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祭》 第100章 人皮中的牙齿 苍城,龙湾机场。 一个小时后。 这片区域已被明黄色的警戒带封锁,穿着制服的机场保安面色紧绷地守在卫生间入口,疏散着零星好奇张望的旅客。 卫生间内部,原有的单调光线被几盏便携式强光灯补充,光线冷白刺眼,将每一块瓷砖、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阴影被驱赶到边缘,显得生硬。 办案人员来了三男一女,都穿着便服,但举止干练,身上带着一种与机场匆忙氛围截然不同的、缓慢而专注的气场。 为首的中年男人蹲在破碎的马桶盖旁,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虚悬在空中,仔细端详那个塑料密封袋,以及袋内对折的惨白物体。 另一个年轻些的刑警正用专业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闪光灯在狭窄空间内频繁亮起又熄灭,每一次明灭都短暂地定格碎片、积水、以及那张透着诡异的人皮。 技术警员提着银色箱子进来,动作稳定而精准。 所有在场的一切,很快被完整地转移到一个个透明的物证袋,与一张张现场照片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忙碌感,只有器械的轻微碰撞声、脚步声、相机快门声、以及物品被装入证物袋时发出的窸窣声。 直到...... 小火龙警官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长叹: “师父,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当年是不是不应该考刑警,更不该了解特殊部门的存在,为什么这一件件事看着像是没完没了?” “我说怎么满苍城的调取监控,却始终没能找到王笑虎的踪迹,原来是那剥皮人将王笑虎的皮留在这儿,自己跑走了!” “那这些受害者怎么办?况且,这儿可是机场,它如果再杀一个人穿上别人的皮跑走,那可真是大海里捞针!往后还说不准有多少受害者!” 龙霸天很年轻,而年轻人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心气。 他受不了成日成夜的加班,受不了这些稀奇古怪的命案...... 而最最受不了的事儿,就是哪怕已经如此努力,却看上去总是晚人一步。 那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那他们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龙霸天揉着自己染满血丝的疲倦双眼,虽然没有哭,但神色已经憔悴无比。 没有人呵斥他。 在场只有同样身心俱疲的童警官,我,羊舌偃,秦钺昀,还有一位已有些白发,却还兢兢业业的老法医。 我们一群人,先后经历了詹笑笑案、王笑虎案、棚户区两对老夫妻案,以及王笑虎皮囊被发现的事件...... 又忽然得知‘剥皮人很可能已于机场潜逃’,谁的心情其实都不算好。 童警官神色严肃,牵动几息唇畔,似乎想呵斥。 我想了想,却先一步出声道: “童话故事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这话突兀,在场之人闻言,便都是一愣。 眼见纷纷投来视线,我郑重道: “童话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王子一定得越过重重危险,才能拯救公主。” “我们前日晚上一步,今日也晚上一步,或许明日,也会晚上一步,但我们是在抓凶,又不是在徒步。” “这个凶手有无数次成功的机会,但我们只要抓到一次失误,必定就会对他处以极刑。” 从前的我,肯定不会劝慰别人。 但羊舌偃的温暖,也让我逐步开始去接受这个世界,尝试去喜欢这个世界。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只要团结一致,就算是来日画骨成了大气候,回头将我们都杀掉,往后一定也有前仆后继的人,为了追寻一抹光明而来。 邪祟,终究要被驱逐出九州。 这是华夏用千万年书写的铁律,这是华夏千万年间无数奋勇争斗的英灵们写下的铁律。 晚一步怕什么? 我们若能抓到画骨,画骨一定会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们若抓不到画骨,那我们也会死,届时肯定也是拼死一搏的凄厉景象。 彷徨,犹豫,一贯是最不需要有的东西。 卫生间里器械的磕碰声还在响,小火龙警官慢慢镇定下来,咽下喉咙里的哽咽,一字一顿郑重道: “我现在就好好回去,翻看这两天机场的监控,寻找可疑人员。” 秦钺昀这一辈子,最最见不得美人哽咽,当即便道: “我刚刚已经点过烟,无论是王笑虎的皮囊,还是躯壳......状态都很奇怪,辨不出冤。” “这里我既然帮不上忙,就跟着龙警官去局子里帮忙。” 不管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好歹是想干事情,我没反对,只是又略带疑惑地询问童警官: “您先前不是说从外头抽调人手,为什么还没有外地警员来帮忙?” 按道理来说,此处发生好几起案件,又都和异常有关,宗办局从中协调,无论如何也得先紧着苍城才对。 而如今,距离我第一次听到‘调人’的言论已经接近一周,到现在人都没瞧见呢! 童警官刚刚松了一口气,将视线从不成器的徒弟上收回,闻言便又蹙起眉来: “早些时候就往上级单位打了申请,上级单位指派海城和健城警局与本局接洽,但前者辖区内发生了一桩连环杀人案,后者一直没有回复。” “我准备等会儿再催促一下,如果不行,再打往更上级申请越级指派。” 这情况,果真尴尬。 我听完没忍住,咂巴一下嘴: “啧,怎么外面也在出事......我有一种末法时代的风雨欲来感......” “诶诶诶!” “诶诶诶!” ...... 卫生间内,好几个人出声喝止我。 秦钺昀最知道我的‘乌鸦嘴’,闻言连连叹气道: “刚刚还那么朝气蓬勃,现在怎么能说这话呢!?” 小火龙警官连连点头,调侃道: “亏得现在没有文字狱,不然准把你抓起来。” 这么一闹,原先的氛围倒是好了不少。 我也笑着应了一声,正准备跟着小火龙警官和老秦离去,却听内里一直在检查人皮的老法医忽然出声道: “等等——” “这张折叠的人皮里居然还塞着一颗牙齿,你们要不要瞧瞧?”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章 做一个好人,需要什么? 画骨将人皮藏在此处...... 明知苍城是屠家的地盘,居然还在人皮中,塞一颗牙齿? 这是在做什么? 挑衅? 我略微有些疑惑,不过开口时仍道: “我瞧瞧。” 惨白的牙齿入手,那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犬牙。 许是因为拔牙时动作粗暴,牙根边缘处还粘连着不少惨红色的枯萎肉丝。 看着有些磕碜,不过在我经历的所有牙齿中,绝对不算是最磕碜的一只牙齿。 没什么犹豫,仍是简单清洗后放入嘴中。 可梦中的一句话,就足够让人震惊—— “阿虎,你长大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笑虎。 居然,是王笑虎! 苦寻不得的王笑虎牙齿,居然在此处! 我定了定神,慢慢于梦中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面容和蔼的老人。 我感觉到梦中的‘我’张了张嘴,吐出稚嫩而单纯的语调: “我想成为一个好人。” “师父,您收下我吧,我往后一定成为一个大大的好人。” 【没错,一切的伊始,只有这两句话。 鲜少有人知道,几十年前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有些人可能会想‘大不了就是没有手机,没有通讯设备,娱乐方式少一些,在乡间玩还锻炼身体,健健康康呢!’。 然而,不是,不是。 给大家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如今市面上的西瓜种子有三款,纯品8424,世雷5号,金城5号。 最早,最稳定的红壤西瓜,就是纯品8424,意思为1984年研究的第24组数据。 后两款,则是2017年研制的品种,取自各自研发所与合作单位的名字,以及编号数据。 而在8424之前,农民们种出的西瓜种子选育上还有很大的困难,一批种子种下去,白瓤发青的不计其数。 换句话说,食物的获得之路,走的远比我们所想的艰难。 那时候,不只是西瓜,水稻,小麦,玉米等等一系列现代人能所想到的种子,亩产,口感,饱腹感都远远比不上现在。 不必去询问七老八十的老者,随便寻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但凡是在农村长大,一定回对上述我和你说的一切有些心得。 而王笑虎,正是有心得的老一辈人,其中之一。 一个地方,总有富人和穷人。 苍城虽不大,却也不例外。 正常说的苍城是指城区一块,但是苍城三面环山一面环海,总有些边角的山区辖地。 山里不好种田,种下也未必有多少产量,又时不时得被野物等东西祸害。 故而,王家一直不太宽裕。 最要命的是,王笑虎七岁时,老娘生了大病,老爹打猎摔断了腿,雪上加霜。 一间摇摇欲坠的老木屋,一间总是填也填不满的柴房,一口老铁锅,差不多就是王家所有值钱的家当。 所以,但那个白发苍苍,面容和蔼的老人路过王家,进门讨水,又坐下侃侃而谈自己想收个徒弟,能给徒弟包饭包宿时,王家夫妻二人心动了。 他们将王笑虎偷偷叫到后门,特地给他擦干净脸,换了身勉强算精神些的旧衣,让他去求老人家收下他。 王笑虎不会求人,他也不知道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到底怎么样才能收下他。 不过,他又想,‘大家应该都会喜欢好人吧?’ 故而,他喊出了那一句令自己后悔大半辈子的话,只为了自己能被收下,学门手艺,赚点儿钱给爹妈治病。 是的。 后悔。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不是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说要做一个好人。 学艺不是他所认为的学艺。 他没能攒到给爹妈治病的钱,爹妈就走了。 学习法门的日子,比他所想的千倍万倍还要苦,师父也比他所想的穷很多,除了吃饭和有个地方睡,任何多余的钱都没有,师徒俩一直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偶尔,他也会想‘做个屁的好人,真把我逼急了,我直接上街抢完钱就跑,到处挥霍享受,为非作歹,让别人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但偶尔,他又会想‘日头灿烂,苍生正好。’ 旁人都没犯错,犯错也不该被他劫掠。 更何况...... 他做好事儿的时候,还遇见了个圆脸蛋,弯弯眉的好姑娘,对他心怀感激。 他和师父穷的叮当响,可那姑娘也不嫌弃他,时不时就带东西来给他们做饭。 认识他的第二年春天,姑娘还掏出在厂里干活攒的钱,给他买了块手表。 那可是连师父都没有的东西。 他不敢带,想孝敬给师父,师父也不肯要,只是对他笑: “阿虎,你收下这个手表,你往后要被吃干抹净啦。” 王笑虎不知道师父为啥这么说,他觉得姑娘很好,也不是什么妖精鬼怪,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能会被吃掉呢? 他不明白。 不过,他很快就能明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某一天,姑娘找他哭诉,说她爹妈要让她嫁给一个地痞流氓,她不愿意,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听了之后觉得气血上涌,脑子一热,就稀里糊涂对姑娘说,我和你回去,同你爹妈说你已经和我在一块儿,再不嫁给别人。 然后,姑娘当真带着他回了家,那对爹妈笑呵呵的操办了他们两人的婚事。 他也是许久之后,才回过味来,姑娘是在骗他。 姑娘家里人敦厚,本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见他许久不开窍,这才顺水推舟来‘逼’他一把。 姑娘骗他,但他仍觉得姑娘好。 他没有钱,她也不嫌弃他,每日回到家都有一盏的灯,都有热乎乎的饭菜。 甚至,姑娘反倒给他与师父贴补了不少钱,师父寿终正寝之后,还买了两件首饰,凑了丧葬的棺材本。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姑娘很多很多,可是总也掏不出什么东西来还她。 他几十年如一日没有赚到什么大钱,只能勉强糊口,自从家中添了一儿一女,开销越发大。 因着想为孩子积德,平日里还时不时掏钱给那些暴尸荒野的可怜野鬼们买香火,过的更加拮据。 所以,第二个孩子生下的两三年后,他还是很焦虑。 媳妇就抱着孩子劝他: “没关系,只要有你和孩子们在,就都是好日子。” 王笑虎还记得媳妇说这话时的神色。 小姑娘成了大姑娘,成了陪伴他许久的媳妇,也老了不少,可那讨喜的圆脸蛋,以及总是笑意盈盈的眉眼却一如当年,温柔又梦幻。 令人很确信,只要靠近她,就能够靠近幸福。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 直到那个让他幸福的源头,被检查出癌症。】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2章 苦难随身,尽力寻甜 【王笑虎有些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拿到那张薄薄的单子,又是怎么走出医院。 他只依稀记得,他似乎在路边坐了很久。 然后媳妇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没有回去,摔伤的检查单拿到没有,晚些时候还得送大宝放学,不能耽误。 如果,真的只是摔伤就好了。 如果,这个检验单是假的,就好了。 如果,媳妇当年没有嫁给他,就好了。 如果,他有钱...... 就好了。 媳妇了解他,饶是他已经努力强装镇定,可不过几息,就被看出了端倪。 媳妇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被医生安排住院。 他想让媳妇快点儿好起来,可药费,检查费,住院费,营养费,加在一起,就又让人犯了难。 他将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房子和地基也卖了,得了二十几万,带着两个孩子住进了远郊的一个破民房里,成日求神问鬼,渴望上苍宽待一回他们....... 然而,神没显威,鬼不灵验,连预存进去的医药费也很快花得一空。 他没有办法。 他没有一点儿办法。 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这么多年帮助过的人。 那些人在被他救下的时候,全部都是磕头跪谢,感恩戴德,口中说着一定报答的话。 他不用真的报答,能借他一点儿钱就行了。 他会还的。 他真的会还的。 然而,就算是这么个小要求,上苍也没有允诺他。 他一一去找那些被他救过的人,有些人见他去时还笑嘻嘻,可一听他要借钱,就露出为难的神色,要么说自己手头也如何艰难,家中难以温饱。 要么说自己最近正有一项花钱的事儿,买车/买房/孩子上学......实在腾不出钱来。 要么就连一开始留下的地址电话就是假的,找过去根本对不上号,一副生怕被索要什么的模样。 ...... 人群来时,和人群散去时的面孔,是不一样的。 求到你面前之时,热切,诚恳,痛哭流涕。 可等危急的事情一过,说不好还剩下多少东西。 王笑虎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这个道理,但,有些晚了。 他如今,还同时明白了另一个道理—— 自己这辈子所坚持的东西,都是一个玩笑。 王笑虎第一次在心里发了狠,他想把那些忘恩负义的畜生们都杀了,让他们也尝尝媳妇吃的苦头。 可,等他一见到媳妇,媳妇却只对他笑。 媳妇说: “阿虎,别哭,往后的日子还是有希望的。” “只是我命薄,瞧不见以后,你和孩子们总能瞧见,等我走后,你就算是再婚,也得好好对孩子们......也教他们做一个好人。” “我,我就不治病了。” 那时,媳妇的头发已经都没了,脸也白的厉害,瘦的厉害。 可他总觉得媳妇笑起来,仍如当年一样好看。 不,更好看,更好看。 他的媳妇才是最好的。 所以,怎么可能会再娶别人呢? 他又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杀人犯,让孩子们怕他,背上一个杀人犯孩子的名声呢? 他哭了,哭得狼狈。 可等哭完那一场,他还是决定,忤逆一次媳妇的话,想办法再给媳妇治治。 那些受过他恩惠的畜生狼心狗肺,但苍城里也不是还有好多会法门的异人吗? 那些畜生不知道他的本事,但异人们对他的本事,总会有个底! 只要他们愿意借他钱,往后他这条命,就是他们的! 无论让他干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愿意! ....... 这回苍天给了眷顾,但是不多。 那时候差不多是宗办局刚刚重建之时,一条条规矩下来,每个异人们心里都没底往后的日子到底怎么样,要不要转业,去当个普通人。 圈子里的好友们比外头的畜生们好很多,但是尽每个人所能,最后凑出来的钱也只有五万多块钱,刚刚够媳妇在医院里一个月的开销。 他也是兜兜转转被人提醒,才想到先前没什么交集的屠家。 屠家每一代家主,在苍城都堪称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有外人玩笑说,苍城是先有屠家定居,才有的苍城。 仔细想想,确实是不假。 虽然每一代家主更迭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动荡,但这一代家主屠老爷子已经活了近百年,手中能调动的资源应该也格外多。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拜拜堂口。 王笑虎知道,自己从前没来拜会,一来拜堂口就是求人借钱,一定会很尴尬。 但他没有想过,一进门居然这么尴尬—— 一个身量不高,年纪不大的小小子趴在地上挣扎,地上掉了一把菜刀,屠老爷子正坐在柜台后擦老花镜,慢悠悠听着暖州鼓词。 王笑虎有些无措,下意识想拉一把地上的人,结果这一扶才发现,那才不是什么‘小子’,而是一个剃着短发的小丫头,或者说,‘假小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假小子气性很大,被扶也不借坡下驴起身,反倒是甩开他的手,一副鼻孔朝天的欠揍模样。 王笑虎不知道店铺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这人是屠老爷子什么人,刚刚下意识的行动自觉已是逾越,只得放弃念想,带着儿女齐齐跪在店铺里。 求人是件难事儿,王笑虎知道。 亲口揭开自己的困苦,也是件难事儿,王笑虎也知道。 可他,还有一对孩子,就是离不开媳妇,离不开妈。 这事儿,所有人更知道。 只要提到媳妇的脸,无论是哭了多少次,他的眼中仍有数不尽的眼泪。 泪光闪烁中,他似乎看到那个心气很高的假小子吃惊的看了他几眼,然后...... 假小子就被拖进了隔间里。 而再出来的时候,假小子手里已经捏了一包厚厚的大红包。 金元宝的香味隔着封皮幽幽传来,他跪下,又结结实实给屠老爷子磕了个响头。 比起红钞,金元宝的价值自然更不用多说。 屠老爷子肯给他这么多,对他而言,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往后一定会报答屠老爷子....... “小安然,你把爷爷给你的红包给他。” 屠老爷子发话,嗓音沧桑,眉眼间略微有些疲倦之意。 王笑虎一愣,下一瞬,手上就已经多了一封红包。 那假小子撇了撇嘴: “老头子有钱,你只管给你媳妇治病,不用还。” 小孩身高就到他腰间,头发像是自己剃的,和狗啃过一般,难看的厉害。 可那双眼,却是得天独厚的锐利,不带一点点杂质与掩藏,只有纯粹的蓬勃野心。 这双眼...... 这样的孙辈...... 若往后不能成才,那估计天底下,没有人能成才。 王笑虎感觉自己好像懂了什么,也顿悟屠老爷子为什么会让这假小子递钱。 于是,出门前,王笑虎生出自己的食指,发誓道: “屠老爷子,您放心,往后我一定会报答您孙女的。” ....... 是的。 他会报答的。 一定会报答。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报答。 ....... 十年易过。 屠老爷子给的钱不少,但还是没有替他留住媳妇。 媳妇没了,孩子大了。 他勤勤恳恳按照当年的诺言,一边守着苍城,一边小心翼翼想办法还钱。 在一个寻常的深夜,王笑虎在苍城布控多年的‘投石问路’,那被投出多年,却从未有过反应的‘石头’一端,突然传来一点儿‘涟漪’—— 王笑虎特地问了卜。 卜辞的意思是,苍城,或许将要大祸临头。】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3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个卜辞不对。 这个卜辞当然不对。 王笑虎自从修习法门开始,几十年里...... 不只是几十年,而是连师父那一辈,都没有出过那么严重的卜辞。 相比之下,他们平日里小鬼小怪,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王笑虎下意识想要将这件事上报,但真出门,他又后知后觉事情似乎不太对—— 上报官方,那就得有缘由。 当年宗办局重建,向民间的能人异士们登记信息的时候,他也学诸多藏拙的好友们一样,隐瞒了部分自己的能力。 在官方的视角里,他只会‘探查’,不会‘预知’。 而且,就算是会预知,他也得拿出东西来令官方相信。 可他也只有一道‘卜辞’,并不知道苍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他自己也因为偷养饿鬼,身上也不干不净不清不楚,不能被细查。 思前想去,他决定采用一种冒险而又激进的办法,来试探涟漪的大小—— 自己亲自去试试。 这一趟当然危险,他知道,他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英雄,其实也怕死的要命。 不过,只要一想到,当年那个笑眼盈盈的姑娘,当年那个让他当一辈子好人,当年给了他一大包金元宝,帮助他渡过难关的屠老爷子....... 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所幸他已经老去,儿子在大城市工作,有个好前景,闺女也快大学毕业,年年还能拿奖学金。 他们都是顶顶有用的孩子,不能让他自己成为他们的拖累,让他们为他的养老而烦恼。 他只要一死,宗办局会好好善待他的家人,也会投下足够的关注...... 说不准,说不准,他当了一辈子的好人,最后也能当一会英雄。 匹夫之死,无声无息。 不过,若是为了那一点儿涟漪,倒也值得。 况且....... 况且当年,他不是都说过,他一定会报恩的吗?】 ....... 这场梦开始之时,来源于一个乡野孩童的稚嫩呓语。 而这场梦结束之时,来源于一场惨绝人寰的痛苦哀嚎。 那个无声的隧道里,一切沉寂在入水的黑暗中,无法辨白。 画骨似乎分外明白屠家人的本事,在剥皮前,选择了拔牙。 活生生,硬生生的,拔牙。 痛苦,不甘,哀嚎,融成一片。 在这一颗牙齿最后的记忆中,王笑虎听到有人对他说: ‘不必挣扎......’ ‘毕竟,牙祭来时,所有人也都会死的......’ ...... 牙祭。 又是牙祭。 可牙祭到底是什么? 这场记忆读取的比先前任何一次记忆都要痛苦,画骨含笑的眉眼,倾吐的唇舌,拔牙的狠辣,似乎能够穿透一颗小小的牙齿而来。 牙根深处,像是有一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枚钉子往里敲。 剧痛中,视线里的一切开始发软、融化,白炽灯的光晕成浑浊的一团。 耳边有些嘈杂声,但我听不见来源,只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细响,看见手背上绷起的青筋,感觉到有冷汗从后颈滑进衣领,脊背一阵发麻。 世界开始倾斜。 我试图深呼吸,但空气进不来,喉头发紧。 我又下意识伸手伸手想扶些什么,可光晕之中,却始终感觉不到实感,仿佛隔着一层厚棉花。 最后的最后,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膝盖一软,好在有个怀抱垫底,没让我坠下满是水垢的冰冷地板。 这辈子,就没见过羊舌偃这么靠谱的人。 这是我昏迷前的最后一道想法。 随后,我沉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 【梦。 又是梦。 我总不可控地回忆起那个傍晚黄昏时的‘牙记’...... 嗯,这回是记住的记,不是祭祀的祭。 那是屠乐影的店铺。 与我对屠乐影的恨意不同。 在我的童年中,在我闹出那一场‘祸事’被送出苍城求学之前,甚至是在我求学时,屠乐影都算是个不错的好爷爷。 他会给我钱,会给我买玩具,偶尔在街上瞧见我,看我穿的单薄,还会给我买一身厚实的羽绒服,强硬要我换上,否则就揍我。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羽绒服,鹅毛大领,暖和的很。 饶是在轻工业发达的暖州,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 大部分孩子们穿的都是当地纺织厂里出产的棉服,或是长辈们手织的毛衣。 更别说我当时已经没有父亲很多年,只靠妈妈在纺织厂里当织线女工赚钱养家。 那身衣服给我的刺激很大。 我撑着一口心气,每日开始早早出门去副食品店里低价购买一些便宜零嘴,背到学校里面,加价卖给那些家长不允许吃零嘴,但却嘴馋的同学们。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的辣条不是按照包卖的,而是片,一片辣条只要一角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软糖,八角糕,炸脆片统统只要一角钱。 我加价一角钱售卖,也有不少同学找我买吃的。 我每天最早去,最晚回,一天学上下来,知识没学到多少,身上全是一角一角的钢镚儿,还有满身油腻腻的辣条味。 不过,饶是这样,我也没能凑到那身羽绒服的钱。 书包那么小,而一千八百块钱那么多。 我怎么努力也赚不到。 更要命的是,我总能‘看’到屠乐影的那间‘牙记’铺子。 是的。 据说屠家祖传的这间铺面,必须得是夜晚,才能用特定方法才能被找到。 可自我懂事以来,只要我在街上闲逛,就总能瞧见这间店铺,总能听见店铺里那幽幽蔼蔼的戏腔。 没有生父的痛苦,旁人的嘲笑,物质上的贫瘠......可笑的尊严,以及,无论如何都凑不齐的一千八百块钱。 一切足以将我尽数吞没。 ...... 而真正雪崩的那一天,只是十年前一个寻常的傍晚。 我一回家,看见妈妈又挨了打,浑身青紫,窝在角落里面哭。 我没能忍住,在黄昏中寻到“牙记”,在门口角落中一直蹲守,硬生生目送那个利索的少年人走进那间店铺,又目送他走出店铺。 我才瞅准时机,揣着菜刀冲了进去,被压倒在地上,随后,见到了王笑虎。 王笑虎走后,屠乐影却没有立马放我走。 他的容貌已经年迈,眸色也有些灰败。 不过,他仍对我说: “小安然,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这世上永远有人爱你。”】 ? ?有没有票票啊宝贝们o(╥﹏╥)o成绩差的让作者要哭死啦呜呜呜o(╥﹏╥)o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4章 苍城大舞台,没活你别来 旁人眼中,屠乐影风流一辈子。 可那年的黄昏,他却突然对我谈起了‘爱’这个字眼。 时隔多年,我还记得我当时如何回答屠乐影。 我说—— “我不需要爱,我需要很多很多钱。” 饶是中间隔了无数日月,我都记得我当年的掷地有声。 那时我很确定,我爱钱财。 纵使是两个月前,我也很确定,我爱钱财。 但如今,那句爱钱财的余音还回荡在耳边,羊舌偃的碎碎念却更难以忽视。 他说: “你别死,我不想守寡。” “你要是敢死.....那我只能另嫁她人了。” 听听! 听听! 这说的是什么话! 一天到晚,就没说几句我想听的话! 到现在一口肉都没吃上,还说起我死后他改嫁的事儿来了! 我没事,只怕都要被气死! 我撑着一口气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分明什么都还没看见,但我的嘴已经快我一步: “不行,不能改嫁。” “什么‘我走后希望你幸福’的话都是屁话,我死后也会当个女鬼,狠狠缠住你,让你不能碰任何人!” 此话落地,周遭一片寂静。 我眨巴几下眼睛,这才发现,病床前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的人—— 羊舌偃:“......” 秦钺昀:“......” 苏文浩:“......” 屠一诺:“......” 十三叔:“......” ...... 一群人整整齐齐,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座右铭为‘兄弟没有靠山时我最牢靠,兄弟有靠山时我跟着靠’的秦钺昀,登时向我抬起一根大拇指: “我以为偃师在病床前用改嫁来‘威胁’已经够让人长见识了,没想到你还真的‘被成功威胁’.......” “要我说,你们俩可真是天生一对。” 尴尬。 令人脚趾扣地的尴尬。 我装作若无其事撑起身,羊舌偃连忙来扶我: “没改嫁没改嫁,你放心......” 都说别再添乱啦! 我在心里嘀咕一句,正想示意咩咩闭嘴,下一瞬,却对上了羊舌偃那张憔悴的脸。 他面容素来平淡冷峻。 而如今,眼下一丝明显的青黑,却是为他多添一份沉沦的颓丧感。 我没忍住,吞回了之前的话,问道: “我倒下多久了?” 之前读取时,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事,这回,委实诡异。 为什么光是一颗被画骨拔过的牙,所带来的反噬,也会那么严重? 我脑海中过了一遍可能,却找不到对应答案,羊舌偃似乎也没想到我两眼一睁,就是公事,轻声道: “昨天下午倒下......现在是早上十点。” 虽然没有一天一夜,但差不多也有二十个小时。 我沉思片刻,看向周遭那一张张或关怀,或探究的脸,郑重问道: “你们觉得地府和阳界有多远呢?” 这问题问的莫名,屠一诺知道我昏迷,却不知道我为何昏迷,闻言第一时间笑道: “阿妹,你昏迷一天,怎么连脑子都不好用了?” “地府和阳界的距离并非‘距’,而是‘界’,只要找对接引,通过阴阳界,一扇门,一棵树之后,随处都可以是阴间。” 他平常在酆都干活,总是在阴间阳界之间来回穿梭,按道理来说,他的话,应该是最令人信服的。 但是今日,他这话一出来,却没有收到回应。 终于,屠一诺意识到了不对,慢慢放下了唇角: “......怎么了?” 我也笑不出来,沉了沉气,方才将从王笑虎牙中读取到的信息告诉众人: “......可是,有东西挖上来了。” 我知道这话很莫名,也很荒谬。 但偏偏,如果不用这样的字眼表述,我就找不到其他替代。 于是,我又重复道: “有东西挖上来了。” “画骨,那个名叫画骨的人...亦或者是妖,是魔,是鬼,是怪,他挖上来了。” “王笑虎先前察觉到苍城有变,其实就是关于地下震动,他养鬼,对阴气很敏感,所以能察觉很远距离的阴气波动,他察觉到之后,自己也觉得荒谬,所以种种原因之下没有选择上报,而是决定自己先探查一番。” “他自己定位到地动的位置,然后挖了几铲子,结果却刚好挖到下面的隧道......” 然后,就在黝黑的地下隧道中,碰见了画骨。 这才是一切的源头。 那确实是画骨在苍城的初次问世,但,谁也不知道那黝黑的隧道,到底还能通向什么地方...... 我头皮一阵阵的疼,而周遭,却只是无尽的沉默。 没有人能从这个令人吃惊的消息里回过神来,饶是我,饶是羊舌偃,都是一样的。 先前所有人遇见问题,都会下意识追寻官方的帮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如今,面对一个很可能是从阴间挖上来,在不用找‘界门’的前提下,就能串联阴间阳界的‘怪物’,谁也不确定到底要怎么解决掉对方...... 或者说,谁也不确定努力到底能有什么用。 那隧道的大致位置还在我的脑海之中,可现在,谁敢下去探查? 先前死了一个王笑虎,谁能知道,那个隧道里会不会死第二个,第三个王笑虎? 谁能确定,画骨留下这一枚牙齿,是不是故意留下的诱饵,只等着屠家人发现他藏身的地方,然后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气氛沉闷的要命。 没有人能想出对策。 好半晌,屠一诺才讷讷道: “我只是个小卡拉米,无论你们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们......” “我这回前来,也只是为说一句,我和我爸或许找到了我和表妹的生父,应该是大伯。” 这亲属关系,爱因斯坦来了都得愣神一会儿。 十三叔的脸色很臭,显然也认可这话: “一诺他妈怀孕的时候,老爷子好两年都没有回过家了,确实不可能是他。” “我们这些还活着的老兄弟们这两天去检查过,彼此都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既不是屠家的血脉,但你们又能用屠家的能力,且如此精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屠老爷子唯一的儿子,屠万山,有问题。” “你应该还记得他?他这些年不常回苍城,只在老爷子葬礼上回来过一次,当时还和你争夺过家主的位置。”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5章 公然叛变! 屠家这两代人丁十分兴旺,什么叔伯婶娘加在一起尤为多,我平常若不用心记,也认不得几个人。 不过说到争夺屠家家主的位置,我倒是真的想起一个人来—— 屠乐影活到将近九十岁亡故,屠万山作为长子,也有将近七十岁。 但他的七十岁,和寻常人的七十岁,还真不太一样。 将近七十年的岁月,没有压垮他的骨架,身高依旧挺拔,却像一棵遭过雷击的枯松,嶙峋而孤峭。 高耸的颧骨,削直的鼻梁。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陷在眉骨的阴影下,眼珠的颜色是一种混浊的灰,如同寒刃出鞘般冷冽。 那是个不因为年长而衰败,反倒徒添岁月韵味的男人。 与屠乐影天生懒散风流的气质不同,若非要用什么词汇来描述屠万山...... 那就是,俊美,但阴鸷。 我清晰记得,那日葬礼上,他走近屠老爷子棺材时,连天地间的光都似乎暗了一瞬。 当时没有人服我,他似乎也很笃行家主之位非他莫属。 然后...... 就挨了我一招,单膝跪在地上好半天没能起来。 那日我很生气,也没有管他后来如何,只知道后来清醒过来收拾残局的时候,听闻对方已经离开...... 故而,我对他的印象不深。 若不是今日十三叔提起,我几乎已经要将他忘在脑后。 我想了想,随口问道: “那他如今在何处?” 十三叔摇了摇头,悻悻道: “这谁能知道?或许,害怕跑了也有可能。” “你们这辈三十七个孩子,现在只有五个检测出来是自个儿家的亲生孩子......” 看似豁达,实际上是真没招了。 我也是如今才知道这个震天的消息,一时间也是愣住,不可思议道: “什么叫只有五个?我这辈三十七个兄弟姊妹,难道三十二个都不是各家亲生?” 难道全部都是屠万山的孩子? 那屠万山图什么啊??? 如果像是屠乐影一样,名义上一辈子‘红颜知己’不断,死了都有女鬼寻他,也就罢了。 那屠万山是不声不响做的啊! 血脉一事出现之前,谁晓得他这里的异常??? 我有些匪夷所思,十三叔则答道: “在外工作的娃娃不少,我一一通知他们赶回来,有一些还在路上,不过估计是八九不离十......” “我仔细想了想,虽然孩子不是我的,但是媳妇好歹是我的,我养了一诺这么多年,谁养大孩子也算是谁的......一诺也说往后会回家,我才是他爹,那就稀里糊涂继续过日子呗。” 我下意识看向屠一诺,见他点头,便知道这事儿应该是不假。 这俩父子从前名义上是亲父子之时,每每见面,必定要吵闹得不得安生,旁人怎么劝都没有用。 可经由屠万山一事,两人却又似乎比从前融洽得多。 十三叔坐在椅子上,背微微佝着,身体微微有些发颤,屠一诺立在十三叔身后半步,一只手,很轻地搭在父亲单薄的肩头上....... 像是在抚慰颤抖,又似是在撑腰。 肩头的那只手,似乎给了十三叔些底气,继续道: “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不是老爷子的血脉,本就欠屠家一场报恩,先前还妄想和屠家血脉争夺家主,惦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是错上加错。” “往后,我们都改,还希望靠你们年轻人给口饭吃。” 往事不可追。 这意思,就是往后没脸再给我添乱的意思。 我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了解这件事。 于是,父子俩便又告辞,慢慢往外走。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如当年,只是如今身板笔直的人换成了屠一诺,等待获得许可的人,变成了十三叔。 此情此景,着实令人唏嘘。 秦钺昀目送他们离开,没忍住嘀咕道: “我先前还在疑惑,为什么你上一辈的叔伯们一副心比天高的模样,可能力却又那么差,八成是外头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没有屠家的血脉,却强修屠家的法门,导致不伦不类。” 屠家上一代的能力,确实是良莠不齐。 若是先前,我肯定也要同老友附和几句,不过既然今日这小老儿已说他会改,那就没有必要落井下石。 我想了想,终究只道: “或许也是有天赋的,只是不在屠家的法门上。” 一步错,步步错。 从他们爹娘不认回他们,而是丢给屠老爷子来看,从出生这件事上,他们就做错了。 因为入了屠家,却又没有能继承屠家最大的法门,对牙齿没有掌控力,所以入道修习也晚了一步,而后天生就比常人要弱上一分。 但,谁又能一辈子甘愿平庸呢? 气氛有些凝滞,秦钺昀似乎想到什么,转头扫了一眼一直待在病房角落里面安安静静的苏文浩。 我虽懒得管他们的眉眼官司,但既然瞧见,又不能真的坐视不管,便又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前让你联系阿晓收下苏文浩,阿晓怎么回?” 秦钺昀有些尴尬: “压根儿没回我,可能算是拒绝吧。” “我这几天还给小浩联系了一些其他能人异士,不过结果不太好。” 修习法门这种事,靠的就是天赋二字。 有些人生而知之的东西,或许,又是另外一些人这辈子无法越过的鸿沟。 正如,屠家那些伪姓屠的长辈。 苏文浩面上也有些难堪,嗫嚅道: “......再找找吧,一定可以的。” “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就算是砸,我也能砸出个师父来。” 这话,着实是不好回答。 我没有回答,转而又道: “还是得联系阿晓,问问她那边事情忙完没有,来看看苏文浩的天资,顺便用纸人替人的法门,探探苍城地下的那个洞。” 其他人下洞都是实打实的肉身,阿晓自幼修习纸扎,那就相当于比人多了好多条命。 如今这情况,没什么能比她来更合适。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联系不上,老秦也...... 胸腔中心跳有些奇异的加快,我忍不住心跳,正要去试着给阿晓发个消息,看看阿晓把我拉出黑名单没有。 结果正拿起手机,便见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有犹豫,按了免提。 那头是宗办局小赵熟悉的声音,声音焦急无比,几乎是天都塌了,嘶哑喊道: “屠小老板,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闻人晓与屠万山,公然叛变了!” “健城警局先前对外失联,就是因为他们在健城犯下大案,杀了足足八十一人!”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6章 【八十一口灭门案】 很多年后,我仍是会回想起那天—— 我能回想起那天赵括惊慌失措的嗓音,能回想起面前那几张熟悉面孔上的惊骇神色。 甚至,能回想起病房外时不时飘散进来的消毒水味。 但我回忆最多,还是当年第一眼见到阿晓时的场景。 与我这么个从小当做男孩子来养的假小子不同,阿晓从小就文静秀气,光是站在那里,微风就会用最恰当的力度扬起她的裙摆,将她衬得恬静又温柔。 我喜欢阿晓。 我第一眼见到阿晓,就喜欢阿晓。 许是来源于一个古怪之人对美好的向往,许是因为那一席纯洁无瑕的白裙,我对闻人晓的印象,也一直是温柔又良善。 那段无关的岁月之中,我们一直相互陪伴,相互依靠,以汲取人世间最后一点点的温度。 不过,我也并不是一切都毫无察觉—— 七年的过往,令人身心俱疲。 时日一长,轻而易举便能发现闻人晓性格中的内敛,疏远.....以及,冷漠。 我恨天恨地,满腹仇怨,天生自私。 而闻人晓,总是情绪内敛,像一个纸人一样,无声无息,无形无影,甚至会让人猜测她无心......无情。 早在闻人晓第一次来苍城找我和羊舌偃之时,我便在想,饶是羊舌偃在,如果闻人晓彻彻底底闹上一回,歇斯底里重提当年微末时的旧恩,呵斥我的忘情负义,我也一定会奋不顾身的选择她,甚至是与多数人为敌,抛弃一切。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她说她为秦钺昀而来,却又很快离开,很快消失于人海。 随后离开苍城,不知怎么和屠万山认识,两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健城犯下大案,杀了八十一人。 没有人知道她与屠万山为什么这么干。 外人得知灭门大案纷纷赶往健城之时,她和屠万山已经无声无息,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只留下一个很诡异的消息—— ....... “本次作案的人,除了闻人晓,屠万山,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 三日后。 警局内灯火通明的会议室。 苍城范围内所有带编号,能调动的能人异士,皆出现在了此地,听候指派。 “正是。” 应答之人是先前在健城调查【八十一人灭门案】的钦差,道上名唤‘夜枭’,真实姓名,却是不知。 他年龄约摸五十岁上下,枯瘦清癯,只有一双眼,锐利无比: “据我调查,三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但我们去调查过那个年轻女子,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可能。” 气氛凝滞的会议室内,秦钺昀的声音清晰响起,反驳道: “若是普通人,怎么可能与另外两人同行,犯下如此血案?” 夜枭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伸手从怀中掏出几张照片,顺手抽出两张直接点在我面前的桌上,示意我往后传看。 第一张照片很简单,画面正中是一个眉目温柔,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子,正对着镜头比耶,笑容温婉。 照片的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显然是游玩时留下的照片。 而第二张照片,便有些说法。 画面明显是监控摄像视角,向下俯拍,画面中,最左侧是上了些年纪,却仍难掩英俊的屠万山。 最右侧是只露出小半张脸,身着白裙,神似鬼魅的闻人晓。 而画面正中,便是刚刚那位年轻女子。 女子貌美的皮相仍在,甚至察觉到了镜头的捕捉,还对着镜头在笑。 但那笑容不再温婉,笑意也不达眼底。 而且最关键的是,女子原本长发飘飘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 满,头,全,是,发,蜡。 我沉默不语,好几息之后,才想起应该把照片传下去。 羊舌偃接过照片,便是蹙眉。 夜枭继续刚刚的话头道: “这个女子先前是普通人没错,但现在的内里,却真不一定是普通人。”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苍城先前是不是上报过一个案件,说是03253‘笑面虎’被剥皮身死,有人穿着他的皮囊游走两月,且一直没有被发现?” 没有人回答他这话,照片一手手传下去,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夜枭也不意外,又道: “根据三个人的走位看,十之八九是那剥皮人离开苍城之后又想办法夺走了其他人的皮囊,且策反了闻人晓和屠万山为己所用。三人在健城屠杀向家满门八十一口,最后又选择了遁逃。” “此案与先前的‘无牙女鬼案’‘詹笑笑案’‘王笑虎案’已经毫无疑问地并案,但最关键的是,我们找不到几人的下落......说是人间蒸发也不为过。” “不过,我有个想法——三日前,屠安然上报苍城地底发现地穴,且虽在机场发现人皮,但并没有发现闻人晓个人出苍城的信息记录。我如今怀疑,他们当时可以靠着地穴离开苍城,可能也是靠着地穴离开健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推测挺中肯,没有人反驳。 但,大家伙儿也更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苍城和健城虽毗邻,但也相隔两百公里以上,若是那个‘地穴隧道’能从苍城通往健城,那就意味着这两座城的地下早已经被挖得遍体鳞伤。 没有抓到人,可怕吗? 可怕。 但是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该上哪里抓人,也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会通过哪个洞口钻出来,犯个大案,再钻回去。 若是地下四通八达,那不只是苍城,健城,每一座城市都有可能遭受毒手。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就令人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夜枭最后总结道: “非常时期,非常对待。”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本也是为了提高大家的警惕,苍城先前的布防不错,可以继续,我交代完最后一些事情,马上也要去其他城市,有劳大家前来,诸位辛苦。” 这便是散场的意思。 不少人站起身,寒暄着往外走。 我坐在位置上没走,果然,等人差不多散尽,夜枭那双如鹰隼一般的眼睛便盯紧我,问我道: “屠小老板,你知道向家被灭门后,那三人在向家带走了什么东西吗?” ? ?啊啊啊啊啊!!!来晚了!!!我还以为今天还有存稿!还好看了一下,不然全勤就要没了!!!现码现发,另一张很快就来!!!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7章 没有象牙的象牙雕 我早知这满脸写满‘我不是善茬’的钦差欲言又止,肯定有话要说。 但我也确实是生不出什么心思打哑谜,直接就道: “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健城,那里知道他们家有什么东西?” “老辈子心胸宽广,别对小辈卖弄了,直接说吧......说完咱们直接去干活,也省的心烦。” 夜枭上下打量我两眼,眼神锐利,宛若刀子,许久方才沉吟道: “屠小老板,是牙齿。” “按照道理来说,和牙齿有关的案件,肯定会优先启用屠家调查,但是此案与屠万山有关,我又听到传言,闻人晓先前......和你有旧,故而上头并没有启用你,而是选择了我。” “但我说句老实话,和牙齿有关的事,旁人就算是站在凶案现场,也未必有你得一颗牙知道的多。” “所以,这算是我私人的请求,我将案件同步给你,希望你也能给我一些建议。” 一个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羊舌偃起身,将会议室的门关好,原先还满满当当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我,他,夜枭,以及脸色始终难看的秦钺昀。 夜枭又从手中抽出一张照片,示意我仔细看: “确切的说,失窃的东西是象牙。” “据说向家祖上曾有机缘,得过一尊法力无边的象牙雕,那尊祖传的象牙雕受着向家人的供奉,投桃报李,也世世代代守护着向家人富贵安康,这个传闻很盛,相传民国时这尊象牙还展览过。直到这一代,向家已差不多是健城顶尖的家族,并非寻常赶上机遇的暴发户可比。” “向家一家八十一口惨死后,我们探访向家祖宅,发现这尊象牙雕也就此消失,只在书房挂画中,找到了几张从前展览象牙时的照片......你先看。” 这回的照片,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卷翘,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暗红污渍,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 画面中央是尊半人高的象牙摆件,雕琢的是群仙祝寿的纹样,可那象牙的颜色透着古怪—— 不是寻常象牙的乳白或淡黄,反倒泛着层诡异的青灰,隔着照片也有一股难掩的诡异。 我捏着照片边角,仔细端详一阵,才道: “这象牙不对。” “首先是颜色,真象牙经年月会氧化变黄,带着油脂光泽,可这青灰色太死气沉沉,倒像是......浸过阴气的骨头。” “其次是弯曲弧度,天然象牙的弧度温润流畅,顺着牙芯自然舒展,可照片里这尊,弯曲得格外生硬,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弯的,在群仙浮雕的缝隙处,还能看到几道细微的裂痕,裂痕里隐约嵌着些更浅的白色碎块......” 我指尖摩挲着照片上的纹路,声音不自觉压低,最终下了定论: “这不是真象牙。” 但是,不是真象牙。 为何又传出‘象牙雕’庇护向家人的传闻? 再则,这牙雕,原本又是什么东西? 我脑中不断翻腾,忽然想起屠家一门中久不流传的“拼牙术”—— 据传,有些邪门匠人会用无数颗细小的牙齿拼接成大件器物,借着牙齿里的阳气或阴气达成某种目的...... 这象牙,莫非也是......? 我指尖在照片上象牙的纹路处摩挲,又对羊舌偃道: “你看这里,群仙的衣袂褶皱处,是不是有细小的拼接缝?还有这祥云的边缘,颜色深浅不一,像不像用不同的牙齿拼出来的?” 羊舌偃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借着满室清光细看。 那放大镜是他做鬼器时用的,镜片打磨得格外清晰,能看清照片上毫米级的细节。 “确实有拼接痕迹。” 他声音沉了沉: “每块小牙的纹理都不一样,只是被雕琢和染色盖住了。你看这寿星的额头处,有块牙料的纹理是斜着的,和旁边的完全不连贯。” 夜枭听着我们俩一言一句,一时有些僵住: “那你们的意思.......这不是象牙?” 不是象牙,还能用什么牙齿拼接? 总不能是,人牙吧?! 我将人牙雕塑的照片递了回去: “你仔细看这横截面,隐约能看到无数个细小的牙根痕迹,天然象牙不会有这么密集的纹理。” “我只能告诉你,这确实不是大象牙雕,但用什么牙齿拼接,只凭照片,我不是神仙,也无法一口咬定是什么材质......除非还有其他信息。” 这话其实有些‘图穷匕见’。 但夜枭听到‘象牙雕’不是象牙之后,脸上明显有一分茫然无措—— 毕竟,谁能想到,让他查个【象牙案】,结果连象牙都不是象牙? 那向家一家八十一口又为何而死? 案件扑朔迷离,他没有屠家人的能力,只能舍弃更多线索。 于是,他斟酌几息,又掏出一张照片来: “那你继续看这些照片,都我们现场勘察时拍摄的照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照片上是向家老宅里存储象牙雕的保险库,当时我们找过去的时候,保险库的安保和库门都已损毁,象牙雕被带走,只留下一个标有年份的底座.......” 一张张照片被摆放到眼前,和夜枭说的分毫不差。 只有一张,分外吸引人眼球。 我视线一张张扫过,最终停留在末尾处照片上。 那是个雕刻精细的檀木底座,上头阴刻着几个古香古色的大字,【宣统三年】。 这年份,我依稀能记住应该是末代皇帝的年号,但没点儿历史常识还真不好确定究竟是几几年。 我正要换算,便听羊舌偃道: “1911年。” 没想到咩咩这时候倒是突然有文化起来了。 然而,我稍稍侧头,却见羊舌偃捧着手机,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你放心,我一直盯着呢,要查什么一下子就能查出来。” 原来不是有文化,而是手快! 天知地知,也不如搜索软件用的好! 这忽然的‘抖机灵’,令屋内原本沉郁的氛围顿时有些破功。 我也有些没忍住,轻声道: “好,夸夸你。” 羊舌偃微微颔首,收回手机后,覆上我的手,用指尖微微勾了勾我的掌心。 自从知道生父和阿晓两人公然行恶,投靠画骨之后,我的精神头一直不太好。 然而如今,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 原来,羊舌偃的掌心温度,一直是不变的。 ? ?来啦来啦!!!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8章 人才辈出咩咩家 心动,旖旎,温柔...... 其实都不确切,更不足以描述我对羊舌偃的观感。 我只知道,若是有一个词能形容羊舌偃,那肯定就是,永恒。 羊舌偃总给我一种,只要他在,一切就永远不会改变的幻觉。 亦或者,说句更难听一点儿的话—— 哪怕是他不在,我也能凭借他留下的温暖,渡过一辈子。 这当然是个不好的念头,我知道,但无法遏制。 直到....... 羊舌偃歪歪脑袋,疑惑着问我: “你怎么用一脸‘就算是你明天就死了,我也会爱你’的表情看我?” “好端端的,你是不是又在想些晦气事儿.......?哦!难不成是你腻了我,准备另娶他人......” 原先还在严肃讨论象牙雕的事儿,可架不住咩咩一张口,谁都憋不住。 夜枭显然听过偃师的名讳,但却从未想过他是这样的人,一时间也有些惊诧: “我先前看到朋友圈里偃师夜哭屠家祖坟的视频还以为是AI合成的假消息,没想到......” 哟,看着就刻板阴鸷的人居然都知道AI合成吗? 时代发展果真是快...... 而那事儿,果然也是人尽皆知! 我彻底没招,但心态也因为羊舌偃这么一打岔,慢慢活络起来。 一直以来紧皱的眉慢慢松开,我握着咩咩的手,继续望向那张刻有年份的底座: “一百多年前的底座,应该和向家的发家史能对上,但就是不知道,这个年份到底是有什么意义。” 宣统三年,一百多年前的事儿,未免也太久远了些。 况且官方不愿意让我参与此事,夜枭又遮遮掩掩,我们也不在现场,行事束手束脚,能得知的消息自然很少。 “此事,可以交给我。” 角落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秦钺昀起身,顶着两只颇为疲倦的熊猫眼靠近: “既然先前有展览过,就应该会有其他角度的照片。” “还有,这个底座本身很豪华,木料也颇为不凡,能到达拍卖品级别,说不准是出自哪位木雕大师的手笔,说不准能通过这条线往下查。” “你们知道的,点烟辨冤的拘束之处颇多,难以帮上什么,但——我有钱!” 最后三个字,堪称抑扬顿挫,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这个灭门案下,痛苦的不只是受害者,还有我,还有......秦钺昀。 谁都没有想过先前还知根知底的好友会突然叛变,跟着画骨杀人灭门。 谁都不信,谁都不甘心。 如此一来,想要查找到凶手的心,便越发强烈。 “我也能帮忙。” 另一道声音响起,正是我身旁的羊舌偃: “我原本就会制作鬼器,各家传人的手法再清楚不过。若这牙雕有异,我能辨别。” 道上的人都知道偃师的一诺千金。 夜枭略一犹疑,很快就要去扫视他们,我沉吟几息,开口道: “阿叔,你既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又何必再遮遮掩掩疑神疑鬼?你查不出真相,总得给旁人一些信任吧?” 那一把照片,每次只给一张两张,就算是再傻,也有些想法。 有屠万山和闻人晓叛变在先,我的身份尴尬,夜枭对我没那么信任,自然是可以理解。 但,事实就是,没有屠家人的帮助,与‘牙’有关的案子注定没办法过去。 况且,如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是羊舌偃,秦钺昀,能人异士,甚至是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都有可能被画骨真正意义上的‘剥皮抽筋’。 夜枭那张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些颓丧,往后一倒,重重靠在椅背上。 他摸了摸口袋,似乎想掏烟,但烟盒一摸出来,环顾周围灯火通明,氛围肃穆,又有些收敛,只是将照片都递给我: “先让小秦查底座的消息......咱们换个地方聊,官方这地方,还是太严肃,没法子敞开心地谈话。” 这意思,便算是默许我刚刚的言语。 时日非比寻常,几人的动作很快。 我刚将人带到牙记里坐下,秦钺昀便通过秦家的人脉关系,查到不少东西。 他用专人给他送的电脑,将资料投屏在墙上,泛黄的扫描件在暖黄灯光下透着旧纸的霉味,是 1983年私人拍卖会的原始档案。 “搞定了。” “这底座是清代宫廷雕刻名家黄炳勋的作品,当年是给内务府做的祭祀用器,清末流落到民间,1983年被向振邦以三百二十万的价格拍走。” 三百二十万! 这价格,当年能在苍南买八套江景别墅! 我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看向墙壁—— 屏幕上的档案清晰印着“宣统三年黄炳勋制紫檀雕座”的字样,下面的竞拍记录里,向振邦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盖着拍卖行的钢印。 “黄炳勋......好熟悉的名字。” “没记错的话,和羊舌一家有旧,曾入赘给我四祖姑奶奶,但又因为天赋寻常,没能彻底踏入制作鬼器的行列,但因为制作的都是高端匠器,声名仍然很盛。” 羊舌偃听到名字抬起眼,他一只手举着他那枚鬼器专用的放大镜,一只手捏着一叠照片,一张张研究底座细节: “难怪我先前觉得有些熟悉......如果是黄炳勋的手艺,那就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你们看这底座边缘的卷草纹,是他标志性的‘浅雕留青’手法,当年他给宫廷做的器物,都带着点内敛的阴气,传闻他雕东西前要先焚香祭木,不然雕出来的东西会沾邪性......这雕座,确实是他的手笔。” “不过,以我的判断,这黄炳勋所作之雕座,似乎和雕座山的牙雕没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突兀,加上羊舌偃报出黄炳勋与他的亲眷关系,如今又说类似脱罪的话。 屋内几人立马朝他齐齐投去目光。 但大场面上,羊舌偃永远拿得出手,他掏出夜枭带来的照片之一,与拍卖会上的黑白老照片作对比—— “两张照片里的底座虽大致一致,但放置物品的凹槽弧度却被修改过,以契合牙雕摆放。” “若牙雕与雕座都是黄炳勋所作,合该更浑然一体一些,而不是还得修改底座,强行摆放牙雕。” ? ?又来晚啦.....明天努力准时QAQ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9章 老谋深算老爷子 牙记里的檀香味混着阵阵烟草味,压过了旧档案上时隔多年的阴冷之气。 我盯着两张照片上的底座凹槽对比图,口中又泛起丝丝密密,牙齿生长时才有的痒意: “你的意思是,修改底座的手法不对?” 羊舌偃连连点头: “何止不对,简直太粗糙,和黄炳勋的手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羊舌偃放下镜片,指尖在照片的凹槽处点了点,正色道: “你看这一条最新的打磨痕迹,完全是不超过十年前的活计,应该是向家后来为了把那尊假象牙雕嵌进去,特意找个半吊子工匠改的。” 雕座和牙雕,压根就不配套。 甚至如今来看,雕座的名字,反倒比牙雕本身的名气大一些? 我若有所思,秦钺昀则靠在沙发扶手上,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 “难怪我没有找到向家所说的‘民国时期牙雕展览会’的记录,合着压根儿就没有。” “我让下面的人扒了向家的发家史,他们家1983年之前就是个健城里卖豆腐的小商户,突然就成了健城的大户,说没猫腻谁信?” “怕不是他们家的富贵全是靠这尊阴器换的,然而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这才给牙雕拍了个名气十分大的雕座,宣称自己家从民国便开始发家???” 店铺内一阵沉默不语,但大家心知肚明,秦钺昀所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一个在健城里卖豆腐的小商户,上世纪末若无机遇,怎么能掏出几百万块钱买下底座,并把自己装扮成‘世家大户’? 这一遭抬高自己身家的动作显然做的极为成功,乃至于夜枭先前谈及向家人的时候,还说他们并非爆发户,而是真正的【世家】。 现在倒好,现在一家上下八十一口全部都进棺材板里,也算是整整齐齐‘一世家人’了。 我喃喃道: “向家是用这个名家底座来伪装牙雕的身份,掩盖牙雕的真实材质,以及牙雕的制作年份,想让大家以为这牙雕也是宣统三年制品?” “但,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问题,谁都不好回答,也没有人能回答。 我有些不死心,问夜枭道: “真的没有其他东西给我们?” 夜枭正在为先前给错的情报而尴尬,闻言有些忍无可忍,一下子将烟头掐灭,那双枯瘦垮塌的脸上疲惫之意满满: “我从刚刚起便说了很多遍——真没有牙齿,真没有牙齿!” “既然决定要相信你们,我又怎么能藏私?” “向家上上下下被灭门的人加起来有八十一人,可八十一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颗牙齿,全是在身死后就被拔走了.......” “我若是能找到牙齿,早将牙齿给你,还需要在这里一点点抽丝剥茧分析线索吗?” 画骨杀王笑虎时就知道要拔牙,杀向家人时,自然也知道要拔牙。 这道理我都懂,但是鉴于先前王笑虎人皮中裹着一颗牙齿,我总是会心存幻想,而如今幻想被彻底打破,一时间也有些沉默。 线索卡壳,每个人都在思考怎么推进线索。 正巧此时,店铺的玻璃门被拉开,进来个穿洗得发白夹克的汉子,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一进门就挠着后脑勺,小心翼翼道: “安然?” 这中年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十七叔,个矮敦实,性子憨厚,算是屠家人里很早退出争夺家主之位的长辈之一。 先前我和其他长辈不合,大多也都是他与二十一叔出来调节。 只不过,我生性叛逆,对这些叔叔伯伯通常都没有什么好观感。 故而虽然屠家人都在苍城,也同他们并不常见,没想到他今日居然会来。 “十七叔。” 到底是长辈,我喊了一声,站起身去给他寻椅子。 羊舌偃也收起了指尖的镜片,顺手给屠十七倒了杯温茶,秦钺昀关闭投影仪,递了根烟过去,夜枭则是放松靠在椅背上打量他,没了之前的紧绷感。 屠十七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里面滚出几个带着泥壳的土鸡蛋,还有一捆沾着露水的荠菜,才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包,放在桌上说道: “安然,最近老十三牵头开始查血缘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原来是因为血缘关系。 若是没记错,这几日来,屠家内部血缘关系越来越乱,几乎所有人都被牵连在内—— 上一辈人除了屠万山,全部都不是屠老爷子亲生。 而我这一辈,除了近十二年出生的六个小辈,剩下的二十九人全部都是屠万山的种。 屠家人先前内斗的十分严重,但自从得知了这个消息,每个人的精气神都被磨灭下去一大截。 我猜十七叔此时前来,大概也是为了血缘继承的事儿,便干脆道: “知道,没事儿的,屠老爷子既然收养你们,且在他生前也没有拆穿你们的身世,就是承认你们,先前分家时分的东西不会收回,你和其他叔叔伯伯们说一声,我不会收回东西......” “东西我就收下了,我们还有事儿要忙,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许是因为羊舌偃的言传身教,我如今的脾气,已经比先前要好的多。 屠十七听到我这么说,面上一时有些怔愣与感慨,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发出来。 好半晌,他才露出一个颇为欣慰的笑,说道: “好,老叔明白。” “只是我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十七叔伸手,重新将众人的视线引向手中的红布包: “其实我比所有兄弟都早知道自己的身世一些,老爷子还在时,我就因为不小心骨折怀疑过自己的血缘。” “我去问了老爷子,老爷子却说,不管我是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但都是他的孩子。我敬佩老爷子,故而不再追究身世,直到老爷子去世前把这个塞给我,说我本是向家的孩子,要是哪一天健城的向家出了事,就把这个给你......” “昨天我才听人说向家灭门一案,想到这事儿,就赶紧搭车过来了。” ? ?来啦来啦!!!明天一定准时!(拍着胸膛保证.jpg)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0章 宣统三年的旧事 屠老爷子竟还收养过向家的孩子? 这个消息一时间震得屋内一片寂静,好半晌没有人回过神来。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最先回过神的人,竟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十七叔。 他将红布包交到我的手中,才叹道: “屠家这一辈着实是人太多了,先前我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就怀疑过其他兄弟也不是老爷子亲生,就和他们说过不要争.......” “可我不敢提及真相,又因屠家家主的位置太吸引人,没有人听我的—— 现在倒好,都不是屠家人,如今可算是都老实了。” 我接过红布包,刚碰到布面,熟悉的凉意就漫上指尖,显然这个红布包里,有一颗牙齿。 没有犹豫,我扯开红布,率先入眼的是一本封皮磨得发毛的手记本,还有一颗泛黄的牙齿,牙面上留着细微熔铸的牙箍痕迹。 手记本的扉页上有几个苍劲的大字,【向振邦手札】。 向振邦...... 我抬头扫了一眼秦钺昀,秦钺昀秒懂,重新打开投映,出示了一张白发苍苍的老人照片,老人脸上褶子层层叠叠,垮塌的眼皮盖住了双眼,头发稀疏。 整个人瘦得几乎脱相,精气神十分萎靡,光看面相,有百余岁不止。 秦钺昀调试着手上的遥控器,道: “这是三年前,向振邦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时的照片,这次出现之后,一直到灭门案发生,他一直都待在向家祖宅里没有再出来。” 夜枭思虑几息,也一边回忆,一边补充道: “若是没有记错,我勘验现场时,这个向振邦的尸体里保险库最近,或者说,应该就死在保险库门前,眼皮子也被割了下来。” 保险库的开启需要人眼虹膜识别,但这具尸体却也是离牙雕最近身死的人。 而且以向振邦的年纪,他应该是完整经历过向家由穷到富整个过程的亲历者。 如今带有向振邦名字的手札出现,一下子就激发了原本沉郁的氛围,夜枭这么个阴恻恻的老汉子,像是被谁打了一阵强心剂,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 我见他盯着手札看,便将手札交给他,自己则是捏着牙齿,熟练掏出酒精布。 对我来说,手札,日记,口述,亲传,这些东西其实都能作伪,或自我美化。 但牙齿不会说谎,肯定有最真且最重要的秘密。 苍白,萎缩的牙齿入口。 这一次,我清晰瞧见了另一方天地—— 【向振邦。 我叫向振邦,一个寻常人。 故事的开始,我出生在1911年的健城,有一对寻常的爹娘,一对寻常的双胞哥姐,而在我出生之后,还有爹娘又给我添了两个寻常的弟弟,还有三个寻常的妹妹。 一大家子住在健城胡同巷子里的一处四合院的西屋里,院里还有另外六家,七家人一起合住,平日里院子里头敲敲打打,来去茅房都能听见,吵嚷的很。 但外头的声音尚且还能忍耐,家中的声音,委实难忍。 先前说过,我有很多兄弟姐妹。 可屋子却只有一间,爹娘拉了帘子,睡在东角,姐姐和两个妹妹爱干净,将家中仅有的两个木箱拾掇出来,在上头铺上捡来的布头挤着睡。 而兄弟们则没有什么拘束,地上一躺,随便囫囵着睡。 我知道我的话有点多,但我的意思其实是,屋子里没有隔间,晚上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 爹娘能生七八个孩子,自然不是一般的感情好,但是...... 我依稀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我总觉得,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啃噬我的阿娘,将她一点点吞吃殆尽。 这是个可怕的念想。 可偏偏,没有办法停息。 那时,电和灯都是奢侈的东西,用烛火的人不在少数。 为了节省点儿蜡烛,晚上不点灯,看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我就更害怕。 也许正是那个时候,我滋生出第一个‘野心’—— 我的野心是,我想赚钱,换一个大一点儿的房子。 这样,家里每个人就都能有一间房,一张床。 然而野心之所以被称作野心,当然是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好满足的愿望。 我阿爹只是一个寻常到了极点的走货郎,阿娘平常给街上酒家帮帮工,忙时赚点儿零碎前,若是酒家闲暇不要人,就把她一脚从门内踢出来。 她还得和人赔笑,免得人下次不雇她干活。 世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大概是有些道理。 听说外头学习,进步,自由与民权闹得山响,可在这个滨海小城,老百姓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正如外头贵人们的电是寻常物,可寻常人家中的电,却是稀罕物一般吊诡。 我爹娘都找不到好活计,我自然也找不到好活计。 我躺在地铺上,从两岁躺到十三岁,成日就是游手好闲,和所有周边孩子一样,没有上学堂,也从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直到十三岁的一个秋天,我阿娘忽然对我与大哥说: “街上酒家的刘大厨准备招学徒,我求了人家好半天,人家才允我送一个人去学手艺,你们谁去?” 这年头,寻常人家最有出路的事儿,还是学门手艺。 更别提是当厨子这样有油水,能碰荤腥的手艺,当下就把家里一众孩子馋的不行。 可姑娘家没听过学掌勺,弟弟们还小,连锅都搬不动,肯定也不能去。 于是看来看去,终究还是只能在大哥和我中间选人。 大哥比我大三岁,身子骨硬朗,长得也高,干活也勤快。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选他。 然而,我爹娘却不是偏心的人。 他们掐了稻草,放在布兜里让我们俩抽签,抽到短签的人去学厨艺。 我有些忘记了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只知道,大哥凭着年龄先选,抽出了一根短签,只有食指长。 而我,凭借着我的心意,掐断了布兜里的另一根稻签,抽出了一根极短极短的签。 我能听到四周安静的声音,也能看到大哥失望的眼神。 我当时心跳很快,很长一段时间内,总以为大哥是在失望自己没能中签,但后来,我才发现,或许大哥与爹娘是对我失望。 我那时不懂,只是跪下,痛哭流涕对爹娘道: “让我去吧,爹娘。” “我往后当了大厨,一定好好孝敬你们......还有大哥。” 或许,是因为最后四个字。 或许,是因为大哥的退让。 爹娘还是送我去了酒家。 我很高兴,我很高兴。 我觉得我离我的野心与梦想又进了一步,可是我没想到,我一进后厨,才发现刘大厨居然有十几个学徒。 十几个,学徒! 这辈子只怕混不出个头来! 我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只能往其他地方用功夫,白日里在后厨里刷碗,帮工,待休息时还给刘大厨点烟,擦鞋。 如此一阵子,刘大厨总算是看到了我。 不过,很多年后,我总想—— 如果,他没有看到我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对他献殷勤就好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和大哥抢签就好了。 因为那日,刘大厨穿上鞋后,对我说的话,很简单,也很吊诡。 他说: “小后生仔,你倒是伶俐。” “这样吧,你和我拉一次帘子,我就教你一道菜,怎么样?”】 ? ?来啦来啦!今天多加了近五百字,补前两日的迟到嘿嘿~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1章 月下鬼祟声 【我说过。 我说过的。 我很讨厌那种声音。 我应该说过的吧? 我肯定是说过的。 ...... 我肯定,肯定,是说过的。 我肯定,肯定,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没有做其他选择。 先前我也说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爹娘与兄弟姐妹们都老实到了极点,翻不出什么大波浪。 但是,我却有和爹娘兄弟姐们不一样的地方。 那就是,我恐惧,我卑劣,为了所求,我可以不择手段。 不过就是一些‘被啃噬’的痛。 我能忍的。 只要忍下这一遭,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等刘大厨把自己的手艺都教给我,到时候我就自己当大厨,等我得了掌柜的器重,我就将老娘和弟弟妹妹们都接到酒家里来。 我仔细观察过,这家酒家热闹,每天光是跑堂的伙计,一天就能收到不少打赏。 这日子才是对的。 是的,这日子才是对的。 无论前头多痛苦,只要后头对了,那就是值得的。 还有我的大哥,那是顶顶能干的男子汉,被我抢了活,没办法攒钱,自然也没能娶媳妇。 这些晚点儿都是得报答的。 我忍了。 我忍了。 我....... 认了。 ....... 那日,我果然知道了许多事。 帘子后,有一只蜘蛛在盯着我,啃噬我。 他的毒很疼,牙齿很利,咬得人神魂俱灭,不得安生。 会下地府吧? 肯定会下地府吧? 不过好在,下地府之前,我肯定能有一段安生日子过了。 ....... 是的。 我是那么想的。 直到...... 那年的五月初四,一大帮工人和学生走上了街头。 我好恨,我好恨呀。 为什么,为什么刘大厨那天要去凑热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那些狗众赶人时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死的...... 是刘大厨? 我还没学厨艺呀。 我还没学厨艺呀!!! 十八道菜,我才只学了三道,我甚至连红案活儿都没有整明白,更别提掌勺。 怎么苍天要这样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而事实证明,我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刘大厨死了,厨房里又来了个王大厨,王大厨带着他亲生儿子,不需要帮工,把跟着刘大厨打杂的小伙计们都赶走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狭小,转不过身来的四合院西屋里。 而这一去两年,家里也截然不同—— 大哥去港口干活,因着身强体壮,被一位船家挑选上去当了水手,在海上捕鱼。 捕鱼靠天吃饭,时常出海三四天,回来时却饿着肚子空着手,都是常事。 最可怕的是,某一日如寻常一般出门,却没能回来。 家里人去找船家去寻,分明旁人都记得那日大哥上了船,船家却只说,大哥那日压根儿就没去,不肯给个交代。 二姐出嫁了,嫁了一个家里卖豆腐的人家。 那人家干的是辛苦活,赚的是辛苦钱,二姐自从过了门,每天半夜就得起床磨豆子,烧水做豆腐,成日里累得直不起腰,很快就没了一个孩子。 四弟因为大哥的消失耿耿于怀,成日在码头蹲守,某一日不知怎的和船家起了冲突,被当场打死在码头。 等一家人寻去的时候,连地上的血都被冲干净了。 四弟躺在地上,只如白纸一样可怖。 那船家眼见我们去,也不含糊,给我们扔了两个银元,说算赔咱们家两条人命,随后便直呼晦气的离开。 两个银元,两条人命。 地上的四弟只有一条,另一条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我还记得那日把四弟拖回家时的场景。 爹娘就像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我想拿银元给四弟和大哥置办棺材,爹娘却只说,要拿那个钱,给我娶个媳妇。 我自私。 我是自私。 我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所以,往日最闹腾的四弟,躺进了一个需要蜷缩着腿的薄皮棺材里,被葬在了荒郊野岭。 可饶是这样,我也没能娶上媳妇。 那个西屋,太小了,太小了。 无论是多么合适的姑娘,只要来看一眼,就转头离去。 有一个稍稍泼辣点儿的姑娘,出门前还说: “棺材见方都比你们这一家子大,也就个嘴巴大小,人往屋子里一站,就和上牙碰下牙似的,转不过个弯儿来。” 我知道,我知道的。 这个年头,人活着时不值钱,人死了也不值钱。 但,一旦要求什么东西,那东西就价值连城,贵不可言。 我没能娶上媳妇,我也不想再被蜘蛛咬。 所以,我对爹娘说,我不着急,先紧着五弟。 五弟和四弟也是同胞生,四弟一死,和四弟长得几乎一样的五弟就也成了家里的痛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这么说,爹娘也不反对。 只是我也没有想到,爹娘会用六妹,给五弟换了一个媳妇回来。 ....... 好痛苦。 好痛苦呀。 到处都是蜘蛛。 到处都是蜘蛛。 嫁进咱们这个家,那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我不懂,我不懂。 我成日煎熬,偶尔难以入眠,偶尔又想提着刀杀人。 我对声音越来越敏感,我时常能看到那只蜘蛛在我的眼前出现,一出现就将我吓得半死。 好不容易寻来的活计也总因为这只蜘蛛,被人瞧出神神叨叨,干不长久。 爹娘已经年老,大哥四弟身死,二姐出家,七妹还小。 家里没有人帮衬,我不干活家里就买不起粮食,就越发饿。 那蜘蛛,又会离我更近。 ...... 寻常人根本找不到破局的法子。 但说来也巧,某一日,二姐夫突然死了。 二姐嫁给他之后,成日干活,熬走了两个未出世的孩子,熬走了公婆,又在非打即骂中熬出了三个孩子,这才熬到他死。 二姐夫死后,二姐是开心的,家里人也是开心的。 然而,问题在于,家里没有二姐夫,就少了个人干活。 那三个孩子比七妹还小得多,最大的也不过才五岁,二姐平日里要顾着孩子,就没空支豆腐摊,而若是支豆腐摊,就没空管那三个满地爬的孩子。 二姐这时候想起了我...... 我也想她。 确切地说,我在听到二姐夫家里比自家宽敞,起码能有个自己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 然而,我从家里搬到二姐家,成日辛苦地干活。 但那蜘蛛,好像也没有放弃追赶我。 他一直黏在我的身后,总在我不经意间蹿出来,说要教我剩下的十五道菜...... 我不知道怎么躲避蜘蛛。 我也不知道怎么完成当初的野心,更不知道我的一辈子是否就这样混沌而茫然地过。 我只能更加戒备,害怕蜘蛛会如从前一样靠近我。 直到,某一晚上,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和蜘蛛说话。 那道声音说: “大老远儿就看到你在跟着一个人,为什么不动手,是不知道怎么动手吗?” 蜘蛛的声音素来夹着浓痰,令人听不真切。 那声音便又笑说: “我?你可以叫我教鬼先生,你如果想要动手,我可以帮帮你。”】 ? ?写这些,我可太擅长了......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2章 命数之争 【那声音和蜘蛛在说话,说的还是要对我‘动手’之类的话。 我却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那声音清亮,温柔,同寻常百姓为生活所迫而尖锐刺耳的破锣嗓子有天壤之别。 若非要我说的话...... 带着一股子旧年月里贵人们的散漫味。 那年,我二十九岁。 年近三十,毫无所成,没读过几个书,仍不明白很多道理。 但是,我够自私,够贪心。 月光皎皎,趁着二姐还没起床做豆腐,我做了我毕生都不敢再做的一件事—— 我趁着那声音和蜘蛛说话,爬起身,壮着胆子对窗口的那道影子问道: “人都是会成鬼的。” “为什么你问他动不动手,却不问我想不想动手?” ....... 换作后来,我肯定不敢再说这话。 但是那时候我还年轻,总有几分不甘心。 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借住在二姐家里。 我不甘心一辈子都不能得到一间自己的屋子。 我不甘心像之前一样,费尽心机,甚至用我自己换来的东西,都始终没能真的到手。 那些本是我该得到的。 我该赚钱的,我该享福的。 凭什么那些先生小姐们就能光鲜亮丽的走出门,我就得弯下腰学做菜? 凭什么人要分高低贵贱,贵人们生来就能有一切东西? 凭什么...... 我的大哥和四弟,两个活生生的人,到最后,就只换了两个轻飘飘的银元,爹娘甚至连闹都不敢闹?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很多东西。 但是,我自私,我有野心,我还贪婪。 正如我愿意用拉窗帘换菜色一样。 只要有一点点的机会,我都愿意试。 不管窗外和蜘蛛对话的人到底是谁,我都愿意试。 ...... ...... ...... 是的。 是的。 我愿意试。 只是,在我打开那扇门,看到那个衣着分外华贵、手持折扇的年轻贵人之时,我还是有些忍不住吃惊。 他的衣着,比我这辈子见过最光鲜的布料都要昂贵。 他的容貌,比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姑娘都要好看。 可偏偏,又能看出来,他是个男人。 那自称教鬼先生的人似乎对我的话很感兴趣,见我出门,饶有兴致地问我: “你倒是好胆色,那我问你,我如果教你,能有什么好处?” 世上所有人办事儿都想要好处。 哪怕是贵人也不例外。 所以,我回他: “我可以给你卖命,贵人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这个男人似乎不缺人给他卖命,见我这样子回答,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只知道蜘蛛面露不满地朝我靠近了一些。 我害怕蜘蛛。 我早说过的,我害怕蜘蛛。 我恨蜘蛛! 我恨他!!! 我应该是发了疯,反身回屋子里,掏出了自己准备许久的割草刀,胡乱劈砍那只蜘蛛。 然而,蜘蛛只是对着我狞笑,始终只说那句话。 他说: “.......我能教你剩下的十五道菜。” 我不想学菜,我不想学菜!!! 现在学菜有什么用? 十年前怎么没有教我? 十年前怎么没有教我? 我没有赚到钱。 我没能赚到钱。 我大哥和四弟都死了! 我才十二岁的六妹妹也被送人了!!! 恶心。 这个天地,这个世道,总是这样的恶心! ....... 我劈砍了很久,很久。 直到没有一丝力气,我才慢慢撑着墙角喘气。 那位自称‘教鬼先生’的贵人,似乎被我的作态取悦。 终于,他还是答应了帮我‘改命’。 是的,改命。 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从巷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口中。 听说,每个人的命数早在出生时就有定数。 有些人是穷命,有些人是苦命,有些人是富命,有些人是贵命....... 富贵人家,各有各的富贵法。 但是穷苦人家,都是一样的命贱如纸,死了才算是解脱。 那时候我还小,多嘴问说书先生,天定如此吗? 说书先生许是见我年纪小,笑说道,那得想办法改命才行。 我有些心动,追问如何改命。 说书先生当然不会改命,但十多年后,我遇见了另一个说自己会改命数的‘教鬼先生’。 而他给我的改命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吊诡也足够吊诡。 和那些要开坛做法的道士不同,和那些要诵经念佛的和尚也不同。 那位教鬼先生,只给我画了一张歪七扭八的符纹图,然后...... 让我尽力去想办法找足够的牙齿,按照这个符文将牙齿磨合拼接,再层层往外搭建修整。 说实话,我虽然渴求改命,但也知道,这和寻常的改命法子不太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先不说我信不信,这用牙齿拼接的牙雕能有什么用。 光说符纹图这么大,我上哪里寻找足够数量的牙齿? 许是见我疑虑,那教鬼先生也不恼,只是笑道: “起码得拼一层才会有效果,若是你现在凑不到足够的牙齿,其实也不要紧,顶多是时间更长些......” “等过十年,我再来找你。” ...... 说实话,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他也不管我懂不懂,直接就走了。 我有些茫然...... 但,二姐醒了。 二姐仍是从前的好脾性,问我为什么站在院子里,是昨晚没睡,还是今日早醒。 我草草回了她,又将教鬼先生留下来的图收好,便准备去烧水磨豆腐。 然而,这一转身,我才发现,原先跟随我多年的蜘蛛,居然消失不见了。 是的。 那蜘蛛出现的突兀,消失的也突兀。 蜘蛛刚开始消失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想过,它会不会在诈我。 然而,没有。 老天爷好像终于眷顾了我一回,蜘蛛确实不见了。 ...... 蜘蛛不见之后,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我不用疑神疑鬼,担惊受怕,每日做的豆腐自然多了不少。 每日早早做豆腐售卖,每日晚晚收摊,家中开始逐渐宽裕起来。 二姐待我好,给我置办不少东西,二姐家的三个娃娃成日吵吵闹闹,却总是听我的话...... 虽然笨拙,但,很可爱。 五弟妹给五弟添了两个孩子,七妹妹也长大出嫁了,嫁的人家开了一间粮油铺子,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往后少不了吃喝。 好,很好。 日子比从前好过不少。 好到我甚至以为,光是拿着那张符纹图,就已经算是改命。 直到,日子一日日过去。 六年后,一声枪炮声在这座滨海小城打响,我才惊觉,日子可不是变好了,而只是骤雨之前的微风。 我将二姐和三个外甥藏进地窖,自己出门去找爹娘和弟弟妹妹。 然而,粮油铺子早就人去楼空。 然而,我只在家里找到几具尸体。 爹娘成了两团面目不清的红泥,却仍死死护在床前,五弟妹被剥掉衣服倒在西屋门外,五弟在她身边,目眦欲裂,头上开了个血色的大豁口。 我有些忘了,我是怎么从床底下拉出五弟的一双儿女。 我只记住了他们悲伤到极点,却忍着不敢哭出声的呜咽。 我抱着他们,对他们说: “没事儿,三叔带你们改命。”】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无路之悔 【世上的人,一贯是信命又不信命的。 若是命数偏袒之时,肯定信。 若是命数不偏袒时,那就不信。 而我,不但不信,我还要改命。 爹娘死了,弟妹死了。 原先满满当当那么多人,只剩下二姐,我,还有五个娃娃。 更要命的事是,二姐家的豆腐摊儿被掀了个稀巴烂,外头世道不好,打得厉害。 最严重之时,别说是寻常人家不敢开门做生意,就连上街的人都寥寥无几。 我没法子,挖了爹娘弟妹的牙齿,开始尝试拼凑符纹图...... ...... 我知道会遭报应的。 正如当年,我去触碰那只蜘蛛时,我就知道,终有一日,我会遭报应的。 有些事,做的人并非没有预感。 而是哪怕有预感,形势所迫,也不能回头。 如果回头,那前面做的事儿就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回头,那前面做的事儿就是错的。 我不能错,我不会错。 我想活。 我想更堂堂正正地活,像个人一样活一次,哪怕下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那也是身后事,管不到身前人。 ....... 好在,这一回,天地似乎又一次眷顾了我。 我在乡兵后援部寻了个运死人的活计,不但有钱赚,还能更好、更快地取得更多牙齿。 不过,这时,我才发现另一件事—— 那就是,我没有天资。 先前闹自由的时候声势浩大,我也听学生仔们说过,天才是九成九的努力,加一毫天资。 俗人们总以为勤能补拙,然而,却总忽略了最后几个字。 努力尚且可以自勉,可缺了那一毫天资,那就是云泥之别。 有些事,总不遂人愿。 有些人,哪怕熬干自己,也补不上那一毫的天资。 我缺的,正是那一毫天资。 那张符纹图我早早便看过百遍,千遍,万遍...... 可我就是没有办法理解细节处到底如何拼凑,又到底为何不会垮塌。 我补不上那个牙雕。 而这,已经是我和‘教鬼先生’相遇的第九个年头。 我害怕那个总是在笑的贵人。 我害怕那个贵人会收回那道符纹图。 我害怕,一去四十载,活的浑浑噩噩,最后一点儿改命的希望也没有。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二姐又开始做豆腐,卖豆腐了。 五个孩子上不起学堂,还是如我从前一样浑浑噩噩,在街上玩耍。 四男一女嬉笑着躲过卖力气求活的伙计,却又险些撞上巷口抽烟的暗娼...... 力工和暗娼都看他们,他们却不知道,奔跑着走远。 我能够看到他们要奔跑向何处。 我一眼,就能看到他们的尽头。 日子,不该是这样的。 我能一辈子一事无成,但是小辈们,总要换一种活法......吧? 我越发努力,没日没夜地拼牙雕。 可我...... 到底是没有能拼上。 第一个十年到来,教鬼先生来找我时,我甚至连牙雕的内芯都没有拼出来。 教鬼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样愚钝的人。 他有些惊讶,但看到满桌的牙齿,又仍是笑。 我朝他下跪,恳求他再给我几年,别收走那个符纹图...... 他答应了。 时隔几十年,我早已经忘记自己当时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跌坐在地,目送他离开。 我觉得我大概是庆幸,是狂喜...... 亦或者,也有些许悲哀。 我的天资太平,就算是给我改命之法,我也没有办法用上。 自从决定要改命到现在,我又浪费了四年时间。 我沉溺于拼牙雕,家中大小事,就全压到了二姐的头上。 家中几个小孩子还小,就算能搭把手,能帮忙的事儿也不多。 摊子被掀后,我不干活,二姐反倒得走街串巷,靠着卖出一块块小小的豆腐,养着我和一大家子。 我...... 我其实,有些后悔。 但是,我没有回头路。 我没有回头路了。 我开始对那些牙齿拼凑的古怪东西越发痴迷。 偶尔,我能听到爹娘和大哥的声音。 偶尔,我能听见酒家后厨锅勺磕碰声。 偶尔,我甚至也能听到从前那只蜘蛛的声音。 他在阻拦我,让我别再去碰牙雕。 他说,他还是能教我剩下的十五道菜。 十五道菜。 又是那十五道菜。 他不明白,我想要的,一直都不是那十五道菜。 我要钱! 我要钱!!! 我要,很多很多,足以填满我这些年不甘的钱! 这本是我该得到的,这本是我家人都该得到的。 这本是...... 本是,天道不公啊。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我想说的话。 我只知道,往日亲厚的小辈们越发面黄肌瘦,也似乎.....越发怕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是第二个十年里的第四个年头。 只有在极为罕见的时候,我才会放下手里的牙齿,出门去晒一晒太阳。 我坐在门口,小娃娃们就守在院子外的墙边叽叽喳喳。 直到,有一天,老大带着其他四个小娃娃们靠近我。 我认得那五兄弟里面的老大,他叫向远。 他是二姐第一个顺利出生的娃娃,素来聪明,他爹死后,就随了舅姓。 是的,他随向姓,也像极了舅舅。 不过不是我这个三舅,而是像极了我早早葬身于船锚鱼腹之间的大哥,也就是他的大舅。 他瘦得如一根竹竿一般,个儿高,身上没一点儿肉...... 但是眼睛却明亮得厉害。 像,真像。 当年,大哥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对我说: ‘阿弟,没事,别哭。你想去,就让你去学厨艺,我自己能混口饭吃。’ 可是,没有。 没有饭吃。 大哥没能混到饭吃,他出海没有能回来。 我也没有混到饭吃,我学了三年厨艺,被拉了十八次窗帘,却只学到了三道菜,没能留下,甚至连三年的工钱都没能讨到。 二姐也没能混到饭吃,她二话不说,收留了五弟的一双儿女,这些年走街串巷卖豆腐,有难处时,甚至连自己时不时都得卖几回。 六妹妹被送出去给五弟换亲,七妹妹嫁到了粮油铺子里,到现在都不知所踪。 到头来,没有饭吃,谁都没有饱饭吃。 爹娘死的早,不然,也是没有饭吃。 ....... 我觉得我应该是哭了。 但是老大崽子倒是沉稳得厉害,他对我说,先前瞧见阿舅在拼什么东西,或许,小孩子的手灵巧,他们可以帮上忙...... 我发誓—— 这是我这辈子,犯过第二大的错。 我居然,真将事情告诉孩子们,让他们帮忙了。】 喜欢牙祭请大家收藏:()牙祭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