好戏要开场了。” 二月初,又一份情报送到。 朝廷那边,也有动静了。 建武帝病愈后,重新整顿朝政。 他任命周雄为江南招讨使,率十五万人,再次南下。 这一次,周雄学聪明了,不再硬打。 他派人暗中联络赵八手下的将领,许以高官厚禄,想分化瓦解义军。 刘黑虎第一个动了心。 锦衣卫的人亲眼看到,刘黑虎的使者,偷偷去了周雄的大营。 张玄看着这些情报,心中有了计较。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做好准备。今年,有大仗要打。” 二月十五,张玄召集众将。 “刘黑虎要反赵八。他一反,赵八必然要打他。 赵八一打刘黑虎,另外几个将领肯定也坐不住。到时候,江西就是一团乱麻。” 他指着地图,缓缓道:“咱们的机会,来了。” 墨尘兴奋道:“妹夫,打哪儿?” 张玄道:“先打袁州。袁州在江西西部,与湖广接壤。 打下袁州,就打开了通往江西的门户。然后,咱们一步一步往东推。” 赵虎道:“那赵八那边……” 张玄道:“赵八顾不上咱们。他要收拾刘黑虎,还要防着张贵他们,分身乏术。等他把内乱平定了,咱们已经拿下半个江西了。” 二月二十,张玄率大军东进。 五万人,加上仆从军两万,一共七万人,浩浩荡荡,杀向袁州。 袁州守将叫刘仁恭,是赵八手下的一员偏将,手下只有五千人。 他听说张玄的大军来了,吓得腿都软了。 五千人对七万人,怎么打? 他派人去向赵八求援,但援军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 半个月?张玄会给他半个月吗? 不会。 二月二十五,张玄的大军抵达袁州城外。 他没有废话,直接攻城。 五百门火炮,轰了一天。 第二天袁州城门大开。 刘仁恭率众出降。 张玄进城,安抚百姓,收编降卒。刘仁恭愿意投降,张玄就让他继续当守将,只是派了几个监军看着他。 三月初,张玄继续东进。 下一个目标:洪州。 洪州是江西的重镇,守军两万。守将叫田虎,是赵八手下四大将之一。 田虎这个人,打仗很厉害,但脾气暴躁,谁也看不起。 刘黑虎和张贵内讧的时候,他谁也不帮,就看着他们打。 现在,张玄打上门来了。 田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敌军,脸色阴沉。 他有两万人,张玄有七万人。 他知道打不过。 但他不甘心投降。 他是赵八的大将,怎么能投降? 他咬了咬牙,下令:死守。 三月初五,张玄开始攻城。 这一次,他遇到了硬骨头。 田虎的人,比之前的守军能打得多。 他们躲在城墙后面,用弓箭、滚木、擂石拼命抵抗。 张玄的火炮虽然厉害,但田虎的人不怕死,轰塌一段城墙,他们就堵上一段。 轰了三天,城墙塌了好几处,但城还是没破。 张玄皱起眉头。 他知道,这样打下去,损失太大。 他想了想,道:“阿史那杜尔,你带骑兵绕到城后,把他们的粮道断了。” 阿史那杜尔领命而去。 三天后,消息传来:洪州城后的运粮队被截,粮食全烧。 田虎得到消息,脸色铁青。 城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 十天后,不投降也得投降。 但他还是不想投降。 他派人去向赵八求援。 可赵八现在,正忙着打刘黑虎,哪里顾得上他? 十天后,城里的粮食吃光了。 田虎开始杀马。 又过了五天,马也杀光了。 田虎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眼中满是悲凉。 他知道,他守不住了。 三月二十五,洪州城破。 田虎被俘。 他被押到张玄面前时,浑身是血,却还昂着头。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田将军,你是个硬骨头。本王敬你。愿意留下吗?” 田虎冷冷道:“败军之将,无颜苟活。只求一死。” 张玄摇摇头:“死什么死?留着命,比什么都强。” 田虎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道:“王爷,赵八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降。” 第一卷 第226章 咱们降了吧 张玄点点头:“好。本王放你走。你回去告诉赵八,本王打江西,不是和他作对。 他要是有本事,就统一了江南,和本王平分天下。要是没本事,就让本王来。” 田虎愣住了。 他没想到,张玄会放他走。 沉默良久,他深深看了张玄一眼,转身离去。 洪州既下,江西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纷纷派人来投降。 张玄来者不拒,一一收编。 到了四月底,江西西部的袁州、洪州、吉州,全部落入张玄之手。 五月初,消息传到睦州。 赵八正在和刘黑虎打仗,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召集众将,怒道:“张玄趁火打劫,老子和朝廷打,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来抢老子的地盘?” 张贵道:“天王,张玄有七万人,火炮五百门,不好对付。要不,咱们先和刘黑虎讲和,转过头去打张玄?” 赵八犹豫了。 他不想和刘黑虎讲和。 刘黑虎背叛他,他恨不得杀了刘黑虎。 可张玄比刘黑虎更可怕。 他咬了咬牙,道:“派人去和刘黑虎谈。让他回来,既往不咎。先打张玄!” 刘黑虎接到消息,犹豫了。 他也知道张玄的厉害。赵八要和他讲和,一起打张玄,他当然愿意。 但他也怕赵八秋后算账。 他想了想,道:“告诉赵八,我可以回来,但他得把饶州、信州给我。那是我的地盘,不能给别人。” 赵八接到回信,气得浑身发抖。 “刘黑虎,你他娘的还敢要地盘?” 但他没办法。 他咬了咬牙,道:“答应他。” 五月中,刘黑虎带着自己的人马,回到赵八麾下。 赵八集结了二十万人,准备西进,夺回江西。 五月底,消息传到洪州。 张玄正在洪州城里处理政务,慕容雪匆匆走进来,把情报放在他面前。 “夫君,赵八集结了二十万人,正往这边赶。” 张玄看完情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二十万人?”他说:“赵八好大的手笔。” 墨尘道:“妹夫,怎么办?” 张玄想了想,道:“不急。咱们有七万人,加上收编的降卒,也有八万了。八万对二十万,不是不能打。但硬打损失太大。咱们得想个办法。”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江西的地形,缓缓道:“赵八从东边来,必经之路是抚州。抚州城小,守军不多。咱们可以在抚州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周远道:“王爷,抚州现在在赵八手里吧?” 张玄点点头:“对。所以咱们要先拿下抚州。” 六月初,张玄率军东进,直取抚州。 抚州守将叫王庆,是赵八手下四大将之一。 他听说张玄来了,吓得连忙派人求援。 可赵八的大军,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 十天? 王庆知道,他撑不了十天。 他咬了咬牙,决定投降。 六月初五,张玄的大军抵达抚州城外。 王庆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黑压压的敌军,心中天人交战。 投降,对不起赵八。 不投降,必死无疑。 他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六月初六,抚州城门大开。 王庆率众出降。 张玄进城,看着他,笑道:“王将军深明大义,本王甚慰。” 王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张玄扶起他,道:“以后你还是抚州守将。帮本王守好这里。” 王庆连连叩头。 抚州既下,张玄开始布置伏击。 他把主力藏在抚州城外的山谷里,只留五千人守城。 又在城外的官道上埋了无数地雷,只等赵八的大军来。 六月初十,赵八的大军抵达抚州。 二十万人,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赵八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抚州城,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打下抚州,夺回洪州,然后一路西进,把张玄赶出江西。 他挥了挥手,道:“攻城!” 二十万人,开始向抚州城涌去。 可他们没走多远,就踩响了地雷。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动地,冲在最前面的几千人,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 赵八脸色一变:“有埋伏!” 就在这时,两边的山谷里,突然杀出无数人马。 火炮怒吼,震天雷轰鸣,连射弩狂射。 赵八的人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四散奔逃。 赵八拼命喊:“稳住!稳住!” 但稳不住了。 他的二十万人,本来就不是一条心。刘黑虎的人、张贵的人、田虎的旧部、王庆的旧部,谁也不服谁。一乱起来,谁也管不了谁。 张玄的八万人,从两边杀出,如虎入羊群,杀得赵八的人马血流成河。 这一战,从午时杀到黄昏。 赵八的二十万人,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窜。 赵八本人,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逃往饶州。 张玄站在战场上,望着满地的尸体,长长吐出一口气。 墨尘浑身是血,跑过来道:“妹夫,打赢了!赵八跑了!” 张玄点点头:“追。不能让他喘过气来。” 六月中,张玄率军东进,直取饶州。 饶州是刘黑虎的地盘。刘黑虎在抚州一战中,损失惨重,只剩不到两万人。 他听说张玄追来了,吓得连忙找赵八商议。 赵八也在饶州,身边只有三万多人。 两人见面,谁也不说话。 良久,刘黑虎道:“天王,咱们降了吧。” 赵八看着他,眼中满是愤怒:“降?你他娘的让我降?” 刘黑虎道:“不降怎么办?张玄有八万人,火炮五百门。咱们加起来才五万人,怎么打?” 赵八沉默了。 他知道,刘黑虎说的是实话。 可他不想降。 他是平天王,他怎么能降? 他咬了咬牙,道:“不降。咱们走,去越州。越州还有咱们的人,可以东山再起。” 刘黑虎摇摇头:“天王,越州那点人,够干什么?张玄追过来,咱们还是得死。” 赵八道:“那你说怎么办?” 刘黑虎沉默片刻,缓缓道:“要不……咱们和张玄谈和?” 赵八愣住了。 谈和? 他和张玄,有什么好谈的? 第一卷 第227章 周将军,你输了 刘黑虎道:“张玄打江西,不是为了和咱们作对。 他是想占地盘。咱们可以把江西让给他,换他不再追咱们。 然后咱们回两浙,慢慢休整。等以后有机会,再打回来。” 赵八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派人去吧。” 六月二十,刘黑虎的使者来到张玄大营。 使者跪在地上,把赵八的意思说了。 张玄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谈和?”他说:“赵八现在还有资格和本王谈和吗?” 使者叩头道:“王爷,天王愿意把江西让给您,只求您不再追。以后咱们各不相犯,井水不犯河水。” 张玄摇摇头:“晚了。本王既然来了,就不只是想拿江西。 告诉赵八,他要投降,本王给他个富贵。 要是不降,本王就打过去,把他的人头砍下来。” 使者脸色煞白,连连叩头。 使者回去后,赵八和刘黑虎面面相觑。 刘黑虎道:“天王,怎么办?” 赵八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罢罢罢,降了吧。” 六月二十五,赵八率众出降。 他被押到张玄面前时,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赵八,你是个能打的。本王敬你。” 赵八低着头,不说话。 张玄道:“愿意留下吗?” 赵八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道:“王爷,臣愿降。” 张玄点点头:“好。以后你就是本王的将军。” 赵八降了,刘黑虎也降了。 张玄收编了他们的残部,得精兵五万。 加上原来的八万人,他一共有十三万人。 十三万大军,火炮七百门。 江西、湖广、秦南,尽入囊中。 七月初,张玄在洪州设北王府行辕,开始处理江西的政务。 他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那些被战火毁坏的城镇,官府出钱修缮。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官府给予抚恤。 江西的百姓,本来还害怕北王的兵。 现在看到张玄的兵不抢不杀,还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一个个都放下心来。 七月中,消息传到盛京。 建武帝接到战报,当场吐血。 张玄占了湖广、秦南、江西,拥兵十三万,火炮七百门。 加上北疆六郡,他的地盘,已经相当于半个大齐。 建武帝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 他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天亡大齐,天亡大齐。” 建武十四年,九月初一。 张玄在洪州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江西已定,湖广已稳,秦南已平。接下来,该往哪儿打?” 墨尘道:“妹夫,往北是淮南。淮南富庶,拿下淮南,就断了朝廷的粮道。” 赵虎道:“往东是两浙。两浙是赵八的老巢,虽然赵八降了,但那边还有不少他的人。得去收编。” 周远道:“往西是巴蜀。巴蜀是天府之国,拿下巴蜀,就有了取之不尽的钱粮。” 张玄看着地图,沉默良久。 最后,他指着北方,缓缓道:“先打淮南。” 墨尘眼睛一亮:“妹夫,你是想……” 张玄点点头:“对。拿下淮南,就切断了朝廷和江南的联系。到时候,江南那些州县,不战自溃。然后,咱们就可以挥师北上,直取盛京。” 九月初五,张玄率军北上。 十三万人,分成三路。 张玄自领中军,五万人。墨尘领左军,四万人。赵虎领右军,四万人。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浩浩荡荡,杀向淮南。 九月中,连克江州、蕲州、黄州。 九月下旬,兵临舒州。 舒州是淮南的重镇,守军三万。 守将叫李孝恭,是朝廷的名将,打过不少仗。 张玄在城外扎下营寨,派出斥候去打探消息。 次日,斥候回来禀报:李孝恭有三万人,但他手下的人,大多是本地招募的新兵,没什么战斗力。 李孝恭本人,倒是有些本事,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玄点点头,道:“先围城。围而不攻,看看他的反应。” 九月二十五,张玄开始围城。 十三万人,把舒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李孝恭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营寨,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一仗很难打。 但他不能退。 他是朝廷的将军。 城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内,只要朝廷的援军到了,他就能守住。 可朝廷的援军,会来吗? 他不知道。 十月初,张玄开始攻城。 七百门火炮,日夜轰击。 轰了三天,城墙塌了好几处。 冲了三天,守军死伤过半。 十月初十,舒州城破。 李孝恭被俘。 张玄看着他:“李将军,愿意留下吗?” 李孝恭沉默片刻,缓缓道:“愿降。” 张玄点点头:“好。” 舒州既下,淮南震动。 到了十月底,淮南道的十几个州,全部落入张玄之手。 十一月初,张玄在舒州休整。 消息传来,皇帝震恐。 建武帝在盛京,一连几天没上朝。 大臣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束手无策。 有人提议迁都,有人提议求和,有人提议调西北的兵来救。 建武帝听了,一言不发。 最后,他缓缓道:“召周雄回来。” 周雄接到圣旨时,正在江南和赵八的旧部打仗。他看着那道圣旨,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一仗,他必须打。 但他也知道,他打不过。 十一月中,周雄率军北上。 他只有八万人,而张玄有十三万人。 八万对十三万。 他知道,这是送死。 但他不能不送。 因为他是朝廷的将军。 十二月初,周雄的大军抵达舒州。 两军在舒州城外三十里处,列阵对峙。 张玄骑在马上,望着对面的敌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周雄这个人,他听说过。 当年打西疆的时候,周雄是个能打的。后来打赵八,周雄也打得不错。 但现在,周雄是他的敌人。 他举起手。 火炮齐鸣,震天动地。 战争,开始了。 太阳渐渐西斜,把张玄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方的战场,久久不动。 这一战,他赢了。 周雄的八万人,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窜。 周雄本人,被他的骑兵追上,当场俘虏。 张玄看着周雄,缓缓道:“周将军,你输了。” 第一卷 第228章 咱们输不起,也等不起 建武十五年,正月初五。 舒州城外的积雪还未化尽,寒风卷着残雪,打在城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玄站在城楼最高处,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他的目光越过远处连绵的营寨,投向东方。 那里是盛京的方向,是他最终要征服的地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玄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周远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粮草清点出来了。” 张玄转过身。 周远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说吧。”张玄的声音很平静,但周远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库里的存粮。”周远翻开账册,声音有些干涩:“只够大军吃一个月。从北疆运粮过来,路途两千多里,损耗至少三成。 从湖广、江西、秦南调粮,倒是近一些,可这些地方刚刚平定,仓廪空虚,能调出来的粮食……”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张玄一眼,又低下头去:“能调出来的,最多再撑半个月。” 张玄没有说话。 周远继续道:“咱们现在有十三万大军,加上各地守军,一共十五万六千人。 一天就要三千一百二十石吗,一个月就是九万三千六百石。 可咱们现在所有的存粮加起来……” 他翻了翻账册:“八万四千石。” 八万四千石,吃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后,十五万大军就要饿肚子。 张玄依旧没有说话。 周远咬了咬牙,继续道:“还有马料。战马两万三千匹,驽马一万五千匹,每天消耗的草料是个天文数字。 入冬以来,草料已经开始紧张了。 臣让人算过,现有的草料,最多能撑四十天。四十天后,马就得饿着。”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城墙上的积雪,打在两人脸上。 周远缩了缩脖子,张玄却纹丝不动。 良久,张玄终于开口:“消息封锁了吗?” 周远道:“封锁了。知道具体数字的,只有臣和几个管粮草的文官。 臣已经叮嘱过他们,谁敢泄露半个字,诛九族。” 张玄点点头:“做得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周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远一愣,不明白王爷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回王爷,臣建武七年跟着王爷的,到现在八年了。” “八年。”张玄喃喃道:“八年,从北疆打到淮南,从三万人打到十五万。地盘大了,人多了,可操心的事也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远:“以前在北疆,咱们兵少,地盘小,想打就打,想退就退。粮草不够了,咬咬牙就撑过去了。可现在……” 他指了指城下那些连绵的营寨,那些冒着炊烟的帐篷,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十五万人,每天睁开眼睛就要吃饭。咱们输不起,也等不起。” 周远低着头,不敢接话。 张玄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周远,你说,咱们要是现在退兵,会怎么样?” 周远抬起头,欲言又止。 张玄替他说了出来:“淮南刚打下来,人心未附。咱们一退,那些投降的州县,肯定又会倒向朝廷。 周雄那八万人虽然败了,可朝廷还有兵,还有钱,还有粮。 他们缓过这口气,明年开春,就能卷土重来。到时候,咱们这一年就白打了。” 周远终于开口:“王爷,那咱们……” 张玄摆摆手:“召集众将议事。就在这城楼上。” 周远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城楼上站满了人。 墨尘、赵虎、周远、陈明,还有新降的周雄、赵八、刘黑虎,以及仆从军的阿史那杜尔、赤老温。 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城楼上,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却没人觉得冷,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张玄身上。 张玄把粮草的情况说了一遍。 城楼上顿时炸了锅。 墨尘第一个跳起来:“什么?粮草不够了?王爷,这怎么可能?咱们不是从北疆运了那么多粮来吗?” 赵虎也嚷嚷道:“是啊王爷,去年打下湖广,不是说粮仓都满了?” 周远苦笑:“两位将军,北疆的粮是运来了,可路上损耗太大。 湖广的粮仓是满了,可那些粮要留给当地百姓,不能全征过来。 江西、秦南更是刚平定,仓里能有多少粮?” 墨尘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吧?” 赵虎一拍大腿:“大不了从百姓那里征粮!淮南这边百姓不少,一家征一点,凑也凑出来了!” 张玄看了他一眼:“征粮?百姓刚安定下来,你就去征粮,不是逼他们反吗? 淮南离朝廷近,他们要是反了,朝廷的兵一天就能打过来。 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虎讪讪地不说话了。 周雄沉吟道:“王爷,臣倒有个主意。” 张玄道:“说。” 周雄道:“淮南这边,虽然刚打下来,但有几个大粮商,世代经营粮食生意,囤积了不少。 臣以前在朝廷为将时,和他们打过交道。若是能向他们借粮,可以撑一阵子。” 张玄眉头一挑:“借粮?他们肯借?” 周雄道:“肯不肯,就看王爷给什么条件了。这些粮商,要的是利。给他们足够的利,他们什么都肯。” 张玄想了想,道:“你去谈。告诉他们,愿意借粮的,战后加倍奉还。 愿意投效的,本王给他们官职。 愿意做生意的,以后咱们的生意,优先给他们做。” 周雄领命而去。 三天后,周雄回来复命。 那几个粮商倒是愿意借粮,但条件也提了不少。 张玄看着周雄递上来的清单,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要盐铁专卖,那个要免税三年,还有一个更过分,直接要一个县的税收做抵押。 赵虎在旁边看得火起:“他娘的,这些奸商,趁火打劫!” 张玄摆摆手,示意他安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答应他们。” 众人都愣住了。 第一卷 第229章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小婿 张玄道:“答应他们。先撑过这几个月再说。等咱们缓过这口气,拿下盛京,天下都是咱们的,还怕他们翻出天去?” 周雄领命,又去了一趟。 这一次,粮草问题暂时解决了。 但张玄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召集周远、胡广等人,开始重新规划粮草运输。 书房里,胡广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地的粮仓、道路、驿站。 张玄指着地图,缓缓道:“从北疆运粮,路途太远,损耗太大。从湖广、江西运粮,虽然近一些,但路也不好走。本王打算,在各地设立粮仓,分段运输。” 胡广捻须道:“王爷的意思是……” 张玄道:“在云州设总粮仓,在北门关、叙州、辰州、潭州、洪州、舒州设分仓。 每个分仓存三个月的粮。平时由各地征收,统一调拨。 战时就近取粮,不用再从北疆长途运输。” 胡广眼睛一亮:“王爷这个主意好。这样一来,运粮的路程短了,损耗就小了。而且各地都有存粮,万一哪里被围,也不至于断粮。” 周远也点头:“只是建仓需要时间,征粮也需要时间。没有一年半载,怕是办不下来。” 张玄道:“慢慢来。仗可以等,粮不能等。”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欧冶城那边想办法,造一种能装更多粮食的车。运粮的车大了,一次就能多运些,也能减少损耗。” 周远道:“臣记下了。” 二月初,张玄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暂缓北上,固守现有地盘。 他把十五万大军分成三部分。五万人驻守淮南各州,防备朝廷反扑。 五万人撤回湖广、江西,休整训练。 剩下五万人,分驻各地,维护治安,协助地方官治理百姓。 他自己带着中军,回到潭州。 临行前,他站在舒州城头,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墨尘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妹夫,咱们真的不打了?” 张玄摇摇头:“不是不打,是现在不能打。粮草不够,打过去也是送死。等粮草充足了,兵练精了,再打不迟。” 墨尘叹了口气:“我就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打到这儿了,眼看着就能打下盛京……” 张玄拍拍他的肩膀:“大哥,打仗不是赌气。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 咱们现在地盘大了,不比从前。 以前就北疆一块,想打就打,想退就退。 现在这么多地方要守,粮草、兵马、民心,哪一样都不能出问题。” 墨尘点点头,不再说话。 二月中,张玄回到潭州。 赵颖已经从北疆赶来,带着孩子们。 马车刚在行辕门口停下,蜜雪就第一个冲了出来。 “爹爹!” 小姑娘跑得飞快,裙角飞扬,一头扎进张玄怀里。 张玄抱起她,亲了一口:“想爹爹了没有?” 蜜雪点点头,眼眶红红的,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想,每天都想。爹爹为什么不回来?” 张玄心里一酸,搂紧了她:“爹爹打仗呢,打完仗就回来。” 冰城也跑过来,拉着张玄的手:“爹爹,我学会骑马了,骑得可好了。” 张玄笑了,摸摸他的头:“好,回头让爹爹看看。” 定疆跟在后面,嚷嚷着要抱。 定南定北被墨月领着,睁着大眼睛看着张玄,张着小手喊爹爹。 张玄看着这些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 为了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长大,不用像那些战乱中的孩子那样,失去父母,失去家园。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张玄和几位妻子坐在后院的廊下,喝着茶,聊着天。 赵颖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仗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快了。等粮草充足了,兵练精了,就打盛京。打下盛京,就算完了。” 赵颖道:“然后呢?” 张玄道:“然后……就好好过日子。陪你们,陪孩子们,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墨月轻声道:“夫君,你真的要和朝廷平分天下吗?” 张玄摇摇头:“平分?建武帝不会甘心,我也不会。迟早要分个胜负。” 墨星道:“那咱们能赢吗?” 张玄笑了,揽住她的腰:“能。一定能。” 月光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廊下的人身上,一片清辉。 建武十五年,三月初十。 潭州的春天来得比北疆早得多。城外桃花开了满树,粉的白的,一簇一簇压弯了枝头。 柳絮飘了满街,落在行人的肩上、发上,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张玄正在行辕后院的书房里批阅公文。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章,有从北疆送来的,有从湖广各地送来的,有从江西送来的,有从秦南送来的。 每一份都要他亲自过目,每一件都要他拿主意。 当了这么大的家,才知道当家有多难。 他正看着一份关于江西水患的奏报,眉头紧锁,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爷,有客人来了。” 张玄头也不抬:“谁?” 周远的声音有些古怪:“陈梁王赵奢。” 张玄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怎么来了?” 周远道:“只带了几个随从,轻车简从,说是来看女儿的。” 张玄沉默片刻,放下笔,站起身:“快请。不,本王亲自去迎。” 行辕门口,赵奢正负手而立,望着门前的石狮子出神。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张玄快步走出来,远远的就拱手道:“岳父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奢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爷如今是半个天下的主人,怎好亲自出迎?” 张玄走到他面前,笑道:“岳父大人说哪里话。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小婿。快请进。” 第一卷 第230章 称帝是大事,不能草率 两人携手走进行辕,来到正厅落座。 侍女奉上茶来,张玄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厅中只剩翁婿二人。 赵奢端起茶盏,品了一口,赞道:“好茶。” 张玄笑道:“岳父若是喜欢,回头带些回去。” 赵奢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慰。 “颖儿的信,老夫收到了。她说你待她极好,孩子们也都好。老夫一直想来看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张玄道:“岳父大人若想来,随时都可以。西疆那边……” 赵奢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老夫辞官了。” 赵奢在西疆这段时间,被建武帝委任为西疆特使,他是西疆实际上的掌控人。 表面上看,建武帝是不计前嫌,但实际上是建武帝不想失去西疆,至少名义上不能失去西疆。 而赵奢也没想过造反,也就接下了皇帝的委任。 张玄一愣:“辞官?” 赵奢点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仿佛在借这个动作平复心情。 “对。辞官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张玄,缓缓道:“建武帝那个昏君,老夫伺候够了。去年他派周雄去打你,老夫给他上折子,劝他不要打,他不听。 结果周雄大败而归,他又把气撒在老夫头上,说老夫和你勾结,吃里扒外,妄图谋朝篡位。” 张玄沉默片刻,道:“岳父大人受委屈了。” 赵奢摇摇头:“不委屈。老夫早就看透了。大齐气数已尽,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来看看女儿,看看外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贤婿,老夫今日来,除了看女儿,还有一件要事。” 张玄道:“岳父请讲。” 赵奢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品着,仿佛在斟酌措辞。 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飘散。 良久,他放下茶盏,看着张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如今拥兵十余万,据地数千里,与朝廷平分天下。 按理说,已是人臣之极。但老夫想问你一句,你可曾想过,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张玄眉头一皱:“什么身份?” 赵奢道:“北王,大齐的北王。” 他加重了语气:“你的地盘再大,兵再多,名义上还是大齐的臣子。这天下,还是姓赵的。” 张玄沉默了。 赵奢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下的那些将领,为什么跟着你打仗? 墨尘、赵虎、周远、陈明,这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图什么? 周雄、赵八、刘黑虎,这些降将,他们为什么投降您?他们图什么?” 张玄缓缓道:“岳父想说什么?” 赵奢道:“老夫想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光。 “你如今地盘大了,可手下的人才,还是北疆那一批。 为什么中原的士人不来投奔?因为他们觉得您还是大齐的臣子,跟着您,名分不正。 为什么各地的豪强还在观望?因为他们不知道,您到底是想当齐臣,还是想当天下主。” 他转过身,看着张玄:“老夫在朝多年,深知那些读书人的心思。他们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是功名利禄。 谁给他们的功名多,他们就跟着谁。 你若是称帝,开科取士,那些读书人自然会来投奔。到时候,大齐那边的人才,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过来。” 张玄没有说话。 赵奢继续道:“还有那些武将。他们打仗图什么?不就是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吗? 你若是称帝,他们就是开国功臣,名垂青史。 这份荣耀,谁能比得了? 墨尘跟着您这么多年,难道您不想给他一个王爵? 赵虎、周远他们,难道您不想给他们一个侯爵?” 他走回座位,在张玄对面坐下,目光灼灼。 “贤婿,您想一想。你打下这么大的地盘,难道就是为了当一个大齐的王爷? 王爷之上还有亲王,亲王之上还有天子。 你一个王爷,见了建武帝还要跪拜,你的将领见了朝廷的官员还要低一头。 这口气,您咽得下,您手下那些人咽得下吗?” 张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奢放缓了语气:“老夫知道,称帝是大事,不能草率。 但这件事,该提上日程了。 可以先定都,把朝廷的架子搭起来。 然后选个吉日,正式登基。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他深吸一口气:“老夫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颖儿是老夫的女儿,老夫希望她过得好。 而只有你真正站稳了脚跟,她才能过得好。你好好想想吧。” 张玄起身扶住他:“岳父大人言重了。您的意思,小婿明白了。容小婿想想。” 赵奢点点头,不再说话。 赵奢走后,张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 他不许任何人打扰,连饭都是让人放在门口,他自己端进去吃的。 这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他想了很久很久。 想当年当山匪的时候,那时候的梦想很简单——活下去,让跟着自己的兄弟们活下去。 想后来占据了北疆。 那时候他只有三万人,要面对许成的五十万大军。 那一仗打得惨烈,死了两万多百姓,一万二千将士。但最后他赢了。 想打西戎。万里远征,跋山涉水,打了整整一年。 死了几千个兄弟,但最后他赢了,把西戎的王庭都端了。 想打叙州,打湖广,打江西,打淮南。一路打下来,地盘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拥有了半个天下。 可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称帝,不是小事。 一旦称帝,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朝廷会倾尽全力来打他,那些观望的势力会做出选择,天下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 他手下的这些人,真的准备好了吗? 墨尘、赵虎、周远、陈明,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吗? 第一卷 第231章 称帝,必须称帝 自己若是一直当王爷,他们最多就是个将军,永远矮朝廷一头。 自己若称帝,他们就是开国功臣,名垂青史。 周雄、赵八、刘黑虎,这些降将,他们为什么投降? 不就是为了有个前程吗? 自己若一直当王爷,他们就是降将,永远被人看不起。 自己若称帝,他们就是投诚的义士,一样是开国功臣。 还有那些百姓,那些商人,那些读书人。他们为什么支持自己?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吗? 自己若一直当王爷,这天下就是大齐的天下,谁知道哪天朝廷又打回来? 自己若称帝,再拿下大齐,他们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奢说得对,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只有称帝,才能名正言顺。 可称帝之后呢? 朝廷肯定会打过来。建武帝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刚愎自用,睚眦必报,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到时候,又是一场大战。 能打赢吗? 他想了想,觉得能。 他有十五万大军,有火炮七百门,有连射弩无数。 朝廷能有多少兵?最多二十万。 而且朝廷的兵,打了几场败仗,士气低落。自己的兵,连战连捷,士气正旺。 打赢了之后呢? 拿下盛京,一统天下。 然后呢? 然后就该治理天下了。 治理天下,需要人才。北疆那帮人,打仗可以,治理地方就差一些。 周谦、胡广他们,能力不错,但人太少。 需要更多的人才,需要全天下的读书人、武人、工匠都来投奔。 赵奢说得对,只有称帝,才能吸引人才。只有开科取士,才能招揽人才。 他越想越觉得,称帝是必须的。 第二天一早,张玄打开书房的门。 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 门外,周远一直守着,见他出来,连忙道:“王爷,您没事吧?” 张玄摇摇头:“没事。召集众将,到正厅议事。” 半个时辰后,正厅里坐满了人。 墨尘、赵虎、周远、陈明、周雄、赵八、刘黑虎、阿史那杜尔、赤老温,还有胡广、周谦等文官,济济一堂。 张玄坐在主位上,环顾众人,缓缓开口:“昨日,陈梁王赵奢来了。他劝本王称帝。” 厅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期待、兴奋、忐忑,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张玄继续道:“本王想了一天一夜。称帝是大事,不能草率。但本王觉得,他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 “你们跟着本王,出生入死,打下这么大的地盘。 本王不能一直让你们当个无名小卒。 你们该封王的封王,该封侯的封侯,该当将军的当将军。你们该名垂青史,该光宗耀祖。” “可本王现在是王爷,是大齐的王爷。本王封不了你们。只有称帝,才能名正言顺地封赏你们。” 墨尘第一个站起来:“王爷,称帝,必须称帝。” 赵虎也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王爷,您称帝,咱们就是开国功臣,以后史书上也有咱们一笔。” 周远站起身,深深一揖:“王爷,臣愿肝脑涂地,助王爷登基。” 周雄站起身,拱手道:“王爷,臣虽降将,但也愿为王爷效死。” 赵八、刘黑虎等人也纷纷起身,齐声道:“愿为王爷效死。” 胡广捻须道:“王爷,称帝是大事,得从长计议。 依老朽之见,可以先定都,把朝廷的架子搭起来。 然后选个吉日,正式登基。” 周谦也道:“胡大人说得对。登基大典、年号、国号、百官、礼制,哪一样都不能马虎。需要时间筹备。” 张玄点点头,看向胡广:“定都哪里?” 胡广道:“云州。云州是王爷的龙兴之地,经营多年,城墙坚固,粮草充足。而且离北疆近,万一有变,可以退守。等以后拿下盛京,再迁都不迟。” 张玄想了想,道:“好。就定都云州。” 他环顾众人,缓缓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回云州。筹备登基大典。” 众人齐声道:“遵命!” 建武十五年,四月初八。 张玄回到云州。 云州的百姓们早就听说了消息。张玄进城那天,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敲锣打鼓,欢呼震天。 “王爷回来了!” “王爷万岁!”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张玄骑在马上,笑着向百姓们挥手。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服,腰悬长剑,英武不凡。 百姓们看着他,眼中满是崇敬和爱戴。 这个男人,从北疆起家,一步步打下偌大的地盘。 他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他让商人可以安心做生意,让读书人可以安心读书。 他是他们的天,他们的主心骨。 回到王府,墨月她们已经等在门口。 接下来的日子,云州城忙得热火朝天。 周谦负责登基大典的筹备工作。 他带着一帮文官,日夜忙碌,查阅典籍,制定礼仪。 光是冕服的设计,官员们吵了三天。 用什么颜色,绣什么图案,戴什么冠,用多少颗珠子,每一处细节都要争论半天。 胡广负责朝廷的架子。他拟定了六部九卿的名单,起草了各种规章制度。 哪个部门管什么,哪个官员什么品级,俸禄多少,办公地点在哪里,都要一一落实。 欧冶城负责登基用的仪仗。他把匠作司的人全部动员起来,日夜赶工。 龙椅要重新打造,御辇要重新装饰,仪仗用的旗、伞、扇、戟、瓜、斧,都要新造。 光是那些旗子,就绣了整整一个月。 慕容雪和柳青娘负责安全。 锦衣卫和九尾狐的人全部出动,把云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都要查个清清楚楚。 确保没有刺客,没有奸细,没有心怀不轨的人。 赵颖和墨月她们,负责后宫的事。 皇后要穿什么衣服,妃子们要穿什么衣服,太子、公主、亲王们要穿什么衣服,都得准备。 光是绣娘,就请了三百多个,日夜不停地赶工。 整个云州城,都忙了起来。 但忙归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王爷,要当皇帝了。 他们这些跟着王爷的老人儿,都要飞黄腾达了。 第一卷 第232章 国号,明 五月初,一切准备就绪。 周谦来报:“王爷,登基大典定在五月初十,是个吉日。所有礼仪都已备好,只等那一天了。” 张玄点点头:“好。” 建武十五年,五月初十。 卯时,天还没亮,云州城里就热闹起来。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绸。 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香案,点着蜡烛,燃着香。 百姓们穿着新衣,站在街道两旁,等着看新皇帝登基。 辰时,张玄身穿衮服,头戴冕旒,乘坐玉辂,从王府出发,前往城南的祭天台。 玉辂由六匹白马拉着,车厢装饰着金玉,华盖高悬,旌旗招展。 张玄端坐其中,面色平静,目光坚定。 一路上,百姓们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玄望着那些百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当年那些跟着他的兄弟,饿死的、病死的、战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将士。 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却没能看到今天。 他们的坟头,现在应该长满了青草。 他想起了那些死于战火的百姓。 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却因为战乱,失去了生命,失去了家人。 他今天的一切,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他不能忘了他们。 辰时三刻,玉辂抵达祭天台。 祭天台在城南的一座小山上,高九丈九尺,象征九五之尊。 台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烟缭绕。 台下,群臣列队而立,肃穆庄严。 张玄走下玉辂,缓步登上祭天台。 一级,两级,三级…… 每走一级,他都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一分。 九十九级台阶,他走了很久。 终于,他登上台顶,面南而立。 台下,群臣跪伏。远处,百姓跪伏。 周谦站在一旁,展开祭天文告,高声宣读。 “五月初十日,北王张玄,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山川百神……” 文告很长,从张玄起兵青州开始,一直说到今天。 说他如何平定北疆,如何剿灭西戎,如何收复湖广、江西、秦南、淮南。 说他如何心系百姓,如何励精图治,如何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说他如何上应天意,下顺民心,今日即皇帝位,国号大明,定元启泰。 周谦的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今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即皇帝位,国号明,定元启泰。钦此!” 张玄接过玉玺,高高举起。 那玉玺是欧冶城亲自督造的,用上等的和田玉雕成,螭虎钮,印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阳光下,玉玺熠熠生辉。 台下,群臣跪伏,三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久久不息。 张玄站在那里,望着那些跪伏的臣子,望着远处那些欢呼的百姓,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豪情。 从今天起,他是皇帝了。 从今天起,这天下,有他的一份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张玄回到皇宫。 他在正殿升座,接受群臣朝贺。 然后,开始大封功臣。 墨尘被封为镇南王,领左军都督府都督。赵虎被封为镇西王,领右军都督府都督。 周远被封为安北侯,领前军都督府都督。 陈明被封为安南侯,领后军都督府都督。 周雄被封为忠武将军,领龙牙军左军。 赵八被封为归义将军,领龙牙军右军。 刘黑虎被封为归德将军,领龙牙军前军。 阿史那杜尔被封为归化将军,领仆从军左军。 赤老温被封为归顺将军,领仆从军右军。 周谦被封为礼部尚书,胡广被封为吏部尚书。 慕容雪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使,柳青娘被封为九尾狐指挥使。 赵颖被封为皇后,墨月、墨星、叮当、柳青娘、慕容雪都被封为妃。 蜜雪被封为长公主,冰城被封为太子, 定疆、定南、定北都被封为亲王。 大封完毕,群臣再次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玄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些臣子,心中涌起豪情。 从今天起,他是大明皇帝了。 从今天起,他要带着这些人,开创一个新的时代。 启泰元年,六月初一。 张玄在朝会上,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朕欲举行科举,招募天下人才。” 群臣议论纷纷。 周谦出班奏道:“陛下,科举是好事。但不知陛下打算怎么考?” 张玄道:“朕打算分三科。一曰文科,考经义、策论。二曰武科,考弓马、兵法。三曰格物科,考算学、匠艺。” 群臣愣住了。 格物科? 这是什么科? 胡广捻须道:“陛下,这格物科,老臣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知考些什么?” 张玄道:“算学,考九章算术、测量计算。匠艺,考制造器械、发明创造。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来考。” 周谦道:“陛下,这格物科,只怕没人来考吧?读书人谁会去学那些东西?” 张玄摇摇头:“周卿此言差矣。读书人固然重要,但治国不只是读书。 修水利、造器械、算钱粮,哪一样不需要专门的人才? 朕在北疆的时候,就是因为有欧冶城那样的匠人,才能造出火炮、连射弩。 要是没有他们,咱们能打赢那么多仗吗?” 群臣沉默了。 张玄继续道:“朕要的是天下人才,不光是读书人。 武艺高强的,可以来考武科。 手艺精湛的,可以来考格物科。 只要考上了,朕都给官职,都给俸禄。” 胡广点头道:“陛下英明。这样一来,天下人才,尽入我大明囊中。” 六月初十,科举诏令正式颁布。 诏书被快马送往各地,贴在城门上、集市里、学堂前。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读书人们议论纷纷。 “大明皇帝要开科举了!” “三科?文科、武科、格物科?格物科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听说考上了就给官做,俸禄还挺高。” “要不要去试试?” “去啊,反正大齐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去碰碰运气也好。” 武人们也蠢蠢欲动。 第一卷 第233章 张玄分三科,朕也分三科 “考武科?考弓马、兵法?这个咱们在行啊!” “听说考上了就当将军,比现在当兵吃粮强多了。” “走,去云州!” 工匠们更是激动。 “格物科?考匠艺?这是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去考。” “咱们这些手艺人,也能当官了?” “走!去云州!” 一时间,通往云州的官道上,人流如织。 有背着书箱的读书人,有挎着弓箭的武人,有带着工具的手艺人。 他们来自大明的各地,也来自大齐的地盘。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云州。 消息传到盛京,建武帝气得浑身发抖。 他把那份诏书抄件摔在地上,怒吼道:“张玄,你这个叛贼,逆贼,竟敢开科举。还把不把朕放在眼里?” 群臣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建武帝喘着粗气,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他说开科举就开科举?他把朕当什么了?当空气吗?” 有大臣小心翼翼道:“陛下,张玄已经称帝,国号大明。他开科举,是名正言顺的事……” “闭嘴!”建武帝吼道:“他是叛贼,逆贼,什么大明?朕不承认。” 大臣们不敢再说话。 建武帝骂了很久,终于骂累了。 他坐在龙椅上,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良久,他缓缓道:“传旨,朕也要开科举。” 群臣愣住了。 有大臣道:“陛下,咱们大齐一直都有科举啊。” 建武帝道:“不一样。张玄分三科,朕也分三科。文科、武科、格物科,和他一样。 他考什么,朕也考什么。他给什么官职,朕也给什么官职。” 群臣面面相觑。 有大臣道:“陛下,这格物科,咱们没有那么多匠人啊。” 建武帝道:“没有就找,天下匠人那么多,朕就不信,都跑到他那边去了。” 传旨太监领命而去。 半个月后,大齐的科举诏令也颁布了。 内容和张玄的诏令几乎一模一样。 消息传开,天下人才又懵了。 “大齐也开科举了?也是三科?” “对,和大明的一样。” “那咱们去哪边考啊?” “是啊,去哪边?” 一时间,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去大齐,毕竟那是正统,几百年的基业。 有人主张去大明,听说那边待遇好,新朝新气象,机会更多。 有人两边都报了名,打算先考考看,哪边考上了去哪边。 有人干脆不去了,等明年再说,看看风向。 启泰元年,八月初。 云州城里,人满为患。 城里的客栈全部住满了,连柴房都租了出去。 城外的民房也租光了,百姓们把家里的空房间腾出来,租给那些考生,赚点外快。 最后连城外都搭起了无数帐篷,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那些来参加科举的考生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满了整座城池。 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自豪。 周谦站在他身边,笑道:“陛下,您看,这得有多少人?” 张玄道:“估摸着得有几万人吧?” 周谦道:“锦衣卫那边统计过了,来参加文科的,有两万三千多人。 参加武科的,有一万两千多人。 参加格物科的,也有六千多人。加起来快四万两千人了。” 张玄笑了:“好。越多越好。” 周谦道:“不过陛下,格物科那六千多人,大部分都是工匠。 有打铁的,有做木匠的,有泥瓦匠,有石匠,有织布的,有酿酒的。 还有些人,带着稀奇古怪的东西来,说是自己发明的。” 张玄眼睛一亮:“哦?都有些什么?” 周谦道:“有个木匠,造了一个会动的木牛,不用人推,自己能走路。 据他说,这木牛能拉货,能耕地,比真牛还好使。” 张玄笑了:“让他来考。考上了,让他去匠作司,跟欧冶城一起研究。” 周谦道:“有个铁匠,打了一把刀,削铁如泥。他当场试给咱们的人看,一刀就把一根铁棍砍断了。” 张玄道:“好。武科那边可以考刀法,格物科这边可以考锻造。让他两科都报。” 周谦道:“还有个怪人,说他会造一种能飞上天的东西,他说那东西能带着人飞上天,比鸟还高。” 张玄愣了一下:“带着人飞上天?” 周谦道:“对。臣也不信,可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他说他试验过好几次了,虽然还没成功,但快了。” 张玄沉默片刻,道:“让他来考。就算考不上,也可以留在匠作司,让他慢慢研究。万一真能飞上天,那可比什么火炮都厉害。” 周谦点头:“臣记下了。” 八月初十,科举正式开始。 文科考场设在城外的贡院。那贡院是新建的,占地三百亩,有号舍一万多间。 考生们一人一间号舍,考三天。 第一天考经义,第二天考策论,第三天考诗赋。 考试那天,贡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监考官来回巡视,目光如炬。谁敢作弊,当场拿下,永不录用。 武科考场设在城外的演武场。那演武场占地五百亩,有箭道、马场、刀枪架。 考生们比试弓马、刀枪、兵法。弓马要射中靶心,刀枪要打赢对手,兵法要写出策论。 考试那天,演武场上杀声震天。 考生们骑着马,张弓搭箭,箭箭中的。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主考官墨尘坐在台上,看得连连点头。 格物科考场设在匠作司。 那匠作司占地两百亩,有工坊、库房、试验场。 考生们比试算学和匠艺。 算学要算出各种难题,匠艺要造出指定的器物。 考试那天,匠作司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考生们有的埋头算题,有的挥汗打铁,有的聚精会神地雕刻。 主考官欧冶城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指点几句。 张玄亲自巡视考场。 他先去了贡院。那些埋头答卷的考生们,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奋笔疾书,有的咬着笔杆发呆。 张玄走过他们身边,他们浑然不觉,全身心都沉浸在笔墨之中。 第一卷 第234章 大明,已经站稳了脚跟 他去了演武场。那些挥汗如雨的武人们,有的张弓搭箭,箭箭中的;有的舞刀弄枪,虎虎生风;有的骑在马上,驰骋如飞。张玄看得兴起,连连叫好。 他去了匠作司。那些聚精会神的工匠们,有的在计算,有的在锻造,有的在雕刻。 一个老铁匠正在打一把刀,每一锤都恰到好处,火星四溅。 一个年轻木匠正在做一个木牛,每一个榫卯都严丝合缝。 张玄看着这些人,心中满是欣慰。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臣子了。 这些人,以后要帮他治理天下。 九月初,科举结果揭晓。 文科取了一百二十人,其中前三十名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 后九十名赐同进士出身,分派六部观政。 武科取了六十人,其中前十名赐武进士出身,授各卫所千户。 后五十名赐同武进士出身,分派各军任职。 格物科取了四十人,其中前十名赐匠师出身,授匠作司监正。 后三十名赐同匠师出身,分派各地工房任职。 张玄在正殿接见了他们,亲自为他们赐宴。 宴席设在正殿两侧的偏殿里,摆了上百桌。 菜品丰盛,酒水管够。那些新科进士们,有的激动得手都在抖,有的眼眶泛红,有的强装镇定却忍不住笑。 张玄举杯道:“诸君都是朕亲自挑选的人才。以后要好好做事,为大明治天下,为百姓谋福祉。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只要你们忠心为国,朕绝不亏待。” 众人跪伏在地,齐声道:“谢陛下隆恩!臣等愿为大明效死!”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大明的科举,真的给了那些读书人、武人、工匠一个机会。 那些考上的人,真的当了官,拿了俸禄。 有的被派到地方当知县,有的留在京城当京官,有的去了匠作司当监正,有的去了军中当千户。 那些没考上的人,也领了一笔路费,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他们说,明年还要来考。 一次考不上,考两次。两次考不上,考三次。总有一次能考上。 有人说:“大明皇帝真是明君啊,不拘一格用人才。” 有人说:“早知道就去考了,明年我也去。” 还有人说:“大齐那边虽然也开科举,但听说考官都是旧人,排挤新人。 真正有才学的,反而落榜了。还不如来大明试试。”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人才,开始朝着云州涌去。 大齐那边,虽然也开了科举,但来报名的人,远不如大明的多。 建武帝得到消息,气得又砸了一个御案。 “废物,全是废物!”他吼道:“朕也开科举,为什么没人来?” 大臣们跪了一地,不敢说话。 有人小声嘀咕:“人家那边是真的给官做,考上了马上就上任。 咱们这边考上了还得排队候缺,等三年五年也不一定有实缺……” 建武帝听到了,脸色铁青。 但他没办法。 大齐的官位就那么多,总不能为了科举,把所有人都塞进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才,一波一波地流向大明。 启泰元年,十月十六。 云州城里,依旧热闹。 那些来参加科举的考生们,有的已经回去了,有的留下来等着明年的考试。 城里的客栈依旧住满了人,街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 张玄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一份份奏章。 这些奏章,有的是从各地送来的政务报告,有的是官员们的请安折子,有的是关于明年科举的建议。 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要过目。 当了皇帝,才知道皇帝不好当。 天下这么大,事情这么多,哪一件都要他拿主意。 慕容雪走进来,把一份情报放在他面前:“陛下,大齐那边的科举,也结束了。” 张玄放下手中的奏章,接过情报,展开细看。 大齐的科举,也取了一百多人。但那些人,大多是旧族子弟,真正有本事的寒门子弟,没几个。 情报里写得详细:大齐的考官,还是那帮旧人。他们排挤新人,打压寒门。 考上的人,要么是他们的门生,要么是他们的亲戚。 有一个考官,把自己的儿子、侄子、外甥都录了,还美其名曰举贤不避亲。 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反而落榜了。 有一个考生,文章写得极好,连考官都承认是上上之作,但因为不是考官的门生,就被刷了下去。 那考生一气之下,当场撕了试卷,扬长而去。 张玄看完,笑了:“预料之中。” 慕容雪道:“陛下,这样一来,咱们这边的科举,就更吸引人了。明年,肯定会有更多人过来。” 张玄点点头:“好。让他们来。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能让大齐那边太难看。毕竟那边也有不少人才,要是都过来了,大齐就真的没人了。 到时候,建武帝狗急跳墙,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慕容雪道:“陛下的意思是……” 张玄道:“慢慢来。不急。让那些人自己选。愿意来大明的,朕欢迎。愿意留在大齐的,朕也不强求。反正迟早有一天,这天下,都是朕的。” 慕容雪点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洒下一地清辉。 张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月光。 月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大明,已经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就是慢慢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等粮草充足了,兵练精了,人心归附了,他就挥师北上,直取盛京。 那时候,这天下,就真的姓张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还有一堆奏章等着他看。 皇帝不好当,但他愿意当。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才能让那些跟着他的人过上好日子,才能让这天下不再有战乱,不再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夜深了。 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卷 第235章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启泰元年,十月十五。 云州城的秋天美得像一幅画。城外山坡上的枫叶红了,层层叠叠如同燃烧的火焰。 城里的银杏黄了,金灿灿的叶子铺满街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空瓦蓝瓦蓝的,偶尔有几朵白云悠闲飘过。 张玄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难得放松了片刻。 登基五个多月了,他几乎没有一天闲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一直批到深夜。 朝会三天一次,每次都要讨论几十件事。 接见官员、召见将领、处理政务、调解纠纷,哪一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皇帝不好当,但他愿意当。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带着淡淡的花香。 “玄哥哥,想什么呢?”墨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这个小女子自从认识张玄开始,就一直叫他玄哥哥。 即使张玄当了皇帝,她依然叫他玄哥哥。 张玄很喜欢这个称呼,这让他不会觉得当了皇帝之后,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张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想你们。” 墨星把脸贴在他背上,轻笑道:“骗人。玄哥哥的心思,肯定在那些奏章上。” 张玄转过身看着她。 墨星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奏章是想,你们也是想。”张玄揽住她的腰:“都想了。” 墨星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玄哥哥,今天天气这么好,出去走走吧?姐姐说,城外的枫叶红了,可好看了。” 张玄想了想,点点头:“好。叫上她们,带上孩子们,一起出去走走。” 墨星眼睛一亮,欢呼道:“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她们!” 她像只小鸟一样飞走了,裙角飞扬。张玄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半个时辰后,几辆马车从皇宫侧门驶出,悄悄向城外而去。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几十个便装的锦衣卫远远跟着。 张玄不想惊动百姓,他只是想和家人一起,安安静静看看秋天的景色。 城外的枫林里,红叶似火。 孩子们在树林里跑来跑去,捡落叶、追蝴蝶,笑声清脆。 蜜雪拉着暖儿的手,教她捡枫叶。 冰城带着定疆在树林里疯跑。 定南定北两个小家伙也跟在后面。 张玄和几位妻子坐在铺好的毡子上,喝着茶,聊着天。 阳光透过枫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每个人身上,暖暖的。 墨月轻声道:“陛下,好久没这样出来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以后要多出来走走。” 墨星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孩子,笑道:“玄哥哥,你看蜜雪,多像个小大人。” 叮当在一旁道:“蜜雪是长公主嘛,当然要懂事些。” 柳青娘难得穿了身便装,不再是那身官袍。 她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多年的习惯,改不了了。 慕容雪也穿着便装,坐在张玄另一边,偶尔和他说几句话,目光也时不时扫过四周,和柳青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赵颖坐在张玄对面,看着孩子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张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这就是他拼命打仗、拼命治理天下的意义。 傍晚,一家人回到皇宫。 孩子们玩累了,吃了晚饭就睡了。 张玄和几位妻子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喝着茶,聊着家常。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池塘上,波光粼粼。 墨月忽然道:“陛下,科举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张玄道:“很顺利。今年取了两百多人,都安排下去了。明年估计会更多。” 墨星道:“那个格物科,真的有人来考吗?” 张玄笑了:“有。而且不少。有个木匠造了一只会动的木牛,有个铁匠打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刀,还有个怪人说要造能飞上天的东西。” 墨星睁大眼睛:“能飞上天?真的吗?” 张玄道:“不知道。但朕让他去匠作司了,让他慢慢研究。万一真能飞上天,那可比什么都厉害。” 众人都笑了。 夜深了,几位妻子陆续回去休息。张玄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想着心事。 赵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在他身边坐下:“夫君,想什么呢?”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想以后的事。咱们现在地盘大了,人也多了。 可要治理好这么大的地方,不容易。 人才不够,钱粮不够,经验也不够。 大齐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建武帝那个人,朕太了解了。他咽不下这口气,迟早会再打过来。” 赵颖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你能打赢的。” 张玄看着她,笑了:“你这么相信我?” 赵颖点点头:“信。一直都信。” 张玄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谢谢你,颖儿。” 月光下,两人依偎在一起,久久不动。 启泰元年,十一月初。 天气渐渐冷了,云州城里的银杏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百姓们开始准备过冬的物资,街上卖柴的、卖炭的、卖棉衣的,络绎不绝。 这天朝会上,户部尚书胡广出班奏事。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这是今年各地上报的赋税数目。臣让人核算过了,问题很大。” 张玄眉头一皱:“什么问题?” 胡广道:“各地上报的数字对不上。北疆六郡上报赋税三十万石,可据臣所知,北疆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还好,怎么也不止三十万石。 湖广上报二十万石,可湖广那么大,才二十万石? 江西上报十五万石,岭南上报十万石,淮南上报五万石。 这些数字,明显是各地官员隐瞒不报,中饱私囊。 臣粗略估算,今年各地的实际收成,至少是上报数字的两倍。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半的赋税被地方官员私吞了。” 第一卷 第236章 臣想了个名字,叫巡察院 朝堂上一片哗然。张玄的脸色沉了下来:“两倍?胡卿,你确定?” 胡广道:“臣有八分把握。臣已经派人在各地暗中查访,发现不少官员确实在舞弊。 的多征少报,有的虚报灾情,有的直接把税粮卖了,把钱装进自己腰包。” 张玄沉默片刻,道:“具体有哪些人?查出来了吗?” 胡广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个个都有鼻子有眼。 朝堂上鸦雀无声,那些官员们有的低着头,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冷汗直冒。 张玄扫视群臣,缓缓道:“胡卿,把这些人的名字、罪状都写下来,交给锦衣卫去查。查实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胡广躬身:“遵旨。” 散朝后,张玄回到御书房,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地方官会有舞弊,但没想到这么严重。一半的赋税被私吞,那百姓要交多少?朝廷要损失多少? 他正想着,慕容雪走了进来:“陛下,胡大人送来的名单,臣看过了。能查,但需要时间。 这些人分布在天南地北,一个一个查过去,至少要三个月。” 张玄道:“那就查。查实一个,抓一个。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一律严惩。” 慕容雪点头:“臣明白。不过陛下,臣有个建议。与其事后查办,不如事前防范。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衙门,负责监督地方官员。 定期派人下去巡查,查账目、查户口、查赋税。发现问题,当场处置。” 张玄眼睛一亮:“好主意。这个衙门叫什么?” 慕容雪道:“臣想了个名字,叫巡察院。设巡察使若干,每年分赴各地明察暗访,发现问题直接向陛下禀报。” 张玄点点头:“就这么办。你拟个章程,回头交给胡广,让他和吏部、户部一起商量。” 慕容雪道:“是。” 十一月二十,张玄在朝会上正式宣布设立巡察院。 巡察院设巡察使十人,副使二十人,属官若干。 每年分春秋两季,分赴各地巡察。巡察内容包括官员政绩、赋税收支、户口增减、刑狱诉讼、百姓疾苦等。 巡察使直接向皇帝负责,不受任何衙门管辖。 巡察期间可以调阅任何账册,询问任何官员,进入任何地方。 发现问题有权就地处置,处置不了的可以上报皇帝。 消息传出,官场震动。 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员,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有人连夜烧账册,有人偷偷转移财物,有人四处托关系想打点巡察使。 但巡察使的人选,张玄亲自把关。 他选了十个人,都是从北疆时期就跟着他的老人。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绝不会被收买。 第一个叫李成,原是龙牙军的斥候营统领,为人正直,铁面无私。 他跟着张玄打过西戎、打过叙州、打过湖广,立下无数战功。 张玄问他愿不愿意去巡察院,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第二个叫王贵,原是北疆的一个县令,为官清廉,爱民如子。 他在北疆当了八年县令,离任时百姓夹道相送,哭成一片。 张玄听说过他的名声,特意把他调到巡察院。 第三个叫张诚,是张玄的本家,但没什么亲戚关系。他原在北疆户部做事,对账目最是精通,让他去查账,谁也糊弄不了他。 还有七个,也都是从龙牙军、北疆文官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巡察院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那几个被胡广点名的人。锦衣卫配合巡察院,同时出动。 怀安县令赵德明接到消息时,正在县衙后堂和几个师爷喝酒。一个衙役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不好了!巡察院的人来了!” 赵德明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他那些账册,还没来得及烧呢。 李成带着几个人大步走进来,穿着巡察使的官服,腰悬长剑,目光如刀:“赵县令,本官奉命巡察怀安县,请把近三年的账册都拿出来。” 赵德明强作镇定,拱手道:“李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账册都在库房里,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李成打断他:“不必了。本官自己去看。”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人立刻冲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账册被翻了出来。 李成只看了一刻钟,就看出了问题:“赵县令,你去年上报灾情,减免五成赋税。 可本官查了天气记录,去年怀安县风调雨顺,根本没有灾。 这你怎么解释?你前年上报的户口,比今年少了三千人。 可本官查了户籍册,那三千人根本没死没逃,就是被你虚报了。 你虚报户口,多领俸粮,这又怎么解释?” 赵德明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三天后,怀安县令赵德明被押送云州下了大狱。 他贪污的粮食、银子全部抄没,分给百姓。 消息传开,北疆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江陵知府钱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在官场混了三十年,滑得像泥鳅一样。 他听到巡察院要来的消息,连夜把账册烧了,把银子藏了,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巡察使王贵带着人到了江陵,钱通亲自出城迎接,满脸堆笑:“王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下薄酒,为王大人接风洗尘……” 王贵摆摆手:“不必了。本官奉命巡察,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请钱知府把近三年的账册拿出来,本官要查账。” 钱通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笑脸:“账册都在库房里,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不过王大人,账册那么多,一时半会儿查不完。不如先歇息一晚,明日再查?” 王贵道:“不必。本官现在就查。” 钱通没办法,只好让人去取账册。可账册早就烧了,哪里还有?去取账册的人回来,支支吾吾道:“大人,账册不见了。” 钱通一脸惊讶:“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你们是怎么看管的?” 第一卷 第237章 这些贪官,早就该杀了 他转过头对王贵苦笑道:“王大人,您看这,下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不,下官让人重新抄一份?” 王贵看着他,冷冷道:“钱知府,本官不查账册了,查户口。” 钱通的脸色变了。他的户口册倒是没烧,可那上面虚报了两千多口人,一查就露馅。 他强笑道:“王大人,户口册也有,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王贵道:“不必。本官自己去看。” 他带着人直接去了户籍房,翻开户籍册就看出了问题:“钱知府,你去年上报的户口是三万二千人。 可本官查了前年的户口册,只有三万人。两年时间,怎么可能多出两千人?” 钱通道:“这个……这个是因为有百姓迁入……” 王贵道:“迁入的人都有迁移文书。你把那些文书拿出来给本官看看。” 钱通说不出话了。 他哪有什么迁移文书?那两千人,根本就是他虚报的。 王贵冷冷道:“钱知府,你虚报户口,多领俸粮,证据确凿。跟本官走一趟吧。” 钱通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半个月后,江陵知府钱通被押送云州下了大狱,他贪污的粮食、银子全部抄没。 饶州知州孙德是最嚣张的一个。他把税粮卖了,拿钱去讨好上司。 他的上司是江西布政使郑怀义,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孙德每年送他三千两银子,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德听到巡察院要来的消息,根本不怕。他有郑怀义罩着,怕什么? 巡察使张诚到了饶州,孙德照样出城迎接,满脸堆笑:“张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下薄酒,为张大人接风洗尘……” 张诚道:“不必了。本官奉命巡察,公务在身。请孙知州把近三年的账册拿出来。” 孙德笑道:“账册都在,张大人请。” 他根本不怕查账,他的账册做得天衣无缝,查不出来的。 可张诚是查账的行家。 他翻了一个时辰,就看出了问题:“孙知州,你去年上报的税粮是五万石。 可本官查了你的支出账,你去年支出的俸粮、军粮、赈粮加起来只有三万石。剩下的两万石去哪儿了?” 孙德笑容一僵:“这个,可能是记错了。” 张诚冷冷道:“记错了?本官再问你,你去年从库房里支出了三千两银子,说是修城墙。 可本官去了城墙,根本没有修过的痕迹。 那三千两银子去哪儿了?你去年还支出了两千两银子,说是买马。 可本官查了马厩,一匹新马都没有。那两千两银子去哪儿了?” 孙德脸色变了,冷汗直流。 张诚一拍桌子:“孙知州,你贪污税粮,中饱私囊,证据确凿。跟本官走一趟吧!” 孙德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郑大人会救我的。” 可郑怀义自身都难保了。 张诚查完孙德,直接去了南昌查江西布政使郑怀义。 郑怀义比孙德狡猾得多,他的账册也做得天衣无缝,查不出来的。 但张诚不查账册查人,他让人把郑怀义的师爷、管家、亲信都抓起来,一个个审问。 审了三天,终于有人招了。 那师爷说,郑怀义这些年贪污的银子,都藏在城外的一座庄园里,那庄园是他小舅子的名下,外人不知道。 张诚带人去搜,果然搜出了十几万两银子。郑怀义被押到张诚面前时还在嘴硬:“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抓本官。” 张诚冷冷道:“朝廷命官?你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还配叫朝廷命官?” 郑怀义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一个月内,被抓的官员多达二十三人。 其中七个被判处死刑,十六个被罢官流放。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百姓们则拍手称快:“大明皇帝真是明君啊,这些贪官,早就该杀了。” 启泰元年十二月初,天越来越冷了。 云州城外的田野里早已不见人影,百姓们躲在屋里烤着火,熬着漫长的冬天。 张玄却闲不下来。 这天,他把户部尚书胡广、工部尚书周谦、司农寺卿陈明召到御书房,商议农事。 “明年开春,各地要开始春耕了。”张玄开门见山:“朕想问问,各地的情况怎么样?” 胡广道:“回陛下,北疆六郡田地最多,百姓也最勤快。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很好。明年只要不闹灾,应该没问题。” 周谦道:“湖广那边田地也不少,但很多是荒地没人种。臣觉得可以鼓励百姓去开荒,开出来的荒地免税三年。” 张玄点点头:“好主意。还有呢?” 陈明道:“陛下,臣想说的是,咱们现在的农具太落后了。 百姓用的还是木犁、木耙,费力又不出活。 臣在匠作司见过一种新式的铁犁,又轻又快,一头牛就能拉。 要是能多造一些发给百姓,收成至少能多两成。” 张玄眼睛一亮:“这种铁犁能大量造吗?” 陈明道:“能,但需要铁。匠作司那边铁不够用。” 张玄想了想,道:“铁的问题朕来解决。北疆那边有几个铁矿,可以加大开采。 湖广、江西也有铁矿,派人去查查,能开的都开起来。 还有水车,有些地方缺水,需要水车灌溉。 让匠作司多造一些水车,分发到缺水的地方。” 周谦道:“陛下,水车是好,可有些地方连河都没有,水车也没用。” 张玄道:“那就挖渠,从远处引水过来。朕在北疆的时候就挖过几条渠,很管用。 你们让地方官查查,哪些地方缺水,能挖渠的挖渠,能打井的打井。” 众人齐声道:“遵旨。” 商议完后,张玄又单独留下了陈明:“陈明,你在北疆管农事多年,最有经验。 朕想让你去各地走走,看看实际情况。哪里有问题,哪里需要改进,回来告诉朕。” 第一卷 第238章 再试验几次,一定能飞起来! 陈明道:“臣遵旨。不过陛下,这一走恐怕要一年半载。” 张玄道:“没关系。多久都行。你只要把真实情况带回来,朕就满意了。” 陈明深深一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陈明走后,张玄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对周谦道:“司农寺现在管着农事,可人手不够。 朕想从各地选拔一些懂农事的人充实司农寺。 可以从各地推荐,每个县推荐一两个懂农事的老人,让他们来云州由司农寺考核。 通过的留在司农寺任职,通不过的发路费回家。” 周谦道:“陛下英明。农事是国之根本,多些懂农事的人只有好处。” 半个月后,各地的推荐人选陆续来到云州。 有白发苍苍的老农,有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也有年轻后生。 他们有的精通耕种,有的精通水利,有的精通畜牧,有的精通园艺。 司农寺的考核很严格:先笔试考农书、农谚、节气、土壤,再面试考实际操作,最后还要去城外田里当场耕种,看谁种得好。 考核了十天,最后选出了三十个人。 张玄亲自接见了他们。 他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脸庞,看着那些粗糙的双手,心中涌起敬意。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农事专家。 他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朕亲自选出来的。以后就在司农寺做事,帮朕管好农事。 有什么建议尽管提,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只要是对农事有利的,朕都支持。” 那些人跪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启泰二年正月,开春了,积雪消融,万物复苏。 陈明从各地巡视回来,带回了厚厚一摞报告。他在御书房里向张玄一一汇报。 “陛下,北疆的水利做得最好。当年在北疆的时候咱们挖了好几条渠,现在还在用。百姓们都说,多亏了那些渠,不然旱的时候根本没法种。” 张玄点点头:“北疆那边朕心里有数。湖广呢?” 陈明道:“湖广的水利就差多了。有些地方明明有河,却不会引水。 百姓们只能靠天吃饭,旱的时候颗粒无收,涝的时候一片汪洋。 臣已经让人勘测过了,有几条河可以引水。挖了渠,能灌溉上万亩地。” 张玄道:“那就挖。需要多少钱粮,报上来,朕批。” 陈明道:“遵旨。江西那边水利也差。不过江西多山,挖渠难,可以修水库。 在山谷里筑坝蓄水,旱的时候放水灌溉。” 张玄道:“这个主意好。让地方官去勘测,能修的地方就修。” 陈明道:“遵旨。岭南那边水利更差。不过岭南雨水多,主要是排涝的问题。 有些地方一下雨就涝,庄稼都淹死了。需要挖排水沟把水排出去。” 张玄道:“那就挖。岭南人少,可以调兵去挖。龙牙军的兵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干活。” 陈明道:“遵旨。” 汇报完后,张玄对陈明道:“你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过些日子,还要再去。” 陈明笑道:“臣不辛苦。能为百姓做事,臣高兴。” 二月春耕开始了。张玄带着冰城出城去看百姓春耕。 城外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的赶着牛犁地,有的弯腰撒种,有的挑水浇地。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帮忙捡石头、赶鸟雀。 张玄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心中涌起欣慰。 冰城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农具:“父皇,那个是什么?” 张玄道:“那是犁,犁地用的。” 冰城道:“儿臣在书里看过,说犁地要用牛。可儿臣没见过牛犁地。” 张玄笑了:“那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他带着冰城走到一块田边,那里一个老农正赶着牛犁地。 牛拉着犁,犁翻开土,一行行一排排整整齐齐。 冰城看得入神。老农看到张玄,吓了一跳,连忙要跪。 张玄摆摆手:“老人家不必多礼。朕就是来看看。” 老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张玄问他:“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农道:“回陛下,托陛下的福,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应该不错。” 张玄点点头:“那就好。”他又问了一些农事,老农一一回答。 临走时,张玄对冰城道:“你看,百姓多辛苦。他们种出粮食,咱们才有饭吃。 所以要对他们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冰城点点头:“儿臣记住了。” 三月,张玄去了一趟匠作司。匠作司在云州城外,占地几百亩,有工坊几十座。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从来没有停过。 欧冶城带着张玄一处一处参观:“陛下,这是火炮作坊。现在每个月能造五十门火炮,比以前快多了。” 张玄看着那些正在铸造的火炮,点点头:“不错。” 欧冶城又带他去看连射弩作坊:“陛下,这是连射弩作坊。现在每个月能造三千把连射弩,足够装备新军。” 张玄拿起一把连射弩试了试,很满意。 欧冶城又带他去看震天雷作坊:“陛下,这是震天雷作坊。 现在每个月能造五万枚震天雷,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张玄笑了:“堆不下就多建仓库。这东西,越多越好。” 最后,欧冶城带他去看那个怪人的工坊。那怪人姓公输,名般,自称是鲁班的后人。 他四十多岁,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子。 张玄到的时候,他正在摆弄一个巨大的风筝。 那风筝用竹木做骨架,用丝绸做翼面,比房子还大。 翼展有三丈多长,从地面看过去,像一只巨大的鸟。 公输般见到张玄,连忙跪下行礼。 张玄扶起他:“公输先生不必多礼。你这飞鸢,研究得怎么样了?” 公输般兴奋道:“陛下,快了,快了,臣已经试验了十几次,虽然还没成功,但每次都比上次飞得高。 臣相信,再试验几次,一定能飞起来!” 张玄看着那个巨大的风筝,心中也有些期待:“好。你继续研究。需要什么,尽管说。” 公输般连连点头。 第一卷 第239章 真的有用 五月初十,公输般派人来报:飞鸢试验成功了。 张玄正在批奏章,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放下笔,带着人赶往城外。 城外的一处山坡上,那个巨大的飞鸢已经准备好了。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翼展三丈多,用无数根绳索固定着。 公输般站在飞鸢旁边,激动得浑身发抖:“陛下,臣终于成功了。臣昨天试验了一次,飞了足足一刻钟。飞了足足三百丈高。” 张玄道:“好!今天再试验一次,朕要亲眼看看。” 公输般指挥着工匠们开始准备。 飞鸢要飞起来需要风,今天的风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公输般让人点燃了几堆湿柴,浓烟滚滚而起。 浓烟升到空中遇到了风,带着飞鸢缓缓升起。 张玄抬头看着,只见那巨大的飞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公输般在一旁道:“陛下,飞鸢上还绑着一个人。他能从高处看到下面的情况,回来后告诉咱们。” 张玄心中一动。从高处看下面?这要是用在打仗上,岂不是能看清敌军的布阵?他越想越觉得有用。 一刻钟后,飞鸢缓缓落下。那个被绑在飞鸢上的人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见到张玄,跪在地上激动道:“陛下,臣看到了,臣看到了,从高处看下去,整个云州城都变小了。城外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玄点点头,对公输般道:“公输先生,你立了大功。朕封你为飞鸢伯,赏金千两。继续研究,把这东西造得更好。” 公输般跪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启泰二年六月,新政推行了半年,效果显著,但也遇到了不少阻力。 最大的阻力来自那些地方豪强。 他们世代盘踞在地方,有钱有势,勾结官府,欺压百姓。 新政要分田,他们不愿意;新政要查税,他们不愿意;新政要惩治贪官,他们更不愿意。 他们明里暗里处处作对:有的贿赂官员想走通门路,有的煽动百姓说新政不好,有的干脆纠集家丁对抗朝廷。 张玄接到报告,冷笑一声:“跳梁小丑,也敢挡路?” 他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墨尘道:“陛下,这些豪强就是欠收拾,让臣带兵去,把他们全抓了。” 赵虎也道:“对,抓了,看他们还敢不敢。” 周远却道:“陛下,不能抓。这些豪强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抓一个,可能惹出一窝。还是慢慢来,分化瓦解。” 张玄点点头:“周远说得对。不能急,要慢慢来。”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那边,有没有这些豪强的把柄?” 慕容雪道:“有。这些人,哪个屁股是干净的?欺男霸女、强占田地、私设刑堂、草菅人命,什么事没干过?锦衣卫都有记录。” 张玄道:“好。那就一个个来。先从罪大恶极的开始,查实一个,抓一个。抓的时候把他的罪状贴出去,让百姓知道他是罪有应得。” 慕容雪道:“遵旨。” 第一个被抓的是湖广的张家。 张家是湖广最大的豪强,有良田万顷,家丁千人。 家主叫张万山,人称张半省,意思是半个湖广都是他的。张万山横行乡里几十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他看上的田地不管是谁的都要强占,他看不顺眼的人不管是谁都要打杀。湖广的官员没有一个敢惹他,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锦衣卫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他几十条罪状: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十七户人家;私设刑堂,打死佃农二十三人;奸淫妇女不计其数;贿赂官员,买通上下,无恶不作。 张玄看着那份罪状,脸色铁青:“这样的人,还能活到现在?”他下令:抓! 墨尘亲自带兵趁夜包围了张家。 张万山还在睡梦中就被抓了起来,他的家丁想反抗,被龙牙军杀得片甲不留。 第二天,张万山被押到云州当众斩首。他的家产全部抄没,分给那些被他欺压的百姓。 消息传开,湖广百姓欢呼雀跃:“老天爷开眼了!大明皇帝万岁!” 第二个被抓的是江西的陈家。 陈家家主叫陈万年,比张万山还坏。 他不仅强占田地、私设刑堂,还养着一帮打手专门替他干坏事。 谁要是不听话,打手就上门,轻则打一顿,重则打死。 江西的百姓提起陈家,没有一个不咬牙切齿的。 锦衣卫查了两个月,查出了他的罪状:强占民田五千亩,逼死三十多户人家;私设刑堂,打死佃农四十多人;奸淫妇女不计其数;还勾结山贼抢劫商队,分赃无数。 张玄下令:抓。 赵虎亲自带兵把陈家围了个水泄不通。陈万年想跑, 被当场抓住。他的家产全部抄没,他的打手该杀的杀、该抓的抓。陈万年被押到云州当众斩首。 消息传开,江西百姓欢呼雀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月内,被抄家的豪强多达二十几家。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闹事。 张玄对慕容雪说:“你做得很好。继续查,不要停。” 慕容雪道:“遵旨。” 八月,通政院正式成立。通政院的职责是收集天下民情。 百姓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建议,都可以通过通政司上达天听。 张玄对通政使说:“你们要做的,就是让朕听到百姓的声音。好的坏的都要听。有什么冤屈要及时上报,有什么建议要认真整理。 朕要知道百姓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在盼什么。” 通政使道:“臣明白。” 通政院成立后,在各地设立通政司。 每个县都有一个,百姓可以随时去反映情况。 起初百姓们不敢相信:“反映情况?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试试呗,反正不要钱。” 有人试着去反映,说自己的地被豪强强占了。 通政司的人记下来上报上去,半个月后那豪强被抓了,地被还回来了。 消息传开,百姓们沸腾了。 “真的有用。” “快,我也去反映!” 第一卷 第240章 考试内容变了 一时间,各地的通政司人满为患。有反映冤屈的,有反映贪官的,有反映豪强的,有反映弊政的。 还有提建议的,说哪里该修路、哪里该挖渠、哪里该建学校。 张玄每天都能看到厚厚一摞报告。 他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报告让他知道了百姓的真实想法: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百姓心里都有杆秤。 有一次,他看到一份报告说某个县的县令是个好官,不贪不占、爱民如子。 百姓们联名上书请求给他升官。 张玄笑了,批了几个字:准。升为知府。 还有一次,他看到一份报告说某个县的县令是个贪官,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张玄脸一沉,批了几个字:查。 锦衣卫去查,果然查出了大问题。 那县令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罪大恶极。 张玄下令:斩。消息传开,百姓们拍手称快。 九月,太学正式成立。太学是最高学府,设在盛京。 学生从各地选拔,名额一百人。 学制三年,学成后可以直接当官。 张玄对太学寄予厚望。他对周谦说:“太学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以后朕的官员,都要从太学里出。 你要好好管,把最好的老师请来,把最好的学生招来。” 周谦道:“臣明白。” 太学成立那天,张玄亲自去主持开学典礼。他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心中涌起欣慰。这些人,以后就是大明的栋梁。 他站在台上对他们说:“你们能进太学,是你们的本事,也是你们的运气。朕希望你们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学成之后,为大明治天下,为百姓谋福祉。” 学子们跪在地上,齐声道:“学生谨记陛下教诲!” 太学成立后,各地的读书人纷纷来报考。 有穷苦人家的孩子,有富户家的子弟,有书香门第的后人。 他们通过层层选拔,最后只有一百人能进太学。 落选的人也不气馁,回去继续读书,明年再来。 太学里书声琅琅。那些年轻的学子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讲经义、讲历史、讲治国、讲理财。 他们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认真思考。 下课后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学问、争论问题,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周谦看着那些年轻人,心中感慨:这些人,以后就是大明的未来。 十月,张玄在朝会上宣布科举改制。 原来的科举三年一次,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 改制后还是三年一次,但考试内容变了。 文科考经义、策论、诗赋。经义占三成,策论占五成,诗赋占两成。 策论最重要,要考治国理政的能力。 武科考弓马、兵法、策论。 弓马占三成,兵法占四成,策论占三成。 兵法最重要,要考统兵打仗的能力。 格物科考算学、匠艺、策论。算学占三成,匠艺占四成,策论占三成。 匠艺最重要,要考制造器械的能力。 张玄道:“朕要的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而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才。 文科的要会治国,武科的要会打仗,格物科的要会造东西。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帮朕治理天下。” 群臣齐声道:“陛下英明。” 消息传开,天下读书人议论纷纷: “策论占五成?那经义还考不考?” “考还是要考的,但没以前重要了。” “太好了!我经义不行,策论还行!” “我也觉得,策论比经义有用多了。经义那些东西背得再多有什么用?策论才是真本事。” 武人们也议论纷纷:“兵法占四成?太好了!我弓马一般,兵法还行!” “我也这么觉得。弓马再好,不会兵法,也只能当个冲锋陷阵的兵。会兵法,才能当将军。” 工匠们更是激动:“匠艺占四成?那咱们也有机会了!” “太好了!咱们这些手艺人,也能考科举了!” 十一月,科举报名的消息传遍天下。 各地的读书人、武人、工匠纷纷涌向云州。 官道上人流如织:有背着书箱的读书人,有挎着弓箭的武人,有带着工具的工匠。他们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 脸上都带着期待,心里都揣着梦想。 云州城里客栈住满了,民房租光了,连城外都搭起了无数帐篷。那些来报名的人挤满了整座城池。 负责报名的是礼部。他们在城门口设了十几个报名点,每个点前排着长龙。从早到晚,队伍就没短过。 周谦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在报名点巡视。他对张玄说:“陛下,报名的人太多了。 臣估计,来参加文科的至少有两万人,参加武科的也有一万多人,参加格物科的也有五六千人。加起来快四万人了。” 张玄笑了:“好。越多越好。” 周谦道:“可是陛下,这么多人怎么考?考场不够啊。” 张玄想了想,道:“那就分两批考。文科一批,武科一批,格物科一批。错开时间,分批进行。” 周谦道:“臣明白了。” 十二月,文科考试正式开始。考场设在城外的贡院。 那贡院是新建的,占地三百亩,有号舍一万多间。考生们一人一间号舍,考三天。 第一天考经义。天还没亮,考生们就排队入场。每个人都要搜身防止夹带。搜完身领了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等着。 卯时正,考官敲锣,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考生们埋头答题。 经义考的是四书五经,要默写经文,要解释经义。 题目不算太难,但也不简单。有的考生写得飞快,有的考生咬着笔杆发愁。 张玄亲自去巡视。 他走在号舍间的过道上,看着那些埋头答卷的考生,心中涌起欣慰。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臣子了。 第二天考策论。策论考的是治国理政的能力。 题目是:如何让百姓富足?考生们看着题目陷入沉思。 有的写开荒种地,有的写减轻赋税,有的写鼓励经商,有的写兴修水利。 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主张。张玄看了几份答卷,很满意。这些考生,确实有想法。 第一卷 第241章 臣等愿为大明效死 第三天考诗赋。诗赋考的是文采。 题目是:咏雪。 考生们有的写五言,有的写七言,有的写词,有的写赋。 雪花飘飘,银装素裹,有人写美景,有人写情怀,有人写人生。 张玄也写了几首,但没拿出来。 考试结束后,考官们开始阅卷。阅了半个月,终于有了结果。 文科取了一百二十人,其中前三十名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后九十名赐同进士出身,分派六部观政。 启泰三年正月,武科考试开始。 考场设在城外的演武场。那演武场占地五百亩,有箭道、马场、刀枪架。考生们比试弓马、刀枪、兵法。 第一天考弓马。考生们骑着马在箭道上飞驰,张弓搭箭射向靶子。每人射十箭,中靶多的胜出。 有的考生箭法如神,十箭中了九箭;有的考生差一些,十箭只中两三箭;还有的更差,一箭都没中,灰溜溜地下场。 墨尘担任主考官,坐在台上看得津津有味。他对张玄说:“陛下,这一届武科人才不少。有几个年轻人弓马娴熟,刀枪也厉害,是个好苗子。” 第二天考刀枪。考生们两人一组比试刀枪,用的都是木刀木枪,包了布沾了白灰。谁身上白点多谁就输。演武场上刀光剑影,你来我往。 有的打得难解难分,有的几个回合就分出胜负。墨尘看得连连点头。 第三天考兵法。兵法考的是策论。题目是:如何用五千人守城,抵御五万人的进攻?考生们看着题目陷入沉思。 有的写坚守不出等待援军,有的写主动出击打乱敌军部署,有的写用计谋诱敌深入一举歼灭。 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主张。张玄看了几份答卷,很满意。这些武人,不仅有勇,还有谋。 考试结束后,墨尘带着考官们阅卷。阅了十天,终于有了结果。 武科取了六十人,其中前十名赐武进士出身,授各卫所千户;后五十名赐同武进士出身,分派各军任职。 二月,格物科考试开始。考场设在匠作司。 那匠作司占地两百亩,有工坊、库房、试验场。考生们比试算学和匠艺。 第一天考算学。算学考的是九章算术、测量计算。 题目有简单的加减乘除,有复杂的方程求解,有更难的测量计算。 考生们埋头计算,有的写得飞快,有的咬着笔杆发愁。 欧冶城担任主考官,在考场里走来走去。 他对张玄说:“陛下,这一届格物科人才也不少。有几个年轻人算学很好,匠艺也厉害,是个好苗子。” 张玄点点头:“好好观察,把真正的人才选出来。” 第二天考匠艺。匠艺考的是制造器械。 题目是:造一把刀,要削铁如泥。 考生们领了材料开始动手。有的打铁,有的淬火,有的打磨。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欧冶城看得目不转睛。 他看到有个年轻铁匠打刀的手法非常熟练,每一锤都恰到好处,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打出来的刀寒光闪闪,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刀试了试,一刀砍在铁棍上,铁棍应声而断。欧冶城眼睛一亮:“好刀!” 第三天考策论。策论考的是制造器械的道理。 题目是:如何造出更好的火炮?考生们看着题目陷入沉思。 有的写改进铸造工艺,有的写改良火药配方,有的写增加射程,有的写减轻重量。 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主张。 张玄看了几份答卷,很满意。这些工匠,不仅有手艺,还有脑子。 考试结束后,欧冶城带着考官们阅卷。 阅了十天,终于有了结果。 格物科取了四十人,其中前十名赐匠师出身,授匠作司监正;后三十名赐同匠师出身,分派各地工房任职。 三月初一,殿试在太极殿举行。参加殿试的是文科、武科、格物科的前十名。他们要当着皇帝的面,回答皇帝的问题。 张玄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心中涌起欣慰。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臣子了。 他问文科第一名:“你写的策论,朕看了。你说要让百姓富足,就要减轻赋税、鼓励农耕、兴修水利。 朕问你,如果国库空虚,赋税不能减,怎么办?” 那考生想了想,道:“陛下,如果国库空虚,赋税不能减,那就只能节流。裁减冗官,减少开支,把钱用在刀刃上。等国库充实了,再减赋税。” 张玄点点头:“答得好。” 他问武科第一名:“你写的兵法,朕看了。你说五千人守城,要坚守不出,等待援军。朕问你,如果援军迟迟不到,粮草耗尽,怎么办?” 那考生道:“陛下,如果援军不到,粮草耗尽,那就只能突围。突围要选准时机,趁夜出击,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能突出去就突出去,突不出去就战死。” 张玄点点头:“答得好。” 他问格物科第一名:“你写的策论,朕看了。你说造更好的火炮,要改良火药配方。朕问你,怎么改良?” 那考生道:“陛下,臣试验过,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会影响火药的威力。 现在的火药是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 臣试过硝石八成、硫磺半成、木炭一成五,威力更大。 但容易受潮,不好保存。还需要继续研究。” 张玄眼睛一亮:“好,你回去继续研究。研究出来了,朕重重有赏。” 那考生跪在地上:“谢陛下。” 殿试结束后,张玄设宴款待这些新科进士。 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张玄举杯道:“诸君都是朕亲自选出来的。以后要好好做事,为大明治天下,为百姓谋福祉。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只要你们忠心为国,朕绝不亏待。” 众人跪伏在地,齐声道:“谢陛下隆恩,臣等愿为大明效死。” 四月,新科进士们开始分配官职。 第一卷 第242章 等他们打起来,就出兵 文科的一百二十人,前三十名进了翰林院当庶吉士,要在这里学习三年然后外放做官;后九十名分派六部当观政,也要学习三年然后外放做官。 武科的六十人,前十名当了千户领兵一千,后五十名当了百户领兵一百,被分派到各军,有的去北疆,有的去湖广,有的去江西,有的去岭南。 格物科的四十人,前十名当了匠作司监正管着各个工坊,后三十名当了各地工房的监工管着地方的工匠。 张玄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朕亲自选出来的。好好干,以后前程无量。”众人跪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新科进士们上任后,果然没有让张玄失望。 文科的那些人在翰林院里认真学习,在六部里认真观政。 武科的那些人到了军中认真训练士兵、认真研究兵法,能打仗会带兵。 格物科的那些人在匠作司里认真研究新东西,有的改良了火炮,有的改良了连射弩,有的改良了水车,有的改良了织机。 张玄看着那些报告,心中欣慰。他的新政,成功了。 启泰三年五月,锦衣卫送来一份情报:大齐那边有动静了。 建武帝病重,卧床不起。 宗族之人个个蠢蠢欲动想争夺皇位。大臣们分成几派互相攻击。朝堂上乱成一团。 张玄看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啊,终于乱了。” 墨尘在一旁道:“陛下,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打过去?” 张玄摇摇头:“不急。让他们先乱着。等他们乱够了,咱们再出手。” 墨尘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玄道:“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等到他们元气大伤,等到他们求着咱们去打。” 墨尘点点头,不再说话。 张玄看向慕容雪:“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马上报告。” 慕容雪道:“遵旨。” 六月,建武帝驾崩了。消息传到云州,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慕容雪把情报送到御书房时,张玄正在看一份奏章。他看完情报,沉默了很久。 墨尘在一旁道:“陛下,建武帝死了,咱们的机会来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机会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三年了,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建武帝死了,太子年幼,朝中无主。大齐内部肯定乱成一团。这时候打过去,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转过身对墨尘道:“传令下去,召集众将,明日辰时议事。” 墨尘道:“遵旨。” 七月初一,张玄召集众将商议出兵之事。 御书房里,墨尘、赵虎、周远、陈明、周雄、赵八、刘黑虎等人齐聚一堂。张玄把建武帝驾崩的消息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都兴奋起来。墨尘第一个开口:“陛下,打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赵虎也道:“对,打,臣愿为先锋。” 周远沉吟道:“陛下,打是要打的,但怎么打得讲究。大齐虽然乱了,但还有几十万兵马。硬拼,损失太大。” 周雄道:“周将军说得对。臣觉得可以先派使者去,假意慰问,实则打探虚实。等摸清了情况,再决定怎么打。” 张玄点点头:“周雄说得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那边,有没有大齐内部的情报?” 慕容雪道:“有。大齐现在乱成一团。几个皇子争位,大臣们分成几派互相攻击。 各地的节度使也各怀鬼胎,有的观望,有的蠢蠢欲动。朝廷能调动的兵马,最多二十万。” 张玄笑了:“二十万?朕有十五万,加上各地的守军也有二十万。 二十万对二十万,不一定输。” 他顿了顿,道:“传令下去,秘密集结兵马。等时机成熟,就出兵。” 众人齐声道:“遵旨!” 八月,张玄派了一支使团前往盛京。 使团由周谦带队,带着礼物,名义上是吊唁建武帝,实际上是打探虚实。 周谦到了盛京,受到了冷遇。 大齐的官员们正忙着争权夺利,谁有心思接待他?他等了三天,才见到摄政王。 摄政王是建武帝的堂兄,叫赵恒,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阴沉。 他看着周谦,冷冷道:“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本王公务繁忙,不便久留。周大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周谦笑道:“摄政王客气了。下官奉大明皇帝之命,前来吊唁大行皇帝。这是大明皇帝的亲笔信,请摄政王过目。” 赵恒接过信,草草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本王知道了。周大人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大齐的事,不劳他操心。” 周谦笑道:“摄政王说笑了。大齐和大明本是同根,理应互相帮助。大行皇帝驾崩,大明皇帝也很悲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赵恒冷冷道:“不必了。” 周谦也不生气,笑道:“既然如此,下官就告辞了。” 他走出摄政王府,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个大齐,果然乱得很。 周谦回到云州,向张玄汇报了情况:“陛下,大齐确实乱得很。几个皇子争位,大臣们分成几派互相攻击。 摄政王赵恒名义上摄政,实际上也压不住局面。各地的节度使有的观望,有的蠢蠢欲动。臣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打起来。” 张玄点点头:“好。继续盯着。等他们打起来,咱们就出手。” 慕容雪道:“陛下,锦衣卫那边也有情报。二皇子赵德和三皇子赵贤已经暗中联络了几个节度使,准备动手。 四皇子赵信年纪小还没动静,但有人暗中支持他,想把他推上去当傀儡。” 张玄笑了:“好啊,越乱越好。” 他看向墨尘:“兵马集结得怎么样了?” 墨尘道:“已经集结了十五万。火炮八百门,连射弩人手一把,震天雷每人十枚。随时可以出发。” 张玄点点头:“好。再等一等。等他们打起来,就出兵。” 九月,大齐内乱终于爆发了。 赵氏宗族的赵德在登州官兵的支持下起兵夺位。他们联络了几个节度使,凑了八万人杀向盛京。 第一卷 第243章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摄政王赵恒调兵抵挡,双方在盛京城外大战一场,死伤无数。 打到最后,赵德赢了,赵恒输了。 赵恒带着残兵败将逃往西北。赵德进了盛京,自立为帝。 但他屁股还没坐热,又一个叫赵贤的就反了。 赵贤不服赵德当皇帝,他觉得才是赵氏的嫡脉,应该他当。他联络了另外几个节度使,又凑了五万人杀向盛京。 赵德刚刚打完仗,元气大伤,哪里挡得住? 他只好求和,把一半地盘让给赵贤。赵贤答应了。 于是,大齐一分为二。赵德占东边,赵贤占西边。两人各自称帝,互不承认。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十月,张玄接到情报,笑了。他对众将说:“时机到了。” 墨尘道:“陛下,咱们打哪个?” 张玄道:“先打赵德。他占了东边,离咱们近。打了他,再打赵贤。” 赵虎道:“陛下,臣愿为先锋!” 张玄点点头:“好。你和墨尘各带五万人,分两路进攻。朕带五万人,居中策应。” 众人齐声道:“遵旨。” 十月初十,张玄在云州誓师,亲率十五万大军东征大齐。 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大齐。 一路上所过州县,望风而降。 那些地方的官员早就听说过大明的威名,连西戎二十万大军都被灭了,他们这点人马哪里敢抵抗? 有的开城投降,有的弃城而逃,有的还没等大军到就跑得没影了。 张玄一路走一路收编。 愿意投降的留下,不愿意的放走。 他不滥杀无辜,也不抢掠百姓。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盛京。 十月底,大军抵达徐州。徐州是大齐的军事重镇,守军五万。守将叫许攸,是当年许成的侄子。 许攸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脸色铁青。 他知道他守不住。五万人对十五万人,怎么守?但他不能退。他是许家的人,许家世代忠良,不能丢这个脸。 他咬了咬牙,下令:“死守。” 张玄在城外扎下营寨,开始攻城。八百门火炮日夜轰击。轰了两天,城墙塌了好几处。城中之战进行了三天,守军死伤过半。 许攸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看着那些冲进来的敌军,眼中满是悲凉。 他知道他输了。他拔出刀横在脖子上。亲兵们冲上来死死抱住他:“将军,不能啊。” 许攸闭上眼,长叹一声:“罢罢罢,投降吧。” 徐州既下,通往盛京的门户彻底打开。 十一月初,张玄的大军抵达盛京城外。 十五万人,在城外扎下营寨,连绵数十里。 盛京城里人心惶惶。赵德坐在龙椅上,脸色煞白。 他才当了两个月皇帝,屁股还没坐热,张玄就打来了。 他召集众将问怎么办。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最后,有人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求和?” 赵德道:“求和?怎么求?” 那人道:“割地、赔款、称臣。张玄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赵德沉默片刻,缓缓道:“派人去吧。” 十一月初五,大齐的使者来到张玄大营。 使者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把赵德的信呈上。 张玄接过信展开细看。信里说,大齐愿意割地求和,把淮河以北的所有州县都割让给大明;愿意称臣纳贡,每年进贡白银一百万两;只求大明退兵,保全大齐社稷。 张玄看完,笑了。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墨尘:“你看看。” 墨尘看完也笑了:“一百万两?比原来多一倍啊。” 张玄点点头,看着那使者缓缓道:“回去告诉赵德,割地、进贡,朕都不要。” 使者愣住了:“那,那陛下想要什么?” 张玄道:“朕要的,是这天下。” 使者脸色煞白,连连叩头。 张玄道:“回去告诉赵德,三天之内开城投降。朕可以保全他的性命,让他安享富贵。若是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使者战战兢兢地回去了。 消息传回盛京,赵德瘫坐在龙椅上。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三天后,张玄就要攻城。 他不想死,他才当上皇帝还没享受够呢。他咬了咬牙,下令:“开城投降。” 十一月初八,盛京城门大开。赵德率领群臣出城投降。他跪在张玄面前,低着头,浑身发抖:“罪臣,恭迎陛下入城。” 张玄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起来吧。朕说过,不杀你。” 赵德抬起头,泪流满面:“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张玄点点头,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宫门。 身后,群臣起身,战战兢兢地跟上。 太极殿,是盛京皇宫的正殿,也是大齐历代皇帝上朝的地方。 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九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每根柱子上都盘着一条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正中是一座三尺高的须弥座,汉白玉砌成,上面摆着一张龙椅。 龙椅通体鎏金,靠背上雕着九条金龙,椅背正中是一条最大的龙,昂首挺胸,张牙舞爪,双目圆睁,俯视着殿内的一切。 张玄站在殿中,望着那张龙椅,久久不动。 墨尘凑过来,小声道:“陛下,坐上去试试?” 张玄摇摇头,没有动。 他缓步走上前,一级一级登上须弥座。 走到龙椅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椅背上的龙纹。冰凉,光滑,带着岁月的痕迹。 多少皇帝坐过这张椅子?大齐开国太祖赵匡,在这里接受群臣朝贺,开创了两百年的基业。 中兴英主赵镇,在这里励精图治,让大齐达到了鼎盛。 后来的历代皇帝,有的英明,有的昏庸,有的勤政,有的荒淫。 他们都在这里坐过,都在这张椅子上发号施令,决定天下的命运。 现在,轮到他了。 张玄转过身,缓缓坐下。 殿内,群臣跪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张玄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些跪伏的臣子,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感觉。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第一卷 第244章 处置 甜的,也是苦的。甜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苦的是肩上千钧重担的责任。 他忽然想起当年刚刚魂穿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做梦也不敢想,有一天能坐在这里。 可是坐在这里之后呢?他问自己。坐在这里,只是开始。 坐稳这把椅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处置大齐的皇族。 赵德和赵贤兄弟俩,怎么处置? 赵德已经投降了,赵贤还在西边称帝,听说张玄打下了盛京,吓得缩在长安城里不敢出来。 还有那些宗室子弟,散居各地,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些人留着,就是祸根。 万一哪天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造反,后患无穷。可是都杀了?杀一人容易,杀八千人,那就是大屠杀。 天下人怎么看?史书上怎么写? 张玄召集重臣商议。胡广道:“陛下,依老臣之见,这些人不能留。留着就是祸根,万一哪天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造反,后患无穷。” 墨尘也道:“对,杀了干净。” 周远却道:“陛下,臣以为不可。杀一人容易,杀八千人,那就是大屠杀。天下人怎么看陛下?史书上怎么写陛下?” 胡广道:“史书?史书是胜利者写的。陛下赢了,怎么写都行。” 周远道:“可民心呢?杀了八千人,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陛下残暴,说陛下滥杀无辜。 以后谁敢投降?谁还敢相信陛下的话?” 两人争执不下,都看向张玄。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周远说得对。不能杀。但也不能留。留着,万一有人利用他们,确实后患无穷。” 胡广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张玄道:“把他们迁到云州去。 云州是咱们的龙兴之地,百姓拥护咱们,他们翻不起浪。 给他们田,给他们房,让他们老老实实过日子。 谁敢闹事,再杀不迟。” 众人眼睛一亮:“陛下英明。” 于是,一道旨意发往各地:大齐宗室子弟,一律迁往云州安置。 愿意去的,赐田赐宅;不愿意去的,后果自负。 大多数宗室子弟都乖乖去了,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少数几个不听话的,被锦衣卫直接拿下,押送云州。一场潜在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赵德被安置在盛京城外的一座庄园里。 那庄园原是某位亲王的别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致极好。 张玄对他还算优待,除了不能随便出城,其他一切照旧。 丫鬟仆妇、锦衣玉食,一样不少。 赵德开始时还战战兢兢,生怕张玄哪天翻脸杀了他。 过了几个月,见张玄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渐渐放下心来,每天在庄园里读书写字、养花种草,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赵贤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还在称帝,听说张玄打下了盛京,吓得缩在皇宫里不敢出来。 他的手下见大势已去,有的逃跑,有的投降,有的干脆把他绑了送到盛京。 赵贤被押到张玄面前时,浑身是土,狼狈不堪。 张玄看着他,冷冷道:“你就是赵贤?” 赵贤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罪臣,罪臣……” 张玄摆摆手:“押下去,和赵德作伴。” 赵贤也被安置在盛京城外,不过比赵德的庄园差远了,只有一个小院子,几个仆人。 张玄对他没什么好感,这家伙在西边称帝时没少折腾百姓,留他一条命已经是开恩了。 处置完皇族,接下来是旧臣。大齐的官员,上至宰相,下至县令,加起来几千号人。 这些人怎么办? 墨尘道:“陛下,这些人也不能留。他们都是大齐的官,心里肯定向着大齐。留着他们,说不定哪天就反了。” 赵虎也道:“对,杀了干净!” 周远又站出来反对:“陛下,杀不得。这些人里,有才能的不少。咱们刚打下天下,正需要人才治理。都杀了,谁来干活?” 胡广这次倒站在周远这边:“周将军说得对。官员可以杀,但活儿总得有人干。把他们都杀了,地方上谁管?朝廷里谁做事?” 墨尘道:“那就用咱们的人,北疆那边,有的是人。” 周远道:“北疆才多少人?能填满整个天下?一个县至少需要一个县令,一个府需要一个知府,一个道需要一个布政使。 咱们北疆那点人,连一半都填不满。” 墨尘不说话了。 张玄点点头:“周远说得对。不能都杀。但要留,也得挑着留。”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那边,有没有这些人的底细?” 慕容雪道:“有。这几年,锦衣卫一直在暗中调查大齐的官员。谁清廉,谁贪腐,谁有才,谁无能,谁忠,谁奸,都有记录。” 张玄道:“好。按这几个标准,把人分成几等。清廉有才的,留下重用。清廉无能的,留下当副手。 贪腐有才的,留用察看,再犯严惩。贪腐无能的,罢官流放。作恶多端的,杀。” 慕容雪点头:“臣明白。” 锦衣卫和巡察院联手,花了整整一个月,把大齐几千名官员一一甄别。 结果出来那天,张玄看了很久。留下重用的,三百余人。 这些人大都是清廉正直、有真才实学的人,有的是地方上的能吏,有的是朝廷里的栋梁。留下当副手的,五百余人。 这些人能力一般,但胜在清廉老实,当副手绰绰有余。 留用察看的,二百余人。这些人有才能,但手脚不干净,张玄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再犯严惩。 罢官流放的,一千余人。这些人要么无能,要么贪腐,但罪不至死,打发回家种田。杀头的,八十余人。 那八十余人,都是大齐有名的贪官酷吏。 有的搜刮民脂民膏,家财万贯;有的草菅人命,手上沾满鲜血;有的卖官鬻爵,把官场搞得乌烟瘴气。 其中最有名的是宰相蔡挺,此人在大齐当了十几年宰相,贪污的钱财数以百万计,家里光是田地就有几万亩。 第一卷 第245章 那为什么紧张? 他还有一个本事,就是会讨皇帝欢心。 建武帝喜欢什么,他就给什么。 建武帝喜欢修宫殿,他就大兴土木;建武帝喜欢享乐,他就搜罗美女。 大齐的国库,就是被他掏空的。 杀他们的那天,盛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围在刑场四周,看着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一个个被砍下脑袋,拍手称快。 “大明皇帝万岁!” “青天大老爷!” “杀得好!” 张玄没有去看。他不喜欢看杀人。但听到那些欢呼声,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这些贪官酷吏,每一个都罪有应得。他们欠百姓的血债,今天终于还了。 处置完官员,接下来是百姓。 张玄下旨:减免赋税一年。 盛京城及周边州县,开仓放粮,赈济贫苦。 被战火毁坏的房屋,官府出钱修缮。失去亲人的百姓,官府给予抚恤。 旨意一下,百姓们沸腾了。 “大明皇帝真是仁君啊!” “减免一年赋税,咱们能缓过气来了!” “还发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户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车车粮食从仓库里拉出来,分发给贫苦百姓。 工部的官员们带着工匠,走街串巷,修缮被战火毁坏的房屋。 百姓们起初还不敢相信,等真领到了粮食,真看到有人来修房子,才终于相信,这天,真的变了。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跪在街上,老泪纵横:“老天爷开眼了,终于来了个好皇帝。” 旁边的人扶起他:“大爷,快起来,地上凉。” 老头不起来,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陛下,您是大救星啊!草民给您磕头了。” 消息传到张玄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他对周远说:“你看,百姓要的不多。只要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有点盼头,他们就满足了。” 周远点点头:“是啊。可惜大齐的皇帝,不明白这个道理。” 张玄道:“朕明白。朕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朕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被人追杀的滋味,知道走投无路的滋味。 所以朕要让他们吃饱饭,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心拥护朕,才会真心拥护大明。” 启泰三年十二月,张玄在太极殿举行大朝会,正式宣布迁都盛京。 云州是龙兴之地,但盛京才是天下的中心。 迁都盛京,才能更好地治理天下。 消息传出,天下欢庆。百姓们说,终于太平了。 张玄开始大封功臣。墨尘被封为镇南王,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 赵虎被封为镇西王,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 周远被封为安北公,食邑五千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 陈明被封为安南公,食邑五千户,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 周雄被封为忠武侯,赵八被封为归义侯,刘黑虎被封为归德侯,阿史那杜尔被封为归化侯,赤老温被封为归顺侯。各有食邑,各有赏赐。 文官这边,胡广被封为太师、吏部尚书,周谦被封为太傅、礼部尚书。 另有各部部长,各有封赏。慕容雪被封为锦衣卫大都督,柳青娘被封为九尾狐大都督。 两人都是女子,却身居高位,开历代未有之先例。 赵颖依旧是皇后,墨月、墨星、叮当、柳青娘、慕容雪依旧是贵妃。 蜜雪依旧是长公主,冰城依旧是太子,定疆、定南、定北依旧是亲王。 大封完毕,群臣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玄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些臣子,心中涌起豪情。 从今天起,他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了。 封赏完群臣,张玄回到后宫。赵颖带着几位妃子,已经在等着他了。 见他进来,众人起身行礼。张玄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 他在主位坐下,赵颖坐在他旁边。 墨月、墨星、叮当、柳青娘、慕容雪依次落座。 张玄看着她们,心中涌起暖意。 这些年,她们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墨月墨星从北疆就开始跟着他,任劳任怨。 叮当原本是丫鬟,现在也是妃子了。 柳青娘和慕容雪,一个是九尾狐的首领,一个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巾帼不让须眉。 还有赵颖,她是陈梁王的女儿,大家闺秀,却跟着他东奔西走,从不抱怨。她们都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亲的人。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张玄道。 赵颖摇摇头:“陛下才辛苦。我们不过是在后宫里待着,有什么辛苦的。” 墨月道:“是啊陛下,您在外面打仗,我们帮不上忙,心里才急呢。” 张玄笑了:“你们帮的忙还少?没有你们管着后宫,朕哪有心思打仗?没有柳青娘和慕容雪的情报,朕能打赢那么多仗?” 柳青娘难得露出笑容:“陛下过奖了。”慕容雪也笑了。 张玄看着她们,忽然道:“朕想好了,等天下彻底安定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住一段时间。 就像上次去城外看枫叶那样,谁也不带,就咱们一家子。” 墨星眼睛一亮:“真的吗陛下?” 张玄点点头:“真的。朕说话算话。”众人都笑了。 第二天,张玄把冰城叫到御书房。冰城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张玄小时候。 他站在张玄面前,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父……父皇,您找儿臣?” 张玄看着他,笑道:“怎么,怕父皇?” 冰城摇摇头:“不怕。” 张玄道:“那为什么紧张?” 冰城低下头,小声道:“儿臣……儿臣怕做错事,让父皇失望。” 张玄沉默片刻,招手让他过来。 冰城走过去,张玄说道:“冰城,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让你当太子吗?” 冰城想了想,道:“因为,因为儿臣是父皇的儿子?” 张玄点点头:“是,也不全是。父皇让你当太子,是因为父皇相信,你以后能做一个好皇帝。能管好这个天下,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冰城眨眨眼睛:“父皇,儿臣能吗?” 第一卷 第246章 以后就这么干 张玄道:“能。只要你肯学,肯努力,一定能。” 他抚摸着儿子的头,轻声道:“所以父皇希望你能多读书,多学本事。以后治理天下,用得着。” 冰城点点头:“儿臣记住了。” 张玄道:“从明天开始,你跟着太傅读书。太傅是周谦,学问很好,你好好跟他学。” 冰城道:“是。” 张玄又道:“除了读书,还要学骑射,学兵法。这些,墨尘舅舅会教你。” 冰城眼睛一亮:“真的吗?儿臣想学骑射很久了。” 张玄笑了:“就知道你喜欢这个。不过记住,骑射是副,读书是主。不能本末倒置。”冰城连连点头。 启泰四年,正月。张玄在朝会上宣布了几项重大决策。 第一件是改制。 大齐的官制沿袭前朝,已经用了两百年,有些地方已经不合时宜,需要改革。 张玄道:“朕拟设内阁,置大学士若干,协助朕处理政务。内阁大学士由朕亲自选拔,不设固定员额。” 群臣议论纷纷。 内阁?这是什么? 胡广出班道:“陛下,这内阁……” 张玄道:“内阁就是朕的智囊团。有什么大事,朕和他们商量。他们可以提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朕手里。” 胡广点点头,不再说话。 张玄继续道:“六部之外,增设几个新衙门。一是巡察院,负责监督地方官员。 二是通政院,负责收集天下民情。三是军器院,负责制造火器器械。” 他顿了顿,道:“巡察院已经设立了,效果不错。通政院和军器院,也要尽快建起来。” 群臣齐声道:“遵旨。” 改制之后,朝廷的效率果然高了不少。 内阁大学士们各司其职,帮着张玄处理政务。 大事集体商议,小事分头处理,大大减轻了张玄的负担。 巡察院的人马分赴各地明察暗访,半年之内查出了上百个贪官污吏,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罢的罢。 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通政院在各地设立通政司收集民情,百姓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建议,都可以通过通政司上达天听。 张玄每天都能看到来自各地的报告,对天下的情况了如指掌。 军器院更是热火朝天,欧冶城带着一帮工匠日夜研究新式火器,火炮越来越轻,射程越来越远;连射弩越来越准,装填越来越快。 还有一种叫火箭的新玩意儿,能飞出去几千步,落地就炸。 张玄去看过一次,很满意。他对欧冶城说:“好好研究。研究出来了,朕重重有赏。”欧冶城连连叩头。 第二件,是土地。 大齐末年土地兼并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百姓们租种地主的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连糊口都不够。 张玄下旨:清查全国土地,重新分配。每家每户按人头分田,丁男每人五十亩,丁女每人三十亩,未成年减半。 分到的田归自己所有,可以传给子孙,但不能买卖。 旨意一下,百姓们沸腾了。 “真的假的?分田?” “陛下说的,还能有假?” “太好了,终于有自己的田了。” 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一村一村丈量土地,一户一户登记人口。 工作量巨大,但没人敢偷懒,巡察院的人盯着呢,谁敢舞弊,当场拿下。 分田分了大半年,终于分完了。 百姓们有了自己的田,干劲十足。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家。 种粮的种粮,种菜的种菜,养蚕的养蚕,纺纱的纺纱。 第二年,粮食大丰收。 第三年,又是大丰收。 百姓们吃饱了饭,有了余粮,开始养鸡养猪,日子越过越好。 分田的过程中,自然有人不愿意。 那些大地主、大豪强,世代盘踞在地方,靠的就是土地。 现在要把他们的地分给百姓,他们能愿意?有人明里反对,有人暗里使绊子,有人甚至纠集家丁对抗朝廷。 锦衣卫和巡察院早就盯着他们了。谁闹事,抓谁。 谁反抗,打谁。 有几个特别嚣张的,张玄直接下令抄家灭族。 杀了几个人,剩下的都老实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新皇帝,不是好糊弄的。 第三件,是工商。分完田,张玄开始抓工商。 他下旨:鼓励经商,减免商税。商人只要不违法,想做什么生意都行。 赚了钱,官府保护;赔了钱,官府不赔,但也不找麻烦。 旨意一下,商人们欢呼雀跃。 “真的假的?减免商税?” “陛下说的,还能有假?” “太好了,终于能放开手脚做生意了。” 各地的集市、商铺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有的卖粮食,有的卖布匹,有的卖铁器,有的卖茶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商人们赚了钱,开始扩大生意。 有的开作坊雇人做工,有的跑长途把货物运到外地卖,有的甚至出海去更远的地方做生意。 张玄看着那些商税,笑得合不拢嘴。他对胡广说:“你看,商税比农税还多。” 胡广道:“陛下英明。自古以来重农抑商,其实是不对的。农要重,商也要重。农商并重,国家才能富。” 张玄点点头:“对。以后就这么干。” 第四件,是学校。 有了钱,张玄开始办学校。 他下旨:各州、府、县都要办学校。州学、府学、县学分级设立。 学校不收学费,还管一顿饭。家里穷的,还可以领笔墨纸砚。 旨意一下,百姓们又沸腾了。 “上学不要钱?” “太好了,我家娃也能上学了。” 各地的学校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读书人不够,就从落第的举人、秀才里招;教材不够,就组织人编;桌椅不够,就让人造。 孩子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去上学。 他们学识字,学算数,学历史,学地理。 学好了可以考科举当官,学不好也能识字算数,将来好找工作。 张玄去视察过几次,很满意。 他对周谦说:“教育是百年大计。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现在种下的种子,要等几十年后才能收获。但一定要种。” 第一卷 第247章 谁还想着以前? 周谦道:“陛下圣明。” 第五件,是医术。办完学校,张玄开始抓医术。 他下旨:各地设立医馆,免费为穷人看病。医馆的医生由官府供养,药材由官府采购。穷人看病,不收钱。 旨意一下,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各地的医馆陆续建起来。医生不够,就从民间招募;药材不够,就组织人去采。有些疑难杂症当地治不了,可以转到州府的大医馆去。 张玄对柳青娘说:“你以前做九尾狐,肯定懂些医术。这件事,你盯着点。” 柳青娘点点头:“臣明白。” 第六件,是工匠。办完医术,张玄开始重视工匠。 他下旨:匠作司扩编,招募天下能工巧匠。 只要是手艺好的,不论出身,都可以来。 来了之后给房给粮,按月发俸。做出成绩的,重重有赏。 旨意一下,工匠们沸腾了。 各地的工匠纷纷往盛京赶。 打铁的、木匠、泥瓦匠、石匠、织布的、酿酒的、做糖的,什么都有。 匠作司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欧冶城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带着一帮人研究新东西。 那个说要造飞天器的公输般,经过几年的研究,终于造出了能飞的东西。 那东西叫飞鸢,比房子还大,用竹木和丝绸做成,能带着两个人飞到天上。 张玄亲自去看了一次,坐在飞鸢上飞了半个时辰,从天上俯瞰大地,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下来后,他封公输般为飞鸢伯,赏金千两,让他继续研究。 北方草原传来消息:桑结来了。 桑结是克烈部的首领,桑昆的儿子。 当年张玄在北疆的时候,和克烈部打过仗,桑昆和桑格尔都被他抓了,关在云州大牢里。 桑结那时候才十五岁,被几个长老扶着当了首领。 张玄扶植他统一了草原,让他当草原之主,条件是每年进贡战马五千匹、牛羊一万头,永远忠于大明,永不背叛。 这几年,桑结干得不错。 他先是平定了内部的反对势力,然后出兵征服了几个不听话的小部落,把草原上几十个部落都统一了起来。 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草原之主,手下有十几万骑兵,势力不容小觑。 但他知道,这点势力在张玄面前不算什么。 连西戎二十万大军都被灭了,他这十几万人,还不够大明的火炮轰的。 所以他对大明一直很恭顺。 每年按时进贡,从不敢耽误。 逢年过节还派人来盛京送礼,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明的臣子。 张玄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这一次,桑结亲自来了。他带了五百匹最好的战马,一千头肥壮的牛羊,还有几十张上等的白狐皮、紫貂皮,说是给皇帝的贡品。 他还带了自己的长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和他小时候很像。 张玄在太极殿接见了他。 桑结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臣桑结,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玄道:“平身。赐座。” 桑结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张玄的脸色。 张玄道:“桑结,你这些年在草原上做得不错。朕很满意。” 桑结连忙道:“都是陛下的恩典。臣不过是替陛下看守草原而已。” 张玄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桑结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张玄道:“说。” 桑结道:“臣想把长子留在盛京,让他跟着太子读书。臣想让他学中原的文化,学中原的礼仪,将来好替陛下办事。” 张玄看了他一眼。 把长子留在盛京,名义上是读书,实际上就是人质。 这是桑结在表忠心,我把最珍贵的儿子交给你,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张玄想了想,道:“好。朕答应了。让他进宫,跟着太子一起读书。” 桑结大喜,连忙跪下磕头:“谢陛下隆恩。” 西域那边,也传来好消息。 大月氏归附大明已经好几年了,周远在那里经营得不错。 他先是安抚了当地的百姓,然后修建了城池、道路、驿站,把大明的法令推行下去。 当地人对大明的统治,从最初的抵触,渐渐变成了接受。 因为大明确实比他们以前的国王强,不滥征税,不随便杀人,有冤屈可以告状,有困难可以找官府。 日子比以前好过了,谁还想着以前? 西域三十六国,见大月氏归附大明后过得不错,也纷纷派人来朝贡,表示愿意臣服。 有的小国干脆请求内附,想和大月氏一样,并入大明。 张玄来者不拒,愿意归附的都收下。 不愿意归附的也不强求,只要按时朝贡就行。 西域的商路打通了,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到西域,能卖很高的价钱。 西域的宝石、香料、药材运到大明,也是抢手货。 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高兴得合不拢嘴。 南方那边,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那些前朝的残余势力,有的被剿灭了,有的逃到山里不敢出来,有的干脆投降了。 江南的百姓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不用再担心战火,不用再担心匪患。 田野里庄稼长得很好,集市上人来人往,学堂里书声琅琅。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张玄每天处理政务,批阅奏章,接见大臣,从早忙到晚。 但他再忙,也会抽时间陪陪家人。 每天傍晚,他都会去后宫坐坐,和几位妻子聊聊天,逗逗孩子们。 蜜雪已经十五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跟着太傅读书,学问很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张玄有时考她,她对答如流,让张玄很欣慰。 冰城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快到张玄肩膀了。 他跟着墨尘学骑射,能开一石的弓,箭法也很准。 跟着周谦读书,也读了不少书。 虽然贪玩些,但聪明伶俐,一点就透。张玄对这个儿子很满意。 定疆十虎头虎脑的,整天跟着冰城跑。 他也想学骑射,张玄就给他做了一把小弓,让他自己练。 他练得很认真,准头越来越好。 第一卷 第248章 有没有什么弱点? 定南他们不如哥哥姐姐聪明,但很用功,每天早早起来读书,从不偷懒。 赵颖看着这些孩子,对张玄道:“陛下,孩子们都大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大了。” 赵颖道:“蜜雪该定亲了。” 张玄一愣:“定亲?她才十五。” 赵颖笑道:“十五不小了。寻常百姓家,十四五就出嫁了。公主可以晚些,但该相看起来了。” 张玄沉默片刻,道:“不急。朕的闺女,多留几年。等十八再说。” 赵颖知道他的心思,他是舍不得女儿,便不再多说了。 启泰四年,秋。西域传来急报:大食人来了。 大食,是西域以西的一个大国。他们信奉一种叫奇兰的教,历代哈里发都很能打仗。 几十年来,他们不断东扩,灭掉了波斯,灭掉了中亚的许多小国,现在已经打到了大明的家门口。 周远的信里写道:“陛下,大食人来势汹汹。他们已经打下了葱岭以西的十几个国家,正在向疏勒进军。 疏勒是大明的西大门,如果疏勒丢了,大食人就能长驱直入,打进西域。 臣已经集结兵马,准备迎战。但臣担心,以臣现在的兵力,恐怕挡不住他们。请陛下速派援军。” 张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大食人?他从来没听说过。但他知道,能让周远求援的,肯定不是善茬。他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墨尘道:“陛下,管他什么大食人,打就是了。咱们有百万大军,上千门火炮,怕什么?” 赵虎也道:“对,打,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周远不在,周雄沉吟道:“陛下,臣觉得不能轻敌。大食人能打下那么多国家,肯定有本事。咱们要先弄清楚他们的底细,再决定怎么打。” 张玄点点头:“周雄说得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看向慕容雪:“锦衣卫那边,有没有大食人的情报?” 慕容雪道:“有一些。据臣所知,大食人来自很远的地方,信奉一种叫奇兰的教。 他们很能打,已经灭了几十个国家。 他们的骑兵比草原人还厉害,弯刀能一刀砍断铁棍。 他们的统帅叫哈立德,是哈里发手下最厉害的大将,从未打过败仗。” 张玄眉头皱了起来。比草原人还厉害?一刀砍断铁棍?从未打过败仗?这确实不好对付。 他想了想,道:“传令周远,让他先稳住阵脚,不要轻易出战。朕这边,立刻调兵遣将,准备西征。” 墨尘道:“陛下,您要亲自去?” 张玄点点头:“对。朕亲自去。” 墨尘道:“臣也去。” 赵虎也道:“臣也去。” 张玄摇摇头:“你们都去,家里谁看着?墨尘,你留守盛京。赵虎,你坐镇江南。朕带周雄、赵八、刘黑虎去就行。” 墨尘不乐意了:“陛下,您不带臣去?” 张玄拍拍他的肩膀:“大哥,盛京比西域重要。朕把后背交给你,你帮朕守好了。” 墨尘沉默片刻,点点头:“臣明白了。” 启泰四年,九月初一。张玄在盛京誓师,亲率十万大军西征大食。 十万大军,火炮八百门,连射弩人手一把,震天雷每人十枚。 还有无数粮草辎重,无数工匠民夫。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一路上,百姓们夹道欢送。 “陛下万岁!” “打败大食人!” “凯旋归来!” 张玄骑在马上,向百姓们挥手。 十月底,大军抵达疏勒。周远出城迎接,脸色凝重:“陛下,您终于来了。” 张玄道:“情况怎么样?” 周远道:“不太好。大食人又打下了三个国家,离疏勒只有五百里了。他们的兵力,至少有二十万。” 张玄眉头紧锁。二十万对十万,不是不能打。 但对方是强敌,不能轻敌:“走,进城再说。” 进城后,周远向张玄详细汇报了大食人的情况。 “大食人的统帅叫哈立德,是哈里发手下最厉害的大将。他打仗很有一套,从不硬拼,总是用计谋。 他的骑兵来去如风,很难对付。他的弯刀锋利无比,一刀能砍断铁棍。 他的铠甲也很坚固,一般的弓箭射不穿。” 张玄道:“有没有什么弱点?” 周远想了想,道:“有一个。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要从几千里外运来。只要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张玄点点头:“那就断他的粮道。” 十一月初,哈立德的大军抵达疏勒城外。 二十万人,在城外扎下营寨,连绵近百里。 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营寨,心中暗暗盘算。 二十万人,帐篷密密麻麻,炊烟袅袅。 战马嘶鸣,人声鼎沸。那股气势,让人看了都心惊。 但他不怕。他有十万大军,有八百门火炮,有连射弩无数。 他相信,自己的兵不比任何人差。 哈立德也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的城池,心中同样在盘算。 十万大军,城高墙厚,还有那些传说中的火器。 他听说过火器的厉害,当年西戎二十万大军就是被火器打败的。 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但他必须打。他是奉哈里发之命来征服东方的。 哈立德没有急着进攻。 他先派了一万骑兵试探性进攻。 一万骑兵呼啸而来,马蹄踏得大地颤抖。 城墙上,火炮怒吼了。炮弹在骑兵群中炸开,炸得人仰马翻。 那些从未见过火炮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 哈立德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终于见识到了火器的厉害。他知道,硬拼是不行的。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两军对峙了整整一个月。 大食人不敢轻易进攻,张玄也不急着出击。 双方就这么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张玄不怕耗。他有粮有草有援军,大食人远道而来,粮草要从几千里外运来,耗不起。 果然,十二月底,大食人的粮草开始紧张了。 哈立德急了。他知道再耗下去,他就得饿死。他决定冒险一搏。 启泰五年,正月初五。大食人倾巢而出。 第一卷 第249章 他还小呢 二十万人分成三路,同时进攻。张玄早有准备。 他把十万人分成两路:五万人守城,五万人出城迎战。 火炮怒吼,震天雷轰鸣,连射弩狂射。 大食人的骑兵一批批冲上来,一批批倒下。 但他们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继续冲。 从清晨杀到黄昏,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张玄亲自上阵,带着亲兵冲杀。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但他不能停。他知道这一战关乎大明的国运。 夜幕降临,大食人终于退了。 他们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窜。哈立德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回去。 张玄站在战场上,望着满地的尸体,长长吐出一口气。赢了。 赢了之后,张玄没有停。 他下令:追! 十万人连夜追击。 大食人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一路上死伤无数。 追了三天三夜,一直追到大食人的边境。 哈立德带着残兵败将逃回国内,再也不敢出来。 张玄站在边境线上,望着那片陌生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周远走过来,轻声道:“陛下,咱们还追吗?” 张玄摇摇头:“不追了。再追就是深入敌境,咱们不熟悉地形,容易吃亏。就在这儿建一座城,驻兵五万,盯着他们。他们敢出来就打,不出来就等着。” 周远道:“臣明白。” 启泰五年三月,张玄率军凯旋。回到盛京那天,百姓们倾城而出,夹道欢迎。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凯旋归来!” 欢呼声震天动地。 张玄骑在马上,向百姓们挥手。 他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自豪。 这一战,他打出了大明的威风。从此以后,那些大食人再也不敢东进了。 凯旋之后,张玄再次大封功臣。 周远被封为西域公,食邑八千户。 周雄、赵八、刘黑虎等人也都升了爵位。 那些在西征中立功的将士各有赏赐,战死的厚加抚恤。 张玄在太极殿设宴款待有功之臣,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墨尘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杯走到张玄面前:“陛下,臣敬您一杯。” 张玄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墨尘道:“陛下,臣跟您这么多年,看着您一步步走到今天。臣心里,高兴。” 张玄笑道:“朕也高兴。” 墨尘一饮而尽,又去敬别人了。 赵虎也来了,举着酒杯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下,臣,臣也敬您。” 张玄笑着和他碰杯。周远、陈明、周雄、赵八、刘黑虎……一个个都来敬酒。 张玄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最后,他喝醉了。 赵颖扶着他回后宫,轻声道:“陛下,您喝太多了。” 张玄靠在她肩上,喃喃道:“颖儿,朕高兴,真高兴。” 赵颖笑了,眼眶有些红。 她想起当年在云州的时候,张玄不过是个王爷,她不过是个王妃。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世事难料,但真好。 启泰五年到启泰八年,又是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北方的草原,桑结老老实实进贡,一年五千匹战马、一万头牛羊,从没断过。 西域的大月氏已经彻底融入大明,周远在那里经营了多年,把西域三十六国震慑得服服帖帖。 每年都有几个小国来朝贡,表示愿意臣服。 南方那些前朝的残余势力,早就不成气候了。 有的逃到了山里,有的漂洋过海去了南洋,有的干脆放下刀枪当了良民。 江南的百姓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田野里庄稼长得很好,集市上人来人往,学堂里书声琅琅。 粮食连年丰收,仓库里堆得满满的。 百姓们吃饱了饭,有了余粮,开始养鸡养猪,日子越过越好。 商业繁荣,集市热闹。 商人们赚了钱,开始扩大生意,有的甚至出海去更远的地方做生意。 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远销海外,供不应求。 学校遍地开花,孩子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去上学。 他们学识字,学算数,学历史,学地理。 将来他们会成为新的读书人,新的官员,新的栋梁。 医馆遍布城乡,穷人看病不要钱。 那些以前看不起病的人,终于能治了;那些以前只能等死的人,终于活下来了。 匠作司里能工巧匠们日夜研究,新式火器层出不穷,新式农具、新式水车、新式织机一件件造出来,送到百姓手中。 公输般的飞鸢越造越好,从最初只能飞一刻钟,到现在能飞一个时辰;从最初只能带一个人,到现在能带五个人。 张玄又去看了一次,坐在飞鸢上飞了一个时辰,从天上俯瞰大地,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下来后他对公输般说:“好好研究。总有一天,朕要让天下人都能坐上飞鸢。” 公输般跪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三年里,孩子们也长大了。蜜雪十八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是盛京有名的才女。 她的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无一不晓。 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张玄一个都没答应。他舍不得女儿。 赵颖催了他好几次:“陛下,蜜雪不小了,该定亲了。” 张玄总是说:“不急,再等等。” 赵颖道:“等到什么时候?” 张玄道:“等到她自己愿意的时候。” 赵颖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催了。 冰城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他个子很高,比张玄还高出半个头,剑眉星目,英气勃勃。 他跟着墨尘学骑射,能开两石的弓,百步穿杨。 跟着周谦读书,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跟着张玄学习处理政务,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张玄对这个儿子很满意。他常对赵颖说:“冰城将来会是个好皇帝。” 赵颖道:“他还小呢。” 张玄道:“不小了。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打仗了。” 赵颖便不再说什么了。 定疆十五岁了,也是个英俊的少年。 他不如冰城聪明,但很踏实,做事认真。 他喜欢习武,刀枪剑戟样样拿手。 第一卷 第250章 可治天下不一样 张玄有时候考他兵法,他答得头头是道。 张玄对墨尘说:“定疆以后可以当将军。” 墨尘笑道:“那是自然,他是臣教出来的。” 定南定北十三岁了,还是一对淘气包。 他们不爱读书,不爱习武,就爱玩。 整天在皇宫里上蹿下跳,把宫女太监们折腾得够呛。 张玄骂了他们好几次,他们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忘了。 赵颖拿他们没办法,张玄也拿他们没办法。 启泰八年,十月初一。 是大明开国八周年的日子。张玄在太极殿举行大朝会,接受群臣朝贺。 八年了。八年前的今天,他在云州登基,那时候只有半个天下。现在,他拥有整个天下。 八年前他手下只有十几万人,现在他有百万大军,火炮上千门,连射弩无数。 八年前天下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八年,变化真大啊。 朝贺完毕,张玄设宴款待群臣。 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墨尘喝醉了,拉着张玄的手絮絮叨叨:“陛下,臣跟您这么多年,从北疆打到西域,从草原打到盛京,臣这辈子,值了。” 张玄笑着拍拍他的手:“值了就好。” 赵虎也喝醉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周远没醉,坐在一旁看着那些醉醺醺的同僚,摇头笑道:“这些人,真是……” 张玄笑道:“让他们喝。高兴嘛。” 夜深了,宴会散了。张玄回到后宫,赵颖带着几位妃子已经准备好了家宴。 孩子们都在,围坐在一起等着他。 蜜雪给他斟了一杯酒,轻声道:“父皇,您辛苦了。” 张玄接过酒杯,笑道:“不辛苦。” 冰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父皇,您多吃点。” 张玄点点头,吃了。 定疆嚷嚷道:“父皇,您给我讲讲打仗的事。” 张玄笑道:“好,回头给你讲。” 定南定北也凑热闹:“我们也要听。” 张玄看着这些孩子,心中涌起暖意。 这就是他的家。他打天下,就是为了他们。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张玄和赵颖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赵颖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以后还打仗吗?” 张玄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道。但能不打,就不打。” 赵颖道:“那咱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张玄点点头:“对。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道:“朕想好了,等过几年冰城大一些,就把朝政交给他。咱们找个地方安安稳稳住下来,就像当年在云州那样。” 赵颖笑了:“好。” 张玄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平静。十年了,从北疆到盛京,从王爷到皇帝,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这一路上,有血有泪,有生有死,有得有失。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盛京的冬天比云州温和些,却也比云州沉闷些。 云州的冬天有漫天的雪,有呼啸的北风,有裹着皮袄在街上匆匆行走的百姓,有在冰面上凿洞捕鱼的渔人。 盛京的冬天却是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既不蓝也不白,就那么不清不楚地罩在头顶。 雪偶尔也下,但落在地上就化了,变成一滩脏兮兮的泥水,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泥泞起来。 张玄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已经站了很久。 他手里捏着一份奏章,是周远从西域送来的。 奏章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说的都是西域的事,哪个小国又内乱了,哪个部落又不安分了,商路上的盗匪又猖獗了,驻军的粮草又不够了。 都是些琐碎的事,没有一件是大事,却也没有一件是可以放着不管的。 他当了八年皇帝,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打天下的时候,最难的是那些生死存亡的时刻,城破了怎么办,粮尽了怎么办,援军不来了怎么办。 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千万人的性命,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那时候的难,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难,是悬崖边上的难,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难。 可治天下不一样。 治天下的难,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难,而是钝刀子割肉的难。 没有哪一件事是十万火急的,也没有哪一件事是可以不办的。 今天不办,明天可以办;明天不办,后天可以办。 可一天天拖下去,小事就成了大事,大事就成了祸事。 所以你得天天盯着,天天想着,天天催着,一刻也不能松懈。 就像这灰蒙蒙的天,不下雨也不放晴,就那么耗着你,磨着你,把你所有的耐心和精力一点点榨干。 张玄叹了口气,把奏章放在案上。案上还有厚厚一摞,都是今天要批的。 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户部报上来的今年各地的赋税数目。 数字很好看,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北疆的粮食、湖广的布匹、江西的茶叶、岭南的丝绸、淮南的盐,每一项都在增长。 胡广在旁边加了一段小注,说这是陛下圣明、百官勤勉、百姓努力的结果。 张玄看了,苦笑了一下。 胡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了。 什么话到了他嘴里,都变得好听。可好听有什么用?好听能当饭吃吗? 他提起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知道了。各地仓储实数,另行造册呈览。” 他知道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数字,未必都是真的。 巡察院每年都能查出几个虚报瞒报的,杀了一批又一批,总也杀不完。 人性就是这样,只要有利益,就有人敢冒险。 你杀十个,还有一百个等着。 你杀一百个,还有一千个等着。你永远杀不完,也永远不能放松。 第二份是工部报上来的今年各地水利工程的进展。 周谦做事一向仔细,把每个工程的位置、规模、进度、用工人数、花费钱粮都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卷 第251章 几个老学究,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玄一项一项看过去,看到湖广的几条渠已经挖通了,能灌溉上万亩地。 江西的几个水库也修好了,旱的时候能放水,涝的时候能蓄水。 秦南的排水沟挖了大半,明年开春前能完工。 他点点头,提起笔批了:“做得不错。明年继续。” 批完了,又觉得这几个字太敷衍了。 周谦做事认真,应该多鼓励几句。于是又加了一句:“卿等辛苦,朕心甚慰。”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当了八年皇帝,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怎么批奏章,怎么接见大臣,怎么在朝会上不露声色地引导舆论,怎么在背后不动声色地布置棋局。 可他也失去了很多以前有的东西,那种和人推心置腹说话的痛快,那种和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那种不用想太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自在。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这话该不该说,说了会有什么后果,不说又会有什么后果。 批的每一个字,都要想三遍: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别人会怎么理解,会不会被曲解。日子久了,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那些奏章上的数字、名字、地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分不清哪是哪。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玄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 整个皇宫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样轻的,轻得像猫,又比猫多了一份从容。是慕容雪。 “陛下。”慕容雪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他。 张玄睁开眼睛,看着她。慕容雪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要把人的心思看穿。 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标记。 “什么事?”张玄问。 慕容雪把信封放在案上,轻声道:“江南来的。锦衣卫的人刚送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急事,但臣觉得陛下应该看看。” 张玄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信上说,江南那边有人在暗中串联,想恢复前朝的科举。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几个老学究凑在一起,发发牢骚,写写文章。 锦衣卫的人盯了他们好几个月,没发现什么出格的举动。 张玄把信看完,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几个老学究,能翻出什么浪来?”他淡淡道。 慕容雪道:“翻不出浪。但臣觉得,这不是几个老学究的事。” 张玄看着她:“那是什么事?” 慕容雪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是人心的事。大齐两百年,江南是读书人的根。那些老学究,念的是大齐的书,考的是大齐的科举,当的是大齐的官。 大齐没了,他们心里不痛快。嘴上不敢说,心里在想。 面上不露,梦里在念。 这种人,杀不完,也关不完。 杀了一个,会有十个站出来。关了十个,会有一百个在心里记着。” 张玄沉默了。 他知道慕容雪说得对。天下不只是土地和百姓,还有人心。 土地可以丈量,百姓可以统计,赋税可以计算,可人心呢? 人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是最要命的东西。 你占了天下,可天下人的心不在你这里,你这天下就坐不稳。 就像盖房子,你可以在一天之内把房子盖起来,可要让住在里面的人觉得这是家,得用多少年? 他想起当年在北疆的时候,那些百姓为什么拥护他?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让他们吃饱了饭,让他们有了自己的田,让他们不用再受贪官的欺负。 那时候的拥护,是发自内心的,是热乎乎的,是能让人感受到的。 可现在呢?江南的那些读书人,他给他们分了田,减了税,建了学校,开了科举,可他们心里还是念着大齐。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陛下?”慕容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玄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慕容,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慕容雪一愣,想了想,道:“从北疆算起,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张玄喃喃道:“从北疆到盛京,从王爷到皇帝,你一直跟着朕。朕问你,你觉得朕这些年,做得怎么样?” 慕容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很久,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张玄也不催她,就那么看着她。 终于,慕容雪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陛下做得很好。天下太平了,百姓吃饱了,贪官少了,豪强老实了。这些,谁都看得见。” 张玄道:“可你刚才说,江南那些读书人,心里还是念着大齐。” 慕容雪道:“那是另一回事。陛下,您让百姓吃饱了饭,可您没有让读书人找到他们的位置。 大齐的时候,读书人是天。 他们考上了科举,就能当官,就能光宗耀祖,就能站在万人之上。 现在呢?大明也有科举,可科举改了,策论比经义重要了,还多了武科和格物科。 那些读了一辈子经义的老学究,突然发现自己读的书没用了,心里能痛快吗?” 张玄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改制科举,是为了选拔真正有用的人才,不是为了打击读书人。 可现在看来,他的好意,在那些读书人眼里,未必是好意。 慕容雪继续道:“还有那些旧族。大齐的时候,他们是地方上的天。县令上任,先要去拜他们。 百姓打官司,先要找他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呢?巡察院到处查,豪强一个个被抓,田地分给百姓了,他们还剩下什么? 除了那点念想,什么都没了。他们心里能痛快吗?” 第一卷 第252章 修撰《大明大典》 张玄苦笑了一下:“所以,朕让他们不痛快了?” 慕容雪摇摇头:“陛下,您没有让他们不痛快。是大齐让他们痛快的日子太久了。 痛快久了,就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 现在痛快没了,他们就难受了。这不是陛下的错,这是人心。 人心就是这样,得到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了才知道疼。” 张玄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雪。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哪个寺庙在做法事。 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人的心。 “那朕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疲惫:“总不能为了让他们痛快,就把大明变回大齐吧?” 慕容雪道:“当然不能。但陛下可以给他们一个念想。” 张玄看着她:“什么念想?” 慕容雪道:“让他们觉得,在大明,他们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靠念旧书,不是靠祖宗的余荫,而是靠自己的本事。 陛下已经做了很多,开科举、设学校、建太学。 可这些还不够。那些老学究,让他们去考策论,他们考不过年轻人。 让他们去当官,他们也当不好。 他们的本事就是读经义、写文章。 陛下能不能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 张玄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修书?” 慕容雪点点头:“修一部大书,把天下的学问都收进去。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农桑水利、匠作工艺,什么都收。 让那些老学究来修,他们读了那么多书,总该有用武之地。修成了,书名上刻着他们的名字,他们也算没白活一场。” 张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修书是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得好几年,甚至十几年。” 慕容雪道:“可总得有人去做。陛下不做,谁做?那些老学究等不了那么久,他们一天天老了,再过几年,就算陛下想修,也没人修了。” 张玄看着她,忽然笑了:“慕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慕容雪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臣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陛下问臣,臣就说。陛下不问,臣就不说。” 张玄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慕容雪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来去无痕。 张玄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慕容雪说的话。 修书,让那些老学究有个地方待着,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 这倒是个好主意。可修书不是小事,要花多少钱?要多少人?要多少年? 那些老学究愿不愿意来?来了之后会不会老老实实修书,还是趁机在书里夹带私货?这些都是问题。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想清楚。 他索性不想了,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修书。 写了又划掉,又写了两个字:文苑。 写了又划掉,又写了四个字:大典修撰。 还是不满意,又划掉了。最后他干脆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人清醒了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北疆,还是个王爷。 有一天,胡广来见他,带了一本旧书。 那书很破,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 胡广说,这是他在一个旧书摊上买的,是前朝一个老儒生写的,讲的是怎么治水。 那老儒生一辈子没当过官,就在乡下教书,闲的时候研究水利。 他研究了几十年,写了好几本书,可一本都没印出来过。 书稿在家里堆着,发霉了,被老鼠咬了,他死了之后,家里人当废纸卖了。 胡广说,那老儒生其实很有学问,他写的那些东西,比很多当官的人写的都好。 可他没名气,没靠山,没门路,一辈子默默无闻,死了也没人知道。 张玄当时看了那本书,觉得写得确实好。 他让人把书印了,分发给各地官员,让大家都看看。 可他只做了这一件,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老儒生,写了一辈子书,却没人看? 还有多少这样的手艺人,钻研了一辈子手艺,却没人知道? 还有多少这样的能人,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 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来,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写道:“传旨,设文渊阁,召天下饱学之士,修撰《大明大典》。 凡经史子集、百家诸子、天文地理、农桑水利、匠作工艺、医术方技,无所不包。 不限出身,不限门第,不限年龄,只要真有学问,皆可入阁修书。 修成之后,书名刻撰修者姓名,以传后世。”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各地官员,凡发现民间有遗贤、有遗著、有遗技者,皆可上报朝廷,酌情录用。” 他放下笔,长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更暗了,雪终于下下来了。 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可张玄看着那些雪花,心里却亮堂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个主意能不能成,但他觉得应该试一试。 不是为了那些老学究,也不是为了修一部书,而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在大明,只要你真有本事,就有你的位置。 夜渐渐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张玄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比白天好多了。 那些奏章上的数字、名字、地名,不再像一锅煮烂了的粥,而是慢慢分出了层次。 哪些是急事,哪些是缓事;哪些是真问题,哪些是假问题;哪些该他管,哪些该放手让别人去管。 他开始一件一件理,一件一件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北疆,站在云州城头,望着城外的田野。 田野里庄稼长得很好,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在田里忙碌,脸上都是笑。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追蝴蝶,抓蚂蚱。 第一卷 第253章 走吧,该去上朝了 墨尘站在他身边,粗声粗气地说:“妹夫,你看,咱们的地盘,多好。” 赵虎也站在旁边,嘿嘿笑着:“王爷,这地种啥长啥,比咱们以前强多了。” 周远站在另一边,轻声说:“陛下,百姓们吃饱了,天下就太平了。” 张玄想说话,可嘴张不开。 他想说,这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打下来的。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在梦里看着那些田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心里又甜又苦。 甜的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苦的是,这一切还不够。天下太大了,他一个人管不过来。 他再能干,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一年也只有三百六十五天。 他批得完今天的奏章,批不完明天的。 他解决了今天的问题,解决不了明天的。 他需要帮手,需要很多很多帮手。 可帮手从哪里来?从科举里来,从太学里来,从那些老学究里来,从那些手艺人里来,从天下每一个角落来。 他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站出来,让他看到。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张玄发现自己趴在案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 他直起身,揉揉脖子,看到案上的奏章已经批完了,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批完的,也不记得批了些什么。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看看,字迹有些潦草,但意思还算清楚。 他苦笑了一下,心想以后不能在案上睡了,字越写越难看,传出去不好听。 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颖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轻声道:“陛下,您又在这儿睡了一夜?” 张玄点点头,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甜甜的,暖暖的。 赵颖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揉肩膀。 她的手很软,力道不轻不重,揉得他很舒服。 “陛下,您太累了。”赵颖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 张玄摇摇头:“不累。” 赵颖道:“还不累?您昨天批奏章批到什么时候?臣半夜醒来,看到这边灯还亮着。” 张玄不说话了。他知道赵颖是关心他,可他没办法。 当了皇帝,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想睡就睡,想醒就醒。 每天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他睡一觉,事情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积越多。 他有时候想,要是能分身就好了。一个他去上朝,一个他去批奏章,一个他去视察地方,一个他去陪家人。 可他是人,不是神仙,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只有六十分钟,一分钟只有六十秒。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陛下。”赵颖的声音又响起来:“臣有个想法。” 张玄道:“什么想法?” 赵颖道:“陛下为什么不设个太子监国?冰城不小了,让他帮着处理一些政务,也能替陛下分担一些。”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 冰城十七岁了,不小了。 “再等等。”他说:“冰城还小。” 赵颖没有再说。她知道张玄的心思。他是怕冰城太早接触权力,会变得不像自己。 权力这个东西,能让人变好,也能让人变坏。 很多人没当皇帝的时候是好人,当了皇帝就变了。 张玄不想冰城变。他想让冰城多读几年书,多学几年本事,多懂几年道理。等他真的准备好了,再把这副担子交给他。 张玄喝完粥,起身走到窗前。 天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照在皇宫的金色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远处有乌鸦在叫,嘎嘎的,很难听。 可张玄听着,却觉得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因为这声音是真的,不是做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就是一只乌鸦在叫,想叫就叫,不管好听不好听。 他有时候想,要是他也能像那只乌鸦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多好。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皇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着。 他不能任性,不能随意,不能像乌鸦那样想叫就叫。 他得想好了再说,想好了再做,想好了再写。一个字都不能错,一件事都不能错。 他叹了口气,转身对赵颖说:“走吧,该去上朝了。” 赵颖点点头,帮他把衣服整理好,陪他走出御书房。 朝会还是老样子。 大臣们站在下面,一个一个奏事。 说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哪里的税还没收齐,哪里的渠还没挖通,哪里的学堂还没盖好,哪里的路还没修平。 没有一件是大事,也没有一件是可以不办的。 张玄坐在龙椅上,听着听着,忽然走神了。 他想起了慕容雪说的那些话,想起了昨晚批的那些奏章,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个梦。 他想,当了八年皇帝,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占了很大的地盘。可这些够了吗?不够。 打仗是为了不打仗,杀人是为了不杀人,占地盘是为了不占地盘。 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让孩子们不用再经历他经历过的那些苦难。 可他做到了吗?天下是太平了,可人心呢?人心还没太平。 那些读书人还在念着大齐,那些旧族还在盼着大齐,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等着大齐。 他做得还不够。他还要继续做,继续想,继续走。 “陛下?”周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张玄回过神来,看着周谦。周谦站在下面,手里拿着一本奏章,正等着他说话。 “什么事?”张玄问。 周谦道:“陛下,臣刚才说,太学的学生今年又多了三百人。可太学的校舍不够用了,臣请旨扩建太学。” 张玄点点头:“准了。让工部去办。” 周谦道:“谢陛下。” 朝会散了,大臣们鱼贯而出。张玄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这大殿太大了。 大到他说一句话,要等好几秒才能听到回声。 大到他在上面坐着,看下面的人都像蚂蚁。 大到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都得走好远好远。 第一卷 第254章 规矩定了,事情就顺了 他站起身,走下须弥座,走出大殿。 外面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启泰九年,正月。 文渊阁在盛京皇宫的东南角,原是大齐太子读书的地方。 张玄让人重新修缮了一番,换了新的门窗,刷了新的漆,又添了好些书架和桌椅。 工部的人问他,要不要把墙也重新粉刷一遍,他说不用,大齐的墙够结实,刷了也是浪费。 于是文渊阁的外墙还是旧的,青砖灰瓦,斑斑驳驳,看着有几分古意。 正月十五刚过,各地的饱学之士陆续到了盛京。 有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有中年发福的举人,有清瘦的秀才,还有些连功名都没有的布衣。 他们有的是被人推荐的,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官府派人去请的。 来的时候,有人兴高采烈,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满腹狐疑。 这些人里,最有名的是陆游。 陆游是江南人,今年七十有三了。 他中过进士,当过翰林,是大齐有名的大学问家。 大齐亡了之后,他回到老家,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朝廷几次请他出山,他都拒绝了。这一次,张玄让人带了亲笔信去请他。 信写得很客气,说天下学问,以老先生为最,修书是千古大事,非老先生不能胜任。 陆游看了信,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人劝他不要去,说张玄是篡位者,是大齐的仇人,你怎么能去给他修书? 陆游说,学问是天下人的学问,不是一家一姓的学问。 大齐没了,学问还在。他不去,别人也要去。 与其让不懂学问的人去糟蹋学问,不如他这把老骨头去看着点。 陆游到了盛京,张玄亲自到文渊阁门口迎接。 张玄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有些感慨。 七十多岁了,背已经驼了,走路都要人扶,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锐利的,还是能看透人心的。 “陆老先生,一路辛苦了。”张玄拱手道。 陆游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缓缓道:“陛下,老朽有个问题,想问陛下。” 张玄道:“老先生请讲。” 陆游道:“陛下修这部书,是为了什么?” 张玄想了想,道:“为了天下学问,不至于失传。” 陆游又问:“天下学问,为何要修成一部书?” 张玄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天下学问,为什么要修成一部书?一部书能装下天下所有的学问吗?装不下的。装不下,为什么要修? 陆游看着他,慢慢道:“陛下,老朽修了一辈子书,读过无数人的文章。 老朽发现,天下学问,不是一部书能装下的。 学问在书里,也不在书里。在书里的是字,不在书里的是心。 字可以刻在纸上,心呢?心刻不下来。 老朽来盛京,不是为了修书,是为了看看,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 张玄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在陆游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先生提问的学生,答不上来,又不敢乱答。 陆游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陛下不必多想。老朽来都来了,总要干点什么。修书就修书吧,总比在家里闲着强。” 张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不简单。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是想了很久的,是憋了很久的。 他来的目的,不是修书,是来看这个新朝廷的。 他要看看,这个夺了大齐天下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看看,这个新朝,到底能不能长久。 他要看看,那些他读了一辈子的书,在这个新朝里,还有没有用。 文渊阁修书的队伍很快就拉起来了。 陆游当总纂修,手下分了十几组,每组管一类书。 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农桑水利、匠作工艺、医术方技,分门别类,各有人管。 人多了,事也多了。 谁该进哪一组,谁该当组长,谁该负责校对,谁该负责抄写,都要有人定。 陆游管不了那么细,就放权给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各怀心思,有人想多揽活,有人想少干活,有人想把自己的私货塞进书里。 吵来吵去,吵得陆游头疼。 有一天,陆游来找张玄,说:“陛下,修书不是打仗,不能靠吵。再吵下去,书没修成,人先吵散了。” 张玄道:“那老先生想怎么办?” 陆游道:“定规矩。什么人做什么事,什么书进什么类,什么话能写,什么话不能写,都得定下来。定下来之后,谁也不能改。谁要改,谁就滚蛋。” 张玄笑了:“老先生是个痛快人。那就定规矩。” 规矩定了,事情就顺了。 该进哪一类的书进哪一类,该写什么话的写什么话。 吵架的人少了,干活的人多了。 书稿一摞一摞地堆起来,堆满了半个文渊阁。 陆游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他眼睛不好,看字要凑得很近,有时候整个脸都贴在纸上。 身边的人劝他歇歇,他不听,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件事了,得做完,做好了,才能闭眼。 张玄偶尔去文渊阁看看。 他不催进度,不问质量,就站在那里看看,看看那些埋头写字的人,看看那些堆成山的书稿,看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不说话,怕打扰他们。他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 有一次,他走到陆游身边,陆游正在校一部《水利考》,是前朝一个老儒生写的。 那书很旧,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有些字都看不清了。 陆游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校,校得很慢,很仔细。 张玄在旁边站了很久,陆游都没发现。 直到他校完一页,抬起头,才看到张玄站在旁边。 第一卷 第255章 后悔什么? “陛下?”陆游有些意外:“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张玄道:“刚来。老先生辛苦了。” 陆游摇摇头:“不辛苦。这书老朽找了很多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 张玄道:“这书有什么特别的?” 陆游道:“这书写得好。作者叫赵孟頫,是个乡下教书先生,一辈子没当过官。 可他写的这本《水利考》,比很多当官的人写的都好。 他走遍了江南的每一条河,测量了每一处水利工程,记录了每一年的水情。 书里写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亲眼看到的,亲手量到的,亲身经历的。这种人,才是真正做学问的人。”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先生,朕有个想法。” 陆游道:“陛下请讲。” 张玄道:“这本书,能不能单独印出来?印出来发给各地官员,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好学问是什么样的。” 陆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感慨,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他说:“您要是早生几十年,大齐也不会亡。” 张玄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想谈大齐,不想谈过去。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再怎么谈也回不来。 他现在想的,是现在,是将来,是这部书,是这部书修成之后,能给天下带来什么。 他走出文渊阁,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文渊阁外面有一棵老槐树,据说种了好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树上有个鸟窝,几只喜鹊在窝边跳来跳去,喳喳叫。 张玄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喜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那些喜鹊,不也是在这个旧树上,搭了个新窝吗? 旧的,新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活着,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把事做好。 树是旧的,窝是新的;墙是旧的,人是新的;书是旧的,字是新的。旧的新的,都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启泰九年,春。 冰城已经开始参与朝政。 每天早朝,他坐在张玄旁边,听大臣们奏事。 散了朝,他去御书房,看张玄批奏章。 张玄批一本,他看一本。 有时候张玄问他,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他想了又想,小心翼翼地回答。 答对了,张玄点点头。 答错了,张玄也不骂他,只说,你再想想。 冰城知道,父皇是在教他。教他怎么做皇帝,怎么处理政务,怎么分辨是非,怎么在千头万绪中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可他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当皇帝难。 不是难在做事,是难在做人。 做对了,没人夸你,那是应该的。 做错了,所有人都看着你,记着你,等着你下次再错。 你永远不能错,可你永远都在错。你永远在学,可你永远学不完。 有一天,冰城来找张玄,说:“父皇,儿臣有件事,想不明白。” 张玄放下手里的奏章,看着他:“什么事?” 冰城道:“儿臣这几天在看各地的奏报,发现一件事。 北疆的百姓过得很好,江南的百姓也过得很好 。可北疆的百姓,见了官员不怕;江南的百姓,见了官员还是怕。 北疆的官员,做事很认真;江南的官员,做事很敷衍。北疆和江南,都是大明的天下,可为什么不一样?”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觉得为什么?” 冰城想了想,道:“儿臣觉得,是因为时间。北疆是父皇的老地盘,经营了十几年了。江南是新地盘,才几年。 百姓需要时间习惯,官员也需要时间学习。” 张玄点点头:“你说得对。可还有一点,你没说出来。” 冰城道:“什么?” 张玄道:“人心。北疆的百姓,是跟着朕一路走过来的。 他们知道朕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朕说过的话算数,知道朕不会骗他们。 江南的百姓呢?他们没见过朕,不知道朕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只知道,大齐没了,来了个大明。 大明好不好,他们不知道。要让他们知道,需要时间,也需要人去做。” 冰城若有所思:“所以,父皇派了好官去江南?” 张玄道:“对。好官去了,做了好事,百姓就信了。信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好好过日子了。日子过好了,就不会想大齐了。” 冰城道:“那那些不做事、做坏事的官呢?” 张玄道:“杀了。杀一个,能安一片。杀了还不行的,再杀。杀到他们不敢为止。” 冰城沉默了一会儿,道:“父皇,杀人能解决问题吗?” 张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不能。杀人不能解决问题。但有时候,不杀人,问题更多。 朕当皇帝八年了,杀了不少人。贪官,杀了;豪强,杀了;造反的,杀了。 朕不想杀他们,可不得不杀。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害百姓。百姓被他们害了,就不信朝廷。不信朝廷,天下就乱了。天下乱了,死的人更多。” 冰城低下头,不说话。 张玄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冰城,当皇帝不是当善人。善人当不了皇帝。你以后就知道了。” 冰城抬起头,看着张玄:“父皇,您后悔吗?” 张玄一愣:“后悔什么?” 冰城道:“后悔当皇帝。” 张玄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当皇帝,后悔吗?当了八年皇帝,每天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天闲着。 以前当王爷的时候,还能偶尔出去走走,看看风景,陪陪家人。 现在呢?每天被困在这皇宫里,连出个门都要前呼后拥,想跟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都难。 后悔吗?有时候也后悔。 可再想想,不当皇帝,天下就是别人的。 别人当了皇帝,能比他做得更好吗? 那些百姓,能比现在过得更好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问心无愧。 第一卷 第256章 云州变了,又没变 “不后悔。”他说:“朕不后悔。” 冰城看着他,忽然笑了:“父皇,儿臣知道了。” 张玄也笑了:“知道了就好。去读书吧,周太傅该等急了。” 冰城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张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长大了。 以前追在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现在已经比他高了。 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把担子交给他,自己带着赵颖她们,找个地方安安稳稳住下来。 就像当年在云州那样,每天看看书,写写字,种种花,养养鸟。 不用再想那些烦心事,不用再看那些奏章,不用再听那些大臣吵架。 可他转念一想,这恐怕只是个梦。 当了皇帝,就别想退休。 你一天是皇帝,一辈子是皇帝。 就算把位子传给了儿子,你还是太上皇。 太上皇不是皇帝,可还是有人来找你,有事来问你,有问题来求你。 你躲不掉,也推不掉。这担子,一旦扛上,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苦笑了一下,拿起奏章,继续批。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来了又走了,秋天来了又走了。 张玄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早起,上朝,批奏章,接见大臣,处理政务,晚上回到后宫,陪陪家人,看看书,然后睡觉。 第二天醒来,又是同样的一天。日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可他知道,这平淡,是多少人命换来的。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有一天,他批完最后一本奏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有一天晚上,他和几个兄弟坐在火堆旁,喝着酒,吹着牛。 赵虎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百亩地,盖一个大院子,娶十个老婆。 周远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办一个学堂,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书。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听着,笑着,喝着酒。 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等以后有钱了,要让大家都能吃饱饭,不用再饿肚子。 这个愿望,他实现了。 大家都吃饱了,不用再饿肚子了。 可然后呢?然后他又有了新的愿望,新的目标,新的路。 这条路,没有尽头。 他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睁开眼睛,看着案上的奏章,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宫殿。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奏章等着他,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还有更多的路等着他。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明天要用的奏章。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一堆新的奏章送来。 今天批完了,明天还有。明天批完了,后天还有。 永远批不完,永远做不完。 可他不在乎。批不完就批不完,做不完就做不完。 他只要尽力去做,问心无愧就好。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驼的背影上。 他还在批,一个字一个字地批。 夜很深,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启泰九年,秋。 张玄决定巡视天下。 这个决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胡广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岂能轻离京师?万一朝中有变,怎么办?” 墨尘也道:“是啊陛下,您要去哪儿,臣陪您去。可您走了,这朝政谁管?” 连周远都从西域来信,说陛下不宜轻动,西域的事臣能处理,陛下不必亲自来。 张玄把那些反对的声音都听了,然后说了一句话:“朕在盛京坐了八年了。八年,天天看奏章,听汇报,批公文。 朕看到的天下,是纸上的天下,是别人告诉朕的天下。 朕想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再反对了。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当了八年皇帝,他处理了无数政务,批了无数奏章,可他从没亲眼见过那些奏章里写的地方,从没见过那些奏章里写的百姓。 他见的,都是大臣们想让他见的;听的,都是大臣们想让他听的。 他知道,这不是大臣们的错,这是皇帝这个位子的错。 皇帝坐在皇宫里,天下就是别人的天下,不是他的。 他要让它变成自己的,就得走出去,去看,去听,去感受。 九月十五,张玄带着一队人马,悄悄离开了盛京。 人不多,只有三百锦衣卫,几个文官,几个武将。 皇后赵颖想跟着去,张玄没答应。 他说,朕是去巡视天下,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去了,朕还怎么做事?赵颖没有再坚持。 她知道,他说得对。皇帝巡视天下,带着皇后像什么话?可她心里还是难受。 他走了,这皇宫就空了。 他走了,这日子就长了。 他走了,她又要一个人等了。 张玄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皇宫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金色的琉璃瓦被朝霞染成了红色,像是着了火。 他想,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可他必须走。他在盛京待得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的。 第一站,是云州。 云州是大明的龙兴之地,张玄在这里当了六年北王,从这里起兵,从这里出发,打下了整个天下。 八年没回来了,云州变了,又没变。 变的是城外的田野,以前是荒地,现在全是庄稼,一望无际,金灿灿的,风吹过来,像金色的海浪。 变的是城里的街道,以前是土路,现在是石板路,宽宽的,平平的,走上去很舒服。 变的是百姓的脸色,以前是蜡黄的,现在是红润的,见了人还会笑。 没变的是城北的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么粗,那么高,那么老了。 没变的是城墙上那些弹坑,还是那么深,那么密,那么触目惊心。 没变的是城里的百姓,还是那么朴实,那么善良,那么容易满足。 第一卷 第257章 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张玄没有惊动地方官。他换了便装,带着几个侍卫,在城里走了一圈。 他去了当年住过的王府,现在改成了行宫,门口有士兵把守,不让进。 他没说自己是皇帝,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然后走了。 他去了当年和墨尘他们喝酒的小酒馆,还在,还是那个老板,还是那些菜。 他要了一壶酒,几个小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酒还是那个味,菜还是那个味,可人不是那个人了。 墨尘在盛京,赵虎在江南,周远在西域,陈明在秦南。 当年一起喝酒的兄弟,散了一地,想聚也聚不齐了。 他喝了一壶酒,又喝了一壶,还想喝,侍卫劝住了他:“陛下,您不能再喝了。” 他放下酒杯,苦笑了一下:“是啊,不能喝了。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他去了城外的军营。 龙牙军的老营就在这里,当年他在这里练兵,在这里点将,从这里出发去打仗。 营房还是那些营房,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的老兵,有的战死了,有的升官了,有的退伍了。 现在的兵,都是新兵,不认识他,只知道来了个大官,要检阅他们。 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年轻人,比他当年起兵的时候还年轻。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饿肚子,不知道什么叫被人追杀,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 他们当兵,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找口饭吃,为了有个前程。 这其实挺好的。 他当年起兵,是为了活命;现在这些年轻人当兵,是为了前程。 这说明天下变了,变好了,变得不用再为活命发愁了。 可他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少了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少了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这些年轻人,太安逸了。安逸的兵,能打仗吗?他不知道。 他在云州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事。 他听百姓说,税不重,日子过得下去。 他听商人说,生意好做,赚钱不难。 他听读书人说,科举公平,只要真有学问,就能考上。他听工匠说,匠作司待遇好,手艺有地方用。 他听了,觉得欣慰。 云州是他的老地盘,他在这里经营了六年,打下了一个好底子。 后来的官员们,在这个底子上接着干,干得不错。 百姓满意,商人满意,读书人满意,工匠也满意。这让他觉得,他这八年,没白干。 离开云州那天,他站在城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州还是那个云州,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城墙还是那道城墙。 可他觉得,云州又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心里踏实了。 第二站,是北疆。 北疆是云州以北的广大地区,包括北门关、草原、克烈部。 张玄在北疆的时候,这里还是战场,天天打仗,天天死人。 现在,这里是牧场,是农田,是商路。 草原上的牧民,不再骑马南下抢劫,而是骑着马去集市上卖牛羊,换茶叶、布匹、铁器。 北门关的守军,不再日夜提防敌人偷袭,而是检查过往商队的货物,收税,发通行证。一切都变了,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张玄没有先去北门关,而是去了草原。 他想看看,那些曾经和他打过仗的部落,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他带着几个侍卫,骑了几天马,深入草原腹地,找到了克烈部的营地。 克烈部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当年和他打过仗,被他打败了,然后归顺了,现在替他管着草原。 桑结听说张玄来了,吓得从帐篷里滚出来,跪在地上:“陛下,您怎么来了?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张玄扶起他:“起来吧。朕就是来看看。别声张,别惊动别人。” 桑结把张玄请进最大的帐篷,让最好的厨子做了最好的菜,让最漂亮的姑娘跳了最漂亮的舞。 张玄看着那些跳舞的姑娘,忽然想起当年在云州的时候,也看过草原姑娘跳舞。 那时候,他还是北王,还没当皇帝,还有心情看跳舞。 现在,他是皇帝了,却没心情看了。不是舞不好看,是心不在了。 他问桑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桑结道:“托陛下的福,过得很好。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牛羊也多了,生意也好做了。 以前只能和中原做生意,现在还能和西域做生意。 草原上的好东西,能卖到很远的地方去。换回来的东西,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张玄点点头:“那就好。你替朕管着草原,管得好,朕有赏。管不好,朕也有罚。你知道的。” 桑结连连点头:“臣知道,臣知道。臣一定好好管,绝不让陛下失望。” 张玄在草原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走了好几个部落,看了他们的牧场,看了他们的集市,看了他们的学校和医馆。 他问牧民,日子过得怎么样?牧民说,好多了,以前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现在天天能吃饱。 他问商人,生意好不好做?商人说,好做,以前路上有盗匪,现在没有了,一路畅通。 他问老人,还念不念大齐? 老人说,念那个干什么?大齐的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吃饱了,谁还念它? 张玄听了,心里踏实了。草原上的人,是实在人。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 大齐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反。 大明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安分。 这不是什么忠不忠的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他让他们活下去了,他们就不会反。这就够了。 离开草原那天,桑结送了他很远。 张玄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草原还是那个草原,一望无际,天高地阔。 可草原上的人,变了。他们不再骑马抢劫,而是骑马放牧。 他们不再拿着弯刀,而是拿着鞭子。他们不再仇视中原人,而是和中原人做生意。 第一卷 第258章 写得不好,让陛下见笑了 这变化,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是八年,是日积月累,是水滴石穿。他觉得,这八年,值了。 第三站,是北门关。 北门关是北疆的南大门,当年是张玄和墨尘一起守的。 那时候,这里天天打仗,城墙上的弹坑还没填平,新的弹坑又来了。 守军们天天绷着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敌人会来,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现在,北门关变了。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弹坑还在,可城墙上站着的不再是严阵以待的士兵,而是懒洋洋的哨兵。 城门口不再有战鼓声,而是商队的驼铃声。 城内不再有军帐,而是客栈、饭馆、商铺。守军们不再天天训练,而是帮着商人搬货、喂马、修车。 守将叫李定国,是当年龙牙营的老兵,跟着张玄打过西戎,打过叙州,打过湖广。 后来受了伤,一条腿瘸了,不能再打仗了,张玄就把他派到北门关当守将。 李定国是个实在人,打仗实在,做事也实在。 他在北门关干了六年,把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 商人们喜欢他,因为他公平,不刁难人,不乱收税。 百姓们喜欢他,因为他和气,不摆架子,见了谁都打招呼。 守军们也喜欢他,因为他体恤下属,不克扣军饷,不随便打骂。 张玄到北门关的时候,李定国正在城门口检查商队的货物。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笑眯眯的,和商人说话也和和气气。 看到张玄,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扔掉拐杖,单腿跪下,声音有些哽咽:“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张玄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来看看你。这些年,辛苦了。” 李定国摇摇头:“不辛苦。臣在这里过得很好。比打仗好多了。” 张玄笑了:“那是。打仗有什么好的?能不打就不打。” 李定国把张玄请进他的住处。 住处不大,只有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办公。 屋里没什么摆设,就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 张玄看了看那些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挺好。有一幅写着天下太平,有一幅写着百姓安康。 张玄道:“你写的?” 李定国不好意思地笑了:“臣闲着没事,练练字。写得不好,让陛下见笑了。” 张玄道:“写得好。字好不好不重要,意思好就行。” 李定国给张玄泡了一壶茶,茶是本地出的,味道一般,但喝起来很舒服。 张玄喝着茶,问了他很多事。 问守军的情况,问商队的情况,问百姓的情况,问草原的情况。 李定国一一回答,答得很实在,不夸大,不隐瞒。好的说好,不好的说不好,不知道的说不知道。 张玄听了,心里很满意。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实在,踏实,不虚不假。这种人,放在哪里都放心。 他在北门关待了两天,然后继续南下。 第四站,是湖广。 湖广是大明的粮仓,也是张玄当年打下来的重要地盘。 他从叙州打进去,一路打到潭州,打下了整个湖广。 那时候,这里还是战场,到处是硝烟,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哭声。 现在,这里是稻田,是棉田,是茶园。百姓们在田里忙碌,脸上都是笑。 商人们在路上奔波,脸上都是汗。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脸上都是认真。 张玄没有去潭州,而是去了乡下。 他想看看,最底层的百姓,过得怎么样。他换了一身破衣服,把脸涂黑了,装作一个过路的商人,带着几个侍卫,走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种田的。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聊天。张玄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们聊了起来。 “老伯,今年收成怎么样?”他问。 一个老人看了他一眼,道:“还行。比去年好点。去年旱,收成不好。今年雨水足,庄稼长得好。” 张玄道:“税重不重?” 老人道:“不重。大明的税,比大齐的时候轻多了。大齐的时候,交完税,剩不下多少。现在交完税,还能剩不少。” 张玄道:“那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人道:“过得去。吃饱饭是没问题了。想吃肉,还得省着点。” 张玄笑了:“那比大齐的时候强多了。” 老人也笑了:“那是。大齐的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饱。现在能吃饱了,还有啥不满足的?” 张玄又问了其他几个老人,说的都差不多。 日子过得去,能吃饱饭,但想吃好,还得努力。 税不重,但杂七杂八的费用也不少。官府的人还行,不欺负人,但也不怎么管事。 张玄听了,心里有数了。湖广的百姓,过得比大齐的时候好,但还有提升的空间。 杂费的问题,得查一查。官府不管事的问题,也得管一管。 他在那个村子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走。 他走了好几个村子,看了很多百姓,听了很多故事。 有好的,有坏的。好的多,坏的少。 他觉得欣慰,也觉得沉重。欣慰的是,天下确实在变好。 沉重的是,变好的速度太慢了。 他当了八年皇帝,做了那么多事,可百姓的日子,只是从吃不饱变成了能吃饱。 这够了吗?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要的,是让百姓不仅吃饱,还要吃好;不仅有衣穿,还要穿暖;不仅有房住,还要住得舒服。 这个目标,他这辈子能实现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去做,一刻也不能停。 第五站,是江南。 江南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也是张玄最不放心的地方。 这里是大齐的老地盘,读书人多,旧族多,前朝的残余势力也多。 他在这里推行新政,遇到了很多阻力。 豪强反对,读书人反对,甚至有些百姓也反对。 他杀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抄了很多家,才把局面稳住。 可他不知道,稳住的只是表面,还是真的稳了。 他要亲眼看看。 第一卷 第259章 大齐都亡了,还能恢复? 他到了江南,没有去苏州、杭州那些大城,而是去了乡下。 他换了一身破衣服,扮作一个落第的秀才,带着几个侍卫,走进了江南的乡村。 江南的乡村,和北疆、湖广都不一样。 北疆的乡村,是粗犷的,是开阔的,是一望无际的。 湖广的乡村,是朴实的,是安静的,是稻花香里说丰年的。 江南的乡村,是精致的,是细腻的,是小桥流水人家的。 白墙黑瓦的房子,弯弯曲曲的小河,河边的柳树,河上的石桥。 田里的庄稼,整整齐齐,像画上去的。 路边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 可张玄没有心情看风景。他走进一个村子,在村口的大树下,看到了几个老人。他们正在聊天,说的不是收成,不是日子,而是大齐。 “大齐的时候,我们村出过三个进士,一个翰林。”一个老人说,语气里满是怀念:“现在呢?大明的科举,策论比经义重要,还多了什么武科、格物科。 那些都是什么东西?我们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了。” 另一个老人道:“可不是。我儿子读了十几年书,经义背得滚瓜烂熟,可大明的科举,策论占五成。 他不会写策论,考了两次都没考上。现在在家里闲着,整天唉声叹气。” 第三个老人道:“你们还算好的。我孙子读了几年书,看大明的科举难考,干脆不读了 现在去学做生意,跟着人家跑码头。好好的读书人家,成了商贾,说出去都丢人。” 张玄在旁边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江南的读书人对大明的科举有意见,可他没想到,意见这么大。 他以为,分了田,减了税,建了学校,开了科举,他们就会满意。 可他忘了,他们最在意的,不是田,不是税,不是学校,而是他们的地位。 大齐的时候,读书人是天。 他们考上了科举,就能当官,就能光宗耀祖,就能站在万人之上。 现在呢?科举改了,策论比经义重要了,还多了武科和格物科。 他们读了一辈子书的本事,没用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不值钱了。他们从天,掉到了地上。这落差,太大了。 他走过去,和他们聊了起来。他说自己是个落第的秀才,考了三次都没考上,心里憋屈,出来散散心。 老人们一听他也是落第的秀才,顿时亲切起来,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一个老人说:“年轻人,别灰心。考不上就考不上,大明的科举,不是给咱们这种人考的。 咱们读的是经义,考的是策论,不对路。你再考十次,也考不上。” 张玄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回家种地吧?我读了十几年书,种地也不会啊。” 老人叹了口气:“种地也不会,做生意也不会,那就只能在家闲着。等着朝廷哪天开恩,恢复大齐的科举。” 张玄心里一沉:“大齐的科举?大齐都亡了,还能恢复?” 老人道:“怎么不能?江南的人,谁不想大齐?大齐的时候,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分了几亩地,减了几天税,就把咱们打发了? 咱们要的,不是那几亩地,是咱们的地位。 咱们读书人,是天下的脊梁。没有咱们,这天下能好吗?” 张玄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老人说的,不是他们自己的话,是有人教他们的。 有人在背后鼓动他们,给他们希望,让他们觉得大齐还能回来。 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他能在江南的乡村里,悄无声息地传播这些想法,让这些老人深信不疑,说明他有根,有人脉,有势力。 他在那个村子住了一晚。 第二天他又走了几个村子,听到的都是类似的话。 大齐好,大明不好。读书人没地位,科举不公平。等着朝廷开恩,恢复大齐的科举。 他知道,这不是小事。这是人心的事。 人心向背,决定天下的安危。他必须查清楚,是谁在背后鼓动这些老人,是谁在江南散布这些言论,是谁在暗中联络前朝的残余势力。 他连夜给慕容雪写了一封信,让她派锦衣卫来江南,暗中调查。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江南有异动,速查。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第六站,是杭州。 杭州是江南最大的城市,也是前朝遗老最多的地方。 张玄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事。 他见了杭州知府,叫王守仁,是个能干的人,在杭州当了五年知府,把杭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百姓满意,商人满意,读书人不满意。 王守仁知道读书人不满意,可他不在乎。 他说,读书人不满意的,不是他,是大明。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张玄问他:“你觉得,江南的读书人,为什么对大明不满?” 王守仁想了想,道:“因为地位。大齐的时候,读书人是天。现在,读书人和工匠、商人一样了。他们受不了这个落差。” 张玄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为了让他们满意,把工匠和商人又踩下去吧?” 王守仁摇摇头:“当然不能。可也不能不管他们。他们不满,就会闹事。闹事,就要镇压。镇压,就要死人。 死的人多了,怨气就更大了。怨气大了,又闹事。这是个恶性循环。” 张玄道:“那你怎么做?” 王守仁道:“臣的办法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让他们觉得,在大明,他们也有用武之地。 不是靠读旧书,不是靠祖宗的余荫,而是靠真本事。 臣在杭州办了书院,请了几个老儒生来教书。 不收学费,还管饭。 那些老儒生,闲着也是闲着,来教教书,有事做,有钱拿,就不闹了。 那些读书人,来书院读书,学新东西,有新本事,就能考科举,就能当官。考不上也没关系,学了新东西,能找到别的事做。” 第一卷 第260章 日子过得好吗? 张玄听了,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你怎么不早说?” 王守仁笑道:“臣说了,可朝廷没采纳。臣在杭州办了五年,效果不错。可其他地方,没有办。那些老儒生,还是在家里闲着,还是满腹牢骚。”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道:“朕回去,就下旨,在全国推广。每个府,都要办一个书院。请当地的老儒生来教书。 不收学费,还管饭。让他们有事做,有钱拿。他们就不闹了。” 王守仁深深一揖:“陛下英明。” 张玄在杭州待了三天。三天里,他不仅见了王守仁,还见了几个商人,几个工匠,几个读书人。 商人对大明的政策很满意,说税不重,路好走,生意好做。 工匠对格物科很满意,说手艺有地方用,还能当官,以前想都不敢想。 读书人则分成两派,年轻一派觉得大明不错,科举虽然难,但公平,只要有本事就能考上;老一派则怀念大齐,觉得大明把读书人的地位降低了,不公平。 张玄听了,心里有了计较。江南的问题,不是政策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政策再好,人心不在这里,也白搭。 要让人心在这里,就要让读书人觉得,在大明,他们也有用武之地。 不是靠读旧书,不是靠祖宗的余荫,而是靠真本事。王守仁的办法,是个好办法。他回去就推广。 第七站,是江西。 江西是大明的中部地区,有山有水,有田有地,有茶有瓷。张玄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走了好几个地方,看了很多东西。 他先去了景德镇,看瓷器。景德镇的瓷器,天下闻名。 白的像雪,青的像天,红的像火。工匠们把手艺传了一代又一代,越做越好,越做越精。 张玄在窑场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工匠们拉坯、上釉、烧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匠人。 他们不读书,不写字,不考科举。可他们的手艺,比任何文章都值钱。他们的瓷器,比任何字画都精美。 他们是大明的骄傲,也是天下的骄傲。 他问一个老工匠:“老人家,做了多少年瓷器了?” 老工匠道:“五十年了。从十五岁开始,做到现在。” 张玄道:“辛苦吗?” 老工匠摇摇头:“不辛苦。喜欢就不辛苦。我喜欢做瓷器,看着一团泥,在自己手里变成碗,变成盘,变成花瓶,心里高兴。” 张玄笑了:“那你对大明满意吗?” 老工匠想了想,道:“满意。以前大齐的时候,我们做瓷器,要交很多税。 现在大明,税少了,生意好做了。我的瓷器,能卖到很远的地方去,连西域的人都买我的瓷器。” 张玄点点头:“那就好。” 他又去了茶山,看茶叶。 江西的茶叶,也是天下闻名的。 绿茶、红茶、白茶、黑茶,各有各的味,各有各的好。 茶农们在山上采茶,背着竹篓,手指翻飞,一芽一叶,一芽两叶,采得飞快。 张玄也试着采了一会儿,手指被茶叶割了好几个口子,疼得直咧嘴。茶农们笑了,说他不是干这个的料。 他问一个茶农:“种茶辛苦吗?” 茶农道:“辛苦。天不亮就要起来,天黑才能回去。采茶的时候,手指被割得全是口子。炒茶的时候,手被烫得全是泡。 可辛苦归辛苦,日子过得好,就值得。” 张玄道:“日子过得好吗?” 茶农道:“好。比以前好。以前种茶,卖不出去。现在茶好卖了,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家的房子,就是这几年盖的。我儿子的婚事,也是这几年办的。” 张玄点点头:“那就好。” 他在江西待了三天,三天里,还去了几个村子,看了几个百姓。 江西的百姓,过得比湖广好一些,比江南差一些。 湖广的百姓,刚能吃饱。江南的百姓,能吃饱,还想吃好。 江西的百姓,在两者之间。能吃饱,也能吃好一点,但要吃好,还得努力。 他觉得欣慰,也觉得沉重。 欣慰的是,天下确实在变好。沉重的是,变好的速度太慢了。 第八站,是秦南。 秦南是大明最南边的地方,也是张玄最晚打下来的地盘。 这里湿热多雨,山多林密,人烟稀少。 百姓以种田为生,也种水果,种甘蔗,养蚕,织布。秦南的丝绸,虽然没有江南的好,但便宜,百姓穿得起。 张玄到秦南的时候,正是十一月。 北国已经飘雪了,秦南还是热的。他换了一身薄衣服,带着几个侍卫,走进了秦南的乡村。 秦南的乡村,和北方的乡村完全不一样。 北方的乡村,是开阔的,是一望无际的。 秦南的乡村,是局促的,是山重水复的。 房子建在山坡上,东一家,西一家,零零散散。 田是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叠到山腰,像楼梯一样。 水是清的,从山上流下来,流进田里,流进河里,流进海里。 张玄在一个村子里住了一晚。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比他在湖广见过的都大,树冠遮住了半个村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乘凉聊天。张玄走过去,蹲下来,和他们聊了起来。 “老伯,今年收成怎么样?”他问。 一个老人道:“还行。比去年好点。去年台风多,把庄稼都刮倒了。今年风小,庄稼长得好。” 张玄道:“税重不重?” 老人道:“不重。大明的税,比大齐的时候轻多了。大齐的时候,我们交完税,剩不下多少。现在交完税,还能剩不少。” 张玄道:“那日子过得怎么样?” 张玄笑了:“那比大齐的时候强多了。” 老人也笑了:“那是。大齐的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饱。现在能吃饱了,还有啥不满足的?” 张玄又问:“那你们对大明满意吗?” 老人想了想,道:“满意。大明皇帝好,给我们分田,减税,还办学校,办医馆。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他都给我们做了。我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第一卷 第261章 打仗有什么好的?能不打就不打 张玄听了,心里暖暖的。秦南的百姓,是最朴实的百姓。 他们不关心什么科举,什么地位,什么读书人的尊严。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能不能吃饱饭。能吃饱饭,他们就满意。 不能吃饱饭,他们就不满意。 这其实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难做到的事。 你让天下人都吃饱饭,谈何容易? 可你做不到,天下就不太平。你做得到,天下就太平。就这么简单,就这么难。 他在秦南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走了好几个村子,看了很多百姓,听了很多故事。 有好的,有坏的。好的多,坏的少。他觉得欣慰,也觉得沉重。 欣慰的是,秦南的百姓,过得比大齐的时候好多了。 沉重的是,秦南的发展,比其他地方慢多了。 北疆、湖广、江南、江西,都在快速发展。 秦南呢?也在发展,但速度慢。这里的路不好走,山太多,水太多,修路难。 这里的人太少,地太多,开荒难。 这里的气候太热,瘴气太重,外地人不愿意来。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可他知道,他得去做,一刻也不能停。 第九站,是西域。 西域是大明最西边的地方,也是张玄最远的地方。 他在这里打过大食人,在这里设了西域都护府,在这里经营了好几年。周远在这里当西域都护,替他管着这片广袤的土地。 张玄到西域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了。 北国冰天雪地,西域也是冰天雪地。 可西域的冰天雪地,和北国不一样。 北国的雪,是软的,是轻的,是飘飘扬扬的。 西域的雪,是硬的,是重的,是铺天盖地的。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张玄裹紧了皮袄,骑在马上,艰难地向前走。 周远在疏勒城外迎接他。 周远瘦了,黑了,也老了。 他的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锐利,那么坚定。 他看到张玄,眼眶红了,跪在地上:“陛下,您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您……” 张玄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来看看你。这些年,辛苦了。” 周远摇摇头:“不辛苦。臣在这里过得很好。比打仗好多了。” 张玄笑了:“那是。打仗有什么好的?能不打就不打。” 周远把张玄请进都护府。 都护府不大,但很结实。墙是石头砌的,很厚,很冷。屋里生了火,还算暖和。 周远给张玄泡了一壶茶,茶是西域产的,味道有点怪,但喝起来很暖和。 张玄喝着茶,问了他很多事。 问驻军的情况,问百姓的情况,问商队的情况,问大食人的情况。 周远一一回答,答得很实在,不夸大,不隐瞒。好的说好,不好的说不好,不知道的说不知道。 张玄听了,心里很满意。西域的情况,比他想象的好。 大食人被打败后,再也不敢东进了。 西域三十六国,有的归附了大明,有的还在观望,但都不敢轻举妄动。 商路通了,商队来来往往,生意兴隆。百姓们安分了,不再闹事,不再造反。驻军们也很稳定,没有逃兵,没有哗变。 可也有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驻军的粮草。 西域离中原太远了,粮草要从几千里外运来,路上损耗很大。 有时候运十石,到的时候只剩五石。周远想了各种办法,在当地屯田,在当地买粮,可还是不够。 张玄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朕回去,想办法。从湖广、江西调粮,走水路,到西域,比走陆路快,损耗也小。” 周远眼睛一亮:“水路?从哪里走?” 张玄道:“从长江入汉水,从汉水入渭水,从渭水入黄河,从黄河入湟水,从湟水入西域。这 条路,朕让人勘测过,能走。就是需要时间修河道,建码头。” 周远道:“修河道,建码头,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 张玄道:“不急。慢慢来。朕有的是时间。” 他在西域待了五天。五天里,他去了疏勒的军营,看了士兵们的训练和生活。 他去了疏勒的集市,看了商人们的交易和货物。 他去了疏勒的乡下,看了百姓的庄稼和牛羊。他还去了边境,远远地看了一眼大食人的地盘。 那里是一片荒漠,黄沙漫天,寸草不生。 周远说,大食人就在那片荒漠的另一边。 他们被打败后,再也不敢过来了。 可他们还在,还在那里,还在看着这边。 张玄知道,大食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迟早会再来。可他不怕。他在这里,周远在这里,大明的军队在这里。 他们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离开西域那天,周远送了他很远。 张玄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西域还是那个西域,天高地阔,黄沙漫天。 可西域的人,变了。 他们不再是大食人的奴隶,不再是小国的臣民,而是大明的百姓。 他们有大明给的田,有大明给的粮,有大明给的保护。 他们可以安心种地,安心放牧,安心做生意。不用担心战乱,不用担心抢劫,不用担心被杀。 这变化,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是好几年,是日积月累,是水滴石穿。他觉得,这几年,值了。 回到盛京,已经是启泰十年,二月了。 张玄走了将近半年,走了几万里路,看了很多地方,听了很多故事。 他看到了北疆的繁荣,湖广的丰收,江南的怨气,江西的茶香,秦南的朴实,西域的坚守。 他看到了百姓的笑脸,也看到了百姓的眼泪。 他听到了百姓的赞扬,也听到了百姓的抱怨。 他知道,大明的天下,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还有很多路要走。 可他不怕。他有信心,也有耐心。他相信,只要他一步一步走,一件一件做,总有一天,天下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到那时候,百姓不仅能吃饱,还能吃好;不仅有衣穿,还能穿暖;不仅有房住,还能住得舒服。 第一卷 第262章 不累。比打仗轻松多了 到那时候,读书人不再怀念大齐,豪强不再反对新政,商人不再担心生意,工匠不再担心手艺。 到那时候,天下真正太平了,百姓真正安居乐业了。他知道,这一天还很远。可他等得起。 回到皇宫那天,赵颖带着孩子们在宫门口迎接他。 蜜雪已经十九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见了张玄,眼眶红了,扑进他怀里:“父皇,您终于回来了,儿臣想您。” 张玄抱着她,拍拍她的背:“父皇也想你。” 冰城已比张玄还高了,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他行了一礼,声音沉稳:“父皇,您辛苦了。” 张玄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这孩子,长大了。定疆、定南、定北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张玄笑着,一个一个抱了,亲了。 赵颖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陛下。” 张玄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朕回来了。” 赵颖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张玄和赵颖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喝着茶,聊着天。月亮又圆又亮,洒下一地清辉。 赵颖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这次巡视,累不累?” 张玄摇摇头:“不累。比打仗轻松多了。” 赵颖道:“那您看到了什么?”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看到了很多东西。好的,坏的,都有。北疆很好,湖广很好,江西很好,秦南很好,西域也很好。只有江南,有些问题。” 赵颖道:“什么问题?” 张玄道:“人心的问题。江南的读书人,对大齐还有念想。 他们觉得大明的科举不公平,觉得读书人的地位降低了。有人在背后鼓动他们,给他们希望,让他们觉得大齐还能回来。” 赵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您打算怎么办?” 张玄道:“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鼓动他们。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同时,办书院,请那些老儒生来教书。让他们有事做,有钱拿。他们就不闹了。” 赵颖点点头:“陛下英明。” 张玄笑了:“英明什么?朕要真英明,就不会让江南出问题。” 赵颖道:“陛下,您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都想到。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张玄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谢谢你,颖儿。谢谢你一直陪着朕。” 赵颖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陛下,臣妾会一直陪着您。不管您做什么,臣妾都支持您。” 月光下,两人依偎在一起,久久不动。 张玄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天下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还有很多路要走。 可他不再着急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步一步走,一件一件做。 总有一天,天下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到那时候,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他可以带着赵颖她们,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住下来。 就像当年在云州那样,每天看看书,写写字,种种花,养养鸟。 不用再想那些烦心事,不用再看那些奏章,不用再听那些大臣吵架。那该多好啊。他知道,这一天还很远。可他等得起。 启泰十年,三月初一。 张玄回到盛京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休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接见大臣,处理政务。 巡视时积压下来的公文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像一座小山,怎么也批不完。 胡广送来的各地春耕报告,周谦送来的太学扩建方案,工部送来的水利工程进度,户部送来的赋税账册,兵部送来的边防军报。 每一份都要看,每一件都要批,每一个字都要想。 他有时候想,当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批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吗?是为了听这些永远听不完的汇报吗?是为了处理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奏章不批,事情就没人做;事情没人做,百姓就要受苦;百姓受苦,天下就不太平;天下不太平,他打下来的这一切,就会化为乌有。 所以他必须批,必须听,必须处理。一刻也不能停。 这天早朝,张玄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大臣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出去半年,回来之后,看什么都觉得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这太极殿很大,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觉得,这太极殿其实也不大,大的是人心。 人心大了,什么都能装下;人心小了,什么都是负担。 “陛下,臣有本奏。”胡广出班,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奏章。 张玄点点头:“胡卿请讲。” 胡广道:“陛下,江南那边,最近出了些事。” 张玄眉头一皱:“什么事?” 胡广道:“有几个老儒生,在杭州聚众讲学,讲的都是些大齐时候的旧事。 说什么大齐的科举如何公平,大齐的官员如何清廉,大齐的皇帝如何英明。 听的人还不少,有些年轻读书人也去听。” 朝堂上一片哗然。 张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巡视时在江南乡村听到的那些话,“大齐的时候,我们村出过三个进士,一个翰林”,“大明的科举,策论比经义重要,还多了什么武科、格物科,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他知道,这些老儒生讲的不只是旧事,讲的是人心。他们想让江南的读书人觉得,大齐比大明好,大齐的科举比大明公平,大齐的皇帝比大明英明。 这是要动摇大明的根基。 “讲学的人,叫什么名字?”张玄问。 胡广道:“为首的叫方孝孺,是前朝的翰林学士。大齐亡了之后,他回到杭州老家,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这几年,他开始讲学,听的人越来越多。 还有一个叫黄宗羲的,也是前朝的进士,在绍兴讲学。 还有一个叫顾炎武的,在苏州讲学。这三个人的名气很大,江南的读书人都知道。” 第一卷 第263章 朕要当面问他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方孝孺、黄宗羲、顾炎武。 这三个名字,他都听说过。 方孝孺是大齐有名的大学问家,文章写得好,人也正直。黄宗羲也是大齐的才子,学问很深,尤其精通历史。 顾炎武则是个怪才,什么都学,什么都懂,天文地理、农桑水利、兵法战阵,无所不通。 这三个人,都是大齐的遗老,都是江南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他们讲学,听的人多,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讲了这么久,朝廷居然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管?还是管不了? “杭州知府王守仁,有没有上报?”张玄问。 胡广道:“报了。去年就报了。王守仁说,这几个老儒生讲的都是旧事,没有反意,不用管。 他还在杭州办了书院,请了那几个老儒生来教书。说让他们有事做,有钱拿,就不闹了。” 张玄愣了一下。王守仁办了书院,请了那几个老儒生来教书? 他巡视的时候,王守仁怎么没提这事?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王守仁不是没提,是没来得及提。 他巡视的时候,在杭州只待了三天,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事,王守仁可能觉得这事不急,就没说。 可这事不急吗?几个老儒生讲学,听起来确实不急。 可人心的事,哪有急不急的?今天不急,明天就急了;明天不急,后天就急了。等到真急了,就晚了。 “传旨。”张玄缓缓道:“让王守仁来盛京,朕要当面问他。” 胡广道:“遵旨。” 散朝后,张玄把慕容雪叫到御书房。 “江南那几个老儒生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慕容雪道:“锦衣卫一直在盯着。方孝孺、黄宗羲、顾炎武,这三个人,确实在讲学。讲的也确实是些大齐的旧事。 但臣查过了,他们没有反意,就是想把自己的学问传下去。 方孝孺已经七十多了,黄宗羲也六十多了,顾炎武年轻些,也五十多了。 这个年纪的人,还能有什么反意?他们就是想讲学,想留名,想让后人记住他们。” 张玄道:“那听讲的人呢?有没有人借机闹事?” 慕容雪道:“没有。听讲的人,大多是些年轻读书人,听了也就听了,回去该干嘛干嘛。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串联。”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慕容雪说的是实话。 锦衣卫的情报,一向准确。可他还是不放心。不是不放心那几个老儒生,是不放心人心。 大齐两百年,江南是读书人的根。 那些老儒生,念的是大齐的书,考的是大齐的科举,当的是大齐的官。 大齐没了,他们心里不痛快。嘴上不说,心里在想。面上不露,梦里在念。 这种人,杀不完,也关不完。杀了一个,会有十个站出来。 关了十个,会有一百个在心里记着。 可你不管他们,他们就会慢慢发酵,慢慢扩散,慢慢变成一颗毒瘤。 等到有一天,有人借着他们的名头闹事,那就晚了。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事,及时上报。” 慕容雪道:“臣明白。” 三天后,王守仁到了盛京。 他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臣王守仁,叩见陛下。” 张玄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 王守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陛下为什么叫他来。杭州那几个老儒生的事,他确实没来得及说。 可他知道,陛下不会听这个解释。陛下要的,不是解释,是态度。 “王守仁。”张玄缓缓道:“你在杭州干了五年,干得不错。朕巡视的时候,看了你的政绩,很满意。可你有一件事,做得不对。” 王守仁低着头:“臣知罪。” 张玄道:“你知什么罪?” 王守仁道:“臣不该瞒着陛下。那几个老儒生讲学的事,臣应该及时上报。臣以为这是小事,就没报。是臣的错。” 张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王守仁这个人,是个能干的人。 他在杭州干了五年,把杭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百姓满意,商人满意,连那些老儒生也满意——他办了书院,请他们来教书,他们有事做,有钱拿,就不闹了。 可问题就在这里。他太能干了,能干到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以为办了书院,请了老儒生,就没事了。 可他忘了,他是知府,不是皇帝。 有些事,他能解决;有些事,他解决不了。 能解决的,他应该解决;解决不了的,他应该上报。这是他做臣子的本分。 “起来吧。”张玄道:“朕不怪你。朕叫你来,不是要罚你,是要问你一件事。” 王守仁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张玄道:“你在杭州办的书院,效果怎么样?” 王守仁道:“效果很好。那几个老儒生,以前闲着没事,满腹牢骚。现在有了事做,有了钱拿,就不闹了。 那些年轻读书人,来书院读书,学新东西,有新本事,就能考科举,就能当官。 考不上也没关系,学了新东西,能找到别的事做。 这几年,杭州的读书人,考上科举的多了,找不到事做的少了,闹事的也少了。” 张玄点点头:“这个办法好。朕想在天下推广。每个府,都要办一个书院。请当地的老儒生来教书。 不收学费,还管饭。让他们有事做,有钱拿。你觉得可行吗?” 王守仁想了想,道:“可行。但有几点要注意。第一,书院的老师,不能只请老儒生,也要请有真才实学的人。 老儒生们读了一辈子书,学问是有的,可他们不懂新东西。 策论、格物、算学,他们都不懂。要请懂新东西的人来教,年轻读书人才能学到真本事。 第二,书院的课程,不能只讲经义,也要讲策论、格物、算学。大明的科举考这些,不讲这些,学生怎么考? 第三,书院的经费,不能全靠朝廷。 朝廷的钱有限,能拨一些,但不够。 第一卷 第264章 陛下英明 要让地方上出一些,让有钱人捐一些。有钱人捐了钱,朝廷给个名分,他们高兴,书院也有钱。” 张玄听了,心里很满意。王守仁这个人,不仅有本事,还有脑子。 他想的问题,比张玄想的还细。这种人,放在杭州太可惜了。应该放在朝廷里,让他做更大的事。 “王守仁。”张玄道:“朕想把你调到朝廷来,你愿意吗?” 王守仁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臣谢陛下隆恩。” 张玄笑了:“朕还没说让你做什么呢,你就谢恩?” 王守仁道:“不管陛下让臣做什么,臣都愿意。” 张玄道:“朕想让你当礼部侍郎,管天下书院的事。你愿意吗?” 王守仁道:“臣愿意。” 张玄点点头:“好。你先回去,把杭州的事交接一下。然后来盛京上任。” 王守仁深深一揖:“臣遵旨。” 启泰十年,四月。 王守仁到盛京上任了。 他带来的不只是行李,还有一整套办书院的方案。 方案写得很细,从书院的选址、建设、师资、课程、经费,到学生的招生、管理、考核、出路,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玄看了,很满意。他把方案交给胡广、周谦等人讨论,大家也都说好。 于是,一道旨意发往天下:各府都要办书院,书院不收学费,还管一顿饭。 书院的老师,从当地的老儒生和有真才实学的人中选。 书院的课程,包括经义、策论、格物、算学等。书院的经费,由朝廷、地方和民间共同负担。 旨意一下,天下震动。 读书人们议论纷纷。 “办书院?不收学费?还管饭?真的假的?” “真的。圣旨都下了。” “太好了!我家的孩子,终于有地方读书了。” “可书院的课程,有策论、格物、算学。这些东西,谁会教?” “不是请了老儒生吗?老儒生会教这些?”“ 老儒生只会教经义,策论、格物、算学,他们也不会。” “那怎么办?” “不是还有有真才实学的人吗?朝廷会请的。” 议论归议论,各地的书院还是陆续办了起来。 有的地方动作快,几个月就办好了。有的地方动作慢,拖了一年半载。有的地方办得好,学生多,老师好,课程全。有的地方办得差,学生少,老师差,课程缺。 总的说来,效果不错。那些老儒生们,有了事做,有钱拿,就不闹了。 那些年轻读书人,有了地方读书,有新本事学,就能考科举,就能当官。 考不上也没关系,学了新东西,能找到别的事做。怨气少了,人心稳了。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最大的问题,是书院的老师不够。 老儒生们读了一辈子书,学问是有的,可他们不懂策论、格物、算学。懂策论、格物、算学的人,又大多是年轻人,没名气,没威望,镇不住场子。 两边互相瞧不起,老儒生觉得年轻人没学问,年轻人觉得老儒生没本事。书院里天天吵架,学生不知道该听谁的。 王守仁急得团团转,跑来向张玄报告:“陛下,书院的老师不够。老儒生们只会教经义,不会教策论、格物、算学。 懂新东西的人,又没名气,镇不住场子。 两边互相瞧不起,天天吵架。学生不知道该听谁的,学业也耽误了。” 张玄想了想,道:“那就分班。经义一个班,策论一个班,格物一个班,算学一个班。各人教各人的,各人学各人的。互不干扰,也就不用吵了。” 王守仁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可学生呢?学生要不要分班?” 张玄道:“学生也要分。愿意学经义的,去经义班。愿意学策论的,去策论班。愿意学格物的,去格物班。 愿意学算学的,去算学班。各人学各人的,互不干扰。” 王守仁道:“可有些学生,什么都想学,怎么办?” 张玄道:“那就都学。上午学经义,下午学策论,晚上学格物、算学。只要他学得过来,就让他学。” 王守仁笑了:“陛下英明。” 分班的办法推行后,效果立竿见影。 老儒生们教自己的经义,年轻人教自己的策论、格物、算学,各教各的,各学各的,不再吵架了。 学生们有了选择,喜欢什么学什么,能学什么学什么,学业也进步了。各地的书院,渐渐走上了正轨。 可江南那几个老儒生,还是不消停。 方孝孺、黄宗羲、顾炎武,这三个人,虽然被请进了书院教书,可他们心里还是不服。 他们觉得大明的科举不公平,觉得读书人的地位降低了,觉得大齐比大明好。 他们不敢明说,就在课堂上拐弯抹角地说。 讲经义的时候,引经据典,借古讽今。讲历史的时候,翻出大齐的旧事,说大齐的皇帝如何英明,大齐的官员如何清廉,大齐的科举如何公平。 学生们听了,有的觉得有道理,有的觉得不对,有的不知道该怎么想。 锦衣卫把这些事报上来,张玄看了,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方孝孺这些人,不是坏人。 他们是读书人,是大学问家,是正直的人。 他们只是放不下大齐,放不下过去的荣光。 他们觉得大明的科举不公平,不是因为大明的科举真的不公平,而是因为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大齐的书,考了一辈子的大齐的科举,当了一辈子的大齐的官。 现在大齐没了,他们的一切都没了。 他们不甘心。这种不甘心,不是杀几个人能解决的,也不是办几个书院能解决的。这是人心的事。人心的事,只能用心去解决。 张玄想了一夜,第二天把王守仁叫来。 “方孝孺、黄宗羲、顾炎武这三个人。”他说:“你认识吗?” 王守仁道:“认识。臣在杭州的时候,和他们打过交道。都是正直的人,只是放不下大齐。” 张玄道:“你替朕去一趟江南,见见他们。告诉他们,朕知道他们的学问,知道他们的本事,也知道他们的不甘心。 朕不会因为他们的言论,就治他们的罪。 第一卷 第265章 让老朽想想 但朕希望他们明白,大齐已经过去了,大明才是现在。 他们是有学问的人,应该把学问用在正地方,而不是用来怀念过去。 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来盛京,参与修撰《大明大典》。这是千古伟业,修成了,他们的名字会传下去。比讲学强多了。” 王守仁道:“臣这就去。” 王守仁到了杭州,先见了方孝孺。 方孝孺七十多岁了,白发苍苍,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锐利的。 他见了王守仁,没有行礼,也没有让座,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王守仁。 王守仁也不生气,把张玄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方孝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道:“陛下好意,老朽心领了。可老朽这把年纪,还能干什么?修书的事,让年轻人去干吧。 老朽只想在杭州待着,讲讲课,写写字,过几天清净日子。” 王守仁道:“先生,陛下说了,不会因为您的言论治您的罪。可您也该想想,您讲的那些话,对年轻人有什么好处? 他们听了您的话,觉得大齐好,大明不好。 可大齐已经没了,大明才是现在。 他们活在大明,却想着大齐,心里能不别扭吗? 您是有学问的人,应该教他们真本事,让他们在大明活下去,而不是教他们怀念过去。” 方孝孺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讲的,都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他觉得大齐好,就说大齐好。他觉得大明不好,就说大明不好。 他从来没想过,他说的这些话,对年轻人有什么影响。 现在王守仁一说,他才意识到,他说的那些话,确实会让年轻人心里别扭。他们活在大明,却想着大齐,能不别扭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王大人,你说得对。是老朽糊涂了。老朽只想着自己的不甘心,没想到年轻人。老朽以后,不讲那些话了。” 王守仁道:“先生,陛下不是不让您讲话。陛下是想让您把学问用在正地方。 您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文章,您的学问,应该传下去,而不是烂在肚子里。 来盛京修书吧,把您的学问写进书里,让后人看到。这比讲学强多了。” 方孝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让老朽想想。” 王守仁又去见了黄宗羲和顾炎武。 黄宗羲六十多岁,是个清瘦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 他听了王守仁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道:“陛下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们这些人的不甘心,也知道我们的本事。 他让我们去修书,是给我们一个台阶下。我们要是还不识趣,就太不识抬举了。” 顾炎武五十多岁,是个健壮的中年人,说话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他听了王守仁的话,哈哈笑了:“陛下让我们去修书?好啊!我正愁没地方写我的《天下郡国利病书》呢。 我走了几十年,看遍了大明的山山水水,写了厚厚一本。 正想找个地方印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陛下让我去修书,正合我意!” 三个人,三种反应。方孝孺犹豫不决,黄宗羲欣然接受,顾炎武求之不得。 王守仁把他们的反应报给张玄,张玄听了,笑了:“那就让他们来。方孝孺想通了就来,想不通就算了。朕不强求。” 一个月后,方孝孺来了。 他想通了。他说,他这把年纪,还能干什么?讲学,讲来讲去,也就是那点东西。 修书,把学问写进书里,让后人看到,才是正事。 他来了,黄宗羲来了,顾炎武也来了。三个人到了盛京,张玄亲自在文渊阁门口迎接他们。 方孝孺看着张玄,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道:“陛下,老朽有个问题,想问陛下。” 张玄道:“先生请讲。” 方孝孺道:“陛下修这部书,是为了什么?” 张玄想了想,道:“为了天下学问,不至于失传。” 方孝孺又问:“天下学问,为何要修成一部书?” 张玄笑了:“先生,这个问题,您上次就问过朕。朕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天下学问,确实不是一部书能装下的。 学问在书里,也不在书里。 在书里的是字,不在书里的是心。 字可以刻在纸上,心刻不下来。可朕还是要修这部书。因为朕想告诉天下人,在大明,学问是有用的。 不管你是读经义的,还是学策论的,还是搞格物的,还是研究算学的,你的学问都有用,你的本事都有地方用。 朕修这部书,不是为了装下天下学问,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学问有用。” 方孝孺愣住了。他没想到,张玄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张玄修书,是为了装点门面,为了显示自己的文治。 可现在他才知道,张玄修书,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学问有用。这是真心话。这是做实事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陛下,老朽服了。” 张玄扶起他:“先生不必多礼。修书的事,就拜托先生了。” 方孝孺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启泰十年,秋。 江南的事刚有了眉目,西北又出事了。 锦衣卫送来一份情报:大食人又在边境集结兵马,看样子是想卷土重来。 周远的信也到了,说大食人的探子最近频繁出现在边境,刺探大明的军情。他已经加强了戒备,但兵力不足,请朝廷速派援军。 张玄看了情报,沉默了很久。 大食人,又是大食人。 当年他在西域打了一场大仗,把大食人打跑了,以为他们至少十年不敢再来。 没想到才过了五年,他们又来了。这帮人,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墨尘道:“陛下,臣去,上次没打成,这次让臣去,臣一定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赵虎也道:“臣也去,上次在西域,臣没打够。这次让臣去,臣要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好惹的!” 第一卷 第266章 哈立德,你服不服? 张玄摇摇头:“你们都不去。朕亲自去。” 墨尘急了:“陛下,您又要亲自去?您刚巡视回来,还没歇几天呢!” 张玄道:“朕不去不行。大食人不是好对付的,上次朕亲自去,才把他们打跑。 这次他们敢来,说明他们有了准备,或者有了新的本事。朕不去,不放心。” 墨尘道:“那臣陪您去。” 张玄摇摇头:“你留在盛京。朕走了,朝中不能没人。你帮朕看着。” 墨尘不乐意,可他知道,张玄说的是对的。 他走了,朝中不能没人。他是镇南王,是张玄的大哥,是跟着张玄打天下的老兄弟。他留在盛京,大家才放心。 他点点头:“臣明白了。” 十月初,张玄再次西征。 这一次,他只带了五万人。不是他不想多带,是粮草不够。 上次西征,用了很多粮草,仓库还没补满。这次只能带五万。 五万对二十万,又是硬仗。可张玄不怕。他打过的硬仗,多了去了。 大军西行,一路无话。到了西域,周远出城迎接。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到张玄,眼眶红了:“陛下,您又来了。” 张玄拍拍他的肩膀:“来了。大食人那边,什么情况?” 周远道:“大食人集结了二十万人,在边境那边扎营。统帅还是哈立德,上次被陛下打败后,他被哈里发撤了职,在家闲了几年。 这次又被启用了,憋着一口气要报仇。” 张玄笑了:“报仇?好啊。让他来。” 十一月初,大食人的大军抵达边境。 二十万人,在边境那边扎下营寨,连绵百里。 张玄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营寨,心里很平静。 他打过太多次仗了,早就不紧张了。 他知道,打仗不是靠人多,是靠脑子。 他有一千门火炮,有连射弩,有震天雷,有飞鸢。这些东西,大食人没有。这就是他的优势。 哈立德也没有急着进攻。 他吃过亏,知道大明的火器厉害。他这次来,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让人造了很多盾牌,用牛皮蒙了,能挡住箭矢。 他还让人造了很多投石机,能抛射大石头,砸毁城墙。 他甚至让人造了一些火器,虽然比不上大明的,但也能用。 他以为,有了这些准备,就能打败张玄。 可他错了。因为张玄不仅有火器,还有脑子。 张玄没有像上次那样死守。 他派了阿史那杜尔,带两万骑兵,绕到大食人的后方,断了他们的粮道。 他派了公输般,带着飞鸢,飞到高空,侦察大食人的营寨。 他派了周远,带着一万步兵,在城外挖了很多陷阱,埋了很多地雷。他做了很多准备,等着哈立德来攻。 哈立德等了一个月,粮草不够了。 他急了,决定进攻。二十万人,分成三路,同时进攻。 张玄在城墙上看着,等到大食人冲到陷阱区,他下令点火。 地雷炸了,炸得大食人人仰马翻。 陷阱也起了作用,很多大食人掉进坑里,被坑底的尖竹戳穿了。 哈立德的人死了很多,可他们还是往前冲。他们冲到了城墙下,架起云梯,开始爬墙。 城墙上,火炮怒吼,震天雷狂扔,连射弩狂射。 大食人一批批冲上来,一批批倒下。 可他们还是往上冲。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不冲,就没粮了。冲上去,就能赢。冲不上去,就得死。 从清晨杀到黄昏,大食人死了好几万,城墙下堆满了尸体。 可他们还是没冲上去。 张玄的兵,太能打了。他们有火器,有城墙,有士气。大食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命。命填进去了,城还是没打下来。 哈立德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知道,他又输了。他想撤,可撤不了。 阿史那杜尔已经断了他的后路,他的粮草被烧了,退路也被截了。 他无路可退,只能往前冲。他咬了咬牙,下令:再冲。 第二天大食人又冲了一天。又死了好几万。 城墙还是没打下来。 第三天大食人还冲。又死了好几万。城墙还是没打下来。 到了第四天,大食人没粮了。 他们饿着肚子,拿着刀,站都站不稳,还怎么冲?哈立德知道,他完了。 他坐在帅帐里,拔出了刀。亲兵们冲上来,死死抱住他:“将军,不能啊。” 哈立德闭上眼,长叹一声:“罢罢罢,投降吧。” 哈立德投降了。二十万人,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大食人的东扩梦,彻底碎了。 哈立德被押到张玄面前时,浑身是血,可还是昂着头。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哈立德,你服不服?” 哈立德冷冷道:“不服。你用的是火器,不是真本事。要是没有火器,你不是我的对手。” 张玄笑了:“火器也是朕的本事。朕能造出火器,你能吗?朕的工匠能造出飞鸢,你的工匠能吗? 朕的士兵能用火器打胜仗,你的士兵能吗?这是真本事,不是假的。” 哈立德沉默了。他知道,张玄说得对。 火器是大明的本事,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大明的工匠自己造的。 这就是真本事。他输了,不是输在运气上,是输在真本事上。他低下了头:“我服了。” 张玄没有杀哈立德。他让人把哈立德送回盛京,好吃好喝供着。 他想让哈立德看看,大明是什么样的。 也许看完了,哈立德就不想打仗了。 也许看完了,哈立德会回去告诉大食人,大明不是好惹的。 也许看完了,大食人就再也不敢来了。 也许吧。 启泰十一年,二月。张玄凯旋回到盛京。 这一次,他没有大张旗鼓。他不想让百姓觉得,他只会打仗。 他想让百姓觉得,他也会治国。 他悄悄地进了城,悄悄地回了宫。 赵颖带着孩子们在宫门口迎接他。 蜜雪已经二十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见了张玄,眼眶红了:“父皇,您终于回来了!” 张玄抱着她,拍拍她的背:“回来了。” 第一卷 第267章 陛下,臣怕是不行了 冰城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他行了一礼,声音沉稳:“父皇,您辛苦了。” 张玄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这孩子,长大了。 定疆、定南、定北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张玄笑着,一个一个抱了,亲了。 赵颖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陛下。” 张玄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朕回来了。” 赵颖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张玄和赵颖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喝着茶,聊着天。月亮又圆又亮,洒下一地清辉。 赵颖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这次打仗,累不累?” 张玄摇摇头:“不累。比上次轻松多了。大食人没什么长进,还是老一套。我们有了准备,他们打不进来。” 赵颖道:“那就好。臣妾在家,天天担心。怕您受伤,怕您出事。” 张玄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不用担心。朕不会有事的。” 赵颖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陛下,您下次还去吗?”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大食人被打怕了,应该不会再来了。可谁知道呢?他们要是再来,朕还得去。” 赵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他是皇帝,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她不能拦他,也不该拦他。她只能等他,只能担心他,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好好地陪着他。这就够了。 张玄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天下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还有很多路要走。 可他不再着急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步一步走,一件一件做,总有一天,天下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到那时候,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他可以带着赵颖她们,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住下来。 就像当年在云州那样,每天看看书,写写字,种种花,养养鸟。 不用再想那些烦心事,不用再看那些奏章,不用再听那些大臣吵架。 那该多好啊。他知道,这一天还很远。可他等得起。 启泰十一年,秋。 张玄做了一个决定:让太子冰城监国。不是把皇位传给他,是让他学着处理政务。 他年纪不小了,该学了。张玄不想等到自己老了,干不动了,才把担子交给冰城。 那时候就晚了。他要趁自己还在,还能看着,还能教,就让冰城学着干。 干好了,他放心。干不好,他还能改。 冰城接到旨意,又惊又喜。 惊的是,父皇这么快就让他监国。 喜的是,他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他跪在张玄面前,声音有些发抖:“父皇,儿臣,儿臣怕做不好。” 张玄看着他,缓缓道:“做不好就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朕当年也不会当皇帝,是慢慢学的。 你比朕强,你有朕教你,有太傅教你,有这么多大臣帮你。你一定能做好。” 冰城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儿臣一定努力。” 张玄拍拍他的肩膀:“去吧。从明天开始,你就坐在朕旁边,听大臣们奏事。有什么事,你先想,想好了告诉朕。 朕觉得对,就按你说的办。朕觉得不对,再告诉你哪里不对。” 冰城道:“儿臣明白了。” 从那天起,冰城每天坐在张玄旁边,听大臣们奏事。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大臣们说的那些事,他听都听不懂。 什么赋税、水利、边防、科举,他只知道个大概,深了就不懂了。 张玄不着急,一样一样教他。 这个事是怎么回事,那个事是怎么回事,这个事应该怎么处理,那个事应该怎么处理。 冰城认真听,认真记,认真学。 慢慢地,他懂了。懂了之后,他开始想。想好了,告诉张玄。张玄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点头的,说对,就这么办。摇头的,说不对,你再想想。 冰城就再想,想好了再说。说了再被点头或摇头。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冰城进步很快,快到张玄都惊讶。 有一天,一个大臣来奏事,说江南的水利工程出了点问题,需要朝廷拨银子修 冰城想了想,说:“江南的水利,去年刚修过,今年又出问题,说明修的时候没修好。 不能光拨银子,要查清楚是谁修的,为什么没修好。 查清楚了,该罚的罚,该修的修。银子可以拨,但不能白拨。” 张玄听了,点点头:“对。就这么办。” 那个大臣领旨去了。 张玄看着冰城,心里很欣慰。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他不仅学会了处理政务,还学会了思考。 他知道,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要看本质。 他知道,银子不能白花,要花在刀刃上。 他知道,做事要有规矩,不能乱来。 这些都是当皇帝的基本功。他学会了,就离当好皇帝不远了。 晚上,张玄把这事告诉了赵颖。 赵颖听了,也很高兴:“冰城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现在长大了,更聪明了。” 张玄笑了:“不是聪明,是肯学。他肯学,朕肯教,他就会了。” 赵颖道:“那陛下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张玄摇摇头:“还早。他刚学会走路,朕还不能放手。再等等,等他能跑了,朕再歇。” 赵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对。 冰城还小,还需要人看着。她只是心疼他。 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他一天都没歇过。她真想让他歇歇,哪怕一天也好。 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他不会听的。他是皇帝,他有他的责任。 她不能拦他,也不该拦他。 她只能陪着他,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倒杯茶,揉揉肩。这就够了。 启泰十二年,春。 胡广病了。病得很重,卧床不起。 张玄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看到张玄,想坐起来,可坐不起来。 张玄按住他:“别动。躺着说话。” 胡广苦笑了一下:“陛下,臣怕是不行了。” 第一卷 第268章 科举再次改制 张玄心里一沉,可脸上没露出来:“胡说。你才多大?六十多,还年轻。好好养着,过几天就好了。” 胡广摇摇头:“臣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臣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臣有句话,想对陛下说。” 张玄道:“你说。” 胡广道:“陛下,您是个好皇帝。臣跟了您这么多年,看着您一步步走到今天。臣心里,高兴。可臣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说。” 张玄道:“你说。” 胡广道:“陛下,您太累了。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您一天都没歇过。 臣知道,您想把天下治好,想让百姓过好日子。可您也得想想自己。 您不是铁打的,您也会累,也会病。 您要是累倒了,这天下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冰城还小,他一个人扛不住。您得保重自己,为了天下,为了百姓,也为了冰城。” 张玄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胡广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太累了。当了十二年皇帝,他没有一天闲着。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章,一直批到深夜。 朝会三天一次,每次都要讨论几十件事。 接见官员,召见将领,处理政务,调解纠纷,哪一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他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累。他只是不敢歇。 他怕一歇,事情就堆起来了。 他怕一歇,就有人趁虚而入了。 他怕一歇,天下就乱了。 可胡广说得对,他要是不行了,天下更乱。他得保重自己,为了天下,也为了冰城。 “朕知道了。”他缓缓道:“朕会注意的。” 胡广笑了:“那就好。臣就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张玄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胡广跟着他这么多年,从北疆到盛京,从王爷到皇帝,一直在他身边,帮他出主意,帮他处理政务。 他是他的臣子,也是他的朋友。 现在,他快不行了。 张玄舍不得,可他没办法。人都会老,都会病,都会死。他留不住。 三天后,胡广走了。 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张玄站在他的灵前,看着他的遗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胡广在北疆的时候,帮他出主意,怎么对付许成的大军。 想起胡广在云州的时候,帮他拟定登基大典的礼仪。 想起胡广在盛京的时候,帮他处理政务,整顿吏治。 想起胡广生病前,还在批奏章,还在做事。他这辈子,没白活。 张玄给胡广追封了太师,谥号文正。 这是文官能得到的最高荣誉。胡广配得上。 胡广死后,张玄好几天没缓过来。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奏章,看不下去。 他想起胡广说的话:“陛下,您太累了。” 他知道,胡广说得对。 他确实太累了。可他不能歇。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江南的书院还没办好,西域的大食人还在虎视眈眈,北方的草原还需要盯着,岭南的路还没修好,江西的茶还没卖出去,湖广的粮仓还没装满。 他不能歇。一歇,就落后了。 一歇,就有人趁虚而入了。 一歇,天下就乱了。他不能歇。他只能继续走,继续干,继续扛。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批奏章。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他听了十二年了。从云州听到盛京,从王爷听到皇帝。 这声音,是他的命。他离不开它,它也离不开他。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些奏章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启泰十二年,夏。 胡广去世后,朝堂上空出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吏部尚书,这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罢黜,非德才兼备者不能胜任。 张玄想了很久,最后选了周谦。 周谦跟着他这么多年,从北疆到盛京,从礼部尚书到太傅,做事认真,为人正直,不结党,不营私,是合适的人选。 周谦接了吏部尚书的印信,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哽咽:“陛下,臣,臣怕做不好。” 张玄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好。朕相信你。” 周谦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吏部。 吏部的问题很多,积弊很深。 大齐的时候,吏部是天下最黑的衙门。 想当官,得花钱;想升官,也得花钱;想调个好地方,还得花钱。 没钱?那就等着吧,等到头发白了,也轮不到你。 大明立国后,张玄杀了一批贪官,整顿了几次,可积弊太深,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周谦是个仔细人,他不急着动手,先查。 查了三个月,查出了很多东西。 哪些人是怎么当上官的,哪些人是怎么升上去的,哪些人是怎么调走的,一笔一笔,查得清清楚楚。 查清楚了,他开始动手。该罢的罢,该降的降,该罚的罚,该抓的抓。 三个月内,吏部换了三分之一的人。 朝堂上震动很大,有人叫好,有人骂娘。 叫好的是那些有真本事的人,他们终于有机会了。 骂娘的是那些靠关系上去的人,他们没了靠山,心里不痛快。 有人跑到张玄面前告状,说周谦专权,说周谦结党,说周谦排除异己。 张玄听了,没有表态。 他把周谦叫来,问他:“有人告你专权,你怎么说?” 周谦道:“臣不专权。臣只是按规矩办事。那些被罢免的人,都是不合规矩的。臣查过了,有证据。” 张玄点点头:“那就好。你继续干。” 告状的人见张玄不理会,也就散了。他们知道,周谦有皇帝撑腰,告不赢。 吏部整顿后,官场风气好了很多。 有本事的人能上来,没本事的人下去了。 百姓们高兴,说朝廷终于公平了。 读书人们也高兴,说考科举有用,考上了就能当官,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张玄看着那些报告,心里很欣慰。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启泰十二年,秋。张玄在朝会上宣布,科举再次改制。 第一卷 第269章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这一次的改制,不是改考试内容,是改录取方式。 以前科举,全国统一录取,考得好就上,考得不好就下。 看起来公平,其实不公平。因为各地的教育水平不一样。 北疆、湖广、江西这些地方,教育水平高,学生学得好,考上的多。 岭秦发达,落后的地方越来越落后。 这不是张玄想看到的。他要的是天下大同,不是强者恒强。 新的录取方式是:分省录取。每个省,按人口比例,分配一定的录取名额。 人口多的省,名额多;人口少的省,名额少。 这样,发达的地方不会占太多名额,落后的地方也不会没有名额。大家都有机会,公平。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发达的地方不高兴了,说这不公平。我们学得好,凭什么名额少? 落后的地方高兴了,说这才公平。 我们学得差,可我们也想有出头之日。 朝堂上吵成一团,发达地方的官员说分省录取是倒退,落后的地方的官员说分省录取是进步。 张玄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不说话。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靠吵,要靠做。做了,就知道好不好。 第一年试行,效果不错。 北疆、湖广、江西这些发达的地方,录取的人数少了,可质量没降。 他们学得好,考上的还是多,只是比以前少了。 秦南、西域这些落后的地方,录取的人数多了,可质量也没降。 他们学得差,考上的还是少,只是比以前多了。大家都有机会,公平。 张玄看了报告,很满意。他对周谦说:“你看,分省录取,是对的。” 周谦点点头:“陛下英明。可有些人还是不高兴。” 张玄笑了:“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高兴。只要大多数人高兴,就行了。” 启泰十二年,冬。西域传来消息:大食人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求和。 哈立德被俘后,被送到盛京,住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他看了很多东西。 看了大明的皇宫,看了大明的军队,看了大明的百姓,看了大明的工匠。 他看到了大明的强大,也看到了大明的繁荣。 他知道,大食打不过大明。不是兵力的问题,是国力的问题。 大食穷,大明富。大食乱,大明治。大食落后,大明先进。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他回去后,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了哈里发。 哈里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求和吧。” 大食的使者到了盛京,跪在张玄面前,献上了哈立德的亲笔信。 信里说,大食愿意和大明永结盟好,永不侵犯。 愿意开放商路,互通有无。愿意每年进贡战马一千匹,宝石五百斤。 张玄看了信,笑了。他把信递给周谦:“你看看。” 周谦看了,也笑了:“大食人倒是识时务。” 张玄点点头:“那就答应他们。不过,不能白答应。让他们开放商路,让我们的商人能去大食做生意。 让他们派学生来大明学习,学我们的文化,学我们的技术。 让他们在边境设立互市,方便两国百姓交易。这些条件,他们答应了,我们就和。不答应,就打。” 使者回去禀报,哈里发犹豫了很久,最后答应了。他知道,不答应,就要打。打,打不过。不如答应,还能得到好处。 于是,大明和大食正式议和。两国以葱岭为界,互不侵犯。 大食开放商路,允许大明商人进入大食做生意。 大食每年派学生来大明学习,费用由大食承担。 两国在边境设立互市,每月开放一次,方便百姓交易。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西域三十六国,一个个心惊胆战。 大食都被大明打服了,他们还能怎样?有的赶紧来朝贡,表示愿意臣服。 有的干脆请求内附,想并入大明。 张玄来者不拒,愿意归附的都收下。 不愿意归附的也不强求,只要按时朝贡就行。 西域都护府的辖区,一下子扩大了很多。 周远忙得脚不沾地,又要管军事,又要管政务,又要管外交。 他写信给张玄,说人手不够,请朝廷派些人来。 张玄看了信,批了几个字:“准。派文官三十人,武官二十人,工匠一百人,即刻出发。 周远接到旨意,笑了。他知道,陛下心里有他。 启泰十三年,春。江南传来消息:有人造反了。 造反的人叫陈友成,是江西人,做过小官,因为贪污被罢了官。 他心里不忿,跑到山里,聚了一帮人,打起了“反明复齐”的旗号。 人不多,只有几千,可闹得挺凶。 他们占了几个县城,杀了几个官员,抢了几个粮仓。江南的百姓,有的怕,有的看热闹,有的跟着起哄。 张玄接到消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巡视时在江南乡村听到的那些话:“大齐的时候,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知道,江南的百姓,对大齐还有念想。 这种念想,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有人带头,就冒出来了。 他不能让这种念想蔓延。蔓延了,就控制不住了。他必须把它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墨尘道:“陛下,臣去,几千人的小毛贼,臣一个人就能收拾了。” 赵虎也道:“臣也去,臣好久没打仗了,手痒。” 张玄摇摇头:“你们都不去。朕让赵八去。” 赵八站出来:“臣在。” 张玄道:“你带五千人,去江南。把陈友成抓来,其他人该杀的杀,该散的散。 记住,不要滥杀无辜。百姓是被裹挟的,不是真心想反。抓了首恶,其他人就散了。 赵八道:“臣明白。” 赵八带兵南下,半个月后,消息传来:陈友成被擒,乱军溃散。 赵八的信里写得简单:五千人刚到江南,那些乱军就吓破了胆。 陈友成带着几百人逃进山里,被当地百姓举报,抓了个正着。 其余的人,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被杀,已经不成气候。 第一卷 第270章 陛下,您说的是真的? 陈友成被押到盛京,张玄在太极殿审他。 陈友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张玄看着他,缓缓道:“你为什么要反?” 陈友成道:“罪臣,罪臣不甘心。” 张玄道:“不甘心什么?” 陈友成道:“罪臣以前当官,被罢了官。罪臣觉得不公平,就想,就想……” 张玄道:“就想造反?你觉得造反了,就能当官了?” 陈友成低下头,不说话。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贪污被罢官,是罪有应得。你不思悔改,反而聚众造反,是罪上加罪。 朕不杀你,可也不能饶你。判你流放秦南,终生不得返回。” 陈友成连连叩头:“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陈友成被流放了,江南也安定了。 可张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江南的问题,不是杀几个人能解决的。是人心的问题。人心的问题,只能用心去解决。 他想起王守仁说的办法,办书院,让读书人有事做,有钱拿。 这个办法,他在天下推广了,可效果还需要时间。 他等得起。可他怕百姓等不起。 他怕在效果还没出来之前,又有人造反。 他怕造反复造,反反复复,永无宁日。 他怕。可他不能怕。他是皇帝,他怕了,天下就乱了。 启泰十三年,夏。赵颖病了。病得不重,可也不轻。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想吃东西。 张玄去看她,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怎么了?” 赵颖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张玄道:“累了就歇歇。宫里的事,让墨月她们管。” 赵颖道:“不是宫里的事。是心里的事。” 张玄道:“心里什么事?” 赵颖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臣妾想家了。” 张玄愣了一下。想家?赵颖的家,在哪里?她是陈梁王的女儿,陈梁王在云州。可云州,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是盛京,是皇宫,是张玄身边。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这里早就是她的家了。 可她知道,她心里还有一个家。那个家,在很远的地方,在记忆里,在梦里。 那个家里,有她的父亲,有她的母亲,有她小时候住过的房子,有她小时候玩过的院子。那个家,回不去了。可她还是想。 张玄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赵颖想的是什么。 她不是想云州,是想陈梁王。 陈梁王赵奢,她的父亲,已经七十多了。身体不好,不能远行。 赵颖想去看他,可她是皇后,不能随便出宫。 她只能在这里想,在心里想,在梦里想。张玄心里很难受。 他知道,他欠赵颖很多。 她跟着他这么多年,从北疆到盛京,从王妃到皇后,她从来没抱怨过。 她帮他管着后宫,帮他照顾孩子,帮他处理那些烦心事。 她做了很多,可他什么都没为她做过。他连让她回家看看父亲,都做不到。 “朕陪你去云州,看看岳父。”他忽然说。 赵颖愣住了:“陛下,您说什么?” 张玄道:“朕陪你去云州,看看岳父。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应该去看看。” 赵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陛下,您,您说的是真的?” 张玄点点头:“真的。朕说话算话。” 半个月后,张玄带着赵颖,悄悄去了云州。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惊动百姓。 只有几个侍卫,几个宫女,简简单单地去了。 赵奢住在云州城外的一座庄园里,是张玄给他安排的。 庄园不大,可很精致。 有花有草,有树有鸟。赵奢每天在庄园里走走,看看书,写写字,种种花,养养鸟。日子过得很清闲,也很寂寞。 赵颖见到父亲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奢也哭了。父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久。 张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很难受。 他知道,赵颖想家,想父亲。可他一直没让她回来。 不是不想,是没想到。 他太忙了,忙到忘了,她也是人,也有家,也有父亲,也想回家看看。他觉得自己很混蛋。 赵奢拉着赵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赵颖摇摇头:“吃了。就是最近有点累。” 赵奢道:“累就歇歇。宫里的事,让她们管。你身子要紧。” 赵颖点点头:“知道了,爹。” 赵奢又看向张玄,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道:“陛下,您瘦了。是不是又打仗了?” 张玄笑了:“打了一仗,不大。岳父放心,朕没事。” 赵奢点点头:“那就好。陛下,您是个好皇帝。可您也得注意身体。您要是累倒了,这天下怎么办?百姓怎么办?颖儿怎么办?” 张玄道:“朕知道。朕会注意的。” 赵奢笑了:“那就好。臣就放心了。” 张玄在云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陪着赵颖,陪着赵奢,哪儿也没去。 他和赵奢下棋,喝茶,聊天。 聊北疆的事,聊盛京的事,聊天下的事。 赵奢虽然老了,可脑子还很清楚。 他说了很多,说的都是实在话。 他说,陛下,您做得很好。可您不能只做事,不想人。天下是人的天下,不是事的天下。您把事做好了,人不满意,还是不行。 您得让人满意。人满意了,天下就太平了。 张玄听了,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赵奢说得对。他一直在做事,可没怎么想过人。 他觉得,事做好了,人自然就满意了。 可人不是这样想的。人是有感情的,有记忆的,有念想的。 你事做得再好,人不满意,还是不行。 他得学会做人,做人的工作,让人满意。这比做事难多了。 离开云州那天,赵颖又哭了。她拉着赵奢的手,不肯放。 赵奢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去吧。爹没事。你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赵颖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每年,都带赵颖来看岳父。一年一次,不能少。 启泰十三年,秋。冰城二十岁了。二十岁的太子,该成亲了。 第一卷 第271章 他是功臣,是大功臣 赵颖催了好几次,张玄总是说,不急,再等等。 赵颖道:“还等?再等就老了。” 张玄笑了:“二十岁,哪里老了?” 赵颖道:“陛下二十岁的时候,已经娶了墨月和墨星了。” 张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好吧,那就选妃。” 选妃的事,张玄交给了赵颖。 赵颖忙了好几个月,从天下各地选了一百多个姑娘,层层筛选,最后选出了三个。 一个是北疆的,将军的女儿,英姿飒爽,骑射俱佳。 一个是江南的,书香门第,知书达理,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一个是西域的,都护的女儿,能歌善舞,温柔可人。 三个姑娘,各有各的好。张玄让冰城自己选。 冰城看了看,选了江南的那个。 张玄问他为什么,他说:“儿臣是太子,要治理天下。江南是天下最难治理的地方,儿臣娶个江南的姑娘,能帮儿臣了解江南,治理江南。” 张玄听了,心里很欣慰。 这孩子,长大了。他选妃,不是看脸,是看人。不是看人,是看天下。 他有这个心思,就能当好皇帝。 婚礼很隆重。太极殿里张灯结彩,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冰城穿着大红喜袍,牵着新娘的手,走进大殿。 张玄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小时候追在他屁股后面跑,要抱要亲要讲故事。现在,他成亲了,要当大人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墨月坐在张玄旁边,眼眶红红的。她看着冰城,心里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孩子长大了,成家了。难过的是,孩子长大了,不再需要她了。 张玄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怎么了?” 墨月摇摇头:“没事。就是高兴。” 张玄笑了:“高兴就好。” 婚礼结束后,张玄和赵颖、墨月她们回到后宫。 月亮又圆又亮,洒下一地清辉。 墨月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冰城成亲了。” 张玄点点头:“是啊,成亲了。” 墨月道:“陛下,您高兴吗?” 张玄道:“高兴。” 墨月道:“臣妾也高兴。” 她顿了顿,又道:“可臣妾也难过。” 张玄道:“难过什么?” 墨月道:“难过孩子长大了,不再需要臣妾了。” 张玄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不管多大,都是你的孩子。都需要你。” 墨月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不管多大,都是她的孩子。都需要她。只是需要的方式不一样了。 小时候需要她抱,需要她亲,需要她讲故事。 长大了需要她看着,需要她想着,需要她在心里。她永远都在,永远都需要。 启泰十四年,春。 墨尘来找张玄,说想退休。 张玄愣住了:“退休?你才多大?” 墨尘道:“五十多了。不小了。” 张玄道:“五十多,哪里老了?朕还天天批奏章呢。” 墨尘笑了:“陛下是皇帝,不能退。臣是将军,可以退。” 张玄沉默了一会儿,道:“为什么想退?” 墨尘道:“臣老了,打不动了。臣想在乡下买块地,盖个院子,种种菜,养养鸡,过几天清闲日子。” 张玄看着他,心里很难受。墨尘是墨月的大哥,也是他大哥,跟着他这么多年,从北疆到盛京,从王爷到皇帝,一直在他身边。 他是他的将军,也是他的兄弟。现在,他说要退了。 张玄舍不得,可他不能拦。墨尘老了,打不动了,该歇歇了。 “你想去哪里?”他问。 墨尘道:“回北疆。云州城外,有块地,臣看上了。想在那里盖个院子,种种菜,养养鸡。” 张玄点点头:“好。朕让人给你盖。” 墨尘摇摇头:“不用。臣自己盖。臣打了一辈子仗,还没盖过房子呢。臣想自己盖。” 张玄笑了:“好。你自己盖。盖好了,朕去看你。” 墨尘也笑了:“好。臣等着陛下。” 墨尘走了。 走的那天,张玄和墨月墨星送他到城门口。 墨尘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盛京,然后对张玄说:“陛下,臣走了。” 张玄点点头:“走吧。” 墨尘道:“陛下,您保重。” 张玄道:“你也保重。” 墨尘笑了笑,拍马走了。 张玄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将军,是一个兄弟,是一段记忆,是一个时代。 赵虎也来找张玄,说想退休。张玄道:“你也想退?” 赵虎道:“墨尘退了,臣也想退。臣打不动了。” 张玄道:“你想去哪里?” 赵虎道:“回江南。臣的老家在江南,臣想回去看看。” 张玄点点头:“好。朕让人送你。” 赵虎摇摇头:“不用。臣自己走。臣打了一辈子仗,还没好好看看这天下呢。臣想走走看看。” 张玄笑了:“好。你走走看看。看好了,回来告诉朕。” 赵虎也笑了:“好。臣一定回来。” 赵虎也走了。走的那天,张玄送他到城门口。 赵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盛京,然后对张玄说:“陛下,臣走了。” 张玄点点头:“走吧。” 赵虎道:“陛下,您保重。” 张玄道:“你也保重。”赵虎笑了笑,拍马走了。 张玄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心里更空了。他知道,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将军,是一段记忆,是一个时代。 启泰十四年,夏。 周远从西域回来了。 他在西域待了十几年,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锐利的。他站在张玄面前,行了一礼:“陛下,臣回来了。” 张玄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周远是他最信任的将军,也是最辛苦的将军。 他在西域待了十几年,替大明守住了西大门,替大明开拓了西域,替大明震慑了大食。他是功臣,是大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