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的云朵》 第一章 诗和远方 “辞职理由: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 衣着光鲜的女主管气极反笑,她修长的假睫毛微微颤抖,连看都没看一眼站在面前的陈风就直接开骂。 “简直笑话,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业绩差还天天怨声载道,开口闭口就是领导的问题、公司的问题、大环境的问题,就半点没想过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网络上看点毒鸡汤就向往什么诗和远方,也不掂掂几斤几两,撞得头破血流了还不是要找个地方上班,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陈风面无表情,自从进入这家国有服装企业后,类似的“人身攻击”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回,他早就练就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看着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皱纹的女主管,陈风的眼神里反而还流露出一种“怜悯”。 四十好几的姑娘了,不结婚,没有孩子,父母年事已高完全没有共同语言,人生好像也的确无事可做,所以才会把手上那一丁点权力当作全部。 “无所谓了,让这操蛋的日子滚远吧,我要一路向西,到美丽壮阔的大地上去唱歌,去撒欢,去认识新的朋友,去拥抱无边无际的自由,去为人生闯出一片新的天地。” 站在上海最繁华的CBD,正午刺眼的阳光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间反复折射,陈风察觉到裤兜里不断震动的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屏幕上面“陈玺”的名字便直接将其挂断。 接连十几个电话皆是如此,最后对方没办法只能发来了短信。 【你要是敢辞职今天就别进家门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陈风“冷笑”一声,心想如果那个连空气都压抑到凝固的地方算是家的话,自己不回也罢。 决心与过去的人生“割席了断”,背上最简单的行囊,两天后的他已经坐在了疾驰的火车上。 “绿色长龙”迈着稳健的步子穿越无边旷野一路向西,颠簸让摇摇欲坠的脑袋终于和玻璃窗完成了亲密接触,把酣睡的陈风强制唤醒。 “疼,这都到哪了,外面怎么白茫茫的一片?” 小憩后的口干舌燥格外难熬,陈风往屁股后面摸了很久却依然没找到那瓶喝了一半的农夫山泉。 六人一组的火车座位狭窄到可怕,几次试图扭身最后都无功而返,就当无名火窜到嗓子口的时候,对门的旅客终于投来了目光。 “你那瓶水好像被一个大姨捡走了,当时她嘟嘟囔囔了半天说应该没人要,浪费还不如喝掉。” 兴许是担心自己的话带有歧义,男人还补充自己当时并不知道水是陈风的,所以才没有出言提醒。 “没事,待会等小餐车过来我再买一瓶,谢谢啊。” 点头向对方致意,但心里却是没底。 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此时已经被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完全占据,他们穿着差不多的布衣,操着差不多的口音。 陈风猜测这些人多半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又要去做同一件事情。 “侬是去新疆旅游额?伐哒像,工作?” 或许是还在为自己没有帮忙看好“财物”感到抱歉,男人放下了手里一直拿着的书本开始主动攀谈。 此时的陈风还在为自己追求“体验”选择绿皮火车的事情而后悔,突然听到一句沪语,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哪有人会做两天火车去新疆玩的,说我是逃难还差不多,你呢?公务员?去工作?现在标准已经严格到连动车二等座都不能买了吗?” 距离终点站还远,陈风自然不会拒绝能有个老乡聊天来消磨时间,国企出身的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男人穿的深蓝色工作夹克,那是政府单位男职员的标准着装。 “你怎么猜到的?哈哈,我叫李伟,是上海援疆队的,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所以没跟大部队一起走,想着坐慢车既省钱又能看看沿途的景色。” 陈风的目光顺着李伟的话语投向了窗外,发现之前所看到的雪白大地原来是成片的某种作物。 一望无际,漫山遍野。 两人各自讲了许多,但话题却泾渭分明。 陈风一直在抱怨自己过去的工作,无聊、刻板、形式主义,还有处处透露着虚伪的人际关系。 李伟则是憧憬着未来,嘴里不断蹦出“特殊经济开发区”、“新一轮对口”、“喀什四县”这些大多只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词汇。 兴许是为了找一个共同语言,在环顾了下车厢后,李伟朝着那些守着行李蜷缩在每一处角落的“赶路人”努了努嘴。 “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采棉花,每年九月新疆的棉田丰收,他们就会从老家出发,辗转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去到喀什、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石河子、奎屯这些地方。” “两个月的时间,能赚到一万多块钱,抵得上在家整年的收入。” “几十万采棉大军啊,浩浩荡荡完成迁移,网络上还给这群人取了外号,叫‘拾花客’,算是对劳动人民的一种雅称吧。” 兴趣被成功激发,陈风开始悄悄观察起身边的拾花客们。 他们年龄跨度很大,有的已经两鬓斑白,有的还只是稚嫩的孩子。 经过几个昼夜的长途跋涉,疲倦早就爬满了脸庞,于是大多只买了站票的他们开始各显神通,其中有一位妇女最是显眼,她直接爬到了行李架上躺下,和五颜六色的麻袋箱子完全融为一体。 “棉花产业是新疆的经济支柱之一,就连建设兵团也有超过六成的职工收入来自于种植棉花。” “正是因为有这些漫山遍野的白色云朵,让不同民族的劳动者可以在同一片土地上体会收获的喜悦,同时也促进了下游产业的蓬勃发展。” “百姓们安居乐业,精神上变得富足,社会就能大踏步地朝前走。” “这次上海新对口支援喀什的四个县,就是希望能从根本上帮助当地人民解决贫困问题,不仅仅是让他们有好的房子住,而是在生活、医疗、教育、产业、文化这些领域都能构建起一个有可持续发展性的未来蓝图。” 对于李伟说的这些公文用词陈风并不陌生,每次单位开大会,领导都能用这些字眼反复组合形成一个听起来“内容丰富”的讲话,但实际会有多少成真,那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内燃火车头发出轰鸣,载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旅人们穿过“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沿着帕米高原的山脚一路蜿蜒西行,与奔涌在叶尔羌河的水流并肩驰骋,最终抵达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喀什。 临别之际,陈风和李伟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年龄相仿,又都是从上海来到“陌生”的环境,所以都存了互相帮衬的心思。 九月的喀什还残存着些许夏季的暑气,从火车站随着熙攘人流来到大街上,陈风翻出兜里的小本子瞅了一眼。 “今晚就先去古城落脚,听说那里拥有整个新疆最美的夜景,露台品咖啡,小憩赏星空,说不定运气好还能看到维族女孩翩翩起舞,人生本该如此啊。” 陈风就这样怀揣着所有的憧憬一头扎进了千年的风情,此时此刻的他绝不会料到在踏足西域的第一个晚上,自己就会见识到这座岁月之城的光影两面。 第二章 像风一样 陈风抵达喀什古城的时候恰逢黄昏将至,层叠的金红色晚霞勾勒出天空的形状。 从东边的老城门步入其中,历史的沧桑浸润了斑驳的石板路,暖黄的灯光让建筑的轮廓愈发清晰。 角落的阴影里传来铁锤敲击的“叮铛”声,那是制作铜壶的匠人在执着追求着每一条完美的弧线。 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的芬芳,若是顺着寻去,便能看到有些年头的白色搪瓷茶缸整齐排列,里面正咕嘟着肥美的鸽子或是淳厚的羊骨。 为了将对“自由”的追求贯彻到底,陈风在来之前特地没有去做详细的攻略,只是在论坛上随便看了几篇介绍喀什的随笔文章。 其中诗人郭小川的一句话让他记忆颇深,说的是“不走南疆,不知新疆如此天高地广;不到喀什,不知新疆如此源远流长。” 此时此刻漫步在色彩斑斓的穹顶飞檐与雕花门窗下,九十九条迷宫巷弄藏着木卡姆旋律与艾德莱丝绸的光影,陈风内心深处那初来乍到的狂潮也渐渐归于平静。 历史的厚重之所以总能引人入胜,是因为哪怕一块砖,一捧土,都会以独特的方式去连接百年甚至千年的风尘与记忆。 陈风抚摸着土黄色的城墙,心想或许唐宋时期也有一位丝绸之路上匆匆走过的旅人曾经和自己做过相同的事情,这种跨越时间的体验何其美妙,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网上都说古城里有不少很有特色的民宿,应该不难找吧。”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喀什待上一段时间,那寻个合适的住处肯定是第一要务。 陈风对于民宿旅店的要求向来不高,干净整洁是唯一的硬性要求,如果还能带有点文青范或者一个能够俯瞰古城美景的露台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时候缘分这东西真的妙不可言,可以归其为科学概率的巧合,也能说是上天的注定。 总之当陈风拐过一条并不起眼的街巷时,熟悉的旋律像风一样挤进了他的耳朵。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 要知道这里可是离着中原几千公里远的西域古城,听到《蓝莲花》的概率不亚于中国足球冲出亚洲。 本就对许巍很是痴迷的陈风顿时就挪不开步子了,他循着歌声不断深入,沿途二楼悬挂的维吾尔毛毯色彩斑斓,将灯光分隔成亮与暗的方块。 淡淡的香味若隐若现,最后撩起低垂的泛黄的杨柳,一处别致的门栏便出现在眼前。 “‘像风一样’客栈,灵感是许巍那首《像风一样自由》吧?和我的名字倒是挺搭,要不就住这家?”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陈风下一秒就做出了坚定的选择,因为随着客栈半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着好看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抱着粉色的小盆走了出来。 她只是轻轻呼喊,不知从哪里就窜出两条小狗,一黑一白,旺旺叫着往她腿上不断磨蹭。 那一刻的陈风终于相信里那种“心脏被砰一下”砸中的感觉了,他的眼睛始终无法从女孩的身上移开半分。 “啊,不好意思,它们都很乖的,小黑小白,快快,来客人了,到旁边去吃。” 女孩注意到了像电线杆一样杵在原地的陈风,还误以为是怕狗,赶紧把饭盆挪到墙边,随后悄悄把手在衣角抹了抹才露出微笑迎了上来。 “你好,欢迎来‘像风一样’,你可以叫我小麦,是这里的老板,需要我带你参观下房间吗?二楼露台可是能看到喀什最美的夜空哦。” 言语中带着俏皮,一双眼睛藏着星星,小麦就像她的名字那样,在陈风面前闪着金色的光。 他终究挡不住这温柔的“推销”,甚至都没仔细看一眼小麦所说的那个神奇露台,直接就订了三个月的房间。 大单让小麦欢呼雀跃,其实她经营的这家民宿生意并不好,加上陈风现在也只住了三个客人。 “你的电话留一个,方便我联系,还有这张是店里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号码,如果在喀什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事都可以找我。” 就这样继李伟之后,陈风在喀什有了第二条人脉。 整理好房间重新回到街上的他拿着被蜡笔涂成彩色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麦合丽亚·艾拜杜拉,真是好听的名字,我就说左宗棠抬棺出征新疆肯定不是为了几颗哈密瓜嘛。”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就会胃口大开,烤包子、油馕和羊肉串接连下肚却还是意犹未尽。 于是陈风决定找个正儿八经吃晚餐的地方。 新疆和上海之间有两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正是古城琳琅满目的饭馆吆喝着卖力迎客的时间,极具民族特色的建筑亮起了五彩斑斓的霓虹灯,身着传统服饰的店家们站在街边不断向过往游客介绍自家的招牌美食。 “我滴朋友,来尝尝正宗的新疆过油肉拌面,绝对好吃,还便宜得很。” “老板,我们家做的是新疆馕坑烤鱼,皮牙子多多的给你,不好吃不要钱。” “都看看看新鲜的羊肉和牛肉,都是中午才从大巴扎宰了送过来的,红柳大串,只要十块钱,只要十块钱。” 他们操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一听便知道是集中培训的成果,但落在饥肠辘辘的陈风耳朵里却反而成了对“正宗”和“美味”的佐证。 最后凭着眼缘走进一家名为“大观园”的餐厅,在维族女孩的引导下朝着二楼靠窗的雅座走去。 这家店的规模很大,上下三层,中央完全挑高打通到屋顶,宽敞的大厅据说还经常承接新疆婚礼,到时候会有几百人一起合着音乐起舞,是当地一道靓丽的文化风景线。 “李伟?我滴天,这也能遇上,太巧了吧。” 刚走到自己的座位,陈风就从隔壁桌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定睛一看发现正在用餐的四人里竟然出现了李伟的身影。 原来作为上海第七批援疆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李伟刚到指挥部报道就被几个老大哥拉着要来下馆子搓一顿,说是给他这位“老幺”接风。 陈风“随机”选择的这间大观园恰好是喀什当地的“网红餐厅”,于是才分开没多久的两人就这么又遇上了。 都是上海人,都踏上新疆的土地没多久,援疆的干部们见陈风独自一人便立马发出邀请。 喷香的烤肉拼盘和浓郁多汁的大盘鸡正好上桌,一场“临时起意”的老乡聚餐就这么拉开帷幕。 “你之前是在大龙服饰工作的?那应该对棉花熟啊,我记得大龙的产品超过九成原料用的都是新疆产棉花吧。”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男人谈天说地的内容开始不自觉地往工作上靠拢。 “我之前是负责和商超对接的,只管怎么和渠道搞关系,对产品的原材料的确不了解,不过听说咱的衣服质量不比那些外国牌子差,就是款式上差了点。” 陈风对自己先前的工作并没有多少自豪感,所以也压根没去吹牛,完全实话实说。 李伟几人又聊了不少关于新疆棉花的话题,比如未来要在喀什的莎车县建一个现代化植棉试验基地,比如要积极推动“上海企业+喀什资源”的新模式等等。 陈风虽然大多听不明白,但顺着回荡在清茶热气中的“专业术语”,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火车上所看到的那生长在大地上的白色云朵,心中好奇更胜,恨不得立马去一探究竟。 这顿饭足足吃了快三个小时才散场,和李伟再度告别,陈风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但还有很多商店开着门,口重的晚餐让他又泛起一阵口干舌燥,于是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一家小卖铺。 铺子的门面很小,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走过,胖胖的老板娘坐在最里面的躺椅上,正瞪着眼睛看向外面。 陈风心有疑惑,仔细一看才发现那视线与自己无关,老板娘盯着的是散坐在店铺门外的几个当地孩子。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估计也就是八九岁的模样,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穿着的短袖上衣个个都有破洞,一张张脸黑不溜秋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洗过澡了。 “不买东西就不要堵在门口!” 老板娘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起身就想要来驱赶,那领头的孩子兴许是被逼急了,直接跑到陈风的面前,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哥哥,你能帮我们买几瓶水吗?……最好再买几包饼干。” 陈风眼中闪过惊讶,这是在上海从未经历过的遭遇,多年的经验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男孩们。 “哥哥,买一瓶水一包饼干也行,给我弟弟们吃。” 老板娘步步逼近,男孩显然已经慌了神,他想要去拉陈风的胳膊,但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后又主动放弃。 “行吧,你去拿吧,我看着啊,别太过分。” 陈风终究还是心软了,如蒙大赦的男孩立马开始行动,他应该是已经“谋划”了很久,所以才能在老板娘的虎视眈眈下精准地从货架上找到矿泉水和饼干。 没有预料中的“得寸进尺”,男孩最后甚至只拿了三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可他们明明是四个人。 “老板,再多给他一瓶,另外加四个红豆面包,总共多少钱?” 扫码付款,把额外的面包塞到小男孩手里,然后看着对方欢呼雀跃地跑到不远处的长凳上享用“美食”。 “其实你不用……” 老板娘欲言又止,兴许她曾经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终究要为自己的小本生意负责。 走出小卖铺,天空的月亮已经从云朵后面钻了出来,皎洁的光亮给喀什古城穿上了别样的衣裳。 “哎哟,终于找到了,电话干嘛关机呀,不是说吃了饭就回来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神清气爽下的懒腰还没伸完,陈风就看到小麦站在拐角的巷子口双手叉腰,她额前的发丝微乱,一看就知道是跑过来的。 “啊,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刚才吃饭的时候遇到几个上海的老乡,多聊了几句,不好意思啊。” 小麦焦急的语气让陈风立马就红了脸,不断说着抱歉脚上也迈开了步子。 “哥哥,谢谢你。” 一声呼喊从身后传来,原来是那几个男孩见陈风要走,都站起身子挥着手表示感谢。 作为本地人的小麦自是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本还因为陈风“失联”而埋怨的目光顿时就柔和了下来。 “你这人还怪好的嘛。” 小插曲显然拉近了陈风和小麦的关系,返回客栈的路上,两人还主动聊起了维吾尔族的风俗文化,其中自然包括网络上盛传的“喀什滤镜”。 小麦直言虽然比起八、九十年代已经富裕了很多,但当地大部分老百姓依然在为生计而奔波,所以陈风遇见的那些小男孩并非特例,而是这座千年古城光鲜外表下现实的一面。 这不禁让陈风想起了刚才饭桌上援疆干部们所说的话,如今的喀什地区还有大量的县、乡、村依然处于非常贫困的境地。 党中央决定让上海来承担援建的重任,就是要集中力量用最短时间给这片拥有灿烂文化的土地带来新气象。 明月高挂,夜幕已深,古城散去喧嚣,静谧成了主旋律。 斑驳的光影在石砖砌成的高墙上作画,让陈风深深感受到了诗与远方的背后原来还有那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去正视和解决。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叹气,却让一旁的小麦会错了意。 “别闷闷不乐啦,这些年其实已经好多啦,政府很关心我们的生活,比如我爸在老家种棉花,村里不但包收购,还发补助,像刚才这种乞讨的情况已经不多见了。” 手掌轻轻拍击着陈风的肩膀,发丝的清香让他鼻尖渐痒,飞到云上的灵魂重新归壳,扭头朝着身边一望,那明媚的笑容格外难忘。 “喀什的第一个晚上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第三章 和她回家 陈风自认为在喀什的这几天是他近些年最放松的日子。 睡到自然醒,起床下楼就能看到提前准备好的当地传统特色早餐。 虽然只是煎鸡蛋、牛奶和买来的油馕、薄皮包子和居瓦瓦,但却足以给身体注入满满的活力。 吃饱喝足背着小包出门,穿过墙上挂满各色老旧餐具和物件的碗碟巷,从东城门大道步出,就能看到街对面有一片依山而建的黄土建筑群静静矗立在高崖之上。 陈风之前在网络上看的每一篇旅行博文几乎都会提到这处始建于西汉时期的“高台民居”,在两千年的风雨变迁中,它们始终保持着传统维吾尔族的建筑风格和生活形态。 没有预设任何游览路线,把每一次向左向右的选择完全交给直觉。 狭窄弯曲的巷道,过街楼、小胡同、手工作坊随处可见,每一栋房子都以当地盛产的黄土、红柳或是杨木为原料,夯土筑墙、木梁搭架、苇草覆顶,层层叠叠不断向上延伸,乍一看就好像房子连着房子、巷子连着巷子、屋顶连着屋顶。 陈风兴致勃发,很快就来到了民居的核心区域,这里有些建筑上挂着“加固维护中”的标牌,但大部分还处于开放的状态。 墙面上装饰着维吾尔族特色的木雕门窗和彩色砖饰,上方的“拱券”造型则融入了伊斯兰建筑的元素。 四周浓郁的生活气息同样引人入胜,老人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编织地毯,妇女在门口晾晒手工刺绣的布料,孩童在街巷里追逐嬉戏,手工作坊里此起彼伏的铜器敲打声不绝于耳。 陈风胆子大,在给一位维族大哥递上香烟后得到允许进到建筑内部参观,民居内的“空中巷道”和“过街楼”形成了极为独特的“楼上楼、楼中楼”结构。 沿着木制栈道陈风直接就从大哥的家里走到了他儿女的住所,邻里间完全没有像上海那种物理层面上的“隔阂”。 大家一起劳作,一起生活,一起歌唱,一起跳舞,相互扶持,迈过千年的风霜。 从高台民居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陈风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景点”足足待了一天的时间,微暖的晚风轻松拂面,照相机里的成果让他对自己“逃离城市”的决定又是多了几分洋洋得意。 回到“像风一样”的时候小麦正好在给另外两对客人办退房手续,陈风赶紧跑上前去帮着搬运行李,一起挥手将远去的出租车送走,小小的民宿便只剩下了他一位住客。 “过两天我要回家一趟,家里的棉花快熟了,我爸一个人顾不过来那么多事情,到时候客栈的钥匙就留给你,要是有其他客人上门来问就说暂不营业。” “放心,我最多就回去一周,这段时间房费全免,就算麻烦你帮我看店的报酬啦。” 这几天小麦和陈风已经完全混熟了,虽然两人年龄差了五岁,但巧的是竟然有着不少共同的爱好。 都喜欢听歌,尤其是摇滚和民谣曲风,比如许巍,比如李健。 都喜欢美食,尤其钟爱各色碳水和肉类,妥妥的两个大吃货。 他们不止一次在深夜的客栈露台偶遇,然后分享同一对耳机,听着许巍的《星空》,平躺着遥望漫天的繁星。 他们不止一次在古城不起眼的手工艺品小店遇见,买同一件喜欢的手工泥塑摆设,把它放在民宿前台的架子上。 陈风在来到喀什前从没想过会遇到一个如此同频的“朋友”。 对,暂时还只是朋友,但已经足以让他“假公济私”。 “要不干脆把‘像风一样’关段时间吧,我跟你一起回家摘棉花,网上都说九月的新疆棉田藏着千军万马,真想亲眼见识见识。” 陈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经意,但涨红的脸颊和飘忽的眼神毫不客气地出卖了他,那强壮镇定的模样惹得小麦忍不住‘咯咯’狂笑。 “小心机”最后还是如了愿,大巴车在柏油公路上飞驰,斜阳把远处的地平线染成了金色,并肩而坐的两人也说起了闲话。 “莎车,我知道,我知道,巴旦木之乡嘛,我最爱吃了,比什么美国开心果强多了。” 陈风对莎车并不了解,为了在小麦面前彰显自己“宽广”的知识面,他只能一边聊天一边悄悄求助于“度娘”。 但匆忙扫视哪能记住全部信息,只能挑着自己平时吃过用过东西去说,尽力不露出破绽。 “我猜你没吃过正宗的莎车巴旦木,那营养价值可是普通巴旦木的几倍有余。” “莎车虽然地方不大,但却是我们维吾尔族文化的发源地,你听过十二木卡姆吗?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演出,那是新疆音乐史上的瑰宝。” “当然不能忘了棉花,这可是很多莎车老百姓的衣食父母,半年的辛勤劳作,就等着秋天的收获。” 小麦并没有拆穿陈风的“小聪明”,她平日里经常给民宿的客人介绍自己的家乡,所以此刻说起这些典故也是游刃有余。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在欢声笑语中转瞬即逝,从县城下车后又在城乡客运中心坐上了小巴,历经一个多小时的颠簸,陈风终于来到了“团结村”。 和新疆大部分贫困村一样,除了国家修的一条主干道以外,村里基本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陈风拖着拉杆箱跟在小麦的身后,几次都差点摔倒滚进路边的田地。 “惹眼”的汉人长相和“时髦”穿着很快就引来了一群孩子,他们大多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浑身上下灰蒙蒙的,七八个人都凑不出一只完好无损的鞋子。 但哪怕是再脏兮兮的脸庞,也藏不住一双双闪亮的大眼睛,他们害羞地隔着老远“暗暗”查看,却在陈风挥手打招呼的时候轰地一下“四散而逃”。 “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农村的童趣?我小时候也跟他们一样,只要见着有外面的人到村子里来就要拉着伙伴们跑去围观。” 回到村子里的小麦褪去了最后一丝矜持,她几乎是以半走半跳的方式穿过了田间的小道,那灵动的身影就像小鹿,每一下都能撞在陈风的心上。 “到了,前面就是我家,这个点估计阿达正在做晚饭,快快,让你尝尝他的手艺,绝对比我弄得好吃一百倍。” 不知不觉已经落后了好大一段距离,当陈风听到呼喊再抬起头的时候,夕阳下的田埂有美丽的女孩正在招手,满地的金色云朵和天空的晚霞相映成辉。 第四章 小村见闻 当陈风第一次站在老艾面前的时候,就有种自己在拜见老丈人的错觉。 这个年过五旬身材却依然魁梧的维族汉子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女儿带回来的男人。 那如刀子般锐利的目光好像在说:“小子敢有一点坏心思,我沙包大的拳头立马砸你脸上。” 尴尬的气氛最后还是靠小麦解了围,她反复拍胸脯保证只是朋友,而且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陈风在客栈帮了很多忙的话,这才让老艾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你别介意,自从妈走了以后他就一直这样,一边张罗让我相亲,一边防着我在外面交朋友,简直烦死了,但我爸他心不坏,而且做饭是真的好吃。” 老艾去厨房生火起灶,小麦则带着陈风往棉田走去,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让两人都不由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陈风其实之前对棉花并无多少了解,甚至在火车上和李伟闲聊的时候还闹过笑话,他一直以为棉花是植物的花朵,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种子纤维。 每年八月末,棉花子房内部种子表皮细胞开始生长,形成纤维初始形态,三周后趋于成熟的棉铃自然裂开,露出蓬松的白色棉絮。 一旦吐絮,5-7天内就必须采摘,不然风吹日晒就会造成纤维拉力下降,色泽遭受污染,严重影响棉花的品级。 这也正是新疆棉农们需要从全国各地雇佣“拾花客”来帮忙的原因,毕竟面对几十亩上百亩的棉田,不断低头俯身去采摘,这是对体力的极致考验,绝非单枪匹马就能搞定的。 “前面这片就是我家的棉田,一共四十亩,雇了五个‘拾花工’,平均每天能采一亩地,我和我爸也会一起帮忙,但就算这样至少也要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全部完工。” 小麦家的棉田规模不算小,但相对的种植成本也高,老艾不但要支付“拾花客”每公斤1.8元的报酬,还要负责他们的一日三餐和住宿。 借着落日的余晖,陈风一眼就看到了建在田地旁的一间活动板房,心想那应该就是“拾花客”们的临时宿舍,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劳动者把汗水挥洒在了新疆的土地上,成就了“万人弯腰”采棉的盛况。 “吴叔,今天差不多了,把采的棉花都打包好,回头吃完饭我爸就运到晒场去。” 小麦冲着棉田喊了一句,随后几道身影从中直起了腰,陈风这才注意到原来有人就在面前“拾花”,自己先前却半点都没发现。 “吴叔和他老婆孩子从2002年那会就开始帮我爸采棉了,他们正好五口人,吃住都方便,要价也不高,虽然这两年岁数大了,速度是慢了些,但贵在知根知底,没那么多麻烦。” 吴叔第一个走上田埂,他有着典型农民的深褐肤色,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看陈风的视线投过来还有些腼腆,局促的抬抬手想要打招呼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跟在吴叔后面的是他的老婆,同样都已经是五十多的年纪,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压弯了她的腰,但还是努力扬起头冲着东家露出笑容。 紧随其后的三人都戴着斗笠,陈风发现其中一个还是年轻女生,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瞧向小麦的目光里都是崇拜和羡慕。 此时身后正好传来“突突突”的声响,是老艾开着装马达的小三轮来送饭,并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一个简单的炒土豆丝,一个用羊肉汤煮的素抓饭就是吴叔他们今天的晚餐。 笑呵呵的感谢,然后端过饭碗,吴叔带着家人就在田埂上一蹲,三口饭一口菜,吃得倍香。 陈风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中国几亿农民的缩影,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用劳动换取温饱和尊严。 “我们也先回去吃饭吧,等天色晚点再回来,到时候会有惊喜哦。” 又沿着棉田溜达了一圈,小麦便领着陈风往家走,路上经过一片“迷你”棉田,大概只有三四亩的样子。 “咿呀,呀呀,呀呀呀。” 突然几声清脆的呼喊从棉田里传来,陈风还没来得及扭头就被一个小女孩从后面抱住了腿。 “阿娜尔,你这淘气鬼,下次看清楚人再抱啦,他可不是阿布哥。” 小麦显然是和小女孩认识,半蹲着身子将她拉到身边,一边帮着拍掉裤子上的尘土,一边笑盈盈地“责怪”。 阿娜尔现在也意识到自己抱错了人,但却丝毫没有露出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双手不断冲着陈风做起了手势。 “阿娜尔是聋哑人,她正在向你问好,说欢迎你来村子里玩。” 陈风听了小麦的解释才反应过来,赶紧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心想似乎这还不足以表达善意,于是灵机一动从兜里摸出了从喀什带过来的便携式电风扇,直接挂在了阿娜尔的脖子上。 “咿呀,呀呀呀!” 小女孩并未料到会收到礼物,她也从来没见过这种又好看又能自己吹风的“神奇物件”,高兴地冲着陈风的脸颊就是亲了一口,随后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额,这可是老子的初吻,就怎么被个小女孩给拿走了?” 陈风满脸通红,小麦则是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阿娜尔爸妈走得早,靠爷爷拉扯长大,家里一直困难,全凭这几亩棉花田生活,她从小就乖巧懂事,所以村里的大伙们也都会帮衬着。” 兴许是触景生情,看了眼身边棉田的小麦很快就收起了笑容,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询问陈风能不能在团结村多待几天,这样就可以帮着把阿娜尔家的棉花一起采了。 陈风本就对阿娜尔的遭遇唏嘘不已,听小麦这么一说自是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此时已经到了八点光景,棉田里的“拾花客”们都陆陆续续结束了一天的辛勤劳作,他们此起彼伏地直起腰露出身形,在金色晚霞的映衬下宛若云海里的浪涛。 来到团结村只是几个小时的功夫,陈风却发现这里和自己在网络上看到的新疆并不一样。 “营销号给的滤镜都是虚假的美好,天苍苍野茫茫的不羁灵魂果然只存在于别人的讲述里。” 陈风逃离上海是为了主动选择一条新的人生道路。 他原本以为新疆会是那片“净土”。 但从喀什一路来到莎车,沿途的所见所闻似乎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生活的不易如影随形,不管谁,不管在哪里,总也无法挣脱。 “想什么呢?走这么慢,快点,待会饭菜凉了我爸要发火的。” 小麦如灵鸟般的声音把陈风从杂乱的思绪里一把拉出,她背着双手站在路前面,嘴轻轻歪着显得俏皮可爱。 “我是不是能想点办法帮帮小麦和阿娜尔她们?比如说上网查查有没有更科学的棉花种植方法,这样就能多换钱,生活也不用这么辛苦。” 陈风心里冷不丁地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无疑违背他逃离上海来新疆躺平的初衷。 但有时候人就是如此,总会莫名地生出某种善意和责任感,然后任由其如燎原的野火愈演愈烈。 第五章 拾花大军 老艾的手艺的确了得,简简单单的几个家常菜就让陈风吃出了久违的满足感。 按照当地惯例,两人在饭桌上还整了几口,喝的是自酿的粮食酒,入口火辣,后劲更是十足。 陈风的酒量不算差,毕竟以前在单位里负责维护商超渠道,应酬请客的工作没少干。 就算不是海量,但白酒走个七八两是没一点问题的。 所以当老艾提着三个杯子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完全忽略了小麦在一旁欲言又止的表情。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陈风很快就被杀得“丢盔弃甲”,不要说老艾,就连小麦似乎都能跟他旗鼓相当。 最后还是这对父女俩主动放水,这才让他不至于第一顿饭就醉得钻进桌底。 吃完饭已经将近九点,外面的天色终于有些暗了,小麦套上外衣就招呼陈风要去看她之前所说的那个“惊喜”。 此刻的棉田跟几个小时前大有不同,月光给墨绿的棉铃披上了银色的外衣,清洌的草木芬芳随着微风在田埂间来回穿梭,不知名的秋虫将自己隐藏在幽暗的角落,时不时发出固执的鸣叫。 小麦的步子很慢,似乎是在刻意享受这份静谧,又像是在等待某个遐想的时光。 原本还有些晕晕乎乎的陈风被凉爽的晚风一吹,整个人又精神了起来,他注意到那些散布在棉田四周的临时板房都亮起了灯,在漆黑的大地上就像一团团摇曳的火焰。 “就是这了,欢迎来到我的专属观景区。” 顺着小麦指的方向好奇望去,陈风看到两片棉田之间被划出了一小片空地,四四方方,至多也就能容下三五个人席地而坐。 “好像也没啥特别的风景嘛,周围黑漆漆的,还不如客栈的露台呢。” 小麦并没有理会陈风的“质疑”,她熟门熟路地从一旁的田埂里拖出两捆晒干的桔梗,均匀地铺在空地上,随后竟是直接平躺了下来。 “愣着干啥,快躺过来啊,好看的风景在天上。” 陈风下意识地抬头,夜空之间,是一条璀璨的银河正在奔流,繁星点点,将天幕绘成了最迷人的模样。 “好美。” 想不出更多的词藻来形容心中升腾而起的那股子豪情,陈风只是乖乖依照小麦的指点躺下身子,随后目之所及便是从未目睹过的耀眼苍穹。 两人就这样并肩躺在棉田之中,用双手枕住脑袋,两条腿交错摆放,一枚流星恰好划过,引得他们连连惊呼。 “我希望今年的棉田能有个大丰收,希望明年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好,希望阿爹身体健康,希望村子里的大伙都能心想事成。” 小麦很“贪”,一连许下了好多个愿望。 陈风一时间却不知道该盼着什么,他从万里之外的上海跑来,本想着放弃所有的欲望,就当个闲散的旅人寻找生命的宁静。 可当亲眼看见如此壮阔的山河与可爱的人们,当身侧传来女孩喃喃的自语和幽幽的发香。 陈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有些乱了,于是在流星尾巴即将消失的刹那,他下意识地默念。 “希望小麦的愿望都能实现。” 清晨的空气最能驱散宿醉的疲乏,陈风醒来的时候天还黑黢黢的,隔着窗户只能从山那头看到一丝微弱的白光。 蹑手蹑脚地穿衣出门,独自走在刚苏醒的棉田里,他发现吴叔一家竟也早早起了床。 “新疆这边天亮得晚,但我爸我妈闲不住,总还是按照老家的作息,说既然拿了东家的钱,就要尽心尽力办事,早点把棉花收完才是我们的本分。” 吴叔和吴婶的普通话不好,“鸡同鸭讲”般说了几句后便主动拉来了他们最小的那个女儿吴婷当“翻译”。 清冷的风拂面而过,在莎车的一方棉田旁,陈风终于听到了“拾花客”亲口讲述他们的故事。 和其他每年如候鸟般准时向西迁徙的“拾花客”一样,吴叔的老家本来就是产棉区。 但因为没有像新疆这样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所以随着2000年后市场对棉花品级的要求越来越高,当地绝大部分农民便都陆续转种了其他作物。 吴叔一家也跟了风,像水稻、麦子、果树这些利润丰厚的品种他们全试过,但受制于种植技术和资金成本的问题最后都没成功。 时至今日,每年来新疆采棉都是这个五口之家的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哪怕需要跨越大半个中国,“风餐露宿”在棉田里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顶着烈日整天整天弯腰劳作,他们也还是会在每一个秋初准时登上火车。 生长在喀什大地上的洁白云朵不仅养活了新疆的棉农们,也让吴叔一家这样来自全国各地的“拾花客”有了盼头。 “爸妈说了,等这趟采完棉花我的学费就攒够了,哥哥们为了帮衬家里都没读上高中,所以我得好好争气,以后努力当个大学生。” 吴婷讲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坚定,甚至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仿佛是已经将整个家族的责任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陈风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有着差不多的境遇,所以能够感同身受。 但区别是吴婷将“回报”家庭视作人生目标,而自己则痛恨永远只会索取的父母。 “突突突”的马达声从远及近,此起彼伏,陈风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他遥遥望去,发现原来是村里的棉农们开始陆陆续续骑着三轮来给自家的“拾花客”送早饭。 刚刚烤好的油馕和新鲜的牛奶足以为一天的辛苦劳作提供能量,橙红的阳光从山那头恰好洒了过来,把吐着白絮的棉花染成淡淡的金色。 那一块块四四方方的棉田里直起无数道身影,挂着淳朴的笑意,纷纷冲着东家们挥手。 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吹来的风尘迷了他们的眼眶,却抹不掉发自内心的喜悦。 陈风觉得自己好像对棉花又有了新的认识,这小小的娇嫩一株,却填满了新疆棉农和“拾花客”们的整个生活。 第六章 援建莎车 陈风在团结村“忙”得不亦乐乎,而在两百公里外的喀什,还有一个人也刚整理好行囊,他即将向莎车进发,去开启另一段轰轰烈烈的事业。 “您好,这座有人吗?我转一大圈了也没找到地方,能不能拼一下?” 喀什地委的机关食堂里人头攒动,李伟端着餐盘找了很久才看到一个空位,看对座也是汉人面孔便大着胆子上前询问。 “可以可以,我叫王灿,是从上海来援疆的,您应该也是……” 两人虽然都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感觉,互相一确认便发现果然都是上海第七批援疆队伍的成员。 这次的队伍总共由125人组成,其中有局级、处级和科级的党政干部,也有教师、医生、工程等专业技术领域的队员。 大家从六月底上海援疆工作前方指挥部在喀什揭牌后便开始陆续赶来,身为大境中学语文老师的王灿比李伟早一个多礼拜抵达新疆,所以还没有正式照过面。 “你是浦东新区投促办的?那是好地方啊,直接对口招商和产业引进,出成绩的机会也多。组织部安排你来参加援疆的?看来领导是想给你加加担子啊。” 王灿虽然从事教育工作,但对体制内的许多事情倒也颇为了解,李伟只是简单的自我介绍,就好像触发了他体内的某个开关,滔滔不绝分析得头头是道。 “是我自己主动申请的,当时领导还觉得挺可惜,毕竟世博会马上要召开了嘛,区里对接的很多项目都是我牵头落实的,结果努力奋斗了好几年,却没办法在家门口亲眼见证成果。” 王灿显然没料到李伟会做出这样的回答,愣了足足两三秒才回过神来,赶紧出言附和并迅速将话题引到自己的身上。 “那是挺可惜的,不过援疆乃是功在千秋的国家大计,就好像我们学校,总共三轮选拔,十几个维度开展全面考察,就是为了把最好的师资力量和教学理念带到喀什来,给未来一二十年甚至三五十年的新疆建设工作培养人才。” 这场临时午餐在王灿极强的表达欲下持续了很久,直到下午集体培训的时间临近,他才心满意足地拉着李伟一起朝指挥部的会议室走去。 上海援疆指挥部的办公地点是一座“危楼”,作为前地委领导干部的住宅已经被空置多年,里面的硬件设施几乎是要什么没什么。 但因为地理位置不错,所以在慎重考量后还是从中腾出了六间空房,桌子椅子、电脑还有大量的纸质文件一般,就成了李伟他们这批“上海人”的据点。 其实在来到喀什之前,上海已经在新疆阿克苏地区开展了多年的援建工作,无论是与当地政府和百姓的交流融合,还是各项基础建设及产业落地的流程摸索都已经非常成熟。 但随着国家战略布局和区域发展需求的变化,中央迅速调整了援疆工作部署,将上海援建的地区变更为莎车、叶城、泽普和巴楚四县。 这不但代表着过去的成绩单要重新清零,全新的未知挑战也将接踵而至,其中生活和办公条件上的艰苦就首当其冲。 刚到喀什的时候,整个指挥部一辆公务用车都没,想要去和地委或是行署相关部门的同志联系工作要么只能坐公交,要么就是租赁旅行社的车辆。 后来还是上海支援都江堰的任务胜利完成,当地指挥部的六辆车才被准许调拨过来,但就算如此还是紧张,经过再三权衡,决定四县分指挥部各自开走一辆,剩下的两辆才归前线总指挥部使用。 如此贫乏的物质条件几乎就是整个喀什地区的缩影,也让所有上海援疆干部感到压力倍增,大家都在尽己所能去多了解一些各自负责领域的情况,试图以最快的速度理出正确的工作思路。 这一路王灿还在“喋喋不休”,但李伟已经在盘算今天这最后一场培训结束后要不要连夜坐车赶到莎车县去。 为了能够提升援疆建设的精准性,也为了能够将资源使用效率最大化,上海特别挑选出了四个行政区来直接对口喀什地区的四个县。 闵行区对口泽普,宝山区对口叶城,静安区对口巴楚,而李伟所在的浦东新区对口的则是拥有3000多年历史,整个新疆甚至西北的第一大县——莎车县。 作为维吾尔文化的起源地,莎车县拥有超90万人口,人均GDP却只有7000多元,仅相当于上海的1/10,多年前就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 在当地还有这么一种说法:“南疆稳则新疆稳,莎车安则喀什安”,可见这座依偎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帕米尔高原的古城是有多么关键。 随着紧凑的集中培训终于落下帷幕,正打算赶回地委招待所拿取行李的李伟却被喊住。 “李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灿老师,他将作为教师代表跟我们一起去莎车,计划安排到县一中任教,王老师也是上海作家协会的会员,正好你是负责产业和文化这块的,到时候你们可以多沟通多合作。” 莎车分指的指挥长亲自引荐,王灿则是站在一旁悄悄挥手致意。 十五分钟后,李伟就和这位“话痨”王老师并排坐在了前往莎车县的车上。 两百公里,三个小时,后视镜里慕士塔格封的雪冠化作地平线上的一抹亮痕,取而代之的是广阔无垠的戈壁滩。 原本还想摇开窗户的李伟被飞速撞来的粗粝风沙吓到,自然的伟力在大地上雕刻出凝固的浪涛,逆着高挂的骄阳散射出金属色泽的光。 王灿的胡天侃地已经从唐宋盛世进入到了明清两朝,这位语文老师的确学识渊博,就算是野史典故和小众诗句都能信手拈来。 枯燥的行程里有这样的“背景音”也算是一种别样的享受,但李伟的目光却始终被如星星点点生长在戈壁中的胡杨树所吸引。 有人说胡杨代表新疆人的精神,棉花支撑新疆人的生活,而它们都代表了对土地的忠诚。 六十年前,这里还是“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的荒芜之地;六十年后,却成了“棉田如雪、瓜果飘香、绿电奔涌、班列飞驰”的开放前沿。 胡杨精神绝不是“硬要吃苦”,而是用大智慧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李伟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没有舒适享乐,也没有花团锦簇,有的只是一个个无比艰巨的任务。 当汽车仪表盘上的里程突破160公里,莎车城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浮起。 叶尔羌河畔的百年胡杨林托起了蓝白相间的穹顶,阿曼尼莎汗王陵的瓷砖在暮色中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王老师,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喀赞其老街的茶馆一起喝杯茶?据说能从当地的老人那听到不少好故事。” 李伟突然发出邀请,让还在口若悬河的王灿再次一愣。 “行啊,我知道有一家百年历史的,一杯茶只要一块钱,时间和物价仿佛都在那里停止了。” 王老师难得没有再说话,或许是在回味一路而来的苍茫美景,又或许是在期待铜壶里的热气清茶。 车轮碾过落日的余晖,一头扎进了千年老城的拥怀,风沙嘶吼着想要紧随其后,却被整齐的胡杨颤动着枝杈拦在了外面,就好像数千年来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第七章 卖个好价 团结村如火如荼的棉花采摘一直持续到了十月底。 随着吴叔一家向老艾和小麦挥手告别,成千上万在新疆挥洒汗水的“拾花客”也都陆陆续续踏上了归途。 他们兜里装着丰厚的报酬,眼里是对明年满满的期待,背着来时的锅碗瓢盆坐上回家的火车。 临走的时候吴婷还特地向陈风要了电话,她用铅笔把号码仔仔细细地写在了一张小纸片上,然后藏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风哥,以后如果我考进了上海的大学,一定打电话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一个多月的“并肩作战”,拥有腼腆笑容的女孩早就和陈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会教毫无经验的陈风怎么判断棉铃吐絮的时间,而陈风也会给吴婷讲一讲上海外滩的五光十色。 两个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因为棉花而有了交集,也彼此相约来年夏去秋来,当白色的云朵洒满新疆大地的时候再相见。 对于老艾和小麦而言,棉花的采摘和晾晒工序顺利完成也标志着一年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到来。 这不天还没亮,他们就招呼着陈风起床,三人简单地吃了早饭,随后便载着满满一车棉花往县城赶。 团结村的棉花销路主要有两条,一是卖给兵团农场设立的收购站,价格偏低,但对棉花品质的要求不高;二是直接销往棉纺织企业,虽然标准较为严苛,但胜在出价大方。 但今年老艾却打算另辟蹊径,他带着小麦和陈风在县城里左弯右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全是库房的工业园区里。 “爸,这棉花贩子靠不靠谱啊?我总感觉还是卖给团场来的更好,虽然价钱是低一点,但至少不会上当受骗。” 小麦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老艾的计划,此时正满脸担忧,但却又无法说服自己的父亲,只能在一旁不断地碎碎念。 “丫头片子,你懂什么?今年的棉花价格涨得快,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收购站却还在按照上半年的标准回收,这里外里至少直接差了两成。” 老艾脸上都是兴奋的红晕,他梗着脖子反驳小麦的“小家子气”,脚下的步子还加快了几分,径直走进了左手边第二间仓库。 作为“外人”,陈风自然是不好插手,而且他以前在上海做的本来就是“渠道维护”方面的工作,所以对老艾的“新想法”并没有小麦那么抵触。 “艾哥,来啦?你这红光满面的,看来今年棉花收成不错哦,放心放心,待会我一定给个好价钱。” 库房里很快就迎出来一人,中等身材,留着板寸,皮肤黢黑,穿白色衬衣和棕褐色的西装裤,嗓门很大,而且格外热情。 听老艾介绍,男人姓张名飞,绰号大飞哥,是专门搞棉花收购的,在整个喀什地区都算小有名气,为人爽快大气,出价比很多纺织企业都高。 只是三言两语,陈风便搞明白了大飞哥的生意,说得简单粗暴一点就是“中间商”。 他从棉农的手里收购去了棉籽的皮棉,然后再通过自己的渠道转手出售,从而赚取其中的差价。 其实像这样的“转手”行为在近几年的新疆非常普遍,其内在的根本逻辑就是棉花价格的“上蹿下跳”。 从2008年开始,受贸易、气候、经济及国际棉花产业跨国转移的影响,国际棉花出现供需不平衡的情况。 虽然中国政府一直采用进口配额及滑准关税制度来平衡国内供需,但是国内棉价依然保持着7%以上的波动率,这个数字在2010年甚至超过了恐怖的15%。 价差就代表着丰厚的利润空间,也应运而成了一大批以此为生的“商人”。 比如像大飞哥,他只需要低价收购老艾他们手里的原棉,然后等待市场价格上升后再集中出售给纺织企业或是国家收购站,就能够完成左手倒右手的买卖。 当然这生意说着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同样风险十足。 仓储的成本、棉花存放的损耗以及最关键的价格趋势走向,都会直接决定了成与败。 “艾哥,小麦她旁边站着的是你女婿吧?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 “嘶……你们维族不是不允许……哈哈……好好,不说这个,我们谈生意。” 陈风和小麦都没有注意到老艾和大飞哥的窃窃私语,他们两个的视线都被仓库角落处正在制作棉被的老人所吸引。 只见他左手握一张“弓”,弓弦下方绑着一根粗壮的木棍,右手则是拿着像是“宝塔”的椭圆状榔头。 随着榔头不断敲击弓弦粘取,原本杂乱的棉花上下翻飞,随后竟是逐渐拼成了方形。 那一声声响动如弹弓射箭,把皮棉中褐色的杂质不断剔除,棉絮也变得越发雪白。 “李伯使的是传统弹棉技术,现在已经很少能看到了,他们弹花匠管这份手艺叫‘檀木榔头,杉木梢;金鸡叫,雪花飘。’” 不知何时大飞哥已经结束了和老艾的“磋商”,他安排人去帮着卸货和清点称重,自己则是饶有趣味地跑到了陈风他们身边。 “有很多送来的零散皮棉实在质量不过关,我就让李伯带着几个徒弟帮忙加工成棉被,换了钱至少能补贴一点乡亲们的路费。” 大飞哥就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却着实让陈风对他另眼相看,心想此人倒也真不是那种“吃干抹净”的黑心商人。 闲聊间李伯开始了制作棉被的第二道工序“上线”,他和徒弟分工合作,一人一头牵住长长的丝线,掐断、绾结、放线、走位一气呵成。 一根竹竿牵引着长长的丝线来回飞舞,横、竖、对角,反复交叉,在棉胎上形成纵横交织的细网格,将原本蓬松的雪白棉花完全固定。 正当陈风打算为如此精彩的手工技艺鼓掌时,李伯从桌下掏出一个锅盖形状的平底圆盘,将其放在有些薄厚不均的棉胎上,随后便是反复辗轧和研磨。 兴许是觉得效果没有达到预期,他和自己徒弟竟是直接脱了鞋子,站到棉胎上来来回回地踩压,一寸一缕,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弹棉花是个精细活,李伯还算是特别厉害的熟手,如果换成普通的弹花匠,一床棉被可能就是一天,效率和机器完全没得比,但有些上了年纪的乡亲就认这手艺,说这样做出来的被子盖着舒服,哈哈,我反正觉得是心理作用。” 大飞哥的语气里多少带着点“调侃”,但陈风却觉得他所言在理。 他还在大龙服饰工作的时候不止一次去过工厂的车间,亲眼见识过“现代化机械”的力量。 那些看着冰冷的“大家伙”不知疲倦地运转,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还拥有“传统手工”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效率。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陈风有理由相信,像李伯这样的手工匠人在产业中的话语声会越来越小,最终沦为只能在游客的面前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 爽朗的笑声打断了唏嘘,回头望去便看到老艾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腰间的挎包此时已经鼓鼓囊囊,想来是把棉花卖了个特别好的价钱。 “大飞,谢谢啊,明年我打算再多种个二三十亩棉花,到时候还来找你做生意。” 老艾紧紧握住了大飞哥的手,他的感谢发自肺腑,实实在在的收益也彻底打消了小麦对于“私下交易”的疑虑。 反倒是陈风看着面积巨大的仓库和已经堆成山的棉花若有所思,他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大飞哥,到了嘴边的话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握手,告别,大飞哥还特地嘱咐陈风有机会带着小麦来县城找他吃饭喝酒,到时候他来安排娱乐活动。 老艾借来的小货车来时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已经空空如也。 这样的过程只需再来个三四次,今年棉田所有的收获就能全部变成真金白银,用于后续很长一段时间的家庭开支和来年继续种植棉花的投入。 一路上心情大好的老艾唱起了维语的民歌,对未来的美好期盼让车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在同一时间的莎车另一角,李伟却遭遇了来到新疆开展援建工作后的第一个麻烦。 第八章 一餐便饭 由于援建任务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上海的这批干部一般都身兼两职。 既是上海市对口支援新疆工作各指挥部的成员,同时也会在当地的行署或地委担任相应岗位。 比如李伟,除了莎车分指挥部产业和文化发展领域的技术骨干身份外,还在莎车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担任副主任职务。 如果要用八个字来形容上海第七批援疆队伍所面对的复杂局面,那莫过于:初来乍到,千头万绪。 之前在阿克苏地区的援建经验虽能借鉴,但由于喀什四县人口、产业、自然资源和民族组成的情况完全不同,所以到底“做什么”和“怎么做”便成了困扰每个上海援建干部的难题。 暂时找不到最优解,那便只能拼了命的“以勤补拙”。 所以李伟这些日子的工作强度完全可以用“恐怖”来形容,除了吃饭和睡觉,基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 这不刚开完会,他就跟着分指的同事还有当地行署的干部坐车出了城,行驶了大约小半个小时后,由G315国道莎车西互通进入了巴莎高速公路4标的施工便道。 想要富,先修路。 这是劳动人民经过了几十年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放在新疆的土地上依然“灵验”。 巴莎高速公路全长2330余公里,由上海支援代建,双向四车道,总投资近120亿元,是整个新疆迄今为止投资规模最大的高速公路项目之一。 公路由北向南纵贯南疆腹地的叶尔羌河水系经济区,连接了巴楚县、麦盖提县和莎车县,沿途不但有城镇和村庄,还有广袤的戈壁和半沙漠。 从地图上看,巴莎高速与G314和G3012国道恰好形成一个封闭环,像极了一把弓箭上的弦,好像是在助力新丝路上的“南疆明珠”喀什蓄势待发。 这条“经济命脉”的建成与否无疑对喀什地区乃至整个南疆的产业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也自然被摆在了李伟工作目标清单的最前面几列。 “李主任,这里附近几个村子都是以种植甜瓜和杏子为主,皮薄肉脆非常甜,但是大多经不起长途运输,前两年甚至还出现了果子丰收却最后烂在地里的情况,老实说非常打击村民们的积极性。” 开口介绍维族小伙名叫阿木提,是当地乡村的干部,在沿海城市读完大学后选择回到家乡参与建设,不但业务能力出类拔萃,对村民百姓的实际生活情况也称得上了如指掌。 有了这么一位尽职尽责的“地陪”,李伟的工作开展非常顺利,很快就完成了预定的调研任务,脑子里对下阶段如何开展帮扶也有了初步的设想。 “几位领导,时间也不早了,这午饭要不我安排……安排?” 正当几人往回走的时候,阿木提突然发出了邀请,顺着他指的方向,就能看到不远处正有一群村民热情地冲着李伟他们挥手。 “村里的大家伙知道有援疆的领导要来,说什么都要我想办法留住你们,今天一大早就看到几个‘阿恰’在杀鸡,估计现在已经出锅了,要不就吃完再走吧?” 小伙子满脸涨得通红,不断强调村民们只是准备的家常菜,绝对没有违反纪律。 李伟和几个同事稍加考虑便欣然应允,他们在上海的时候就听很多援疆的前辈说过:想要在新疆做好群众工作,吃一顿饭加喝一顿酒绝对比讲什么大道理都要有用。 “但鸡的钱是一定要付的,就当我们请大姨帮忙加工了,也正好尝尝正宗的新疆味道。” 大城市的援疆“领导”来做客,着实让这些淳朴的村民们高兴坏了,他们夹道欢迎,把李伟几人簇拥着往村里厨艺最好的大姨家走。 小院子里早早摆好了几张大圆桌,上面铺着鲜红的塑料台布,几个极具当地特色的凉菜已经等候多时。 从后屋隐隐飘来了浓郁的肉香,李伟猜测大概率是来自那只早上“惨遭毒手”的小公鸡。 几个援疆干部都是第一次到老百姓家吃饭,多少还有些拘束,但村民们的热情超乎想象,陆陆续续从门外又进来了不少人,个个手里都提着酒瓶子。 这一下直接让李伟他们陷入了两难,毕竟工作期间严禁饮酒是铁律,但如果直接拒绝又会伤了村民们的感情,非常不利于后续的工作开展。 最后还是当地行署的同志经验丰富,他们立马把电话打到了公路的施工方中铁一局那里,没过多久几位穿着亮黄色工服马甲的高大汉子就赶了过来。 一问才知道都是巴莎高速四标段的工人,明后天正好轮休,本来就想着要回宿舍吃饭休息,管理部一接到“求救电话”便赶紧派他们来支援。 “势均力敌”的一场把酒言欢就这样开始了,村民们纷纷举杯向李伟他们敬酒道谢,说感恩党和国家的好政策以及各个省份援疆同胞们的关心和帮助,当然还有等巴莎高速公路建成后的憧憬和期盼。 援疆干部们都被这份真挚的情谊所感动,也起身以茶代酒,拍着胸脯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用最短的时间帮大家伙摘掉贫困村的帽子。 院子里到处都洋溢着其乐融融的氛围,但李伟却注意到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个穿着维族传统服饰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都绷着脸。 “崔哥,你先帮忙挡着,我去去就来。” 让同事帮忙继续和村民们欢声笑语,李伟一个人来到了“黑脸”男人跟前,在对方颇为复杂的目光里坐下。 “老哥,我叫李伟,从上海来支援建设的,看你闷闷不乐,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要不要和我们说说看,指不定就有办法解决。” 李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在来喀什之前他就请教过之前几批援疆队伍里的前辈,知道了许多和少数民族群众交流的“注意事项”,所以并没有遮遮掩掩而是选择直入正题。 但没想到的是这么一句并无歧义的话却好像火星一般点燃了男人的情绪,他“砰”地一下把杯子砸在桌上,而后瞪着眼说道。 “我是个粗人,你们修什么高速公路我没意见,但凭啥要牺牲我地里的庄稼?” “开口闭口就是什么大局观,我可不懂这些,只知道没水就种不出玉米,没有玉米我家明年没有收入,老婆孩子都得饿肚子。” 第九章 为民让路 男人到最后几乎是怒吼着发完了心里的牢骚,刺耳的声响让前一秒还在欢庆中的小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阿木提和其他几个村里的长辈都脸色大变,纷纷放下手里的杯子跑过来打圆场。 “胡乐叔,之前不是已经谈好了吗?这修公路是大好事,有了路咱种的甜瓜和杏子才能卖出去,大家伙才能有钱赚。” “是啊是啊,而且规划的时候已经很注意要避开农田了,施工便道也就临时用几个月,整个村里只有你家的玉米地会受点影响,这怎么弄嘛?” “真有点不知好歹,给上海的领导看了笑话,人家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你这一闹,不等于打我们村的脸吗?”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劝说名为胡乐的男人要识大体,有的怪他胡搅蛮缠,言语间把事情的经过也描述了大概,让李伟眉头不禁一皱。 原来是在当初规划的时候发现如果想要修建施工便道就必须阻断一截水渠并且直接影响村里的农业用水。 但因为已经临近冬季,大部分村民的农作物早就颗粒归仓,而且便道只会使用三个月的时间,等高速公路的标段完成就要全部拆除,所以在方案公示期间也无人反对。 后来中铁一局的队伍进驻工地,按照规章制度对周边开展“负面影响”调研,结果也不知道是工作人员疏忽了还是胡乐家的玉米地确实不起眼,总之施工方案顺利获得了通过。 新疆本就水资源缺乏,农作物灌溉基本全靠沟渠引流,作为村里唯一的冬季作物,胡乐家种植的玉米无疑陷入了全军覆没的境地。 他找到村委会反馈,甚至还给乡里的主管部门写过信,领导们也很重视,专门派人来找胡乐协商。 当天村里很多德高望重的长辈也在,大家就像今天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劝说要以大局为重。 胡乐一家最后也的确默许了施工便道的建设方案,但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出于真心,有多少是无奈之举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矛盾”顺利解决,村子里皆大欢喜,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内部消化了,甚至都没有报到巴莎高速公路的上海代建指挥部。 但刺终究还是梗在那,无论用多少花团锦簇的美好未来,也无法阻止它在无人在意时隐隐作痛。 今天饭桌上的所有人都在笑,唯有胡乐心里的结越来越紧,于是几杯烈酒下肚,他爆发了。 事已至此,再无强颜欢笑的可能,胡乐破罐破摔,直接就冲着李伟和另外几名上海援疆干部“开炮”。 “领导,我家那十几亩地确实和高速公路不能比,但你们知道吗?我老婆有尘肺病,我女儿明年就要上中学,我自己这两条腿一到冬天就钻心疼。” “吃药、理疗、学费……,家里所有的开销都靠着地里的玉米,别人家能等公路修完了再去赚钱过好日子,但我们家不行啊!” 胡乐声嘶力竭,他双眼通红,两只手止不住地颤抖,显然已经将“得罪”李伟的后果置之度外。 其实在巴莎高速公路沿线像这样关于“家园”和“道路”孰轻孰重的讨论并不少见。 很多村民不但要舍弃农田,甚至还要离开世代居住的村子,拖家带口搬迁到几十公里以外的安置小区居住。 理论上来说动迁事宜的确应由当地有关部门来协调,上海代建指挥部则是只负责对施工单位的管理和工程质量的监理。 但由于种种客观原因的存在,这“分外事”大部分最后还是得上海援疆的干部来拍板落地。 就比如不远处的乌达力克乡,17户人家原先并不愿意为了高速公路而放弃老宅,最后是上海援疆莎车分指的副指挥长“三顾茅庐”,通过真诚的交流才让村民们搬进了政府准备的新房。 还有伊什库力乡“最难缠”的一户,家里90岁高龄的老母亲死活不同意动迁,上海援疆的干部在三个月内就反复上门协商。 恰逢当地古尔邦节,干部们还自掏腰包给老人送了红包,又在她家炕上跟全家人吃羊肉烤馕,这才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最后完成了搬迁任务。 这些“案例”和“经验”早就在集中培训的时候被反复提起,所以当看到胡乐“发飙”的时候,李伟和其他上海援疆干部并没有慌张,反而显得格外胸有成竹。 “老哥,您说的一点都没错,建公路的确是大事,但农田对大家来说更是大事,哪怕只有一亩地,也不能说牺牲就牺牲。” “是啊,您放心,对于这种情况我们都是有预案的,待会吃完饭就可以去一趟代建指挥部,请施工方的领导共同想想办法,宗旨就一个:坚决保障您的利益,绝不给您的生活添麻烦。” 李伟和几个同事围坐在胡乐的身边,他们诚恳地为代建指挥部的工作失误道歉,并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意料之外”的发展不但让胡乐呆愣在原处,就连在场的其他村民和村干部也都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插曲之下,这顿便饭很快就临近尾声。 李伟是个急性子,他通过莎车分指挥部直接找到了巴莎高速公路的代建负责人,对方一听胡乐的情况也是非常震惊,当即就派了专人协助处理。 胡乐先前是借着酒劲才敢“口出狂言”,现在冷静下来也是一阵后怕,李伟等人一再安慰和鼓励,他终于原原本本把自己的诉求讲了出来。 “没问题,这是我们之前调研工作没做好,没想到施工便道会影响农田灌溉,今天回去就出个新的图纸,我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恢复供水了。” 代建指挥部的专员和中铁一局的工程师先是对着图纸仔细查看,随后又在阿提木的带领下实地观察了被截断的水渠,立马就有了初步的整改方案。 困扰了胡乐那么久的“难题”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同时被打破的还有村民以及乡村干部心里“民要让路”的思维定式。 坐在返程的车上,李伟收到了阿木提的短信,这位冲劲满满的年轻干部在字里行间反省了自己过去工作方法上的不足,同时也向援疆干部们表达了感谢。 【李哥,我已经想明白了,风积沙填筑的路基撑不起迈向繁荣富强的大道,真正的脊梁永远来源于人民。】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李伟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注意到窗外公路的两侧是密密匝匝、高低错落、惊艳天地的杏树林。 它们清远静美,耸立挺拔,一路绵延,直到远处山脊。 第十章 聋哑女孩 帕米尔高原脚下的秋天何其绚烂,漫山遍野的金黄白桦树和墨绿色的云杉交错,共同勾勒出了山脊雄壮的轮廓。 团结村的小屋都冒着袅袅炊烟,农夫们扛着锄头从田埂间走过,在晚霞的映照下宛若一幅画卷,颇有种悠然自得的趣味。 把棉花卖了高价的老艾心情大好,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从床底下搬出一坛子珍藏多年的美酒,又利索地整了好几个硬菜,拉着女儿小麦和陈风说要庆祝一番。 小小的屋子,方方正正的桌,大盘鸡、孜然羊肉和过油肉拌面香气四溢,淡黄色的酒液注入杯子,随后便是从三个方向高举碰杯。 “麦子,你把喀什的客栈关了吧,回来跟爸爸一起种棉花,我打算找村里再承包一块地,明年肯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喝痛快的老艾开始口无遮拦,把小麦客栈的生意直接比喻成“不务正业”,言语间对自己女儿独自跑去喀什“抛头露面”的举动也是颇有微词。 这是陈风第一次见两人发生争执,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像风一样”真正的含义。 饭后的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小麦正在洗碗,好看的栗色长发下是纤细的腰肢,水流和碗碟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让刚把老艾搬回卧室的陈风不禁驻足。 “怎么了?站门口发愣干嘛?” 小麦抬手撩起垂落的刘海,恰好注意到目光投来,微微一笑后的发问直接让陈风红了脸。 “你爸睡了,他今天应该是喝太多才会乱讲话,别往心里去啊。” 胡乱编造的理由,一个“外人”却试图解开父女间的心结,话才出了口陈风就明白自己的安慰或许并解不了近渴,更可能是火上浇油。 “没事,习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回喀什。” 小麦的语气平淡,甚至期间没有再回一次头,她拿着抹布细细抹着盘子的边缘,就好像在跟什么事情较劲。 陈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得点头应允,随后默默走开。 兴许是酒精在体内兴风作浪,兴许是晚饭的插曲让气氛凝重,总之躺在床上的陈风感觉浑身燥热,哪怕是已经打开了窗也毫无缓解。 “看来得出去透透气,不然真憋得慌。” 月亮一如既往挂在天上,不远处棉花田里传来秋虫的鸣叫。 陈风最后还是没有听从小麦的建议,他穿着短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便一个人出了门。 夜里的团结村静悄悄的,大多村民的屋子虽然还亮着灯,但所有难念的经都被藏在了门里,从外看总是一片祥和。 老艾和小麦的矛盾其实稀松平常,只是那“管教”和“责难”的语气无意间揭开了陈风内心深处的伤疤。 他本以为那连绵多年的疼痛已经被新疆的蓝天白云所治愈,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寻了个角落暂时藏起。 “呜呜……呜呜……” 陈风漫无目的地在棉田里瞎逛,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抽泣。 那声音断断续续,似乎越来越近,让他顿时浑身一紧,脑子里的怨艾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后背的阵阵凉意。 和恐怖片里大部分主角不同,此时的陈风可没有一丁点的好奇心,他扭过身子就打算开溜,却在月光撕开漆黑的刹那止住了脚步。 “阿娜尔?” 惊呼出声,因为田埂之下抱着双膝浑身颤抖的小小身影可不是什么鬼怪,而是小麦之前介绍陈风认识的聋哑女孩。 阿娜尔也听到了动静,把原本埋在双腿间的头慢慢抬起,泪水早就红了她的眼,额角还明显有两道擦伤的痕迹。 陈风哪里还顾得上“逃跑”,更不会去在意衣服被泥土沾脏,竟是直接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阿娜尔的身边。 “没事吧?要不要紧?这怎么伤得那么厉害?我送你去医院吧?” 直到靠近了查看,陈风才发现阿娜尔的胳膊和小腿上满是伤痕,心急如焚地开口询问,才想起来小女孩听不到也说不出。 “咿呀,咿咿呀呀……” 或许是陈风的出现重新点燃了阿娜尔的希望,她站起身子用满是血污的手掌抹掉眼泪,然后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急切地发出“咿呀”声。 “什么意思?你要去那里?可你的伤?” 就算知道阿娜尔听不到,陈风还是习惯性的开口说话,若是有人看到他独自在漆黑棉花田里自言自语的样子多半会觉得有些古怪。 阿娜尔眼看“交流无果”,一咬牙便忍着痛又爬上了田埂,随后便是不断招手,示意赶紧跟着她走。 陈风终于反应过来,阿娜尔不惜冒着失足摔进田地的风险也要在大晚上出门一定是因为更加紧急的事情。 于是他不再犹豫,手脚并用跟了上去,一路狂奔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来到了阿娜尔的家。 屋子很小,但被整理得很是干净,没工夫细细观察,阿娜尔便带着陈风径直穿过小院来到了卧房。 摇曳的蜡烛勉强照亮床榻,上面正躺着一位老人,佝偻的身子紧紧裹着棉被,沉重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咿呀,咿呀呀!” 阿娜尔的脸上满是焦急,跑上前去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又搬来一张小板凳站在上面,这样才能拉动那厚重的被子。 黑暗模糊了视线,陈风隐隐约约看到墙上的开关,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伸手一按,屋顶挂着的灯泡骤然亮起。 “这不有灯嘛,那为啥要点蜡烛呢?” 陈风没工夫去细想,他同样把手贴在阿娜尔爷爷的额头上,传来的炙热感分明就代表着高烧。 而此时阿娜尔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空盒子,陈风一看发现是某款退烧药。 “原来你这么晚跑出去是想帮爷爷找药?所以摸黑穿越棉田是为了抄近路去村卫生所对吧?” 不知道阿娜尔是不是通过口型“看”懂了陈风的这句话,她连连点头,随后又急切地把退烧药的盒子举起晃了又晃。 这个懂事的小女孩完全没管身上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一心想着怎么把爷爷的病治好。 在她小小的世界观里,此时此刻的陈风似乎成为了全部的希望。 第十一章 阿布哥哥 陈风摸了摸阿娜尔的脑袋,随后又拍着自己的胸脯,试图安抚小女孩的情绪。 “放心吧,退烧药我那有,打个电话让你小麦姐姐送过来就行了。” 旅人的身份第一次派上了用处,陈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电话就要拨打,可这时却异变陡生。 原本阿尔娜爷爷的呼吸虽然沉重,但还算平稳,看起来只是普通发高烧的症状。 但现在老人却开始大口大口的剧烈喘气,不仅如此身体还出现了明显的抽搐,无论陈风怎么呼喊都没法睁开眼。 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就把阿娜尔吓哭了,小女孩不停地摇晃爷爷的胳膊试图将他唤醒,但换来的只是老人更痛苦的呻吟。 陈风这时候也懵了,他脑袋里没有半点医疗方面的知识,在屋子手忙脚乱了很久才想起来找人求助。 “小麦,快到阿娜尔家来,她爷爷生病了,情况很不好,我觉得必须马上送医院。” 放下电话,陈风终于恢复了一丝冷静。 根据浅薄的生活经验,他想到可以找一些凉的东西来给阿娜尔爷爷物理降温。 “你家冰箱在哪?” 阿娜尔这次却没“看”懂陈风的话,茫然地摆摆手,随后又固执地站在小凳子上要去给爷爷盖被子。 陈风只能自己环顾整间屋子,又不死心地跑到灶房看了一圈,最后发现不但没有冰箱,连其他生活电器也是少之又少。 无奈之下他只能因地适宜,把毛巾用冷水完全浸湿,然后拧干后叠成长方形放在阿娜尔爷爷的额头上。 做完这些已经是满头大汗,夜晚的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狠狠地吹在陈风的后脖上,换来重重的一个喷嚏。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如天籁般让他喜出望外,匆匆跑出去一看,发现一辆老式的面包车正闪着明亮的大灯。 车上下来两人,一个是小麦,另一个陈风却不认识。 “我爸他睡死了,根本叫不醒,我喝过酒也不好开车,就把阿布哥叫来帮忙了。” 小麦简单的介绍后就快步跑进了阿娜尔的家,留下两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四目相对。 “你好,我叫阿布,也是团结村的。” 阿布身材高大,星眉剑目,五官轮廓非常立体,但却不是少数民族的容貌。 这时陈风也想起之前阿娜尔在棉田抱错人那次,小麦提及小时候有个玩伴就叫阿布,想来应该便是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 “青梅竹马”突然出现在小麦的身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是自然的。 但现在情况紧急,陈风也没时间细想,于是便招呼阿布把车在狭窄的村道上掉头,自己则是跑进屋子背人。 赶到的时候小麦已经上了手,她半俯着身子,把阿娜尔爷爷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快来帮忙,我刚才问了阿娜尔,爷爷他一个多礼拜前就病了,为了省钱就吃点退烧药,也没去卫生所看医生,现在估计是已经发展成急性肺炎了。” 自己经营客栈的小麦从网上学过一些急救的知识,简单的查看后便有了初步的猜测,但这也让她心里更是焦急。 两人不敢再耽搁,合力把老人搬上了面包车,随后阿布油门一踩,就是朝着村里的卫生所疾驰而去。 车厢里气氛凝重,除了阿娜尔还在哭泣外,另外三人都没有说话。 阿布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一双眼盯着前方的村道,没有路灯的情况下在大半夜开快车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坐在后排的小麦则是把阿娜尔抱在怀里,不断轻拍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小女孩濒临崩溃的情绪。 副驾位置的陈风咬着嘴唇,刚才一连串的遭遇让他整个人依然处于绷紧的状态,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田地,心里竟是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陆医生去县城了?要明天中午才能回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阿布把喇叭都快按烂了,村卫生所的看门大爷才披着大衣“步履蹒跚”地走出来。 从他那得知团结村唯一的驻村医生昨天就去了县城,说是领取援疆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最早也得第二天才能返回。 “靠,早不领药晚不领药,关键时候人不在。” 阿娜尔的爷爷在后座又开始了急促的喘息,那声音就好像破损的风箱,让陈风听着心急如焚。 “直接去县城,你们都把安全带系好,我开快点用不了一小时就能到。” 所有人都六神无主之际,开车的阿布牙关一咬,他把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娜尔拉到身前,用坚定的“手语”说道。 “阿娜尔,放心吧,有我和小麦姐姐在,绝对不会让爷爷有事的。” 混乱之际,阿布完全成为了主心骨,安抚阿娜尔的情绪,做出关键的决定,这份担当让自诩“在大城市见过世面”的陈风不禁生出些许惭愧之心。 面包车重新出发,离开小路驶上了国道,并不算多亮堂的大灯将黑暗撕裂,载着所有人的希望朝着县城进发。 两小时后,莎车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外,阿布从里面出来拍了拍正在透气的陈风肩膀。 “都办妥了,还好没发展成肺炎,但医生说需要住院输几天液,待会我先把你们送回去,阿娜尔就拜托你和小麦照顾了,爷爷这我来陪。” 阿布从兜里掏出一盒“雪莲烟”,抽出一支递给陈风,随后便自己点上。 点燃的烟头忽明忽暗,在漆黑的夜晚格外显眼。 “同志,不要在医院抽烟。” 有护士经过,打断了阿布的轻松时光,也让他和陈风间原本有些别扭的氛围瞬间打破,两人终于第一次相视而笑。 “一直没自我介绍,我叫陈风,算是小麦的朋友,从上海来的,现在就住在‘像风一样’客栈。” 走到医院外面,陈风主动自我介绍,没想到阿布眼前一亮,就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激动人心的话。 “你是上海人啊,太巧了,我爸妈就是六十年代响应国家‘支边西陲创伟业’的号召,从上海到新疆七一棉纺厂当工人的。” “可惜他们去世的比较早,所以到现在我也没去过上海,连小时候学的那几句上海话也忘得差不多了。” 阿布的讲述信息量极大,陈风一时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拿起手里那根香烟,凑到递过来的打火机上。 虽然以前做的算是市场岗位,但他其实不怎么会抽烟,属于典型不过肺的“做做样子”。 雪莲烟口重,第一下就没拿捏好力道,被呛得连连咳嗽。 一旁的阿布似乎早有预料,不知从哪掏出来一瓶矿泉水,而后用爽朗的笑声缓解陈风的尴尬。 “兄弟,欢迎来到新疆。” 第十二章 出谋划策 从团结村回到喀什的客栈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陈风却还是对洁白如云的棉花田念念不忘。 相机里的那些照片被他反复筛选,然后精心调色后发布在自己的博客主页上。 虽然没什么粉丝,浏览量也寥寥无几,但精神上的满足是无可替代的。 “像风一样”的生意还是冷冷清清,大部分时间里整个客栈都只有陈风一位客人。 如果放在以前,小麦大约也不会太过在意。 她巴不得每天午后能在露台上悠闲地看书喝茶,或是陪小黑小白玩耍来消磨时光。 但老艾加大棉田投入的计划让情况发生了转变,为了筹措承包农田和购买棉花种子的前期资金,他已经动了转让掉客栈的念头。 小麦开始还想“反抗”,但自己父亲一句“赚不到钱的生意留着干嘛”便立马把她堵了回去。 过去“躺平式”的经营理念一去不复返,藏在古城巷弄深处的小客栈竟是有了“业绩”上的压力。 “陈风,你说我这真的有那么差吗?明明古城里其他客栈民宿生意都那么火爆。” 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小麦用手拖着下巴,看着客栈门外有些慵懒的阳光,她双眼出神,一遍遍喃喃自语。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风手单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则拿着刚泡好的咖啡,鼻梁上的眼镜摇摇晃晃的就要跌落,逼着他以最快的速度一屁股坐在了小麦的身边。 “当然是真话!你在上海见多识广,快帮忙分析分析,为啥就没客人愿意住在我这呢?” 其实不用小麦相求,陈风早就开始想办法了,“像风一样”是他逃离上海来到新疆的第一个落脚点,感情之深厚自然不愿它被轻易出售。 “其实我们客栈各方面都不差,房型配置合理,装饰风格也很有特色,虽然略显陈旧,但至少干净整洁,舒适温馨,服务和性价比在整个喀什古城都算是出类拔萃。” 陈风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小麦,上面是一组组不同风格客栈民宿的照片,从外围景象到内部陈设都被一一记录。 “这张应该是阿古那客栈的露台吧?还有这张是喀什风韵的接待前厅,你什么时候去打探军情了?不怕人家轰你出来啊?” 小麦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上的照片,全部来自喀什古城里比较火爆的几家客栈民宿。 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瞬间就意识到陈风在自己不知道的时间里已经开始了拯救客栈行动。 这种没有明说的帮助最能暖人心田,而感动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分析对比了咱家和其他竞争对手的经营情况,其实问题的根源一目了然,就是地理位置太差。” “别急着反驳,我知道‘像风一样’就在古城的中央,但这里距离游客们的‘行动路线’并不近。” “以古城的各个入口或是主干道为起始点,想要抵达或是路过‘像风一样’都没那么容易,必须在迷宫一般的巷弄里来回穿行。” 陈风停顿了片刻,轻轻摇晃着手里的咖啡杯,似乎是在等小麦去消化自己讲的话。 “我懂了,你的意思客栈在不在古城的中心位置并不重要,关键的是能让更多的游客看到,也就是曝光率要高!” 原本还想着卖个关子,却没想到小麦通过自己的三言两语就分析出了客栈生意不好的关键,这份“悟性”让在大型企业修炼过的陈风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但这曝光率要提升也挺难的,搬地方估计没戏,我爸他现在都想把客栈转让出去,肯定不会同意。” “去游客多的街道打广告?不行不行,古城没有这种先例,估计上午把广告牌放出来,下午就得有人来把我这客栈拆了。” 有了切入口,小麦的大脑便开始飞速运转,只可惜当一个主意蹦出来后,立马就会被她自己否决。 一旁的陈风始终没有插嘴,反而趁此机会大胆地注视身边女孩的脸庞,眼看着她把自己栗色的长发拨拉得乱七八糟。 “要不我把小白小黑招安了吧?放在门外面招揽顾客,听说有吉祥物的客栈比较容易大火。” 天马行空的头脑风暴冷不丁地就开始剑走偏锋,回过神来的陈风赶紧制止了小麦的“萌宠养成计划”,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方案和盘托出。 “‘像风一样’现在所面对的最大障碍是怎么让人知道它的存在,事实已经证明传统的招揽方式行不通,那我们就彻底换个思路。” “我的计划是直接把宣传广告的环节提前,通过博客详细介绍和推广我们的客栈,争取在游客抵达喀什前就让他们锁定选择,这样原本复杂的到店路线反而会成了旅行中的趣味。” “当然服务必须跟上,不能让客人真在迷宫巷里迷了路,这点你有经验,到时候可以手绘一张地图,我拍成电子照片提前发送给游客,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变成客栈的新特色。” 陈风讲得很细,计划几乎涵盖了之后的每一步操作。 他的工作能力其实非常强悍,之前在大龙服饰只不过是无法认同虚伪的人际关系和管理制度,所以才会自行摆烂。 如今为了帮助小麦,主观能动性这方面直接拉满,所以不管是点子还是后续如何落地的方案都透漏着“严谨”和“细致”。 “这办法可行,但……但我对网络和博客一窍不通啊……” 小麦说这句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已经涨得通红,她极力让自己不要生出去依靠陈风的想法,毕竟对方只是“客人”和“朋友”,绝没有义务出手相助到那种程度。 “要不这样吧,我来当老师,摄影、写博客、在网上和客户沟通、制定服务标准……这些都能教给你。” “作为交换,你得给我房费打折,嗯……再加一条,优先保留我在客栈的房间……” 陈风的话音越来越小,脸上同样泛起了红晕,这多少有些私心的交易条件让他甚至都不敢直视小麦。 “没问题啊,不用打折了,直接全免,你就把‘像风一样’当自己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第十三章 翻新客栈 “像风一样”就这么迎来了第一位“常住人口”。 这份“互助协议”的妙处就在于不管是陈风还是小麦都觉得自己占了对方便宜。 两人乐呵乐呵地一起行动,在网络上查询了全国各地大量爆火民宿客栈的实景照片和运营管理方法。 有丽江的,有莫干山的,有乌兰察布的,当然灵感来源的重中之重还是新疆本地。 整个过程里,小麦展现出了极强的学习能力,她不断吸取着同行们的成功经验。 然后结合喀什古城的特色与自己的审美偏好,最终形成了全新的客栈“优化”方案。 计划里首当其冲的就是重新“装修”,不动结构,不兴土木,只增设新的装饰摆件、更换部分陈旧家具以及引入较为鲜艳的色彩元素。 为此两人联系了好几家本地的装修公司,但得到的报价都不低,最后只能选择自己动手。 “我计算了一下,物料成本加起来也就大几千,这钱就我来出,算是投名状,总不能真的白住在这。” 陈风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一顿敲,然后停顿了片刻,才指着屏幕上的数字假装不经意地开口说道。 “那怎么行!已经帮了我这么大忙了,怎么可能再让你出钱!” 一听陈风又想大包大揽,小麦立马就不干了。 她双手叉着腰,“严词”拒绝了好意,并表示虽然这几年生意不咋样,但自己在其他地方多少还是有些积蓄,节省一些投入到翻新工程里还是足够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脑袋被抬得高高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满满的信心,落在陈风的眼里就好像一团火,仿佛没什么阻碍能难住这个新疆姑娘。 装修想要省钱,无非就是在材料和人工上想办法。 经过讨论,陈风和小麦一致认为不能用偷工减料和以次充好的手段来降低成本,那便只剩下了雇佣“免费劳动力”这一条路可走。 于是乎第二天一大早,陈风便在客栈门口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破旧面包车。 “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阿布那张帅脸在喀什古城慵懒的阳光下格外“耀眼”,仅仅是打招呼的功夫,陈风就注意到有好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朝他投去了目光。 “阿布哥,太好了,有你来帮忙,我和小麦就不慌了,肯定能把客栈收拾好。” 陈风赶紧上前称兄道弟,但内心的最深处却闪过一丝古怪的矛盾情感,明明现在急缺人手,但好像他并不希望来帮忙的是阿布。 “咿呀,咿呀咿呀!” 就在气氛即将陷入尴尬的当口,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面包车里钻了出来。 “阿娜尔!你怎么来了?” 陈风是又惊又喜,喜的是阿娜尔这小姑娘乖巧懂事,时而又古灵精怪,活脱脱一个开心果。 惊的是阿娜尔爷爷大病初愈,这一个多月她都是寸步不离地照顾,今天却跟着阿布跑来了喀什市里。 “爷爷已经好多了,今天还嚷嚷着要下地干活,阿娜尔这段时间一直闷在家里,正好小麦这要人手,我就顺便把她一起带来了。” 阿布主动帮着解释,而阿娜尔则是几步跑到陈风的面前,右手双指并拢放在嘴前,左手握拳大拇指不断朝着手掌弯曲。 如此动作,接连反复。 陈风看不懂手语,只能露出求助的目光。 “阿娜尔的意思是谢谢你。” 阿布还没来得及翻译,小麦的声音便从背后响起,她几乎是一路小跑从客栈出来,然后把阿娜尔直接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大圈。 微风轻抚,古城的喧嚣声若隐若现。 阿布、小麦和阿娜尔,相识多年三人无需多言,所有的默契早就与时间交融在一起,构成了此时此刻的和谐画面。 陈风微微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他甚至“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隐藏到客栈的屋檐下。 “轰轰烈烈”的客栈改造就这样开始了。 陈风和小麦负责采购和视觉成果把控,阿布带着团结村的几个兄弟各显神通,什么拆旧、木工、粉刷、泥瓦……,从上到下所有的活都被他们统统包揽。 至于阿娜尔则是完美的现场气氛担当,一会跑去给阿布送水擦汗,一会又煞有介事地和小麦陈风一起挑选墙纸图案。 大家齐心协力,进度自然突飞猛进,原本预计一个月才能完成的活愣是两周就收了工。 看着焕然一新的客栈,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鼓起了掌,尤其是作为老板的小麦,一双漂亮的眼睛红彤彤的,似乎还有水雾在里面徘徊。 “今天晚上去喝啤酒吃烤串!我请客!” 全场欢呼雀跃,同样激动的阿布还过来搂住了陈风的肩膀,身体里完全是汉人血脉的他被新疆的水土养大,仿佛也生出了那种“热情”与“豪爽”。 喀什古城的夜生活在整个新疆也算赫赫有名,从西向东,整条城墙的上沿被各种酒吧、烧烤店、小菜馆塞满。 一到了晚上,原本静悄悄的美食街就好像被瞬间拧开了某个机关,店家们或是撑起大旗,或是点亮彩灯,将自家的招牌挂在最醒目的位置。 新疆烧烤在整个中国宏大美食版图里也能够拥有一席之地,尤其是其中的代表——羊肉串,更是早已成为了地域的一张名片。 羊肉串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800多年前,精心挑选的羊里脊或是后腿肉切块,肥瘦相间穿于铁扦,搭配辣椒粉、孜然等调料炭火烤制,成品色泽酱黄油亮,肉质鲜嫩软脆,味道麻辣醇香。 除了好吃以外,羊肉串烤制的过程也同样让像陈风这样的异乡人啧啧称奇。 今天小麦选的这家是夫妻店,只见硕大的肉串平铺在炭火上,随着温度逐渐升高,滋滋的声响和馋人的香气开始同步涌现。 经验丰富的老板只靠一双眼睛就能判断火候,大手翻飞之下,肉串的两面都被均匀撒上孜然和辣椒面。 一旁的老板娘也是配合默契,还烫手的馕饼按照客人的要求或整或分,和油亮油亮的烤串共同上桌,组成了新疆人民习以为常却又永远欲罢不能的一餐。 “太好吃了,整个古城的烧烤店里,我就服这一口红柳羊肉串。” “这油馕也棒得很,底子上的这些盐粒才是绝对的精髓,一般的店还真做不出。” 饭桌上七嘴八舌,大家都在讨论着村里的家长里短,陈风插不进话去,只能默默地不断给自己灌着啤酒。 “你们几个,今天这顿饭是沾谁的光?还不把杯子端起来敬一敬麦老板。” 阿布也喝高兴了,大着舌头就要招呼同村的兄弟给小麦敬酒。 结果那几个年轻人竟是不约而同地直接起哄,举起酒杯嘴里大声喊着“嫂子,我们敬你”。 这一下直接把阿布和小麦都闹了个大红脸,就连原本还在啃鸡翅膀的阿娜尔也站到椅子上手舞足蹈地助起威来。 夜幕渐浓,华灯闪烁,烟火缭绕,人心难闻。 所有人都在享受劳动后的犒劳喜悦,享受着美酒美食带来的满足。 只是陈风的笑容与迎合多少有些口是心非,他渐渐被阿布口中与小麦的童年趣事迷了眼。 等回过神来,视线里只剩下身边女孩那头栗色的秀发在烧烤店老板哼唱的《执着》里随风飘荡。 第十四章 袒露心扉 庆功会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散场。 阿布带着人告别离开,只留下陈风和小麦步行返回客栈。 静谧的巷子里偶然会传出几声猫叫,和风儿吹过柳树枝叶的响动互相交织。 两个人今天都喝了不少,区别在于陈风灌下去的大部分是闷酒。 “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说话,这叫什么现象来着,就是一根弦长时间绷得太紧,突然放松下来身体反而不适应。” 小麦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分不清是酒精作祟还是心有欢喜,陈风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不累,就是有些感慨,一眨眼我到新疆也好几个月了,这都马上要过春节了。” 陈风完全是为了给自己解围而随口一说,小麦听了之后却猛地一拍额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对啊,马上就要春节了,对你们汉族来说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了。” “你是不是想家了?要回去和爸妈一起过节?哈哈,我就说嘛,好多歌词里都写乡愁最能撩人。” 小麦会错了意,她往前走了两步,寻了处有月光的地方,腰肢轻盈地一扭,双手如花朵般在身前绽放。 “阿帕还在的时候总说,维吾尔族的姑娘如果想要真心实意地感谢一个人,就要为他跳支舞,不过我比较懒,这么多年了也没学太好,你将就着看吧,可不准笑我。” 不等陈风反应,“精灵”便已经翩翩起舞。 没有音乐作伴,没有灯光衬托,更没有华丽的服装和热烈的掌声。 有的只是一对年轻人在静悄悄的巷弄里,任由光影和肢体交错,为彼此肆意的青春留下难忘的印记。 毫无悬念,当晚陈风又“失眠”了。 脑子里除了野猫的轻柔叫唤就是小麦绝美的舞姿,辗转反侧了许久,他决定干脆不睡了。 披上衣服从房间出来,沿着过道一直往里走,客栈的露台便映入眼帘。 凉风阵阵,驱散了体内残存的酒精,紧接着便听到轻灵的歌声。 “无尽的漂流,自由的渴求,所有沧桑,独自承受……” 陈风一耳就认出是许巍的《像风一样自由》,不羁的歌词里既是对爱情的无奈,也是对生活的呐喊。 小麦就这样倚靠在露台墙沿的一角,手里的啤酒罐有节奏地敲击,迎着满天繁星独自哼唱。 “咦?你也睡不着啊?来,要不一起再喝点?” 佳人相邀,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陈风很自然地拿起了一罐小麦放在墙沿上的啤酒,去掉易拉环,金黄色的泡沫立刻涌出。 “今年春节我想留在新疆过。” 冷不丁的话,让小麦为之一愣,但她却并没有立刻询问原因,反而露出了笑容,开始帮陈风谋划异乡的节日安排。 “行啊,那到时候我们给客栈也挂点大红灯笼,贴贴对联和窗花,把农历春节的气氛搞出来,来住店的汉族客人肯定喜欢。” “回头再上网学几个上海菜,听说你们那的红烧肉和炸猪排都特别好吃,我早就想试试了。” “是不是还要放鞭炮?就那种几万响的红色挂串鞭炮,不过这东西在喀什估计挺难买到的,我得找人帮帮忙。” 小麦热情满满地张罗,虽然很多年俗习惯都没说对,但依然实实在在让陈风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啤酒的泡沫渐渐褪去,罐子冰凉的触感刺疼了皮肤,也让安静的露台被一声叹息填满。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上海跑到新疆来吗?” 还是没头没脑的开场白,这次小麦却收起了笑容,因为她从陈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哀伤”。 “我出生在上海的一条石库门弄堂里,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小时候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其乐融融。” “93年的时候上海百万纺织工人大下岗,我爸妈求遍了厂里的所有领导,钱送出去不少,但最后还是逃不出那张‘淘汰名单’。” “从此以后家里就没了笑声,我爸他没日没夜地喝酒,我妈她成天以泪洗面,那时候我怕极了,总感觉他们两个会把我丢下一走了之。” 陈风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对小麦敞开心扉,这些过往的回忆分明是他极力隐藏的秘密,就算是在上海的时候也从未向旁人提起。 或许是这新疆的风土让他冰封的心缓缓融化,又或许是此处的人情让他不用再刻意伪装。 总之陈风在小麦的面前开启了“清仓式”的自白,将冲动作为燃料,用诉说代替宣泄,誓要将二十年的憋屈一吐为快。 “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桌上摆满了喜欢吃的菜,有鱼有肉,有螃蟹有大虾,要知道这些在我爸妈下岗后就很少出现了。” “我特别高兴,不仅仅是因为有好吃的,更重要的是我爸那晚没有喝酒,我妈也没再掉眼泪,他们脸上染着红色,一顿饭从头到尾,视线都在我的身上。” 陈风猛的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半侧着身子看了眼小麦,随后露出更加苦涩的笑容。 “命运有时候就喜欢捉弄人,当你以为是峰回路转,却不料迎来的是更可怖的深渊。” “我爸妈并不是想通了,而是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扭转他们行将失败的人生,那个‘工具’就是我。” 言辞间是满满的自嘲,陈风用平平无奇的两个字就概括了自己过往十几年的人生。 小麦的眉头已经皱到了一起,明明只是听了一段“故事”,眼睛却止不住地发酸。 “初中、高中、大学再到工作,他们严格为我制定了所有的计划,为我做出了每一个选择,小到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大到考哪个学校专业,应聘哪家公司。” “还记得临近毕业的时候,我收到了两份录用通知,一个是国营服装企业,一个是做手机的科技创业公司。” “他们想让我去国企,说那里稳定,有前途,最重要的是亲戚朋友之间说出去好听。” “我不愿意,他们就骂我、逼我,说全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说牺牲了这么多来供我读书,到头来养出个白眼狼。” “我想要反抗,想去那家做手机的公司报道,但我妈抢了我的身份证站在窗口,半条腿都跨了出去,说如果我不听话,她就跳下楼,摔死在所有人面前,让我成为被唾弃的不孝子。” 陈风的话音已经有些颤抖,他正在自己揭开心灵的伤疤,让其完全暴露在小麦的面前。 “我妥协了,但也彻底离开了那个家,借着工作的理由租了房子,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 “可笑的是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离家而生气,每天一个电话的‘嘘寒问暖’,但话题的最后总会落在我的职位和收入上。” “我知道他们是想听到好消息,然后转身就去告诉他们所有认识的亲戚、同事、同学、朋友,以此来证明他们的人生依然光鲜亮丽。” “……但我真的好累,好累……” 陈风几近哽咽,他终于向小麦说出了实情。 这段从上海到新疆,披着追逐浪漫外衣的旅程,原来是一场源于扭曲亲情,又无法言说的“私逃”。 第十五章 露台夜话 哪怕以小麦的聪慧,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陈风。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小麦绝不会说出“毕竟是你父母”这样的搪塞话,因为在她心里竟也藏着无人能闻的眼泪和酸楚。 “你知道我当初我为什么要开这家客栈吗?” 同样句式的开场白,同样的愣神错愕,只是角色互换,轮到了小麦来讲述她的过往。 随着七岁那年母亲的意外离世,小麦过上了和父亲老艾相依为命的生活。 要让一个前半辈子连家务都很少做的粗犷汉子学会如何养育年幼的女儿本就不易。 除了要打理照顾几十亩棉田,在农闲的时候还要去打零工来贴补家用,父女俩真正相处的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生活的压力如山一样沉重,在那个物质条件还极度不发达的年代,老艾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小麦拉扯长大。 对这个没什么文化的男人来说,吃饱穿暖就是一个女孩子所需要的全部。 至于读书成才、独立自主和情感陪伴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他不懂,也不信。 “每一个单亲爸爸都不愿意女儿远行,他恨不得我一辈子都待在团结村,赶紧找个同村的人嫁了,多生几个孩子,然后就这样过完一生。” 相比于陈风激动的情绪,小麦的讲述格外平静。 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女性的宿命。 “你都不知道我爸给我找过多少相亲的对象,从十八岁开始,每天晚饭的话题不是村子里谁谁谁又生了个大胖儿子,就是女人无才就是德的鬼话。” “我实在烦了,想要逃出那个家,借着那几年棉花丰收,就大着胆子提出要在喀什市里开个客栈。” “没想到我爸竟然同意了,现在想想,他应该是希望我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然后认命回村子,安分守己地去过他认为正确的那种生活吧。” 小麦并没有再说下去,她举起手里已经空了的啤酒罐,然后朝着露台外的黑夜奋力一扔。 金属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与两侧的建筑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多少有些没“公德心”的行为让陈风一愣,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并也跟着效仿。 又一个啤酒罐飞出,左右摇摆,跌跌撞撞,伴随着两人“肆意妄为”的笑声。 人总是要做一些突破规则枷锁的事情,如此才能让内心的洪流找到出口。 “不顾形象”乱丢杂物的小麦如此,离家出走跑来新疆的陈风亦然。 凌晨的露台被寒意填满,但不管是陈风还是小麦,却都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兴许是因为找到了同频的知己,兴许是积压的情绪得到了释放。 总之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将身子探出露台的围栏,双手拢在嘴前,冲着静悄悄的喀什古城发出一声声呐喊。 “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去北京看升旗仪式,去上海看东方明珠,去香港看维多利亚湾,去……” 小麦一口气喊出了无数个愿望,那些个分布在天南海北的城市美景是她追求自由的具象。 陈风原本也想依葫芦画瓢,但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哑火。 他突然意识到,小麦向往的“外面世界”不正是自己想要逃离的“牢笼”,而困住女孩的田野乡村也恰恰是自己渴望的“世外桃源”。 “最后一个愿望,我要阿达的棉花田年年丰收,最好让他数钱数到没空来管我!” 农民的女儿哪怕对父亲有再多的怨言,也还是割不断血脉里和大地的羁绊。 陈风终于明白了小麦讨厌的从来不是老艾和一成不变的棉田,而是想要将她作为女性的躯体和灵魂都禁锢起来的旧时代偏见。 “这愿望好啊,到时候我来帮忙,就像改造客栈一样,我们也在你爸的棉田搞搞创新,上点现代化的种植手段,肯定能把产量和品质再提一提。” “对了,我还认识一个从上海来喀什搞援建的干部,到时候也问问有没有对口的扶持政策,争取把团结村的棉花种植产业整个发展起来。” “谁说种地就只能永远待在一亩三分田,棉花的下游产品多了去了,到时候说不定北京、上海、香港甚至日本、美国的企业都要用到我们的棉花。” 陈风毕竟在大型纺织企业工作多年,虽然对棉花种植和前期粗加工一无所知,但棉布、棉线这些产品能拿来做什么还是知道的。 所以他很轻易地就向小麦描述了一张前景广阔的未来蓝图,虽然其中细节还都只是空中楼阁,但也足以让憧憬未来的女孩满眼欣喜。 “话说你爸成天在给你找相亲对象,里面有没有阿布哥啊,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他们都在起哄,连阿娜尔那丫头也瞎凑热闹。” 借着酒劲,陈风也“斗胆”了一回,看似玩笑般的问话,却让他的心止不住的颤抖。 既期待,又害怕。 “哈哈,我爸还真想过,但我和阿布哥太熟了,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的糗事都见过,怎么可能往那方面发展呢?他们大人就喜欢乱点鸳鸯谱。” 小麦压根没听出陈风的弦外之音,她双手往低矮的墙沿上用力一撑,竟是整个人站了上去。 喀什古城并没有太高的建筑,所以哪怕只是两楼的露台,也依然能享受拥抱天空的感觉。 小麦就好像在走独木桥,双手平举张开,晚风将三千青丝托起,与灿烂的星空构成绝美的画面。 陈风没再继续追问,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心里话,剩下的疑惑和悸动就交给生活的细水长流吧。 “咦?你看,那好像是小黑和小白吧?它们嘴里叼着什么?天呐,是我们刚扔出的那两个啤酒罐子。” 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陈风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到怀疑再到震惊。 只见一黑一白两条小狗就好像受过训练一般摇着尾巴,迈着小碎步将易拉罐放到了客栈门外的垃圾盒里。 做完这一切,它们才回到屋檐下的简易小窝,互相依偎着继续香甜的梦乡。 “少见多怪,早就跟你说过的,‘像风一样’不养闲人。” 小麦翻身而下,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还在目瞪口呆的陈风。 一场露台夜话就以如此幽默的方式落幕。 很多年以后当陈风想起这晚与小麦的对谈,依然会感叹命运的神奇。 所有的巧合只需放在更长维度的时光河流当中去审视,就能发现原来一切早有注定。 第十六章 攻坚任务 “什么?从分指抽调精干力量去喀什市支援?还立刻就要出发?那我们自己手上的活咋办?” 上海援疆莎车县分指挥部的办公室里,队员们都因为刚收到的一纸通知而炸开了锅。 从分指建立以来,这支以上海浦东新区干部为基础人员班底,另配各类专业技术精英的队伍就在莎车县的医疗、教育、产业、民生、文化等多个领域开展了全方位援建。 概括起来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其实工作量是极为惊人的。 每一位队员都保持着满负荷运转的状态,但当他们好不容易完成一项任务后,就会发现手里又“欠”了更多的任务。 不要说正常节假日或是双休,很多队员们就连晚上回宿舍睡觉都做不到,经常在工位上直接和衣而眠,可见时间之紧张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前线指挥总部依然要抽调过半的人手到喀什市集合,这多少让队员们产生了不解和疑惑的情绪。 同伴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而李伟则是研究起了“调令”本身。 “因重要任务需要,拟向莎车、泽普、叶城、巴楚分指挥部抽调精干力量支援……” 在浦东新区投促办工作多年,李伟对类似的公文是非常了解的,但今天收到的这一份却有些不同寻常。 “没有具体的任务内容,也没有抽调人员名单,是匆忙之间遗漏了?不可能,老胡他多有经验一个人,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排除了几个选项后,李伟已经大致猜出了大概的缘由。 前线指挥部在通知里所说的那个任务,不是急,就是重,或者两者皆有之。 “抱怨”归“抱怨”,执行还是要不折不扣,毕竟听从指挥是援疆工作顺利开展的基本前提。 所以仅仅一个小时后,李伟和另外七名莎车分指的队员们就已经坐上了前往喀什市的汽车。 【李哥,我最近都在喀什古城待着,就是之前咱说过的那间客栈,你如果有机会来市里就喊一声,到时候我们兄弟俩一起喝酒。】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队员都在利用这两小时的车程来补觉,突然响起的短信提示音让同样正在闭目养神的李伟一个激灵。 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后他却露出了苦笑,手指飞速按动,编辑了一条信息给陈风回了过去。 【我正在从莎车到喀什市的路上,不过这次有任务,估计很难抽出时间聚聚】 放下手机,李伟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再次打开了短信的输入框。 【你把住的客栈地址发我个,如果有机会路过那附近的话我就来看看。】 这便是援疆干部们半年多来的日常,没有“吃喝玩乐”,没有社交聚会,甚至都没空去看一下新疆的大好河山和人文美景。 每个人都在咬着牙坚持,心里想着等熬过艰难的筹备阶段,等计划里的任务和项目都上了正轨,等当地百姓们认可他们的工作,或许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李伟的手机再次传来连续响动,他原本以为是陈风还有话说,定睛一看却发现发信人那一栏写着“爸爸”二字。 【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最好下个礼拜就回来。】 【今年几个叔叔伯伯都会来家里做客,他们很想认识认识你。】 【别找什么借口,下午我就让人帮你订机票。】 蓝色的短信方框不断跳出,字里行间没有关心,全是安排。 李伟似乎对自己父亲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他快速在手机里输入了一行字,但临到发送的时候却迟疑了。 “算了,跟老头子讲没用,到时候又得打电话来骂。” 心里有了决定,李伟把编辑好的内容整段删除,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到了标记为“妈妈”的号码,眼珠子一转,新的信息便发送了出去。 【妈,今年春节我就不回去了,新疆这边任务重,组织上对我也很信任,爸那边你帮着劝一劝吧。】 【提前祝新年快乐,爱你,老妈。】 终于“忙”完了的李伟把视线转向窗外,此时汽车已经离开了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道路两侧陆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田地,依稀还能看出之前种植的是棉花。 虽是冬季,但闲不住的棉农们依然在田埂间来回穿梭,泼洒酸性肥料、适墒整地蓄水、提前安装杀虫灯,所有的手段都是为了为来年开春的新一轮棉花季创造更优良的环境。 十二月的喀什已经天寒地冻,李伟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外面如刀子一般的风。 但田野里的棉农们却丝毫不惧,他们就像代表新疆精神的胡杨一般,越是面对困难,越是斗志高昂。 随着四周的建筑渐渐增多,这支从莎车赶来的支援队伍也开始“活络”了起来。 原本熟睡的队员们纷纷伸起了懒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待会就要面对的新任务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李伟则是注意到坐在最前排的分指副指挥长一直在接打电话,隐约还能听到“坚决克服困难”“保证完成任务”的字眼。 来不及细想,汽车缓缓已经停靠在上海援疆前线指挥部的驻地。 几个月没见,李伟发现原本老旧的大楼门前已经挂上了牌子,院子里杂乱的绿植也被修建一新,就连摇摇欲坠的木质窗户都变成了塑钢款。 “看来前线指挥部的兄弟们这段时间也没少忙活,总算是把总部弄得有模有样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按照指令来到会议室后发现不大的屋子早已“人满为患”。 除了指挥部的队员外,巴楚、叶城和泽普三县的支援队伍也悉数到齐,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少数民族的面孔,一看便知道是当地地委和行署的同志。 李伟寻了个空位,并和几个相熟的队员一一打了招呼。 随着总指挥长和两位副总指挥长落座,临时架设的投影仪亮起,而队员们也终于知道了这次的紧急任务为何需要攻坚。 “喀什古城旧危住房改造及居民动迁计划通气会。” 第十七章 古城迷宫 坐落于喀什市中心,总面积约1.57平方公里的古城是我国唯一以生土建筑为主、仍完整保存迷宫式街巷格局的传统文化街区。 别看地方不大,却有数万人居住在此,他们大多是从祖辈手中继承了房子,随后一待就是一整个人生。 对于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来说,喀什古城是拥有千年历史的风景名胜,极具民族风格的建筑和魅力十足的迷宫巷弄是它的特色。 但如果要问生活在其中的老百姓,他们大体会用“垃圾靠风刮,解手房顶爬,水管墙上挂,污水靠蒸发”这样的顺口溜来调侃自嘲。 如果说环境的恶劣和功能的缺失尚能忍耐,那日益加重的安全隐患则是古城必须接受大刀阔斧改变的最根本原因。 喀什地区毗邻塔克拉玛干沙漠,气候干燥异常,而古城核心区域的建筑又以木质结构为主。 加上大部分家庭在开枝散叶后为了解决居住问题只能不断私自加盖,从而造成火灾、倒塌等事故风险飞速上升。 为了彻底解决这一困扰古城居民多年的“老大难”问题,2009年的时候,喀什老城区危旧房改造综合治理项目正式启动。 项目总投资达70.49亿元,分为改造和安置两大部分。 其中改造项目坚持“修旧如旧、尊重民意”的原则,在全面改善基础设施和居住条件的同时,最大限度保留传统街区风貌与民居特色。 政府免费帮着改造房屋,内部装修则按各家的意愿自己完成。 项目竣工后,传统生土建筑外观古风依旧,室内却有了配备齐全的现代设施,这部分居民将就此告别没有自来水和天然气的日子。 而针对不具备改造条件的居民,则采用动迁安置的方式,基本以拆多少面积还多少面积为原则,统一安排迁居至由上海援建的富民小区。 这原本是一个在全国各地旧城改造中得到过充分验证的好办法,没想到却遭遇了巨大的阻力。 当上海援疆前线指挥部接手的时候,不但成功签约的居民寥寥无几,甚至还出现了比较普遍的抵触情绪。 “现在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喀什古城的安居工程是我们上海援疆的重点项目之一,直接关系着全局工作能否顺利推进。” “市委相关领导已经做出了指示,要求我们集中精兵强将,务必在春节前啃下这块硬骨头,为上海援建喀什四县的使命打好开门红。” 总指挥长的发言掷地有声,在座的队员们脸上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凝重转变成了坚定。 他们都是组织上层层筛选过的精英,此刻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没有任何一人打退堂鼓,反而个个摩拳擦掌,就等一声令下,然后扎进喀什古城大干一场。 李伟同样热血澎湃,但他是喜欢把困难多考虑一些的性格。 所以当别的队员还在彼此传授过往经验的时候,他已经在谋划下午要去古城实地考察一番。 居民们的真实想法到底怎样?矛盾到底集中在哪些问题上?动迁安置的方案应该如何改进? 这些信息坐在办公室里肯定是无法知晓的,只有走到老百姓身边,听一听他们怎么说,才能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李伟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前线指挥部领导的认可,开完会他连饭都没吃就打了个出租车直奔喀什古城。 和陈风常走的东侧城门不同,李伟选择的路线还没有经过太多的商业化改造,路边为数不多的几间零散饭馆和商店也都是会附近居民而设。 穿过一条笔直的巷弄就来到了古城的居民区,鳞次栉比的生土建筑向着天空“野蛮”延伸,裸露的电线和水管“攀爬”在建筑外墙,地面更是随处可见污水和垃圾,与不远处游客繁多的观光区完全是两副模样。 “房屋条件和生活环境的确非常糟糕,实际的居住体验甚至可能还不如上海那些二三十年代建的石库门弄堂,而且安全问题尤其突出,他们竟然在全木质的屋子里用自己搭的土灶生火?” “触目惊心”的生活日常让李伟脸色愈发凝重,他还注意到居民区的通行条件奇差无比。 为数不多的几条小道被各种杂物挤占,如果真发生了火灾之类的事故,这里就会瞬间变成无法逃脱的“牢笼”,后果不堪设想。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李伟不敢怠慢,照着小本本上的路线指引不断深入,试图前往安居工程计划里的动迁区域。 但没想到几个弯一转,他就彻底迷失了方向,入眼所见的房子和小路长得全差不多,不要说清晰的路牌,就连个有特点的参照物都找不到。 起初李伟倒也并没有担心,想着大不了找附近的居民帮忙指指路就是了。 可几分钟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想要在喀什最核心的老城区找到一个会说汉语的老乡,其难度超乎想象。 在接连碰壁了十几次后,李伟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求救”。 手机屏幕被他来来回回地按亮又熄灭,通讯录里的名字上上下下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羞耻感”还是让李伟迟迟不愿把电话打到当地行署的同志那。 “上海援疆队伍里那个最年轻的干部,竟然在喀什古城迷了路,最后还是警察叔叔去把他带出来的。” 李伟想到诸如此类的画面就脑袋隐隐作痛,此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人名还在飞速滚动,突然冒出来的“陈风”二字让他眼前一亮。 “对啊,陈风不是说就住在古城的客栈里吗?我记得还提过客栈的老板娘是维族人,而且和他关系很不错,可以让他们来接一下我嘛。” 李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拨通了陈风的电话。 “嘟……嘟……喂,李哥,你找我?” 听筒里传出的不亚于天籁之音,让小看了古城“迷宫”的李伟差一点就要热泪盈眶。 第十八章 兼职翻译 当陈风和小麦找到李伟的时候,他正在双手比画着向一位小学生问路。 “对对,名字就叫‘阿达的阿达今天烤的馕’,小朋友知道这家店开在哪吗?” 李伟所说的馕店正是电话里陈风指定的集合点,距离他所在位置并不远,而且店门口有一块相当醒目招牌,稍加留意就能发现。 面对突如其来的“普通话考试”,小孩哥显然紧张坏了,双手死死握着书包的背带,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回忆起学校里老师教的那些词汇。 “李哥,别难为小朋友了,他这个年级估摸着才刚学会拼音,你一下子上这么大强度,到时候打击自信心就不好了。” 看到李伟和小孩哥两个人都非常努力想要沟通的样子,陈风强忍着才让自己没笑出声来。 其实在喀什地区中小学还没有全面普及通用语言文字教学的大背景下,小孩哥能够勉强听懂李伟的意思已经颇为不易。 所以临分别前陈风特地用跟小麦学的维语道了谢,惹得小男孩满脸通红,头也不回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李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小麦,‘像风一样’客栈的老板,也是我的……朋友。” 简短的寒暄过后,李伟也是讲起了自己今天来喀什古城的目的。 他记忆力非常好,先前在通气会上只是浏览了一遍项目文件,就能把其中的核心要点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作为上海人的陈风对“动迁”一词格外敏感,当即化身好奇宝宝,不停地问这问那,尤其对所谓的“补贴待遇”最是关心。 “初步的方案就是‘房换房’,会有专业的测量人员上门,计算出动迁房屋的具体面积,然后只多不少地在我们援建的安居富民小区置换一套新房。” “装修部分的补贴由国家和援疆资金出大头,有超额情况的还可以向指定银行申请贷款,提供专项贴息政策,居民们基本上是不用自己出多少钱的。” 听完李伟的介绍,陈风连连点头,这次动迁安置项目给出的福利着实优厚,能不花一分钱就住上通水、通电、通天然气的新房子,怎么看都不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 反倒是作为本地人的小麦没有说话,她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目光游走在那些看着乱七八糟,但却承载了古城居民百年生活的房子上。 “所以呀,我就想着自己先来摸摸情况,回头等大部队进驻挨家挨户做工作的时候也能更有针对性。” “但千算万算,结果把语言不通这事给忘了。” 李伟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之前在莎车开展工作,只要是实地考察或是基层走访都统一有当地的干部陪同,所以从来没把语言问题放心上。 今天心血来潮独自探寻古城,一下子便漏了馅,若非陈风和小麦“紧急救援”,还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走出去。 “李大哥,要不我今天给你当翻译吧,反正就是跟波瓦还有姆妈们聊聊天,肯定能帮你问点真东西出来。” 小麦本就是讨人喜欢的性格,对喀什古城也算熟悉,由她来担任兼职翻译无疑能够大大加快工作进度。 但毕竟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就算小麦和陈风关系不错,李伟也做不到贸贸然的“使唤”。 “李哥,就别推辞了,今天客栈也没其他客人,我们两个都闲着,你要真想感谢,晚上请我们吃顿饭不就行了吗?” 陈风又怎么会看不出李伟犹犹豫豫的原因,他先用眼神向小麦询问意见,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便主动开口说道。 年轻人之间的友谊十分奇妙,它很少遵循日久见人心的定律,反而将“眼缘合拍”放在首位。 陈风和李伟显然就是那种“看对眼”的情况,两人相识于上海开往喀什的列车,之后虽有几次交集,但其实并未频繁联系。 一个不是在游览喀什大地的山河美景,就是在团结村参观棉花采摘,或者待在“像风一样”看书、整理照片和写博客。 另一个要不在办公室里伏案疾书,要不就是奔波于莎车县的工厂、农田、商店街、居民区、学校、文化场所等等等等地方。 几个月来他们彼此间的联系仅限于几通电话和几条短信,但只要一见上面,却又能好像昨晚才喝过酒般热络。 “行吧,那我就不矫情了,陈风,小麦,谢谢你们,今天晚上想吃啥,我请客。” 李伟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能在异地他乡结交到志趣相投的新朋友,这种喜悦感完全压过了繁忙工作带来的疲惫。 他不禁涌上一股豪气,拍着胸脯说古城的饭店随便选,必须用一顿大餐来感谢陈风和小麦的帮助。 三人就这么有说有笑地朝着老城区深处走去,一路上小麦还主动介绍了很多维族的风俗习惯,让李伟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写个不停。 “找到了,找到了,没想到和我迷路的地方离得这么近。” 约莫走了五六分钟之后,一块写着“待动迁地块003号”的立牌印入眼帘。 “这就一块牌子,不仔细看还真还会错过,我们上海都是在墙上用红色油漆刷个大大的‘拆’字。” 陈风凑近端详,发现就连这块不起眼的立牌都是最近才放的,上面的日期也就是几天之前。 “听当地行署的同志说,003号地块的动迁谈判一直不顺利,居民们的反对声很强烈,每次他们来勘察丈量或者是设立标记也是阻力重重。” 李伟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这片居民区很是热闹,除了人住的屋子外,还有不少用木头围栏圈起来的小院子,里面或是种植着果树,或是豢养着鸡鸭。 “没事,让小麦帮你去打探打探,她是个社牛,路上遇见完全不认识的大娘大爷都能侃上几句。” 陈风一脸的胸有成竹,回头却发现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小麦竟然“消失”了。 慌忙间想要寻找,结果抬眼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不远处一位老奶奶的身边。 一老一少显然是交流开了,那奶奶被小麦逗得喜笑颜开,丝毫看不出是才刚刚认识。 如此高效,让陈风和李伟两个人瞠目结舌,震惊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厉害啊,陈风,你这朋友还真是社牛!” “那必须的,对她来说这只是常规操作罢了。” 第十九章 实际需求 “姆妈,您这手艺真是厉害,光凭一根针就能绣出那么多好看的花朵来。” 小麦双手托着脑袋,眼睛里闪烁的小星星代表着满满的崇拜。 当然这也成功激发了陈风和李伟的好奇心,三人就这样围成半个圈,用一模一样的姿势蹲着,而视线全集中在老奶奶手里翻飞的绣花针上。 维吾尔族传统的刺绣手艺始于汉朝,盛于唐、清,发展过程中还借鉴、融合了汉满文化和佛教文化,最后演化成一种极具民族特色的手工艺术。 同时刺绣也是维族姑娘们出嫁前的必修课,其中“花帽花”“枕头花”“衣边花”和“褂单花”四种类型最广为人知。 就好比老奶奶正在绣制的“花帽”,维语喊作“朵帕”,正面看像是一座金字塔,俯视四四方方,而若仰视则又是圆形。 随着绣花针来回穿梭,咖啡色、深红色、深紫色等彩线最后组成了无数盛开的花朵,这些图案再由数以百计的如小绿豆般大的各色彩珠连缀而成,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锦缎上。 “奶奶她制作的是玛尔江花帽,在新疆一般是给年轻妇女佩戴的,只不过工艺太复杂,会绣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我在喀什古城待了这么久从来都没见过。” 听了小麦的介绍,陈风和李伟更是叹服。 那彩线和珠子又细又小,老奶奶却能丝毫不差地将其组合搭配,最后做成一顶观赏性和实用性兼备的帽子。 这不禁让陈风想起了之前在大飞哥仓库里见过的弹花匠,同样是新疆传统技艺,同样是需要长久的锤炼。 哪怕是在日新月异的二十一世纪,这些身怀绝技的匠人们只需要略微施展,就足以让“自诩”见过世面的人惊艳。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一顶维吾尔族的传统花帽新鲜出炉,老奶奶却没有将它收起来,而是出乎意料地直接戴在了小麦的头上。 “天呐,奶奶说这顶帽子本来是做给她孙女的,但现在决定送我了,还说我戴起来特别好看。” 小麦高兴坏了,直接一蹦三尺高,又是在陈风和李伟面前捧着帽子转圈,又是跑去挽着老奶奶的胳膊连连道谢。 闲聊之间,三人还知道了老奶奶和儿子一家五口都住在老城区,两栋房子挨着一块,这次恰好都在动迁安置的名单里。 话已至此,李伟便顺势拜托小麦问起了正事。 兴许是借着先前情感的余温,老奶奶在知道了陈风他们的来意后也并没有流露出抵触的情绪。 “几个娃娃也不容易,好吧,别人家啥样不知道,就跟你们说说咱家自己的情况吧。” 老奶奶微微叹气,先是将手里的针线全都收进了随身携带的木盒,又慈祥地摸了摸小麦的脑袋。 李伟虽然着急,但也知道催不得,起身耐心帮着收拾地上的锦缎和绒布,待一切妥当才重新席地而坐。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足足讲了半个多小时。 李伟听得极其认真,不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而周边的街坊邻居听闻有负责动迁的领导来“微服私访”,连晚饭都不做了,主动加入了“倾诉”的行列。 小麦展现出了强大的安抚能力,有她和陈风帮着从中调和,居民们倒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恶语相向”。 大家就事论事,开诚布公,无所不言。 李伟的小笔记本很快就被填满。 而老城区拆迁方案迟迟无法推进的关键原因也终于浮出水面,原来问题正是出在援建干部们自认做得最到位的“公平”二字上。 上海援助的安居项目核心是“拆多少,还多少”。 也就是说如果一户人家原本是80平方米的房子,动迁后在富民小区便能分配到一套80平方米的新居。 这看似“平等”的交易在李伟和陈风这些外地人来看十分合理,但放在喀什古城的这些居民身上却成了“占便宜”。 先不说老城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商店、饭馆、菜场、医院等等基础设施非常完备,而计划新建的富民小区则是位于喀什市的新城区,各项配套虽然都有规划,但毕竟还停留在设计图纸上,对动迁居民来说完全是“未知数”。 而且古城里的这些房子,经过老百姓们多年的改建,已经具备了许多额外的附属功能。 比如屋后可以种核桃树和蔬菜的小院,比如能够供全家人吃食的馕坑,比如能够贴补家用的小卖部。 这些深深嵌在日常生活中,已经成为老城区一部分的“犄角旮旯”,是“遥远”的富民小区所无法替代的。 “还有啊,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七十年,如果要搬走,就怕连平日里唠叨家常的邻居都没了。” 老奶奶最后的话也代表着老城区很大一部分银发居民的心声,相比于干净整洁、水电齐全的新房子,他们更希望饭后能有人一起聊聊天,出了啥急事随便扯一嗓子也能立马找到人帮衬。 李伟就这么听着、写着、思考着,居民们所提出的问题、建议和诉求是他之前从资料、文件和通报里完全无法知晓的。 “果然只有走到人民里来,才能真正了解人民需要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把笔记本小心塞进胸口插袋的李伟郑重承诺,一定会把今天听的话全都带到动迁组去。 淳朴的居民们脸上爬满了笑容,他们热情地邀请陈风他们留下吃饭,好几个波瓦甚至还从家里搬出了一坛一坛的自酿美酒,说要来个不醉不归。 陈风和李伟都是见识过新疆人酒量的,吓得他们连连摆手“拒绝”。 最后小麦出了主意,李伟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并保证之后会带着上海援疆的干部们一起上门做客,这才让好客的波瓦和姆妈们同意“放行”。 三人沿着蜿蜒狭窄的小道一路向东,拐过不知道多少个弯角后终于离开了老城区。 宽敞的街道上彩灯招牌林立,饭馆的服务员挥舞着菜单不断吆喝,来往的旅人熙熙攘攘,宛若另一个世界。 “李哥,你说这旧城改造工程是去年就开始的,难道先前上门的人就没问过那些居民的实际需求吗?” 陈风的问题格外尖锐,他在上海饱受企业里“形式主义”作风的困扰,所以思维会不由自主地“把人想坏”。 “动迁安置是大工程,牵涉的问题方方面面,仅仅依靠一两次调研和沟通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旧城拆除和富民小区的建设都依托上海援疆资金,就算当地的同志有心帮待迁户解决问题,也需要层层上报,再交由我们来讨论决定。” “另外设计方案和项目规划是早早就拟定好的,大规模的修改所牵涉的成本、责任和后评价问题都需要慎之又慎。” 李伟并没有因为陈风的“话里有话”而心生不悦,相反刚才老城区的经历还让他更加警醒。 援疆工作绝不是一片坦途,更不可能只按照文件盖楼修路或是搞点热闹的活动就算成功。 如何才能真正帮助世代生活在叶尔羌河畔的可爱人们? 如何才能真正带动这片富饶土地跟上全国大发展的步伐? 如何才能让喀什这颗南疆的璀璨明珠更加闪耀? 这些问题始终萦绕在李伟的脑海里,以至于他连路都没仔细看清,竟是和转角突然出现的身影直接撞了个满怀。 第二十章 清冷如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想事情没看路,你要不要紧啊?” 李伟顾不得隐隐作痛的额头,连自己撞的人都还没看清就开口道歉。 目睹了意外全过程的陈风同样惊呼出声,但他没有像李伟那样傻愣愣地直接贴过去,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通过小麦来询问对方的情况。 这么做别无他意,只因事故的“受害者”是一个年轻姑娘。 浅色碎花连衣裙,乌黑披肩的靓丽长发,不盈一握的纤细身材,白皙如雪的肌肤,还有小巧精致戴着一副眼镜的脸庞。 女子的超高颜值和清冷气质让见惯了新疆美人的小麦都频频侧目,全然没注意到对方正皱紧了眉头不断揉搓着脚踝。 “啊,你受伤了?真是太对不起了,李哥,快快,我们送她去医院。” 还是陈风注意到了女子的动作,凑近一看便发现裸露在外的脚踝已经微微红肿,显然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扭伤了。 李伟这时候也有点慌了,想着自己不小心闯了大祸,这要是人家伤势严重,不要说晚上和陈风他们聚餐,估计自己可能真要进一趟派出所了。 “没事,我这右脚踝老伤了,平时正常走路也会扭,坐一会喷点药应该就没事了。” 女子在小麦的搀扶下站起了身,但脚踝传来的疼痛感却让她右脚完全无法着地,只能一蹦一跳地慢慢挪到了旁边的台阶上。 “真的不用送你去医院吗?我感觉伤得还挺严重,拍个片子应该能放心些。” 女子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陈风和李伟还以为她至少会要求去医院检查,然后再讨论责任甚至赔偿问题。 “没事,我自己的脚我有数,如果之后不舒服了再去医院看就是了。” 女子在挎包了翻找起来,很快便掏出一瓶便携装的云南白药喷雾剂,这完全印证了她先前说自己经常会扭伤的讲法。 低着头俯身往脚踝上按动喷雾,额前的青丝自然垂落,雪白的脖颈成一条完美的弧线。 “那要不你留个我的电话吧,如果有问题随时联系,放心,我就在喀什这边工作,绝对不会跑路的。” 女子的大度让李伟更是感觉脸颊滚烫,两只耳朵红彤彤的,在那结结巴巴半天才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掏出小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唰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随后直接把整张纸撕下来递了过去。 “我叫李伟,不知道您……贵姓?” 从陈风和小麦的视角看,此时的李伟就像一个快冒气的水壶,明明整个人都快红透了,却还在强壮镇定。 “你好,我叫林婉茹。” 女子一边活动着脚踝,一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云南白药效果显著,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林婉茹就已经能够起身,虽然还有些一瘸一拐,但至少行动无碍。 于是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朝李伟说道。 “那就先这样吧,如果有事我会打你电话。” 依然清冷,依然像一朵白莲花。 林婉茹挥了挥手向陈风三人告别,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喀什古城如织的人流当中。 “李哥,人家都走远了,还看啥呢?肚子都快饿瘪了,我们找地方吃饭吧。” 陈风一句朋友间稀松平常的玩笑话,却让李伟的耳朵根更红了。 “你们刚才注意到没?她包上那个白粉色的小桃子,是用棉花做的,听说在吐鲁番那边特别流行,之前我也想要一个,可惜找遍整个喀什古城也没见有人卖。” 小麦适时补充,她对棉花制作的各种“小玩意”颇有研究,所以之前一眼就看出了林婉茹包上那枚挂件的来历。 总之这段小插曲就这么落下帷幕,三人继续朝着古城烟火气缭绕的方向进发,陈风和小麦嚷嚷着要去吃烤鸽子解馋,而李伟则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从胸前掏出了那本今天使用率超高的小本子,匆匆在上面寻了一页空白的地方,迟疑了片刻,随后凭着猜测写下了“林婉茹”几个字。 深夜的古城依然热闹,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彼此相遇,有些只是陌生人间的擦肩而过,而还有些则会在命运的指引下走进对方的人生。 陈风和小麦今天是真饿了,两人也不跟李伟客气,拿着菜单就是一通点,什么烤鸽子、馕坑烤鸡、油包肝、老虎菜、焖洋芋全都没有放过。 “这家的烤鸽子虽然没有莎车叶尔羌汗王宫旁边那家烤肉店好吃,但也算金黄酥脆、鲜嫩肥美了,吃一口肉,再配一口清爽的老虎菜,简直快乐赛神仙啊。” 在新疆待了几个月,陈风已经基本适应了当地的饮食文化,口味偏好不但越来越重,就连生食皮牙子这种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吃法也变成了餐餐必有的日常。 “李大哥,你们上海的援疆干部平时都会吃些什么呀?我看你都没往肉上撒辣椒面。” 小麦性格外向,对熟悉的朋友更是无话不说,从李伟吃饭的细节上看出端倪,于是正好当做聊天的话题发问。 “如果在指挥部就是食堂吃,我们莎车分指是唯一有自己厨房的,师傅会做上海菜,像番茄炒蛋、红烧肉、糖醋小排这几样都拿手,回头有机会我带你们去尝尝。” “但要是下基层或者跑任务,就只能有啥吃啥了,我一般都会随身带点干粮,配个矿泉水一顿饭也就过去了。” 听完李伟的介绍,小麦明显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在她众多人生准则里,“好好吃饭”是非常重要的一条,绝不能像李伟这样“糊弄”一日三餐。 “对了,李哥,小麦她家是团结村的,你们应该知道吧?有啥好的援建政策没?提前透露透露。” 陈风早就想着帮小麦和老艾打听打听,见现在饭桌上的气氛合适,于是也不再犹豫。 “团结村?知道啊,莎车县每个行政村的资料我都研究过,这村子人口不多,主要产业是棉花等农作物的种植,倒是也属于我们帮扶的对象。” “但你要说具体的政策,确实还没有太细化的,现在分指手上的工作可以说是千头万绪,我预计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完全辐射到下面的村子。” 只要说起工作,李伟总是精神抖擞。 不过上海援疆的对象刚从阿克苏地区转到喀什四县,巴莎高速公路、喀什古城动迁安置这样的大项目都还在推进,自然是还没法兼顾到团结村。 面对陈风和小麦的询问,李伟不愿说谎。 稍作思考后,他决定实事求是,把整个上海援疆队伍缺人手、缺经验、缺办法的困境直接和盘托出。 第二十一章 授人以渔 李伟这一讲就讲了足足两个小时,期间烤鸽子都被来回加热了好几趟,杯子里的卡瓦斯也是满了有空,空了又满。 陈风和小麦一个是上海人,对自己家乡援建喀什本就有天然的兴趣;另一个也想为家里的棉田种植谋些新出路,所以也听得聚精会神。 “唉,确实不容易,我在来新疆之前,总以为这里只有壮丽的风景和诱人的美食,可真住下生活一段时间,才发现还有很多现实问题需要解决。” “就说这汉语的普及吧,不懂普通话,就没办法和全国其他地方的人沟通,要想做生意天然多了一道屏障,这商品和钱没法流动,肯定会影响到地区的整体发展。” 虽然只是描述自己所看到的现象,但陈风这番话却着实说到了李伟的心坎里。 “是啊,援疆工作看似灵活机动,好像只需要哪里缺了就去补哪里就行,但其实如果没有抓准方向,很容易越帮越乱。” “你就说这古城的动迁安置,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制定了计划方案,结果居民们却不满意,一来二去又浪费了资源,还辜负了老百姓的信任。” “这就是典型的想为群众做好事、谋福祉却脱离了群众的实际需求,好心办坏事。” 陈风和李伟难得相聚,同为上海人,同在异乡工作生活,自然是抓紧机会畅所欲言。 小麦坐在一旁并不插话,要么托着下巴看着陈风口若悬河,要么就是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上饮料。 系着围裙的烧烤店老板不断迎来送往,直到后半夜其他客人都走完了,见陈风他们还兴致高昂,也不催促,笑呵呵地钻进厨房,很快就端着两盘凉菜出来,说要一起喝两杯。 “你是团结村的?那我们算老乡啊,我家就在你们隔壁幸福村,小时候咱肯定见过吧?你爸叫啥?” 有时候世界就是那么小,三言两语间店老板和小麦竟然寻到了共同话题,两人不但家离得近,就连小学上的也是同一所。 “艾提哥,你这烧烤店生意那么好,有啥秘诀不?” 都是从莎车跑到喀什古城来做生意,小麦立马就想到了为客栈取经,店老板也知无不言,把自己当初从选址到装修再到宣传拉客的经验倾囊相授。 “现在店子也算在古城站稳了脚跟,光烤鸽子每天就能卖掉3000只,这两年不但在喀什市里买了房子,过段时间我还打算把两个老的接过来,好好享享清福,比他们整天钻在地里种巴旦木强多了。” 艾提哥坦诚,直白地描述了这些年自己的生活变化,他虽然在田地里长大,但记忆里大多是父母终日辛勤劳作,最后却因为销路不通只得低价贱卖果子的景象。 这其实是喀什四县很多农村近几十年的普遍情况,明明拥有放眼全国找不到任何平替的优渥自然条件,却因为种植技术的落后、城乡基础设施建设缺失、外部市场拓展缓慢等等原因造成了“货卖不出去、钱流不进来”的困境。 莎车、叶城、泽普、巴楚四县贫困人口56.78万人,占整个新疆贫困人口的三分之一。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艾提哥这样为家庭寻到好的出路,大部分贫困百姓依然过着仅靠一亩三分田来维持生计的日子。 “艾提哥,不瞒你说,我是从上海专门来搞援疆建设的,而且对口的就是莎车县,这些日子也跑了很多地方,总感觉需要做工作的方向很多,但具体要从哪里开始又始终找不到头绪。” “你觉得莎车的老百姓现在最急缺的是什么?如果我们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最应该先从哪里开始帮呢?” 李伟还是心里挂念着工作,听见艾提的话里带着对过去贫困生活的“抱怨”,便顺势问出了困扰自己多日的难题。 原本已经点上一根香烟的艾提在听到李伟自报家门后明显一愣,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手招待的客人里竟然有一位从上海来的“领导”。 整个人不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一丝拘谨。 “艾提哥,没事,我们就是闲聊,而且李大哥他是真想帮乡亲们做点实事。” 兴许是看出了艾提的顾虑,小麦主动开口帮着解释,他们两个既是同乡又是同族,所以效果立竿见影。 “怎么说呢,我觉得你们如果真想要援疆,除了搞那些造路建房子的大工程之外,还是应该多把精力放在如何教人赚钱上。” 最后艾提还是被李伟的真诚所打动,他把抽到一半的香烟直接扔到地上踩了踩,长吁了一口气说道。 “教人赚钱?这事我们一直在做啊,比如帮新疆的农产品对接上海的销售平台,还有引进上海的大型企业到喀什来建厂……” 李伟满脸疑惑,在他看来产业帮扶是援疆工作的重中之重,在过去的短短几个月里就有多个项目落地,怎么看也算是成绩斐然。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那种大的,老百姓摸不到的东西,是……这个词应该怎么说……” 艾提虽然会说一点普通话,但涉及到复杂的表达还是需要小麦来翻译,所以就算他和李伟“交流争论”了相当长的时间,却还是没办法达成共识。 终于一直在旁听的陈风坐不住了,他在团结村实实在在地待过一段时间,又跟着老艾和小麦经历了整个棉花采收和销售的过程。 听着艾提不断拼凑出来的那些汉语词汇,脑子里顿时灵光乍现,仿佛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艾提哥的意思应该是不要光想着搭平台、拓渠道、找项目,而是让每个老百姓都掌握自己赚钱的能力,这样才能治本。”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伟恍然大悟,艾提和小麦也对着陈风猛竖大拇指。 “其实这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比如上海企业在喀什建厂的同时,能不能多提供一些适合当地百姓的工作岗位?” “又比如帮农民找市场的同时,可不可以也普及一下现代化的种植技术?” “远的不说,就小麦家的棉花田,几十亩地呢,产能如果提升个10%,对家庭收入的贡献可就太大了。” 陈风思如泉涌,开始滔滔不绝,虽然话里多少夹带了一些给小麦谋福利的“私心”,但的确句句切中要害。 这顿原本计划中的晚饭直接化身宵夜,最后又演变成了早餐。 当陈风三人和艾提告别迈出烧烤店的时候,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得赶紧回指挥部报道。” 李伟感觉自己这一天的收获实在太大,不管是老城区奶奶还是烧烤店的艾提哥,这些真实生活在喀什大地上的人都在为他指引一条方向。 古城动迁安置、产业细化帮扶、农业技术升级、贫困居民就业…… 这些工作的确足够忙活好一阵子了,多半短时间里是再没机会像今天这样和朋友把“酒”言欢。 有些没有尽兴的遗憾,喀什的早晨也有些凉,但心却是滚烫滚烫的。 返回指挥部的路上,李伟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张面孔,陈风、小麦、王灿、老奶奶、艾提……还有林婉茹…… 这个从上海黄浦江来到叶尔羌河旁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新疆这片土地的真正魅力。 不仅仅来自大好河山和丰裕美食,更源于千年的文化积淀和朴素人儿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第二十二章 除夕小事 陈风终究还是决定留在新疆过年,他拒接了从上海打来的所有电话,铁了心要和过去的生活说再见。 对此小麦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往客栈买回来许多春联、剪纸和大红灯笼,然后偷偷摸摸地躲在房间里看某个网络美食博主的视频。 其实对于一个维吾尔族的女孩来说,农历新春并没有那么熟悉,远不及肉孜节、古尔邦节和诺鲁孜节这新疆传统三大节日。 从小到大,小麦甚至连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都没怎么看过,更不要说掸檐尘、贴年画、猜灯谜这些南方年俗活动了。 但一个人只要有心,就没有什么是学不成的。 时间转瞬即逝,2011年的第二个月份悄然到来。 早起的陈风如往常一样推开窗户,想要把新鲜的空气放进屋子。 一层门栏处的身影却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见小麦“蹑手蹑脚”地提着两个大红灯笼,正小心翼翼地爬上扶梯,想要把它们挂在“像风一样”的门头。 “这丫头,也不找我帮忙,一个人弄多危险。” 陈风已经猜到了小麦要做什么,他脸上克制不住地溢出笑容,心里涌动着无穷无尽的暖意,抓起外套就飞奔下楼。 而此时小麦的尝试已经进入尾声,她站在简易伸缩梯的最顶端,整个身子向斜上方探出,手臂伸得笔直,终于把灯笼挂在了屋檐下的一角。 可正当松了口气的时候,原本在旁边玩耍打闹的小黑和小白“咿咿呀呀”地开始你追我赶,无意间竟是撞到了扶梯。 平衡被瞬间打破,梯子带着小麦摇摇欲坠,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随后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摔向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陈风终于拍马赶到。 当时他距离小麦只有三步远,这点距离只需要一个冲刺就能化解险境。 那一瞬间陈风的脑子里甚至都浮现出了自己“救美成功”的画面——伟岸的男人只露出半个侧脸,宽阔的肩膀稳如泰山,双手将女人公主抱在胸前。 可惜幻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同样被惊吓的小黑和小白慌不择路,叫唤着出现在了陈风前进的路线上。 陈风有心躲避,但两条腿在惯性的作用下疯狂反抗大脑的指令,最后直接左脚绊右脚,让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幸运的是陈风摔倒的落点和小麦恰好重合,于是他成了一块人肉垫子,伴随着一声惨叫,不偏不倚接住了小麦。 除夕夜的大清早,两个人就这样四仰八叉地倒在客栈门口,一个扶着自己的腰,一个揉着自己的屁股。 陈风被钻心的疼弄得眼泪直流,突然两条温热的舌头凑过来,一左一右在他的脸颊上舔了又舔,正是“罪魁祸首”小黑和小白。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我们两个一世英名毁在两条小狗身上。” 如此“温馨”的一幕让小麦忘却了隐隐作痛的屁股,大笑着拍着陈风的肩膀。 “这两个小家伙绝对跟我八字不合,上次还把鞋子叼走藏起来,害我找了半天。” 陈风艰难爬起身子,他整个背和腰都在抽搐,但依然强装着男子汉的风度,走上前去握住了小麦伸出的手,一个发力就想要将对方拉起来。 那白皙的手掌柔若无骨,在寒冷的冬天显得格外温热,直接暖到了陈风的心头。 古城阳光,俊男美女,他将她拽到自己身前,彼此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这是陈风遐想中和韩剧如出一辙的情节,但突然传来的撕裂感却让他脑海里的美好画面骤然破碎。 “啊,疼,疼疼!” 原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腰背这下更是雪上加霜,每一条肌肉都不听使唤,每一根神经都在暴躁地跳动。 “你怎么了?刚才伤着腰了?哎呀,都怪我,快坐下休息会,不行,我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小麦这才意识到陈风为了救她而受了伤,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作担忧,赶紧搀扶查看,顺便还“狠狠”瞪了眼已经躲到远处角落的小黑和小白。 在小麦的坚持下,陈风还是听话去了医院,毕竟对一个年轻男人来说,腰椎受伤可是大问题。 等两人从医院骨伤科出来的时候,金色的晚霞已经填满了半边天,路边的商店纷纷亮起了闪烁的霓虹灯,整座城市逐渐苏醒,变得无比热闹。 “你这个月就给我在客栈好好躺着吧,医生可说了,虽然骨头没伤着,但如果修养不充分,还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小麦一边埋头整理手上满满一大袋的膏药,一边对着只能像螃蟹一样缓慢挪步的陈风千叮万嘱。 “知道啦,伤筋动骨一百天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你让我出门我也是力不从心啊,小黑和小白必须负全责,罚它们三天狗粮减半。” 听着小麦关心的语气,陈风甚至感觉腰也没那么疼了,两人说说笑笑就来到了喀什城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他们要在这里坐车返回客栈。 “这不还是挺有年味的嘛?灯笼,春联,窗上有红色的剪纸,你看那家饭店还在放鞭炮呢。” 就算再装得风轻云淡,在除夕这天总还是会被各种辞旧迎新的元素牵动心弦。 这是陈风在新疆度过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十几年来最“清净”的一个春节。 不用在饭桌上应对来自亲戚们的盘问,不用给通讯录里一连串人的发祝福短信,不用吃公司和领导画的来年大饼…… 虽然少了些热闹,少了些仪式,但陈风却格外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 而且,他也并非独自一人。 身边的小麦还在仔细膏药的使用说明,自言自语的样子是那么可爱。 好看的栗色长发被微风吹动,在彩灯的映照下流转着五颜六色的光。 “啊,烟花!好美!” 一道彩色的光束直窜天空,在即将摸到云朵的刹那骤然绽放。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越来越多的烟火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开始妆点喀什的夜幕,也彻底将新年的氛围推到了高潮。 “车来了,我们等一下班再上,还是直接回客栈?” 公交车缓缓进站,陈风见小麦没动便扭头询问,却瞧见她盯着五彩斑斓的夜空出了神。 陈风没再催促,而是把身子慢慢挪到另一侧,帮小麦挡住了渐冷的晚风。 第二十三章 喀什年味 回到客栈已经是晚上快九点的光景。 小麦甩下一句话“你先自己休息会”后便心急火燎地直冲后院。 其实“像风一样”原先是没有做饭地方的,但陈风觉得如果能提供一些简单的早餐服务会大大提升竞争力。 所以在改造的时候他们就在后院一角搭了一间厨房出来,又网购了电磁炉、油烟机、冰箱等设备,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陈风隐隐猜到了小麦的计划,毕竟两人朝夕相处,那些蛛丝马迹总是无所遁形。 躲在二楼房间里偷看烹饪教程、提前几天就往冰箱里塞了各种食材、没事就在厨房里磨菜刀…… 这些举动都指向了农历春节不可或缺的最重头戏码——年夜饭。 陈风自是不会让小麦一个人动手,他原本想要跟着一起去厨房,但奈何腰伤作祟,走两步就必须停下来缓一缓。 等来到后院的时候,正好看到小麦提起一条还滴着水的鱼往油锅里送。 “别!这鱼不把水分擦干会溅油的!到时候烫伤了有你好受的。” 陈风惊呼出声,也顾不上腰上的疼痛了,三步并作两步就抓住了小麦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危险举动”。 “哇,你做鱼都不打花刀吗?这么大一条很难腌入味的,而且还不容易炸透,待会鱼皮都焦了,里面的肉还没熟。” 距离这么近,陈风的余光自然撇到了鱼的身上,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三斤多的大鳜鱼,除了开膛破肚外竟是没有经过丝毫处理。 小麦委屈巴巴地眨着眼睛,她的确是想亲手给陈风做一顿年夜饭,而且还提前好久学习了几个经典上海菜的做法。 原本以为烧菜没啥难的,毕竟网络上那些美食博主三两句话就能做好一道菜,可直到真上手了小麦才发现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你看教程上就写了‘把鱼过油炸’,又没提要打花刀和擦干水分,我怎么可能知道嘛。” 小麦还在为自己的厨艺辩解,陈风则是一眼扫过了厨房。 他发现不但鸡鸭鱼肉和各类蔬菜应有尽有,就连春卷皮、豆泡、油面筋这样在新疆非常罕见的食材都赫然在列。 光是简单的组合就能呈现出好几道上海人家年夜饭的经典菜肴,这让陈风意识到小麦的确为了这顿饭下了大功夫。 “你野心倒是不小,想做面筋塞肉、红烧鱼、白菜肉丝春卷、虎皮蛋红烧肉和三鲜砂锅?上海人准备年夜饭都是提前一天开始的,你两三个小时就想搞定?” 两句问话就直接击碎了小麦的心理防线,她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厨房,眼眶里竟是泛起了薄雾。 这下反而轮到陈风抓耳挠腮了,他最看不得女孩子哭,眼看局面就要不可收拾,只能赶紧把自己卖了半天的关子一并说出。 “干脆一起做吧,我来教步骤,你来具体操作,也不用整那么多菜,反正就我们两个人,时间肯定够,还能来得及看一会新春联欢晚会。” 由于和父母关系不和,陈风在外租房生活的几年里锤炼出了一手好厨艺,其中本帮菜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如果哪天在单位或是父母那里受气了,陈风就会跑到菜市场报复性消费,给自己做上一大桌好吃的,再配着冰镇啤酒看一场足球或者篮球的比赛直播。 这种心理按摩的方式对一个独居男人而言效果拔群,而且远比钓鱼、洗脚、摄影、打桌球来到省钱。 陈风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小麦也瞬间收起了摇摇欲坠的眼泪,笑容重新绽放,坚定地拿起菜刀,对着那条“可怜”的鳜鱼就是张牙舞爪冲了过去。 因为腰伤没法自己上阵,陈风便避开了那些工序过于复杂的菜式,结合欢度新春佳节的主题,最后在小麦力所能及的范围下制定出了年夜饭的菜单。 而接下来就是手把手的教学。 小小的客栈后院火光闪烁,煎炸烹煮十八般武艺在厨房上演。 “番茄炒蛋一定要给番茄去皮,不用烧开水打十字花刀,你直接像削苹果一样就行。” “五花肉先不要切,煮定型后再用苹果醋去腥,糖色一定要炒,这是上海红烧肉的精髓。” “白菜肉丝春卷的馅料需要加玉米淀粉,不然白菜遇盐会出水,容易把春卷皮弄破。” “上海人做蛋饺可不用磨具,就这种圆形的大汤勺,烧热刷油,蛋液轻轻一转悠,添上肉馅就齐活啦。” 两个小时后,当小麦看到面前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时,她完全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 对陈风厨艺的崇拜达到顶峰,一个很维吾尔族的拥抱最能表达感谢。 香风入怀,注定让这个除夕夜深深烙印在某些人的记忆里。 年夜饭终于拉开帷幕,小麦把电视调到了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已经来到了最后的高潮。 “看,看,是李健,除了许巍以外我最喜欢的歌手,他今天唱的……唱的是《向往》!” 小麦还叼着半块红烧肉,嘴边沾染了一圈酱油,可依然指着屏幕激动地叫出了声。 陈风有些诧异,因为他自己第二喜欢的男歌手同样也是李健,这种巧合就好像当初他初到喀什古城,在迷宫般的巷弄里路过了无数客栈民宿,最后独独选择了“像风一样”。 “李健这首《向往》我也挺喜欢的,尤其是里面那句‘当春风掠过山岗,依然能感觉寒冷;却无法阻挡对温暖的向往!向往!向往!’” 陈风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没想到小麦马上就能跟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与电视机里传出的李健原声别无二致,就好像他们已经合唱过很多回一样。 桌上的三鲜砂锅在小火苗的助威下咕咕冒着泡,窗外的古城远处又有人放起了璀璨的烟火。 “欢度春节”在喀什或许还是个“小众词汇”,但无论是陈风还是小麦,都从这顿自给自足的年夜饭里品出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年味。 “李谷一老师上台了,难忘今宵一响起,我们就要和虎年说再见了。”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已经在倒数计时,而陈风和小麦则是快速抬着一大串红色鞭炮进了院子。 “3、2、1……新年快乐!” 引线被点燃,两人捂着耳朵挤在屋檐下,震耳欲聋的响声如期而至,烟雾和火光向着客栈上方的天空蔓延。 “小麦,谢谢你啊,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 第二十四天 三月春风 三月的喀什已经有了些暖意,春风给光秃的柳树枝头染上几点绿,同时也带来了勃勃生机。 小麦送别了最后一位住店的客人,把客栈大门上的挂牌翻了个面,上头赫然写着“暂停营业”几个大字。 “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觉得生意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结果我又要关门歇业太可惜了?” 回头恰好瞥见露出“怨妇”眼神的陈风,小麦立马笑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开口解释。 “马上就要到诺鲁孜节了,古城里有八成的维吾尔族都要回家,就相当于你们的春节嘛,一年到头都在外打拼,等的就是这一刻的衣锦还乡。” “不过这次我的确打算把客栈多关一点时间,毕竟四月就要开始新的棉花季了。” “阿达他今年还多承包了二十亩地,如果我们两个不留下帮忙,家里就要再去雇人,一来一回手上的钱就更紧张了,到时候他肯定又要逼着我关客栈……” 小麦一个劲地碎碎念,字里行间已经不自觉地把陈风算作了家中理所应当的一份子。 这种潜移默化间的变化让陈风甚是欣喜,先前对放弃客栈生意的遗憾立刻烟消云散,屁颠颠地主动跑上楼说要帮着收拾行李。 “这人,怎么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目送陈风离去,小麦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脑袋。 她也知道在客栈生意刚刚稳步上升的时候突然停业很有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但农忙就在眼前,哪怕嘴上说再多想要“去外面世界”的话,心里对大地和家的那份眷恋总还是割舍不掉的。 毕竟小麦和老艾的矛盾是“理念不和”,而陈风与他的父母则是真正的“水火不容”。 “一个月,等播完种,棉花都出苗了就回来!这样阿达也高兴了,客栈的生意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怀着这样的决心,小麦和陈风再次坐上了返回团结村的汽车。 虽然已经是第二趟走这条路,但陈风却是头一回认真观赏沿途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仿佛没有四季的轮回,除了胡杨林依然苍劲,入眼的飞沙走石总透露着一股萧瑟。 但越是靠近县城,越有种万物复苏的感受。 突然一片巴旦木花海撞入陈风的眼帘,正值绽放时节粉白色花朵绵延如画卷,芬芳气息随着微风甚至能钻入疾驰的车厢。 “自然的伟力固然可称为鬼斧神工,但更令人崇敬的是靠着双手改造了戈壁滩的那些先驱者。” 脑子里闪过李伟之前给他讲过的一段故事,那是关于1949年二十万大军奔赴新疆开启屯垦戍边事业的历史。 看着还在不断向外扩张的万亩良田,陈风难以想象在当年物资如此匮乏的情况下,那些扎根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先辈们是抱着多么巨大的勇气和责任心。 他们面对“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百里无人烟,风吹石头跑”的亘古荒原。 引水修渠,垦荒造田,建厂办学,用了五十多年的时间,几乎是两代人的努力,才将新疆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客车缓缓驶入县城,大街小巷都洋溢着节日前的喜庆氛围,盛装出行的人们随处可见,有店家已经在路边支起了小摊,卖的正是象征丰足的“诺鲁孜饭”。 “诺鲁孜节对我们维吾尔族来说就和你们汉族的春节一样,代表新年的开端,每家每户都会大扫除、用松柏枝烟熏祈福,还有就是制作‘诺鲁孜饭’。” “以前条件不好的时候,‘诺鲁孜饭’就是用剩余的粮食加佐料熬粥,现在讲究了,很多店家都是用水、肉、盐、大麦、大米、面、奶疙瘩等七种原料制成粥底,然后再加各种时令食材提升滋味。” “但无论再怎么演化,象征幸福、健康、成功、平安、富裕、成长的核心寓意是不变的。” 车继续行进,小麦就给陈风讲起了“诺鲁孜节”的各项风俗习惯。 见到有特色的景象,她还会微微站起,从陈风身体的上方越过,用手指向窗外。 两人靠得很近,陈风甚至能闻到淡淡的发香,近在咫尺的容颜完美无瑕,让他不自觉地把视线锁定。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俗套的玩笑话,却让陈风红了脸颊,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却难以骗过自己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我好想真的喜欢上她了。” 念头转瞬即逝,快到陈风自己都没能将其抓住。 司机喊着到站下车,他只得快速拎起大包小包,护着小麦又踏上了去往团结村的路途。 当村子的轮廓逐渐清晰的时候,山那边的夕阳刚好披上橙红色的衣裳。 从蜿蜒的土路径直向里,两侧的田地都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这次陈风没被孩子群围观,迎接他的只有迷人的晚霞和三月的春风。 “待会见着我爸你可别说漏嘴,他要知道我们花钱把客栈改造过了,铁定是要生大气的。” 小麦把手伸到陈风的面前,露出小拇指,看这样子是要拉钩结盟。 “还整这出,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我吗?” 陈风看似不满,但其实手伸得飞快。 盟约成立,从今以后,他们就算站在同一条战线了。 小麦家的房子还和几个月前一样,安静地矗立在棉田旁,隐约还能看到袅袅炊烟升起,想来必定是老艾正在张罗晚饭。 “咿呀,咿咿呀呀~” 还没进门,阿娜尔欢快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她就好像提前知道了消息,连蹦带跳地扑到了陈风的怀里。 “肯定是我爸说出去的,自从上次来过客栈以后,她就天天盼着你回村子。” 陈风其实也搞不清楚为什么阿娜尔这么喜欢他,但谁又能拒绝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女孩呢。 不过下一秒他的眼眶就变得通红,因为阿娜尔郑重其事地掏出一条红色围巾,然后打着手语说是送给陈风的礼物。 “阿娜尔说谢谢你上次送的电风扇,她非常喜欢,但是好朋友之间要礼尚往来,所以她就去用自己家里种的棉花,请村里的人帮忙打成粗棉纱,然后又向隔壁姆妈学了针织,才有了这条围巾。” 一个七岁的聋哑小女孩,要完成从棉花到围巾的制作,其难度超乎常人想象。 陈风都不敢想阿娜尔为了这件礼物付出了多少,恐怕是把整个冬天都扑在了上面。 “咿呀,咿呀咿呀。” 见陈风迟迟没有把围巾展开,阿娜尔还以为是他不喜欢,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两支小手不断比画,眼睛里更是泛起了泪花。 “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陈风悄悄抹掉同样挂在自己眼角的泪珠,赶紧把围巾戴到了脖子上。 阿娜尔的水平只能算是初学,所以其实织得并不整齐,有些地方明显歪歪扭扭,但却不妨碍陈风把它当做珍宝。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儿同时破涕为笑,那笑声仿佛拥有一种能够传染的魔力,在三月春风的承载下沿着田埂不断蔓延。 小麦的脸上、忙着为第二天诺鲁孜节做准备的村民脸上、翻完土坐着畅想新一季棉花能有好收成的棉农脸上…… 第二十五章 定向招聘 “张总,我代表上海援疆莎车县分指挥部和广大莎车百姓感谢您的支持。” 喀什东部新区一处宽敞整洁的新建厂区门口,李伟正难掩激动地握着对方的手。 今天他和分指的同事一起拜访的这家企业来自上海,是国内纺织行业当之无愧的龙头。 此次之所以在喀什地区投资建设工厂,一是看中了新疆作为优质棉花原产地的天然优势;二是响应国家援疆建设的大力号召。 如今一期生产线竣工在即,对外招聘员工的计划也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李主任您太客气了,尽全力配合上海援疆工作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内事,而且莎车县为我们提供了那么好的原材料资源,企业反哺当地老百姓是再应该不过的了。” 企业虽是这么说,但李伟可知道要为莎车县争取到这200个就业岗位的名额并不容易。 现在整个喀什地区的就业情况不容乐观,虽然由上海政府牵头已经谈妥了不少大型企业入驻,但产业真正全面落地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僧多粥少,不要说下面四个贫困县都在“嗷嗷待哺”,就连喀什市自己也盼着这家大型纺织企业能解决一部分待业问题。 或许真的如张总所说,企业能够将第一批400个纺织女工岗位中的一半定向分配给李伟他们,主要还是考虑到厂子生产所需的棉花中有超过70%来自莎车县。 返程的车上,其他分指的队员们还在为了任务的顺利推进而兴奋不已,唯有坐在最前排的李伟盯着他那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写写画画。 “李老师,您在研究什么呢?马上就到县城了,大家都说今天别在食堂吃,直接到指挥部隔壁的老王烧烤解解馋,也算庆祝200个弥足珍贵的就业岗位能够落地。” 说话的人约莫二十出头,有着一头少数民族常见的微卷棕发,是今年才考进莎车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应届毕业生,被分配到李伟身边担当联络员的岗位,对一个新人而言也算是一种锻炼。 “岗位落地才是我们的真正开始,小尼,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明天开始就有的你忙了,之后的一段时间估计是没班下喽。” 李伟很喜欢这个头脑聪明又办事利索的年轻人,心里早有了栽培的打算,所以大小项目任务基本都带着他,很多事情上也愿意提点一二。 小尼虽然没听懂李伟话里的意思,但他还是乖巧地收起了先前“庆祝”的姿态,开始帮着整理今天和企业的会议纪要。 这份沉稳在二十多岁的年纪格外难得,李伟全都看在眼里,心中对小尼的欣赏也是又多了几分。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第二天,上海某大型纺织企业将在莎车县开展定向招聘的消息不胫而走。 当小尼一大早来到单位准备上班,却被眼前已经人满为患的过道和大厅吓了个大跳。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李伟昨天所说的“巨大工作量”从何而来。 莎车县下辖5个街道、14个镇、14个乡、1个民族乡,可以说个个都派了人挤在办公室的门口,更不要说还有480个行政村。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上海援疆莎车分指挥部的驻地,来的干部说着五花八门的理由,但诉求确实一模一样的,都想讨要纺织厂的就业岗位名额。 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小尼哪见过这阵仗,一开始还能耐心解释,但最后实在招架不住如此程度的围攻,只能按照李伟的意思把大门一关。 无论谁来,一律谢客。 “李老师,真是太神了,你怎么猜到今天会有这么多基层干部跑来求情?我刚才大概统计了下,光是门外这些人提出的要求,十倍的岗位都不够分。” 小尼口干舌燥,咕咚咕咚灌了两杯水才缓过气来,看着李伟风轻云淡,好似一切都在预料中的样子,更是崇拜不已。 “解决就业本来就是民生工作的重中之重,现在县里整体还处于相当贫困的水平,越是基层的干部越能体会到老百姓们的生活疾苦,加上他们各自也有组织上交代的任务,所以这么着急也是情理之中。” 自从在经历了喀什老城区动迁安置的项目后,李伟就充分理解了不同地域和不同民族间在处事方法和思维逻辑上的差异。 他开始不断改进自己的工作方式,学会用基层干部和当地老百姓的视角来看待问题。 坚持多听、多看、多问、多想和多做,不但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也收获了很多新的朋友与信任。 比如之前他拿着富民小区的房屋设计图去给动迁居民看,那些波瓦和姆妈们马上就提了意见。 说不应该按照上海安置房的设计思路,把房顶都建成斜坡形,因为新疆干燥少雨,根本用不了那些排水管道,而是应该弄成平顶的样式,这样他们还能用来晾晒谷物和果实。 李伟马上将修改意见上报,避免了小区建造的资源浪费,同时也获得了一致好评。 在最后动迁协议签约的现场,很多在古城生活了大几十年的居民都激动地跑来握手拥抱,说自己相信上海援疆的干部们能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份成就感无与伦比,也化作了李伟宝贵的工作经验和无穷的战斗动力。 而这次对口纺织企业的“莎车县家庭妇女再就业计划”正是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筹划的又一个惠民工程。 所以早在项目初期,李伟就已经做了大量的细致工作,对每一个环节都设定了预案,所以才会在今天“被堵门”的情况下显得如此游刃有余。 “小尼,你按照我们之前开会商定好的细则发一篇公文,让所有满足帮扶条件的街道、镇、乡和村子拟定岗位申报名单,限期五天内上交到分指挥部。” “记得特别强调一下,就说名单中的所有人员都会经过严格审核,一旦发现有失实的情况出现,我们将追究申报单位的责任,务必保证绝对的公平公正。” 不再犹豫,李伟按照原定的计划做出了安排。 小尼心领神会,飞快地敲击键盘开始撰写文书。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人人满意的方向发展。 但很快一通电话就让李伟陷入了两难。 第二十六章 手心手背 莎车一中历史悠久,1999年之前叫民族高中,全校有各年级学生总计超1200人,是整个县里规模最大的中学。 王灿第一天到岗的时候脑子里满是怎么优化教学体系、怎么让课程内容与时俱进、怎么帮助学生快速提升成绩这样的问题。 但很快这位资深语文教师就发现不管是学生还是教师队伍,或者干脆说整个学校都和他来援疆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首当其冲的就是授课语言,虽然早在2003年的时候国务院就做出了大力推进民族中小学双语教学的部署,但实际上一中大部分老师教学还是依赖少数民族语言。 这就让许多通用汉语教材的使用率偏低,重要知识点理解不到位,课业水平始终无法得到有效提升。 尤其是在高中学龄段,汉语底子薄的学生在与其他省份同年龄段学生的竞争当中往往处于劣势,鲜少有能够考入全国顶尖高校的例子。 除此之外,王灿还发现一中的师资队伍严重人手不足,90%的老师都需要身兼二职,甚至三职。 就比如某位年轻女教师,既教语文,又教音乐,同时还在行政办公室兼任人力资源的岗位。 这样的工作安排分散了老师的时间和精力,教学质量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一开始的几天里王灿还专门因为这件事向校长提过建议,但后来他发现学校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中教师的薪酬待遇都偏低,工作量又大,因为是全寄宿制管理,所以还不像其他学校的老师那样朝九晚五,经常要加班甚至在学校值夜。 性价比差,又需要长期保持高度的责任心,对老师的体力和意志力都有着比较苛刻的要求。 加之莎车县本就是贫困县,很多老百姓的温饱问题还没解决,财政自是无法兼顾,短时间内想在根本上扭转学校的局面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作为上海援疆队伍的一员,王灿的能力毋庸置疑,年纪轻轻就拥有“沪上名师”的头衔,多年来扎根一线,为国家输送了一大批优秀苗子。 这次组织上选派他参加援疆工作,一开始也的确产生过“权衡利弊”的想法。 毕竟是要远离熟悉的环境去到万里之外工作数年,不管对自己还是对家庭而言都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最后王灿还是凭着对教育事业的热爱选择了踏上喀什这片土地,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总还是或多或少存了一些“要证明自己不借助上海平台也能教好书”“援疆支教成功能为个人职业履历添上一笔”的现实想法。 但就算在正式出发前已经做过了相当程度的心理建设,当王灿第一眼看到一中情况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为今后三年的工作担忧。 “王老师,一中这些孩子都不容易,还请您能多帮帮他们。” 这是王灿报道那天听校长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白发苍苍在岗位上矜矜业业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教育”紧紧握着他的手,就好像是在托付1200名学生和一中的未来。 重任在肩,王灿立刻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当中。 想要融入新的环境,第一步就是要适应身边的人。 作为一中教导处主任兼语文教学组组长,王灿并没有立刻去召集老师们开会,而是在到岗的当天下午就坐到了高三年级的教室里去,跟着学生们一起上课。 突然出现的旁听“领导”,自然是让老师们“阵脚大乱”。 可王灿要的就是这种紧张感,既然无法快速补充新鲜血液,那就只能在现有的队伍里中寻几个底子好的,然后培养成中流砥柱。 没想到临时起意的一次“面试”,还真找到一个特别有潜力的人选。 王灿有多喜欢这位老师? 喜欢到愿意为了他给李伟打去电话。 “对对,亚克缇老师家里的情况特别困难,等于六口人都指着他一个人的工资,我们学校这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唉……一时间说不清楚,我现在去找你吧。” 王灿没等听筒里传来答复就挂了电话,让正被各种电话和短信围攻的李伟不禁露出苦笑。 原地犹豫了三秒钟,他还是给王灿发去了短信,两人约定地点,然后交代了小尼几句后便独自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喀赞其老街上一间毫不起眼的茶馆里,李伟看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王灿。 “哎哟,我滴李主任,你可来了,我这茶都续第五杯了,吃饭没?老板,再来两个油馕。” 王灿满脸堆笑,嘴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但却没了那份子文人墨客的灵性,仿佛句句都意有所指。 “别别,我吃过饭出来的,老板,一杯茶就行。” 李伟又怎么会不知道王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解开围巾放在身边,拿起茶馆老板送来的白色搪瓷杯,吹去白色烟雾,浅浅咪了一口后便立马说道。 “老王,你自己也是上海援疆队伍里的人,纺织厂的事情本来就敏感,作为我们来喀什后第一个正式落地的民生项目,多少人在盯着?” “光这一下午,我这手机已经快被打爆了,办公室门外那盆绿萝都已经被来求情的人给薅秃了,你怎么也凑热闹?” 李伟的语气里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王灿是知道援疆纪律的,可为什么偏还要“明知故犯”。 茶馆里烟雾缭绕,临近的波瓦们还在用维语高谈阔论,而李伟和王灿这一桌却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李伟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有些急了,主动找老板讨来茶壶,给王灿的杯子倒满。 “你说说吧,这位老师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真的符合特别困难家庭帮扶对象的要求,就算纺织厂那边没法安排,我也可以帮着想想其他办法。” 李伟刚递出台阶,王灿立马就像活过来似的,但只要提起那位“老师”,脸上又浮现出了一抹哀伤。 “我也是参加过集中培训的,怎么会不知道咱队伍的规矩呢,只是亚克缇他家里……哎,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第二十七章 基于信任 亚克缇今年二十七岁,正儿八经的科班师范学校出身,毕业后就进入莎车一中工作,今年是第五个年头。 他给王灿的第一印象就是太沉稳了,太自信了。 根本就不像是只有几年授课经验的年轻教师,在三尺讲台上所表现出的那种游刃有余,比起很多教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书的老前辈都不遑多让。 而且王灿发现亚克缇的讲课风格非常具有创新性和互动性,和一中绝大部分老师不同,他并没有只局限于教会学生“课纲”内的知识,而是增添了许多衍生内容。 看似和教材并无直接关联,但却能够实实在在地帮助学生开阔视野,同时还大幅提升了学习兴趣。 王灿注意到只要是亚克缇的课,四十分钟里几乎就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是“开小差”的。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课堂气氛热烈,师生互动频繁,这种参与感哪怕在他之前任教的上海重点高中也未曾多见。 意识到挖到“宝”的王灿欣喜万分,结束了下午的旁听后立马就赶去了亚克缇的办公室,刚进屋子就闻到一股子香气,定睛一看发现小伙子竟然在用电磁炉炖肉。 原本王灿还以为是年轻人打打牙祭,结果一询问才知道亚克缇的班上有几个家里特别贫困的学生,就连食堂最便宜的饭菜都舍不得买,经常一天只吃两顿甚至一顿饭。 为了保护这几个学生的身体健康和自尊心,亚克缇隔三岔五就会在晚自习前把他们喊到自己办公室里“补习功课”。 还特地叮嘱不要“浪费时间”去食堂吃饭,实则是自己开小灶给几人补充营养。 王灿听了以后大为震惊,要知道新疆中小学的食堂大多享受政府补贴,一餐饭可能只需要花上几毛钱,但哪怕如此还是让部分困难家庭的学生犯了难。 对整个喀什地区的严峻扶贫形式的认知再一次刷新,同时王灿也对亚克缇金子般的心深感赞叹。 毕竟以这位年轻教师“微薄”的收入,要定期让好几个学生“吃好吃饱”也是一项不小的支出。 那天两人相谈甚欢,聊了很多关于教学上的思路想法,双方的很多理念都不谋而合,隐隐还生出一种“知己”的共鸣感。 但每当王灿问到亚克缇家庭情况的时候,这个口才极佳的小伙子却不知为何总是吞吞吐吐,给这场原本畅快的谈话蒙上了些许疑窦。 后来的几天里,王灿特意留心观察,发现亚克缇总会在中午十一点和下午五点左右提着一个小布袋子离开学校,但基本半小时就能回来。 虽有心了解,但却怕内有隐情,贸然追问只会适得其反,于是王灿只得求助一中的老校长。 可他才刚提到亚克缇老师的名字,校长额头上的皱纹就又肉眼可见的深邃了几分。 “亚克缇老师命不好,父母一个是残疾,一个早些年在外地打工落下了肾病,小时候全靠街坊邻居接济才能长大。” “后来好不容易靠着自己的努力读完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我们一中工作,还娶了个不嫌弃他家里穷的姑娘。” “两个人也有了孩子,日子看起来是慢慢好起来了,但狗娘的老天就是不肯放过他。” “先是老丈人突然患癌去世,紧接着他老婆的娘又得了那什么老年痴呆,整天疯疯癫癫的。”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女儿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县里说看不好转到喀什市里的医院,专家查了半天,结果说不赶快动手术就活不过五岁。” “为了攒钱给女儿看病,亚克缇老师他老婆一天要打三份工,但由于文化程度低,基本都是卖力气的苦差事。” “学校里也给亚克缇老师搞过捐款,但只能救急却救不了他那个家。” 老校长的话让王灿彻底陷入了沉思,他完全无法将如此苦难的遭遇和讲台上那个总是满眼放光的年轻老师联系起来。 一个人到底是如何背负着山一般沉重的压力还能保持着对学生和教育事业最大的热情? 如果角色互换,王灿自认是做不到的。 “王老师,您看看上海援疆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一帮亚克缇老师一家,比如给他老婆安排个稳定的工作岗位之类的……” 老校长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搞了一辈子的教育,教出了成千上万的学生,却还是在向组织提“要求”的时候漏了怯。 茶馆外传来一阵喧嚣,原来是有一支举办的婚礼的队伍路过,人群欢歌笑语,和王灿口中的故事映成了鲜明两面。 “反正情况就是这样,咱这次的纺织厂就业项目目的不就为了帮助那些困难的妇女群体吗?” “只要能给亚克缇老师的爱人一个岗位,她就不用再去给别人搬水泥、刷盘子,也能抽出更稳定的时间来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王灿满怀期盼地看着李伟,但下一秒他就如坠冰窖。 “对不起啊,王老师,我不能答应你。” 李伟斩钉截铁,但如果透过眼神窥视他的内心,就能发现尽是苦涩和无奈。 “为……为什么?这项目本来就是我们上海援疆全权负责的,200人的名单,就挪不出一个来吗?” 王灿显然难以理解李伟的这份“不近人情”,他顾不得茶馆还有其他人在,声音直接高了八度,一只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就是因为这些岗位最后全由我们来把关,所以更不能破例。” “之前在公示到时候就已经明确过,本次纺织厂就业项目主要帮扶的两类,第一是喀什四县辖属480个行政村的务农妇女;第二则是没有其他劳动力的特别贫困家庭。” “这两项是硬性条件,是出过红头文件的,不光是我们内部,当地所有的地委行署和老百姓都能看到。” 李伟并没有因为王灿越来越难看的表情而停止自己的解释,他语速很快,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心中的“内疚”。 “你还记得援疆前辈们在出发前的叮嘱吗?想要在新疆搞好工作,得到当地百姓的信任是第一要务。” “信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不是靠喊口号,是要落到实实在在的事情上的!” “试想如果我们给亚克缇老师开了先例,那些严格按照规定申请岗位的家庭会怎么想?老百姓对我们上海援疆的干部们会怎么想?” 这场茶馆小聚最终还是“不欢而散”,王灿走的时候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和李伟握手。 三月的古老县城春意盎然,却也没法让失望的心多一份温暖。 几个月前还能在赶赴莎车的路途上谈笑风生的两人,却在人心与规则的博弈中“渐行渐远”。 第二十八章 万事开头 人类与棉花的缘分早在7000多年前就开始了。 印度河流域的摩亨佐·达罗古城是全世界公认的棉花发源地,居住在这里的达罗毗茶人借助得天独厚的热带季风气候和充足的水源日照大力发展棉花的种植和纺织。 该区域还盛产植物性染料,相较于其他纤维来说,棉纤维更容易吸水染色,从而诞生了色彩浓艳绚丽的精美棉布,旅行家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中就曾经盛赞其为全世界最美的织物。 纵观这几千年的兴衰更迭,从未有其他农作物能够像棉花一样左右世界大局,甚至让历史学家惊呼“棉花帝国”的故事也是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历史。 对中国而言,棉花则是不折不扣的“洋货”。 公元前3世纪,中国文献记载中第一次出现了棉花的身影,《尚书·禹贡》有文:“岛夷卉服,厥篚织贝。” 其中“岛夷”指的是东南海岛上的居民;“织贝”要被称为“吉贝”,这就是棉花在中国最初的名字。 到唐代的时候,人们把广西所产棉布称为“桂布”,棉织品虽已在市面上流通,但是依然非常珍稀。 诗人白居易曾经得到友人相赠的一块棉布,如获至宝,遂赋诗赞之“桂布白似雪,吴绵软于云。布重绵且厚,为裘有余温。” 宋元末期,黄道婆从黎族人手中学习到了纺织技术,这些技术的传播和工具的革新使得棉花大量传入中原地区,“木”字旁的“棉”字也是第一次出现在了北宋韵书《广韵》中。 至此,棉花在中国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专属名字。 新疆是中国最早种植棉花的地区之一,草棉在西汉中期就由中亚传入;到南北朝时,新疆已经开始种植棉花并使用棉布。 再经过唐宋时期的高速发展,等到元明清三朝的时候,新疆地区的棉花种植具备了相当的规模。 1842年,林则徐因“禁烟运动”被革职并遣戍伊犁,尽管身处条件恶劣的边疆,又刚经历巨大挫折,但却并未自暴自弃,而是依然心系国家。 他认为屯垦是戍守西域的一种有效方式,随后便提出“浚水源,辟沟渠,教民耕作。” 林则徐耗费8个月的时间勘察南疆八城,沿途倡导兴修水利,与当地官员一起开浚水源,大规模地开荒垦地。 其中为人称道的举措有改进、推广吐鲁番的“卡井”灌溉,从而实现了蒸发量减少、利用率提高、供水更加稳定的特点,满足了新疆大部分干旱地区的农业用水需求。 《新疆图志》记载:“吐鲁番地燥多沙,产棉尤盛。林则徐初至西域,教民制纺车,学织布,民号曰‘林公车’。” 清末到民国时期,由于新疆政局震荡,棉花经济连续经历了两次大起大落,直到新中国成立,当地居民安居乐业,棉花产业才再次迈上了高速发展的道路。 其中有一股力量尤为关键,在新疆数十年的改革开放历程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1950年1月,为巩固边防、加速发展,减轻新疆政府和各族人民的经济负担,当地驻守中国人民解放军决定将主要力量投入到了生产建设当中。 三年后,接中央政府命令,驻新疆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第六军大部,第五军大部,第二十二兵团全部,集体就地转业,脱离国防部队序列,组建“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 兵团接受新疆军区和中共中央新疆分局双重领导,其使命是劳武结合、屯垦戍边。 正是数百万“兵团勇士”的前赴后继,才能够在这片曾经被李鸿章评价为“千里贫瘠”“化外之地”“不要也罢”的广袤大地上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真是不看不知道,原来新疆和新疆棉花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陈风缓缓合上书页,这本在来莎车路上偶尔瞧见的“旧货”几乎完整记载了新疆棉花的前世今生,也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些每年秋天就会遍布在大地上的白色云朵到底承载了怎样的使命。 来到团结村已经第三天了,整个村子都忙碌了起来,很多棉农都跟老艾一样吃住都在棉田。 热火朝天的劳动氛围极具感染力,让一辈子生活在大城市钢铁水泥中的陈风心痒难耐,于是便和小麦提出想要提前下地帮忙。 “你捧着那本书都看了两天了,学到啥真东西没?行,那考考你,我手上这些是什么?” 小麦已经换上了一套与在喀什的时候完全风格迥异的衣裳,趁着上午太阳敞亮,正坐在院子里对着几个大尼龙袋翻翻捡捡。 看到陈风跟个急猴子一样走过来,她就大概猜到其中缘由,于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到坏笑,直接出起了考题。 “这些……紫的、红的、绿的……总不能是巧克力豆吧?” 陈风有意表现,但一看到小麦手上的东西立马傻了眼,本还想耍些小聪明从袋子上找一找线索,结果赫然瞧见全国通用的“尿素”两个大字。 去年九月来团结村的时候,他其实只参与了棉花的采摘过程,所以对选种、播种、定苗这些书上的词语并没有直观概念。 此刻被小麦问到要害,最后也只能无奈选择用玩笑话来缴械投降。 “巧克力你个头啊,这是棉花的种子,你看到的这些颜色都是种衣剂,包裹在种子的表面形成一层膜衣,可以起到消毒杀菌和促进发芽的作用。” 小麦直接甩出一个大大的白眼,她小心将分拣好的种子重新打包,然后脱下厚尼龙手套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对着陈风继续说道。 “走吧,去地里看一圈,比你光读这本书肯定有用。” 见意图得逞,陈风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他听从小麦的建议,换上了塑胶套鞋,然后便一屁股坐上了电动小三轮,随着马达呼呼一阵吼,很快便抵达了老艾家的棉田。 此时偌大的地里只有一个身影,四月头的天便已经只穿了一件单衣,饱满健硕的胳膊不断抡动触头,一下又一下地朝着泥土砸去。 “阿达,休息一会吧,刚煮的玉米水,好甜滴。” 小麦提着水壶一溜烟的就从田埂滑了下去,而陈风还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着走,可惜最后那下还是稍显莽撞,一个踉跄就是摔了个四脚朝天。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陈风这走向棉花世界的第一步确实不怎么顺利。 但躺在柔软的泥土上,眼前尽是蔚蓝的天空,那一朵朵白云交错,让他有些恍惚出神。 “真美啊,这里的大地和天空之间仿佛没有距离,伸手就能摸到。” 陈风的自我感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张绝美容颜瞬间闯入了他的视线。 “你累了就在家睡,躺我爸地里是啥情况?” 第二十九章 有地不愁 “新疆有句俗话,说的是棉花想要收成好,七分靠种,三分靠管,这个种才是关键和基础。” “我自己这么多年总结经验下来,就觉得“有地不愁苗,有苗不愁长”。 “所以别看整地的活又苦又累,但只要这土壤的质量高了,种子播得好了,出苗率不会低于九成。” 棉花是老艾一生的事业,吃饱穿暖和拉扯小麦长大全靠这一朵朵软绵绵的小东西,所以他对自己的经验技术有着绝对的信心。 如今陈风虚心求教,自豪感肯定是涌上心头,于是一边继续挥舞锄头,顺便也是谈起了一块“好”棉田所必须具备的要素。 “这地怎么算整好了,第一个要看的就是湿度,你瞧我这个土,手捏起来成一个团,松了落地马上就散,这就说明恰到好处了。” 乍一听陈风还有些不信,抓起一块土试了试,发现和老艾说得丝毫不差。 手上富有水分的土壤传来冰凉感,让他这个“城里人”觉得格外新奇。 突然香风袭来,小麦沾着泥土的手指猛地往陈风脸上一抹,然后像林间的小鹿般迅速逃走,只留下银铃般的笑声还在棉田回荡。 “丫头,别瞎胡闹。” 老艾笑骂出声,挥起锄头做出了驱赶的架势,但那样子只能说徒有其表,看着反而像是父女间的日常打闹。 “别理她,从小被我宠坏了,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我们继续。” “种棉花的地啊,一定要平整,耙地的时候不能省力气,光耕表面一层没用,至少要往下……像这样四根手指加起来这么长才算及格,这样播种的时候才能深度一致,出苗的时候才不会有高有低。” “而且整过的土不能太紧,最好是松松垮垮的,棉花种子发芽以后的根系就能发育得好。” 老艾用锄头不断拨拉着面前的土堆,他身经百战,光用眼睛就能判断“火候”是否到位。 那种信手拈来的气质让陈风大声赞叹,直接就把这个朴实的庄稼汉捧得喜笑颜开。 “还有这些大的土块,尤其是坷垃,必须全部敲碎,越细越好,种子撒下去就能更均匀地和土壤接触。” “杂草也要全部清除,一点都不能有,整块地必须干干净净,不然到夏天的时候闹起虫害来,这一年就算白搭了。” 老艾的经验分享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讲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如果不是阿娜尔和阿布及时出现在田埂上,已经双腿发软的陈风估计会又一次栽倒在棉花田里。 “来,陈风,吃饭,这都是我和阿娜尔一起做的,特地没放多少辣椒,肯定合你口味。” 阿布还是那样丰神俊朗的模样,今天的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麻衣,胳膊上健硕的肌肉清晰可见,加上太阳赋予的古铜肤色,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澎湃的男性魅力。 阿娜尔则是依然古灵精怪,嘴里“咿咿呀呀”的就把一个铁皮饭盒塞到陈风手里,打开一看有荤有素,香气四溢,瞬间就能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谢了,阿布哥。” 虽然早上吃得不少,但毕竟用眼睛劳动了这么久,此时饥肠辘辘也属正常,所以接过饭盒的陈风完全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是连着扒了好几口大米饭。 正感慨阿布这男人怎么连做饭水平都和自己旗鼓相当的时候,一句句闲聊声钻入耳中,让他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阿布先是张罗完老艾的午饭,随后便极其自然地坐到了小麦的身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明显更大的饭盒,然后还贴心地将其打开才送到小麦面前。 “靠,这家伙还准备了专供款?还贴身保温?那是什么菜?我怎么没有?” 以前陈风从来对“吃醋”这种行为都是嗤之以鼻的,觉得不过是“配角”的自怨自艾,但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种有苦说不出的酸楚。 顿时手里的饭菜变得味如嚼蜡,越是看到阿布和小麦两人谈笑风生,越是感觉胸口堵得发慌。 “咿呀,咿咿呀呀。” 孩子的笑容永远是调节情绪的良药。 阿娜尔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学阿布的样子,小小的身子紧贴着坐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随后竟然用筷子夹起自己的鸡腿放到了陈风的饭盒里。 那小脸在阳光下红扑扑的,兴许是注意到陈风的目光,她赶紧扭过头去,对着剩下的食物发起迅猛进攻。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挑食呢?不爱吃鸡腿的话以后我给你做其他肉菜怎么样?嗯……肯定比你阿布哥做的好吃。” 阿娜尔疑惑地看着陈风喋喋不休的口型,心想鸡腿很好,阿布哥也很好,陈风为啥要说“他们”的坏话? 一场惬意的午休,小小棉花田里坐着的所有人都有着“心事”。 风带着秘密吹过耳边,眨眼便消散无踪。 蔚蓝的天空没有边际,就好像约束不了的自由。 但在喀什大地的棉农心里,再美的云朵也不及大地的稳重,只要双脚还站在黄土之上,来年的生计便不用发愁。 “很多年前有几个外国洋毛子,说新疆石河子玛纳斯河那片是什么‘棉花禁区’,还说那里无霜期太短,棉桃来不及开裂就变黑、霉烂,绝对不可能种出好的棉花。” “那里的棉农和解放军战士不信邪,非要用一双手去和老天斗斗法,现在你猜怎么着?” “石河子垦区的棉花亩产是整个新疆最高的,那些外国佬反过来抢着要买那里的棉花。” 老艾吃得很快,眨眼就已经重新扛起了锄头走到了田里,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继续给陈风授课,总之每一下锄头与土地撞击后都能听到他慷慨激昂的发言。 “莎车的土地、水源、太阳比起石河子都要好,凭啥我们的棉花就不能成为新疆名牌?” “今年多二十亩,明年再多二十亩,后年等小麦出嫁就能给她准备一辆小汽车当嫁妆。” 第三十章 称兄道弟 对辛勤劳作了一天的棉农来说,傍晚回家吃饭的那条路总是最值得期待的。 夕阳的余晖将人影拉长,平坦的田地成了幕布。 扛着锄头的快乐老汉,牵着小女孩的妙龄女子,还有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男人。 “兄弟,待会必须整两口,上次庆祝小麦的客栈完工咱都没喝尽兴,那点啤的漱漱口还差不多,今天必须上艾叔酿的粮食酒。” 陈风还没从午餐时候的“闷闷不乐”中恢复过来,面对阿布的盛情邀约却也只能“强颜欢笑”。 他其实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冲动胆子大的人,相反在很多场合甚至还显得有些“软弱”。 小时候不敢忤逆父母,大一点不敢反抗“无德老师”,工作了面对领导的PUA也是选择忍气吞声。 他这辈子只“硬”过一次,就是冲女经理甩辞职信的那天。 所以就算心里对阿布和小麦“青梅竹马”般的亲昵举动很是不爽,但他还是接受了对方的称兄道弟。 怀着如此拧巴的心情,陈风终于跟着回到了“家”,老艾一头钻进后厨开始准备大展身手,而小麦则是拉着阿娜尔看起了电视上播放的连续剧。 唯独阿布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香烟,意思是要去外面再来一场兄弟之间的酣畅对谈。 陈风感觉自己再持续这样“表里不一”的状态多半是要得精神分裂的,于是寻了个借口跑进了厨房。 他宁可去给老艾打下手也不想在这无法明说也不能证实的“修罗场”里多待哪怕一分一秒。 “艾叔,打算做啥菜今天,我来帮你切配怎么样?放心,我刀功还不错的。” 老艾的专属厨房很大,比“像风一样”后搭的那间要宽敞至少一倍有余,但硬件设施完全没有可比性,土灶铁锅、木砧阔刀,不要说冰箱、油烟机,就连基本的电饭煲都没。 “行啊,那你先去煮个饭,多弄点,阿布这家伙一个人能干三碗。” 老艾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自诩厨艺非凡的陈风当场骑虎难下。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请教了“如何用灶火煮饭”的方法,这才勉强逃过了第一关就下不来台的窘境。 那抓耳挠腮的猴样完全落在老艾的眼里,倒也不点破,而是继续驾驭着双刀不断砸向砧板上的肉馅。 “麦子打小最爱吃我做的丸子汤,这丸子选用新鲜的牛腿肉,肉糜一定要剁得足够细,所有的纤维统统砍断,这才算是基本合格。” “牛肉丸想要炸过后依然滑嫩多汁就必须在腌制的时候打足水,仅用盐、白胡椒来调味,然后搭配阿魏菇和香菜一起熬煮,出锅前最后再加粉条。” 老艾一只手压在宽大的木质锅盖上,心中默念倒计时,随后一把将其掀开,浓郁的香味和水蒸气同时扑面而来。 “尝尝,别看这丸子汤颜色寡淡,但滋味可不一般,就连村子里那些老姆妈都不一定比我做得好。” 五十多岁的粗犷汉子,脸上满是自豪,他就是这样又当爹又当妈才把女儿拉扯长大,所掌握的每一个技能都来之不易。 老艾的话语里找不到“小麦”二字,但却处处透露着对小麦的关心,这种无言的父爱让陈风不由生出羡慕。 “艾叔他想把小麦留在团结村的棉田里,逼着她去相亲结婚生子,或许其实是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儿吧。” 陈风还在胡思乱想,老艾的汤饭已经出锅,西红柿、土豆丁和羊肉汤完美组合,现揪的揪片子若隐若现,哪怕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清甜的香气。 “还剩个土豆丝,你来炒?不能说帮忙结果从头到尾只蒸了一锅米饭吧?” 老艾一句话就让陈风的脸涨得通红,赶紧使出毕生功力烧出一道盘色香味俱全的香辣土豆丝。 自己悄悄先尝了一筷子,甚是满意,这才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坐进了已经人声鼎沸的饭桌。 “陈风,来,我敬你一杯,欢迎你以后常来团结村。” 阿布就像主人一样起身朝着陈风举杯,这多少有些突兀的举动却并没有引起老艾和小麦的任何反应,像是默许,又像是习以为常。 陈风心里虽然“咯噔”了一下,但却还是起身相迎,把杯子里的酒液直接倒入口中,忍着喉管里火辣辣的疼然后举起空杯示意。 “兄弟好酒量,上次在喀什古城果然是藏拙了,来,今天我们两个不醉不归。” 阿布显然生出了胜负欲,捧起装满自酿粮食酒的塑料桶就是要和陈风分出高下,那语气和神情虽是披着洒脱豪迈的外衣,但骨子里却还有一份自傲。 这次小麦的眼神终于变了,她黛眉微微皱起,刚想要出言阻止却被老艾的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拖住。 而此时陈风也上了头,把之前心中的郁结尽数转化为对压过阿布一头的渴望,高度数的粮食酒变成了寻常饮料,那是一杯接着一杯。 男人就是这样容易不计后果的生物,会为了一句“算你厉害”的赌注倾其所有。 最后若不是老艾直接收走了酒桶,估计陈风和阿布能把自己直接送进医院。 两个人都喝得一塌糊涂,被小麦赶到了水渠边去洗脸,结果愣是没撑到地方,中途直接脚底拌蒜,一左一右躺倒在了路边的桔梗堆上。 凉爽的风在耳边轻语,和酒精一起带走理智。 陈风隐隐约约间听到了身边响起了阿布的声音,那言语里夹杂着不少敏感字眼,如针尖般刺痛了他的神经。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下过河,爬过树,掏过鸟窝,炸过旱厕,整个村子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我不是维族,我爹妈走得早,所以我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更多更多……才能配得上她。” “我爱她,总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妻……妻子。”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沉沉的鼾声。 陈风无从判断阿布今天的“告白”是无意识下的“自言自语”还是假装酒醉的“宣告示威”。 总之他知道,这“兄弟”恐怕是做不成了。 第三十一章 一朵白莲 “学长,您这次可必须帮帮我,咱莎车的巴旦木品质放眼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能在今年的广交会有个展示的机会,相信肯定能开拓出海外市场来。” “李院长,十二木卡姆是新疆的艺术瑰宝,我觉得非常有必要搬到上海的大舞台,当然表演形式方面还需要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把关。” “小华,新区那家新投资的食品加工厂你还是要抓紧联络,哪怕能挤出十个二十个岗位来也是好的。” “静哥,县一中那位亚克缇老师,对对,就是我和你提过的,他爱人的情况要抓紧时间研究一下,我的想法是在县图书馆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咱不能让老师流汗又流泪对吧?” 李伟整整一上午就没放下过手里的听筒,作为上海援建莎车产业和文化两块领域的牵头人,日理万机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毫不为过。 打出去的电话大多是他在问上海的各行各业讨资源,而打进来的则基本是下面乡镇村子的当地干部来说难处。 这种不间断的工作模式直接持续到了下午一点,若不是小尼从食堂打了盒饭回来,估计李伟连午饭这件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李老师,下午四点给你预约了到新疆农业科学院吐鲁番长绒棉研究所喀什分所交流学习,对接的是那边一位姓孟的主任研究员。” 听到小尼的提醒,李伟这才猛地一拍额头,看了眼手表发现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于是不敢再耽搁,匆忙扒了几口白饭和炒鸡蛋后便直接出了门。 自从上次被古城的烧烤店老板“点醒”后,李伟就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帮助老百姓提升“赚钱能力”上。 莎车作为以农业种植为支柱产业的贫困县,想要摘掉头上这顶帽子,优化和提升现有的农田产能和农产品质量显然是个好办法。 而在经过上百个村子的实地调研后,李伟又广泛听取了农民和纺织企业的意见,最后顺理成章地把目标锁定在了“棉花”身上。 既然有所决定,便要全力以赴。 于是从不打无准备的仗的李伟拜托小尼找了一家当地的专业研究所,希望在棉花种植理论和实践技术两方面都给自己充充电。 吐鲁番长绒棉研究所成立于1976年,前身为1954年设立的吐鲁番棉作试验站,是全国唯一的以研究长绒棉、陆地棉为主的综合性研究所。 喀什分所就建在市区一隅,闹中取静,白色的砖瓦房尖拱圆顶,极具东疆建筑特色。 李伟抵达的时候是三点五十五分,从莎车到喀什市里的这一百多公里他是一路狂飙,把单位那辆老吉普车都快踩冒烟了,这才没迟到。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李伟在门岗登记了自己的个人信息和工作单位后便进了院子,按照指示牌很快便找到了“棉花研究中心”所在的楼层。 “同志,您好,我想找一下孟主任,对对,我是上海援疆指挥部的,来学习棉花种植技术。” 自报家门,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原本预约好的主任研究员上午接到临时通知到乌鲁木齐开会,情急之下只能安排自己的学生来接待。 对此李伟多少有些失望,毕竟他的时间过于“宝贵”,既然来学了就想一步到位。 “既来之则安之吧,能被孟主任收为学生,想必也一定是业内的佼佼者吧。” 李伟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沿着长长的走廊来到挂着“研究中心办公室”的房门口,轻轻敲了几下,结果却毫无回应。 不死心的他还想再敲,却被一道轻灵的女声喊住:“你找谁?” 简单的问话,李伟赶紧投去目光,结果瞳孔瞬间放大。 “是你?” 走廊一侧,雪白的木门半开着,阳光恰好从缝隙钻出,勾勒出一道倩影。 再普通不过的白色大褂,却被她穿出了一种脱俗的清冷感,宛若一朵悄然绽放的莲花。 林婉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这似乎是她的习惯性动作,长发挽在脑后,只有几缕垂落在颈侧,寡淡却能像石子落入湖面,在李伟的心里荡起涟漪。 “李……伟?你怎么在这里?我的脚踝没事,很早之前就痊愈了。” 李伟惊叹林婉茹的记性,竟能脱口而出他如此大众化的名字,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快步上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老师他走之前的确说过这事,不好意思,我刚才做实验有些入神了,也没看时间。” 林婉茹脸上露出些许歉意,主动向李伟伸出了手。 细腻的肌肤白到发光,五指纤细修长,关节处却能看到微微隆起,那是劳动才会留下的勋章。 “没事没事,我也才刚到,林……研究员,那之后是你来负责教我一些棉花种植方面的知识吗?” 李伟只感觉耳朵根滚烫烫的,不用多说他也能猜到自己现在肯定满脸绯红,于是赶紧在心里默念“冷静”二字,希望给不知为何躁动起来的情绪降降温。 “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棉花种子的培育,种植方面也只能说略懂一些,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可以先代替孟老师教着。” 林婉茹思考了片刻便接下了这个临时学生,她小心地将实验室的移门关好落锁,随后便带着李伟回到了办公室里。 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研究资料和棉花种子照片,上面大多都有着娟秀的笔记,清理出一角后这里变成了课桌,不算宽敞,却足够让李伟跨入棉花世界的大门。 这堂课比预想的要延长了很久,直到门岗的保安跑来询问能不能锁研究所的大门,两人才发现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我没想到光是一个棉花种子的培育和筛选就有那么多讲究,之前想花半天学完棉花种植的要点果然是痴人说梦。” 几个小时的相处让李伟对林婉茹原本就相当不错的印象更是直线上升,说话的语气也少了几分“官方腔调”,变得更加随性和自如。 “如果你半天就学完了,那我这些年的研究岂不是白做了。” 林婉茹还是那般清冷,但也不似一开始那样“生人勿近”。 面对李伟的自嘲还微微一笑,刹那间的美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比起盛开的白莲也不遑多让。 “能给我个你的联系方式吗?这样我要是遇到问题还能来请教。” “或者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通过电话继续上课?放心,绝对不会影响你的正常工作。” “至于报酬,到时候我请你吃饭,或者直接给你交学费也行。” 李伟有些语无伦次,说了半天其实就是想要个林婉茹的电话号码。 “学费就不用了,我来新疆搞学术研究本来也是想为这里的棉农做些事情,目标一致,所以我愿意帮你。” 林婉茹说完便起身跑到另一张办公桌旁,打开抽屉翻找了一阵,终于拿出一张有着锯齿裂口的白纸。 李伟一眼便认出那是之前撞倒林婉茹的时候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张,上面记着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不等他反应,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上显示出一串陌生数字。 “这是我的号码,有想要问的随时联系,我每周六的下午和晚上一般都有时间,你也可以来找我上课。” 返回莎车的路上,李伟一直在翻看着记下的笔记,那些和棉花相关的字眼与林婉茹的声音不断重合,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能够第二次“偶遇”。 今天之后,他开始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有些缘分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 第三十二章 辛勤劳作 随着四月天气回暖,一年一度的棉花播种开始在新疆各地陆续展开。 从天山脚下到昆仑北麓,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界,包括喀什在内的五个地州所有棉田蓄势待发,它们环绕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月牙形,在胡杨林的庇护下开始与风沙较劲。 团结村作为周边几个村落里的“植棉大户”,自然是进入了“全民皆兵”的战斗状态。 大大小小的棉田里热火朝天,有些棉农还在争分夺秒地调整土壤墒情,有些则是挥起小鞭子吆喝着让老牛犁地开沟,还有家里条件比较好的,直接从县里租来了打孔播种的机器,马达一开,“突突突”的就跑在了其他人的前面。 因为今年多承包了二十亩地,所以刚结束整地工作的老艾还是一刻不敢休息。 他扛着锄头钻进才开挖好的地沟,不断朝着两侧培土起垄,为了确保垄高和垄面宽度尽量统一,不得不分批作业,每完成半亩地就要及时耙平垄面,确保完全没有杂物和大坷垃残留。 看起来没啥技术难度的活却是对体力和耐心的极致考验,陈风依葫芦画瓢才干了几分钟,结果愣是整出了个“四不像”的土垄,直接被“批”的狗血淋头。 为了不继续发挥“负作用”,他只得乖乖听话退居“旁观位”,眼巴巴地看着老艾和小麦这对父女在棉田里挥汗如雨。 其实这次跟着回团结村参加农忙,陈风原本是抱着两个目标的。 其一自然是为了小麦,从上次两人露台夜话后他就对这个漂亮热情、骨子里倔强又向往自由的新疆女孩有了明确的好感。 不过陈风并没有阿布那样的胆量,只能暂时把这份暗地里的情愫藏在心里,试图用日复一日的陪伴来倾诉爱意。 其二则是关于棉花,陈风答应过小麦要帮忙一起改造老艾的棉田,用更加现代化的种植技术和管理手段来提升产量和品质。 这样不但可以缓解家里的经济负担,老艾也不会再总催着小麦把喀什古城的客栈转让然后回村里结婚生子。 陈风原本觉得实现这项目标并不难,毕竟现在是2011年了,随便在网络上输入个关键词便能查到海量的资料教程,就和小麦学做菜一样,只要照着“抄”,多少总是会有些效果的。 但真到了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是过于理想主义了。 首先作为重点贫困县辖属的重点贫困村,整个团结村压根就还没联网,进出交通又非常不便,陈风曾经独自坐车跑到县里的图书馆查资料,一来一回整整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好不容易累死累活打印回来了一大堆资料,但陈风发现这些理论方法和普适性技术介绍和团结村的情况又完全对不上。 比如资料上说根据新疆的阳光照射特点,棉田的垄距以120厘米最佳,但老艾却拍着胸脯表示一臂宽的距离才是出全苗的保证。 又比如资料上说80年代新建建设兵团就推广过一种“地膜覆盖”技术,能够有效加快棉花的生长周期,避免干旱减产的情况发生。 但陈风刚提出这个建议,却立马就遭到了否决,说很多年前上面农科院就派人来推广过,但是材料和人工成本都比较大,费时又费力,效果却非常不稳定。 老艾的原话是:“这种白色黑色的地膜就好像给棉田穿衣服,地那么大,一会这要穿,一会那要穿,种子都还没撒下去,就已经弯了几千上万次腰,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诸如此类的情况又接连发生了几次,陈风彻底明白了自己原本的计划是多么幼稚。 他远远低估了“种庄稼”这件事的复杂程度,每一个步骤都源于长久的经验总结和对当下环境的动态把控,绝非纸上那冰冷的阿拉伯数字就能诠释。 而且每一个棉农对自己惯用的方法都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不仅老艾如此,团结村大部分靠着棉花养家糊口的农户都是这样。 以他现在堪比“门外汉”的水平,想要说服棉农们放弃传统改为尝试新的技术,无疑比登天还难。 面对如此困境,若是放以前还在上海那会,陈风高低是要选择放弃逃避的。 但一想到自己在小麦的面前已经吹了“要带飞”的牛,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 “就算看一年完整的棉花季,我也要把这里面的道道弯弯全都吃透,大不了夸出去的海口等明年再兑现就是了。” 坐在田埂上的陈风不断自我暗示,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黑影”正在蹑手蹑脚地靠近。 只感觉后脖子突然传来一阵刺骨冰凉,整个人像触电般弹射而起,急忙扭头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阿娜尔这小家伙在使坏。 她手里捏着几根像是棒冰的物件,表面用褐色油纸包装,在烈日之下正冒着白烟。 “咿呀,咿呀咿咿呀呀~” 兴许是恶作剧成功,阿娜尔小小的身子笑得前仰后倒,但却也没忘了正事,又冲着棉田里的小麦和老艾不断挥手呼喊。 “隔壁王姨自制的棒冰怎么样?她可是我们村子为数不多家里有电冰箱的。” 小麦戴着宽大的斗笠,脸上还挂着遮阳的面纱,没啥形象可言地靠在陈风身边。 阿娜尔有样学样,两眼放光地盯着手里的棒冰,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却还是舍不得塞进嘴里。 三人就像WIFI信号一般排排蹲,享受着中午烈日下的清凉时光。 唯独老艾坐不住,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棒冰,随后便再次一头扎入棉田。 眼前二十亩地的土垄明明已经一切就绪,但他却依然不放心,提着铁铲不断加固清理着垄面,只为给每一粒棉花种子都创造最好的生长环境。 “从我小时候记事起,阿达他每年都是这样精心照顾着每一朵棉花,所以之前我许愿说想让他多赚一些也不全是为了自己,而是真心觉得付出应该有回报。” 小麦终于舔完了那根冰棍,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随后大踏步地走下田埂,扛起锄头,跟在父亲的身边,巡视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棉田。 曾几何时,陈风一度觉得小麦和老艾的关系极为割裂。 时而紧张无比,比如牵涉到小麦的理想追求和婚姻大事。 时而又万分和谐,比如他们会拧成一股绳想要把“种棉花”这件事做大做强。 哪怕时至今日,陈风还是没法完全理解小麦对自己父亲“又爱又恨”的评价。 但当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辛勤劳作的身影所填满,当方方正正的棉田与远处高山的虚影相互映照。 陈风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亲身投入其中,与这些最朴实的人们共同追求富足和美好生活的殷切希望。 第三十三章 弯着的腰 小麦本来是打算在团结村待一个月的时间就回喀什继续经营客栈。 但再好的计划也永远赶不上变化。 由于天气较往年更为干旱炎热,为了压碱排盐创造更好的土壤墒情,老艾推迟了播种时间,而是将原先两天的大水漫灌作业延长到了十天。 七八根粗管连接着水渠,然后源源不断地涌入棉田,期间人不能离田,还要不断地添加饼肥、碳铵、过磷酸钙等肥料,可谓是真正的24小时连轴转。 这还不算完,灌溉后的播种环节又出了幺蛾子,由于土壤湿度偏大,造成在垄面打孔的时候很难精准定位,老艾最后只能采取人工手段,弯着腰在土垄上一点点推进。 为了避免漏空,影响出苗率,他采取的还是一穴播双粒的方案,这不但大大增加了劳动量,还严重影响了种植进度。 所以直到五月下旬,被死死“拴”在团结村的小麦和陈风才终于迎来了第一株绿油油的棉花苗破土而出。 “你看啊,棉花幼苗出土的过程中胚轴弯曲且子叶比较肥大,有时会就会被子壳禁锢,我们管这种情况叫‘戴钢盔’,必须及时帮它脱帽,才能保证叶片的光合作用。” 棉花田里绿意盎然,数不清的幼苗平展着两瓣叶子,齐齐地贴在泥土表面。 但其中也不乏遇到麻烦的“选手”,有些被隔壁的兄弟姐妹挤占了空间,无法舒展自己的身子;有些则一穴双响,两粒种子同时出苗,互相纠缠着无法垂直生长。 小麦和陈风两颗脑袋挤在一块,一株一株的检查幼苗情况。 遇到双苗就会留强去弱,保证每个种穴里都是最健壮的一株;遇到幼苗过于密集的区域需要及时清理,保证苗间通风透光;遇到烂芽烂籽或枯苗的情况则是立刻拔除,视情况还要补苗,以免浪费宝贵的水资源和肥料。 不管是哪种情况,整个过程都需要弯腰作业,每亩棉田至少会有上万株的幼苗需要进行放苗、间苗和定苗的操作,这就代表着每天都需要弯腰、起身、再弯腰,循环往复几千次甚至更多。 对于向来在大城市“养尊处优”的陈风而言,这种棉花出苗期的必要劳动简直就和酷刑没什么区别。 这不才刚到中午,他就已经扶着腰躺在田埂上装起了“尸体”,任由小麦和阿娜尔如何在耳边煽风点火都无法动弹分毫。 “啧啧,你这也不行啊,年纪轻轻腰这么差,还说要当团结村最优秀的棉农,我看最离谱的还差不多。” 小麦句句都往男人的尊严上戳,就连平时最喜欢陈风的阿娜尔这次都叛变了。 小女孩指了指还在棉田里挥洒汗水的老艾,然后露出无奈叹息的表情,竟是直接冲着陈风比出了朝下的大拇指。 “哎哟,行了行了,我起来还不行吗?” 陈风终究还是在这两个女人面前败下阵来,重新戴起遮阳的斗笠,开始弯着腰和那一株株娇嫩翠绿的棉花幼苗继续较真。 他只感觉度秒如年,每一次起身和下腰都会让已经开始抽搐的背部肌肉雪上加霜,汗珠遍布在额头、脖子、胸口,就像自来水般哗哗直流。 意志力终于抵达极限,陈风感觉自己如果再弯一次腰的话绝对会“命丧当场”。 喘了口粗气后抬头望向四周,只见每一片棉田里都有猫着腰的人影正在起起伏伏。 自己连半天都撑不下来的“难关”却是这些棉农们每年都在经历的“日常”。 想要尽快帮助老艾和小麦在棉花上创收的想法变得遥遥无期,坐在水渠边乘凉休息的陈风多少有些沮丧。 恰好一群刚劳作完的棉农结着伴也来喝水,他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彼此间说着家长里短。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自家选用的新种子出苗率高、今年拾花工的工钱多半又要涨价、最小的孩子今年要参加中考了等等等等…… 闲聊的语言大部分还是维吾尔族方言,但也有几个中青年能说不算太标准的普通话,兴许是注意到了“孤零零”的陈风,他们便热情地邀请其加入。 “腰疼?因为定了一上午的棉花苗?哈哈哈……” 汉子们就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然后笑成一片。 陈风整张脸涨得通红,却又无力反驳,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发自内心的疑问。 “你们每年种棉花要弯这么多次的腰,难道真不觉得累吗?” 棉农们听到此话都微微一愣,不知道是谁带了头,随后便爆发出更加爽朗的笑声。 “小兄弟,从古至今在新疆种棉拾花总是要弯腰的,区别在于以前旧社会的时候,农民们要给地主弯腰,要给当官的弯腰。”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棉花也大部分不属于自己,要拿来交租、纳税,最后只剩下一丁点用来换吃的养活一家老小。” “现在呢?不但国家富强了,生产队和团场还把地拿出来承包给个人,棉花收获后也不愁卖,我们只管干活就行。” “你问弯腰累不累?当然会累。” “但给自己的土地多弯腰,还能多收棉花多换钱,带着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就算再苦再累大家伙也心甘情愿啊。” 七嘴八舌的棉农们最后还是给陈风拼凑出了标准答案,身体上的劳累不可避免,但精神上的富足却能够抚慰所有伤痛。 在这国泰民安的新时代,棉田里不断弯腰的他们,再也不用对任何人弯腰。 往回走的路才到一半,陈风便遇见了匆匆来找他的小麦。 女孩意识到了自己不该“强迫”陈风下地干这么重的活,担心他真的为此弄伤了腰,所以急着来查看。 那关切的眼神堪称神药,让陈风原本隐隐作痛的腰背瞬间好了许多。 “没事吧?喝个水怎么去这么久?我和阿娜尔还以为你真不行了呢?” “别瞎说,我一堂堂七尺好男儿,怎么会不行呢?” “打肿脸充胖子,那下午还有两亩地要定苗,要不你再搭把手?” “嘶……还要弯腰啊?那能不能让我先回去贴两副膏药?” 两人在田埂间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两侧的地里的棉花苗个个挺直了腰杆。 绿意葱葱,满是勃勃的生机。 第三十四章 绝对有事 “李老师,你……今天穿这么正式啊?是要去参加谁的婚礼?” 小尼一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就看到李伟正对着镜子打理自己的头发,空气里甚至还弥漫着定型喷雾的淡淡香气。 “什么婚礼啊,这不棉花研究所的林研究员只有周六才有空嘛,我去找人家请教总不能穿得邋里邋遢吧?怎么说也代表着上海援疆干部的形象好不好?” “还有啊,既然来单位加班了就专心一点,纺织厂的女工岗位名单领导周一就等着要,到时候落实不出来我们两个都得吃批评。” 自己“精心打扮”的行为被撞破,李伟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梗着脖子红着脸就是掏出“领导架势”,随便寻了个工作上的理由就是冲着小尼一顿“说教”,把“满脸无辜”的年轻人弄得二丈摸不着头脑。 “行了行了,别愣着了,抓紧写报告,等我晚上从喀什回来再一起讨论。” 或许是发现“没台阶硬下”也不是办法,李伟咳嗽了两声后便自顾自地抓起桌上的挎包,在小尼狐疑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从莎车县城到喀什市区,坐城际巴士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 平常李伟都会选择闭目养神,但今天却被心里一股莫名的躁动弄得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只得作罢,然后把视线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胡杨林。 他以前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鬼话,所以在上海的时候才会连着拒绝了父亲介绍的几十个相亲对象。 那些富家千金或是豪门名媛的确个个优秀,学历、气质、颜值、家世均属上乘,但李伟总会在双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礼貌地说出“抱歉,我们可能不太合适”的固定台词。 按照他的说法,两个人想要在一起长久的生活,彼此之间有足够的了解才是基本前提。 仅凭一眼或是一句话就敢说能和对方长相厮守,这和“耍流氓”根本就没有区别。 但认知,本身就是用来打破的。 当在古城老街第一次“撞”见林婉茹的时候,李伟便感觉原本被工作填满的脑袋里猛然闯进一道身影。 洁白如雪,清冷如霜,像一朵不染微尘的莲花。 原本以为只是漫漫人生旅途中偶然的一次“惊艳”。 但在研究所慵懒的午后,淡淡的阳光下轻轻扶住眼镜的那张绝美脸庞,硬生生敲碎了李伟这个钢铁直男所有的矜持和借口。 “先生,我们终点站到了,请不要忘记随身携带的物品哦。” 售票员的提示让愣神许久的李伟惊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车厢里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人。 尴尬染红了耳朵根,李伟赶紧起身道歉然后下了车。 客运站摩肩接踵,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的旅人,和他们一起步出大门,李伟见时间还早,于是便放弃了打车的打算。 转而换乘了两班公交,跨越小半个喀什市区,终于来到了和林婉茹约定好的茶馆门前。 “提前十五分钟,刚刚好,这古城还真是热闹,游客比莎车喀赞其老街多多了,是因为业态搭建得好?回头可以带小尼来研究研究,有好的方法就全借鉴回去。” 李伟左顾右盼,细细端详了近邻的几家铺子好几分钟,这才走进了茶馆大门。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纪念品商店里,正有两双眼睛透过玻璃窗投来关注的目光。 老艾的棉田终于完成了定苗作业,之后的几个月里只需要保持正常田间管理就能静等花开。 古城的客栈前前后后已经歇业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所以陈风和小麦也没耽搁,两人连夜赶回了喀什。 想要重新开门迎客,除了里里外外打扫卫生之外,采购新的盆栽装饰和食物饮品也是必要环节。 所以趁着天气晴朗,小麦便拉着陈风跑来了古城的批发市场,结果还没往深处走就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大周末的,李大哥从莎车跑到古城来应该不会是为了工作吧?你看他竟然穿了件西装,头上还喷了定型水,简直就像是要去参加婚礼一样。” 小麦躲在货架后探头探脑,李伟的“奇怪装扮”瞬间引燃了八卦之魂,女人独有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其中必有猫腻。 “不至于吧?可能是约了哪个老朋友见面,李哥他平时工作那么忙,难得周末放松下也很正常啊。” 陈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身体却极为诚实地躲在了小麦的身后,视线穿过街上的人流,完全锁定在了东张西望的李伟身上。 “不不不,以我的判断,一个男人莫名其妙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多半是因为生命里出现了一个他在意的女人。” 小麦当场化身情感专家,富有哲理的金句接二连三。 正当陈风觉得她有些“过度揣测”的时候,另一道决定性的身影让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她?” “李大哥啥时候和她联系上的?” “我滴乖乖,这一撞还撞出感情了?” “你个木头,人家李大哥这叫预谋已久。” 林婉茹今天穿了一条淡黄色的连衣长裙,乌黑的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虽然只画了淡淡的妆容,但反而将她清冷脱俗的气质表现得恰到好处。 和李伟不同,林婉茹是径直走进了茶楼。 但很快便在二楼窗口处重新现了身,和等待已久的李伟打了招呼,随后便款款落座,那一颦一笑像极了隐于尘世的仙女。 “怎么回事啊,李大哥和女孩子约会竟然还要掏出他那本笔记本?这不妥妥的职业病嘛。” 由于相隔的距离太远,完全听不见李伟和林婉茹在说什么,无奈之下小麦只得充分发挥想象力,通过肢体语言来脑补茶馆二楼的对话。 陈风听得津津有味,期间还不断补充,两个人交头接耳,挤眉弄眼,愣是把一场关于棉花知识的“公事教学课”幻想成了花前月下的你侬我侬。 并且还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李大哥和这个林婉茹之间绝对有事。” 第三十五章 特殊学生 李伟的心情就好像过山车。 前一秒他还在满怀欣喜地送别林婉茹,下一秒就被陈风发来的短信整抑郁了。 【李哥,都到喀什了也不来‘像风一样’坐坐吗?我和小麦都等着请你喝茶呢。】 “靠,这两个家伙该不会在跟踪我吧?冷静冷静,我和林研究员是在讨论棉花选种,百分百的公事,又没啥见不得人的。” 做完心理建设后的李伟很快就来到了小麦的客栈门外,他注意到从来都是待在屋檐下的小窝里用眼神和耳朵迎客的两条小狗今天竟然破天荒地主动跑了出来。 一黑一白小小的身子环绕在腿间,时而亲昵,时而打闹,动不动还会冲着李伟叫上几声,就好像意有所指。 来不及细想狗子的“反常”,因为陈风和小麦已经站在客栈的大厅入口处,脸上挂着成分复杂的笑容,不断挥手致意。 “你们两个干嘛?像门神一样站在这,搞得我都有点害怕了,该不会要把‘像风一样’改成黑店吧?” 李伟被盯得心里发毛,试图用自己认为幽默的方式来破局,结果陈风和小麦两个人完全不为所动,一言不发地朝他做出了“请进”的手势。 “完蛋,这妥妥的鸿门宴啊,刚才和林研究员喝茶的事情肯定被他们看见了。” 心如死灰的李伟被陈风硬拉着拖到了桌子前,小麦从吧台里泡好一杯喀什特有的花茶,三人六目相对,就等谁先开口发言。 “先申明,我和林研究员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她在新疆农业科学院吐鲁番长绒棉研究所喀什分所工作,我找她喝茶纯粹是想要请教一些关于棉花种植方面的知识,绝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的。” 沉默最是难捱。 最终李伟还是顶不住心理压力,在陈风和小麦都还没有开口前主动自曝。 平时能说会道的他全程结结巴巴,尤其是涉及“为什么要约林婉茹到茶馆上课”这一核心问题上更是含糊其辞。 “普通朋友”“公事公办”“绝无他意”等等字眼高频出现,但越是想要撇清就显得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风和小麦两人一脸胜券在握的神态,他们不曾插话,任由李伟说到口干舌燥,甚至期间还会贴心地给茶盅添水,并嘱咐说今天时间充足,完全可以畅所欲言。 “算了,累了,毁灭吧,你们爱咋想咋想,反正我和林研究员是清白的。” 见李伟“破罐子破摔”,陈风也觉得火候已到,他和小麦悄悄对视,随后轻轻“嗯哼”了一声作为开场白。 “李哥,今天我们两个找你来呢其实是有事相求,小麦她们村里有一个聋哑小女孩,名字叫阿娜尔,按照年龄算九月份就应该上小学了。” “但以她现在的情况,达不到普通学校的招生条件,整个莎车县又还没有专门针对聋哑儿童的特殊学校,最近的要到喀什市里才行,小女孩一直和她爷爷相依为命,每天坐两小时车跑过来上学完全不现实。” “之前听你说上海不是定点帮扶援建了几所中小学嘛,就想着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阿娜尔的入学问题,临时开个口子,或者申请个特例之类的。” 陈风完全收起了先前“开玩笑”的表情,语气无比郑重,他说得很慢,想要尽一切可能把阿娜尔遇到的难题描述清楚。 “阿娜尔虽然听不见,但她能通过看口型来‘识话’,除了没办法开口以外,我觉得和正常的孩子也没多大区别,那些拒收的学校就是怕担责任。” 小麦的脾气显然火爆多了,她几乎是看着阿娜尔长大,感情深厚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对那些“欺负”小女孩的学校那是直接“开骂”。 听着自己的两个好友“喋喋不休”,李伟花了很久才从懵圈的状态下恢复过来。 他几次张口想要说话,却始终没能真正发声,直到陈风和小麦慷慨激昂的“控诉”告一段落,才终于憋出了心里的那句疑问。 “你们……找我就为了这事?不是因为我私下约了林研究员喝茶?” 一个男人疏离感情旧了,便会本能地“疑神疑鬼”,怕别人识破,怕自己沦陷。 陈风和小麦的反应整齐划一,就像提前彩排过一样,两人同时把嘴长大成“O”型,然后肩膀一耸,两手一摊。 “我们的确撞见了你和林研究员在喝茶,但这有什么问题?” “就是啊,李大哥你不是说谈的公事吗?哪怕是私事也很正常啊。” “没错,李哥我记得你是单身吧?只要林研究员也是单身,那你们就算真的在谈恋爱也只会是件大好事啊。” “别岔开话题,李大哥,我和陈风思来想去,阿娜尔的事情只有你能帮上忙了,她一个聋哑孩子,每天都在努力生活,不应该被剥夺上学的权利。” 陈风和小麦的诉求主打一个情真意切,让李伟终于把思考模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他眉头微微皱起,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想要找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普通学校拒收聋哑适龄儿童确实有违社会责任,但从规章制度上来看也很难苛责。” “莎车的大部分中小学都没有配备适合聋哑学生的教材和课程,而且阿娜尔就算入学到了普通小学就读,同样会面临课业压力、人际关系、生活习惯等等现实问题。” 李伟对上海援疆在莎车的教育生态建设也是只了解皮毛,所以不敢贸然答应,而是进一步询问了很多关于阿娜尔的情况细节,然后才做出了初步打算。 “我先问一下我们莎车分指负责教育口的同事,看看现在县里主要的几个小学有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预案。” “还有小麦的意思我明白,如果能不去聋哑学校就尽量还是留在常规的教育体系里上学,这样对阿娜尔的成长还有未来融入社会都有好处。” 一场由“桃色趣事”为引子的谈话终于柳暗花明,无论是陈风、小麦还是李伟都在绞尽脑汁想着办法。 而一切都只是为了让阿娜尔这样的“特殊学生”能和别的孩子一样。 走入校门,坐进课堂,读书写字,自立自强。 第三十六章 收储制度 “像风一样”重新开业,各项准备工作自然是多如牛毛。 但陈风还是会每天抽出空来学习关于棉花种植的技术和知识。 按他的说法这叫“卧薪尝胆”,只等再回团结村的时候能在老艾和其他棉农面前“一鸣惊人”。 对于这种“争强好胜”的行为,小麦嘴上虽然经常泼出“无情”冷水,但心底深处还是暖洋洋的。 她的妈妈去世早,从小到大从老艾那感受到的父爱总是沉重而生硬的。 比如因为在学校里调皮捣蛋被老师留堂,回家以后多半就会遭来一顿打骂。 比如高中毕业后有机会到外省上大学,却被一句“女孩子在家才安稳”断了念想。 比如想要开客栈攒钱去周游世界,结果换来的只是“痴心妄想,不如早点结婚生子”的评价。 小麦早就习惯了无人支持的处境。 所以当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百分百理解她,并且会用实际行动来帮助她奔赴梦想的人时,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再也抑制不住地从心底涌了出来。 人的感情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它不受理智所左右,更不会遵循经验规则的引领。 就好像阿布,长相帅气,性格温和,又是青梅竹马,对小麦更是没得说,还深受老艾的喜欢。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再深刻的兄妹之情也无法冠以“爱”的名义。 “发什么呆呢?特地给你泡的花茶一口没喝?你这人真的暴殄天物,我费劲巴啦地在研究新菜,好放客栈里每天限量供应,还不是想帮你多赚点钱吗?” 陈风胸前系着围兜,手里提着锅铲,他哪知道少女的心思,看到冰冷的茶杯顿时“蹬鼻子上脸”,好一通数落小麦不会“勤俭持家”。 “不是,这花茶是我自己买的,我就喜欢放凉了喝怎么了?网上说上海男人都抠抠搜搜的果然没错,亏我刚才还把你想的……” 小麦哪受过这“委屈”,两只手往腰间一叉,瞪着眼睛就是一顿连环输出,哪还有刚才念着陈风好时的女儿家姿态。 “吵吵闹闹”的客栈隐于喀什古城的一角,在徐徐降下的夜幕中亮起了暖黄的光。 屋檐下的小黑小白互相依偎着闭目养神,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当陈风和小麦的声音远远响起,它们盖住半张脸的宽大耳朵都会微微上扬。 在确认只是主人们的日常拌嘴后才把脑袋一扭,打几个响亮的鼻息,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陈风的新菜很是成功,平时为了保持身材从不在晚上吃主食的小麦都破天荒地连干三大碗米饭。 吃人嘴软,先前的“梁子”只好一笔勾销。 看着在水池前默默洗碗的陈风,小麦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于蛮横了,于是主动打开了话匣子,提起了一件不久前听说的“八卦新闻”。 “就大飞哥呀,去年买我爸棉花的那个,卷了好多人的收购款跑路了,隔壁村子的棉农跑到县里去找他,结果不要说钱,连仓库里的棉花都没影了。” 小麦随口调侃的趣事却让陈风手上动作猛地一滞,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但洗碗人的心思却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宽敞无比的仓库、堆积如山的棉花、等待称重结算的长长队伍,还有现场弹棉花、做棉被的老手艺人。 这些都是陈风对大飞哥“商业版图”的深刻印象,但没想到只是过了大半年的时间,曾经“前景大好”的生意竟然会沦落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买卖做得那么好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还有他卷跑的也只是一小部分去年欠棉农的尾款,就这点钱至于把自己搞臭吗?” 小麦无意间的吐槽让陈风心中一紧,他越想越不对劲,最后连碗都顾不上洗完了,系着围裙就跑到二楼搬来了电脑。 迅速联网打开搜索引擎,噼里啪啦一阵查询,最后一条名为《2011年第5号公告——2011年度棉花临时收储预案正式出台》的新闻吸引了陈风的注意。 “为稳定棉花生产、经营者和用棉企业市场预期,保护棉农利益,保证市场供应,决定从 2011年度开始实行棉花临时收储制度。” “执行本预案的棉花主产区为天津、河北、山西、江苏、安徽、江西、山东、河南、湖北、湖南、陕西、甘肃、新疆 13省(区、市)。” “2011年度棉花临时收储价为,标准级皮棉到库价格每吨 19800元(公重),其它等级皮棉的收储价格按照3%的品级差率、1%的长度差率计算。” “中国储备棉管理总公司要按照“有利于保护农民利益、有利于企业就近交储、有利于棉花安全储存、有利于监管、有利于调运”的原则,合理确定执行棉花临时收储预案的承储库点。” 预案篇幅很短,从头到尾也就四五页A4纸,几分钟就能通读完成,但摘下眼镜的陈风却久久不能平静。 曾经在上海从事过渠道销售工作的他太知道这一纸预案的份量了,几乎是从根本性上颠覆了棉花市场的供需关系和参与角色,其影响力简直堪比十级大地震。 “难怪会让像大飞哥这样的“中间商”毫不犹豫地玩失踪,这份公告是三月底发布的,他多半是趁着棉农还不知道消息就准备好了退路,所以才会连仓库那点棉花都搬得一干二净。” 小麦对宏观政策方面的事情毫无研究,但听着陈风的讲解也慢慢回过味来,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指着电脑屏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按照这意思以后所有种出来的棉花都卖给国家不就行了?反正大家都是一个价,也不存在卖便宜卖贵的区别了,天下间还能有这么大的好事?” 小麦的概括基本和大部分棉农的心声一样,但身为“局外人”的陈风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由国家牵头出面,完全打破信息差的壁垒,但同时也将所有人的产品都放在了透明的同一条起跑线上。” “你看这条,收储的棉花为 2011年度生产加工并经仪器化公证检验的锯齿细绒棉,由具有 400型棉花加工资格的棉花企业直接交储。” “品级要求为 1至 4级,长度要求为 27毫米以上(含 27毫米),马克隆值要求为 A级、B级和 C级 C2档……” “言下之意,不同品级的棉花对应不同的收购价,想要价钱卖得高,产品质量成了唯一的决定性因素。” “我不是说你爸他棉花种得不好,只是在这种体系下,使用现代化种植技术的兵团农场或大型棉花种植基地显然具备绝对的优势,到时候就怕……” 陈风欲言又止,但冰雪聪明的小麦岂会不明白话外之音。 她绝非迂腐之人,自然对家里种植的棉花质量有着清晰的认知。 以前或许还能靠着市场波动和人情世故来卖个好价,但随着收储制度在全国落地,老艾亲手照顾的棉田即将迎来严峻的考验。 第三十七章 双喜临门 晚上十点的办公室里,李伟已经对着手机看了很久。 屏幕被他翻来覆去地点亮,而后任由其自动熄灭。 “算了,打吧,有啥脸面比孩子的未来还重要呢?” 怀着极度忐忑的心情,李伟终究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没想到“嘟嘟嘟”的声响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变成了忙音,他不信邪,再拨,结果还是被立马挂断。 “靠,文化人就是死脑筋,这怎么还真记恨上了呀。” 自从上次为了亚克缇老师爱人工作的问题闹别扭后,王灿就没再主动和李伟联系过。 哪怕是出席同一场活动,两人也是全程没有任何交流,更不要说像以前那样推心置腹的聊天了。 工作上,李伟是对外协调的一把好手,但只要牵涉到身边的熟人,就立马会暴露出在处理亲近关系方面过于死板的缺陷。 不管是这次和王灿,还是和自己父亲向来的紧张关系,或多或少都拜他那“直肠子”所赐。 这次如果不是关乎阿娜尔的入学问题,恐怕李伟也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死憋着任由心结越缠越紧。 屏幕上的拨号显示还在继续,每隔十分钟就要重演一次“接通到挂断”的剧情,但今天李伟也是铁了心,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 终于开着免提模式的手机里传来王灿的声音,只是那语气格外尖锐,甚至有些“暴跳如雷”。 “李伟,你踏马有病啊,我在学校开大会你不停地打……打……打,都给你挂了几次了还心里没数吗?妈的,手机揣裤兜里把我腿都快震麻了。” 王灿那是气急败坏,试想作为学校的教导主任,平日里树立的都是“令行禁止”的严肃人设。 结果自己开会的时候手机响个不停,因为害怕真有什么急事还不能直接关机,只好调成震动模式不断查看。 此情此景落在其他学校领导和老师的眼里,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反面教材”。 “抱歉抱歉,王老师您消消气,我这也是因为一个孩子的上学问题急得不行,所以才疏忽了嘛。” 电话能接通,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这让李伟喜出望外,完全忽略了话筒那一端“恶劣的态度”。 “等等,你说什么?有个孩子上学遇到了问题?是我们莎车县里的?哪个学龄段?你别整那些客套话了,赶紧详细把情况给我说说。” 果不其然,对一个真正的教育工作者来说,什么都比不上“孩子有困难”。 王灿显得比李伟还着急,但还是仔仔细细听完了阿娜尔的情况,全程除了偶尔询问细节外,没有插一句嘴。 “事情就是这样,莎车的教育援疆工作都是你在牵头,和那些校长的关系也熟,我和陈风他们就想着能不能从你这条线帮忙协调沟通一下,尽量安排小女孩到常规的学校就读。” 李伟言辞诚恳,既是为了帮陈风、小麦还有阿娜尔的忙,也是为了履行自己来新疆前的宣誓承诺。 但电话那头的王灿却没有立马答应,他在上海的教育系统里工作多年,养成了任何情况下都不说“大话满话”的习惯。 但阿娜尔的入学问题的确紧迫,马上等七月一到,各家学校申请学籍的工作就要展开,一旦错过再想要走插班的路子那更是难上加难。 “你先别着急,我现在就给县里几个小学打电话,如果实在不行就让县教育局出面牵头,把那些校长们都集中起来讨论,相信一定能形成解决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后还是情感占据了上风,“霸总”式的发言让李伟心中大定,他知道像王灿这样的“老教育”虽然固执,但也最重诺言。 挂了电话已是凌晨,街上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初夏温热的晚风。 李伟心怀喜悦锁门回家,路上还心血来潮买了一碗“沙朗刀克”,这种特色酸奶刨冰在莎车特别受欢迎,是当地人心里不可或缺的清凉伴侣。 吃着小甜品,想着回宿舍就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他忍不住哼起了小曲,但临到楼下却突然看到小尼正蹲在大门口恶狠狠地抽烟。 “你怎么跑到我们宿舍来了?不是说晚上约了女朋友看电影吗?” 李伟不明所以,但看到旁边垃圾箱上满满的烟头便猜到小尼应该是已经等了很久。 “我的李老师,你这手机简直比美国总统的还难打,前面两个小时一直在通话中,现在干脆直接关机了,我不跑到宿舍来等你还能咋办。” 小尼满脸“怨念”,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好消息”一定要告诉李伟,他绝对不会中断和女朋友好不容易成行的约会,反而大半夜的一个人蹲在上海援疆队的宿舍门口。 李伟猛地一拍额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果然已经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自知理亏的他只得露出尴尬的笑容,顺便还把手里剩下的半碗酸奶刨冰往身后藏了藏,以免引起小尼更加剧烈的情绪波动。 “团结村的书记刚给我打电话了,他们名单里剩下的几位女同志都把意向合同签了,这么算来纺织厂女工就业项目的签约率就正式达到了百分百。” 小尼话音刚落,李伟整个人就像被按到了某个开关一样蹦了起来。 脸上的狂喜再也无法掩饰,连着在原地转了七八圈还是感觉不尽兴。 上海投建的这家纺织企业已经开始试运营,生产线预计在八月底或九月初的时候就会全面启用,但由李伟他们发改委牵头的“女工名单”却迟迟无法敲定。 根本原因还是出在“工作形式”上,毕竟纺织车间不但需要职工全住宿,还施行“三班倒”的管理模式,这对于习惯了务农生活的乡村妇女无疑是全新的考验。 之前村委会上报“拟定人选”的时候大多只考虑了是否符合条件、家庭情况是否困难等因素,对岗位的细节要求那是只字未提。 妇女同志们也大多只知道要去一个“大公司”上班,每个月能赚到比种地更加稳定的工资,所以个个欣然同意。 于是割裂的信息沟通造成了已经公示无法修改的“名单”上空有人名,等实际签订意向劳务合同的时候才状况百出。 这些日子来李伟带着发改委的小组不知道下了多少次农村,和村委会一起上门做思想工作,直到今天才终于啃下了团结村这块最后的“硬骨头”。 “太棒了,今天简直是双喜临门,小尼,我们去吃点夜宵庆祝下怎么样?” 阿娜尔和纺织厂的难题都有了眉目,这让李伟再也没半点困意,他拍了拍小尼的肩膀,然后发出诚挚邀请。 “额,别了,要是让我女朋友知道我不陪她反而跟同事出去吃饭,她肯定会气疯的。” 小尼特地赶来通知是为了让李伟心中有数,这样明天一早上班了就能及时向组织汇报。 但他可不想把良辰美景全浪费在陪“领导”吃饭上,所以立刻“义正言辞”地拒绝,然后脚下就像抹油了一样,眨眼间便“溜”得没影了。 “这家伙,有了女朋友就忘了老师,亏我平时还那么照顾他。” 李伟嘴上数落着,眼里却全是“单身狗”的羡慕。 回到宿舍给手机充上电,本还想给陈风打个电话,一是告知下阿娜尔入学问题的进展,二也是向好兄弟分享下自己的喜悦。 但脑子里却突然出现小麦的名字,又想起小尼说要陪女朋友的话,思索片刻之后还是苦笑着决定作罢。 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外的月光将视线切割成明暗两块,李伟难得一见地感到了些许孤单。 思绪在静谧中驰骋,来新疆这大半年的经历如电影般闪过。 一道雪白如莲花的身影猛地出现,而且越发清晰,让李伟本能地想要挪开视线,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如果这时候能和她聊聊天该多好。” 第三十八章 始料未及 盛夏时节的喀什大地暑意腾腾,但比起天气更火热的是李伟此时的心情。 “张总,这次定向招聘的女工来自于莎车县辖属的1个镇、2个乡、58个行政村,其中95%以上都是国家重点扶贫对象。” “可以说正是因为贵集团的大力支持,才让我们的扶贫工作取得了那么大的成果,也实实在在为这些困难百姓谋了福利。” 淡棕色的考斯特车飞驰在新建的公路上,李伟神采飞扬,向坐在身边的纺织企业老总介绍着“女工招聘”的具体情况。 这次的“妇女再就业”项目由他全权牵头、协调和承办,也是上海援疆队伍在莎车县建立分指挥部后首个落地的“产业+民生”工程。 说心里没有成就感肯定是假话。 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新疆,哪个援建干部不渴望着“建功立业”,大家都铆足了劲在各自领域埋头苦干,为的不就是要带领当地的百姓摆脱贫困,跟上全国人民的步伐,一起迈入小康生活。 所以当小尼提议邀请用人企业代表共同前往村子接女工回厂的时候,李伟没考虑多久便欣然同意。 同时为了表达上海援疆和当地政府对企业支持的感谢,他还联络了行署相关部门和好些个乡镇的干部陪同。 一行人就这样坐着车,浩浩荡荡地前往了今天的目的地——团结村。 “团结村是典型以农业种植为支柱产业的村落,常住人口不少,但人均产值远低于县里的平均水平,居民收入普遍偏低,生活也比较拮据。” “这次村里申报,最后通过筛选的有三户,都属于特别贫困家庭,靠着一亩三分田要养活七八口人,等女工正式上岗,相信他们家里的经济情况将得到有效改善。” 车停在了村口,再往里就需要步行,李伟还在矜矜业业地介绍情况,这个项目是他挥洒汗水才取得的成果,就好像自己的孩子,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 队伍才刚进村子,始终留意着四周情况的李伟便看到团结村的书记正带着几个人站在路边。 奇怪的是他们个个神情紧张,不断交头接耳,就算看到了大部队也没有立马迎上来,而是冲着李伟疯狂打着手势。 心里不自觉地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 李伟悄悄地拉过小尼,让他继续和腾龙集团的张总攀谈,而自己则是缓步退后,趁着队伍往前走的功夫迅速离开,跑到了村支书的面前。 “什么情况?不是说好了在村支部汇合吗?还有那三位女工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待会企业的老总是要一个个上门拜访的。” 李伟急得嗓子冒烟,团结村的书记却始终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旁边的另一位村干部开口说出了实情。 原来就在昨天晚上,三名签过意向合同的女工齐刷刷地跑来了村委会,说自己没办法去纺织厂报道了。 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有说老公不同意,怕她在外面上班找其他男人的;有说纺织厂太远,没办法操持家务和照顾孩子的;最离谱的一个说家里老人认为离开了莎车县就等于脚下没了和祖辈土地的联系,到时候会被老天降下责罚。 总之结果就是团结村选定的三名“准女工”在入职前的最后一刻集体选择了“违约”,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将身为项目总负责人的李伟直接推到了悬崖边。 “什么情况啊?三个人都反悔?意向合同上的字都白签了?怎么之前调查意愿的时候没问过她们家里人吗?你们这工作是怎么弄的啊?” 就连平日里情绪相当稳定的李伟这次都“暴跳如雷”,他努力控制着音量,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发出“责问”。 几名村干部也是有苦说不出,之前上门明明谈得好好的,那几名女工还都畅想过拿了工资要如何贴补家用,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呢? “她们在家吗?你们马上带我去,快啊,还愣着干嘛?” 人在危急时刻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李伟迅速拨通了小尼的电话,让其想尽办法拖住企业代表,自己则是跟着村干部朝着女工家飞奔而去。 路上他还抽空联系了陈风和小麦,希望让同为团结村村民的老艾出面帮忙调解,虽然知道作用有限,但如今这种局面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对不起啊,领导,我本来也想去纺织厂赚大钱,但家里实在离不开人。” “我男人说了,我要是跑到莎车外面上班,就和我离婚,我一个妇道人家,肯定只能听他的呀。” “那合同我也没看明白啊,都是书记他们在旁边让我签哪就签哪,反正现在我是不去了,就把岗位让给其他人呗。”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小尼那边的催促电话是一个接一个,但李伟这边的劝说工作却毫无进展。 他终于明白了当初在调研喀什四县就业情况时所看到的那组矛盾数据因何而来。 一方面由于缺乏劳动力密集型企业、劳动力就业能力相对偏低、企业产业化水平低、产业链短等因素,造成喀什地区就业总量压力巨大。 光是上海援疆对口的四个县就约有30多万人的富余劳动力,大量的适龄劳动力赋闲在家。 而另一方面,当地“离土不离乡”的就业观念普遍。 就好像现在团结村遇到的情况,离家远、难以兼顾家务和家人反对等等原因直接导致了妇女无法找到合适的工作。 “就业难”和“招工难”同时出现,形成了几乎“无解”的难题。 这场耗费了无数心血并且在莎车县搞得轰轰烈烈的“定向招聘”最终竟以如此“荒诞”的结局落幕。 腾龙集团的张总带着他的代表团铁青着脸离开了团结村。 而李伟也陆续接到了分散在其他几十个村子的同事来电,200个待入职岗位,最后实际报道的人数只堪堪达到了八成。 看似只有几十个人的缺口,但对于一项旨在树立标杆的民生项目来说,这几乎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第三十九章 买醉消愁 被寄予厚望的项目没能实现完美落地,自然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李伟在接到上海援疆喀什前线指挥部电话的时候,就知道领导找自己“谈心”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拉家常。 在浦东新区投促办工作多年,他也不是没捅过篓子。 但如今身处的莎车县是国家重点扶贫对象,光是深度贫困村就超过两百个,在社会资源如此紧缺的情况下,还白白浪费了得来不易的“就业机会”。 说小一点是工作失误,说大一点就成了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 临走的时候小尼依依不舍,满嘴都是道歉的话,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才会把事情办砸,梗着脖子说要去找上海援疆的领导承认错误。 李伟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小尼的肩膀。 但在言语之外,感动和欣慰还是抚平了不少失落。 他心想如果自己这次被“撤职”了,至少莎车县的产业发展工作依然后继有人。 两小时的路程转瞬即逝,当真的坐在指挥部的会议室里等待“审判”,那颗心终究还是跳到了嗓子口。 “来啦?站起来干嘛?坐坐,别紧张,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赫然是上海援疆的“一把手”,这让本就紧张的李伟更是惴惴不安,绷直了身子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但预料中的“批评”并未出现,指挥长对纺织厂的事情只字未提,反而关心起了莎车分指队员们的生活情况,期间甚至还和李伟开起了玩笑,问他年纪轻轻怎么不在新疆找个当地姑娘谈谈恋爱。 可越是不说,李伟越是自责。 “领导,我要向您承认错误,腾龙集团纺织厂定向招聘项目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作为牵头人应该负全责,我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罚。” 终究还是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深吸一口气后选择主动坦白。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墙壁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行走。 “你还记不记得出发前书记对我们的叮嘱吗?” “援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并且‘艰苦卓绝’的战斗,但只要真正沉下心来融入这片土地,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骄不躁,发挥优势,就一定能胜利完成党和国家交予我们的任务。” “你们把纺织女工的招聘目标定在农村妇女群体本是好事,以点及面,注水入田,盘活了星罗密布的几百个贫困村,自然就能如燎原之火彻底激发莎车县的经济活力。” “但在实际落地的过程中,也应该充分考虑少数民族的家庭角色分工以及风俗理念差异,把工作办得再细一点,思考的再多一点,我相信喀什的老百姓都会看在眼里。” 谈话戛然而止,作为上海援疆队伍的总指挥,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是常态,一个电话便要即刻奔赴“战场”。 被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李伟的思绪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望过去近一年的喀什时光。 “我工作的方式方法到底对不对?我有没有真的帮到过莎车的百姓?我真的还能胜任援疆的岗位吗?” 一个个疑问纷至沓来,彻底把李伟的脑袋挤成了一团浆糊。 那些本应该清晰无比的答案却变得摇摆不定,将心思拖入了迷惘的死胡同。 人有时候特别容易钻牛角尖,当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占据了上风,判断能力会逐渐消失殆尽,担忧、焦虑、恐慌等等负面情绪便开始乘虚而入。 李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指挥部的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喀什古城的入口。 天边的晚霞金光粼粼,城墙上沿的酒吧一条街亮起了五彩斑斓的灯。 店家们挥舞着小牌子招揽客人,他们热情洋溢,把酒精描述成了能帮人忘却烦恼的琼浆玉液。 原则上援疆干部非必要不能饮酒,但今天向来循规蹈矩的李伟却决定破个例。 心中的洪流无处宣泄,挫折感裹挟着对未来的迷茫席卷而来。 冲不破,闯不出,那便只能别过头去,假装未曾看见。 古城酒吧的消费并不算低,但李伟连菜单都没看就直接要了店里最烈的酒。 透明玻璃杯里层次分明,金黄色的基酒与玫红色的果汁缓缓交融,服务员轻轻划亮火柴,一点光焰在杯口灵动跳跃。 不喝酒的人永远不明白,这一小杯如何消愁。 喝了酒的人才知道短暂的忘却后,愁上更是愁。 李伟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桌上的空酒杯换了一波又一波。 他甚至都没有点两个佐酒小食,只是一个劲地把酸甜苦辣灌进喉咙。 如此喝法,就算酒量再好也难以招架,更不要说平时极少买醉的李伟了。 很快他便双眼迷离,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一只手不断拍打着台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 “先生,您真的不能再喝了,或者说您联系个朋友过来,还是安全要紧。” 服务生经验丰富,并且有一套成熟的风险隔离话术。 被婉言拒绝续杯请求的李伟也不恼,而是调动为数不多的清醒脑细胞,顺着服务生的提示采取行动。 “朋……朋友,对,对,我叫个朋友来一起喝!陈……陈风的号……号码,就是这个!” 李伟的眼前全是虚影,手机屏幕里那些小小的人名和数字全都重叠在一起,手指颤抖地忽上忽下,好不容易才“找准”目标,然后按下了绿色的拨通键。 “喂,陈风,在客栈吗?来喝酒啊,我就在古城,那个……那个东城墙上面的皇……皇冠酒吧。” “我跟你说啊,这两天兄弟我真的……太倒霉了,妈的什么事都不顺,之前和你讲过的,那个纺织厂项目,黄了,花了那么多力气,竟然黄了……” “呜呜……明明我这么拼命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做不好?之前古城拆迁也是靠你和小麦帮忙才过的关,你说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干这个……” “你在听吗?兄弟……快来喝酒啊,今天我非把自己喝醉了,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噩梦……” 李伟自始至终都没睁开眼,他只是一个劲地把心里的苦闷对着手机听筒宣泄。 完全没发现闪烁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林婉茹的名字。 第四十章 古城两角 李伟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 他从床铺上猛地惊坐而起,忍着剧烈的头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的房间很像上海援疆指挥部的宿舍。 “不对啊,我记得应该是在古城的酒吧喝酒啊,怎么跑到这来了?难道是陈风这家伙把我送过来的?” 一头雾水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白炽灯正发出“滋滋滋”的响声。 顺着通道径直向西,再走一小会就能看到夜间值班室,李伟心想那里肯定能问出到底发生了啥事。 “哎哟,醒啦?年纪轻轻一个人跑去喝闷酒干啥?要不是你朋友仗义,估计今天就要睡马路上喽。” 还没来得及敲门,值班室里就走出一人,剑眉星目,身材魁梧,正是喀什当地行署安排到上海援疆指挥部的安保负责人。 他看到李伟先是一惊,随后脸上立马露出笑容,过来重重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然后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杜哥,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我这难得喝次酒竟然就断片了,哎哟,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了。” 李伟尴尬到想要找个地洞当场钻进去,但杜哥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直接愣在当场。 “你记得好好感谢你那个朋友,人家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扛着你从古城找过来,这要换一般人谁愿意啊,啧啧,你们这关系是真的好。” 杜哥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李伟被送来时候的样子,但故事里的主人公则是已经呆若木鸡。 他起初还以为是小麦出手相助,但一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陈风理应陪在左右,绝不可能单独行动。 “等等,杜哥,送我回来的那人长啥样?你有问她的名字吗?” 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缓缓涌上心头,把李伟吓得面色惨白,连讲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得颤抖起来。 “白白净净的,长得还挺好看,戴着个眼镜,我问了她叫什么,好像是姓林,对对,就是双木林。” 哪怕已经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在听到是林婉茹把酒醉的自己送回宿舍的时候,李伟还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发了疯似地拿出手机,调出之前的记录,发现在酒吧的那个时间段里自己只拨出了一个电话,而通话的人并非陈风,而是林婉茹。 李伟狠狠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他已经记不清在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但不管如何一定不会是什么体面的话。 “完了,完了,完了……全完了……,这林研究员会怎么看我?以后多半是没脸再去找她上课了。” 城市一角,心碎的男人发出“鬼哭狼嚎”,而在遥遥相望的远端,古城客栈里的陈风和小麦则是爆发出阵阵欢呼。 “赚钱了,赚钱了,营业额比上个月整整涨了30%,而且电话和网上预约的订单还在增加,如果按这势头,等到年底的时候我们就能攒出好大一笔钱了。” 小麦抱着计算器两眼放光,自从六月恢复营业以来,“像风一样”的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和新客数量集体井喷,让原本门可罗雀的客栈甚至一度出现了满房的现象。 这欣欣向荣的一切都得益于陈风对“口碑”二字的精心打造。 他一边在自己的博客不断发布喀什古城的美景美食,收获了一大批的粉丝;另一边持续安利“像风一样”的独特优势,甚至还为小麦打造了“客栈老板+独立女性”的人设,从而彻底打响了名气。 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客络绎不绝,生意太好实在忙不过来,于是在陈风的坚持下,小麦重金聘请了两位员工,都是外表靓丽,干活又勤勤恳恳的本地维族姑娘。 三美同时坐镇,住客们自然津津乐道,一传十,十传百,小小的客栈很快就成了古城里的“网红头牌”。 如此盛况若是放在一年前,小麦肯定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知道陈风在背地里为此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通宵撰写博文,美化照片,充当网络客服,制定优惠方案和丰富的活动。 一手创造了商业“奇迹”,却从未提过要分享哪怕是一分钱的收益。 小麦曾经提出过要给分红,却被陈风用最“严厉”的语气断然拒绝。 他说这是两人拉过钩的承诺,用“免费住宿”换取“全力辅佐”。 但小麦明白,眼前这个偶尔腼腆内向、偶尔意气风发的男人,确确实实闯进了自己的人生,而且正在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不知道阿娜尔入学的事情进展怎么样了,李哥这两天也没打电话过来,我发个消息问一下吧。” 端着咖啡的陈风并没有注意到小麦眼神中的流光,他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视线扫到距离九月已经很近的日期,立马想起了之前对李伟的嘱托。 “别问了,李大哥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吗?他说了会想到办法就一定能做到。” 小麦心思细腻,怕贸然询问会给李伟传达一种“催促”的感觉,所以来不及多想,赶紧上前阻止,却恰好一把按在了陈风的手腕。 肌肤接触,温热如玉,她像触电般把手抽了回来,但脸上的绯红一时半会却遮掩不住。 就算再木讷,陈风也注意到了小麦的举动,只是同样选择了假装无事发生,哪怕滚烫的耳垂和疯狂颤抖的眼睑完全出卖了他。 陈风终究还是没有联系李伟,不然他将听到另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 喀什的凌晨有着风格迥异的两面,酒吧和饭馆林立的商业街依然热闹,年轻人们彻夜狂欢,他们代表着独属于新时代的自由与畅想。 而在另一侧的老街区,居民们早早入睡,每一栋楼都静悄悄的,就好像过往数百年的岁月时光,沉稳却又无比念旧。 当太阳照常升起,无论是传统的守旧人,还是新潮的拥护者,又都会聚在一起开始崭新一天的生活。 城市就是这样复杂而矛盾,唯有剖开其深处的肌理,才能看清如血液般奔腾的底色。 它由千千万万个人一起谱写,也象征着生命的绝无雷同。 陈风和小麦享受着客栈火爆生意带来的满足,期盼能为阿娜尔带去好消息。 而李伟则是尚未摆脱失败引发的连锁反应,但一朵洁白的莲花却悄然出现,正准备将他拉出迷茫的泥潭。 没有人可以预测未来,但有些事却早有征兆。 第四十一章 坐地起价 夏末秋初,叶尔羌河畔的大地已经染上了些许金色。 整齐划一的胡杨林拉着手挡住了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沙,为一望无际的良田带来了丰收时刻。 和去年一样,陈风和小麦即将返回团结村参加“采棉季”的劳作,但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不需要再让“像风一样”关门歇业。 聘请的员工在得到充分实践锻炼后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加上客栈的大部分业务流程实现了标准化,所以不光是陈风信心满满,就连小麦也爽快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两人提着行李又坐上了返乡的城际巴士,熟稔地并肩而坐,迎着刚爬上枝头的太阳,开始期盼着今年的“白色云海”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吴叔他们一家应该也快到了吧?前两个月吴婷还给我打了电话,说这次期末统考拿了个县里的第一名,这姑娘有股子倔强劲,过两年肯定能考上北京或者上海的好大学。” 想到团结村里一望无际的棉田,“拾花客”的形象便立马在脑海中浮现。 陈风至今还对去年“万人拾花”的壮阔场景记忆犹新,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个说如果考进上海的大学就必来报喜的吴家女儿。 “按时间算就是这几天了,你别说,虽然我认识他们一家已经很久了,但每年见着还有些小激动呢,嗯……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 小麦也被勾起了遐想,她突然从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在里面左右翻找,最后掏出一支漂亮的发夹。 “本来是给阿娜尔带的,我打算分一个给吴婷,那小妮子长得水灵,戴着个指定好看。” 陈风接过发夹仔细端详,麦穗色的漆面上妆点着几朵五颜六色的花朵,他有些吃不准,便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小麦。 “就知道你没见过,这是棉花的花朵,也叫‘草花’,在棉铃成熟后就会开放。” “每年花期的时候经常能看到白色、黄色、粉色、玫红色的花朵出现在同一株棉花上,几百亩的棉田五彩缤纷,绝对的美不胜收。” 虽然已经提前对棉花的生长周期和特点颇有研究,但陈风其实还没有机会亲眼目睹过“棉花开花”的盛况。 被小麦说得心里痒痒的,掐指一算现在的时间点应该还有些晚熟的棉花品种尚未花落吐絮,顿时精神振奋,恨不得立马去田里见识一番。 九月的团结村热闹非凡,棉农们也都知道了国家的统一棉花收储政策,心里有底,自是脚下生风,扛着各种农具乐呵呵地一头扎进棉田,恨不得一块地当两块来用。 而那些承包土地少或是改种其他作物的村民则是个个拍肿了大腿,天天开家庭会议,商量着明年必须多拿地,然后统统种上棉花。 天下间农民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辛勤劳动,挥洒汗水,然后期盼着土地能给予他们回馈。 棉花收储制度的出台让靠天吃饭的生计有了最有力的保障,为大家伙所期盼的美好生活提供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标准路径。 所以也难怪哪怕是平日里最“偷懒”的棉农也开始摩拳擦掌,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让自家棉田能多产一株是一株。 情绪的传染性独一无二,光是从村口走到家,陈风和小麦就感觉浑身热腾腾的,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这些铺满大地的云朵。 于是两人进了家门放下行李,甚至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便不约而同地朝着自家的棉田奔去。 “哟,陈风,又陪着小麦回来摘棉花啊?干脆以后就别走了,给老艾当上门女婿不是挺好?” “就是嘛,老艾天天盼着小麦结婚,你们两个要是看对眼了就抓紧,说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大胖娃娃了。” “现在不是提倡民族融合嘛?我看陈风和小麦这门亲事正合适,也算响应国家号召了。” 田间小路上总能遇见三三两两围坐着喝水休息的棉农,他们之前大多已经认识了陈风,此时见两个年轻人形影不离,自然是开启了“牵红线”模式。 农村百姓的想象力最是直接,字里行间的“离谱”程度愈演愈烈,到最后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如果两人生了娃娃该取维族名还是汉族名。 那一句句“祝福”伴随着风儿钻进耳朵,羞红了陈风和小麦的脸颊,他们哪敢再作逗留,脚下的步子变得飞快,在棉农们爽朗的笑声里迅速“逃离”。 “我终于明白你之前说村里人老给你乱点鸳鸯谱是啥意思了?” 陈风“心有余悸”,也没过脑子,随口调侃起了刚才的遭遇。 “是呀,他们平时就喜欢给村子里的年轻人凑对,到处瞎说,你别放心上。” 小麦的眼神瞬间变得黯淡,她用余光悄悄瞄了下身边“满不在乎”的男人,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附和。 陈风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不远处吵闹的人群吸引,拉着小麦定睛一看,发现其中竟有自己熟悉的身影。 “阿达,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吵起来了。” “吴婷?你已经来村子啦?这些人是谁?别哭别哭,慢慢说。” 拨开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对立的双方已经剑拔弩张,一边是气得浑身发抖的老艾,另一边则是三个“拾花客”打扮的外乡人。 而吴婷则是无助地站在中间,眼里挂着泪珠,不断试图平息冲突,但显然效果甚微。 从老艾的讲述里得知,原来吴叔上个月生了场大病,至今还在卧床休养,负责照顾的吴婶因为太过劳累,前不久也住进了医院。 吴家两个儿子要忙着照顾爹娘又要操持家务所以同样分身乏术,但就算如此吴叔还是记挂着远在新疆的老艾和棉田。 撑着虚弱的身体打来电话,说会介绍几个“靠得住”的同乡来接替他完成“拾花”的工作。 而且为了方便沟通,吴婷也会一起跟过来,保证不影响九月的棉花采摘。 原本这是件好事,老艾也是非常爽快的就答应了下来。 今天新的“拾花客”抵达团结村,他还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算是初次见面的接风宴。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愉快的合作,结果下午来了棉田,对方却突然“翻脸不认人”。 直言之前给吴叔一家的“拾花价”太低,必须涨一涨才能开始干活。 赤裸裸的“坐地起价”瞬间就惹怒了老艾,他断然拒绝了几个“拾花客”的无理要求,双方也就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期间吴婷一直试图劝说她的老乡,但一个小姑娘显然并没有什么威慑力,被那几个男人粗暴地推到一边,混乱间还把手掌都擦伤了。 “真是不要脸,他们肯定是有预谋的,就是知道我们临时到外面找拾花客代价更大。” 小麦同样义愤填膺,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但一时间又无可奈何,只能先赶紧扶住老艾,让他不要太过激动。 父女两的举动落在“拾花客”的眼里,似乎变成了软弱的表现,于是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 不但步步紧逼,甚至还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说价钱早就在电话里商定,是老艾欺负他们这些外乡人,临时降价才会引发争吵。 那语气之尖锐,神情之无赖,行为之龌龊简直突破了身为人的道德底线。 可这番“谎话”却的确起了奇效,很多不知道内情的别家拾花客纷纷信以为真,他们自发地站在“同行”的身后,竟是倒反天罡地把老艾说成了“无良的主顾”。 这场“拾花客”与“棉农”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火药味”弥漫在棉田之间,似乎随便一个火星就能点燃这个“炸药桶”。 第四十二章 心怀正义 “干啥呢?干啥呢?都围在这做什么?自家地里的棉花不用管吗?都散开,都散开。” 眼看情况逐渐难以收拾,一声浑厚的呵斥陡然响起,竟硬是压下了刺耳的吵闹。 大家伙不约而同地扭头查看,发现一群人正缓步走来,为首的正是团结村的书记,他身后跟着几个村干部,还有一位文质彬彬,穿着行政夹克的男人。 “书记,他们这帮人坐地起价,还随口胡诌诬陷艾叔,你得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放屁,明明是他自己黑心,谈好的价钱不肯给,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帮你们摘棉花容易吗?不就是想赚点辛苦钱吗?” 农村里的书记就像大家长,事事要管,事事能关,小到婆媳矛盾、夫妻吵架,大到补贴申请、项目决策,只要是在团结村的一亩三分地,总是要由他来掌舵。 这不才刚一露面,本来落了下风的棉农们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其中有急脾气的立马就告起了状。 见对方来了能做主的领导,那几个歪曲事实的“拾花客”也有些慌了,但依然强撑着之前的说辞,希望能够用感情牌取胜。 书记的气场极强,视线环顾四周,就让还在骂骂咧咧的人群“静了音”。 可下一秒他就褪去了威严的表情,反而挂上笑容转身跑到了那位行政夹克男人的旁边。 “李主任,让您见笑了,是村里棉农和拾花工有点矛盾,您要不先到村委会休息一下,我马上把这边处理好就过来。” 其实陈风和小麦早就看到了李伟,甚至还隔空用眼神交流了一番,但现场人多眼杂,不便私下交流,所以才没有立马相认。 “阿卜杜书记您客气了,本来我就是代表上海援疆来考察咱团结村棉花产业的,哪有碰到问题就躲的道理。” “而且群众矛盾向来是大事,必须放在最紧要的位置,一定要妥善处理好才行,您就不用管我了。” 自从在上次纺织厂招聘女工的事情上捅了大篓子,这位村书记就始终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的工作失误从而连累了上海来的领导。 正当郁郁寡欢的时候,李伟却主动打来了电话,表示先前的项目失败和村支部无关,完全是他自己对当地妇女的生活习惯和家庭习俗不了解导致的。 之后上海援疆会积极调整帮扶策略,专注于推动团结村本地产业的发展,所以希望再来现场调研,而目标就锁定村里最主要的农作物产品——棉花。 可以想象这番话对一个多年来矜矜业业的基层干部是具有多么大的冲击力。 总之让年近六十的村书记已经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一大早就带着村干部等在村口迎接。 见着李伟后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想着好好介绍一下村里棉花种植的情况,结果刚进到棉田就遇到“群体冲突”事件。 原本村书记是心如死灰,但一听李伟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强调“解决矛盾”的重要性。 这说者无意,听者可就琢磨出味来了。 村书记灵光乍现,心想是不是领导在借机故意“考验”,自己要是处理不好眼前的冲突,是不是原本打算给团结村的扶持就要落到其他村子去了。 思考到这地步,李伟真正的意图已经不重要了。 只见书记迈着坚定的步伐拨开人群,直接深入到最激烈的矛盾漩涡中心。 看了看满脸愤怒的老艾和小麦,又瞧了眼目光躲闪的那几个外来“拾花客”,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猜测。 随后他便让两边各自派出一个代表陈述事件经过,虽然得到的结果依然是各执一词,但老艾这边底气十足,时间点、通话记录等等证据逻辑清晰。 而反观“拾花客”这边,不但全程支支吾吾,甚至还出现了好几处前后矛盾的情况,可谓是漏洞百出。 事已至此,大家伙都已经大概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奈何那几个“黑心”拾花客就是死鸭子嘴硬,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阿卜杜书记,我觉得您可以再问问她,或许事情的真相就全清楚了。” 正当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陈风却突然站了出来,他握着吴婷的手腕,把小姑娘拉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风哥,我……” 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哪里见过如此阵仗,被那么多人的目光锁定,顿时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吴婷,你知道吗?我读的大学就在海边,不但每天起床就能闻到海水的味道,而且经常会有海鸥落在宿舍的窗台上讨吃的。” “我们学校的校训是:忠信笃敬,源于《论语·卫灵公》中的“言忠信,行笃敬”,言语忠诚守信、行为敦厚严肃,才是真正的修身立德。”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带你去看看我的学校,那里有上海最美的海滩,最难忘的落日。” 陈风没有说一句关于今天这场冲突的话,只是轻描淡写地追忆往昔,但吴婷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坚定。 她重重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阿卜杜书记的面前,清了清自己的嗓子,随后一锤定音。 作为“拾花客”的“同伴”,吴婷的“证词”彻底撕破了他们的谎言。 那几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本还想强词夺理,却被李伟一句“要不报警吧”的建议吓破了胆,背着行李灰溜溜地“逃”出了团结村。 可想而知,以他们的人品回到老家定然不会对吴婷有什么好的评价,添油加醋的诋毁甚至污蔑是大概率事件。 但吴婷说她不在乎,吴叔、吴婶和两个哥哥如果今天在的话,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爸爸从小就教过我们,做人做事一定要讲诚信,要懂得感恩,小麦姐和艾伯伯这些年对我们家都很好,所以我应该站出来。” “不过一开始我有点太害怕了,还好有风哥鼓励,不然要是让这帮坏人得逞了,回去我爸肯定得揍我。” 吴婷“咬牙切齿”,既是在为自己同乡的行为而不齿,同时也是为自己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发声而懊恼。 陈风和小麦自然不会怪她,两人一起递上了那支棉花发夹,在女孩欢呼雀跃的尖叫声中相视一笑,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句每年都会对吴叔和吴婶说的话。 “欢迎‘回’新疆,今年的拾花就麻烦你了。” 第四十三章 创业提议 李伟跟着村书记几乎逛遍了团结村的所有棉田,最后才来到小麦家的这片。 “阿卜杜书记,这家就不用您介绍了,我和陈风还有小麦都是老朋友了,自己向他们了解情况就行。” 如此一说,村书记立马会意,“识趣”地带着干部们先行离开,但临别时候看向小麦和老艾的眼神已经明显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陈风不知道李伟是不是有意而为之,也没挑明询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报以兄弟之间才有的微笑。 于是温馨的小屋里便只剩下了自己人,小麦热情地张罗着给李伟倒茶,陈风主动攀谈起了近况。 而老艾听到有上海来的“领导”要留下吃晚饭,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撸起袖子管直接开着电动小三轮跑去村头的市场买菜,说今天必须展现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我算明白了,你故意拖到最后才来小麦家,而且还让阿卜杜书记他们回去,就是表明现在是下班时间了,吃饭只是朋友间的小聚,不违反你们的纪律对吧?” 丰盛的晚餐肯定少不了美酒作陪,除了李伟以外,其他三人都喝到了尽兴。 陈风满脸通红,已经浆糊一团的脑子突然灵光乍现,自以为发现了李伟的“小秘密”,于是挤过来一边勾肩搭背,一边挤眉弄眼。 李伟也不“反驳”,虽然上海援疆干部的管理严格,但从来没哪条纪律说出门在外调研不能在当地吃饭的。 他今天特地把最后一站放在小麦和老艾家其实纯粹是临时起意,全因有一件关乎团结村乃至莎车县能否摘掉“特别贫困”帽子的“大事”要找陈风商量。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要从李伟在喀什古城买醉后拨错的那通电话讲起。 闹了乌龙之后,他急于向林婉茹道歉,但又觉得光是打电话或是发信息不够诚恳,于是第二天特地请了半天假,直接跑到了长绒棉研究所。 见到林婉茹后,李伟原原本本地将按错电话号码的事情和盘托出,为了证明说辞的真实性,甚至把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在酒吧喝得伶仃大醉的缘由都说了出来。 他全程语言组织混乱,整张脸涨得跟个番茄一样红,心脏砰砰直跳,甚至都不敢多看面前的女研究员一眼。 可正是这种“灾难式”的表现,却让平日里如白莲花般清冷的林婉茹当场笑出了声。 两人之前原本那道名为“矜持”的隔阂瞬间被打破,交谈的内容也终于不再局限于棉花和工作。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胆子渐肥”的李伟隔三岔五就会利用休息时间给林婉茹打去电话,聊的内容也开始五花八门,什么哲学、文学、古典音乐、历史一应俱全。 李伟惊讶地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量在林婉茹面前竟然毫无优势,电话另一端那如黄鹂般悦耳的声音总能精确地填补他的知识盲区。 千金易得,知音难求。 更不要说用言语难以描述的灵魂共鸣。 李伟甚至将能和林婉茹聊聊天化作了繁忙工作外唯一能够放松身心的途径。 无论多苦多累,心里总有着一个盼头。 等通火通明的办公楼归于静谧,等慷慨激昂的事业暂作休整。 能靠着沙发,借着窗外洒进屋子的月光拨通林婉茹的电话。 一起谈古论今,一起闲情野鹤,一起运筹帷幄。 因地适宜,针对像团结村这样特别贫困的农村,必须以土地为立足点,以千千万万农民为根基,充分发展农业种植的底蕴优势,从而实现产业结构的全面优化,并提升经济效益。 这是林婉茹给出的建议,精准到让李伟这个在政府机关工作了十多年的“老法师”都自愧不如。 后来他才知道林婉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一个专门研究世界宏观经济,一个则是中国近代史的专家。 所以如此博学且富有长远的眼光,完全是拜从小的耳濡目染和家里的万册藏书所赐。 有时候人并不是没有能力走出迷宫,而是缺一个能激励自己的引路者。 林婉茹就这样全方位“闯”入了李伟的生活,不但让他告别了低谷,还燃起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的战斗欲望。 “李大哥,你是怎么想到把棉花当做重点帮扶对象的呀?我们莎车县的话,巴旦木应该更有名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小麦终于开口发问。 她之前从村干部那里了解到李伟此行的目标,心中既有欢喜,也有疑惑。 “莎车县的确被称为巴旦木之乡,是我们产业帮扶的重要抓手,但棉花作为新疆自古以来的‘白色黄金’,无论是应用领域还是市场前景都难以估量,是真正能够影响地区经济脉搏的重要作物。” “我们做过了详细的调研,以团结村为例,生产种植棉花已经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无论是村里的土地墒情和田地分布,或是棉农们的经验积累和思想观念都已经相对成熟。” “贸然为了短期利益改种巴旦木或者其他速成农作物,反而无法形成有延续性的产业模式,不利于脱贫致富工作的开展。” 李伟说得很细,小麦虽然对很多专业术语一知半解,但也明白了棉花的重要性。 一旁的老艾不懂那么“深奥”的道理,他只知道上海来到领导重视自家种的棉花,未来会有很多好的政策“照顾”,这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于是大家的杯子又变得满满当当,李伟以茶代酒,一起享受着属于彼此的美妙时光。 夜深了,棉田里传来秋虫的鸣叫。 陈风和李伟肩并肩走在田埂上,仰头便是灿烂银河,低头则是云朵片片。 “你都没喝酒还要出来透气啊?是不是有啥话要跟我说?关于林研究员的?” 饭后被李伟单独约出来散步,陈风心里已经隐约有些猜测,一扭腰把手里的石子扔向远处的田地,随后便直接开门见山。 “啥啊?跟婉……林研究员有啥关系,不过你这么问了,我也就不卖关子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几个棉花种植比较集中的村子做调研,发现基本上都是棉农们单兵作战,大家都守着各自的几十亩地默默付出,但效果却差强人意。” “现在是2011年了,种地也是要讲究科学的,如果你去看看农三师的团场,就像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和艾叔和小麦家的种棉花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李伟和陈风已经不是几天的交情,所以也没绕弯子,一席话说得通透,直接就把团结村现有植棉模式的弊端分析得清清楚楚。 “想要大幅度提升棉花的品质和产能,再靠过完的散兵游勇肯定是不行了,必须有统一的管理,再引进现代化种植技术。” “所以今天找你就是想问两个问题:第一,你是不是真的以后想留在新疆生活;第二,你愿不愿意在新疆创业。” 停下脚步,直视陈风的双眼,李伟的目光坚定而充满期待。 但陈风却并没有如他预想的表现出兴奋,相反在明显的愣神后,脸上立马就流露出了“矛盾”的神情。 第四十四章 左右权衡 李伟的问题看似同出一源,但在此刻的陈风心里却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如果说一开始“私逃”来新疆是因为厌倦了上海大都市的窒息压力和原生家庭的无情束缚。 那么现在的他就有千万个理由将自己未来的人生扎根在新疆,在喀什。 无论是叶尔羌河的秀美,还是帕米尔高原的雄壮。 无论是千年古城的深远,还是团结村棉田的无暇。 又或是宁静客栈里美丽的人儿和可爱的小狗。 都在用独属于这片炙热土地的方式抚慰着陈风过去二十多年里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以前从来不信网络上那些“到了一座城,看了一座山,见了一些人,随后便热泪盈眶”的鸡汤博文。 但现在,身处广袤旷野上的小小村落,站在巍峨耸立的山川脚底,感受着周遭无边无际的棉田。 遥想夕阳西下,袅袅炊烟柴火香,仰望繁星点点,是跨越万年的璀璨夜空。 这是从未体会过的美好,也是陈风贪恋的“诗和远方”。 如果还有人能说服他离开如今的惬意生活,那便只可能是小麦。 “若是有一天她想要远行,去完成周游世界的梦想,那我便陪她一起。” “之后若她甘愿归于乡野,只当一个平凡的棉农,我也陪她一起。” 这是陈风内心的悸动独白,也是李伟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创业……” 陈风刚工作的时候和很多才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也做过“当老板”的梦。 想着在工作岗位上多学技术、多拓展人脉、多积累经验,然后等待时机成熟就自立门户,召集三五挚友,聚拢人才精英,打造一支能同甘共苦的团队,然后在行业里大杀四方。 可惜现实的残酷远超想象,陈风理所当然的这些“计划”没有一条经得起社会铁拳的捶打。 虽然做的是渠道经理的活,每天背着个包穿梭于上海的大街小巷,和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商超都能说上两句话。 但其实充其量就是个“移动传话筒”,铺多少货、上什么产品、卖多少价格全都由上级领导说了算。 工作内容不但无聊枯燥,还时常要忍受甲方渠道的刁难和白眼,稍微说错一句话或者服务不到位就要面临投诉。 好不容易拖着筋疲力竭的躯体回到公司,迎来的除了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汇报、分析、措施、方案以外,还有来自各级领导的“要求”和“责问”。 搞得陈风一度误以为大龙服饰作为曾经的行业巨头,这几年市场份额每况愈下,财报连年亏损是自己这颗“小螺丝钉”的责任一样。 人际关系方面更是堪称噩梦,在参加工作前,陈风从来没想过五个人的工作小组能整出来七个微信群。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搭子、伙伴、战友、仇敌、恶交…… 同一句的“悄悄话”可以演化成无数个版本,根据倾诉对象的职位、年纪、性格、关系远近又能最后形成完全走样的“事实”。 陈风在这套已经被冠以“艺术”之名的交际哲学里晕头转向,不要说志同道合的贴心伙伴,就连关键时候能帮个忙的普通朋友都没捞着一个。 正是如此糟糕透顶的职场生态,让他对“企业”这种组织形式毫无念想,甚至“深恶痛绝”。 所以当李伟问愿不愿意在新疆创业的时候,陈风近乎是出于生理本能地想要断然拒绝。 但面对的毕竟不是之前那些“表面谈笑风生,背地冷血捅刀”的同僚,所以他犹豫了…… “没事,不用这么着急回答,我知道你来新疆的目的,你也的确看起来比一年前火车上的时候要开心多了。” “只是上海援疆的步子不能停,棉花产业作为我们莎车分指下阶段的重中之重,政策、技术和资源上的扶持是少不了的。” “团结村很具有典型性,小麦和艾叔又是村里的老植棉户,如果要筛选第一批试点田,我肯定是建议你们把握住这个机会的。” 李伟这么说倒也并非出于私心,农业种植的先进模式或技术普及大多遵循羊群效应,只有先吃螃蟹的人真正得了实惠,其他观望者才会放心跟随。 所以谁来当这个“领头羊”,就成了扶持项目和产业升级能否顺利推进的关键一环。 老艾在团结村种了一辈子的棉花,经验丰富,号召力足够。 加上小麦和陈风的这层关系,沟通成本直线下降,政策的传导和技术的选用都能够更高效的落地。 当然最要紧的是知根知底,与其花费大量的时间去重新评估,不如从熟悉的人身上下手,风险低,成功率还能有保证,避免像纺织厂女工招聘项目那样的问题再次发生。 “李哥,但我不明白,哪怕是要扶持团结村的棉花种植,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直接对接技术和资金到棉农手上不就好了。” 话说到这地步,陈风也只能说自己再考虑考虑,但扭头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哈哈,如果只是找几户棉农家庭,搞几片试验田充当面子工程,那我们这么多人从上海跑到喀什来搞援疆岂不是太儿戏了。” “而且退一万步说,我问你愿不愿意在新疆创业,总不可能单纯是承包几亩地种棉花吧。” “你在上海的大企业待过,又熟悉纺织产业的市场运作,那可是棉花作物的直接下游,重要性不言而喻。” “好了好了,我不卖关子,你有没有听说过农村合作社?” 李伟终于说出了今日之行的目的,但陈风脸上的疑惑却并未减少半分。 “农村……合作社?这名字我倒是听过,但具体是干啥的还真一点不知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团结村成立一个合作社?” 虽然依然抗拒创业的提议,但这并不妨碍陈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继续发问。 李伟简单地介绍了农村合作经济组织的特点,刚想结合莎车县和团结村的具体情况作进一步的说明,一通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王老师?真的吗?有学校愿意接收阿娜尔了?” 第四十五章 送她上学 左右为难的田间对话戛然而止,陈风和李伟都默契地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通电话上。 王灿虽然耿直,但办事效率完全没话说。 以莎车县教育局的名义组织了一场讨论会,邀请了县里几乎所有小学的校长参加,共同“探讨”辖区内特殊困难儿童的九年制义务教育问题。 会议现场他作为代表发言,虽没有指名道姓把阿娜尔的遭遇当做“反面教材”,但还是间接指出了部分学校出现的“推诿”情况。 “作为教育工作者,在规则之外,是不是应该多一些有人情味的思考?” “对于生活学习没有重大障碍的残疾学生,我们是真的收不了?还是出于某些顾虑不敢收?不愿意收?” “我恳请在座的领导、校长和老师们,多为莎车,多为喀什,多为新疆的下一代考虑。” “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如何帮助国家培养人才上,而不是只盯着个别的行政指标。” 王灿这话其实已经说得极重了,近乎直白地把一些“乱象”摆到了台面上,“吓”得那几位婉拒过阿娜尔的校长全程面红耳赤。 开了会,自然就要有改进措施。 接下来的几周里,莎车县开展了一场针对特殊适龄学生的“大排摸”。 教育局牵头,辖属乡镇村等各级政府配合协办,实实在在地找到了很多“应学未学”的案例,其中就包括阿娜尔。 为了让这批孩子能够赶在九月前顺利入学,王灿不辞辛劳,在兼顾一中本职工作的同时,不断协调各方资源,终于做出了妥善安排。 而阿娜尔这边在经过专业评估后,也被认定可以在普通全日制学校就读。 障碍扫除,很快就有一所距离团结村较近的小学“主动请缨”,并提前发出了邀请,希望接待阿娜尔到校参观,也算是熟悉未来几年的学习环境。 “行,行,我马上和陈风他们说,明天就可以去学校看看。” 挂了电话的李伟满脸兴奋,把好消息和陈风通了个气,两人都没心思再谈合作社创业的事情,而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真的?天呐,太好了,阿娜尔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去上学了!” 小麦一蹦三尺高,她太清楚阿娜尔说不出的那些辛酸。 小女孩每天都乐呵呵的,不管干啥都挂着笑容,但背地里对逝去父母的思念和对正常童年的渴望却一点不少。 每每看到有背着书包的同龄孩子从村道上走过,阿娜尔总会停下脚步,用羡慕的眼神默默远观。 她从不向爷爷诉苦,也不会抱怨生活,那懂事的模样落在小麦的眼里,怎能不心疼。 所幸,上学读书的问题似乎是“解决”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的天空还黑漆漆的,陈风却已经早早地起了床,出了房间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是醒得最晚的那个。 小麦特地化了比平时精致得多的妆容,清雅脱俗又带着一丝维族女孩特有的妩媚,简直美不胜收。 而老艾则是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西装,他甚至还提前跑到村里的裁缝铺熨烫了一番,上了身后立马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受阿娜尔爷爷的嘱托,陈风他们“三口”今天将作为家长陪同前往学校,坐的是王灿从县教育局协调来的小汽车。 司机师傅八点刚过就停在村口,当着早起干农活的村民们的面,“毕恭毕敬”地为阿娜尔开了门,随后在一道道疑惑和羡慕的目光中疾驰而去。 招收阿娜尔的学校是2007年的时候才新建的,虽然没有一中那么悠久的历史,但硬件设施和师资力量在整个莎车县都属于顶尖,也是上海浦东新区某重点小学的对口援建目标。 一路上阿娜尔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车窗,她平日里基本上都待在团结村,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上次到喀什市帮小麦装修客栈,所以对沿途看到的所有景象都充满了好奇。 开车的司机很健谈,和坐在副驾驶的陈风聊起了这些年的日新月异。 他在教育局开了十几年的车,迎来送往了不知道多少领导和干部,也从侧面见证了莎车教育事业的迅猛发展。 “就好像今天咱要去的这所学校,听说光投资就上亿,那教学楼叫一个气派,每个教室都配了投影仪,宿舍有空调,走读的学生还能免费坐校车,这放五六年前哪里敢想啊。” 前排的侃侃而谈还在继续,小麦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阿娜尔的身上,小女孩两只手互相紧握,身子挺得笔直,全程一言不发,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古灵精怪。 终究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就算被生活锤炼出了“钢铁般”的意志,在面对自己期盼已久的新环境和新经历时,依然会紧张,会无所适从。 小麦伸手轻轻拍了拍阿娜尔的后背,然后打了一个手语,意思是:“加油!” 小女孩总算露出了笑容,然后自然地往小麦的怀里一靠。 这温馨的一幕被陈风尽收眼里,心中竟是生出“不切实际”的痴想。 “我以后要是能生个女儿,最好有一双小麦那样的漂亮眼睛。” 小车终于缓缓抵达目的地,越过宽敞的校门就能看到里面崭新的教学楼。 因为王灿已经帮忙联系过,所以副校长带着几名老师早早地就在等候,见陈风他们下车,便立马迎了上来。 其中一名老师会手语,率先走到阿娜尔面前像她表达了学校的欢迎。 小女孩还是有些紧张,怯生生地对着几个老师一一弯腰鞠躬。 这是她从村里其他孩子那学来的礼仪,说是在学校里这样做才能表达尊敬。 一行人漫步在环境优美的校园里,副校长自豪地介绍着场馆设施和学校的教学理念。 陈风和小麦听得很认真,他们就像阿娜尔真正的父母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对小女孩有用的细节。 反倒是老艾像个没事人一样,全程东张西望,对那些现代化的设备啧啧称奇和优渥的学习条件啧啧称奇。 “陈先生,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阿娜尔的学籍下周就能办妥,我们学校是八月底正式报道,当天会完成分班、缴费和领教材的流程,这几天你们可以让孩子多和村里的其他小朋友交流,也是为入学后能尽快融入班集体做准备。” 副校长很是负责,临别前还在关照陈风很多琐碎的注意事项,小麦站在一边往随身带的笔记本上不断记录,生怕有所遗漏。 返程的路比来时的要快,阿娜尔也终于恢复了些许“灵气”,她缠着司机师傅打开了车窗,伸出一只小手,然后任由旷野的风肆意拍打。 小麦怕有危险,刚想开口劝说,却被陈风用眼神制止。 他小声和司机耳语,汽车的速度随后减缓,靠着安全的车道一路西行。 放在上海,七岁的孩子还在享受家族所有人的宠爱,衣食无忧,尽享童年。 而在阿娜尔身上,却总能感觉到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郁。 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次被命运所“抛弃”。 或许只有在爷爷、小麦和陈风这些极个别“亲人”身边的时候,她才能不用担惊受怕,像个孩子一样迎着风,靠在车窗安然入睡。 第四十六章 思想斗争 “风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我觉得你就应该当这个老板。” 小麦家的晚饭桌上,吴婷捧着碗满眼崇拜地看着陈风,她的建议斩钉截铁,而且绝对发自内心。 在赶走了坐地起价的“拾花客”后,老艾为了填补摘棉的劳动力缺口不得不跑到县里加价雇佣了人手。 而吴婷也被留了下来,只是她一个女孩子人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和陌生拾花工同住在棉田里的活动板房。 于是小麦做主,直接让出了自己卧室的一半,“容纳”了少女正处于青春期的敏感情绪。 因为解决了阿娜尔入学的难题,所以今天的晚餐氛围格外喜庆。 陈风主动提起了李伟想让自己创业搞农村合作社的事情,此话一出,立马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也觉得你可以试试,把咱团结村的棉农都吸纳进来,一起奔向富裕生活!” 小麦举着酒杯,脸上泛着好看的红,她现在也是创业的受益者,“像风一样”每个月贡献的利润已经比得上村里很多棉农大半年的收入。 而这一切的最大功臣无疑正是陈风,从品牌宣传到内部管理,从价格设计到硬件设施,都将他运筹帷幄的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小麦相信只要陈风愿意,区区一个农村合作社他肯定是能办起来的,甚至还可能经营得非常不错。 “还是小心为上,东面那个拉尔村,前几年就有个从喀什市里来的老板搞巴旦木合作社,一开始也是热热闹闹,承诺每年不但给社员土地流转费,还有40%的分红。” “结果呢?三年里产量不断下降,外面的市场又打不开,不要说年底分红,就连固定的流转费最后都给赖了,落得个一地鸡毛。” 老艾惯例发表了反对意见,像他这种把土地当作命根子的棉农,普遍对合作制的集体经济模式有些抗拒,总担心自己的劳动成果会被别人分享。 但有一句话老艾没有说错,过去的几十年里,莎车乃至整个喀什地区的合作制经济发展都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 这里面有政策和技术扶持不到位的原因,也有小农思维持续作祟的问题,久而久之在广大农民心里也就留下了“合作社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错误印象。 对于自己老爹的消极态度,小麦很是不屑,她甚至还冲着陈风撇了撇嘴,意思大概是“老古董说得不算数,咱还是要相信自己”。 “艾叔说得不错,做生意哪有这么简单,这种棉花和在喀什古城开客栈可不一样,里面的学问多得很,没有长期的实践经验积累多半是连门都进不来。” 没想到陈风却一反常态,完全“无视”小麦的眼色,主动附和起了老艾的说辞。 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极了“迂腐守旧”的村野棉农,毫无半点年轻人的朝气可言。 “诡异”的一幕让不韵世事的吴婷当场懵圈,筷子不断拨拉着碗里的米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小麦倒是冰雪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陈风的意图,立刻转换话题,聊起了棉花集中收储制度和阿娜尔即将迎来的小学生活。 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庭聚餐终于结束,洗好碗的陈风走出屋子,在凉爽的晚风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不走?去消消食,顺便看个星空。” 小麦冷不丁地从身后出现,学着陈风的模样舒展身姿,近乎完美的弧线摄人心魄,给这平凡普通的夜增添了一丝绮丽。 “走啊,去你的专属观景区。” 佳人相邀,岂有拒绝的道理。 陈风跟着小麦的步子迈上田埂,很快就来到了那片隐藏在棉田之间的小小空地。 熟稔地并肩躺下,清醒的空气激活了思绪,举目望去尽是银河。 “你是不是在烦恼怎么拒绝李大哥的提议?” 小麦总算说出了从晚饭时就憋在心里的疑问,而陈风却好像早有预感。 只见他把右脚搁在左脚上,双手垫在脑后,一边欣赏着美轮美奂的星空,一边轻轻叹气。 “我知道李哥是好心,见我今后要在新疆长待,所以想着给我找一份谋生。” “但我本来就是厌倦了在上海每天睁眼就要背负任务的生活才跑来喀什的,平时在客栈帮帮忙,来村里摘摘棉花,这可和开一家公司完全不一样。” 语速很慢,字里行间却能听出一丝“挣扎”。 李伟抛出的橄榄枝何其诱人,让把“躺平”当作人生目标的陈风竟也不由自主地开始了思想斗争。 合作社的模式本质上是将“单兵作战”的农民们集中起来,以企业化经营来代替个体运作,从而实现降低成本、提升市场竞争力的目的。 既然是企业,盈利便是首要任务,只有赚到了钱,才能发放工资和分红,继而吸引更多的社员加入,不断壮大规模,完善产品链条,形成品牌效应。 以团结村当下的情况,想要实现如上目标,有没有政策和资源上的扶持显得尤其重要。 所以李伟的提议其实是在给陈风托底,这颗安心丸来自上海广阔的市场和成熟的深加工体系,足以让喀什的“白色云朵”在更广阔的天地发光发热。 “不过如果真的创办了合作社,应该就能赚到更多的钱,到时候不但能帮到你阿达,还能把客栈再扩扩大,你去周游世界的梦想说不定也能实现了……” 陈风喃喃自语,却被一只纤纤玉手直接捂住了嘴。 “你这一年多来已经帮了我太多了,真的没必要都为我考虑,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才最重要。” 小麦用手臂微微撑起身子,那修长的睫毛近在咫尺,勾勒出灵动的眼眸,让陈风差点忘记了呼吸。 “既然你都说了是来新疆躺平的,那就请你躺躺好,不然可就看不到这些美丽的星星啦。” 俏皮的声音钻进耳朵,让陈风真的忘却了所有心中琐事。 视线里只剩下了闪烁的夜空,突然一缕青丝随着微风撩拨他的脸颊。 痒痒的,直入心田。 第四十七章 小小恶意 9月1日,开学典礼。 今天阿娜尔起得很早,或许更准确地说,她昨晚一宿没睡。 哪怕只是七岁的小女孩,在面对即将迎来的人生新阶段时,也会难掩紧张和激动。 所幸有陈风和小麦相陪,两人今天依然“扮演”了父亲和母亲的角色,站在熙熙攘攘的校门口,挥着手,微笑着目送阿娜尔和其他小朋友们一起走进校园。 “说实话,我都想哭了,有种老母亲要和自己女儿告别的感觉。” 小麦今天特地穿了一身红色羽绒服,还用烫发棒微微卷曲了发梢,褪去半分平日里的青春洋溢,多了一丝“母爱”的光辉。 陈风同样没有送孩子上学的经验,站在众多翘首以盼的家长之中,向来不怯场的他难得的有些手足无措。 一会抱着胳膊,一会插兜站立,总之怎么都感觉和身边真正的父亲们不太一样。 阿娜尔背着小麦买的新书包不断向前,步子不大,但却很是坚定。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小的身子在五颜六色的人流中转身,猛地踮脚,冲着不远处的两道身影打起了手势。 “我爱你们。” 连陈风都能看懂的简单手语,朴素到没有任何修饰的情感表达,去足以让他和小麦再也无法抑制眼眶里的热泪。 返程的路上,两人都陷入了沉默,阳光把胡杨树的影子投映在他们脸上,斑驳交错。 “我有点担心了,阿娜尔毕竟不像其他孩子,她一个人待在学校里能行吗?要不还是跟老师说办走读吧?” 小麦心里的焦虑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她忍不住拉了拉陈风的胳膊,脸上全是担忧的神色。 其实阿娜尔自己之前也不太愿意住宿,一是怕无法适应学校的新生活,二是怕家里的爷爷没人看护。 最后还是陈风拉着小麦给小女孩做了思想工作,并让阿卜杜书记做出承诺,村里会轮流派人照顾爷爷的起居,这才让阿娜尔放下心来。 “放心吧,之前我们不是都和副校长说好了嘛,会有专门的老师负责阿娜尔的生活学习,要相信她的独立能力,这也是未来融入社会的第一步。” 陈风安慰着小麦的情绪,但其实心里也没多少底,过往的生活让他见识了太多的“烂人”和“烂事”。 把一个只有七岁的聋哑女孩从团结村的一亩三分田直接扔到陌生的社交大熔炉,怎么看都是相当冒险的决定。 “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都只是些七八岁的孩子,能出啥大问题?” 心理暗示的效果的确显著,之后的一周里陈风都在为这份坚持“沾沾自喜”。 因为老师不断打来报喜的电话,说阿娜尔已经基本适应了小学生活,和同学们也相处融洽,甚至还交到了几个要好的朋友。 学校的好消息纷至沓来,加上采棉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不管是陈风还是小麦,都把重心转移到了棉田里,理所当然地认为阿娜尔一切都好。 这个深夜,劳作了一整天的陈风正在梦里游览美丽的帕米尔高原,猛烈的摇晃却突然将他惊醒。 揉开惺忪的双眼,发现来人竟是小麦,深秋季节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直接“破”门而入,脸上全是焦急的神色。 “什么?阿娜尔蹲在宿舍厕所里哭了一晚上?冻得都发烧了才被老师发现?” 陈风惊坐而起,他慌忙披起外衣,跟着小麦就冲出了屋子。 老艾已经不知道从哪借来了一辆小货车,引擎发出“轰轰”的嘶鸣,似乎是在诉说着焦急。 跳上车,朝着学校的方向疾驰。 一路上陈风的脑袋都是懵的,他完全无法想象阿娜尔是有多么绝望才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默默哭泣。 老艾把油门踩得极狠,只花了三十多分钟就赶到了学校门口,说明来意后便有一名披着大衣的女老师匆匆赶来,将三人引到了宿舍楼一层的值班室。 只见宽敞的沙发上,阿娜尔环抱双腿蜷缩在一侧,小脑袋埋得低低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小麦瞬间就绷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小女孩紧紧抱在怀里,嘴上不断说着:“没事了,没事了,我们来了……” 陈风此时的情绪也已经来到了临界点,他强行压着自己的火气,向女老师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宿管在半夜巡逻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厕所里传来女孩的哭声,喊了几次又没回应,直接把老太太吓得腿软,好不容鼓起勇气进去查看,这才发现蹲在窗户下瑟瑟发抖的阿娜尔。 “我问过好几次出了什么事?但她都不愿意沟通,刚才医务处的老师也已经检查了,说是有点着凉,开了药,也喝了姜汤,然后就安排在这里等你们来了。” 女老师应该是感觉到了陈风的怒火,小心翼翼地述说着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但其中有用的信息少之又少,完全没法解释本应该在宿舍睡觉的阿娜尔为何会独自跑出来。 见问不出个所以然,小麦只得自己出马,她轻轻拍着阿娜尔的脑袋,然后用手语进行交流。 兴许是“亲人”的出现带来了足够的安全感,小女孩终于不再哭泣,她用小手抹掉泪花,怯生生地看了眼女老师,才缓缓打起手势,把自己入学后这一周的遭遇统统说了出来。 一个七岁孩子的描述能力并不算强,小麦还需要通过自己的语言来完成重组复述,但就算如此,那埋藏在字里行间的“恶意”却依然让陈风感到触目惊心。 由于是聋哑儿童,所以阿娜尔在到班级报道的时候便是由今天接待陈风和小麦的这位女老师陪同。 她或许也是好心,特地把阿娜尔听不见也说不了话的情况告诉了全班的同学。 本意肯定是想要让小朋友们在平时的学习生活中多加照顾,但没想到却意外给阿娜尔打上了“异类”的标签。 第一节课才刚结束,就有几个顽皮的男孩子跑过来做鬼脸,他们一会拉着自己的耳朵,一会捏住自己的嘴唇,想着办法“羞辱”阿娜尔的生理缺陷。 如果事情只是这样,倒也还算在“同学玩笑”的范畴之内。 但当跟着老师搬进宿舍的时候,来自室友的“抗拒”却让本就自卑的阿娜尔更加感到如芒刺背。 很难想象几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能把好像只有大人间才会出现的“排挤”贯彻到毫无感情的程度。 阿娜尔每次下床都会发现自己的鞋子被扔到门外,她的水杯、饭碗、作业本总是“离奇”地沾满污渍,每每走过室友身旁,就会遭到对方的故意推搡或是绊腿,稍不小心就会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来自同龄人的“恶意”将阿娜尔完全笼罩,让她的校园生活变得举步维艰。 虽然班上有几个富有正义感的小朋友极力维护,但终究架不住“聋子哑巴会传染”的谣言传播。 更可怕的是所有的“霸凌”就发生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却被“孩童哪有坏心思”的滤镜掩盖了所有的伤害。 口头的批评教育哪有成效,不痛不痒的惩罚更是助长了“嚣张气焰”,终于在某个时间点骤然爆发。 今天晚上当阿娜尔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被同宿舍的另一个小女孩粗暴地摇醒,然后直接拽着头发拖到了地上。 其他两名室友也被吵醒,但她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选择了直接无视,其中一个甚至还拿被子捂住了脑袋,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那“作恶”的女孩或许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便把自己的不顺利怪罪到了阿娜尔的头上。 嘴里嚷嚷着“扫把星”“怪胎”“死哑巴”“臭聋子”的污言秽语,随后竟是连着扇了阿娜尔好几个耳光。 阿娜尔吃痛,不断哭着哀求,但那女孩就好像被魔鬼上了身,根本不管不顾。 暴行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阿娜尔就好像跌进了漆黑的深渊,没有光亮,无人救援。 “所以她才会深更半夜逃出宿舍躲在厕所里,她不敢回去,怕又会挨揍……” 小麦再也无法支撑着翻译,她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女老师则是满脸惊慌,学校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且被霸凌的对象还是县教育局“打过招呼”的特殊儿童,作为专管老师的她难辞其咎。 而陈风反倒不像刚才那样怒发冲冠,表情看起来异常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为阿娜尔讨一个公道。 第四十八章 各执一词 被白色灯光填满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就算掉根针在地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沉闷到近乎粘稠,陈风闭着双眼靠在沙发上,右手食指不断敲击着大腿。 坐在他左手边的教导主任则已经满头大汗,心想这“活祖宗”坐下来就一言不发,真不知道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这位家长,您稍安勿躁,我们已经派人去把阿娜尔同宿舍的女生们都带过来了,到时候事情的原委应该就能水落石出,您放心,我们学校一定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处理。” 这位大半夜被从睡梦中硬拽到学校来的主任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屋子里的“低气压”,主动开口谈起了解决方案,但这些“官话套话”显然并不能让陈风买账。 “七天,从入学开始算到今天才刚刚只过了一周,阿娜尔就已经遭受到了如此恐怖的霸凌,很难想象在看不见的地方,贵校还有多少孩子正在经历同样的困境,他们的家长如果知道了,一定也会和我一样愤怒和心痛吧。” 这才刚一“交手”,教导主任就感觉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和自己曾经打过交道的那些家长完全不一样。 没有“老实巴交”的配合,没有怕事情闹大影响孩子的顾虑,他单刀直入,瞬间就抓住了学校最担心的“痛点”发起猛攻。 “家长您说笑了,这次的事情肯定只是个案,而且七八岁的孩子本就处于心理发展的特殊阶段,很容易把聋哑之类的残疾污名化,那些欺负阿娜尔的孩子应该就是出于某种没有恶意的……” 教导主任急于挽回局面,仗着自己懂些儿童心理学的知识,开始竭力“扭曲”霸凌事件的性质。 如此拙劣的解释让陈风眉头紧皱,刚想开口回怼,办公室的门却被推开了。 “华主任,陈先生,孩子们都带过来了,您太太……就是麦女士和她父亲还在陪着阿娜尔,我就没喊。” 进来的是先前那位会手语的女老师,她身后跟着三个小女孩,想必就是阿娜尔同一宿舍的室友。 陈风只是扫视了一眼,就大概找到了今晚的“始作俑者”,那女孩扎着马尾辫,脸上还堆满了稚气,但双眼中却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漠感。 相比她的“吊儿郎当”,另外两个女孩则是紧张得不行,全程低着脑袋,完全不敢和陈风或者教导主任有任何眼神交流。 “什么叫违反了学校的纪律?难道就凭那个聋子哑巴的一面之词?我告诉你们,别想随便诬陷好人,我女儿要是受了委屈,我跟你们学校没完!” 陈风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的走廊上就传来一阵喧哗。 伴随着浓重的香水味,一个烫着大波浪,身穿裘皮大衣,竖着两只眼的女人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 “小霞妈妈,您不要激动,我们还在了解情况,并没有说一定是李霞的错,来来,先坐,小张老师,去倒杯茶来。” 教导主任显然之前和“小霞妈妈”打过交道,甚至可能还吃过亏,所以被几句话一呛,立马在脸上堆起了笑容,起身迎上去又是安抚又是讨好。 一番操作下来总算让“小霞妈妈”消了气,只见她扭着屁股坐在陈风对面的沙发上,昂贵的名牌包包随意地往旁边一甩,二郎腿翘起,然后投来不屑的眼神。 “你就是那个小残疾的爸爸?还挺年轻的嘛,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小孩子吵吵闹闹多正常的事,还要偷打小报告给老师?怎么滴?想讹钱?” 女人嘴上的言语依然恶毒,她已经习惯了用钱来解决所有麻烦,所以理所当然地把陈风想象成了贪婪的同类。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有其母必有其女了,有些孩子的问题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源于缺失的家庭教育。” “对了,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阿娜尔不是什么小残疾,如果你学不会礼貌讲话,那我觉得今天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陈风坐直了身子,目光凛凛,语气坚定,竟是直接镇住了还想继续开口发难的“小霞妈妈”。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为了孩子着想,就算有误会,只要说开了也就过去了,以后还是好同学嘛。” 眼见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经验老道”的教导主任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她主动避开了名叫李霞的女孩,而是把阿娜尔另外两名室友单独喊了出来,询问起了晚上发生的事情经过。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完两个女生的讲述,陈风的脸色还是变得极为难看。 她们不但没有为阿娜尔作证,相反还明确表示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当教导主任问起李霞平时有没有其他霸凌行为的时候,两人更是直接矢口否认。 这番“谎话”等于直接推翻了阿娜尔的所有“指控”,甚至隐隐将“加害者”和“被害人”的角色实行了互换。 “听听,听听,我就说那个小残……小姑娘是瞎编的假话吧,小孩子可不会说谎,而且还是两个证人都这么讲,这总不能再冤枉我们家李霞了吧?” 小人得志,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小霞妈妈”。 她挥舞着手指向自己的女儿,夸张的假睫毛不断抖动,涂着艳丽口红的双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差点都能喷到陈风的脸上。 “小孩子不会说谎?那你凭什么说我们阿娜尔在瞎编假话?她们三人都是霸凌的参与者,又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我建议可以明天上学后问一下这几位同学,她们都和阿娜尔同班,又不是今天晚上这件事的直接参与者,所说的话更有可信度。” 陈风已经看出了教导主任“和稀泥”的态度,自知耗在这也不会有结果,于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出去,上面是他之前就问阿娜尔要到的那几个富有正义感的同学名字。 “除了同学以外,还可以询问班主任和各科老师,而且我刚才注意到宿舍楼的走廊里是有监控摄像头的,虽然没办法看清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但只要听一下录像的声音,多半就能知道是谁在欺负谁了。” 听到陈风拿出了监控录像的杀手锏,“小霞妈妈”明显有些慌了,她其实对自己女儿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一清二楚,毕竟小女孩娇蛮霸道的性格早有苗头,只是家里过于宠溺始终放任不管罢了。 “主任,我觉得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同学之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回头我让李霞给阿娜尔道个歉就好了,如果需要赔偿的话我们也可以适当的拿点出来。” “小霞妈妈”的主动服软并没有让陈风做出让步,他给教导主任留下一句“我先去看看阿娜尔”的话后便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小麦他们所在的宿舍需要穿过一条露天长廊,深夜的风带着阵阵凉意,陈风不得不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今天的夜空不如以往璀璨,乌云甚至遮挡了月光,让前路影影绰绰。 陈风的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丝后悔,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之前坚持把阿娜尔送到普通小学的决定,随后不禁自问。 “人性的恶意无处不在,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净土?” 第四十九章 人工耳蜗 “他们怎么这样?这是钱能解决的事情吗?学校的老师也不管吗?这岂不是在放纵同学间的霸凌?” 小麦连续发问,好看的眉毛此时已经皱到了一起,血脉里的泼辣基因被激活,她撩起袖子管就要出门找“小霞妈妈”理论。 幸好陈风和老艾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拉住,不然以维族女孩刚硬直爽的性格,今晚这学校里定然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老师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可没同意,但现在双方各执一词,在没有充分人证物证的情况下贸然‘动武’只会让我们陷入被动,到时候有理都变成没理了。” 陈风到底还是经验丰富,他之前在工作岗位上接触过不少比“小霞妈妈”更无赖的人,所以深知这一群体“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秉性。 今晚的试探和接触已经摸清楚了对方家长和学校的态度,再做无谓的纠缠也是徒增烦恼,等明天一早监控视频和其他人证公布,事情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你就不怕他们把视频给删了,网上不是有这种案例嘛,什么一出事了监控就坏了,或者是干脆连硬盘都没装……” 见陈风如此胸有成竹,小麦也只能放弃了去找“小霞妈妈”算账的打算,但心中的忐忑并没有消减多少,毕竟阿娜尔穿着单衣蹲在厕所里哭泣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放心吧,我刚刚过来的路上已经给李哥去过电话了,把情况和打算都和他通了气。” “这所学校今年正好在申请示范资格,宿舍走廊属于重点公用区域,按照校园安全管理条例是必须有监控留存的,不然就是严重隐患。” “而且以我的判断,无论是之前见的那位副校长还是今天的教导主任,都还算是良善之人,也有身为老师的原则底线。” “如今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才在阿娜尔和李霞之间保持中立,只要霸凌行为确凿无疑,相信他们还是会担负起教育工作者应尽的责任。” 陈风的猜测的确应验,第二天一大早,学校的安保部门便调取了宿舍楼走廊的监控录像,同时办公室还喊来了阿娜尔的班主任、任课老师和几位同班同学,一一做了交叉询问。 结果显而易见,阿娜尔在班上被排挤的事实确凿。 当“小霞妈妈”听见视频里传来李霞咒骂侮辱和殴打阿娜尔的声音后,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强撑着要把责任归咎于“阿娜尔的残疾吓坏了自己女儿”这样荒唐的理由,但却被教导主任严词打断。 这位昨晚还在试图把水端平的老教师在看到阿娜尔哭着跑出宿舍躲到厕所挨冻的画面后,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愤怒。 不但狠狠地将李霞痛骂一顿,还向陈风和小麦表示一定会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严肃处理,该记过记过,该劝退劝退,绝不姑息。 反差如此强烈的态度,是因为同理心和责任感爆发,还是因为那通一大早从县教育局打到校长办公室的电话? 陈风不得而知,也无心顾及。 如今摆在他和小麦面前更重要的问题是,阿娜尔已经不愿意再走进自己的班级教室了。 上周还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现在却把担惊受怕写在了脸上,一秒钟都不愿放开小麦的手,遇到有同学来打招呼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霸凌所带来的心灵创伤彻底瓦解了阿娜尔对学校生活的美好期盼,当下她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回家。 老艾开着那辆到处都响的货车晃悠在去往团结村的路上,陈风和小麦坐在后排,阿娜尔蜷缩在中间。 小女孩的眼角还能依稀看见两道泪痕,折腾了一上午的她终于在最亲近的两人身边找到了安全感,此时正沉沉睡去。 “你打算怎么办?刚才李大哥和王老师都打来电话了,说先让阿娜尔休息一段时间,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会帮忙联系转学,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陈风没有立马回答小麦的话,他的视线全集中在了酣睡小女孩的脸上,思绪则是像脱缰的野马般千转百回。 李伟和王灿都是出于好心,衡量了各种因素才选中了这所学校,虽然最后成了“坏事”,但这绝非他们的责任。 说白了,以阿娜尔的特殊情况,无论放在哪个普通小学可能都会遭遇相同的困境。 李霞的霸凌只是加速了问题的爆发,在陈风看来这种偶然背后藏着的是某种必然,靠单纯的转校或许能暂时掩盖,但终究不是才长久之计。 “你怎么不说话?要不我们还是考虑让阿娜尔去聋哑人学校念书吧,至少那里不会有小朋友歧视她。” 小麦不知道陈风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心疼阿娜尔,绝不希望类似的霸凌事件再发生。 开车的老艾虽然少言寡语,但他同样目睹了阿娜尔并不算顺利的童年,此时心里已经暗暗骂起了娘,质问命运为何总要为难这个小女孩。 所有人都在等陈风做决定,就好像他真的是阿娜尔的“爸爸”一样。 “学校肯定是要换的,李哥和王老师说得没错,遭受霸凌后的阿娜尔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不换个环境肯定是没法安心念书的。” “但问题的根源并不是学校本身,而是人与人之间无处不在的‘偏见’,哪怕只是一群七八岁的孩子。” 陈风只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之前在离开的时候他就悄悄让手语老师问过阿娜尔的意见,饱受创伤的小女孩不但抗拒回到教室,更是对上学这件事本身都心怀恐惧。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转到新的地方,还是直接放弃去念聋哑儿童学校,都不会是好的选择。 “嘶……小麦,你知道阿娜尔是生出来就耳聋还是后天造成的吗?” 突然一道灵光穿过陈风的脑袋,他想起了之前自己始终忽略的一个问题,于是立马向小麦求证。 “不是先天的,我记得阿娜尔小的时候还会说两句话呢,好像是一两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把耳朵搞坏了,慢慢的就开不出口了,最后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小麦仔细回忆着过往的经历,但毕竟那时候她也就十来岁,很多事情也都是道听途说。 反倒是老艾的插嘴补充更具可信度,基本确认了阿娜尔是后天因病导致聋哑的事实。 “后天耳聋会导致语言功能缺失,但如果恢复了听力,就可以通过学习训练来重新掌握语言能力。” 小麦和老艾显然都没听懂,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但很快陈风便给出了答案。 “你们听说过人工耳蜗吗?” 第五十章 唯有赚钱 把阿娜尔带回团结村安顿好后,陈风和小麦又马不停蹄地出发。 很快就来到了县城的图书馆,熟络地给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随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人工耳蜗手术”这几个关键字。 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逐行显示在两人面前,各种成功案例和图片更是让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阿娜尔得的是不是这个神经性耳聋啊?如果是的话就能做人工耳蜗手术啊。” “你看你看,这个小朋友就是七岁的时候植入了双耳蜗,经过两年的恢复就能正常和人交流了。” “天呐,现在的科技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我从来不知道聋哑残疾是能治好的。” 陈风和小麦你一言我一语,仿佛看到了阿娜尔无比光明的未来,直到一行关于人工耳蜗手术费用的文字赫然出现。 “单侧耳蜗材料费10万到30万不等,手术费5万到10万不等……双侧则在此基础上翻倍……” 明明写的是汉字,陈风却感觉自己好像看不懂一样。 他反复确认,甚至还查询了好几个网站做横向对比,最后发现能够让阿娜尔恢复听力的“人工耳蜗”就是这么贵。 沉默,成了此刻的主旋律。 这种刚看到希望又被当头一棒的感觉差极了。 以至于陈风和小麦返程的路上又陷入了一言不发的状态。 两人坐在公车上望着街上的熙熙攘攘,其中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格外惹眼,一身喜庆的红衣,正拉着自己的母亲蹦蹦跳跳。 兴许是想起什么开心事要分享,只见小女孩突然拽了下母亲的胳膊,然后踮脚凑到耳边。 一句只有母女俩听到的悄悄话顺利传递,随后便是让人羡慕的欢声笑语。 “如果阿娜尔能听得见,能讲话,应该也和这个女孩差不多吧?” 一样的问句同时出现在陈风和小麦的心里,他们谁都没有说出口,但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了某种打算。 回到团结村的时候已经快临近傍晚,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升起了炊烟。 老艾提前做好了晚饭,给阿娜尔和她爷爷送了一份过去。 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陈风他们,于是便开始唉声叹气,说自己不敢把学校发生的事说出来,怕爷爷受不了打击。 在挫折感和无力感的双重打击下,往日喷香的饭菜变得味如嚼蜡,就连向来胃口颇佳的陈风都只是胡乱扒拉了一小碗米饭便感觉涨得慌。 洗好碗,走出屋子,打算去棉田里消消食的他却偶然瞥见小麦正在和老艾争执着什么。 父女两神情都格外严肃,小麦双手在空中不断比画,老艾却双手叉腰,始终低着头。 直觉告诉陈风自己决不能走过去,于是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穿过小路,借着月光拐进了棉花田。 到了九月,地里的大部分棉铃都已经完成了吐絮,最多再过两周,那些晚熟的品种也将开始进入大面积的采摘环节。 所以沿着田埂漫步的陈风注意到有几个拖家带口“拾花客”正在板房外给孩子洗澡。 他们毫不避讳别人的目光,把几个四五岁的男娃女娃脱得一干二净,女人们用铁皮桶从沟渠里装来清水,直接从头上浇下,然后拿起肥皂拼命搓洗。 各种家乡话在小小的空地间此起彼伏,有对顽皮孩子的嗔怪,有对今年收入的畅享,有对男人啥都不干的抱怨,有对新疆地大物美的羡慕。 诸如此类祥和美好的画面是陈风来到新疆后的常态,田间的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蓦然回首,不远处错落分布的村落已经亮起了点点灯光。 在父母下岗转性后,陈风就从未眷恋过自己在上海的那个“家”。 看似“温馨”的小窝,留下的记忆却都是关于“索取”和“压迫”。 在坐上开往喀什的火车前,陈风已经做好了独活一生的准备。 他单纯地想要找一方无人在意的地方,养一只猫或一条狗,然后终日与阳光作伴。 “理想主义”色彩如此浓重的人生计划,却在喀什古城那个漫无目的夜晚戛然而止。 若是没有遇到小麦,陈风应该不会有机会见识新疆人民延承了千年的生活底色。 更不可能和李伟、林婉茹、老艾、阿娜尔、王灿这些朋友经历那么多丰富多彩的故事。 他不会知道凌晨一点的星空可以如此璀璨,也不会被一望无际的洁白棉田震撼心灵。 陈风很“自私”。 “贪婪”地沉溺在这段得来不易的崭新人生当中,享受每一天的身心愉悦。 但阿娜尔被“霸凌”的事情却让他如梦初醒。 从上海来到新疆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了,银行账户里的积蓄虽然还够,但却也的的确确在走“下坡路”。 李伟问过陈风是不是真的想扎根在新疆生活,答案是百分百肯定的。 但人活在社会上就需要钱。 陈风之前没有太考虑过这件事,觉得不管是喀什古城还是团结村,消费水平都远远低于上海,自己的存款只要不大手大脚,可以支撑很久很久。 他想得没错,但意外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当在图书馆看到人工耳蜗手术价格的时候,陈风比过去二十多年里的任何一个时间点都希望自己有钱。 只需要五十万,就能让阿娜尔重新获得“听见”的能力,也能有机会再次开口说话。 她可以像正常的孩子一样上学,交朋友,然后去完成自己的理想。 朴实无华的一句话,却对陈风有着无法抵御的诱惑力。 站在寂静的棉田之中,内心的悸动愈发猛烈,他太想太想帮到阿娜尔了,就好像如果自己无动于衷,便不配再拥有如今的美好生活。 “赚钱,我得想办法赚钱,我要带阿娜尔去上海做人工耳蜗手术,要帮小麦完成周游世界的梦想,要艾叔能年年躺在棉花上数钞票,要让李哥立功升职做大官……” 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情绪动物。 有时候做一个决定需要长久的心理建设,才能勉强踏出一步。 有时候却又会被一个念头,一次感动,一段承诺所彻底左右。 但不管如何,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属于陈风的命运齿轮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转动。 第五十一章 棉花收购 “好,好,那我等你通知……” 陈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面前是从窗户洒进来的金色阳光。 这种慵懒的午后最容易犯困,但他却意外地精神抖擞。 刚才在电话里和李伟足足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确定了要在团结村创办棉花专业合作社的计划。 虽然达成一致,但想要赶在明年新的棉花季开始前将合作社发展成能够正常运营的水平,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有非常多的准备工作要完成。 首先就是最基本的工商注册,由于牵涉到上海援疆定点帮扶企业资格的申请,所以准备的材料比一般合作社要多得多。 但好在李伟对棉花种植企业化运营的推广“早有预谋”,所以刚结束通话,就发来了一个整理好的文档,内容详实,简明易懂,只要照着一一操作办理即可。 趁着手续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陈风还要马不停蹄地开始熟悉农村专业合作社的运营模式和商业逻辑。 然后结合团结村的实际情况,设计出一整套完善的推介话术以及“三年展望”,为合作社成立后吸纳社员打基础。 除此之外,对棉花种植技术的深入学习也被排上了日程。 如果说之前的陈风还能满足于“略懂皮毛”,那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就需要逼着自己快速成为这方面的“专家”。 从育种选种到培土调墒,从播种定苗到撒药覆膜,从打顶断花到铃期管理,从脱叶催熟到科学采摘。 横跨半年的漫长周期,涉及到的知识和细节只能用海量来形容。 对于陈风这样一个连“半路出家”都算不上的新手,难度可想而知。 但世间没有什么比“为了他们,我一定要做到”更狂野的内生动力了。 时隔一年多,陈风又像之前在工作岗位上那样开启了“拼命”模式。 但不同的是,这次的他心甘情愿。 除了在棉田忙农活,剩下的时间就一律泡在县城的图书馆里。 所有娱乐休闲活动通通取消,陈风就像一块遇水的海绵,不断吸收,不断学习,不断思考。 突然的决定,突然的转变,自然逃不过小麦的眼睛。 她几次追问无果后直接用了强,把陈风堵在村子的小巷里,用身体挡住去路,然后开始质问。 “你同意创办合作社是不是因为想给阿娜尔攒做手术的钱?” “为什么不和我提前商量一下?为什么啥事都要一个人去扛?” “你明明不喜欢这种生活的,好不容易从上海‘逃’过来,结果又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陈风被小麦的目光盯着发慌,本能地低下头,然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反驳。 “你不是也瞒着我要把客栈给盘出去吗?” 小麦猛地怔住,张了张嘴最后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之前的确动了把“像风一样”出手换钱的念头,但被老艾制止了下来,那天父女俩争吵正是为了此事。 显然面对“牺牲”自己换取让阿娜尔重获新生的机会,陈风和小麦都做出了寻常人难以理解的选择。 他们还默契地不想让对方知道,“妄想”能靠自己来完成“壮举”。 “我答应李哥办合作社也不全为了阿娜尔的事,来新疆这么久,该休息也休息过了,总不能一辈子在你家蹭饭吧,村里那些姆妈还不得背后蛐蛐我是小白脸?” 小巷子的窄道里两人四目相对,陈风率先红了脸,扭过头去想用玩笑话来缓解尴尬。 “别贫嘴,反正以后有什么事你不准再瞒着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拉钩!” 这是陈风第二次和小麦拉钩起誓。 或许连他们两个自己都没有想过,彼此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互相交织的。 总之在这个秋天的尾巴,生长在黄浦江畔的年轻人和叶尔羌河边的维族女孩有了更牢不可破的“盟约”。 “下午别跑图书馆了,正好跟我们去收购站,今年的棉花收成不错,希望能卖个好价钱,阿达他可是盼了很长时间的。” 小麦这样说,陈风肯定是无法拒绝。 两人并着肩往回走,完全没注意到十字转角的另一侧,阿布正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双眼中尽是愤怒和不甘。 到了家,正好遇见吴婷提着行李出来,她原本是订了第二天的火车,但因为担心吴叔和吴婶的身体,所以便打算提前返程。 小姑娘经过这次的“拾花”之旅又成熟了许多,婉拒了陈风和小麦要相送的提议,独自坐上了去县城的小巴。 临发车前她拉开窗户,喊着“明年见”的告别话,那枚棉花发夹就在额头上,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一年的辛勤劳作终于迎来了最终的收获时刻。 老艾的确信心满满,先是花重金把籽棉打包成两人高的大垛,然后租了辆超长板车,一口气装了两吨的棉花直奔收购站。 其实哪怕施行了集中收储制度,也依然有棉花贩子到村里直接收购,针对的就是像阿娜尔家那样产量比较低的零散棉农。 但收购过程中他们大多会采取压价的策略,把棉花等级故意说得比较低,以此来赚取“黑心”差价。 另外加上国家第一年推出“保底价”,大家都对新制度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所以更多的棉农还是选择亲自上阵,通过各种方式把一年的“劳动果实”运到具备资质的收购站交易。 陈风他们一路上都在和司机聊着今年席卷全疆的棉花热潮,说有“国家托底”,很多原来种植其他农作物的村子都出现了大范围改种棉花的情况,这要放在前几年,绝对是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三十分钟的车程,老艾的笑声基本就没停下过,他一辈子都在和大自然战斗,为的就是能把棉花卖了然后让自己和小麦过上好日子。 如今有国家“买单”,而且还是比以往更高的价格,似乎担心销路问题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怀着这种笃定的心态,老艾嚷嚷着指挥货车缓缓驶入了收购站。 刚一进来,陈风就感觉到了什么叫“人声鼎沸”。 宽敞的库房区域已经被乌压压的人群挤满,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不断高喊着“注意安全”,但却依然无法让兴奋的棉农们停下半分脚步。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大手拍着身后被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白色云朵”,就好像它们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钞票。 第五十二章 差强人意 “快,我们下车,那边取样的队伍已经要排到门口了,再慢点估计今天就赶不上了。” 老艾心急火燎,周遭的热闹景象持续撩拨着他的神经,恨不得立马把车上的棉花大垛全都搬进检测品级的库房。 小麦同样兴奋,家里种了这么多年的棉花,每年出售的时候都是磕磕绊绊,如履薄冰,像现在这种万人空巷的场面还真是第一次见。 只有陈风反倒保持着冷静,过往的工作经验让他习惯性地开始“察言观色”,来往的棉农、收购站的员工以及更多凑热闹的人群。 “奇怪,不应该啊……” 这不看也罢,一看还真看出了些“异样”。 按理说国家集中收储,棉农们的劳动果实都有了出路,公布的收购价又普遍比市场价更高,所有人似乎都得到了好处。 但事实上陈风不止看到一个棉农愁眉苦脸。 他们之中有的三五成群,蹲在角落不断交头接耳;有的情绪激动,冲着工作人员大呼小叫;有的面如死灰,呆呆地靠在自己的棉花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个别的失落”夹杂在喜气洋洋之中并不显眼,但在陈风看来却是危险的信号。 “小麦,让艾叔先等等,我去找收购站的人再打探一下情况,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眼看老艾已经拿着凭证挤进了队伍,陈风赶紧小跑几步凑到小麦的耳边轻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不会吧?之前那个文件我们都来回看了不下几十遍,而且棉花协会也发了公告,这里又是指定的收购站,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人在上头的时候最听不进劝,陈风见拉不回小麦他们,只好自己独自去找线索,而目标自然就锁定在了那些“失意人”的身上。 不过“搭讪”行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在偌大的收购站里走了好几圈,他却迟迟不敢出手。 只因为那些棉农大多把情绪挂在脸上,整个人就好像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贸然打扰只怕不但问不出个所以然,甚至还可能在人家的“伤口”上抹盐,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有了,那小哥看起来挺和善的,给他送瓶水,应该能给我说道说道……” 直到走出了收购站的门口,陈风终于瞥见身着传统维族服饰的年轻人正在给小货车上的棉垛加固。 他最多也就三十出头,眉宇间虽有失落,但倒没有里面那些棉农那般歇斯底里,依然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的棉花,每一个绳扣都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 “哥,忙着吗?我第一次来这里卖棉花,有点事想找你请教下……” 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陈风自然不会放过,他利索地从包里掏出一瓶“快乐水”,几个小碎步就来到了货车旁。 “哎哟,走走,没空……这……我是有点忙,不过……算了算了,说吧,你要问什么?” 也不知道是陈风的笑容太有感染力,还是那瓶红色包装的小汽水诚意满满,总之小哥接过之后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阶梯上。 仰头就是咕咚咕咚两大口,随着满足的“哼声”响起,脸上那一丝踌躇烟消云散,对陈风的问题也开始知无不言。 “什么有多少收多少?你以为人家傻啊,标准上写得明明白白,只收皮棉,而且品级必须要在1级到4级之间。” “我们送过来的这些大垛全都是籽棉,收购站和轧花厂拿回去后还要经过多步处理,100吨的籽棉顶多也就能出个30多吨的皮棉吧,然后才能交给国家收储。” “为了保证自己不吃亏,他们收购的时候是要采样的,什么衣分率、含杂率、回潮率,还有颜色、绒长等等这些都需要机器检测的,品级越差,价格越低,像我车上这些属于连白棉5级都达不到的黄染棉,人家压根就不要……” 小哥倒是通透,一瓶快乐水下肚,立马开启了侃侃而谈模式,到最后甚至还指着小货车上灰灰黄黄的棉垛自嘲了起来。 但陈风可笑不出来,经过这段时间的图书馆学习,他对棉花相关的各种标准已经是烂熟于胸,听小哥这么一描述,立马开始代入自己这边的情况,随后便发现不容乐观。 匆匆和小哥告别,重新回到收购站内,人流依然如织,欢声笑语和唉声叹气此起彼伏,让陈风心中的不安更胜。 他顺着队列不断往前,可直到采样登记处的门口还是没见着老艾和小麦的身影。 刚犹豫要不要回头再找一圈,就被人从身后拍了肩膀,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阿布。 “前面就看你到处瞎转,怎么不陪着艾叔和小麦,这收购站人多手杂,他们要是遇到点麻烦身边没个能帮忙的男人可不行。” 还是那样丰神俊朗,还是那样英气逼人。 但今天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些冰冷,远不及平日里那般如沐春风。 “哎哟,我就扭头去找人打探点消息,他们就跑没影了,还不接电话,真的是……” 陈风并没有注意到阿布的变化,他心里还在想着如何把“情报”快点传出去,结果手机还真响了起来,来电的正是已经登记好采样的老艾和小麦。 “靠,还有这种事,5级的白棉连收都不收,4级的还要看衣分率和回潮率给价,这和政府说的也不一样嘛。” 几人碰头,陈风快速地把先前打听到的情况挑重点说了一遍,毫无意外地立马让老艾爆了粗口。 他虽然执拗,但对自己种的棉花大概是啥品级还是心里有数。 之前盲目乐观之下并未多想,如今被陈风这么一盆冷水泼下,顿时心里也升起了浓浓的担忧。 “陈风,你也别老危言耸听,艾叔的棉花质量放在我们团结村那也是顶尖的,怎么会通不过采样检验?” “而且国家既然要让利于民,肯定不会把门槛设得太高,总不至于让人都白跑一趟吧,那大家伙还不把这收购站给砸了。” 正当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之际,阿布却突然“跳”了出来。 他一反常态,满脸“讨好恭维”,几句话就恢复了老艾的信心,甚至连满脸焦虑的小麦都被他的“糖衣炮弹”哄得露出了笑容。 直到这时,陈风才察觉到了阿布“异样”。 他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却被对方一个冷冽的眼神止住了话头。 恰好广播里响起了登记表上的编号,老艾和小麦再没心思听陈风讲“丧气话”,着急忙慌地起身往采样处赶。 而阿布则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风,随后才紧跟着小麦一起离开。 这“无厘头”的举动让陈风一头雾水,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收拾好心情,跟着采样员回到大货车旁,整个采样过程速度飞快,不过七八分钟时间就全部完成。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将近两个小时后,当天空远端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夕阳,一纸试检报告终于被摆在了眼前。 而结果只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 第五十三章 纸上谈兵 “籽棉主体颜色级,白棉4级,占比67%,白棉5级,占比31%,淡点污棉1级,占比2%……” “平均长度级27毫米,马克隆主体级C2档,断裂比强度平均值26,平均长整指数80.0……” “平均衣分率33%,平均回潮率9%,平均含杂率1.5%……” 抽样单上清楚地标注着各项参数的检测结果,五花八门的数字彻底把老艾他们搞晕了。 团结村每年的棉花要么是卖给兵团农场临时设立的收购点,要么干脆就是像大飞哥那样的棉花贩子。 对于品质的判断基本靠经验,像颜色、绒长这些虽然也有要求,但一般不会严格到需要用阿拉伯数字来区分。 如今一下子进入如此专业的体系,毫无准备的几人自然是两眼一抹黑,最后只能整齐划一地看向陈风,希望他这个学术派能赶紧“翻译”一下。 陈风自己也着急,把检测数据和收购标准两张表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开始逐一比较核对。 最后得出的结果完全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光是达不到白棉4级的三成就直接被宣判了死刑,连和收购站谈价的资格都没有。 剩下的虽然颜色上符合收购要求,但无论是绒长还是纤维强度,又或是其他指标都和国家规定的标准级相去甚远。 最关键的是衣分率,在收购站大部分采样平均值都能达到38%的情况下,老艾送来的这批棉花却只有“可怜”的33%。 这也代表着同样重量的籽棉,预计出产的皮棉更少,价格自然也就上不去。 “按照采样结果,您这批籽棉我们可以给到的收购价是每公斤6.2元,另外棉籽按照每公斤1.9元回收……” 收购站的工作人员噼里啪啦敲着计算器,哪怕四周吵闹,电子音播报的数字还是钻进了老艾的耳朵,让他就好像丢了魂。 陈风曾经问过小麦家里种植棉花的成本,光是采摘环节就能达到每公斤籽棉3元左右。 再扣去种子、农药、水电费等等开销,老艾忙活了一整年,到手的利润却极少,甚至还不如去年卖给大飞哥赚得多。 “同志,还能再开得高一点吗?这……这也太少了,前面那人为什么能给到8块多,到我们这就变成6块了?” 看到自己父亲失魂落魄,小麦有些憋不住了,皱着眉就是要上前交涉,言语间的态度绝对算不得礼貌,甚至还带了些“质问”的意味。 那收购站的工作人员也是身经百战,这些天像小麦和老艾这样受不了残酷现实“打击”的大有人在。 所以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解释的话就已经出了口。 “所有的收购标准都是有公示的,你们如果有反对意见可以在站门口的意见箱反馈。” “另外你问为什么别人能卖到8块,因为他的棉花品质达到了328B标准级。” “自治区发改委前几个月就发布了籽棉的参考收购价,只要是衣分率满足38%以上的328B级标准籽棉,每担960元,折算下来就是8.46元每公斤。” 声音毫无情感,就好像机器一般,却足够让“气势汹汹”的小麦哑口无言。 “那你们也不能随便开价啊?几吨的棉花,就抽一点点样品能说明什么?这不是故意欺负老百姓嘛!大家快来看啊,这收购站绝对有黑幕!” 见小麦受了“委屈”,算账时一言不发的阿布好像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他挺起胸膛往前大跨一步,端出一股要撒泼吵架的气势,开口就是“上纲上线”。 但才喊了一嗓子,四周早就“虎视眈眈”的安保就围了上来,他们神态冷峻,威迫感十足,光是眼神就让前一秒还在嚷嚷的阿布静了音。 “阿达,我们回去吧,再问问村里那些棉花贩子,说不定他们给价更高。” 事情已成定局,小麦见不得老艾难受,主动提出回家后再想办法,但她心里也知道,那些二道贩子个个人精,绝不会做亏本买卖,大概率出价只会比收购站还要低。 “同志,麻烦您帮我填单子吧,这些全卖,家里还有七八吨等明天再拉过来检验……” 正当僵持不下的时候,“受伤”最深的老艾却主动开了腔,他总算是稳定了情绪,一屁股坐在桌子前,拿起笔在确认单上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持续了一整个秋天的期待就这样戛然而止。 陈风帮忙给大货车司机结了账,并婉拒了对方递来的香烟,随后便跟着老艾和陈风搭小巴回村。 阿布自知不是掺和的时候,找了个还有事的借口先行离开。 临走前他原本还想找小麦说两句安慰的话,却被那能滴出水的阴沉表情“吓”到,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随后“落荒而逃”。 小巴很是老旧,车厢里充斥着浓重的机油气味,通往村子的路很颠,就算坐着也会止不住地前后摇摆。 靠窗的陈风只感觉胸口发闷,死命把羊毛衫的高领往下拉了拉才缓过一口气来。 刚才在收购站的现实经历和这段时间从书本和网络上学到的知识在他脑中疯狂对撞,似乎在试图得出一个“必须做出改变”的结论。 看了看身边闭着眼却绝对没有睡着的小麦,又看了看在夕阳下显出落寞背影的老艾。 陈风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名为“勇气”的东西。 “艾叔,我刚才又仔细把几个数据分析了一下,觉得这次之所以没卖出好价钱,主要问题有两个。” “一是亩产不够,你看,这是团结村附近兵团农场在网上发布的公告,他们一亩地籽棉产量能达到320-350公斤,而我们只有170公斤左右,这里外里就差了一倍。” “其二是棉花等级比较差,这方面可以通过种植方法和田间管理的优化来解决,比如引进在兵团农场已经很成熟的‘矮、密、早、膜’技术,还有膜下滴灌也可以考虑,这样能够大幅度节省水费……” “另外我已经和上海援疆的朋友说好了,明年开了春就会在团结村成立一个棉花专业合作社,到时候艾叔你可以直接加入,我们通过企业化运营,借助上海的大平台,直接对接纺织企业,销路上肯定是不用担心的……” “……” 陈风洋洋洒洒地讲了很久,直到团结村的影子在远处渐渐清晰,始终无动于衷的老艾才缓缓回过头。 他只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话,就让陈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纸上谈兵……” 第五十四章 一道裂痕 像团结村这样的地方,时间的流速会比外面慢上许多。 可以随处找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物件,村民们的生活习惯和思想观念也和父亲辈甚至爷爷辈没啥区别。 时代的车轮滚滚而至,却被名为“贫困”的大山拦在门外。 不能责怪老艾的固执和偏见,因为对他这样一辈子待在棉田里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经验和感觉更可靠的了。 “阿达,你说什么呢?陈风是真的想帮忙才去研究棉花的,他开合作社又不是光为了自己。” “而且我们家的技术本来就落后,我小时候你这么种,长大了还这么种,比不过别人也是正常的嘛。” 小麦也没料到老艾会如此直白地让陈风下不来台,心里一着急就开始“站队护短”,遣词造句同样有些过了火。 本来就因为收购站的事情憋了一肚子火,还被连棉花都没种过的汉族小伙“数落”了一番,如今就连女儿都胳膊肘往外拐。 种种因素叠加,于是这个维族汉子终于爆发了。 “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二十年了,从你妈走了以后难道不是靠我种出来的这些棉花把你拉扯长大?” “在书本上学了点皮毛就来指手画脚,嘴上说的都是什么数据分析、什么先进技术,自己种出过一株棉花吗?就在这满口大话。” “团结村的土是什么样的?水是从哪来的?还有太阳,还有风……连这些都摸不明白谈什么种棉花?” “今天我还就这么说了,大城市的那些花架子放在新疆屁用都没,有这闲工夫教别人做事,还不如哪里来回哪去,我们小地方容不下!” 老艾绝对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已经到了口无遮拦的地步。 不但把陈风这些日子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还质疑起了他“接近”小麦的目的和初衷。 那话语就像刀子,捅破了一年多来的和谐“假象”,让本以为寻到“家”的男人心碎神伤。 “我告诉你,维族女孩不可能嫁给汉族人,死了这条心吧,反正只要我活着,这事就没可能!” 如果说之前的斥责只是伤了自尊,那这最后一刀,就彻底刺中了陈风的要害。 他止不住的浑身颤抖,双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呼吸变得异常急促,整个人似乎都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师傅,麻烦停下车,对,我就从这里走……” 其实从第一句争吵开始,车厢里的所有人就都竖起了耳朵。 等到“意见纠纷”升级到“情感矛盾”,更是无数道目光集中到了“男主角”的脸上。 正当大家都以为接下来将会是“火星撞地球”般的激烈冲突时,陈风却并没有反驳一句。 他平静地离开座位,径直走到已经被身后八卦搞得“心痒难耐”的司机旁边,然后主动要求下车。 这一刻,陈风又找回了过去在上海时那个“总是疏离人群”的自己,好不容易被喀什的温暖阳光融化的心墙又有了冰封的迹象。 乡间小道很是偏僻,隔着旷野才能看到远处渐起的灯光。 陈风就这样两手空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他只是又一次选择了“逃离”。 小巴刚起步就再次停车,小麦“跌跌撞撞”地下来。 看向陈风远去的背影,随后一咬牙,任由野风将长发吹乱,越跑越快,越跑越近。 “你要走是吧?我陪你。” “不管你今天想走到什么时候,走到哪里去,我都陪着你。” 气喘吁吁的小麦终于抓住了陈风的手,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倔强。 那话语在风中回荡,像是赌气,又像是在表面立场。 陈风只是原地停顿了片刻,便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成了孤道上萧瑟的两道黑影。 冬季新疆的傍晚气温降得很快,小麦下车着急,连外套都没拿上,此时已经冻得紧抱胳膊,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半分迟疑。 陈风最终还是心疼,长吐了一口浊气,然后转身把自己的棉服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麦的确冻坏了,小脸一片煞白,幸好棉服上还有残留的体温,让她总算缓过劲来。 “从这走到县城估计还要两个多小时,你真打算就这样跟着我?” 陈风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这些无奈,他可以和老艾“一拍两散”,但当面对眼前这个维族女孩的时候,心却总是硬不起来。 “我没办法代表阿达向你道歉,但我能代表我自己,刚才已经说过了,今天你去哪,我就去哪。” 轻轻叹气,陈风知道是无论如何都“赶”不走小麦了。 他环顾四周,道路的尽头恰好传来了两道亮光。 “小两口吵架啦?哈哈,没事,床头吵架床尾和,我跟我老婆年轻时候也都是暴脾气,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陈风终究还是没舍得让小麦跟着自己受罪,他拦下了顺路的小货车,说明了情况,然后在司机师傅的热情邀请下一起朝着喀什方向驶去。 “兄弟,我看你不是本地人,想娶个新疆姑娘,尤其还是少数民族肯定遇到不少困难吧?” “但也千万别气馁,现在是新时代了,政府还号召民族融合,说明通婚是好事,能给咱国家开枝散叶不就行了嘛。” 这师傅选择司机这个职业是屈才了,在陈风看来,他的洞察力和第六感之敏锐绝对能胜任私家侦探。 所幸小麦躺在后排已经沉沉“睡”去,不然听到这些虎狼之词多半是要羞得满脸通红。 陈风始终没有回应司机师傅关于情感的建议,他只是将视线定格在窗外,看着路边的电线杆飞速倒退,直到出了神。 “恶语”最能伤人心。 那份疼痛具有难以想象的延续性,会伴随着时间反复亮出獠牙。 老艾今天的话太过锐利,所留下的“裂痕”触目惊心。 陈风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团结村,回到他一度向往并愿意为之战斗的恬静生活。 至少在此刻,此题无解,没有答案。 第五十五章 老街茶馆 如果说陈风的未来蒙上了灰色的阴影,那最近的李伟看啥都是粉色的。 这位母胎单身加钢铁直男意外地在喀什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悸动”。 心里三十多年都未曾被点燃的那团火正以燎原之势愈发壮大,照亮了略显“单调枯燥”的人生。 这不天才蒙蒙亮,李伟就已经完成了洗漱,对着宿舍小小的镜子反复琢磨调整发型,比出席任何大会都认真上心。 随着上海援疆在莎车的各项工作逐步进入正轨,干部们终于有了歇口气的机会,尤其是像李伟这种“劳动模范”,更是被领导直接下了强制休假的命令。 他原本是想趁这个机会到团结村找陈风和小麦再商量商量明年成立合作社的事,打了电话才得知两人已经回了古城的客栈。 喀什二字在脑中闪过,连带着生出了另一个“天马行空”的念头。 李伟自己都不知道那晚为什么能这么“勇”,当邀请林婉茹来莎车游玩的短信显示发送成功,他才感觉到心脏正以120迈的速度狂跳。 等待最是难熬,尤其等待对象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李伟反复从房门走到窗口,又从窗口走到浴室,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手机的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心惊肉跳,匆忙查看后又陷入短暂的失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伟已经快要陷入“绝望”,手边屏幕的突然亮起却昭示着命运的“宣判”。 【好呀,我还一直没去过莎车呢,等我明天和同事调个班,争取上午就搭车过来。】 汉语的博大精深也无法描述李伟在看到这条短信时候的心情。 成熟稳重的援疆干部瞬间变成了十八岁天空下青涩的校园男生,强压着狂喜在房间里发出无声的振臂高呼。 兴许是老天也感慰李伟得来不易的约会,连着下了好多天的雪“知趣”的停了,整座莎车古城银装素裹,将最美丽的西域冬景摆在了这对年轻人的面前。 一切准备妥当,早早来到客运站等候。 此时工作人员还在小黑板上手写着预计的到站时间,李伟就站在她身后像个憨憨一样傻笑。 当太阳缓缓从云层中现身,城际巴士摇摇晃晃的停了进来,翘首以盼地立马迎了上去,在人群中不断探头张望,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林婉茹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短款棉服,配上窄腿牛仔裤,雪白的绒线帽给她的清冷中增添了一丝青春俏皮。 “来,刚买的热奶茶,给你暖暖手。” 李伟从兜里掏出还热乎的瓶装饮料,直接塞到了林婉茹的手上。 他刚才厚着脸皮跟小卖部老板调换了七八次,差点被直接轰走才保住了这点温度。 “谢谢。” 林婉茹还是像平时那样惜字如金,但确确实实用两只手攥紧了奶茶。 冷风默契配合,在她脸上吹了一口气,雪白的肌肤泛出淡淡的红,美得不可方物。 “莎车王陵?太好了,我早就想见识下阿曼尼莎汗王妃了,她可是十二木卡姆套曲的‘缔造者’!” “还有旁边的额喀赞其老街,我也听研究所的老师提起过,那里是不是有一间百年茶馆?” 李伟对和女孩子约会毫无经验,昨天在宿舍里苦思冥想了一晚上,最后竟然舍弃了“看电影”“逛公园”“吃大餐”这些安全选项,反而提出要到“叶尔羌汗国的王室墓地”转转。 如此匪夷所思的安排换成任何一个姑娘肯定都是要打零分甚至扭头就走的,但唯独林婉茹却是欢呼雀跃,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拉着李伟就说要马上出发。 跟铁疙瘩一样“蠢笨”的上海男人和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的重庆女孩。 他们在新疆喀什的土地上不期而遇,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对方的人生,然后用彼此都欣然接受的方式慢慢留下自己的印记。 公交车很晃,但李伟把林婉茹护得刚刚好。 少了几分研究室里的严肃高冷,也是难得出来玩的姑娘到处打量。 这里看看,那里望望,甚至还会竖起耳朵听身边的维族姆妈们拉扯家常。 到站,下车,踩雪。 两个人都来自很少有雪的城市,对这种像是踩在棉花上的感觉充满了新奇。 莎车王陵、喀赞其老街、阿勒屯广场…… 李伟和林婉茹就好像真正的“情侣”,无论是不起眼的礼品店,还是叮叮当当的铜匠铺,都能让他们流连忘返。 “给,刚出炉的,小心烫,底子上的盐粒别剥掉,这可是莎车油馕的灵魂。” 毕竟是莎车县重点旅游景区之一,李伟和同事不知道来过多少次,对于老街上的各色小店,早已是熟门熟路。 谁家的馕又正宗又便宜,谁家的烤鸽子油润多汁,哪个铜匠师傅手法精湛,哪个铺子能买到手工毛毯,他都一清二楚。 如今领着林婉茹闲逛,倒是能如数家珍,几次都把这位“不苟言笑”的女研究员逗得合不拢嘴。 “到了到了,就是这家,别看门头破破烂烂,里面也好不到哪去,但周边的波瓦们就喜欢在黑黢黢的房间里喝茶。” 老街快到尽头,一间如果不仔细找大概率就会错过的茶馆映入眼帘。 说是茶馆,但它其实和喀什古城里那些装修华丽的截然不同。 “新团结茶叶店”的招牌已经被烟熏得快看不清了,走进屋子更是会被“简朴”的环境所震惊。 老旧的电视机被吊放在墙壁上,播放着一成不变的新闻节目。 四五张长条折叠桌毫无规律地摆放,连凳子的款式都五花八门,让人怀疑是不是老板东拼西凑来的。 一条水泥包裹的灶台,木柴在里面劈啪作响,各种颜色、大小的茶壶挤在一起,等着被注入灵魂茶水。 兴许是天气太冷,今天的茶馆里客人不多,维族波瓦们或并排而坐,或三五成群。 有的盯着角落的那台的电视,有的端起茶碗轻嘬,有的掰碎馕饼泡进茶水,有的将鸡蛋的一头敲开,用小勺舀起细细品尝。 他们往往一坐就是半天,花费不会超过五块,却能享受独属于南疆的“慢”。 李伟来过几次,之前和王灿约见面也大多会选这家,所以拉着林婉茹就坐到了靠里的位置,能轻松看到整间茶馆的景象。 “这里面好暖和,几口茶一喝下去我都出汗了。” 林婉茹玩得尽兴,也放开了最后一丝矜持,毫无顾忌地脱掉外套,露出了里面的针织毛衣。 赏心悦目的曲线让李伟差点没被喉咙里的茶水呛死,他涨红着脸疯狂掩饰自己的尴尬,最后实在熬不住只能假借续杯的由头跑开喘口气。 回来的时候林婉茹已经就着茶水干掉了三个油馕,小肚皮肉眼可见的微微隆起,但还是满脸意犹未尽。 “你最近联系过陈风和小麦没?前几天我晚上和同事正好在古城吃饭,顺路去了趟客栈,感觉……就是怪怪的,他们两个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茶过三巡,两人学着波瓦们说起了闲话,林婉茹只是随口一问,却让李伟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们出问题了?” 第五十六章 心结难解 自从被陈风和小麦撞见过一次“茶馆补课”后,李伟便没再藏着掖着,相反还主动介绍他们和林婉茹认识。 都是年龄相仿,三观端正的年轻人,自是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尤其是小麦,完全发挥了少数民族热情好客的特点,经常邀请林婉茹下班后到“像风一样”做客。 热茶星空,三番五次,两人直接处成了闺蜜。 林婉茹在外人看来冰山一块,但其实内里格外温柔细腻。 她只是略加观察,就看出了小麦和陈风的互有好感,所以经常会隔三岔五地找机会送上“助攻”。 但那天夜里的临时拜访,却让林婉茹发现了“异样”。 还是同样的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闲聊,但就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在了陈风和小麦的中间。 林婉茹虽然不知道这份疏离感源自何处,但她明白,如果不快点解开心结,哪怕再相爱的人也会渐行渐远。 “你这么说倒还真有点奇怪,之前我听了你的建议,去找陈风商量明年搞棉花专业合作社的事,他本来都想通了,还很积极呢,每天泡在县图书馆查资料。” “但最近不知道怎么的又泄气了,我约了他好几次说要详细谈谈,都被找理由给拒绝了。” 李伟能在体制内生存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差,现在被林婉茹这么一提醒,才发现陈风和小麦的变化完全是有迹可循。 “要不待会我们一起回喀什吧?找他们问问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误会就早点解决,别闷在心里两个人都难受。” 林婉茹冷不丁的提议,却得到了李伟举双手赞成。 “精心准备”的约会就这样演变成了对朋友的“拯救之旅”。 两人趁着天色还早立马坐上了去喀什市区的巴士,沿着戈壁滩的边缘飞驰了两个小时,终于是站在了客栈的门前。 “你听听,这不是许巍那首《曾经的你》嘛,小麦以前从来不选这种类型的歌,他们两个肯定是出问题了。” 音乐是“像风一样”的特色,至于放什么歌,基本要看老板娘小麦的心情。 李伟早就听陈风说起过这事,所以站在门口刚听了两句,就立马化身“名侦探”,推理出了一连串的结论。 进到接待前台,甜美长相的维族女孩正在矜矜业业地处理网上纷至沓来的订单,看到有人上前,立马亮出了热情的笑容。 “啊,麦姐她刚好到市场去采购了,风哥倒是在,你们先坐会,我去喊他。” 年轻女孩之前也见过李伟和林婉茹,所以立马放下手头工作跑到二楼客房叫醒了正在睡午觉的陈风。 乱七八糟的头发,皱皱巴巴的衣服,许久没刮的胡茬…… 如此不修边幅的形象让李伟和林婉茹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看来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们的预料,这心结要解开似乎没那么容易。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两人充分发挥了各自在语言艺术上的造诣。 李伟每三句就会“无意间”提到小麦,林婉茹则是大谈女孩常见的“口是心非”。 配合默契的连环攻势就连屋外的小黑小白都听出了端倪,两条小狗摇头晃脑地跑了进来,靠在三人的脚下就是翻身露出肚皮。 这是狗狗们平时标准的撒娇动作,一般陈风和小麦会各挠一个,如今家里闹了“矛盾”,它们便再没享受过“双人按摩”的待遇。 闲聊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拉锯战,就连想来加入唠嗑的东北住客都望而却步。 李伟和林婉茹两个人说得口干舌燥,但陈风却依然“油盐不进”。 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闭口不谈和小麦的关系,也拒绝“幻想”自己的未来。 再厉害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怕“对牛弹琴”,李伟和林婉茹只能选择从长计议。 两人婉拒了陈风留他们吃晚饭的邀请,随便在客栈附近找了家面馆打算一边吃一边商量对策。 可世界就是那么小,刚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了正坐在那“滋溜滋溜”吃面的小麦。 “麻烦了,她宁可一个人在这吃拌面都不肯回客栈和陈风一起。” “是啊,之前还真没看出来他们两个都这么拧巴,有啥话说开了不行吗?” 李伟和林婉茹只感觉脑袋隐隐作痛,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所幸小麦还没变成“石头”,在简单的引导后便把那天老艾“痛骂”陈风的事情和盘托出。 “阿达的确说得很过分,但也是因为那天在气头上,绝不是故意要伤陈风自尊的。” “而且我不是坚定地站在他这边了吗?不然我怎么会跟着他直接回了喀什呢?” “再怎么说那也是我阿达,总不能为了几句气话,就让老人家从莎车跑过来道歉吧?” 小麦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花。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和陈风好好谈谈,但得到的都是敷衍而冰冷的拒绝。 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开始坍塌,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朦胧感情也正在摇摇欲坠。 事情真相大白,但却依然是个死结。 面馆里人来人往,吆喝声、交谈声、嗦面声此起彼伏,但却盖不住小麦他们这桌“震耳欲聋”的沉默。 在各自工作岗位上都能做到独当一面的李伟和林婉茹却在如此“复杂”的家庭问题前没了辙。 “没事,李大哥,婉茹姐,这事你们就别管了,我和陈风自己能处理好的,大不了再多哄哄他,男孩子嘛,总是要面子的。” 最后还是小麦自己发了声,一年多的朝夕相处,无数次的雪中送炭,她和陈风早已不是“客栈老板”和“住客”的关系。 彼此理解,相互扶持,处处有回响,事事能共鸣。 这才是两个人能够越走越近的真正原因。 只是老艾的“口无遮拦”恰好戳中了陈风藏在心底的旧伤,让小麦辛辛苦苦埋下的名为“爱”的种子被连根拔起。 原生家庭的“压迫”和“索取”历历在目,消失的亲情和尔虞我诈的社会再次现身。 它们张牙舞爪,然后一巴掌,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扇在陈风脸上。 嘲笑他竟然会相信这世上真有人会无条件地接受另一个人的全部。 喀什的冬天很冷,被敲碎的心房更是刮着凛冽的寒风。 往事难忘,心结难解。 或许真的只有时间,才是良药。 第五十七章 回家过节 岁末将至,又是一年。 “像风一样”早早就换上了新春限定装扮,灯笼、春联、窗花和各种摆件把整栋建筑涂抹成了喜庆的红色。 往日的清冷淡季如今成了生意最好的时候,借助着网络的恐怖宣传能力和老客们的口口相传,这间藏在古城深处的客栈俨然成了“头牌”。 农历春节期间的房间早在上个月就被预定一空,激增的工作量逼得小麦不得不又新招了三个维族姑娘。 结果这下让广大住客更“兴奋”了,甚至还有“好事者”在某大型社交平台发帖,直接把“像风一样”纳入了喀什古城“十大必去景点”之一。 一切都欣欣向荣,但“辉煌”的缔造者却并没有打算享受成功的喜悦。 陈风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确认没什么要带走的了,随后便提着行李箱往楼下走去。 “风哥,你真的要回上海了吗?麦姐这几天一直在忙活准备年夜饭,就是……想陪你一起跨年的嘛……” 前台站着的姑娘叫丽丽,是新入职的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今年才刚刚十八岁。 她家里条件很差,所以初中上到一半就早早辍了学。 去广州打过几年工,却遇见了黑心老板,不但工钱没拿到多少,还经常要面对咸猪手的“揩油”。 如果不是在网上看到了“像风一样”的介绍,而后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留了言,恐怕丽丽还将继续在烂泥一样的人生中痛苦挣扎。 如今回到故乡,有踏踏实实的工作,还能拥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这对一个多年漂泊在外,没什么文化,又饱受欺凌的姑娘而言就和做梦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无比感激陈风和小麦的帮助,并坚信世界上没有比自己的“老板”和“老板娘”更般配的一对了。 “我只是去过个年,又不是不回来了,春节客栈忙,要多帮着你麦姐知道吗?” 看到丽丽红彤彤的眼眶,陈风赶紧把笑容重新挂到脸上,摸了摸这丫头的脑袋,用看似轻松的语气叮嘱道。 “那……那你既然要回家过年,就带着麦姐一起走啊?两个人为什么要分开?” 年轻人总是这般“无畏”,丽丽脱口而出的问题让陈风愣在当场。 大脑瞬间陷入停滞,眼前闪过的是古城小巷,是村间棉田,是露台星空,是那些绝对无法忘记的日日夜夜。 但……回忆的背后总会传来“刺耳”的声音。 “花架子”、“只会说大话”、“哪来回哪去”以及“想娶她,没门”…… 陈风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看不见的一双手死死扼住,除了“逃”,别无生路。 “臭丫头,别拿我和你麦姐开玩笑,我们又不是一家人,当然……要分开过年……” 毫无逻辑的回答,狼狈至极的转身。 陈风大踏步地走出客栈小院,强忍着一次都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哪怕只是一眼,就可能瓦解自己的“决心”。 来的时候坐绿皮火车,慢慢悠悠,尽享沿途的美好风景。 走的时候是动车长龙,飞驰电掣,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告别。 陈风从上海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四周还是那样人头攒动,来往的旅客步履匆匆,快节奏已经成为了这座城的标签,好像大家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地,一分一秒也不愿耽搁。 熟练的扫证通过闸机,陈风拖着箱子步入连接南北广场的地下通道。 两侧的商铺大多落下了卷帘门,上面贴着字迹各样的告示,内容基本都是从几号到几号歇业,老板们要回家过年。 沿着自动扶梯上到广场,乌压压的进站人群着实把陈风这个“本地人”也吓了一跳。 好不容易抽身通过,却发现三、四号线地铁站都被采取了临时管制,能出不能进,无奈之下只好改坐公交车。 837路这条线路承载了陈风满满的童年回忆,从火车站南广场始发,途径长寿路、中山北路等主干道,最后抵达长风公园。 那时候他的父母已经遭遇了下岗危机,经过朋友介绍到火车站附近一家当时在上海还挺有名的酒楼帮工。 为了方便上班只能携家带口从原本的老弄堂搬了出来,就近租了个一居室的公房住。 如此一来,陈风每天上学的路程便急剧增加,他必须每天六点起床,然后赶早班车穿过整个普陀区,才能勉强赶在七点半前走进校门。 这几乎是上海早高峰最拥堵的一条路线,满满的车厢总会弥漫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气味。 小小的陈风总会把书包放在胸前,然后在后车门靠窗的角落一站,任由身边人潮涌动,自己只看着沿途的梧桐树演绎四季轮转。 十几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老旧的车厢焕然一新,空调徐徐吹出温热的暖风。 再也不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去争抢座位,也不需要和陌生人分享同一个下垂的扶手。 只要跟着司机的引领,就能安然自得地穿梭于现代与传统海派之间,享受独属于这座摩登都市的五光十色。 公交车缓缓挺稳,站台对面就有一家咖啡店,上海人体内的某种奇特基因被瞬间唤醒,陈风毫不犹豫地直接下单了一大杯。 还是选了以前最喜欢的口味,美式和橙子的奇妙组合,哪怕在隆冬时节也依然能靠着冰凉提神醒脑。 街上到处洋溢着新年的氛围,商家们纷纷打出春节特惠的招牌,吸引盛装出行的顾客们一掷千金。 高楼大厦亮起了霓虹彩灯,酒吧里传来慵懒的爵士吟唱,远处的天空烟火璀璨。 陈风走得很慢,试图欣赏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 他的确惧怕过自己的故乡,并因此选择了逃离。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座东方明珠的日新月异和非凡成就,比起海对岸号称世界第一的纽约也不遑多让。 短暂的漫步终于来到终点,所有的美好体验都在走进楼宇门洞的时候戛然而止。 陈风并没有提前告诉父母要回来过年。 所以当陈玺打开门看到自己儿子的时候,脸上堆满了错愕,但很快就变成了愤怒。 “你回来干什么?” 第五十八章 何处为家 陈玺和玉梅对自己儿子的情感构成极为复杂。 年轻的时候他们就和大多数父母一样,把陈风直接宠成了宝,基本是要啥买啥,而且从不搞那套弄堂里常见的“棍棒教育”。 按照上海老一辈的讲法,陈家就属于典型的“五好家庭”,夫妻两个都在纺织厂捧着“铁饭碗”,老人孩子其乐融融,生活里好像到处都洒满了阳光。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张印着下岗名单的白纸出现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双职工”从让人羡慕的标签成为了摧毁这个温馨家庭的“罪魁祸首”。 起初陈玺还能强撑着保持乐观,安慰玉梅被裁员只是因为他们待的纺织厂效益不好,还笑骂说肯定是因为厂长大搞外贸花了太多钱,为了逃避责任才对职工下手。 但渐渐的风向就不对了,“下岗潮”如洪水猛兽般开始席卷大半个中国,不但弄堂里人人自危,就连新闻联播也常会提及东三省钢铁工人们的艰难处境。 陈玺意识到靠着家里的积蓄和微薄的买断费绝无可能支撑起后续的生活,于是他开始变得非常着急。 不断奔走在上海的人才市场,请每一个可能帮上忙的朋友吃饭,给“领导们”送礼,钱花出去不少,但工作依然没有着落。 这是一场系统性的产业格局大切换,所带来的阵痛岂是他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普通纺织工人能够轻易扭转的。 随后陈玺的父母又相继患病住院,每天的花销再次激增,让本就不堪重负的经济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之后的两年里陈玺和玉梅一直不顺,无论做什么工作就没有能够长久的,光是遭人骗的情况就发生了好几次,这也让两人的心态越来越差,性格上也变得非常偏执。 人在“溺水”的时候,就会本能地去抓任何一根能看到的“救命稻草”。 陈玺和玉梅对自己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所有信心,他们把积累的“怨念”和“期盼”揉捏在一起,化作畸形的“望子成龙”,尽数强按在了陈风的肩膀上。 “只要儿子出人头地了,我们这辈子也就不算失败。” “儿子赚钱老子花,天经地义,我们生他养他,老了自然要靠他来过好日子。” “老陈家的腰杆子不能弯,在亲戚朋友那更不能丢面子,所以儿子你必须动起来,一刻都不能停。” 令人窒息的压迫贯穿于陈风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在他成年甚至工作后更是变本加厉。 工资是要上交的,美其名曰:“帮你管着,怕你乱花。” 工作是要指点的,问就是:“你社会经验不够,爸妈帮你把关。” 交什么朋友、喝什么饮料、吃什么东西、听什么歌、看什么书…… 陈风生活里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被陈玺和玉梅上了“锁”。 他们用那套已经被证明完全失败且被时代淘汰的处事逻辑“管理”着自己儿子的人生。 从不商量,只有命令。 “哎哟,陈风回来啦?这两年在新疆怎么样?肯定赚了大钱吧?” “是啊是啊,我们家就属陈风最有出息了,不但在大企业当领导,还被外派到新疆搞分公司,这次回来肯定又要升职了吧?” “要我说还是大哥和嫂子从小教育得好,不像我家那个丫头,正事不干,跑去搞什么互联网,天天神神叨叨的,愁都快愁死了。” “陈风,你们大龙集团还招人吗?帮你妹妹找个正经工作呗,咱一家人就要互帮互助嘛。” 大年初三,“宜”走亲访友。 陈玺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携家带口来拜年,这是每个农历春节的常规节目,也是陈风心里当之无愧的“虚伪修罗场”。 看似温情十足的家常聊天,其内里是否隐藏着“攀比”“不屑”“嫉妒”的念头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其实像陈家的情况还算好的,上海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姐妹”在父母的遗产被“瓜分”完后就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城市和社会经济高速发展后自然产生的“副作用”,当“冷漠”与“隔阂”成为了被奉行的社交经验,合家欢的亲情似乎成为了时代的奢望。 陈风并没有回应亲戚们的“嘘寒问暖”,他也不知道陈玺到底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说了多少谎话。 余光瞥向阳台上正在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年轻女生,正是那个在姑姑口中“不务正业”的表妹。 兴许也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太过“怪异”,陈风主动走到了阳台上,看着“十指翻飞”的壮观场景,不禁有些好奇。 “我可不是在胡闹,哥,你看,这是我经营的网络社区,社员都来自全国各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三千人了。” “大家可以在社区里分享生活经验,比如哪里有值得一去的餐厅,比如游乐园的省钱指南,比如各种儿童产品的测评……” “虽然社区里的信息都是免费的,但真的能帮助到有需要的人,前几个月有一个社员爸爸生了病,当地的医院都说看不好了,然后她就把报告片子的什么都发到了社区里。” “哥,你猜怎么着?社区里有人直接帮忙联系了瑞金医院的主任大夫,现在这个社员爸爸的病不但痊愈了,而且老人家的精神头比没得病之前还好。” 表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守不住了,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己的事业,一双眼睛里全都是光。 “唉,可惜我爸妈不支持,她们总想让我去找个国企上班,那种二十岁就能看到退休模样的工作我才不要干呢。” “哥,你说话好使,帮忙劝劝我妈呗,我想问她借点钱,这样就能给社区换个新的服务器,现在用得太便宜,人一多就老是卡……” 阳台与客厅只有一墙之隔,但却好像差了几十年的光阴。 两个年轻人只花了几秒钟就找到了共同语言。 陈玺他们认识几十年了却还在“恭维”和“试探”。 这里算是家吗? 陈风也说不出个答案。 他只知道哪怕自己回来了。 心里却还是那间客栈,那片棉田,那些人。 第五十九章 主动摊牌 午后的阳光渐渐躲进了白色云层,而房间里的家庭聚会却没有半点结束的迹象。 陈玺似乎是这些年吹牛吹多了,对那些张口就来的“假话”,自己都信以为真。 故而产生了某种优越感,让他在自己兄弟姐妹面前始终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二郎腿一翘,左手是泡着“前年龙井”茶叶的玻璃杯,右手是一根“平时不舍得抽”的中华牌香烟。 天马行空的夸夸其谈,但基本三句话不离陈风,字里行间都是对儿子“成功”教育的自豪感。 陈风在阳台上听得烦躁,透过四方玻璃窗往里看去,背对着他的陈玺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自己构造的谎言当中。 “媛媛,还是别问你妈要钱了,你的社区我来赞助,投两万!” 陈风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在表妹惊讶又崇拜的眼神中重新步入客厅,毫不犹豫打断了陈玺毫无底线的吹嘘,然后当着亲戚们的面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从大龙集团辞职了,这一年半去新疆单纯是为了休息,之后我也可能不太回上海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陈风的主动摊牌无疑彻底捅破了“陈家”兄弟姐妹之间的那一层窗户纸。 不但将陈玺架在“谎话被揭穿”的火上炙烤,更是公然挑战“大人们”对“孩子成功”的评判标准。 “小风,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新疆那么落后的地方,怎么跟上海比,而且你在那里又人生地不熟,待着肯定没家里舒服啊。” 作为陈风的母亲,玉梅是个特别传统的中国女性,她大半辈子都过着“唯夫是从”的生活,从不会质疑或者反对陈玺的决定。 但所谓母子连心,当陈风“飞蛾扑火”的时候,玉梅还是本能地开口想要打圆场。 “新疆的确没有上海那么繁华,生活也没有上海那么方便,但是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胡杨林,有洁白无瑕的云朵,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可爱的人。” “我不但以后会待在新疆,我还会在那里创业甚至成家,我热爱那片土地,热爱那片土地上的人们。” “哪……哪怕他们还没有完全接纳我,但没关系,我还年轻,有大把的余生可以去融入。” 陈风并没有领玉梅的情,但他其实也说了大话。 这辈子会不会等到老艾的认同?有没有可能和小麦走到一起?还能不能回到新疆,回到喀什,回到“像风一样”和团结村的棉田?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是吹牛,陈风也必须要让这个“宏图壮志”听起来斩钉截铁。 前一秒还热热闹闹的客厅变得鸦雀无声,亲戚们面面相觑,视线不由自主全都落在了“主人”陈玺的脸上。 如果愤怒有等级,陈玺此刻绝对是站在云端之上。 他双眼甚至都渗出了血丝,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呼吸变得格外急促,夹着香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让忽明忽暗的灰烬全都落在了桌上。 “你给我滚出去!” 死寂一般的沉默最终被陈玺的一声怒吼画上句号。 陈风能够清晰看到自己父亲脸上正在抽搐的肌肉,还有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 坐在旁边的玉梅同样挂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多年来的“思想洗涤”已经让她丧失了表达母爱的能力,只能一味地跟在陈玺后面,不断索取,不断压迫。 “大哥,你消消气,陈风肯定是开玩笑的。” “是啊是啊,媛媛她在家也老说这种瞎话,按他们网络上的讲法,叫什么,对,叫‘年轻就应该叛逆’。” “小风,快给你爸道个歉,就算工作不开心也不能随便辞职嘛,现在这社会找个国企的铁饭碗多难,大龙集团又是好公司,多少大学生挤破脑袋都进不去呢。” 陈风的叔叔姑姑们终于缓过劲来,他们充分发挥了什么叫“逢场作戏”,表面上显得痛心疾首,其实个个都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没良心的东西!我和你妈辛苦了那么多年!当初是谁到处求人就为了让你进个民办初中?是谁起早贪黑就为了让你不用为学费担心?” “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一心盼着你长大了能孝顺!结果现在翅膀硬了,学会忘恩负义了!好,好,我陈玺没你这个儿子!滚出去!” 早就被怒火冲垮理智的陈玺终于像火山一般爆发了,他甚至不再顾忌“家族大哥”的脸面,近乎是以咆哮的方式冲着自己儿子怒吼。 话语间把自己和玉梅这些年的付出和牺牲全都算在了陈风头上。 就好像下岗、失业、被骗、生病……这些所有过往人生中的不顺利都理所当然地应该由陈风来“买单”。 “我们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都是为了让你能够以后过得好,所以你必须报答我们,不然就是不孝。” 这是陈玺此刻的内心独白,因果关系简单粗暴,但逻辑上却极度“扯淡”。 “信奉”了二十多年的“真理”,被当众质疑和挑战,而且站在对立面的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儿子,陈玺无法接受,更不会容忍。 但陈风也早就不是过去那个“软弱”“逆来顺受”“言听计从”的陈风了。 当他把辞职报告甩在女主管的脸上,当他关掉手机坐上去往新疆喀什的火车。 当他在千年古城为“蓝莲花”驻足,当他被一黑一白两条小狗打量。 当他躺在棉田里感慨繁星点点,当他被聋哑小女孩的围巾温暖心田。 当他因为有着一头漂亮栗色长发的维族姑娘怦然心动。 当他改变心意只想赚钱让自己在意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当他就算被伤了自尊却依然无法挥去脑海中的美好记忆。 他就已经绝无可能再回到那被假扮成“家”的牢笼。 陈风完全无视了背后传来的怒吼和窃窃私语,双手插兜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朝上回头一望,发现表妹正从阳台探出脑袋,然后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陈风淡然一笑,转身挥了挥手。 背后是待了二十多年的家,他心里没有半点留念。 眼前是爆竹连天的灯火阑珊,他却兴趣盎然,嘴里轻声哼唱着许巍那首《逍遥行》,然后大踏步地向前。 第六十章 无处可去 逞一时口舌之快,后果就是可能会无家可归。 陈风在街上溜达了一大圈,吃了心心念念的冰糖葫芦和小烧烤,在电玩城“豪掷”两百个代金币尽情玩耍,最后还独自去看了场徐峥和王宝强演的热门贺岁片。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楼道里的感应灯“不巧”全坏,他只好借着稀疏的月光摸黑上楼。 这种六七层高的老公房在上海很常见,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 过道本就狭窄还被住户的各种杂物占据,以至于陈风接连脚下拌蒜了四五回才总算爬到了顶楼的家门口。 “什么意思?直接把我扫地出门?” 只见一只双肩包静静地躺在走廊的水泥地板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胡乱塞放的衣服。 陈风心里多少有些怒气,对自己父母那仅存的一点期待也彻底消失殆尽。 他一把抓起背包,也顾不得会不会影响周围的邻居休息,指着紧闭的大门就“破口大骂”。 “你们自己日子过得不顺,凭啥要牺牲我的人生!” “从小到大什么都要管,我交个朋友你们就查人家户口,我吃个肯德基他们就取消零花钱,考年级第二他们还要骂玩物丧志,把我的《最》全烧了。” “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不要把你们的失败全归咎于我!我不是你们的出气筒!更不是家里的许愿机!” 带着颤音的宣言在老旧的楼道里回响,周边好几户人家都亮起了灯。 深夜被吵醒的邻居们要不就是把耳朵贴在门上悄悄偷听,要不就是等着陈风再敢“放肆”就出来一顿呵斥。 但702室却静悄悄的,陈玺和玉梅就好像完全没有听见自己儿子的控诉,一如他们多年来对陈风内心渴望的无视和冷漠。 “到最后了,还是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吗?” 站在漆黑一片的寂静走道,陈风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被撕碎了。 他喃喃自语,背影在皎洁的月光下多少有些落寞。 但悲伤转瞬即逝,和过去的二十多年不同,如今的陈风并非无路可退。 “还好没把我身份证扣下来,不然今天只能去公园睡长椅了。” 漫步在深夜的上海街头,还有不少饭店和酒吧在营业,人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用各自的方式疏解白日的疲惫。 陈风想起了之前刚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全年级到南京搞“生存演练”,同学们都像过节一样开心,却唯有他始终拿不出身份证而被落下了。 只因为陈玺觉得这种活动又要额外花钱,还对学习成绩没帮助,所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拒绝让陈风参加。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它们就像一颗颗钉子,扎在陈风的灵魂上,时不时就会隐隐作痛。 若没有去过新疆,或许他会以为世间寻不得良药来治好心里的疼。 但现在,哪怕是寒风冷冽的凌晨时分,陈风只需点亮手机屏幕,找到短信的收件箱,便能看到一列一列整整齐齐的关心。 【顺利到站了吗?我看天气预报说上海过年要下雨,记得多穿点保暖啊。】 【今天是除夕!我照着你教我的菜谱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丽丽她们都抢疯了。】 【新年快乐!嘻嘻,我是不是今年第一个跟你说这话的人?如果是的话,你也送我一句祝福吧。】 【早上我去买了鞭炮和爆竹,就在客栈门口放了,客人都夸年味足,我跟他们说全是你的功劳。】 【是要过完年回来?还是等元宵节?你这么久没见爸爸妈妈,多陪一段时间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好想有点想你了……】 每一段话陈风都反复看了不下几十遍,这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温暖已经成为了他回到上海后的精神支柱。 若是放在以前,一封信从西域天山来到东海之滨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而随着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陈风和小麦却可以随时传递思念。 【过几天就回来……】 删除…… 【明天我就买票,这次不坐慢车了,估计还能赶得上和你们一起迎财神。】 删除…… 【我买了早上八点的飞机票,到了乌鲁木齐后直接回喀什。】 发送中…… 发送成功。 快捷酒店的房间里散发着淡淡消毒水味,辗转反侧了很久,总算一咬牙把短信发了出去。 放下手机的陈风只感觉脸颊滚烫,赶紧把自己塞进了淋浴房。 可床上手机屏幕的突然亮起,却让他顾不得脑袋上还没冲干净的泡沫。 【真的?那岂不是晚上就能到了?好嘞,我明天一大早就去买菜,你想吃啥?红烧肉?还是腌笃鲜?要不整个春卷?】 陈风惊讶于小麦这么晚还能看到自己的信息,手指微动刚想开两句玩笑,却被不知为何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开始在心里疯狂痛骂自己的“双标”,明明对父母捆绑子女的做法深恶痛绝,却还是把老艾的“意见”强加在了小麦的身上。 “我真TM是个懦夫,随便被说了几句就破防想逃,还开合作社?创业?” “艾叔真没说错,就这心理承受能力不把钱亏完才怪,更不要说给阿娜尔做手术,带小麦去周游世界了,估计连自己都养不活。” 谁都解不开的心结,终于在回了趟“家”之后自己找到了出路。 第二天的清晨,随着客机跃上云层,陈风只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高楼林立的大都市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远端,扑面而来的是广袤的平原和隆起的山脊。 那紫红色的壮美大地拥有让人豪情万丈的魅力,也打消了陈风原本藏在内心深处的那最后一点点迟疑。 之前的二十多年里,他无处可去,不断“出逃”,只为了找一个真正的“家”。 现在“二进”新疆,无论是古城街道的烟火气息还是村间棉田的虫鸣阵阵,都在撩拨着陈风的心弦。 “我回来了,我再也不是‘没人在意’的孩子了。” 第六十一章 银装素裹 某知名网络论坛曾经发起过一场“文字填空”的活动。 题目是“如果你要写喀什的雪,就不能只写雪,要写______” 网友们的回答五花八门。 有的写:“街巷一夜银装素裹,簌簌落雪,把浪漫洒进每寸烟火”。 有的写:“写公交车司机把车速压得很慢,慢到能看清路边等车人跺脚哈气的模样。” 有的写:“凝霜挂雪的枝丫、滑梯、秋千、木马、摇椅……童趣暗藏。” 陈风没有那么好的文采,他只知道雪后的古城就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夯土墙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五彩的墙砖和门窗都挂起了冰凌,过街楼上的姑娘如往常浇花,却无意间给五彩斑斓穿上了水晶的铠甲。 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机场,陈风马不停蹄地转火车,终于在下午五点就抵达了喀什。 心里的思念战胜了长途跋涉的疲劳,他甚至都顾不得已经汹涌袭来的饥饿感,在路边扬招了一辆出租车便直奔古城方向。 节日里的东大门人潮涌动,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们都争相要与巍峨的城墙合影。 商家们也大多意识到了“春节商机”的重要性,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各种营销手段百花齐放,彻底点燃了这座千年古城的节日氛围。 陈风无暇分享这份欢愉,他背着包化身跑酷高手,在人群中闪转腾挪。 迷宫般的街巷与他而言已经是轻车熟路,穿过雕花门栏再转过几个不起眼的弯角,一间挂着大红灯笼的客栈便映入眼帘。 率先看到陈风回来的是小黑和小白,它们不知道被谁抱去剃了毛,浑身光秃秃的只能从脑袋的颜色来判断身份。 强忍着笑意和两个小家伙打了招呼,随后便径直走进了底层的接待大厅。 此时恰好有一对情侣在等待办理入住,他们穿着厚重的棉服,手里拽着巨大的拉杆箱,彼此间讲的竟然是上海话。 “本来还以为网红客栈都是智商税呢,没想到这家看起来还真不错。” “也难说,别被外表欺骗了,指不定就是单纯靠少数民族美女老板和员工搞噱头呢。” 因为说的是方言,又是身在万里外的喀什,所以两个人多少有点“肆无忌惮”。 看到男生“偷瞄”走过去的丽丽,女孩子还“醋意大发”,言语间自然是对“像风一样”多了些成见。 陈风饶有趣味地听了一会,最后眼看“嫉妒之火”要烧到小麦身上,赶紧开口劝阻。 他说的也是上海话,瞬间就让这对情侣呆愣当场,两张脸“唰”一下变红,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却越描越黑。 “你刚回来就欺负我的客人是吧?两位不用搭理,他不是我们客栈的员工,顶多……算个出主意的‘闲人’。” 漂亮的栗色长发,被夕阳染上了点点金光,传来的声音里带着三分俏皮和七分喜出望外。 还是那么明媚的笑容,和当初陈风走进客栈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麦……” 鼻子一酸,哽咽难言。 机灵的丽丽一看情况有变,赶紧跑过来把准备“吃瓜”的那对情侣拉走。 陈风仿佛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在飞机和火车上演练了无数遍的道歉话愣是一句都讲不出来。 他只是红着眼,不断蠕动着喉结,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 下一秒,香风入怀,是无数个冬天里,最温暖的那个拥抱。 “呆子,没事的,回来就好。” 隔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终于破了,汹涌的爱意几乎要把整间客栈填满。 目睹一切的丽丽振臂高呼,那对不明所以的情侣也跟着开始鼓掌,越来越多的住客从楼上探出脑袋,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陈风哪见过这场面,耳朵根烫得能煮熟鸡蛋,刚想往后退走两步,却被小麦一把抓住了胳膊。 还来不及反应,嘴唇便传来了温润的触感,让他整个身体就好像触电了一般。 蜻蜓点水,浅尝即止。 可就那么一下,差点让欢呼声把客栈的顶都掀上天。 没有人会拒绝为青涩的爱情送上祝福,更何况男女主角还就近在眼前。 陈风彻底陷入了短路状态,他怔怔地看着同样红了脸的小麦,心脏只差一步就要跳出嗓子眼。 “哎呀,炉子上还煲着汤,差点忘了。” 终究是女孩子,终究是第一次,哪怕是再热情奔放的性格,也抵不住众目睽睽之下的互诉衷肠。 小麦“落荒而逃”,陈风也总算清醒过来。 太阳躲进了山的另一边,淡淡的余光勾勒出天空的轮廓,恰好有一行飞鸟掠过,几次振翅盘旋却未曾离开,就好像是在为这对“有情人”的修成正果做个见证。 大年初四,喜上加喜。 “像风一样”张灯结彩,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全因老板娘小麦大手一挥,不但给春节期间的所有住客都打了六折,还把员工的春节加班费直接上调了一倍。 “迟到”的年夜饭如期开场,不同的是这次大厨换成了小麦,陈风负责切配和打下手。 没有了之前的手忙脚乱,所有的工序都有条不紊,小麦就像一个真正的“厨房老手”,在陈风的协助下张罗起了一大桌子丰盛的美食。 既有大盘鸡、酥皮丸子、清炖羊肉、熏马肠这样的传统新疆菜肴,也有诸如四喜烤麸、糖醋小排、三鲜砂锅、八宝饭的上海饭桌常客。 天知道小麦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在短短时间里从一个“厨房麻烦制造者”蜕变成“贤惠的小厨娘”。 总之客栈里的维族女孩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什么身材管理统统被抛之脑后,丽丽甚至还一个人炫了半盘八宝饭,直接撑到躺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些天都辛苦了,等春节过去我给大家多放几天假,来,来,我和陈风敬你们一杯,希望新的一年所有人都能心想事成。” 一句感谢,一句犒劳,一句祝福,一句期望。 给这顿融合了新疆和上海两城年味的大餐画上了句号。 但也同时翻开了属于陈风和小麦的新篇章。 古城一隅,夜色渐浓,“桃花”正欲绽放。 第六十二章 来当棉农 三月末的春风如约而至,新一年的棉花种植又在广袤的新疆大地上拉开帷幕。 陈风和小麦安心地把客栈交给了“代理店长”丽丽,随后便再次踏上了返回团结村的路途。 只是他们今年终于不用坐颠簸的小巴出发,而是改坐李伟驾驶的越野车。 而且更让小麦开心的是,除了他们三个以外,林婉茹也会同行。 “婉茹姐,之前谢谢你啊,为我和陈风的事情操了那么多的心。” 趁着前排的两个男人在畅聊昨晚的球赛,小麦轻轻碰了下林婉茹的胳膊,随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她和陈风闹别扭那会林婉茹没少往客栈跑,想着法子给两人轮流做心理按摩不说,光是找借口请吃饭就不下十来回,绝对是“超额”完成了作为朋友的责任。 “谢啥,最后还不是靠你们自己把问题解决了,姐姐我纯粹是在瞎忙活。” 林婉茹把“外冷内热”这个词展现得淋漓尽致,在研究所的同事面前是冰山美人,像一朵孤傲的白莲花,足以让任何远观者“望而却步”。 但与陈风和小麦这些真正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便会“暴露”出川渝妹子特有的火辣和热心肠,不但心直口快,而且有事真上。 越野车飞驰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两侧的胡杨林摇曳着枝杈挡住了从沙漠吹来的风沙。 如蜿蜒长龙般的高速公路与远端的地平线相连,也为数不清的贫困村落打开了通向“外面世界”的大门。 “放心吧,婉……林研究员是棉花育种选种方面的专家,铁定能帮你们找到最适配团结村种植条件的品种。” 闲聊结束,正事开篇。 在经过一系列的实地调研和市场数据分析后,李伟发现莎车县的棉花产业发展存在着明显的“不均衡”现象。 兵团农场和大型种植基地的棉花“产质”呈现逐年上升的趋势,而且台阶迈得很快,未来前景一片光明。 但在同样的土地上,村子里那些私人承包的棉田则大多挣扎于“成本线”附近,棉农们付出了海量的时间精力和劳动成本,最后却还是改变不了“贫困”的局面。 为了搞清楚这种“巨大落差”背后的真正原因并且提出切实有效的解决办法,也为了给之后上海援疆助力打造“喀什优棉”的长远计划打好基础。 李伟牵头成立了“莎车县棉花产业帮扶小组”。 小组由上海援疆莎车分指、县发改委和粮食局等多个部门共同参与,致力在全县棉花种植产业集聚的村子,尤其是特别贫困村开展定点扶持工作。 经过内部的充分讨论,最后团结村被定为“试点第一村”。 方案已定,剩下的就是如何落实推进。 所谓万事开头难,这一年多来在新疆的工作经历让李伟深知,想要真正了解团结村的棉花光靠冷冰冰的数据和报告是没用的。 唯有脚踏实地地走进棉田,和棉农们朝夕相处,才能发现痛点,找到问题。 于是他妥善安排好了其他工作,随后便找到陈风,提出了希望到小麦家一起种棉花的计划。 这想法多少看起来有些“荒诞”,毕竟前一天还是“不分昼夜”的援疆干部,后一天就要戴上草帽扎进棉田,学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所以陈风“狐疑”地向李伟确认好几遍,才相信他真的是要脱下西装和夹克,当一回满脚淤泥的“棉农”。 “有林研究员在我肯定是放心的,昨天小麦已经和她阿达联系过了,艾叔举双手赞成,还说要给你们包吃包住。” 虽然嘴上给李伟打着包票,但陈风其实自己都有些忐忑不安。 这是两人“闹矛盾”后的第一次见面,虽然心结已经解开,却总还会留着淡淡的伤疤。 纵使按照小麦的说法,老艾当天回去就后悔得不行。 但陈风知道,任何“一时冲动”的伤人话背后都有着“积怨已深”。 至少在自己和小麦的感情上,作为父亲的老艾大概率是持反对意见的,他那句“维族女孩不可能嫁给汉族人”绝非空穴来风。 随着正午的太阳爬到了天空顶端,四人小分队终于抵达了团结村。 因为诺鲁孜节才过去没多久,所以到处家家户户的房子上都还能看到庆祝节日的装饰。 林婉茹心急,第一个跳下车。 只见她径直跑去和屋檐下的姆妈打听,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就差把好奇心爆棚刻在了脸上。 “你还记得当初在古城第一次遇见林研究员的时候吗?那清雅脱俗的冰冷气质,和现在这个有半点关系吗?” 林婉茹之前的“白莲花”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陈风到现在都还怀疑她有个双胞胎妹妹,不然怎么能在高冷御姐和开朗女孩间做到无缝切换。 李伟没听到陈风和小麦的“窃窃私语”,他一路上都在“傻呵呵”地笑。 毕竟当工作与“爱好”完美结合,人哪里还会再有什么烦恼。 “哎哟,李主任,怎么来我们村也不事先让人通知一下,这什么都没准备啊,不行不行,今晚必须留下来喝两杯再走。” 农村里有一套特殊的“情报系统”,哪怕特意隐瞒了行程,刚进村不过五分钟,就看到阿卜杜书记披着个厚厚的军绿色大衣就冲了过来。 李伟心里暗暗叫苦,他这次是来种棉花的,如果就这样暴露了“身份”,谁还“敢”和他说真话,还怎么当好一个“棉农”。 眼看阿卜杜书记的大嗓门越来越响亮,李伟心思急转,一咬牙就是迎了上去,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然后拉到角落开始“密谋协商”。 “哦哦,好好,知道了,李主任你放心,我这人嘴巴最严了,绝对不影响领导执行任务。” 陈风也不知道李伟到底是怎么关照的,总之老书记极其听话地把他和林婉茹说成了来村里研究棉花的农科大学老师。 只是那“演技”的确太过拙劣,要不是团结村的村民大多心思淳朴,分分钟就得穿帮。 所幸村口的小插曲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四人沿着田间小路七绕八弯,终于来到了小麦的家。 而此时老艾已经站在了门口迎接,他一边热情地和李伟还有林婉茹握手,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始终躲在队伍最后面的陈风。 第六十三章 男人对话 春天的温暖融化了昆仑山脉的冰川,为叶尔羌河带来了充沛的水流。 浪花翻腾着穿过峡谷,为山脚下的广袤绿洲带来了勃勃生机。 它不愧“母亲河”之名,以一己之力灌溉了塔什库尔干、叶城、泽普、莎车、麦盖提、巴楚6个县和农三师10个团场,共433.34万亩的耕地。 在团结村的棉农眼里,水渠里只要有水,地里就能长出棉花来,心里踏实了,生计也有了保障。 李伟和林婉茹扎进棉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沟渠的走向和分布,按照他们的说法,这直接决定了棉田产量的上限。 两人都是急性子,做事风风火火,所以吃好午饭连招呼都没打就拉着充当向导的小麦出了门。 等陈风洗好碗走出来,顿时傻了眼,因为他发现家里竟然只剩了自己和老艾两个人。 如此窘迫的局面,换做任何人估计都会手足无措,陈风同样不例外,他内心想逃的冲动愈演愈烈,对近在咫尺的大门那是望眼欲穿。 “来喝杯茶吧,有些事我们也该聊聊了。” 老艾的声音就像一把锁,彻底封住了陈风逃走的路线。 他强壮镇定地回头,正好和老艾有些锐利的眼神撞上。 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心里却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想要和小麦走下去,老丈人这关无论如何都是要过的,与其畏畏缩缩,还不如抬头挺胸去面对。” “再说了,如果连这点困难都怕,以后还怎么开公司赚大钱,还怎么让小麦、阿娜尔她们过上好日子。” 自我说服是一种神奇的手段,此时的效果堪比“兴奋剂”,瞬间就驱散了陈风心里的“懦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两步就来到了桌边,拉开椅子俯身坐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艾叔,棉花专业合作社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现在的市场情况您也知道,团结村的大伙再像以前那样各管各的肯定不行,只有通过企业化运营,形成品牌效应才能真正打开销路。” 这段时间陈风不但理清了自己对小麦的感情,同时也再次沉下心来对创业的计划做了全盘重构。 从商业模式到技术储备,从市场分析到渠道排摸,从资金筹措到社员物色。 重新振作起来的他又找回了当年在大龙集团一个人顶五个人用的高效状态。 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细致和全面的程度就连李伟看到了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老艾这次并没有急着反驳,他虽然思想观念传统,对自己种棉花的那套方法非常坚持,但毕竟不是“瞎子”。 农三师的团场就在附近,每年亩产多少、品级怎么样都是公开的信息,就算自己不关注,村里也会有人主动来说。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全自动的农机、智能化的灌溉系统和“难以置信”的大丰收在电视上的新闻里滚动播放。 这些都让老艾明白自己种植手段的“落后”,但明白和愿意做出改变又是两码事。 让像他这样的棉农,抵触的从来不是现代化的种植技术,而是其背后对应的“成本”和“风险”。 “我对开什么合作社没有意见,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而且家里现在承包的棉田多,一个人操持的确力不从心,只要条件待遇合适,我也可以考虑拿一半出来加入。” “但今天我想和你谈的与此无关,听好了,我只问一遍。” “你和小麦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艾的语气平静却压迫感十足,让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的陈风呆在当场。 “敢做不敢承认?难道要我去问小麦吗?” 陈风的“犹豫”让老艾再也无法冷静,他脸上渐渐有了怒容,眼神也变得不再友善,甚至可以用“杀气腾腾”来形容。 “我……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毫无疑问,如果再晚一秒开口,老艾的拳头绝对会招呼在陈风的脸上。 “艾叔,我是真心喜欢小麦的,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对她好,一辈子都不让她受委屈。” 陈风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像电视剧里的“男主”一样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老艾显然也被他的直白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过了好一会才理顺了思绪再次开口。 “对她好?怎么对她好?你有工作吗?你在新疆连个医保都没有,还不让她受委屈,你拿什么来保证?” 话虽然刺耳,但却字字切中要害。 陈风在老艾看来就是个“无业游民”,靠着小聪明帮客栈出出主意来混吃混住,哪里有想好好过日子的模样。 “别跟我说什么创业?开合作社不用投本金吗?你之前在上海那点积蓄估计全都得扔进去了吧?”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失败了,你打算后半辈子怎么活?靠着小麦养你?” “而且你还是个汉族……” 老艾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其背后却将一个担心女儿“遇人不淑”的老父亲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风哑口无言,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 开合作社一定能成功吗? 当然不。 会不会亏到血本无归? 当然会。 陈风在上海工作的时候见过不少零售企业的老板,他们大多风光无限,挥金如土,连招待他这个小小的乙方渠道经理都会用上茅台。 但只要市场出现变化,或者是一纸政策出台,这些公司的现金流就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岌岌可危,甚至最后落得破产倒闭的下场。 所以如果要说创业没有风险,那绝对是假话。 于是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陈风是否能够承担失败的后果? 一场男人间的谈话再次陷入了“僵局”。 老艾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陈风也想不出确保未来的办法。 以小麦为出发点的探讨却直接变成了针对人生选择的“辩论”。 正反双方各抒己见,直到李伟他们从棉田回来依然没分出个谁对谁错。 但至少,陈风和老艾达成了一项共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麦受到伤害。 第六十四章 社员一号 新疆的干,新疆的热,千年来始终令人生畏。 如若没有雪山的恩赐,没有胡杨的保护,很难想象在三大沙漠的包围下,会出现承载文明的绿洲。 一条条河流自山川而来,蜿蜒奔腾至沙漠盆地的边缘,日复一日的冲击形成了可供耕种的土地。 在新疆,水就代表着生命,它的多寡和流向直接决定了人类的生存方式。 历史的脉络和现实的发展也因为水而有了彼此间生动的链接。 莎车县位于叶尔羌水系的核心地带,水资源比起吐鲁番和克拉玛依这样的“火城”相对丰富。 但这也只是“矮子里面拔高子”,随着人类活动不断增加,耕地面积逐年提升,对水的需求变得格外紧迫。 尤其是像团结村这样土壤盐碱含量高的,很多常规作物都难以存活,棉农们想要种棉花便只能采用“大水漫灌”的笨办法。 这种在新疆已经沿用了上百年的种植技术简单粗暴,但对水资源的浪费极为严重。 最后棉花根系只能吸收一小部分,其余的不是在水渠里受到高温蒸发,就是被顺着地膜、土垄流走,利用效率十分低下。 水资源本就短缺,用水成本居高不下,想要赚取更多“薄利”,就只能扩大种植面积,于是浪费的水更多了。 这似乎成为了一个死循环,像紧箍咒一样牢牢套在团结村几代棉农的头上,不但制约了棉花种植产业的发展,也在很大程度上打击了村民们的积极性。 “刚才我们已经把后面几块棉田转了一圈,粗看下来要调整的地方确实不少,光农田布局和灌溉方式这两块就是大工程。” 李伟满头大汗,拿起桌上的水壶就是一通“牛饮”,他完全沉浸在工作所带来的充实感当中,压根就没注意到屋子里微妙的气氛。 倒是林婉茹心思细腻,一眼就看出陈风和老艾神情有异,脚下急刹车,刚想转身退出去却和跟在后面的小麦撞了个满怀。 “好啊,我们在外面挥汗如雨,你们两个躲在家喝茶享福,棉田跟合作社难道是我们的吗?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小麦的出现立竿见影,陈风和老艾几乎同时露出了笑容,能把“变脸”做到如此也一致,这让目睹了全过程的林婉茹不禁在心里“啧啧称奇”。 几人休息了大约二十来分钟,除了常规的拉家常外几乎都在聊棉花。 林婉茹不愧是“专业人士”,虽然并不是所有知识点都在她的研究范围内,但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和庞大的量,依然能够把棉花种植周期内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讲得明明白白。 她人长得好看,声音细细软软的,讲起一些见闻趣事来还真有些“大家风范”,所以就连老艾都拖了个板凳过来乖乖当起了“学生”。 “我之前在吐鲁番的时候去过棉田实习,他们那边都是一条条的坎儿井,短的几公里,长的十几公里、几十公里都有。” “每一道坎儿井,会通过暗渠把水从天山脚下引到山谷或者是平原上的村子里,人们用来生活使用和浇灌地里的农作物。” “其实坎儿井和咱村里的那些水渠都是明清时代的产物,当时的建造逻辑就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压根就没有布局的概念,很多还是村民私自开挖,直挺挺地从水库通过来,根本不考虑会不会影响后面人的开垦和栽种。” “最后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积累’,就变成了现在团结村这样‘乱七八糟’的情况,水渠里的水量有大有小,却完全没有均匀分解到每一块棉田的能力。” “你们可以理解成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新疆为什么会出现春旱、夏洪、秋减、冬枯的情况,在我看来和这些古老且早该被淘汰的灌溉工程有很大的关系。” 林婉茹并非是在危言耸听,新疆辽阔的土地往往会给人以开垦不完的错觉,但其实几乎所有的农业发展都必须依赖灌溉,水资源紧缺的“先天劣势”随着人们世世代代修起水坝和水渠后变得愈发严重。 一个地方用水多了,就造成其他地方无水可用。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因此而生,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甚至最后演变成相互“争夺”。 不但严重影响了内部团结,对整个社会的持续发展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怎么办?这水够不够用是老天决定的事情,而且人心隔着肚皮,谁不想让自家的棉田收成好一些。” 林婉茹举了好几个例子,直接就激发了老艾的共鸣。 在他漫长的植棉生涯里,被人“使绊子”的经历不在少数,所以深知在利益面前,再好的交情也和豆腐一样脆弱。 “艾叔,所以才要搞合作社啊。” “只要大家一起成为社员,个人的利益就变成了集体的利益,以后只需要安心种棉花,市场销路全部由公司负责,每年还有额外的分红。” “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棉田再也不分你的我的,大刀阔斧地改造棉田布局和重排灌溉设施,再推广其他现代化的种植技术,棉花的亩产和质量不就都能上去了。” 之前在项目论证的时候,李伟就对合作社的经济模式开展过深入研究,此刻自信满满,瞬间就勾勒出了一张美好的未来蓝图。 “而且退一万步说,团结村是我们上海援疆针对棉花产业帮扶的第一个试点村,说是‘喀什优棉’计划的起点都不为过,各方面的资源倾斜绝对不会少。” “单说陈风要办的合作社这块,不但每年有资金扶持,技术、纳税、品牌宣传和市场对接,这些都会得到全方位的指导和帮助。” 李伟所言没有半点夸张成分,从之前的纺织厂就业项目“惨淡”收场开始,他就憋着一口气,发誓要把“失去的”全都给夺回来。 这次的棉花产业帮扶计划影响深远,如果做得好,可能会帮助莎车县的很多特别贫困村直接摘了帽子。 所以不管是上海援疆还是当地政府都非常重视,专项资金也已经调拨完毕,就等着团结村这个“第一试点村”打响开门红。 “艾叔,口说无凭,之后的几个月里我和林研究员就吃住在团结村了,其他事都不干,就盯着棉田和陈风的合作社。” “您就放心来当第一个社员吧,保证不吃亏,等秋天收获时候肯定有惊喜,我和陈风对此都有百分百的信心。” 单轮讲话的水平,李伟要比陈风厉害几个档次,三言两语之下还真把老艾说动了心。 这个被“贫困”和“过去”困住的中年男人罕见地产生了冲动,不由自主地开始畅想未来。 他下意识地接连咽起了口水,看了看李伟和林婉茹,最后又把视线落在了小麦的脸上。 “阿达,我觉得值得试一试。” 仅仅一句话,就比任何人的苦口婆心都管用。 陈风的棉花专业合作社在挂牌前总算吸纳到了第一位社员。 而新疆的土地上也终于留下了属于这个上海年轻人的第一个印记。 第六十五章 麦风棉花 “这些房子是以前村里堆柴火用的,前年通了天然气后就一直空着,面积是小了点,但后边有个大院子,秋天可以拿来晒棉花,给咱合作社过渡用正合适。” 之前李伟的“保密”嘱托让阿卜杜书记完全会错了意,他把自己代入进了类似电视剧里“隐蔽战线”的角色。 隔三岔五就“蹑手蹑脚”地跑来打探合作社的进度,每次都会拉着李伟挤眉弄眼还压低了声音,就为了表示自己愿意全力协助。 一开始陈风他们肯定是“拒绝”的,搞棉花专业合作社属于市场行为,虽然获得了上海援疆和当地行署的很多政策支持,但每一步手续都合理合法且公平公正,绝不存在任何“走后门”的情况。 但一是架不住阿卜杜书记的热情,他再三保证自己只是单纯地想为村子的产业发展做点贡献,甚至最后还从家里掏出了珍藏的党章来对天起誓。 二是合作社的成立看似简单,但实际上牵涉的细节多如牛毛,像是办公地点、公司章程、社员招募、技术对接这些事项每一件都足以让陈风头痛。 在这种情况下,村里帮着解决一些困难无疑相当于雪中送炭,能够大大推动项目的进展,所以陈风和小麦也就没再推辞。 今天阿卜杜书记带着几人来到了村子东头,只见紧挨着大片大片的棉田建着几间红砖平房,屋子的后面还有一块空地,被木质的篱笆围了起来。 正如他所言,这里作为一家企业的“总部”确实略显“寒酸”,但距离田地近,村里要的租金又极低,所以陈风稍加考虑就拍板决定了。 “之前我看杂志上说很多成功企业家刚创业的时候,都会选择这种‘蜗居’来当办公地点,我们是不是也算间接沾了点大佬们的运气?” 陈风走上前去随手拍了拍矮房的外墙,立马就泛起一阵烟尘,他被弄得灰头土脸,但依然保持着豁达的心态,甚至还和小麦说起了玩笑话。 创办企业花钱是必须的,虽然合作社因为被纳入了上海援疆的重点帮扶名单,前期工商注册环节的费用得到了减免,但租房、采购办公用品、雇佣员工等等是不菲的开支。 陈风仔细算过账,哪怕是最节省的用法,光是启动资金就需要二十万,一口气就能把他银行卡里的余额给掏空。 关于出资这件事,陈风还和小麦“吵过架”。 一个执拗地要“白送”股份,一个则是坚定地说“一码归一码”。 最后在李伟和林婉茹的“调解”下才达成共识,小麦拿出客栈去年三成的利润入股合作社,正式成为了这份“棉花事业”中的一份子。 随着各项准备工作陆续进入尾声,最后一个“问题”被摆在了陈风面前。 合作社要取什么名字呢? 新疆人给商店或者公司取名主打一个“天马行空”,各种硬核创意遍布大街小巷,足以让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们“目瞪口呆”。 比较低阶的有“怕热综合商店”,其实取自维吾尔语中“天使”的音译。 还有像“拖着过来开着回去电动车维修铺”“天天穿拖鞋贸易有限公司”“新疆第二好吃的馕饼店”等等,完美演绎了什么叫“真诚才是最好的必杀技”。 当然也有略显“奇葩”的选手,比如“性感妇女裁缝店”“壮男们发艺”“寂静的夜晚酒类专门店”,直白的表达和“丰富”的引申内涵总会让其他地方的看客们“捧腹大笑”。 平时逛街的时候陈风总会抱着“看稀奇”的心态,时不时还要评头论足一番。 但真当取名的任务落在自己头上,抓耳挠腮的剧情同样上演。 如若不是最后灵光乍现,恐怕他的反复纠结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得出结论。 “麦风棉花专业合作社,好啊,这名字好,听着相当洋气上档次,陈总不愧是从上海大都市来的,这文化水平就是高。” 阿卜杜书记看着陈风和李伟合力挂在墙上的公司铭牌,迟疑了许久才组织好语言。 “哟,麦风,不就是小麦和陈风的意思嘛,他的意思是要通过这家合作社一起和你创造美好未来啊。” 始终盯着“上牌”过程的小麦脸颊绯红,林婉茹则是一眼就琢磨出了“麦风”二字的含义。 她立马用手肘顶了顶小麦的腰窝,脸上挂着闺蜜间才有的“八卦”笑容,甚至还说出什么“以后你们孩子也用麦风来当名字算了”这样的虎狼之词。 没有剪彩,没有礼炮,没有人声鼎沸和锣鼓喧天。 属于陈风和小麦的棉花专业合作社就这样在团结村不起眼的一隅挂牌成立了。 来不及庆贺,合作社的第一项艰巨任务被立马摆到了台面上。 如何说服村里的棉农来加入合作社呢? 一般农民专业合作社的成员加入方式有三种,即以土地经营权、劳动力或资金入股。 像老艾是流转了四十亩的棉田外加劳动力入股,他的收益就分作两块。 其一是每亩每年400元的土地流转费; 其二是按照当年的棉花价格倒算,每亩180公斤为保本产量,超出部分用于分红,合作社占51%,棉农占49%,劳动力部分另算。 为了制定出详细的社员分配方案,陈风连着三天没有合眼。 他跟着李伟跑到莎车县里几个大型的巴旦木合作社深入了解学习,再结合团结村的实际情况,总算拿出了第一版合作协议。 但文件写出来和能得到认可完全是两码事。 陈风心里没底,也不想麻烦阿卜杜书记跟着当说客,毕竟加入合作社的目的是要一起致富,如果只是靠着“人情”和“畏惧”成了合作伙伴,终究是没法走远的。 忙忙碌碌地收拾完新办公室,“麦风棉花”便兵分两路。 李伟和林婉茹这两个“编外人士”继续到棉田开展数据采集和技术研究工作,下一阶段的主要目标是调整团结村的棉田布局和水利设施。 而陈风和小麦则开启了“游说模式”,拿着全新出炉的合作协议挨家挨户地向棉农们介绍合作社的业务和未来规划。 意气风发,誓要攻克难关。 不过世间哪有一蹴而就的美事。 虽然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四个年轻人体会到了什么叫“成见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第六十六章 致命诋毁 “什么?要把地都铲了?这怎么行?” 团结村的一块棉田里,戴着草帽的年轻村民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李伟和林婉茹。 “我们的意思是现在村里的田地分布太乱了,如果化零为整,全部排成大条田,就可以统一引水灌溉,不但能大大降低种植成本,还能实现标准化管理,对大家都是有好处的。” “对对,我们已经研究过了,团结村的土壤和阳光条件比起隔壁农三师的团场一点都不差,只要改用科学的种植方法,一定能把亩产和品级提上去。” 眼见年轻棉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伟和林婉茹赶紧开始“讲事实,摆道理”,他们绝对不是信口胡诌,每一句话的背后都有着严谨的科学依据。 如果这些说辞用在某个棉花种植基地的老板或者是大型农场的领导身上,效果多半是奇佳的。 毕竟要数据有数据,要计划有计划,执行过程条理清晰,结果预测精准到位,任何企业都会对这样一份“分析报告”青睐有加。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要说服的人是一位最最普通的棉农。 一位从未系统学习过棉花种植技术,纯靠父辈传授的实操经验和自己对大自然的感悟来照料土地并期盼收获的农民。 那些“繁杂”的数据和“深奥”的理论在他的耳朵里和天书毫无区别,甚至还慢慢变了味,让这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变得惧怕和惶恐。 “这时候可千万不能把田给毁了啊,再过两周就要播种了,咱好不容易才把地都翻完,土垄都垒了一半了,全家老小一年到头就盼着这点棉花换钱过日子,领导,我求求你们了,去问问别家好吗?” 年轻棉农显然会错了意,把李伟和林婉茹当做了某项“重要工程”的说客,于是立马苦着脸就开始讨饶。 之后的交流就陷入了“鸡同鸭讲”的死胡同,无论两人如何解释自己的初衷,得来的只有摇成拨浪鼓的脑袋。 李伟不信邪,又换了好几家尝试,得到的结果却惊人的雷同。 根本就没有人愿意“牺牲”自己的土地来成全一件惠利整个村子的好事。 日上竿头,天气变得炎热,干燥又满是沙尘的风打在李伟的脸上生疼。 他和林婉茹坐在水渠边乘凉休息,心气却已经比早上的时候低落了一大截。 “看来这法子行不通,棉田是很多村民唯一的收入来源,关乎着全家人的生计,如果看不见实际的‘好处’,根本就没人会听从我们的建议。” 林婉茹虽然学识渊博,也有一定的实战经验,但到底还是没在最基层的乡村待过,如今是满腹经纶却使不上力,心里也是郁闷得不行。 “是啊,现在只能希望陈风和小麦那边能顺利了,有合作社作为平台托底,棉农们的生活就有了保障,这样才会涌现出胆子大的来‘尝螃蟹’。” “今年但凡冒出几家产量和质量都大丰收的,明年就不愁没人加入了,形成了良性循环后,品牌才能走出去,市场才能打开。” 虽然遭遇了挫折,李伟还是对团结村棉花种植产业升级的计划充满信心。 因为在他看来,村民们的“墨守成规”和“止步不前”就好像一潭未被开发的死水,只需要一颗石子就能荡起“变革”的涟漪。 而最这个能够带领“羊群”突围的“领头羊”,就是才刚成立没多久的“麦风棉花”。 只是李伟和林婉茹都没料到,同一时间的村子另一头,他们“寄以厚望”的陈风正在经历一场“面红耳赤”的争吵。 “去去去……想骗人去找别家,还花钱帮我种棉花,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陈风啊,我看你本来一个挺老实的孩子,怎么变得心这么黑?你这骗人的套路电视上都放过,给一点蝇头小利,实际上是盯着我们的土地啊。” “小麦,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你怎么帮着外面来的祸害自己人?加入你们合作社是不是还要收费?是不是用的农药、地膜、种子全都要从你们推荐的地方买?” 连着奔走了一下午,换来的几乎是全是“冷眼相待”和“恶语中伤”。 这些平日里还能聊上几句的棉农一听陈风和小麦要打他们棉田的主意,立马就变了脸。把这辈子遇到过的、见过的、听过的、梦到过的所有“骗局”都强行套用在了自己身上。 脾气好的尚能做到礼貌婉拒,脾气差的则是直接破口大骂,最“凶”的姆妈更是还举起了大扫把,挥舞着就是要轰人。 梦想与现实之间鸿沟般的差距彻底把陈风打晕了,他严重低估了在农村推动“创新改革”的难度,更没想到之前还很“和善”的村民们能讲出那么“难听”的话。 “别着急,村里人文化程度不高,接受这种新事物肯定要困难些,本来计划今年就是起步年,最后能拉到四五个社员也足够给明年树立成功案例了。” 小麦对陈风的脾气很是了解,一路上不断地安抚他的情绪,但没想到最后还是在“最信任”的人手里功亏一篑。 “陈风,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觉得你有些事的确做得不地道,这不是拿村里人的土地来给自己敛财吗?” 陈风和小麦在成立合作社前并没有大规模调研团结村村民的意向,只是罗列一张“百分百”会加入的“准社员”清单,其中阿布的名字就赫然在列。 所以在来之前,两人压根就没想过这个出生在新疆的汉族“哥哥”会拒绝,而且还是用如此不留情面的“诋毁”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陈风气的浑身都在发抖,他可以忍受被村民怀疑,却无法在“好友”的猜忌面前保持冷静。 “敛财?所以你觉得我成立合作社是为了编谎话欺骗村里的大伙?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面对如此质问,阿布原本还生出一丝胆怯,但当他看见紧紧握住陈风手的小麦后,一股无明火“噌”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呵呵,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敢承认吗?我看你就是人品有问题!” 第六十七章 天崩开局 “这……那……最后只有艾叔和阿娜尔家签了协议吗?” 李伟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甚至还短暂丧失了语言组织的能力,结结巴巴地才憋出一句“明知故问”。 “小麦,发生什么了?陈风他的状态怎么会变得这么差?” 就连向来冷静的林婉茹此时也眉头紧皱,全因陈风回来以后便一言不发,只是独自站在门外喘着粗气。 两人在听完小麦的讲述后更是挂上了“愁容”,想过会遇到困难,但村民们如此大的“抵触情绪”的确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根据我们之前的测算,合作社想要在三年内实现盈利,保底吸纳耕地至少300亩以上,这还是考虑有配套劳动力的情况,不然只会更多。” “麦风棉花”成立前,陈风他们就做过非常严谨的财务测算,充分考虑了经营成本和突发情况下,还特地留出了不少余量。 这也是几人先前信心满满的主要原因,但如今“吸纳社员”的第一步就出了“大变故”,不由给整个创业计划蒙上了阴影。 “要不我通过上海援疆的名义发个公告吧,就说‘麦风棉花’已经被纳入了重点扶持企业名单,再让阿卜杜书记他们给村民做做思想工作,相信应该是能动员起来一部分棉农的。” 沉默终究解决不了问题,作为合作社计划的“提出者”,李伟主动揽下了责任,打算通过官方渠道帮陈风和小麦站站台。 这种做法其实并不违规,相反还是扶持名单内企业应该获得的服务待遇。 一开始没有选择走这步棋,单纯是因为李伟和陈风之间早有私交,所以想要“避嫌”。 毕竟君子虽坦坦荡荡,世间人言却总是可畏。 “李大哥,还是让我和阿达去劝劝看吧,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乡里乡亲,不管怎么说总会给一点面子的。” 李伟的话音刚落,小麦便直截了当地否决了这一方案,她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也明白“不能连累朋友”的道理。 创立合作社是她和陈风共同的决定,自然要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险和后果。 如果遇到困难了就一味地“靠”在李伟或是上海援疆的身上,那这家企业终究是“长不大”的。 “李主任,陈风,小麦,都杵着干嘛呢?哈哈,我刚从合作社过来,看你们没在那,想着应该就是回艾老哥家了。” 正当局面再次陷入停滞不前的窘境时,阿卜杜书记爽朗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这位村支书依然披着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军绿色大衣,满脸堆笑,似乎是有什么开心事。 而在他的身后跟着三四个穿着维族传统服饰的汉子,同样脚下生风,看到门口“唉声叹气”的陈风还都会主动打招呼。 “阿卜杜书记,这可不行……” 小麦一眼便认出几人都是村委会的基层干部,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于是赶紧上前想要“阻止”。 陈风这时也回过味来,但还没开口就被身边的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揽住了胳膊。 “下午没谈拢吧?我其实早就预料到了,你们也别怪村里的大伙没人情味,这辈子都穷怕了,好不容易现在有了好日子,全靠着这点土地,说是命根子都不为过。” “以前也有外面来的老板搞过合作社,但那时候没有上海援疆这样的定点扶持,纯粹就是瞎搞,毁了好几块棉田,最后不了了之,弄得一地鸡毛。” 阿卜杜书记显然是“有备而来”,对陈风和小麦的“欲言又止”完全“视若无睹”,而是自顾自地讲起了团结村和棉花的故事。 “记得七十年代的时候村里还不种棉花,后来政府主导、兵团领先、大户带动,一夜间大家就认识了这种像‘天上云朵’一样的作物。”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记得每年学校都要专门放‘拾花’假,抢收棉花至少20天,脸上晒蜕皮了,手指开裂几个月都好不了,但别说,这份经历真能记一辈子。” 摩挲着手指间的老茧,这个年近六十的“老棉花”似乎也想起了曾经的峥嵘岁月,眼眶里泛起了一丝薄雾,连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几分。 “记得有一次跟大人去农三师棉花基地所在的炮台镇参观,几十年前开荒时候的地窝子早就不见了,居民区、商店、学校、医院和漂亮的办公大楼一应俱全。” “我被街上的繁华景象迷得走不了道,然后看见一支穿着白帽、白布兜的拾花工队伍整齐走过,他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才知道原来只要种棉花就能过上好日子。” “后来的几十年,我一直都想把棉花种好,当了村书记,我更想带着村里的大伙都把棉花种好。” “但我没文化,大字都不识一个,农科院和团场的老师来教也学不会,自己手里没有金刚钻,光靠一张嘴实在说服不了其他人。” 阿卜杜书记的语速很慢,字里行间还能听出一丝对过往的遗憾。 陈风已然动容,他今天所遇到的困境不也正是如此。 世人往往都喜欢“结果论”,仿佛只有看到既定的成功才能把心放下来。 当年想要用“新技术”带领村民发家致富的书记如此,如今试图搭建平台来帮助团结村摆脱贫困的“麦风棉花”亦然。 “所以啊,陈风,小麦,还有李主任,我真的特别感谢你们,能让我这辈子还能看到‘白色云朵’带领村里的大家迈向小康。” “别的不多说了,这几位也算长辈,我们都商量过了,凑了300亩地出来,自愿加入合作社。” “你们放开胆子在这些土地上折腾吧,等秋天来的时候,把最好的棉花拿出来,让那些看不上你们的人通通闭嘴。” 属于陈风和小麦的一场“天崩开局”就这样被几个连小学都没上过的维族汉子给化解了。 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把自己年轻时候未完成的事业交到了更年轻一代的手上。 自此,“麦风棉花”的首批社员名单终于出炉。 来不及庆贺,因为等待他们的将是千百年来人类的最强对手——大自然。 第六十八章 雪中送炭 “1、2、3……跑!” 合作社的院子里,小麦半蹲着身子,手里的打火机颤颤巍巍,试图靠近地上那串长长的红色鞭炮。 伴随着她给自己的倒数,火星顺着引线蜿蜒向前,在短暂的沉寂后,化作震耳欲聋的响亮。 “你说你,都怕成这样了还要自己点,而且我们合作社都成立好几天了,现在才想起来放鞭炮是不是晚了些?” 坐在屋檐下的陈风嘴上虽然止不住的“埋汰”,但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宠溺。 在自己热爱的土地上,和自己深爱的人,过自己向往的生活。 这简直就是一个男人的终极梦想。 “你懂个啥?这是给马上要开始的春播讨个好彩头,你别看村里的人嘴上说不信,其实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呢。” “里面有一半是在迟疑,想看看我们到底能不能种出好棉花来;还有一半则是等着看笑话,恨不得我们赔个底朝天。” “所以不管怎么样,今年必须做点成绩出来,不要说放鞭炮了,就算求神拜佛有用我也愿意立马多磕几个头。” 小麦双手叉腰,嘟着嘴“气鼓鼓”地说道。 她骨子里也是要强的性格,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头铁”跑去喀什古城开客栈。 如今和陈风的事业被那么多人质疑,其中还不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心中多少生出一丝“证明自己”的傲气。 “有道理,我举双手赞成,如果要磕头的话咱就一起去,但现在真的来不及了,李大哥和婉茹姐可是约的十点半。” 陈风这么一提醒,小麦才想起今天李伟和林婉茹专门从农业大学请来了专家,要给合作社的棉田布局重新做规划,而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只有五分钟了。 “啊!陈风,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都怪你!” “惨叫”和“甩锅”并不能改变迟到的结果,当两人气喘吁吁地终于赶到地方时,李伟和林婉茹已经陪着一位戴着眼镜的白发奶奶钻进了棉田。 “黄教授,我是‘麦风棉花’的陈风,这位是小麦,实在抱歉啊,刚才……刚才是我有点急事耽搁了。” 内部拌嘴可以,对外陈风还得无条件护着小麦。 况且他的确应该向“专家”诚挚道歉,因为李伟和林婉茹请来的这位老奶奶可不是“一般人”,而是棉花种植领域真正的“大佬”。 “哈哈,小伙子不用这么客气,老太太已经退休很多年了,但还愿意发挥点余热,而且你是小军学生的朋友,又是在做造福新疆农民的大好事,这忙我肯定得帮啊。” 黄教授完全没有“大学者”的架子,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棉花,哪怕如今早已功成名就,却在听到“某个村子的棉田有难”时立马动了身。 陈风以前在上海的时候见过不少行业内所谓的“专家”,他们大多靠着年轻时候的几篇著作积累了足够的名声,随后便失去了所有在科研上的锐气。 实验项目和学术论文全部丢给学生,然后自己频繁走穴上课甚至给企业站台,钱包越来越鼓的同时,专业水平逐年下降,所给出的“建议”和“指导”自然效果平平。 但眼前这位黄教授却颠覆了陈风对“专家”一词的偏见,毕竟如果不是常年扎根在田地里,经受着新疆的风吹雨淋日晒,又怎会有那么一双粗糙黢黑的手呢?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阵风真正见识到了老一辈科研工作者坚韧不拔的精神。 三四百亩的棉田,以及周边每一条水渠,每一条小路,每一条土埂,黄教授都不厌其烦地仔细查看,光是笔记就写了满满的一张纸。 陈风他们四个人跟在后面秒变“好学生”,一句话都不敢插嘴,全程眼巴巴地看着老太太“翻山越岭”,然后给出一条条建议。 “合作社所有的棉田都必须重新整理,切割成30~50亩一块的大条状,四方对角平整,耕翻耙耱,深至少要到20~25厘米,务必确保每一块土壤都要满足平、松、碎、净的要求。” “村子里的水渠规划很乱,动线不清,所以你们记得要在春播前最好储水的工作,每公顷保底预留1200~1500立方米定额。” “根据不同的土壤情况要区分操作,比如这块田,已经秋耕过,那么就以保墒、整地为主;隔壁这块只完成了秋灌,土壤墒度差、沙性强,那就只需耙地保墒,不必再深翻松土,以免水分丧失过多。” “还有肥力这个要点很多棉农都会忽略,我就不卖关子了,你们直接‘抄作业’,以团结村的情况,每亩增施有机肥3~5方或饼肥75~100千克,深施氮肥15~30千克、三料磷肥或磷酸二铵20~25千克,硫酸钾或氯化钾5~10千克……” 没有半点无用的理论,字字句句全是干货。 黄教授这几个小时的提点对初生的“麦风棉花”而言比任何宝贝都要珍贵。 “别送了,别送了,你们现在是最忙的时候,等棉花种出来记得给我发个照片就行。” “老太太我再多啰嗦一句,一定要选商品化的脱绒包衣种子,播种前破除包装,选晴天晒个2~3天。” “哈哈,当然这只是我的老经验,你是小军的学生,种子这块是你的专长,因地适宜,随时调整,不急不躁,多试多管,肯定会有收获的。” 越野车载着爽朗的老太太绝尘而去,恰好傍晚的夕阳掠过山头。 橙黄色的光芒就好像一条路,那是一位“前辈”用学识给后辈们铺成的光明之路。 “婉茹姐,黄教授人也太好了,等下次回喀什的时候我一定要去请她吃饭,不不,还是我自己做点心给她带过去。” 陈风和小麦的眼眶都有些红了,他们冲着远去的车影不断挥手。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才难能可贵,以黄教授的身份地位,她完全可以拒绝出手相助,或者顶多派个徒子徒孙来应付一下邀约。 但这位矜矜业业做了一辈子研究的教授却还是亲自来了,来帮助“棉花”——这个她多年的“老友”茁壮成长。 “对了,婉茹姐,黄教授她说的小军到底是谁啊?” “哦,是我们研究所的所长,中国棉花育种方面的领军人物,也是我的博士生导师,这次就是他老人家打电话给黄教授的。” “嘶……这人情看来欠大了,要不你也帮我带些糕点给……小军老师吧……” 第六十九章 棉花选种 棉花大部分为野生种,世界上曾广泛种植的栽培种有4个,即亚洲棉、非洲棉、陆地棉和海岛棉。 其中陆地棉原产于美洲墨西哥,相比于亚洲棉和非洲棉更加适应近代机器纺织工业的需要,所以很快就在全世界得到了广泛种植。 19世纪末传入中国后,凭借着优秀的综合实力迅速成为各大棉区的主力军。 健壮的植株、极强的适应能力、突出的结铃性、饱满硕大的棉铃、良好的纤维材质都是它获得棉农们青睐的原因。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中国经历了国外引种、系统育种、杂交育种、抗性育种等大小七次换种过程,大幅提升了棉花的产量,也逐渐在原本被西方国家控制的“棉花经济”中占得了一席之地。 新疆距离海洋很远,又拥有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属于典型的干旱和半干旱地区。 特殊的地理位置带来了充足的日照时间,但也伴随着气候干燥,温差较大的特点,所以当地有“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笑谈之说。 团结村属于南疆喀什地区,积温在3400到4500℃之间,大于10℃的持续平均达到171~218天。 所以种植的棉花品种一般以中熟棉为主,株型多为塔型,具有茎秆坚韧、不易倒伏、抗逆、通透等优点,一般在每年的4月中上旬开始播种,8月中旬逐渐吐絮,全生育期为130天左右。 “婉茹姐,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市场买种子,之前阿达都是找村里的小贩采购,每年能选的品种也就那么几个,价钱还贵。” 由于棉田的改造工期紧迫,所以陈风和李伟都脱不开身,为春播选种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两位“女将”的身上。 这活对林婉茹来说也算术业有专攻,她从硕士研究生开始就一直在和棉花种子打交道。 从重庆来新疆后更是专注于新疆棉的育种工作,开创了多项技术先河的同时,也总结归纳了一套适合当地本土的选种逻辑。 “那小贩绝对的奸商,卖的全是80年代的老品种,什么军棉1号、中棉所10号,这种早熟棉虽然能够应对新疆特有的倒春寒现象,但在抗病性和高产优质方面存在明显短板,现在已经很少被种植了,唯一的优点可能也就是便宜了。” 随着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农业已经早就褪去了“原始”的外衣。 现代化技术的加持彻底改变了“靠天吃饭”的种植逻辑,而由此产生的“信息鸿沟”也直接导致了两极分化的情况。 当团结村的棉农们还在播撒几十年前的品种时,兵团农场和大型棉花基地早就用上了在实验室里经过千锤百炼的“株王”。 “等以后合作社的经营稳定了,我还想试试种植长绒棉呢,纤维长度可以达到35毫米以上,价格比普通棉花要贵将近2倍。” 林婉茹所说的长绒棉又称海岛棉,以其良好的透气性和柔软的触感独树一帜,是高端纺织产品的主要原料,被称为“棉花中的贵族”。 “真的假的?两倍?那还犹豫什么啊,现在就可以换,我代替陈风做主了。” 一听到能多赚钱,小麦的眼睛立马就放了光,晃着林婉茹的胳膊就说要去买长绒棉的种子。 “你这丫头,跟陈风一样掉钱眼子里去啦?长绒棉的生长条件比较苛刻,合作社现在的技术条件还不达标,而且我也需要点时间,争取培育出最适合团结村环境条件的品种来。”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我们要先把今年的难关渡过去,只要口碑打出去,还愁以后没机会做大做强吗?” 林婉茹要比小麦大上几岁,性格上更加沉稳老练,平时也经常会以“姐姐”的身份给出建议。 这份“关心”让没有体会过母爱的小麦很是感动,久而久之两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关系。 毫不夸张地说,有些话小麦不一定会和陈风讲,但对林婉茹必定知无不言。 “这家的种子不错,包衣很干净,药剂覆盖均匀,晾晒也非常充分,我觉得可以放进备选。” 市场很大,光是卖棉花种子的就有上百家,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衣种子看起来都长得一模一样,小麦逛了没多久就感觉头晕目眩。 而林婉茹则好像“老鼠进了米缸”,大大小小的店铺那是一家都不肯错过,所有的种子都必须亲自经手检查。 极度的细致和严苛的标准就连身经百战的商贩老板们都挠着脑袋表示“活久见”。 但小麦知道这就是林婉茹的常态,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高度责任心是必备的特质,因为任何一点粗心大意都可能让整个研究项目和团队的努力付诸东流。 “老板,太贵了,便宜一点,新路中48号又不是新品了,而且我们量大,打八折,至少八点五折……” 一场痛苦而又快乐的采购之旅终于接近尾声,在小麦和林婉茹配合默契的“讨价还价”面前,店家老板们被杀得“丢盔弃甲”,最后都给出了相当可观的优惠。 满载而归自是心情大好,返程的路上两个姑娘也有空聊起了闲话。 “真的假的?你主动亲的他?陈风这家伙还整天在博客上给人家网友当情感参谋,结果自己就是块榆木疙瘩。” 闺蜜间的情感八卦从不需要遮遮掩掩,林婉茹撤掉了“冰山冷面”的对外装扮,瞬间化身“吃瓜小能手”,疯狂打探起了小麦和陈风的“亲密进展”。 “啥?那之后就只是牵牵手了?我滴天,你这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陈风忍得住?不要说他了,有时候我都想往你屁股蛋上捏一把。” 越是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越容易在私下说出虎狼之词,林婉茹一句话就把小麦弄得满脸通红。 但她毕竟也从陈风那学会了一招半式的“嘴贫绝学”,心思一转立马来了个“见招拆招”。 “姐姐,那你和李大哥怎么样了?该不会连手还没牵过吧?妹妹我看着心里急,总想着撮合撮合你们,就好像你之前老来客栈给我做思想工作一样。” 同样是一招击中,林婉茹绯红的脸颊和笑得花枝乱颤的小麦也用事实证明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发生转移。 “好啊,你这小妮子现在学会阴阳怪气了!看我不收拾你!” 第七十章 因爱成恨 麦风棉花专业合作社成立的消息很快就在团结村传开了。 起初大部分村民都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他们打心里不相信一个从外面来的汉族小伙子真能在新疆靠种棉花闯出一番事业。 但当印着首批社员的名单被张贴在村委会外的布告栏后,千奇百怪的“流言”和“猜测”便开始止不住地蔓延。 有说陈风的合作社是“上面”的意思,要在团结村搞一个“明星企业”出来,目的就是起到宣传作用,利于后续工作的开展。 也有说陈风家里有关系,“搞定”了上海援疆的领导,所以之后各种扶持不会少,种出来的棉花也不愁没销路。 还有说陈风就是个吃软饭的,全靠小麦和老艾去求了阿卜杜书记,村委会的人才勉强出手帮忙。 很多说法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这些村民就好像天天睡在陈风身边一样,连他晚上打不打呼噜也能调查得一清二楚。 这些五花八门的心思有好有坏,但大体都还在正常的范围内。 唯有一人虽然把自己藏得极深,却难以遏制地散发出阵阵“恶意”。 “麦风棉花”不远处的土墙一角,站在暗影里的阿布正脸色阴郁地悄悄观察着。 他这几天就没怎么睡过觉,重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精神状态更是“丧”到极点,和之前那个阳光小伙简直判若两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么多年的努力还比不上这家伙随口几句花言巧语?” 喃喃自语的阿布形如恶鬼,嫉妒和怨恨已经让他面目全非。 自己偷偷喜欢了二十年的女孩,眨眼间就成了别人牵着手的“姑娘”,巨大的心理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伪装”。 “我明明什么都听你的,明明努力扮好了‘哥哥’的样子,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 如果歇斯底里有用,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因爱生恨的故事。 近在咫尺的陈风并没有注意到阿布“意欲杀人”的目光,他正焦头烂额地敲打着计算器,然后将一个个数字全部誊抄到已经打印好表格的白纸上。 没开公司前总以为做生意就是“收入减去成本”这么简单,但真开始干了才发现“算钱”真是个体力活。 “艾叔的土地流转费是一万六,阿卜杜书记是两万……” “地膜、种子、农具……这些成本也得提前支付出去……” “还雇佣了两个员工,每个月薪酬支出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开支……等明年必须吸纳几个劳动力入股的社员……” 一笔笔支出,一个个数字,它们在计算器的屏幕上闪烁跳跃,然后不断扣减在三十万启动资金的身上。 “一株棉花都还没种,就已经花掉了一大半的钱,这后面还要买化肥农药,还要年底分红,终于明白以前那些小超市的老板为啥会压力大到掉头发了。” 陈风轻叹一声,脖子传来的酸痛让他下意识地仰头舒缓,余光恰好往前扫过,竟是和还在“偷窥”的阿布撞了个正着。 “他来干什么?想道歉?估计只是担心小麦生气吧?真虚伪……” 鉴于阿布三番五次的“反常”行为,就算陈风再蠢笨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份“敌意”,尤其是拒绝加入合作社的那次,更是完全打碎了他对这个“新疆哥哥”的美好滤镜。 如今见对方“不请自来”,心里也是冒出一股“怨气”。 加之合作社的财务压力本就让情绪不佳,于是陈风“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径直朝着阿布所在的位置走去。 那步子迈得雄赳赳气昂昂,一下子就把阴影里的“小人”惊得不知所措,想要逃跑又觉得脸上无光,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从墙角后露出身形。 “阿布哥,怎么今天有空来合作社啊?找小麦吗?不好意思呀,她到市场买棉花种子去了,一时半会估计回不来。” 看似普通的对话,语气里却是藏着冰冷。 陈风骨子里最讨厌表里不一的人,现在还能保持基本的体面,只是因为阿布和小麦童年好友的身份。 “哦哦,行……那我先回去了……” 在如刀子般锐利的目光注视下,阿布外强中干的本性彻底暴露,他下意识地低头“闪避”,先前那些“咒骂狠话”愣是一句都不敢说出口。 “等等,阿布哥,正好你也来了,那有些事我们的确应该谈一谈。” 陈风知道对“无良情敌”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安稳生活的残忍。 如果阿布能像个男人一样公平竞争,失败后坦然接受,那他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无礼举动,相反还会继续将其当做兄弟看待。 但在合作社这件事上,哪怕当天小麦开口相求,阿布依然用近乎污蔑的词句把陈风贬低得一无是处。 不仅如此,之后他还在村里不断散布谣言,那些虚假的谎话完全来自私心作祟,却实实在在给“麦风棉花”的形象抹上了阴影,间接导致了一部分摇摆不定的棉农最后选择了继续观望。 堂堂正正的输并不丢脸,但如果为了“得到”而不择手段,甚至突破道德底线,那就太过为人不齿了。 “谈……谈什么?” 阿布显然有些心虚,不由自主地往后小退了一步,讲话也开始结结巴巴,气势上完全被陈风所压制。 “我创办合作社的初衷的确是想要赚钱,我需要钱帮小麦完成她的梦想,需要钱带阿娜尔去上海做人工耳蜗手术,需要钱让艾叔能够好好享清福……” “我知道你喜欢小麦,也知道你会尽一切努力让她过得幸福,所以不要再被负面情绪所左右了,哪怕是想把她抢回去,也应该用光明正大的手段。” “阿布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喊你哥了,别再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了,否则下次我绝对不会再这么客气地和你说话。” 点到为止,却效果显著。 陈风的强硬和直言不讳让阿布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紧咬着牙想要发怒反驳,却发现自己手上并没有什么筹码。 眼看陈风转身离去,阿布兴许是感觉再不撂下几句狠话就真的再没机会赢回小麦了,只见他额头上暴起青筋,张口就是“人身攻击”。 “陈风,你别得意,在团结村想娶一个维族姑娘可没那么容易,小麦到底会跟谁,还说不定呢!我们走着瞧!” 第七十一章 白色地衣 “老艾,你在给棉花地穿衣裳呢?这么薄的一层塑料布,盖上能有啥用啊?到时候风一刮,统统都要吹跑了。” 四月的太阳已经暖洋洋的,但几个棉农却站在田埂上指着地里的老艾说起了“风凉话”。 “这么好看的衣服,白白亮亮的,穿上了外面的热气能进去,里面的湿气却出不来,到时候棉花长得高高滴,你们就只有羡慕的份喽。” 老艾听了也不生气,这种“玩笑”在棉农之间非常普遍,其实大家都没坏心思,单纯只是为了给单调枯燥的农忙生活增添点乐趣。 此时棉田的另一头正有七八号人忙得不亦乐乎,除了陈风、小麦和李伟之外,还有合作社的员工和临时喊来帮忙的几个村民。 在他们身后摆着十几卷60厘米宽的白色地膜,将其打开之后一头铲土埋实在地里,然后一人慢慢往前推动,顺着提前划好的条状纵行铺开。 在李伟和林婉茹的多次劝说下,老艾终究还是同意了在他入股合作社的四十亩棉田里使用地膜技术。 这种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出现在新疆的棉花种植手段已经非常成熟,陈风他们只是跟着镇里下来的农业技术员学了半天,就基本掌握了其中的要领。 只见白色的地膜缓缓延伸,两个村民挥舞着铁锨不断铲土压住膜边,林婉茹则是站在高处指挥全局,看到偏了或是打褶了就会喊着放平拉紧。 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对体力的严峻考验,刚开始的时候没人喊累,等过来十分钟就会感觉腰有点直不起来了,铺到第三卷的时候哪怕是经常锻炼身体的李伟都有些吃不消了。 没有任何遮挡的棉田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一个蒸笼,几人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掉。 衣服更是完全被浸湿,紧紧贴在皮肤表面,看起来就格外难受。 最后实在没办法,男人们只得重新分工,三人一组,每隔几分钟就交换角色,就这样坚持了一上午,最后发现也就才铺好了五亩地。 “不行了,让我躺一会,已经完全使不上劲了,现在要是有块冰镇西瓜就好了。” 陈风之前也不是没干过活,但这次的辛苦完全颠覆了想象。 如果不是一条条薄薄长长的白色地膜铺在棉田里着实赏心悦目。 而且的确有增加地温、保湿保暖、抗风寒、压盐碱、防杂草的功效。 他多半是要后悔自己没提前多雇佣几个“临时帮手”的。 “陈风,等合作社赚钱了,必须搞一台全自动的覆膜播种机,我在兵团农场见过,几百亩地一天就给弄完了,哪里需要费这么多人工。” 李伟同样累得不行,完全没有顾忌形象,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陈风的身边,还不忘给他这个合作社老板提提要求。 “买!必须买!不但要搞播种机,滴灌、施肥、采棉这些全都换成自动化的!我再也不想弯腰啦!” 艰苦卓绝的覆膜作业一直持续了七天,陈风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连续作业,才终于赶在最适宜播种的时间节点前给合作社的三百多亩棉田全都穿上了“衣裳”。 看着多日的劳动成果,合作社的每个人都红了眼眶。 和村子里其他“杂乱”的棉田相比,这些铺满白色地衣的大条田就好像“未来世界”的产物,让人不禁驻足围观。 但还远远没有到“功成之时”,春天的重头戏——播种已经跟随着风儿的脚步拉开了帷幕。 一般地膜技术有两种播种方式,即先播种后覆膜和先覆膜后播种。 陈风采纳了黄教授之前给的建议,采用了后者。 他们使用一种铁制的鸭嘴形工具,在铺好的白色地膜上,按照15厘米的株距,打出一个个直径4厘米的孔洞,按照每穴2-3粒种子的量来完成播种。 种子最后选的是新陆中48号,林婉茹和小麦提前把它们摊在合作社的大院里晒了三天,又经过细致的人工筛选,最后埋进土里。 所有这一切做完之后,为了不让风从洞口钻进去,从而影响膜下土壤的湿度和温度,还必须重新覆土压膜,这样整个播种才算完成。 辛勤的劳动之后必是“焦急”的等待。 陈风感觉自己比当年查高考分数时还要紧张,天天没事就往棉田跑,查看有没有抢先出苗的“选手”。 原本还假装“淡定”的老艾到最后也被调动了情绪,一边絮絮叨叨以前不用地膜需要先间苗再定苗的曲折过程,一边嗑着瓜子蹲在棉田边上满眼期待地望着面前的白色地衣。 “真香定律”在这个老棉农身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原本用来“呛”陈风的老观念在省时又省力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随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第一株健壮的棉苗终于从地膜上的孔洞里冒出脑袋。 然后是第二株、第三株…… 越来越多,好像无穷无尽。 有“白色地衣”的保驾护航,这些棉苗早早地适应了地表的环境。 清一色的翠绿和大叶子让来看热闹的其他棉农个个露出羡慕的表情。 “哎呀,这么好的技术要是早个十年引进该多好,说不定咱村子头上‘特别贫困’的帽子已经摘了。” 阿卜杜书记可能是除了陈风他们以外最百感交集的那个人,他一辈子都在想办法带领团结村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在临近退休的时候竟然真看到了希望。 “书记,这才只是开始,成立合作社的目标是要帮助团结村实现棉花种植产业的完全现代化,以后还会扩展产品链,并且打通下游市场,直接做个品牌出来。” 李伟和林婉茹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都算是“局外人”,但内心的激动却一点不少。 只不过他们都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麦风棉花”的第一步迈得顺利,但接下来还需要等到夏末秋初,待“白色的云朵”洒满大地,才算是真正见分晓。 第七十二章 人民教师 五月的风暖洋洋的,拂过绿意盎然的大片棉田,给曾经贫瘠的土地带来了勃勃生机。 团结村外有一棵胡杨树,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每到立夏时节,新生的嫩叶便会从枝杈上冒尖,然后迎着骄阳肆意生长,最后在收获的季节化作金色的画卷。 它总是这样“一言不发”,屹立在进出村子必经的道路上,任由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吹来的风沙拍打。 就好像分界线,往不同的方向踏出一步,里面是宁静的村落,外面是广阔的世界。 而今天,还有一个人也迎来了“往里还是往外”的抉择。 “阿娜尔,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等九月份再去新学校,到时候姐姐和哥哥会陪着一起去报道。” 自从上次因为遭到“霸凌”休学后,阿娜尔就一直待在村子里,几乎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 曾经的古灵精怪消失了,总是乐观的眼神也黯淡了,同学的“恶言恶语”就好像坚固的牢房,把本就敏感脆弱的幼小心灵彻底关了起来。 如果没有小麦和陈风不知疲倦的开导,如果没有李伟专门从喀什找来儿童心理方面的专家,如果没有时间和爱这两味良药。 或许阿娜尔将就此向不公的命运低头,接受自己残疾的事实,然后郁郁寡欢,终了此生。 “姐姐,我想去,我要成为像你和陈风哥哥一样勇敢的人。” 阿娜尔的手语无比坚定,让本还想劝说的小麦动容。 “放心吧,这所学校的副校长也是我们上海来的援疆干部,校风这块绝对有保证。” “阿娜尔插班的那个班级氛围非常好,班主任也是我很看好的一位年轻老师,尽心负责,不会再出现上次的情况了。” 王灿适时的补充算是给阿娜尔的“踏步而出”又增添了几分信心,大半年来他一直在物色合适的新去处,光是实地听课就参与了不下几百节。 最后经过反复考察和慎重比较,又征求了陈风和小麦的意见,这才选出了今天的这所学校。 车轱辘在高速公路上飞速转动,但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大部队共同行动。 除了王灿以外,只有陈风和小麦陪着阿娜尔一起出发。 小女孩全程都把腰杆挺得笔直,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出藏不住的紧张。 兴许是为了“全新”的学校生活做铺垫,又或许是为了让漫漫路途不至于那么沉闷。 趁着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王灿主动说起了阿娜尔新班主任老师的故事。 老师姓白,师范毕业后就加入了这所历史悠久的小学任教。 矜矜业业干了二十年,成绩斐然,口碑优异,却始终没往上再走一走。 按理来说这么优秀的专业能力,哪怕不进入管理层,在职称和荣誉方面也应该有所建树。 但白老师偏偏就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的风格。 学校和教育局的领导都已经明确暗示过了某些“硬性条件”,只要抽一点空出来配合“形式”的要求就能大功告成。 但白老师却总是不愿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哪怕一点在自己的事情上,这种个人的行为原则近乎执拗,也断送了太多次“升迁”的机会。 “社会高速发展,各项制度日趋完善,但在这个过程中总会衍生出一些乱象。” “当很多人选择另辟蹊径的时候,白老师却二十年如一日坚守在三尺讲台上,说实话,我佩服她,也羡慕她的纯粹。” 王灿在教学领域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师德人品也是有口皆碑,连他都敬佩的老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陈风和小麦不禁产生了好奇,同时心里也模模糊糊勾勒出了白老师的样子。 汽车终于抵达了学校,和之前建在新区的那所不同,古色古香的外墙和极具民族特色的大楼都在诉说着它们的历史。 没有崭新的塑胶跑道,但有美不胜收的花园;没有安装了空调的教室和宿舍,但有可以躺着消暑纳凉的宽敞露台;没有投影仪和激光笔,但有工整漂亮的板书。 跟着副校长漫步在学校的走廊里,陈风甚至有种穿越回到90年代自己上小学那会的感觉。 空气弥漫着淡淡的好闻香气,他回忆了许久才想起来这就是“书卷上笔墨的味道”。 “这位就是白小葵老师,以后由她来担任阿娜尔的班主任。” “另外鉴于我们学校的宿舍条件有限,白老师说以后阿娜尔就和她一起住,这样也能把落下的功课快点捡起来。” 白白净净的面孔,戴着黑框眼镜,一身麻布衬衫,深色长裤,脚上则是老式平跟皮鞋。 因为王灿的介绍而先入为主,陈风和小麦都以为白老师应该是那种满头银丝白发的“严肃”形象。 但没想到眼前的女老师会如此“年轻”,甚至还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哈哈,白老师毕业后就在我们学校任教了,教龄很长,但今年其实也才四十出头。” 像陈风他们这样的“惊愕”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副校长赶紧帮白老师做起了介绍,字里行间全是对自家爱将满满的欣赏。 “阿娜尔,你好,我叫白小葵,以后我们就要一起在学校里生活啦。” 没有意料中握手寒暄,白老师只是用眼神向陈风和小麦打了招呼,随后便自顾自地蹲到了阿娜尔的面前。 她用的是手语,但明显是才学不久,看着还有些生疏,但所传达的信息已经足够让紧绷的小女孩感到温暖。 “上周通知了白老师以后,她就自学了手语,说一个老师怎么能没法和自己的学生相互沟通呢?” 走廊里的彼此熟悉还在继续,陈风的视线不由自主穿过门栏落在教室里。 窗明几净,读书声朗朗动听。 “有这样的老师,班里的孩子们肯定也都特别善良吧?” 陈风的思绪还来不及收回,就看到白老师拉着阿娜尔的手走进了教室。 两个前排的男生“唰”的一下站起来,一个拉开旁边空位的椅子,一个则是接过了阿娜尔手上的书包。 其他同学开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应该是班长的女孩还跑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就是写上了“欢迎新同学”的几个大字。 如此温馨的景象让原本紧紧抿着嘴的阿娜尔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提防。 她的眼眶变得通红,想起了陈风教过的礼仪,于是赶紧打了一个“谢谢”的手势,随后便朝着同学们深深鞠了一躬。 “哎哟,我鼻子都有些发酸了,阿娜尔这次看来真是遇上了一位好老师。” 小麦悄悄擦掉眼角滑落的泪水,这半年积压在心里的担忧终于得到了疏解。 “是啊,这样我们就能放开手脚扑在合作社上了,争取早点攒够给阿娜尔做人工耳蜗手术的钱。” 陈风不由自主地跟着同学们一起鼓掌,余光扫过白老师的胸前,发现那枚印着“人民教师”的红徽章在阳光下,正熠熠生辉。 第七十三章 黢黑皮肤 “一黑一白”发展战略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政府经过30多年的实践经验总结后提出的。 “黑”指的是石油和煤炭,“白”就是棉花种植和纺织服装产业。 为此国家还针对性地制定了跨越30年的连续六个“五年规划”。 即“八五”打基础、“九五”做大、“十五”做优、“十一五”做强、“十二五”做精、“十三五”做稳,力争将新疆建成中国最大的优质商品棉生产机。 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在土地开发、水资源分配、良种和农机购买补助等政策的助力下,棉田如白云附地,势不可挡地四散扩张,成为了一张地域新名片。 但在整个产业蓬勃发展的大背景下,却有不少棉农“掉了队”。 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坚持所谓“古法”种植,累坏了身子,弯折了腰,产量却只是附近大型农场的一半乃至零头。 其实为了弥补理论知识和种植技术的差距,新疆的各级政府没少想办法。 光是每年分配到乡镇的农业技术员就有数千人,其中还不乏农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这些“天之骄子”把人生最灿烂的青春几乎都留在了棉田里,坚持不懈向棉农们推广先进的种植理念和方法。 比如“矮、密、早、膜”种植法,又比如“精量播种”技术,还有“膜下滴灌水肥一体化”等等等等…… 但哪怕是这些技术员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依然有不少像团结村这样的村子如铁板一块,始终对“变革”和“创新”敬而远之。 “在我看来,造成一切的根源就是‘贫穷’,棉农们长期处于勉强解决温饱的状态,任何一笔额外的支出都会打破平衡,自然不会去花钱尝试‘新方法’。” 作为负责团结村的农业技术员,周芳华结束封闭培训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麦风棉花”专业合作社。 她毕业于新疆农业大学,主修的是农业科学与环境,但从事的工作却更接地气。 每天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轮着跑,在棉田里组织技术观摩现场会。 什么放苗定苗,中耕除草,施肥浇水她全都亲力亲为,没过多久便已经“面目全非”。 十年的时光确实把青涩的女大学生变成了肤色黢黑的“农妇”,但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光彩却还和当初报道的时候一模一样。 “以前村里的大伙就像‘散兵游勇’,种棉花都是各管各的,实际上属于竞争关系,加上销路渠道本来就窄,谁又会冒风险去砸了一家子的饭碗呢?” 小麦对周芳华的“抱怨”感同身受,之前到喀什开客栈,就有不少村民在背地里说她败家。 “刚才我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你们新弄的棉田,说实话,眼泪都止不住地掉,没想到这么多年,终于能在团结村看到大条田了。” 周芳华性格爽朗,业务能力极强,对村子的情况又十分了解。 陈风自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翻出笔记本就是好一通求教,把之前许多模棱两可的“情报”全做了补齐。 都是事业型“选手”,一聊起来就忘记了时间。 那“棋逢对手”的畅快让两人都是眉飞色舞,从后续要引进什么现代化种植技术到市场开拓的多元化选择,几乎是把棉花种植产业的整个链路都讨论了一遍。 小麦专门泡来了清肺润喉的花茶,然后安安静静地听着精彩的对谈。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陈风露出如此兴奋的神情了,心爱的人总是被千钧重的大山压着,又怎会不心疼呢? “你们还是上海援疆的重点扶持企业?我滴天,那可太棒了,前几年他们在阿克苏那边就成绩斐然,当地的经济、产业、教育、基础建设等等领域全都焕然一新,老百姓是真真正正得到了实惠。” 周芳华虽然出生在广州,但年幼时期就跟着父母来到新疆定居。 她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长大、读书、工作,未来势必也会结婚生子。 长辈口中的“故乡”虚无缥缈,反倒是喀什的风沙和阳光成了一生的记忆烙印。 所以周芳华在看到或是听到“援疆故事”的时候总会发自内心地流露出感恩之情,就好像真正的“新疆人”一样,因为自己家乡的日新月异而欢呼雀跃。 “来都来了,下午干脆在村里开一场推广会吧,就说‘矮、密、早、膜’和‘滴灌种植’,陈总,还要麻烦您帮个忙,我想拿您的棉田做正面教材。” 陈风自然不会拒绝周芳华的“求助”,“麦风棉花”本就需要广纳社员,有棉农们的“熟面孔”帮着宣传肯定是好事。 三人马不停蹄赶往村委会,用广播通知了推广会的时间和地点,然后便扭头回到棉田,与李伟还有林婉茹汇合,开始忙碌的准备工作。 “这是滴灌带、滴灌管,我们都叫它小黑龙,使用聚乙烯和聚氯乙烯制作而成,具备抗老化和压力补偿的功能,埋在土下可以实现精准滴灌,节水又增产。” 周芳华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一个大箱子,打开以后发现里面全是各种与棉花种植相关的设备和工具。 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己的“宝贝们”,那熟练程度一眼便知道来自于日复一日的千锤百炼。 类似的种植技术的推广会显然不是第一次在团结村举办了,直到正式开始前五分钟,才有稀稀拉拉七八个村民赶来。 就在陈风几人都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周芳华却全然没有半点失望。 十年来她早就习惯了将天地当作舞台,哪怕只有一位听众,也会尽心尽力。 和以往的情况如出一辙,推广会的效果很差。 哪怕有“麦风棉花”的大条田和白色地膜充当样板教材,棉农们还是把周芳华卖力的演讲形容成茶余饭后的“娱乐节目”。 嗑瓜子的有,拉家常的有,闭目养神的有,充耳不闻的也有。 却唯独没人关心这些技术的效果如何?费用如何?操作流程是怎么样的?有没有帮扶的政策? 散场的时候陈风和李伟都皱起了眉头,小麦和林婉茹则是替同为女性的周芳华愤愤不平。 “明明是这么实用的技术推荐,为什么大家就不愿意听一听,试一试呢?” 众人不解,但这或许就是认知鸿沟所带来的残酷现实。 周芳华并没有因为“惨淡”的结果而生出任何情绪,甚至在收拾箱子的时候还哼起了小曲。 身为扎根基层的农业技术员,被轻视和误解已经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但就好像她在告别的时候和陈风说的那样,观念的改变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周芳华并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何时才能起效,只能倾尽全力地重复今天做的事情,然后把剩下的交给时间去验证。 她推着辆老旧的自行车在村口冲着陈风挥手,大声说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 正午的太阳还是那般毒辣,让姑娘黢黑的皮肤泛起了红红的光。 第七十四章 盐碱灾害 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盐碱土地的面积约10亿公顷,而我国盐碱土地总面积约2亿至3亿亩。 尤其在北方地区,蒸发量大于降水量,土壤中的盐分随水分蒸发聚集地表,形成“返盐”过程,严重制约了农作物的生长。 新疆作为“土地盐碱化”的重灾区,农民们数百年来饱受其害,不但种植成本和难度居高不下,甚至还会出现“极端低产”甚至“半路夭折”的情况。 对于棉花而言,克服土壤水盐平衡难题同样是最终能否丰收的关键,自然也成为了陈风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麦风棉花”的社员棉田分布在团结村的两头,“大部队”包括老艾、阿卜杜书记还有其他几个村干部,唯一零散的五亩地则是属于阿娜尔家。 当年村里搞土地承包,阿娜尔家没那么多钱,大家伙看这对爷孙孤苦伶仃太可怜了,所以就划拨出一块没人要的地,以近乎白送的方式给了出去。 既然是“没人要”,各方面的环境和条件肯定不好和村里的其他耕地比。 阳光不够充沛,距离水渠很远,土壤沙化严重…… 按照团结村其他棉农的预测,这块田地能种出棉花的概率不超过50%。 但阿娜尔的爷爷说如果不试试,概率就是0%。 五亩薄田,老人带着聋哑的孙女辛勤劳作,竟是也支撑起了这个家。 所以陈风在把这块棉田纳入合作社后就格外上心,拉着李伟和林婉茹三番五次地考察讨论,还专门请了农科专家来评估土壤环境,最后形成了一套“特殊定制”的种植方案。 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大的难点当属压盐碱。 由于水渠建在村子的另一侧,想要采用大水漫灌的传统方法太费周章。 但如果按照阿娜尔爷爷以往的笨办法——直接人力挑水灌溉,效率慢不说,还很难达到合格棉的生长条件。 最后还是新认识的周芳华替陈风出了主意。 采用暗管排盐技术,通过在土壤下层铺设带孔波纹管,结合灌溉淋洗,将溶解于水的盐分汇集至管道中排出,同时控制地下水位,防止土壤次生盐碱化。 这就好像是在给大地做“透析”,实现节水20%以上的前提下,能够将土壤平均含盐量降至3g/kg左右,完全达到了“良田”的标准。 方案确定后,陈风便开始了“双线作战”,一边要兼顾大条田里已经顺利出苗的主力军,一边还要监督暗管线路的安装。 所幸阿娜尔家种植的是晚熟品种的棉花,播种的时间窗口要迟上十来天,给改造工程留出了余量。 小小的棉田终于焕然一新,林婉茹亲自选种,为了保证出苗率还特地按照“一穴两粒”播撒。 之后的施肥和灌溉也是精益求精,为的就是想让阿娜尔家能在今年秋天迎来一场久违的大丰收。 但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什么?僵苗?怎么可能?” 播种之后的第五天,终于迎来了出苗时刻。 但和大条田里的欣欣向荣完全不同,阿娜尔家的情况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陈风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跟着小麦一路狂奔到棉田。 只是粗略的一眼望去,就发现新生的棉苗不但稀稀拉拉,哪怕是勉强破土而出的也都歪歪扭扭,一副“垂死挣扎”的模样。 “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出苗率最多也就30%,婉茹刚才已经带着人下去补种了,希望能挽救回来一些吧。” 李伟同样眉头紧皱,大条田的顺风顺水让他对阿娜尔家棉田的变故毫无心理准备,今天早上例行过来查看,才发现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 明明用了更好的技术,花了更大的成本,费了更多的心力,没想到结果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陈风不理解,也难以接受。 于是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答案。 “联系下周老师吧,让她帮忙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如果不把问题的源头找出来,以后这种情况肯定还会出现。” 当天下午,周芳华就骑着那辆老旧自行车赶到了团结村,她同样心急火燎,连口水都没喝就直奔棉田。 在掀开白色地膜,伸手抓起第一捧土的时候,这位经验丰富的农业技术员就立马脸色一变。 数不清的疑惑涌上心头,周芳华什么都没说,又接连在棉田里重复了五六次采样的动作,最后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爬上了田埂。 “芳华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刚才还核对了一遍操作流程,都是按照标准严格执行的呀。” 小麦心急,她才从喀什的客栈忙完赶回来,路上就听到了这份噩耗,刚才走过阿娜尔家的时候还看到爷爷坐在门口唉声叹气。 “你们看这些土,板结的情况非常严重,我还挖了几颗没出苗的种子,上面全都覆盖了一层硬壳,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由盐碱水凝结而成。” 周芳华的业务能力的确精湛,三下五除二就抓到了关键点,但笼罩在小小棉田的“浓雾”并未就此散去,相反真相变得还更加扑朔迷离。 “是盐碱灾害吗?不可能吧,暗管排盐技术的效果一直很好,隔壁农三师的两个团场都是重度盐碱地,靠这招也能亩产三四百公斤,没道理在我们这就失效了啊。” 哪怕是一贯沉稳的李伟这时候也忍不住了,团结村的试点结果直接关乎着上海援疆的“喀什优棉”大战略能否顺利起步。 既是为当地棉农树立榜样,同时也关乎着后续产业链和市场口碑能否平稳落地。 所以像阿娜尔家这样一整块棉田颗粒无收的情况显然是无法被接受的,也得不到社会和百姓的认可。 “暗管排盐技术已经很成熟了,问题应该出在土壤和水上面,我觉得……算了,你们先别着急,我把样本带回技术站检测一下,等结果出来了应该就能明白缘由了。” 周芳华欲言又止,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某种猜测,但却故意在众人面前“隐瞒”了关键信息。 “周老师,我和你一起去吧,这只能在村子里干等实在太难熬了。” 陈风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于是主动提出单独跟随,作为合作社的负责人,他也的确有这样的权力。 周芳华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在陈风坚定的目光中答应了下来。 两人不再耽搁,坐上合作社新添置的七手小货车便朝着镇上的农业技术站疾驰而去。 第七十五章 汹涌恶意 “所以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搞破坏?” 陈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实在想不明白在民风淳朴的团结村怎么还能发生这种“背后捅刀子”的状况。 “土壤ph值达到了11,盐胁迫抑制了种子吸水,板结阻碍了根系下扎,养分失衡,微生物活力低下,所以才导致了僵苗的现象。” 周芳华一边解释,一边把目光锁定在了检测仪器的显示面板上。 还有最后一根试管的采样正在分析,里面是某种淡黄色的液体,正在托盘的驱动下疯狂旋转。 “果然,这是我从暗管进水口取的样品,含盐度严重超标,咸水灌溉加剧了棉田的次生盐渍化,还与碱性土壤相互作用,形成了逆向渗透、” “加上今年天气持续干旱,自然淋溶条件不足,随着管道不断将咸水送入棉田,墒情急剧恶化,大面积的僵苗也就不足为奇了。” 随着检测数据出炉,这场突如其来的“盐碱灾害”终于水落石出。 为了满足暗管排盐的用水需求,陈风他们在棉田不远处建了一个小型蓄水池,容量不大,专供阿娜尔家的这片棉田。 “水全都是从村头的坎儿井运过来的,大条田那边没出问题就代表水是正常的,所以应该是有人故意污染了阿娜尔家旁边的蓄水池。” 周芳华下了定论,这让陈风立马从疑惑转而进入了暴怒的状态。 从来到新疆以后,他所遇到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是那么热情和善,哪怕在观念上偶有隔阂,但也绝不会上升到“背地攻击”的高度。 “妈的,该不会是阿布那家伙吧?可合作社也有小麦的份啊,他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风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自己的情敌,但左思右想觉得阿布虽然有些小鸡肚肠,但也确实对小麦有着深厚的感情,不至于做出如此损人不利己的龌龊事情来。 “那是谁?村里某个眼红的棉农?还是有熊孩子无意间搞了破坏?又或是我们自己在操作流程上有失误?” “案子”真相大白,但“凶手”是谁却毫无头绪。 陈风回到村子后立马赶到了蓄水池,趴在地上用手掌舀了一捧水送入口中。 又咸又涩的味道让他好一阵恶心,但也坐实了先前的判断。 造成“僵苗惨状”的罪魁祸首就是这池子被暗管源源不断送入阿娜尔家棉田的“咸水”。 团结村很小,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瞒不住人。 仅仅是半天时间的发酵,合作社管理棉田出“大事故”的消息就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陈风脸色铁青的从蓄水池往回走,发现田埂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吃瓜村民。 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哪怕大部分人用手遮住了嘴,但从挤眉弄眼的表情就知道多半是没说什么好话。 “怎么办?种子虽然都补下去了,但如果是土壤盐碱度的问题,多半还是出不了苗的。” “现在围观的村民太多了,必须尽快把这事处理好,不然我怕……” 如此棘手的突发情况,哪怕是作为经验丰富的援疆干部,李伟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而且随着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密,还有一件更让他担心的情况正在不断酝酿。 “什么合作社啊,果然是外乡人跑来圈钱的把戏。” “奇怪了,我听人说之前上海援疆的项目都挺成功的,怎么这次上来就出了纰漏。” “就站在陈风旁边那个,听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学老师,而是援疆的干部,之前纺织厂来村里招女工那会我就见过他。” “啊?真的假的?艹,那他在合作社岂不是也有份?” “好啊,官商结合,圈了钱还要毁了棉花地,可怜的阿娜尔,已经够命苦了,还要被这样欺负。” 流言的威力难以想象。 不管愿不愿意接受,那个躲藏在暗中的“凶手”的确靠着一捧咸水就把“麦风棉花”拖入了危险的泥潭。 陈风的视线扫过田埂上的千人千面,一股子怒火从胸口瞬间涌出。 他知道此时此刻,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许就站在人群里,正向自己投来属于“胜利者”的挑衅目光。 “谁!到底是谁!有本事冲我来啊!毁别人棉田算什么?TMD,有胆子做没胆子认是吧?” 人在气急攻心的时候真的会口无遮拦,陈风这波无差别输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哪怕是不懂普通话的维族村民也能从他的眼神和表情里琢磨出味来,然后演变成更加难以收拾的“冲突”。 “什么意思啊?他不会觉得是我们故意在阿娜尔家的棉田里搞破坏吧?” “是啊,这TM不是恶人先告状嘛,我早就说外面来的人不靠谱,当时还想骗我加入合作社,说什么共同致富,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气死人了,好心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还被无缘无故骂一顿,以后看到他们还是绕着走吧,省得惹一身骚。” 眼看局势越发混乱,李伟也知道不能再任由陈风“胡闹”下去了。 他冲着合作社另外两名男员工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几乎是用生拉硬拽的手段把陈风带离了现场。 午后的太阳很是刺眼,晃得李伟有些头晕目眩。 背后那些可怖的人言愈演愈烈,让原本应该祥和宁静的棉田化作“恶意”的修罗场。 作为“资深”援疆干部,他很清楚现在绝不是去追究谁是凶手的时候,在一没监控,二没嫌疑人的情况下就算报警多半也是归作悬案。 当务之急是要挽救“麦风棉花”在村子里的口碑,以及消除和村民们的误会。 毕竟今年只是小试牛刀,明年才是真正的“扩张”,如果再吸纳不到足够的社员,这合作社也就离倒闭不远了。 “婉茹,小麦,你们看好陈风,千万别让他在出去和村民们闹矛盾了,我这就去找阿卜杜书记,搞破坏的凶手可以不抓,但事情的真相必须让大家知道。” 第七十六章 团结稳定 “民生为本、产业为重、规划为先、人才为要”是上海援疆工程的基础方针。 “民”是被放在第一位的,也是所有工作开展的先决条件。 李伟在来新疆前参加过很多“经验交流会”,前辈们叮嘱最多的就两个词——团结和稳定。 所以当他因为阿娜尔家棉田被搞破坏一事而找到阿卜杜书记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就表达了“不公开追究”的想法。 “我真纳了闷了,哪个脑子有病的家伙能干出这种事来?这要给村里人知道了非得把他活剥了不可。” 在听到事情原委后,阿卜杜书记和陈风一样“暴跳如雷”,团结村好不容易有了合作社,那几块大条田看着就给人“未来可期”的感觉。 结果这才过了多久,就有人蓄意搞破坏。 毫不夸张的说,这次毁掉的不仅仅是阿娜尔家的棉田,更是村子多年以来甩掉“贫困”帽子的最好机会。 把大半辈子都奉献给团结村的老书记怎能不怒火中烧,他嚷嚷着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把给“犯人”给抓出来,但却被李伟接下来的一席话点醒了问题的棘手性。 “报警很容易,但是警察来了以后怎么办呢?没有录像监控,只能挨家挨户排查,现在正好是春耕的关键时期,搞得村子里人心惶惶,最后脏水大概率是要被重新泼回到‘麦风棉花’身上的。” “群众工作难在哪里?难的就是如何在发展和稳定之间找到平衡点,然后团结所有人的力量一起往前冲。” “陈风和小麦搞合作社,就是想要构建一个平台让大家共同致富。” “现在有颗‘老鼠屎’偷偷摸摸地要坏了这锅汤,如果我们执意把事情搞大,激发了合作社和村民们对立情绪,那才是真着了‘犯人’的道。” 李伟把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娓娓道来,阿卜杜书记听得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心里还感慨着读过书的干部就是有文化,句句话说得都有道理。 “李主任,那现在该怎么办?也不能让陈风他们就这么被冤枉吧,哪有花钱投资种棉花最后还要背黑锅的道理。” 屋外的春鸟正在发出清脆的鸣叫,阳光渐渐染上了金色,这“跌宕起伏”的一天也接近尾声。 面对阿卜杜书记期盼的眼神,李伟没再卖关子,他站起身子活动了下已经僵硬的肩膀。 “阿卜杜书记,今天加个班,帮我做一回翻译如何?” 与此同时,村子的另一边正在发生一场“批斗大会”,“挨骂”的对象正是因为“口无遮拦”而闯了祸的陈风。 “你这容易冲动的毛病就不能改一改?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商量完再说?非要大庭广众之下把村里的大家伙都骂个遍?” “你是合作社的法人,‘麦风棉花’这块招牌和你是一体的,你是骂完心里痛快了,后面的烂摊子谁来解决?” “李大哥和婉茹姐帮了我们这么多忙,阿卜杜书记他们把家底都掏出来支持了,你有没有为他们考虑过?” 小麦这次是真有点生气了,虽然“棉田被毁”的确很让人恼火,但陈风应对的方式多少也有些“小孩子气”,完全没有站在合作社的角度来考虑后果。 此时的陈风牵拉着脑袋,他也在为刚才的莽撞之举后悔。 自己明明也是“言语暴力”的长期受害者,结果一时头脑发热,竟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那……那我要不现在就去给乡亲们道个歉吧,那时候真的气晕了,不是故意无差别攻击的。” 陈风“可怜巴巴”地讨饶,却被小麦一个眼神给吓得又把头低下,那“怕老婆”的样子反而把一旁的林婉茹逗得哈哈大笑。 “算了,小麦,你别再说他了,男人都是这样的,容易情绪化,而且那个搞破坏的人也着实可恶,竟然会对阿娜尔家下手,简直丧尽天良。” 有了林婉茹从中“搅局”,“严肃”的批斗大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 一直躲在厨房不敢出来的老艾这时候也冒了头,手里端着两盆早就做好的拌面和过油肉浇头,招呼几人先吃完饭再从长计议。 太阳终于落下了山头,夜幕驱赶走了白日的吵闹。 早早就睡的陈风却始终没有合眼,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娜尔爷爷坐在屋子前头落寞的身影。 “艹,睡不着啊,出去透透气吧。” 心烦意乱的陈风出门就径直朝着阿娜尔家棉田的方向走去,他一路上都在盘算要怎么补偿才能让老人家心安理得地接受。 漆黑的晚上,田埂坑坑洼洼,很是难走。 如果放在一年多前,光这两步路陈风可能都要磕磕绊绊,但如今的他已经完全习惯了田间生活,能像个真正的棉农一样如履平地。 “嗯?谁这么晚了还跑棉田里来?不对,没道理啊,这附近就阿娜尔家一块地啊。” 远处月光下的模糊背影转瞬即逝,却让陈风的脑海中炸响了警报。 “90%的犯人都会重返罪案现场。” 这句电影里的经典名言似乎在遥远的新疆棉田得到了验证。 陈风冲着那人影开始飞速狂奔,他太想抓到这个“罪魁祸首”了,然后为阿娜尔和麦风棉花讨个公道。 静谧的夜晚任何一丝响动都能传得很远,那人影似乎也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状态,陈风弄出的动静让他猛地扭头,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远处开始逃窜。 “别跑!CNM的,有本事别跑!” 窄窄的土垄间,两个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 陈风想尽办法想要看清“嫌疑犯”的长相,却总是差之毫厘。 他只知道对方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行动敏捷,速度奇快,几个步子就把自己甩在了身后。 陈风终究还是没能追上,那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棉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当中。 他站在棉田的边缘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明明与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还是功亏一篑。 就好像人生里太多的“谜团”,一旦错过仅有的机会,便再也得不到答案。 第七十七章 理解万岁 阿娜尔家棉田的这场风波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农忙时节,村里的每户人家都在为了生计奔波。 除了上年纪的姆妈会在做针线活的时候偶尔说上两句外,几乎再没人提起这桩“悬案”。 但不说,不代表“麦风棉花”招牌上的那条裂纹就消失了。 而且对于合作社这种比较特殊的企业形式而言,对外的口碑和社员之间的信任就是立足之根本。 所以无论是李伟还是陈风,都没有打算“坐以待毙”。 “对对,我们放弃追究,也不需要立案调查,没必要浪费公共资源,就是把相关的材料和证据在您这边留个档,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也可以快速调阅。” 陈风和小麦专门跑到了镇上的派出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接待的警察很重视,还喊来了同在值班的汉族副所长一起了解情况。 听完后两人同样是“怒不可遏”,但也认可陈风和小麦的想法。 在没有监控录像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想要破案只能大范围排摸,这样势必就会搞得团结村的村民们人心惶惶。 所以虽然“报而不查”的做法并不符合正确程序,但考虑到合作社的实际诉求以及村内团结稳定的需要,最后那位副所长还是勉为其难同意了陈风的建议。 “但你们还是必须加强日常的田间看护,如果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一定要立即联系我们,决不能因为想‘小事化了’而助长了坏人的气焰。” 对于副所长的提醒,陈风和小麦两个人都是连连点头,他们这次的确为了顾全大局而选择了隐忍,但不代表会一再“软弱”。 如果“幕后凶手”胆敢再次对合作社的棉田下手,那他一定会体会到什么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比起“小两口”这边的轻松,李伟那头的工作显然就要困难许多。 他和阿卜杜书记两个人几乎是挨个敲响了村民的家门,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直接就是一股脑儿把“有人故意在阿娜尔家棉田搞破坏”的事实讲了出来。 期间还会拿出技术站出具的检测报告书等材料予以佐证,甚至在好几户合作社一心拉拢的“准社员”面前,李伟不惜“自曝”了上海援疆干部的身份。 大部分村民也不是真的对“麦风棉花”有芥蒂,相反他们内心深处也希望合作社能够做大做强,好像电视上新闻里播放的那样,带领整个村子走上致富的道路。 平日里的“嘴硬”和“抗拒”既是因为“看不得别人好”的小农思想作祟,也是对初见认知外世界的一种自然反应。 但说两句“风凉话”和下黑手搞破坏完全是两码事。 当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后,很多村民的心态也从“看戏”转而变成了“愤愤不平”,嘴里咒骂“未知犯人”的用词也是越来越难听。 “书记,这种坏家伙可千万不能放过,他要是哪天再跑出来祸害我们的棉田怎么办?” “领导,听说你们上海那到处都是能拍照片的机器挂在杆子上,帮我们村里也装几个呗,要是有人再动歪主意,不就能抓住他了吗?” “我觉得村东头的巴郎子很有嫌疑,整天好吃懒做的,说不定就是他眼红阿娜尔家过上好日子了,所以才下的手。” 整整三天,李伟和阿卜杜书记几乎是连轴转,总算做到了“一对一”层面上的广而告之。 外部的负面影响消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更加关键的“内部问题”。 陈风、小麦、李伟、林婉茹,四个人一起来到了阿娜尔家的房子前,却谁都迟迟不敢敲门。 “陈风,你真想好了?合作社本来现金流就吃紧,或许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李伟原本欲言又止,但看着呼吸声沉重的陈风最后还是没忍住。 “是啊,可以先拟一个方案出来,等年底收完棉花后再执行,相信阿娜尔爷爷一定会理解我们的。” 哪怕是长期待在研究室里的林婉茹也知道“麦风棉花”如今的财务压力,所以也跟着李伟的话头出声劝说,同时还疯狂给小麦使眼色。 小麦明白李伟和林婉茹绝对是在为她和陈风好,也是考虑到了合作社实际的经营情况。 但世界上就是有些事情,不能用“利弊”来衡量。 她上前半步,紧紧握住了陈风的手掌,然后在对方惊讶的眼神中微微点头。 “我都陪着你。” 没有什么比爱人的支持更有力量。 陈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对着小麦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便坚定地敲响了房门。 “爷爷,这一码归一码,按理来说合作社应该是给棉花田都上保险的,但我想着今年刚起步,规模也不大,就抱着侥幸心理给省了。” “结果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完全是我的错误判断造成的,肯定不能由您和阿娜尔来承担损失啊。” 谈话开始得很顺利,但走向却并没有顺着陈风和小麦的思路。 老人家才刚听了第一句话,就把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无论怎么劝说,都不肯接受陈风他们的提议。 “种地本来就是靠天吃饭,以前大旱的时候,忙活一整年最后也是颗粒无收,怎么滴?种不出棉花就要找个人赔钱?天下间哪有这种道理。” 阿娜尔爷爷的话说得很糙,但却正是新疆绝大部分棉农过去几十年的辛酸写照。 不管付出了多少汗水,只要老天“不同意”就没有好收成,而且还无处说理,更没办法反抗。 “爷爷,这就是合作社的作用啊,赚了钱大家一起分,亏了钱公司来托底,只要齐心协力,把棉花的产量和品质搞上去,我们就能卖上好价钱,到时候您这块地的损失就从利润里拿出来补。” 陈风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合作经济制度的确具备分担风险的作用,但“麦风棉花”才成立第一年,不要说利润,账面上能活动的资金都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可就是这么一句半假的“谎话”,却成了老人的定心丸。 他怎么会不心疼地里的棉花,怎么会不会为今年的收成发愁。 阿娜尔好不容易重新上了学,学费、生活费、书杂费都是开销,哪哪都需要用钱。 所以在反复确定陈风和小麦所说的话后,老人终于擎着泪水接过了那装着厚厚钞票的信封。 “金额是按照我们的产量预测给的,等今年的棉花卖完后,合作社会再做一次清算,到时候多退少补。” 事情圆满解决,四人组走在田埂上的脚步都轻松了几分。 李伟和林婉茹走在前面,迎着绝美的夕阳手舞足蹈。 而陈风和小麦则是悄悄牵起了手,享受着大自然的芬芳。 “后面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我从客栈再挪点资金过来,就当合作社借的。” 终究还是担心,小麦轻声询问。 “没事,我自己有办法,客栈现在生意那么好,团队肯定要再扩张,以后说不定还会把隔壁的房子也盘下来,比起合作社来资金链更不能断。” 陈风的睫毛微微颤动,犹豫了一小会,才总算吐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答。 小麦没再多劝,她知道陈风看起来啥都不较真,但自尊心其实比谁都强。 橙红色的光芒把影子越拉越长,风儿带来了田野的欢呼,远处的尽头是随着星月升起而渐渐沉睡的棉田,当然还有属于年轻人的梦想。 第七十八章 五彩花田 “大家慢点,都有位,坐下以后一定要系好安全带,丽丽,来,给每个人发瓶矿泉水。” 六月的骄阳胜似火,但更热火朝天的还有要去奔赴风景的人。 陈风和小麦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回了趟客栈,跟他们一起到的还有辆宽敞的旅游大巴。 而住客们都已经换上了踏青的衣裳和遮阳的帽子,兴高采烈地在车厢里唱起了歌谣。 这次“像风一样”特别回馈活动完全是丽丽提的建议。 她说六月的棉田最是五彩缤纷,组织客人们去团结村采风不但能提升满意度还能趁此宣传一下棉花,绝对的一箭双雕。 如此惊艳的想法自然得到了陈风和小麦的举双手赞同,他们联系了一家旅行社租了大巴,又提前找阿卜杜书记商量了接待流程。 万事俱备,即刻出发。 “老板娘,棉花田真有五颜六色的花朵吗?不是都应该白乎乎一片嘛,你可别骗我们啊。” “是啊是啊,从小到大,还真没见过白色以外的棉花,是新疆这边的新品种吗?” “哇,我在网上找了开花的图,已经发到群里了,大家快看,简直漂亮的不得了哦。” 人是自然界里好奇心最重的生物。 “边塞小村”、“五彩花田”、“乡野生活”…… 这些新鲜感十足的词语彻底激发了住客们的兴趣,原本计划十五个名额的队伍一再“扩张”,要不是陈风担心安全问题紧急“刹车”,估计能凑出一百多号团友来。 大巴车载着“欢声笑语”一路飞驰,除了临时雇佣的导游介绍了一段莎车县的历史以外,大部分时间都由小麦主持大局。 她讲的虽然都是稀松平常的棉田生活,但却把千年来“一成不变”的西域烟火气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大家都听得入神,也对即将抵达的小村生出更多的向往。 而在团结村唯一的大空地上,阿卜杜书记已经带着村里的姆妈们忙得不可开交。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村书记,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要接待那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更没想到平平无奇的棉花田还能成为景点。 “大盘鸡不要切那么大块,南方的游客吃不习惯,裤带面多拉一点,必须让人家吃饱。” “哎哟,鸽子汤里的红枣不要忘了加啊,这是灵魂,灵魂!” “烤全羊一定要多刷油,这样才能外焦里嫩,孜然多多滴撒,他们城里来的就爱吃这口。” 为了招待好来自远方的客人,阿卜杜书记这次彻底是下了血本,平时过节都不舍得杀的鸡鸭鱼羊统统成了“刀下亡魂”。 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在风儿的帮助下能飘到很远,馋得村里的狗狗们个个哈喇子直流。 领略完沿途的戈壁风光,“像风一样”的这支队伍终于进入了莎车古城的地界。 在小麦的极力推荐下,众人下车聆听了一场十二木卡姆的演出,那悦耳悠扬的旋律仿佛将时间拨回到了十六世纪的叶尔羌汗国宫廷,演员们优美、矫健又极富力量感的舞蹈又展现了维吾尔族特有的热情奔放。 绝大部分住客都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恢宏古朴的艺术表达形式,无不拍手叫好,并称赞其不愧为“新疆文化瑰宝”。 逛完喀赞其老街,队伍再次起程,分坐小巴晃晃悠悠地朝着团结村的方向进发。 离着村口还有几百米,一声声巨响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也不知道阿卜杜书记从哪听来的风俗习惯,竟然临时搞来了一大堆鞭炮和爆竹,而且还同时点燃,顿时烟雾弥漫,只能看见火星在窄窄的村道上乱窜。 “哈哈,这是我们团结村特有的一种欢迎方式,嗯……我们等烟散了再过去。” 看着满车的住客冲着村口狼藉鼓起掌来,陈风不禁感叹“先入为主”的强大,同时心里默念希望今天的“棉田采风”能够顺顺利利。 所幸阿卜杜书记的确没再“掉链子”,不但给每位客人都准备了村里姆妈亲手做的花帽,还拉着“腼腆”的波瓦们跳起了新疆传统舞蹈。 随后就是场面盛大的村宴,各种菜肴轮番登场,虽然没有什么名贵食材,但光是这些地上跑的鸡,吃草长大的羊以及新鲜的菌子和蔬菜就已经让“没见过世面”的城里人鲜掉眉毛。 喜庆的相聚自然也不会少了美酒。 朴实的汉子们不知道应该拿什么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于是便把自己藏在床底的酒坛子全都搬了出来。 这些“陈年佳酿”劲头贼大,喝起来还不用杯子,直接上的大海碗。 如若不是后面还有参观棉田的安排,多半今天是没有一个男性住客能走直线出村的。 热闹的宴席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当所有人都酒足饭饱后,这场采风之旅的重头戏才真正上演。 高低起伏的田埂对走惯柏油马路的住客们来说的确不算友好,有几位女士甚至还没穿运动鞋,深一脚浅一脚的勉勉强强才跟上了大部队。 “这几个姐姐是北京人,还有那对小情侣,深圳来的,一瘸一拐地竟然边走边笑,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大城市的人是啥材料做的,这么喜欢没苦硬吃啊?” 小麦和陈风走在队伍的最末尾,两人也是借着“带采风团”的理由“偷”得了一天的闲暇时光。 从合作社创办到现在,他们除了棉田要管,还需要抽空回喀什古城照料客栈的生意,每天的行程满满当当,不要说休假约会,连睡觉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像今天这样能够不慌不忙享受美食和风景的日子,对背负着“创业者”身份的两人而言,已经成为了绝对的“奢侈品”。 “哇!棉花真的是五颜六色的!” 随着队伍最前面传来欢呼声,只属于棉花的壮观魔术开始上演。 只见同一枝条上,花朵随时间的流转不断变幻色彩。 几秒之前还是乳白色或淡黄色花瓣渐渐染上了娇俏的粉色,随后在夕阳的余晖下又很快现出高雅的天空蓝。 随着太阳慢慢落山,气温的快速下降让铃朵开始卷曲,更加深邃的紫色陆续登台,成为了绚丽的画卷完美的句号。 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来自何方,此时此刻都沉浸在了大自然的奇妙当中。 陈风和小麦寻了个小坡,两人肩并肩席地而坐。 凉爽的风吹散了白日的暑气,天空还有些蒙蒙亮。 夏虫在远处的小山肆意地欢叫,似乎是在为今天的采风之旅喝彩。 “再过两个月就到收获的时候了,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小麦向来是乐天派,哪怕客栈最困难的时候也没听她说过一句“丧气话”。 没想到却在本应该最熟悉的“种棉花”上显出了一丝“不自信”。 “当然,不但合作社能成功,以后我们还要把棉花的产业链补齐,轧花厂、纺织厂、甚至服装厂,让‘麦风’这两个字享誉全世界。” 无敌的美景总能撩拨起胸膛里的豪迈。 陈风自己都觉得这几句“大话”有点过了,刚想给找点台阶下,却因为脸颊突然传来的温润愣在当场。 “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第七十九章 滴水之恩 经过了一整个夏天的“高温”洗礼,大条田里的棉铃纷纷爬满了裂纹。 随着第一缕白絮顽强地破壳而出,120多天的辛勤劳作终于迎来了收获时刻。 “从现在的吐絮情况来看,今年合作社的棉田绝对能来个大丰收,说不定连阿娜尔那块田的损失都能补回来。” 李伟满头大汗,跑进办公室都顾不上擦脸,拿起桌上的水壶就是“咕咚咕咚”灌了足足一分多钟,随后才意犹未尽地向陈风报喜。 这几个月的“基层”生活不但改变了这位援疆干部的肤色,也让他对棉农的艰辛与不易有了最真实的体会。 “你说咱种出来的棉花能不能达到328B级?这要是第一年就出了好成绩,明年村里的大家伙还不挤破头要加入啊。” 劳作后收获果实的喜悦无与伦比,虽然距离真正的采摘还有差不多两周的时间,但李伟的兴奋劲已经快按捺不住了。 “有婉茹姐挑选出来的好种子,加上黄教授和周老师的技术支持,社里的大家也都那么卖力,棉花的品质和产量我从来就没担心过。” “种植和采摘只是前半场战役,对合作社而言,最后的销售环节才是决战时刻,我已经联系了两家有收储资质的纺织企业,你快帮我参谋参谋。” 大半年的“老板”生涯,让陈风沉稳了许多,少了些以往的情绪化,遇事总能保持冷静。 褪去青涩,扛起责任。 将摩登都市的生存经验与新疆的风土人情融合,用双脚扎扎实实地丈量土地,用双手真真切切地托举在意的人。 这是属于陈风的“长大”,也是属于“异乡者”的新生。 两个大老爷们还在“运筹帷幄”,棉田里的小麦和林婉茹则是已经撒了欢。 她们从沟渠接了软管过来,本意是想压一压棉田的扬尘,结果转眼就变成了闺蜜间的“水战”。 “婉茹姐,你这身手也不行啊!一下都泼不到我。” “好你个小麦!瞧不起谁呢?看招!” 如果有人此时路过棉田,定会被这一幕绝美的画面所吸引。 阳光在薄薄烟尘的帮助下显出了形状,水花在空中沿着弧线飞舞,打湿了年轻姑娘的衣裳。 一个如雪莲般高洁,一个如夏花般绚烂。 嬉戏打闹的声响很快就沿着田埂传远,让请了“拾花假”的孩子们精神一振。 他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手里提着水管也加入了这场收获前的“狂欢”。 悠闲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随着背着大包小包的拾花客们乘坐各种交通工具抵达村口,一年中最忙碌也是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 “吴婷今年升高三了,从暑假就要开始封闭式冲刺,她还让带个话,说明年一定拿着上海那个什么985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找你和小麦姐报喜。” 吴叔一家如期而至,两个哥哥见到陈风的第一句话就是为妹妹请假,那字里行间的欣慰和自豪根本连藏都藏不住。 “上海的985?那就是复旦或者交大啊?吴婷这丫头,真是有出息,我相信她肯定能考上。” 看到吴叔和吴婶都恢复了健康,陈风别提有多高兴了,他先是招待几人先吃了顿丰盛的“接风”午饭,随后便亲自带路到了合作社的大条田。 “我滴乖乖,风哥,这棉田也太漂亮了吧?跟新闻联播里放的那些也差不齐了。” “是啊是啊,这得有个三四百亩了吧?风哥,你和小麦姐真的太牛啦。” 果不其然,吴家兄弟看到如此现代化的棉田立马两眼放光,拉着吴叔和吴婶就往地里跑,指着整整齐齐的棉株就是啧啧称奇。 “今年只是刚起步,等明年合作社再努力努力,争取弄个上千亩棉田出来,到时候有你们忙的。” 没有人会在如此时刻还能保持“谦逊”,陈风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看着眼前由自己一手打造出的棉田,豪言壮语直接脱口而出。 “风哥,我看电视上说以后都要用机器采棉花了,速度快,效率高,我们拾花客会不会就失业了啊?” 所谓童言无忌,吴家老二的话让原本融洽的气氛猛然一滞。 人工拾花在新疆过去几十年的棉花种植历史中向来都是“刚性需求”。 每年金秋时节,数以万计的拾花客从天南海北齐聚西域,将“大地上的云朵”化作“白色的黄金”,这似乎已经是理所当然的“规律”。 但随着全自动采棉机在各大兵团农场得到应用,并且展现出惊人的准确和高效,一场时代的变革已经征兆初现。 说不定十年后,或者五年后,拾花客就将成为像“弹花匠”那样只存在于老人“忆往昔”中的词汇。 “不会的,就算拾花有机器,我们也可以在其他岗位上发光发热,棉花的产业链比你们想象的要长得多,采花不是终点,只是开始,未来我和小麦还有很多地方等着找你们帮忙呢。” 陈风现在也算棉花领域的半个“专家”,肯定不会对“自动化采摘”一无所知,相反利用采棉机完成拾花工作还排在他制定的合作社五年目标清单的最前列位置。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市面上的全自动采棉机基本都是国外的进口货,而且价格极为高昂并需要配备专业的操作人员,说不定陈风已经咬牙下手了。 但改用机械化设备采棉,是不是就代表着“拾花客”彻底不再被需要了? 至少从“麦风棉花”的未来规划来看,从没有将吴叔一家“扫地出门”的打算,反而早就在合作社的“雄伟蓝图”里做好了安排。 虽然这些“回报”暂时还只是纸上谈兵,甚至有些“说大话”的嫌疑,又或许需要迈过很多困难才能真的实现。 但陈风和小麦在做决定的时候都出奇的迅速,没有哪怕是一丁点的犹豫。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如果公司做大了,反而要舍弃以前帮过忙的人,那这钱不赚也罢。” 这是两人一致的观点,也是他们价值观高度契合的真实写照。 第八十章 丰收时刻 丰收,是中国人字典里最美好的词语之一。 它代表着未来一年的富足生活,也象征着辛勤劳动总有回报。 新疆有句谚语:“财富的父亲是劳动,财富的母亲是大地。” 正是当地百姓对土地、劳动和收获三者关系的最佳诠释。 “两家纺织企业的抽样都安排在下午,我已经让人在村口等着了,保证接待到位,但其实关键还在产品的质量,只要这关过了,今年的丰收就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李伟“闯进”陈风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整个上午的忙碌让他只感觉肚子里空空如也,于是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面前果盆里的莎车本地巴旦木所吸引。 “谢了,合作社能开到今天,你和婉茹姐都帮了太多忙,别的不说了,好兄弟在心里,以后在新疆我就是你们的长期饭票。” 如果说人这一辈子的转折大多是因为遇见了贵人。 那陈风这个“大城市的逃兵”能够在西域的土地上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定义,李伟绝对是最大的功臣之一。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下午,“麦风棉花”专业合作社全员出动,开始迎接属于他们的第一次大考。 陈风和小麦最是紧张,两人提前一个小时就站到了合作社外面的村道上,每隔半分钟就要翘首张望。 李伟和林婉茹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不能直接“抛头露面”,而是在后院晒场指挥着员工对“棉剁”进行最后的整理加固,以求提升“第一眼”印象。 至于老艾、阿卜杜书记这些社员也没闲着,分散在“检验员”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为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 随着远处一辆小面包车缓缓出现在视线里,所有人的神经都进入了高度紧绷状态。 “陈总,麦总,给籽棉采样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绝不会出现‘吃拿卡要’那套,你们就别客气了。” 两家企业的检验员似乎早就认识,所以才同约今天一起前来。 他们下车就婉拒了合作社提前准备的“乡土特产”,直言自己一定会以专业的态度给出公平公正的采样结果。 像这种“上门采样”的模式其实在南北疆都非常普遍,只是团结村太“穷”,过去棉花种植的水平也低,所以才会没有前例可供参考。 陈风的安排完全遵循过去在上海“应对”甲方渠道的经验,毕竟眼面前这两位“检验员”手握生杀大权,提前“孝敬”总是没错的。 “是啊,陈总,心意领了,我们真要收下这些特产,那可就真是犯错误了,不过这巴旦木看着就香,回头结束的时候我买两盒,家里婆娘爱吃。” 另一位年纪稍大的检验员眼见场面陷入尴尬,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同样是汉族人,讲话还有抹不掉的川渝口音。 在他的介绍下才知道好几年前新疆政府就开始严格规范纺织企业采购棉花的流程,评级、称重、轧花等等工序都有明确的标准。 任何无良企业利用信息差和评估权来低价收购棉农的优质棉花,并从中牟取私利的行为都会遭遇官方的“雷霆手段”,轻则罚款或吊销收棉资格,重则直接承担刑事责任。 当然新疆这么大,不排除还有些贪婪的奸商会顶风作案。 但陈风联系的这两家纺织企业都是从其他省份来支援新建经济建设的,属于各自地区的行业龙头,自然不可能知法犯法。 一行人没再耽搁,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合作社的后院。 只见宽敞的空地上一卷卷巨型棉剁整齐摆放,阳光洒在侧面裸露的白色绒面上,竟是反射出淡淡的金色流光。 两名“检验员”动作麻利,从面包车上拖下来两个超级大的箱子,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着各种采样需要用到的工具。 “主体颜色级,白棉2级……” “平均长度级,28毫米……” “马克隆主体级,B级……” “长度整齐度,最小值82.4%,最大值86.1%,平均值84.4%……” “断裂比强度,最小值27,最大值32.7,平均值30.5……” “平均回潮5%,平均含杂0.9%,衣分率38%……” “综合质量标识,228B……符合收购标准……” 整个采样过程可以用行云流水来形容,但站在一旁的陈风和小麦则感觉“度秒如年”。 不过随着一项项指标数据新鲜出炉,提到嗓子口的心也终于一点点被放了下来。 “陈总,麦总,你们这批籽棉的质量非常不错,收购价我们可以给到每公斤8.64元,棉籽另算。” 如果世上有天籁之音,那一定是“成交”的喜讯。 小麦一蹦三尺高,完全顾不得自己“老板娘”的形象。 陈风则是眼眶瞬间通红,半年的努力和付出终于迎来了回报。 而作为“助力者”的李伟和林婉茹同样动容,这些日子两人“同吃同住”,在棉田里挥洒汗水,早就没了先前的“生疏”。 这场“预料之中”的大丰收不但代表着“麦风棉花”终于有了在市场上生存下去的基础,同时也论证了合作经济制度在“特别贫困地区”所具备的优势。 陈风和小麦肯定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们距离创办合作社的初衷和梦想又坚实地跨出了一步。 对李伟而言,“棉花产业的帮扶试点”工作结果喜人,后续上海援疆的“喀什优棉”计划有了着力点和抓手,项目前景可谓一片光明。 在林婉茹看来,团结村的“实战操练”让她对棉花育种和选种产生了全新的思路,就等着再接再励,让科研事业再上一层楼。 至于老艾、阿卜杜书记和其他社员,自家的棉田不但产量比去年高了50%,棉花的等级还超过了曾经遥不可及的“国家标准”。 在真金白银的收入面前,任何“小心谨慎”都显得那么多余。 他们心里“堵得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什么当初不把家里所有的土地都交给合作社。 第八十一章 钢铁直男 “去金湖杨国家森林公园赏雪野营?” “结束了再到泽普城里吃馕坑肉和烤鱼?” 李伟看了眼满脸期待的陈风,最终还是点头应允。 自从结束了“棉农”的兼职后,他便回到了县发改委的岗位上。 平日里的工作量陡增,悠闲的乡村生活更是一去不复返。 24小时连轴转的作息还让在团结村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健硕身材渐渐有了发福的倾向。 不管是单位还是上海援疆的领导都三番五次地劝说他要劳逸结合,甚至不惜下达了“强制休假”的命令。 但李伟总是“充耳不闻”,把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棉花产业扶持和莎车传统文化艺术推广这两件事上。 小尼曾经不解地问过:“老师你为什么总给人一种时间不够用的感觉?” 李伟笑笑没有回答这个早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维族小伙。 但他心里很清楚,援疆干部的任期是三年,等莎车县城再次银装素裹,离别也就不远了。 只不过在陈风这样的朋友面前,李伟从不会流露出半点“壮志未酬”的哀伤。 而与此同时,在喀什城区的长绒棉研究所里,小麦也对林婉茹使用了一模一样的话术。 “婉茹姐,你就答应了嘛,我都一整年没出去散过心了,感觉整个人生都快被客栈和棉田拴住了,再不透透气指定要疯。” 漂亮女孩的撒娇最为致命,哪怕对象是同性。 林婉茹在小麦一声声“姐姐”的软磨硬泡下毫无反抗之力,虽然手头上的工作很多,但最后还是找领导请了假。 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就这样在两个当事人完全不知晓的情况下悄然促成。 当天晚上,还在客栈大堂打扫卫生的丽丽就看到自己“老板”和“老板娘”鬼鬼祟祟地从不同的方向跑了回来。 他们三步一回头,进了大门还要时不时四下张望,摆明就是刚做了什么“亏心事”。 “呼,总算安全了,你说要是给他们知道自己上当了,该不会生气到把我们拉黑吧?” 哪怕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公司,陈风骨子里还是个“老实孩子”,这次如果不是小麦怂恿,以他的性格断然是撒不出如此“弥天大谎”的。 “我发现你这人胆子真的咪咪小,李大哥和婉茹姐啥情况你心里没数吗?就那么一层窗户纸,僵在那谁都不愿意捅破。” “合作社第一年就能搞起来,他们两个功劳有多大不用我多说了吧?就承担一丢丢的道德压力,成全这段真挚感情,难道你不愿意?” 小麦本就能言善道,和陈风认识这两年更是功力见长,一套说辞下来竟是无懈可击,硬生生把“计谋”包装成了对爱情的助攻。 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站在金湖杨国家森林公园大门口的李伟和林婉茹同时收到了陈风和小麦的“告假”短信,两人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陈风这家伙,亏我还把他当兄弟!” “小麦!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李伟和林婉茹同时在心里爆了粗口,但当视线在半空交汇,却又不约而同红了脸。 “那……我们是继续参观还是直接返程?” 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四周胡杨树抖动着光秃秃的枝杈,把白色积雪撒得满地都是。 零下十几度的气温,林婉茹的一句提问却让李伟的手心开始疯狂冒汗,嘴里吐出的不仅有白色的雾气,还有结结巴巴的回答。 “那……那要不还是进去看看吧,来都来了,而且门票也不能浪费呀……” 明明在棉田已经并肩战斗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但李伟却还是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就像块钢铁疙瘩,既不解风情,又毫无进步。 所以才会逼得小麦发了急,伙同陈风硬是搞出今天这场“冬日胡杨林”里的约会。 共识达成,李伟和林婉茹肩并肩走进了如画的风景。 森林公园位于塔里木盆地西缘的叶尔羌河与提孜那甫河冲击扇上,被世人称之为“沙漠里的海”。 超过三万亩的天然胡杨林冠绝新疆,配上碧水、绿洲、戈壁,形成了独一无二的自然风貌。 李伟在来之前就做过攻略,领着林婉茹翻过一座长长的木桥,在千年胡杨王面前虔诚祈福,又参观了长寿民俗文化村。 两人的步子不快,都享受着难得的轻松时光,他们在瀛洲岛遇见了最美的雪景,泛舟于金阳湖镜面一般的绿水之上。 聊天的内容更是包罗万象,从人文风情到时代群像,从野史趣事到国际格局,当然还有棉花,还有一起在团结村经历的点点滴滴。 几个小时就好像转眼一瞬间,总算是感觉玩累的两人找了一片适合野餐的“雪地”,随后便开始“安营扎寨”。 得益于陈风体贴的“提醒”,李伟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没一会儿就铺好了红色的野餐垫,四五个餐盒一字排开,里面装的全是各色糕点。 “尝尝,都是我找食堂的新疆师傅学的,虽然还不太熟练,但味道应该挺正宗的。” 果然每个上海男人都在厨艺上加了天赋点,一口酥饼下肚,林婉茹漂亮的一双眼睛都在放光。 “深藏不露啊,按照我们川渝妹子的说法,以后谁要找你当老公,岂不是连厨房都不用进,小板凳一坐等吃就行,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伟感觉自己的呼吸在瞬间停滞,林婉茹修长的睫毛就在眼前跳动,那白皙的绝美面容如天使般让他无法自拔。 或许,这是一个表露情感的绝佳机会。 或许,陈风和小麦的“预谋”就要大功告成。 或许,那朦胧的爱情今天就要绽放出最美丽的花。 “什么?环球港的工地出问题了?和当地老百姓起冲突?小尼,你现在立刻去现场了解情况,我……我马上就到。” 一通电话把“粉色气泡”瞬间戳破,李伟话语间那半秒的犹豫是对“儿女私情”最后的向往。 这个“钢铁直男”最后还是中断了约会。 他甚至都没有把林婉茹送回研究所的宿舍,而是在抵达喀什后便匆匆独自离开。 这番举动把小麦“气”得不轻,嚷嚷着以后再帮忙撮合自己就是“大傻蛋”。 不过陈风保持着乐观,因为他注意到正在诉说“遭遇”的林婉茹脸上没有半点不高兴,相反那双闪烁着流光的眼眸里全是满满的夸赞。 “这应该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第八十二章 争先恐后 生物的智商越高,越懂得趋利避害。 这是大自然亘古不变的法则,放在人类身上同样奏效。 当初“麦风棉花”挂牌成立的时候有多冷清,如今公司的大门口就有多热闹。 “我家有50亩地,这要是加入合作社能赚多少钱啊?快帮我算算。” “陈风,去年是叔说话太大声了,其实我一直是看好合作社的,这不今年把地全腾出来了,以后就跟着你们种棉花。” “小麦,这篮子油馕拿着,都是今天现烤的,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口了……那个……能不能跟陈风说说,我们家也想跟着合作社一起做生意。” “招募新社员”的公告挂出来还没十分钟,就有七八组“蓄谋已久”的棉农陆续上门表示想要加入。 到了中午的时候,合作社小小的平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忙得焦头烂额的陈风实在“喊”不过村民们的七嘴八舌,只好赶紧让阿卜杜书记从村委会拿来了扩音喇叭。 “大家静一静,都不要着急,加入合作社不是小事,一定要听我们把公司章程讲清楚,还有就是和家里人都商量好,全都考虑清楚了以后再签合同。” 李伟之前就吃过帮扶对象“随性”的亏,所以特别关照陈风一定要把所有的条款和权利义务提前给村民们说透,尽最大可能避免经营风险。 但哪怕是两个大喇叭滚动循环劝说要冷静,在实打实的经济利益面前,团结村的植棉户们还是争先恐后,生怕自己落在别人后面。 仅仅一天,“麦风棉花”就从无人问津的“小透明”摇身一变成为了村子里的“顶流”。 旗下吸纳的棉田也从三四百亩规模暴涨到两千亩,几乎已经占到了整个团结村可用耕地面积的四分之一。 如此盛况,却并没有冲昏陈风的头脑。 “啥?不给办了?这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陈风,不,陈总,不能这样啊,我就早上多啃了几口馕饼,来的慢了点,怎么就不让办入社了呢?” “我出钱,我愿意加一万块入股,把前面那些只给土地的换成我不就行了嘛?” 暂停申请的消息一出,还在门外排队等候的村民们立马炸开了锅。 有的人唉声叹气,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起床。 有的人情绪激动,觉得是不是有人悄悄走了后门。 甚至还有人当场就想“下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着家里的难处。 此情此景着实把陈风吓得不轻,他远远低估了“贫穷”二字在团结村的威力。 当所有人长期在温饱线左右挣扎生活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百分百”能赚大钱而不需要付出太多成本的买卖摆在面前。 任何“矜持”和“脸面”都没有沉甸甸的钞票和家人能吃饱穿暖来得实在。 “混乱”的场面直到阿卜杜书记和村干部们的介入后才得到缓解,陈风总算有机会跑到里屋来喝口水,一眼就看到了盯着登记本发呆的小麦。 “怎么了?心情不好?是不是今天太累了,要不你先带咱爸回去休息?” 陈风看着不断揉搓着额头的小麦心疼,赶紧走上前去为她揉肩放松,嘴里也没忘开个恋人间的玩笑。 “嘴贫,我爸可没同意让我出嫁,你呀,还在考验期呢。” 红晕爬上脸颊,动人的侧颜让陈风一下没忍住心里的冲动,直接就吻了上去。 “干嘛呀,外面这么多人都在你还使坏,扣分扣分,回家就给我爸告状,让他收拾你。” “嗨,头一次听说男朋友亲一口自己女朋友要挨揍的,难不成你们新疆还有这习俗?” “家规懂不懂?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回嘴了?之前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跟我吵架吗?果然啊,婉茹姐说的没错,男人的话!不可信!” 打情骂俏整整持续了十来分钟,两人才想起来正事。 原来小麦“暗自神伤”是因为阿布到现在也没出现,她的这个“发小”似乎是真的铁了心要与合作社划清界限。 “切,不加入是他的损失,而且说实话,我一直觉得阿娜尔家棉田被毁的事情和他脱不了关系。” 陈风现在对小麦这个“青梅竹马”是没有一丁点的好感。 而且从那场“棉田追击”后,他就总感觉那晚自己撞见的“嫌疑犯”和阿布有着非常相似的背影。 再结合之前的种种迹象,虽然心里有些不敢相信,但阿布就是破坏阿娜尔家棉田的“凶手”的概率正在急速升高。 “别瞎说,阿布哥……是有点小心眼,但本性不坏,而且他从以前就特别喜欢阿娜尔,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来呢?” 童年的滤镜影响了小麦的判断,她知道自己和陈风的感情是让阿布“性情大变”的导火索,所以心里多少也生出了些许“愧疚”。 陈风没有去和小麦争论,他相信时间足以说明一切。 而且他也打算从明年开始给合作社的棉田配备监控系统,如此一来就算阿布或者其他什么人再想搞破坏,必将迎来法律的严惩。 整整一个下午,“麦风棉花”依然人流如织。 为了不让村民们铩羽而归,陈风也强调了暂停新社员吸纳只是因为自己需要时间重新核算公司的运营能力,根本目的还是为了保障所有社员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于是大家伙刚刚被“冷水”浇灭的热情又高涨了起来,咨询政策、预留材料甚至攀关系、拉近乎的都大有人在。 直到晚上八点,外面的天都已经灰蒙蒙一片了,陈风才终于送走最后一位村民。 他一头倒在长椅上,只感觉后腰传来一阵阵酸痛。 “真佩服周老师一天能跑七八个村子全程站着讲课,这一天就直接给我干废了,感觉比在棉田铺地膜还累。” 小麦一边听着陈风的“抱怨”,一边噼里啪啦敲打着计算器。 调整好状态的她火力全开,一个人就包揽了所有登记信息和整理材料的活。 “加上预登记总共是78份,除去一些确实达不到要求的,还剩下50人,如果全部吸纳,我们合作社管理的耕地面积将达到4500亩左右。” 统计结果出炉,就连小麦自己都被计算器上显示的数字吓了一跳。 这才第二年,管理的土地规模竟然直接翻十倍,这放在整个新疆合作经济制度发展的历史当中都算是相当“炸裂”的成绩。 “别躺了!你这个当老板的怎么还有空休息!” “几千亩地啊,光我们现在这点人手根本吃不下来。” “赶紧去发招聘启事,我找婉茹姐和芳华姐商量种植技术的方案,市场这块也不能落下,棉花种出来也要能卖出去才行。” 才刚躺下没几分钟的陈风就这么被小麦又拉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过去泡杯茶躺在客栈露台悠闲开书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人生就是如此奇妙。 在上海的时候,陈玺和玉梅同样是将“责任”压在陈风的肩膀上。 他将其视为洪水猛兽,不惜以一场“私逃”来挣脱枷锁。 如今在一望无际的棉田里,陈风却又自愿扛起了带领身边人迈向美好新生活的使命,不惜将曾经追求的“躺平生活”抛在脑后。 第八十三章 艺术瑰宝 “妈,你就帮着问问嘛,我知道郝教授平时忙,但要论音乐剧改编,全国范围内都没人敢说比他厉害。” “这也是为了工作嘛,嗯嗯,下周就回来过年,还有你劝劝爸,让他别再找那些富家小姐来咱家做客了,真的不适合我。” 李伟挂掉电话,心情一片美丽,迎着午后温暖的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完全没注意到桌子对面已经“目瞪口呆”的林婉茹。 “你妈妈是黄鹂?就是那个被称为拥有‘鹂鸟之音’的著名女歌唱家黄鹂?” 两个人认识那么久,林婉茹这才意识到李伟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家庭。 平时也很少给父母打电话,这对一个“远离家乡”的外派干部而言多少有些“反常”。 “等等,我记得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过,黄老师嫁给了……你爸是李……墨汉集团的创始人李宝天?” 更大的惊呼很快就接踵而至,那尖锐的嗓音差点直接把李伟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滴姑奶奶,可轻点,整个茶馆都是你的声音了,待会老板娘要来赶人了。”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的林婉茹哪里肯放过李伟,用近乎“审问”的语气把他家里的情况翻了个底朝天。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大的疑惑。 “你家这么有钱,社会地位那么高,怎么……你……” 林婉茹似乎也发现了不妥,于是话头讲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你想问为啥我还跑到区政府里当个小公务员是吧?难道在家好好当个富二代不是更香吗?” 李伟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问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言语间有些无奈,也有些倔强。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用父母的成就来衡量下一代的人生本来就是大错特错。” “小时候邻居总说我以后不考清华北大就是给我爸妈丢脸了,呵呵,偏不,后来填志愿的时候就是我自己做的主,硬是没去北京,留在重庆读完了大学。” 林婉茹的“话题转移”恰到好处。 讲述中那充满叛逆的行为和她如今白莲花般的清纯外貌形成了强烈反差,让从小到大就很“听大人话”的李伟不禁心服口服,连连比起了大拇指。 “不过以你妈在业内的地位,帮拜合拉木团长他们牵牵线应该不难吧?上海的文化演出市场那么大,只要把名气打出来,艺术团就不用解散了。” 林婉茹口中的拜合拉木团长今年四十有五,管理着一支莎车本地半公益性质的文化艺术团。 团队大约有30多人,成员的年龄跨度很大,上至六旬老汉,下至十五六岁的少年,用比较委婉的描述就是很好地实现了老中青三代结合。 李伟在一次偶然参观新建的沙漠旅游营地时结识了拜合拉木团长,很快就被这个极富热情的维族汉子所折服。 他的父母都曾经是民间木卡姆的艺人,所以从小就在耳濡目染中长大,吹拉弹奏样样精通,七八岁的时候就能独自上台演出。 参加工作后虽然短暂的告别了舞台,但随着父母相继离世,拜合拉木团长心中那团属于木卡姆表演的火焰开始熊熊燃烧。 随后他便果断辞职,创办了这支名为“莎车金子”的十二木卡姆文化艺术团。 按照拜合拉木的说法,在新疆历史悠久的文化长卷上,源自莎车的十二木卡姆就像金子一般耀眼,值得被更多的人看见和喜欢。 几十个心怀热爱的人凑在一起,按理说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莎车金子”也的确不差,当时那场在沙漠深处的演出着实把李伟和一众上海援疆的干部惊艳到了。 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茫茫沙海,布满整个苍穹的灿烂银河。 悠扬古朴的旋律与夜晚的风声完美交融,共同谱写了流传千年的华美乐章。 李伟所负责的援疆工作主要分为产业和文化两块,但实际平时的占比可能只有七三分,尤其是最近这大半年,扎根在团结村的他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厚此薄彼”的隐约内疚,让他在看到艺术团精彩表演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要为他们做点什么?他们值得去到更广阔的舞台,去向更多的人展示自己,展示这独属于新疆的文化艺术瑰宝。” 带着如此决心,李伟当场就找到了拜合拉木团长,两人也算一见如故,赤着脚在沙丘上席地而坐,聊起了十二木卡姆的发展以及艺术团的现状。 “现在年轻人里面喜欢十二木卡姆表演的是越来越少,没办法,时代在进步,大家放松娱乐的选择多了,电影、流行音乐、话剧……哪个不比我们的表演有意思……” 拜合拉木团长的话听起来有些“丧气”,但如果将其反复“咀嚼”,便能听出内里更多的是对“时过境迁”之下的无奈和不甘。 李伟自己也算出生在半个文艺世家,她的母亲黄鹂除了本职歌唱工作外还酷爱苏州评弹,多年来始终致力于推广这项历史悠久的曲艺说书戏剧形式。 但就好像拜合拉木团长说的那样,快节奏的社会生活加上互联网的蓬勃发展,让愿意泡一杯清茶,花上几个小时,坐下来静心听一曲《林冲踏雪》的人变得少之又少。 越来越多的“新鲜玩意”取代了传统的表演艺术,它们更加刺激,更加便宜,能让观众快速分泌多巴胺和内啡肽,从而缓解工作和生活所带来的压力和疲惫。 演出机会逐年减少,财务状况岌岌可危,似乎像“莎车金子”这样的团体在物欲横流的“新时代”中真的已经没了立足之地。 但李伟并非一遇到困难就会放弃的性格。 他先是斩钉截铁地向拜合拉木团长表达了自己和上海援疆希望帮助艺术团的想法,同时开始了紧锣密鼓地“资源梳理”工作。 “上海明年会举办国际艺术节,届时来自全球各地的艺术家们都会齐聚一堂。” “如果‘莎车金子’能够得到邀请,就有机会在众多世界主流媒体面前展示‘十二木卡姆’的魅力,到时候一炮而红,其他新疆传统文化艺术也会得到关注。” 李伟的野心极大,原始的十二木卡姆曲目其实相对零散,缺少情节和故事性,所以如果想要登陆大舞台,在保留原汁原味的基础上,进行大刀阔斧的改编是必不可少的。 另外还有舞蹈的编排,普通话的翻译,以及其他艺术表现形式的最终呈现。 难度可以说不亚于重新创作一部“史诗作品”。 整个国内有能力和信心来操刀的人屈指可数,想要请这些“大佬”出山,绝不是花点钱或者是说两句好话就能成功的。 但“文化援疆”的使命又容不得耽搁,已经入不敷出的艺术团更是等不得。 所以才有了今天“李伟求母”的“壮烈举动”。 “下周我打算回一次上海,好好落实一下演出的事情……” “你有空陪我一起去吗?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想让你帮忙参谋参谋……” 李伟至今还是学不会在女人面前说谎话,他涨红着脸声音越来越轻,完全不敢看林婉茹一眼。 “嗯……既然你发出如此诚挚的邀请,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同意啦,不过大少爷,这上海的消费水平听说不低,到时候飞机票、酒店还有吃饭的费用……” 林婉茹哪里是舍不得这点钱,她只是单纯地看着已经脸颊烧成“小红薯”的李伟觉得好玩,所以才出言“逗弄”。 “包!包!我全包!那你是同意了?哈哈哈哈,太好了,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 “啥?我去上海和你妈有什么关系?你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是,我妈到时候安排和圈内的大佬见面……不是得提前统计下人数嘛……” “嘶……真的假的?怎么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哎哟……你就放心吧,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你这瘦竹竿也称不出几两肉来……” “好家伙,拐弯抹角说我身材差是吧?那找有肉的陪你去上海吧!” “姑奶奶,我知道错了!” 第八十四章 申请贷款 “真不是我不愿意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实在是超出合作社的能力范围了,书记,您要不帮着给大家伙解释解释?” 创业者最“幸福”的烦恼莫过于赚钱的机会就在眼前,自己却“力不从心”。 “麦风棉花”在团结村一炮而红后,申请入股的村民就络绎不绝,甚至连隔壁村都听到了风声,专门跑过来询问他们那的棉田收不收。 规模迅速扩张对合作社而言本是好事,能够更有效地分担种植风险,有利于树立品牌形象及开拓更广阔的市场。 但陈风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前三四百亩的土地就已经花掉了他所有的积蓄,现在要管理十倍这个数字的棉田,启动资金从何而来成了“大问题”。 “行,我明白了,村里谁有意见的话我负责去解释,放心吧,出不了乱子。” “对了,小风,小麦,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哪怕步子走得慢一点,也已经比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强,你们为村子做得太多了。” 阿卜杜书记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也明白盲目扩张对企业来说绝非好事。 他看着陈风和小麦脸上藏不住的疲倦,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心疼。 村子里那么多大老爷们,现在却要靠两个“娃娃”来撑起脱贫的重任,这让他这个村书记怎么都觉得有些惭愧。 送走千叮万嘱的书记,屋子里便只剩下陈风和小麦两个人。 卸下人前的“矜持”,摆出自己最舒服的姿势,享受着“罕见”的闲暇时光。 “陈风,要不我们把客栈盘出去吧?以现在生意的火爆程度,要接手的人应该挺多的,肯定能卖个很好的价钱。” 小麦犹豫了很久,期间还用眼角的余光偷看了陈风好几次,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陈风一定不会同意,但如今合作社陷入僵局,筹不到钱就没法吸纳新社员,棉田的规模扩不大就收不回之前的成本,然后一年又一年地陷入“恶性循环”。 “这事你别管了,我有自己的计划,应该很快就能凑齐今年的启动资金。” 原本翘着二郎腿的陈风明显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才佯装镇定地想要“蒙混过关”。 但小麦多聪明的一个人,岂会让他轻易得逞。 “什么计划能凑到一百万?你不会要学电视里那些人去卖肾吧?不行,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这事就没完!” 比起合作社能不能成功,小麦显然更在乎的是陈风这个人,如果需要“铤而走险”才能换取所谓的“梦想成真”,那她宁可一辈子待在团结村。 “哎呀,你就别问了,我心里有数,哪有这么蠢的人会去用身体零件换钱啊?” 陈风实在熬不出拷问,嘴里说着要去镇上的农业技术站找周芳华讨论春播的方案,随后便披上外套出了门。 不过在小麦看来这分明就是“心虚”的表现,望着匆匆离去的背影,她脸上的担忧之情不禁又多了几分。 从团结村开车到镇上只需要三十来分钟,等陈风抵达的时候正好是中午饭点。 他随便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填饱了肚子,却没去近在咫尺的技术站,而是步行朝着镇中心的大街走去。 因为临近元旦,路两边的商铺和餐馆都提前挂上了迎接新年的装饰,配上涌动的人流,到处都是一派喜庆的氛围。 陈风步子很快,似乎早就计划好了目标,但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二十来步远的地方,正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墙角处探出,不断观察着他的动向。 “这家伙,果然没去找芳华姐,难不成真的要去卖肾!浑蛋!怎么这做事冲动的毛病就改不掉了呢?也不为我想想!” 小麦恨得牙痒痒,她费尽周折才跟上陈风的脚步,一路上不知道脑补了多少“坏结局”,没想到竟还真的“一语成谶”。 “嗯?停下了?不对啊,这不是信用社吗?现在他们也做器官买卖的生意?” 脑袋里天马行空的想象戛然而止,陈风在小麦疑惑的目光中径直推开了宽敞的玻璃大门。 只见他四下张望,最后冲着里面的某个方向挥手示意,脸上也浮现出了颇为灿烂的笑容。 小麦不敢耽搁,快速上前跟随,却被门口站着的大堂经理拦住。 “您好,请问要办什么业务?” 标准的微笑迎客,却让小麦心里“恼火”,因为她亲眼看到陈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信用社大厅的深处。 “我和前面那个穿灰色大衣是一起的。” 急中生智,效果却立竿见影。 “哦哦,助农贷款业务对吧?好的,陈先生应该在杨经理的办公室,您跟我来。” 越是焦急,越是听不清楚别人讲话。 等小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只记得“贷款”两个字。 心里的石头落地,总算陈风还没有傻到要卖肾筹钱。 但另一种担心又立马涌现,电视上那些“举债创业最后一败涂地”的案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掠过,随后化为紧皱的眉头。 “至于吗?宁可找信用社借钱也不愿意把客栈盘出去,听说贷款利息都特别吓人,借一百块第二年要还两百,这怎么行?” 想到这些的小麦立马就决定不能任由陈风“胡闹”下去。 她袖子一撩,拿出了家里女主人的气势,顺着大堂经理的指引就“闯”进了标着“业务签约”的房间。 “小麦?你怎么来了?” 此时陈风正打算在文件上签字,却被耳后一股子凛冽的“杀气”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怒气冲冲”的绝美脸庞距离他只有0.01公分。 “杨经理,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些细节需要回家商量,今天这业务就先不办了,给您添麻烦了,抱歉。” 没有当众责怪,更没有歇斯底里。 小麦很快就“切换”回了温柔模式,向女经理讲明了情况后才掐着陈风的腰将其带出了信用社。 “来,给你机会解释,说吧,为什么要偷偷跑来找信用社贷款?” 第八十五章 一份赌约 “所以你的意思都是李大哥的错咯?怪他给你出了馊主意?” 回家的路有多长,陈风就解释了多久,到最后连口水都说干了,却还是没能让小麦完全消气。 “哎呀,李大哥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这几年国家一直在坚持农村信用社服务“三农”的目标。” “新疆也出台了很多相关政策,就是要不断加大强农惠农的信贷支持力度,这样才能够促进农业增产、农民增收、农业发展,是正儿八经的大趋势。” 陈风“苦口婆心”,他也的确没说谎话。 金融助农是多年来宏观层面的重要战略方针之一,新疆当地的很多棉农也会通过向信用社借钱来降低种植成本和缓解资金周转压力。 但像陈风这样以合作社为贷款主体,一口气就要借个五十万的确实不多见,尤其还是在相对保守的团结村。 小麦其实生气的从来不是陈风要去“冒险”,而是他每一次都选择“瞒着”,把独自承担当做男人的终极浪漫,却从没想过“未知”才是影响两个人感情的罪魁祸首。 “找信用社贷款五十万,那剩下的一半呢?现在登记入社的棉田加起来有四千多亩,就算再省,一百万也是需要的。” 陈风的性格养成由来已久,小麦也知道短时间内无法改变,她只得暂且把担忧藏在心里,然后将话题转向“正事”。 “李大哥说了,‘麦风棉花’可以申请上海援疆的专项扶持,虽然达不到五十万的程度,但再加上我们去年赚的利润,基本……应该就够了。” 预测的数字只是基于最理想的情况,经历了一年的合作社经营,陈风自己也很清楚总会有“额外的支出”冒出来。 他也不是没想过找理由拒绝部分村民的入社申请。 但一是好不容易把合作社的口碑做出来,如果贸然设立过高的门槛,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舆论风险”,同时也有悖“上海援疆重点扶持企业”的理念,从而给李伟添麻烦。 二是有传闻说2013年将是国家集中收储棉花的最后一年,如果不借着有政策托底的时候让合作社的规模和产能迈上一个台阶,等彻底回归市场化后,光是营销费用这块就可能把现金流榨干。 所以在反复权衡利弊,并且听取了李伟的建议后,陈风决定“赌”一把。 这看似“疯狂”的选择背后其实是对现代化棉花种植和管理技术的信心,是对团结村的千亩棉田能够在新一年继续迎来丰收的合理展望。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站在科学的视角来看待“透支未来”这件事。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借钱种棉花?我这辈子都没听过比这更离谱的事情,还是去信用社弄的什么贷款?要是还不上怎么办?用命抵债吗?” 老艾的激烈反应超出了陈风的预计,他几乎是被指着鼻子挨了一顿痛骂。 “我绝对不同意,你如果一定要这么做,我就退出合作社,小麦,你也不准参与,听见没有!” “才有了一点点成绩就心比天高,种棉花靠的是脚踏实地,像你这样迟早有一天是要跌跟头的。” “你怎么样我无所谓,但不要连累我女儿,到时候欠一屁股债,小麦又要把客栈卖了帮你还。” 每次只要牵涉到小麦,老艾讲的话就会格外难听。 强硬的斥责如同尖刀,一下又一下刺在陈风的“自尊”上。 “阿达,不准你这么说,合作社我们都有股份,没道理赚了钱要分红,亏了钱就只让陈风自己扛。” 随着和陈风在一起的日子渐长,小麦的胳膊肘那是越来越往外拐,此时见老艾又犯起了驴脾气,毫不犹豫地就是开口反驳。 被自己女儿一呛声,老艾也从愤怒的情绪里冷静了下来,但他依然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合作社“贷款”种棉花。 在他们这一辈人看来,天下间就没有比“欠债”更会让人寝食难安的事了。 平日里哪怕是借一篮鸡蛋或者是一袋土豆,村民们都会想着法子在最短的时间还掉。 而现在为了做生意,就要背上天文数字般的欠款。 老艾根本无法想象每天都被“债务”折磨的生活要如何去过,更不愿意看到原本“衣食无忧”的小麦也深陷其中。 “艾叔,这和一般的‘贷款’做生意不一样,棉花种植是有确定性的,在新疆‘春贷秋收’的模式非常普遍,大部分承包上千亩地的棉农都这么干。” 一个据理力争,一个油盐不进。 陈风只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隐隐作痛。 老艾作为合作社的元老股东,其意见可谓分量十足。 如果他不同意,就算陈风强行申请助农贷款也只会让“互惠互信”的公司理念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阿达,如果我愿意为陈风担保呢?” 小麦冷不丁的插嘴让“剑拔弩张”的局势骤然停滞。 陈风和老艾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都投在了她的身上。 “阿达,我相信陈风,也相信今年一定还会是个大丰收。” “如果……如果失败了,我就把客栈卖了替他还债,然……然后我以后就再也不离开团结村,好好相亲,早点出嫁,给你养老。” 小麦咬着嘴唇,说话的声音里都能听出一丝颤抖。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近似“赌约”的诺言放在了自己父亲的面前。 而同样震惊的还有陈风。 他自然知道小麦提出的每一个条件都是曾经最想“逃离”的噩梦。 而现在,为了给自己撑腰。 她已然豁出了全部。 “好啊,好啊……你为了他……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老艾眼中满是复杂,对于小麦和陈风的感情,他从未给过公开的祝福。 就好像谈恋爱可以,但只要一提到结婚,这个固执保守的维族老人就会用各种理由表达自己的担忧甚至反对。 “外面的世界再大,和女儿家也没啥关系,相夫教子,传宗接代,才是小麦最好的归宿。” 这是老艾的“执念”,逻辑扯淡,冰冷无情。 但放在像团结村这样的“小地方”,却好像是天经地义。 “儿戏”般赌约就此生效。 陈风要面对的是“决不能失败”的孤注一掷。 因为有个深爱他的女孩,把自己的一生当做了“筹码”。 第八十六章 享受谣言 “师傅,到清溪路淮阴路,谢谢。”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一如既往人流如织,但清晰的路牌总能让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轻松找到出租车的等候区。 和重庆驰名的“黄色法拉利”不同,上海“差头”的样式丰富,就好像这座城市的底色,包容一切,海纳百川。 李伟这次带了一个28寸的行李箱回来,里面塞的大多是新疆的特产,有藏红花、葡萄干、馕饼、各色坚果,还有毛毯、花帽和小马头琴等等等等。 反观林婉茹则是标准的轻装出行,小小的手提箱搭配双肩包,完全看不出她是跨越了两万多公里从中国的最西端来到了东海之滨。 “哟,清溪路啊?上只角,好地段,你是回家吗?那里的房子贵得吓死人啊,几千万要的吧?” 本地的出租车司机普遍健谈,他们跟随着时代的脚步亲眼见证了城市的变迁,对哪条马路上有哪些人和故事信手拈来。 李伟没有正面回答司机的话,而是娴熟地把话题引开,一会聊聊昨晚中国男足比赛里的“臭球”,一会又大谈海对面美国总统的无厘头发言。 家境富裕的他早就习惯了被人“羡慕”,也体会过“嫉妒”带来的负面影响,所以出门在外与人交际的时候总会刻意回避类似的话题展开。 车厢里“热热闹闹”,坐在后排的林婉茹却并未加入男人们的高谈阔论。 她从下飞机那一刻就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如今更是隔着车窗对外面的景色流连忘返。 从浦东到浦西,从高楼林立到梧桐叶下。 改革开放春风所带来的日新月异在这座国际化大都市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在繁华山城长大的姑娘,也会被“十里洋场”的摩登海派所折服。 如果说故乡重庆是烟火气与现代化的完美结合,如果说喀什是西域千年文明的极致传承。 那么在林婉茹看来,上海就像是一座大桥,连接了“屈辱”的旧社会和“强盛”的新中国。 “师傅,就前面那个小区门口靠个边,谢谢啊。” 一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当李伟指着路边一扇足以用恢宏来形容的大门时,出租车的司机才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玩笑”竟然还说保守了。 “檀……宫,你家这小区名听着好熟,是不是上过电视啊?” 下了车的林婉茹也注意到了李伟家所在小区的“特殊”,因为光是门口那站着如标枪般笔直的门卫就和她认知里的保安完全不一样。 “要不我还是去住酒店吧?麻烦你妈专门给我准备房间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林婉茹出生在书香门第,父母虽然都是教授级别,但并没有通过学术来敛财赚钱,家里的物质条件方面和大富大贵肯定沾不上边。 如今站在整个上海最昂贵的住宅小区面前,某种特别的情绪便止不住地从心里冒了出来,让她打起了退堂鼓。 “这有啥麻烦的,我以前读大学那会,宿舍里几个哥们没事就跑来住,而且……其实也不用我妈自己准备……” 李伟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是细不可闻,但他很快就用实际行动让林婉茹知道了什么叫“壕无人性”。 偌大的私家花园里种满了各种漂亮的景观植物,哪怕是冬季依然赏心悦目。 高耸的大理石柱子分居两侧,撑起了宏伟的入户门廊。 裸露的外墙和窗户都雕刻着繁复花纹,经典的枫丹白露式建筑风格赋予了这些来自阿尔卑斯山的珍贵石材一丝慵懒的浪漫。 透过下沉式庭院的天窗,能看到摆放着全套红木家具的茶室,而侧面泳池里碧蓝的水面也正泛着好看的涟漪。 李伟想给黄鹂一个惊喜,所以这次回家并没有提前通知,但他和林婉茹还没正式敲响大门,就已经被正在修建松柏枝杈的园丁看见。 “小伟?哎呀,太太也没提前说啊,老吴,阿琴,别睡午觉了!小伟回来啦,晚上多烧几个菜!” 园丁的嗓门很大,一边跑过来想要帮李伟帮提行李,一边冲着花园最外侧两栋小小的辅楼喊道。 但当他离得近了看到林婉茹的时候,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随后脸上突然显出“狂喜”的表情。 “老吴!阿琴!小伟带女朋友回来了!快去市场买菜!今天要把真本事都亮出来!” 如此一吼,想低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整个“庄园”就好像被拉响了“警铃”,好几个脑袋从四面八方探了出来。 没有例外,所有带着惊喜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了林婉茹的身上。 李伟扶额不忍直视,这些园丁、厨师、保洁全都是家里的“老人”,在李宝天刚创办墨汉集团的时候就在了,所以早就把他当做自家“孩子”来看待。 “小伟都三十了,连个女朋友也没有,这不急死人吗?” “老爷和太太找了那么多漂亮的富家小姐来相亲,怎么就一个都成不了呢?” “不知道我这老胳膊老腿还能不能撑到小伟结婚,不然真是‘死不瞑目’啊。” 诸如此类的话从李伟大学毕业就开始在家里“蔓延”。 找个老婆似乎成了这座华贵庄园里每个人对他的期望。 所以当林婉茹作为十年来第一个被李伟带回家的女孩出现时,再热情的迎接似乎都变得不足为奇。 两人不是没想过辩解,可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自动当作了“情侣间的害羞”。 “完蛋,‘小伟少爷’,我感觉他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林婉茹最后也只能无奈放弃,眼睁睁看着“乌龙”在口口相传中被一步步做实。 “算了,回头晚饭的时候我再给大家澄清吧,坐了这么久飞机你也累了,我先送你上楼休息。” 李伟主动带路,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不知为何他挺享受这些“谣言”的,并且还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幻想,觉得如果林婉茹真是自己带回来的女朋友,那家里现在多半会比过年还热闹。 第八十七章 喜欢的人 如果说李家这些园丁、厨师、保洁们的热烈欢迎还只是开胃小菜。 那当身为女主人的黄鹂出现在别墅正厅门口的时候,整场因误会而起的“大戏”才真正来到了高潮。 林婉茹对李伟妈妈的第一印象就是“太有气质了”。 素色长裙搭配针织毛衣,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略施粉黛的妆容大方得体。 如果不是早听过李伟介绍,她绝对想不到面前的女性竟然已经年过五十。 “黄……黄老师,您好,我……我叫林婉茹,这……这次是陪李伟回来谈十二木卡姆文化艺术团的事情。” 虽然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家借宿,但当真开口的时候林婉茹还是因为紧张而泛起了“结巴”。 兴许是发现了女孩的“窘迫”,黄鹂完全没有拿出长辈的架子,简单地迈出一步,忽略了自家儿子的存在,直接就挽住了林婉茹的胳膊。 “哎呀,李伟这家伙也真是的,带朋友回来还不跟家里说,他小时候被我宠坏了,做啥事都特别很任性,就一个死脑筋,在新疆肯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温柔的语气,好听的声音,浅浅的笑容,淡淡的关心。 黄鹂好像天生就拥有一种天赋,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林婉茹心中的忐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兴奋”。 “黄老师,我特别喜欢听您唱歌,尤其是那首《相约1999》,每年家里吃年夜饭我妈都会拿出来唱。” “还有之前您代表中国拿到国际歌唱金奖的那次,我们家每周六晚上都会守着电视机看直播,决赛那首歌连我爸一个五音不全的都会唱呢。” 黄鹂在行业里的地位绝对够得上国民级,而且和那些靠流量爆火的歌手不同,她的专业实力毋容置疑,是唯一拿过国际三大赛顶级奖项的中国歌唱家。 林婉茹来之前脑补过很多次和黄鹂的第一面,但全然没想过会是如此“简单”和“融洽”。 黄鹂不像许多“明星”那样高高在上,更是连长辈的架子都没有,有她这样的女主人,也难怪厨师老吴、保洁阿琴、园丁老卢他们能在李家一干就是十几年。 “妈,爸在家吗?” 把林婉茹安顿进了宽敞的客房,李伟终于有一会拉着黄鹂单独讲话,他不断左顾右盼,眉宇间还有一丝担忧。 “你现在知道怕了?上个月你爸打你电话干嘛不接?不就见两个叔叔伯伯嘛,至于那么抗拒吗?” “而且你爸也是好心,觉得公务员工资太低,这些年也没再往上走一步,所以想试试其他机会。” 黄鹂说着责怪的话,但眼睛里的溺爱根本藏不住。 李家三口就是这么“奇怪”的关系。 纵横商场多年的李宝天以待人严苛而著称,但却对自己老婆百依百顺。 李伟性格沉稳,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会贯彻到底,只是从小害怕老爸,经常采取能躲就躲的策略。 至于黄鹂,新时代独立女性的代表,但唯独拿李伟这个儿子没办法。 单向循环的三角形格外稳固,让这个外人看起来“不怎么搭调”的家庭拥有了坚如磐石的亲情关系。 虽然也时常会因为意见不合而产生矛盾甚至摩擦,但关键时候总能有人站出来承担“调和”的责任,让负面情绪永远不会过夜。 “妈,我真的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援疆真的是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对我们国家,对整个社会的发展都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而且你知道吗?我在喀什遇见了特别好的朋友,除了林婉茹以外,还有陈风,还有小麦,还有阿娜尔,还有很多很多人……” 说起自己在新疆的这几年,李伟就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滔滔不绝的状态。 黄鹂没有打断,更没有显出不耐,而是泡了两杯红茶,然后在富丽堂皇的客厅坐下,安安静静地聆听,并投去赞许的目光。 这或许就是李伟生在富裕家庭,面对着物欲横流的社会,却依然能保持着赤诚之心的最大原因吧。 很快就到了晚餐时间,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的林婉茹早早从二楼跑了下来。 本意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却被厨师老吴直接给“轰”了出去。 “要是让太太知道我做个饭还要客人帮忙,那指定是要扣工资滴!” 无奈之下,林婉茹只能从厨房退了出来。 路过客厅的时候恰好看到李伟和黄鹂聊得火热,她思索了片刻决定不要打扰,于是便独自出了门,想着去花园看看。 “师傅,这是什么树呀?修剪得真好看。” 园丁老卢还在忙碌,看到林婉茹过来赶紧把手里的大剪刀放下。 “这是迎客松,老爷前几年专门找人从黄山拉回来的,整个上海独一份呢。” 老卢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看起来每天只是坐在梯子上对着树枝修修剪剪,但每一次客人步入庭院的眼前一亮便是对他工作成果的最佳褒奖。 在保洁阿琴的带领下,林婉茹又参观了庄园里泳池、茶室、私人影院等等设施。 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在别人家里到处乱走太不礼貌。 但阿琴却说她“不一样”。 毕竟从十年前搬进檀宫后,就没见过李伟带回来任何异性,不管是同学、同事还是朋友都被“挡”在了大门之外。 黄鹂为此急得不行,李宝天也是变着花样介绍各色美女来让儿子相亲,但最后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如此不合常理的情况甚至还一度让两人怀疑李伟是不是取向有问题,但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他对“情感安排”的一种反抗。 “我只会带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回家。” 阿琴复述着当年李伟的话,全然没注意到林婉茹红透的脸颊。 她心里既有着对李伟的“嗔怪”,觉得他就不应该为了自己“破例”。 同时却又生出一丝别样的情绪,心想如若李伟并非是在“违背曾经的誓言”,那岂不是代表着他已经找到了“喜欢”的那个人。 第八十八章 专家会谈 老吴的厨艺的确没的说,琳琅满目十几个菜肴的一顿家宴直接把林婉茹差点吃哭了。 “来,再吃个鸡腿,老吴知道你是重庆人,专门还换了烧法,说长期在新疆工作,肯定想吃家乡味了。” 整个晚上黄鹂的笑容就没断过,坐在林婉茹身边的她不断夹菜,那热情劲看得亲儿子李伟都心生羡慕。 “妈,郝教授那边有消息了吗?他觉得把十二木卡姆改编成音乐剧有没有可行性啊?” 惯例的餐后甜点环节,李伟用手里的银勺不断搅动着冒着热气的红茶,偷偷瞄了一眼母亲黄鹂,然后总算提起了这次回上海的目的。 “开口闭口就是工作,就不会关心下你爹娘的身体,嗨,这儿子真是白养了。” 妈妈对儿子常见的“埋怨”,让正对一块巴斯克蛋糕发起攻击的林婉茹不禁笑出了声。 兴许是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于是在李伟求助的眼神下,她只得放下勺子帮忙打圆场。 “阿姨,李伟其实还想您和伯父的,在喀什的时候他经常提起你们,但援疆的工作实在太忙,所以有时候才会疏忽了。” “准儿媳”仗义执言,黄鹂自然是要“卖面子”的,只见她撇着嘴用手指悬空点了点李伟,意思大概是“今天放你一马”,随后便转而谈起了十二木卡姆改编的进展。 “情况我和郝教授都说了,他对把十二木卡姆引进到上海的舞台也很感兴趣,已经在组织相关的专家一起研究改编方案了。” “你们两个明天如果没安排的话就跟我去一趟上戏和上音,正好也提供一些你们的建议和思路。” 黄鹂不愧是业界大咖,有她帮忙协调沟通,很多关卡和难点都被顺利突破。 十二木卡姆独有的魅力也很快就俘获了这些专家和从业者的审美,上海成熟的“文艺商业化”机制悄然动身,着手要为从历史风霜中穿梭而来的古朴表演穿上新装。 无形的桥梁将千年古城的艺术瑰宝和东方明珠的国际视野连接了起来,由上海戏剧学院和上海音乐学院组成的豪华团队欣然受邀,十二木卡姆走向世界的旅程业界也就此开启。 第二天,晴空万里。 李伟和林婉茹都早早就起了床,一顿丰盛的早餐过后就准备出发前往位于华山路的上海戏剧学院。 纯白色的埃尔法商务车已经等在了门口,结束“晨间练嗓”的黄鹂比他们两个还要先到,正坐在后排给自己补妆。 【黄老师都这水平了还和学徒一样每天晨练啊?我算明白那些流行爱豆和真正艺术家之间的差距了。】 三人正式出发,很快车辆就平稳地驶上了内环高架路,坐在“老板位”的林婉茹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给李伟发起了短信。 【你以为呢?我们两个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国际大舞台上表演中国歌曲了】 【对她来说始终保持高水平只是基本日常,培养优秀的年轻歌唱家才是这两年一直在努力的事。】 【有时候我也挺佩服我妈的,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和毅力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伟对自己母亲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正好趁着堵车,他也放松下来开始按动手机键盘,给林婉茹说起了黄鹂过去的很多趣事。 两个年轻人自以为“加密聊天”毫无破绽,却没想到本来还在闭目养神的黄鹂不知道何时已经悄悄探出了脑袋。 “儿子,虽然偷看发短信很不厚道,但妈妈实在太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你这棵铁树开了花。” 三个人都愉快的行程终于来到了尾声,华山路上的梧桐树依然透着静谧的美,转过小路的弯角,造型别致的学校大门便映入眼帘。 作为和北电、北影齐名的文艺类高校,上海戏剧学院在行业内的地位无需多言,几十年来也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文艺工作者。 这次黄鹂拜托的郝教授更是国内音乐剧领域的领军人物,主要代表作在国际上获奖无数,尤其擅长将不同风格的传统艺术形式与现代音乐剧实现融合,可以说是改编十二木卡姆演出的不二人选。 李伟离开学校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看啥都新鲜,走走停停左顾右盼,尤其对食堂格外好奇,还说待会午饭要去尝一下“标准套餐”。 林婉茹长期从事研究工作,对高校的环境再熟悉不过,但上戏的氛围显然和农科学院完全不同。 无论是随处可见拥有明星脸的学生,还是穿着先锋前卫的老师,甚至连每个大学都有的“橘猫”都会慵懒地躺在阶梯上晒太阳,那曼妙的姿势总让人感觉到一股文艺气息。 有黄鹂这样的大佬带路,全程自是一路畅通无阻。 但当李伟和林婉茹真坐在宽敞的会议室里时,还是被眼前的阵仗惊得目瞪口呆。 不仅“主角”郝教授在场,另外还有七八位一看就非常资深的老师分两侧一字排开,面前都摊着笔记本和厚厚的纸质资料,显然是有备而来。 “黄鹂,我今天可是帮你把半个上海滩的音乐剧专家都请过来了,相信不管怎么样都能形成一个初步的方案。” 郝教授和黄鹂相识多年,加上对十二木卡姆开展舞台改编意义重大,所以他完全是不遗余力,出手就拉来了“顶配阵容”。 “这是我儿子李伟,现在是在新疆喀什地区参加援疆工作,这次想要把十二木卡姆搬上大舞台就是他的主意。” “说实话我对这种传统艺术表达形式并不没有太深入的了解,要不我们都就先听听李伟的看法?” 黄鹂先是起身感谢了今天到场帮忙的所有专家,随后竟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把主导权抛到了李伟手里。 此番操作在依然讲究“论资排辈”的文艺界并不多见。 不过考虑到两人母子的身份,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但其实对李伟这个“门外汉”能讲出什么有质量的想法并无多少信心。 林婉茹注意到了隐藏在教授、专家和资深从业者们眼神里的“质疑”。 她黛眉微皱,下意识地扭头,却发现李伟的喉结不断涌动,这分明就是紧张带来的生理反应。 没有任何犹豫,林婉茹直接伸出手按在了李伟的大腿上。 随后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用无声的口语说:“你是最棒的,放心,我永远支持你。” 第八十九章 舞台改编 “十二木卡姆是一种集歌、诗、乐、舞、唱、奏于一体的大型综合古典音乐艺术形式。” “在20世纪40年代的时候传统木卡姆濒临失传,1951年民族音乐学家万桐书先生受中央音乐学院委派,带着妻子连晓梅从北京来到新疆,主持“十二木卡姆”抢救性保护工作。” “当时是使用上海调拨的钢丝录音机耗时两个多月完整录制了民间艺人吐尔迪·阿洪的演唱版本,整理出320首歌曲、2990行歌词的《十二木卡姆》乐谱总集。” “随后先生还深入南疆地区,收集整理了大量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的乐谱和译词,才得以让这份文化艺术瑰宝得以传承到了今天。” 其实在来上海之前,李伟就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之所以会紧张完全是因为“专业地位”上鸿沟般的差距所造成的心理压力。 所幸林婉茹和黄鹂的支持给了他莫大的能量,仅仅一次深呼吸,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稳,各种资料和话术也在脑中迅速完成了组装。 “十二木卡姆”是新疆历史文化中最璀璨的星星之一,但在万里之外的上海,知晓其前世今生的人却寥寥无几。 李伟自然信得过在场专家们的学识储备,但为了让后续的讨论更加顺畅,所以还是在开头部分主动加了相关介绍。 这种大局观和沉稳表现让始终在一旁默默关注的黄鹂松了口气。 这位母亲脸上的笑意更胜,而后将绷直的身子缓缓放松靠在椅背上,注意力也从专家们的反应慢慢转移到了李伟所说的内容上。 “维吾尔十二木卡姆的每一个木卡姆均分为大乃额曼、达斯坦和麦西热甫等三大部分;每一个部分又由四个主旋律和若干变奏曲组成。” “配上那些含义隽永、内容丰富、色彩斑斓、朗朗上口、轻松活泼、便于演唱的古典诗词以及盖泽勒、民谣就会显得情趣盎然,生机勃勃。” “但如果想要把这种艺术表演形式真正搬上舞台,并且获得广大观众和市场的认可,我认为连贯性的情节和故事是不可或缺的。” 李伟的介绍已经完全超越了“建议”的范畴,整整一个小时,他凭借着对十二木卡姆的深刻理解,从多个维度将其细细刨析,并且与当下主流的热门演出形式横向对比,提出了十几条切实可行的发展思路。 一开始的时候还会有几位专家打断发言,但随着讨论的深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从起初认定这只是一场“星二代”的自嗨,到被详实的资料和独到的见解所折服,会议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热烈。 行业地位差距所带来的“偏见”被李伟的真才实学所打破,原本多少有些“端着”的大佬们也终于放下了身段,越来越多的“好想法”被摆上了桌面。 “音乐剧需有一个强有力的戏剧内核支撑,所以叙事框架的搭建尤其重要,我觉得可以从历史人物入手,塑造出一个经典形象,以他的视角展开情节,同时融入当地的风土人情,效果应该会非常不错。” “我同意李总监的看法,保留十二木卡姆核心的调式、旋律与典型乐器,同时进行一定程度上的编曲以适应音乐剧的节奏与情绪需求。” “没错,薛老师的提议很好,我们可以将长篇套曲中的精华段落提取重组,转化为适合戏剧叙事的独唱、对唱、合唱及背景音乐,这块是上音的专长,华院长您怎么看?” 能被郝教授请来的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除了专业领域的教授和老师外,连音乐剧制作公司和大型剧院的负责人也悉数到场。 他们对于什么样的演出才能吸引观众、如何才能形成品牌效力方面显然更有发言权。 会议桌上的李伟就好像老鼠跌进了米缸,奋笔疾书不愿意放过任何一条真知灼见。 林婉茹作为真正的“行外人”也没置身事外,她以女性观众的视角出发,详细阐述了十二木卡姆传统演出中的诸多特点,并且提出了许多可以改编的桥段。 虽然都是些大白话,但字里行间的真情实感却让一众行业专家纷纷表示赞同,就连作为“泰斗级”的郝教授也是连连点头。 一场讨论会在愉快的氛围中落下帷幕,最后决定由上海援疆牵头组织,上海戏剧学院和上海音乐学院负责剧目改编创作和舞台设计,目标直指2014年将在上海举办的国际青年艺术节。 “小李,想把十二木卡姆搬上大舞台,还要给全世界的观众欣赏,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除了剧目的改编以外,谁来表演?用什么语言来表演?最后要呈现出是怎样的效果?这些之前都没有先例可循。” “我说句大实话,这件事办好了,就是文化援疆的标杆,办不好,可不止是搞砸一场演出那么简单。” “我和你妈妈认识很多年了,在专业上可以全力支持你,但在其他维度,只能靠你自己去把一道道难关迈过去了。” 临别之际,郝教授专门拉住李伟说了些关起门来的话,他在文化艺术的圈子深耕多年,对许多“规则”和“边界”自是再熟悉不过。 如果李伟只是怀揣一腔热血的普通学生,郝教授多半只会做好自己的本分,尽到提携晚辈的责任就算万事大吉。 但有黄鹂这层关系,他肯定是没法看着李伟往“火坑”里跳,所以最后还是决定提点一二。 李伟在投促办工作多年,对郝教授额外提醒的份量心知肚明,他紧紧握手表达感谢,但也明确表示自己绝不会退缩。 “石头一样的倔脾气,天不怕地不怕的,和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郝教授“笑骂”出声,他其实也早就猜到了李伟的反应,毕竟如果三言两语就能吓住,那就不是黄鹂的儿子了。 第九十章 偷得一日 李伟难得想要睡到自然醒,结果这才八点不到就被自己亲妈掀了被子。 “妈,我买的是周六中午的机票,今天就是想好好睡个懒觉的呀。” 三十岁的人,在妈妈面前却还是毫无反抗能力。 黄鹂只是眼睛一竖,接下来说的话立马就让还想抱怨的李伟闭上了嘴。 “你也知道今天没事啊?那还不带婉茹出去逛逛?赖在床上能讨到老婆?你不急我和你爸急,就这懒散样子什么时候能让我们抱上孙女?” 有时候黄鹂真希望自己这个儿子别这么“正直”,明明家里条件不差,却混成了个异性绝缘体,之前竟然还嚷嚷要做什么“不婚主义者”,差点没把李宝天直接气死。 “听到没有啊,快起床,婉茹都已经吃好早饭了,我听她说今天想上东方明珠看看,你给我赶紧陪着去,这是你爸的副卡,随便刷,别整天对女孩子抠抠搜搜的。” 看着穿着个裤衩坐在床上顶着个鸡窝头的儿子,黄鹂深深怀疑林婉茹会不会是老李家唯一能传宗接代的机会。 于是一贯端庄优雅的她彻底发了急,连拉带拽的就是把李伟赶进了浴室,甚至还下了没捯饬好形象就不准出来的死命令。 迫于母上大人的压力,李伟认认真真洗了澡又刮了胡子,穿上黄鹂精心挑选的衣服,一切收拾妥当后便下了楼。 此时林婉茹正在和园丁老卢聊天,她今天选了一件淡黄色的毛衣搭配牛仔裤,淡淡的妆容反而将天生丽质的脸庞勾勒得轮廓鲜明。 “黄老师说你也想去?难道说上海土著基本自己都没上个东方明珠的传闻是真的?啧啧,那你今天算是沾我光了。” 听林婉茹一发问,李伟就知道是黄鹂事先给自己找了借口。 于是立马借坡下驴,表示上海人没去过东方明珠、金茂大厦、城隍庙这些耳熟能详景点的不知道有多少,而自己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林婉茹没有怀疑,但她看着停在门口的白色埃尔法却提了个要求。 “不坐我妈的车?那……我们喊出租?还是坐地铁和公交?” 李伟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欣然接受,作为典型的“富二代”,他从小就被黄鹂教育得很好,甚至比上海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还要能吃苦。 所以不要说林婉茹提议做公共交通去爬东方明珠,就算是踩脚踏车他也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从华山路到陆家嘴,最方便的路线肯定是地铁二号线。 两人漫步在梧桐树下的街道,冬日的阳光穿过枝杈树叶洒落,斑驳间却有一种独特的美。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观点,说只有栽着梧桐树的地方才是真正的上海,有风花雪月,有霓虹闪烁,有纸醉金迷,有靡靡之音。” 林婉茹之前从未到过上海,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多少还有些“刻板”,总是将其与电视剧里的十里洋场联系在一起。 “如果放二十年前,这种说法还有点依据,那时候流行‘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但改革开放之后所有的老派逻辑都变了,待会你可以在陆家嘴逛一逛,就会知道什么叫世界的上海。” 李伟侃侃而谈,他和陈风不同,对故乡感情深厚,也真心为上海这些年取得的非凡成就感到自豪。 顺着绿色标记走下阶梯,风驰电掣的地铁长龙很快就带着他们越过了黄浦江,等眼前再次豁然开朗,未来城市般的景象映入眼帘。 “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陆家嘴三件套,不过旁边的上海中心也已经在建了,以后可能就变成四件套了。” 哪怕是工作日,陆家嘴的环形天桥上依然人潮涌动,打卡拍照的、午餐休息的、路过驻足的,不管因何到此,总会为四周耸立的建筑群所侧目。 买了“昂贵”的观光门票,李伟和林婉茹坐着高速电梯一路向上,几个呼吸的功夫便穿过云层,抵达了观光厅。 “这里有玻璃栈道!李伟李伟,快来!” 俯瞰城市美景,的确能生出一股子豪情,但林婉茹的催促却让李伟“慌了神”。 透明的玻璃地板,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每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而李伟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恐高有多严重。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高度就腿软怎么行?对了对了,我们请摄影师拍个合照如何?” 看到不远处有收费摄影的站点,林婉茹顿时来了精神,完全没管李伟同不同意,生拉硬拽就是来到了景观位,而后直接席地而坐。 “3、2、1……茄子……” 四四方方的相纸上,林婉茹阳光灿烂,李伟“生不如死”。 如此“泾渭分明”的照片,林婉茹却爱不释手,她甚至犹豫了一下还自己加了钱,换来一只小小的相框。 “接下来我们水族馆好不好?听说就在东方明珠旁边,我想看看网上所说的最美海底步道。” “然后去豫园,九曲桥还有小笼包,什么?不正宗吗?没事,我就尝尝。” “外滩是不是晚上七点才亮灯,万国建筑群肯定是要去留念的,海关大楼现在还敲钟吗?” “哎呀,时间不够用啊,我们要不把晚饭省了吧,我想多走走,多看看,下次来上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偷”来的一天闲暇时光就这么被林婉茹安排成了特种兵式的“City Walk”。 走路的步数直线上升,但李伟却一点没觉得累。 他时而跑去买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时而又不知从哪变出两根冰糖葫芦。 提前查询安排最优路线,介绍沿途的风景和人文趣事,还有盯着女孩绝美的侧颜发愣。 “如果你真的想和她走下去,就要大胆去说,别磨磨唧唧地吊着,婉茹是个好女孩,妈妈喜欢。” 这是今早出门前黄鹂叮嘱李伟的话,他当时就像全世界的孩子一样,打着哈哈就敷衍应付了过去。 但当黄浦江对岸的高楼大厦闪烁着霓虹,五彩斑斓的光亮让身前的女孩欢呼雀跃。 深藏在心里的情愫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它们如岩浆般喷涌,然后化作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告白。 “婉……婉茹,我……我喜欢你。” 海关大楼的钟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与晚风合谋吹散了李伟鼓足的勇气。 林婉茹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转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随后指着屋顶亮起绿色灯光的一栋高楼。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听说以前上海滩的大佬都会在和平饭店的咖啡厅点杯咖啡然后配上一块‘和平哈斗’。” “好嘞,走,今天我请客!放心,不用我爸妈的钱,回去找陈风报销,就当是给合作社当顾问的报酬。” 李伟笑得很开心,已经忘却了“表白未遂”的失落。 全然没注意到背对着他的林婉茹,那双明眸里正在不断闪烁的流光。 第九十一章 大型展会 “麦风棉花”的大门外,陈风坐在已经发动许久的小货车上打起了盹。 不知从哪来的飞鸟掠过,恰好留了一坨绿绿湿湿的“物件”自由落体,不偏不倚掉在了陈风的伸出窗外的手臂上。 “艹尼玛,哪来的傻鸟,你有本事下来,看老子不把你烤了吃!” 恼羞成怒的破口大骂,忍着恶心找了水龙头清洗干净,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等小麦出门。 “嘶……不是说十分钟就够化好妆了吗?怎么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好?” 陈风显然在等女孩子这件事上经验不足,他甚至一度以为出了什么事,心急火燎地跑进合作社的里屋,却看到小麦还在哼着小曲涂口红。 “拜托,今天是‘麦风棉花’第一次参加公开活动,我再怎么捯饬也不过分好吧?别叽叽歪歪了,快帮我瞅瞅穿哪条裙子好看。” 作为一家对外经营的企业,哪怕是规模再小的企业,一味地闭门造车肯定是行不通的。 这次由当地发改委主办,上海援疆协办的棉花种植技术交流大会覆盖整个喀什地区,出席的企业也囊括了棉花经济产业链里的各个环节。 有育种机构、有农机制造商、有开发田间智能管理系统的公司,当然还有像“麦风棉花”这样的农村专业合作社。 其实按照陈风他们的规模,本来是达不到参会要求的。 但作为上海援疆莎车分指在棉花产业的首批重点扶持企业之一,加上李伟从中协调沟通,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获得了一个展位名额。 对于能够参加这种级别的交流大会,陈风和小麦都非常激动,同时心怀感激。 当然他们的目标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虚心求教。 虽然上一年取得了产量和质量的双重突破,但陈风知道合作社的种植水平和真正的现代化棉田还有巨大的差距。 随着助农贷款和扶持资金的陆续到账,“麦风棉花”现在是手里有地,兜里有钱,正处于“兵强马壮”的巅峰状态。 如何趁着士气高涨真正提升“战斗力”,陈风和小麦心里没底,于是决定到这场盛况空前的交流大会上找一找答案。 “陈总,这里就是‘麦风棉花’的展位了,我们可以把合作社相关的产品陈列在前排,方便参展的观众和下游企业代表浏览。” 把车停好,主办方就有工作人员领着陈风和小麦来到了原料棉联合展区里不起眼的一角。 属于他们的展位其实只是一张一米多长的桌子,两侧用简易撑杆架着“麦风棉花经济合作社”的KT板招牌。 左右两侧类似的布置总共不下三十多个,凡是去过大型招聘会的人都知道,这种联合展位的曝光效果奇差无比,很难吸引到目标观众的注意。 但陈风和小麦却没有半点不高兴,他们本就没指望能在交流大会上一战成名,甚至连籽棉的样品也只带了两份。 都已经不是只有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两人知道比起好高骛远,脚踏实地才能让合作社走得更远。 第二天早上八点,大会如期开幕。 陈风和小麦把自家展位布置完后就放心交给了合作社的两名员工,自己则是马不停蹄地直奔农机展区。 “上次在农三师的团场见过联合铺膜播种机后真是眼馋死了,一台机器一下午,抵得上我们所有人累死累活干好几天,难怪人家可以游刃有余地经营几万亩地,这效率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从还没创办“麦风棉花”的时候开始,陈风就有一个打造“全自动化智能棉田”的梦。 灵感来源于某部介绍新疆建设兵团的纪录片,画面里无边无际的大条田上,各种农业机械尽显神通,速度快、精度高,大大降低了人力成本的同时还提升了产量和品质。 当时陈风就想着,如果有一天团结村的棉田也能拥有这些“新式武器”,哪里还会愁摘不掉“贫困”的帽子。 “你悠着点,咱账上就那么多钱,还是要优先保障基本运作和社员收入,不能脑袋一热就全扔在买机器上。” 创业最好的组合就是一个人负责热血,一个人负责冷静。 小麦对现代棉田的打造同样向往,每次看到老艾在地里弯着腰劳作她都会觉得心疼。 但合作社毕竟不是个体户,那么多的社员把“吃饭的碗”交到“麦风棉花”的手上,是基于一种巨大的信任,所以优先保证收支平衡且有富余分红才是重中之重。 “放心吧,我有分寸,而且其实我也没想直接买,听周老师说还有专门做租赁农机生意的公司,我们完全可以先租几年,等以后资金宽裕了再做打算。” 几年在新疆的生活,不仅让陈风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同时也打磨了他的棱角。 虽然偶尔还会“冲动上头”,但比起在上海时候的“愤青做派”,如今的陈风已经学会了如何坦然面对人生中无处不在的“意外”和“挫折”。 两人穿过热火朝天的会场,很快就找到了农机展区的入口,刚一走进去,就被两个笑容甜美的本地姑娘拦住。 “老板,全自动采棉机了解一下,美国进口零部件组装,性价比超高。” 不等陈风和小麦反应,制作精美的宣传单页就已经塞了过来,那营销话术更是一套接着一套,让第一次参加大会的两人目瞪口呆。 随着棉花产业在新疆经济发展宏伟蓝图中的重要性逐年提高,越来越多的能人和资本涌进了这片广袤的土地。 以乌鲁木齐、喀什地区、吐鲁番地区等等核心经济圈为首的“排头兵”更是成为了海内外投资的首选目标。 而在农业机械方面,欧美国家占着起步早的优势,各项技术和产品普遍领先国产品牌几个档次。 所以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进口农机”几乎和“质量有保障”划上了等号。 而垄断性的口碑换来的就是高溢价。 以美国的约翰迪尔牌采棉机为例,同样的型号在欧洲卖60万美元,而在新疆则是标价80万到100万美元不等,超额利润高到让人咋舌。 美国人如此有恃无恐,最大的依仗就是其产品的“不可替代性”。 国产农机虽然多年来不断奋力追赶,但想要完全替代“洋货”的市场份额,显然还尚需时日。 陈风站在农机展区,一眼望去便发现不少参展企业都把“某某国进口”“百年洋货”“世界五百强品牌代理”等等字眼当做了卖点。 他在来之前就有所研究,所以直接略过了只卖不租的展位,而是直接来到了一家专营农机租赁的企业面前。 “老板,这里有联合铺膜播种机出租吗?” 第九十二章 区别对待 “我们家是专做法国罗歌牌和德国阿克特牌播种机代理的,整机购买和租赁都可以。” 陈风挑选的这家企业展台很是宽敞,易拉宝、台牌、宣传手册等等物料应有尽有,七八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销售人员负责接待,可谓是将公司的雄厚实力展露无遗。 “我们想要租赁一台联合铺膜播种机,您看有没有合适的推荐。” 展台墙壁上琳琅满目的产品介绍让陈风和小麦流连忘返,直到一位男性销售凑上前来,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客户的身份。 “没问题,这款是罗歌Modul-R气吸式插种机,采用气吸式精量播种技术,能实现单粒精准播种,有效减少种子浪费,提高出苗均匀度。” “还有这款阿克特MONOAIRB气力式通用单粒播种机,播种精度高,适应性较广,机器制造工艺精良。” 男销售显然对自己的专业能力信心十足,不等陈风把话说完就开始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 一连串听起来“高大上”的形容词接踵而至,尤其强调了这两个欧洲品牌都拥有百年历史,比起市面上的国产农机要优秀得多。 “嗯嗯,听起来很不错,但是有没有那种多功能的,就是既能铺盖地膜,又能批量开穴,还可以精确播种的,我之前看天诚牌就有类似的款式。” 陈风和小麦耐着性子听完了一场“驴头不对马嘴”的产品介绍,而后才彬彬有礼地重申了自己的需求,可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得有问题,竟然让这位男销售瞬间冷了脸。 “天诚属于国产低端品牌,无论是产品质量还是业界口碑都没办法和我们代理的相提并论。” 那股子不知从哪来的傲慢完全写在了男销售的脸上,兴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并没有继续“崇洋媚外”的言论,而是轻咳几声后把话锋一转。 “两位方便透露一下你们产品使用的场景吗?比如多少亩地,主要种植什么类型的农作物?” 如若不是被小麦抓住了胳膊,陈风此刻多半已经拂袖而去。 稍稍冷静下来的他也意识到如果第一次参加展会就与人发生争执,对“麦风棉花”的名声并非好事,于是强压着情绪开口回答。 “我们合作社主要种植的是棉花,大概有个四千亩左右的耕地面积,需要能够宽距播种和铺膜的一体化农机。” 那男销售眼睛里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湮灭,他甚至不再愿意继续伪装,势利嘴脸彻底暴露无遗。 “四千亩啊,那确实用不上那么好的播种机,像天诚这样的国产品牌可能更符合两位的……预算,他们家的展台就在斜对面……” 赤裸裸的逐客令,居高临下的神态,让陈风藏在心里的暴脾气再也压不住了。 “不是你怎么看人下菜碟啊?根据客户的要求介绍产品难道不是你的工作吗?你嫌我们合作社的规模小可以提前说,在这冷嘲热讽是个啥意思啊?” 陈风的话还算克制,但依然像是踩到了男销售的尾巴,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下竟是语出惊人。 “我们一台播种机就卖小百万,就算是租赁每个月至少也要几万块,你们这种小村子里的小合作社付得起吗?” “没钱还在这装什么?赶紧去国产牌子那还能少浪费点时间,我提醒是为你们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男销售也怕被其他客户或者展会工作人员听见惹麻烦,所以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闪烁着的不屑却是实打实的。 他已经完全把陈风和小麦当成了某个贫困村子里没见过世面的合作社小老板,言语间的肆无忌惮已经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 “信不信我投诉你!” “你去投诉啊,这么大的展会每天多少人来来往往,谁有功夫搭理你这种穷酸货啊?” “你再骂一句试试!” “骂你怎么了?连台播种机都买不起你开什么合作社?趁早倒闭算了。” “艹尼玛,我跟你拼了!” 眼看局势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小麦赶紧拉住即将“暴走”的陈风,虽然那男销售的确可恶,但她也不想第一天参加展会就落得进局子的下场。 “穷鬼就是穷鬼,怂成这样还学别人做生意。” 男销售好像是料定了陈风和小麦不敢把事情闹大,满脸的小人得志,嘴里还在“不干不净”。 可得意忘形的他完全没注意到从刚才就有一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全程目睹了整个冲突的来龙去脉。 而此时那男人终于决定不再旁观,直接走到了陈风的面前,看了眼他胸前的挂牌,随后微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烫金名片。 “‘麦风棉花’棉花专业合作社,好名字,我是陶勇月,很高兴认识你们。” 男人自报家门,主动结交,这一举动却把陈风和小麦惊得愣在当场。 他们并不认识陶月勇,却总感觉整个名字颇为耳熟,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样。 “陶总,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到您,您和我们莫总不是约在?要不先到休息室坐,我马上去联系。” 不等谈话继续,那男销售已经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快步走上前来,搓着手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姿态。 “还好我想着先在展台逛逛就没去休息室,不然还真不知道你们公司对待客户是这种态度,老莫辛苦了一辈子才搭起来的企业文化,怎么就没把你给培训好,真是让人失望。” 可惜陶勇月压根就没有给男销售继续开口的机会,他背着双手,满身都散发出真正“上位者”的气势,直接一句话就宣判了“死刑”。 “陶总,您听我解释,他们两个只是小村子的合作社,根本就用不上进口的农机,所以我才推荐去其他品牌展台的。” 大客户终止合作,这显然把男销售吓坏了,他开始疯狂解释,试图寻找借口来合理化自己刚才的行为。 “小村子?看不起别人?你知不知道我78年刚到新疆就是在一个小村子里当学徒?85年在塔里木乡承包撂荒土地的时候才几十亩?哪家公司不是从小做到大的?” 陶勇月语气犀利,让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男销售牵拉着脑袋彻底没了声响。 他似乎也失去了继续待下去的耐心,而是转身直接冲着陈风和小麦发出了邀请。 “小兄弟,这里太乌烟瘴气了,有没有兴趣到我公司的展厅坐一坐?” 第九十三章 茶室闲聊 这次的棉花大会规模空前,吸引了超过八百家企业参展。 但受制于场地面积有限,有超过半数的和“麦风棉花”一样只能挤在狭窄的简易展位里。 所以当陈风和小麦刚踏入陶勇月公司的展厅时,立马就被宽敞明亮的环境惊得合不拢嘴。 “这得多少面积啊?还有沙发、咖啡台、饮料吧……陶总,刚才那人倒也没说错,和您这一比,我们那展位确实有点寒酸。” 小麦是个自来熟,一路上已经和陶勇月聊了不少。 “哈哈,一步步来嘛,听你们说是去年才创办的合作社?这才第二年就能管理四千亩棉田,比我当年强太多喽。” 这位能够让“洋品牌”销售哑口无言的陶总完全没有老板的架子,随和的就像是喀什路边到处可以遇到的慈祥波瓦。 可当陈风看到展厅墙上挂着的一张海报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先前为何会觉得陶勇月的名字耳熟。 “您就是新疆棉花协会的会长,中国五百强天润集团的创始人,在九十年代就管理着十万亩棉田的‘和田棉王’?” 一连串的头衔脱口而出,只因“和田棉王”的称号是整个南疆棉花产业发展史中绕不开的璀璨印记。 可以说十个想要靠棉花创业的老板里,至少有九个会把陶勇月视作自己的偶像和目标。 此刻陈风是又激动又后悔。 一方面为自己竟然能得到和真正行业顶级大佬交流的机会而兴奋。 另一方面则是懊恼自己明明看过那么多讲述陶勇月发家史的书,结果见着真人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认出来。 “和田……棉王?天呐,那……那岂不是整个新疆种棉花最厉害的大户?” 小麦被陈风这么一提醒,也终于把身前依然挂着笑容的中年男人和新闻里的“棉王陶”联系了起来。 当即两眼差点一黑,双腿发软,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还套近乎喊了人家好几次“叔叔”。 陶勇月哈哈大笑,哪怕是已经掌管着上万名员工的“棉花帝国”,但他骨子里的淳朴底色还和四十年前从重庆山村跑到和田戈壁滩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风和小麦最终还是坐进了陶勇月专门在展厅后方搭建的茶室。 相比于外面的“豪华”,这间小屋子就显得颇为简朴,除了一张茶台和几张木椅外便再无其他摆设。 “来,这是我老家山城的沱茶,哈哈,展馆的条件有限,很多泡茶的装备带不过来,你们就先将就尝尝吧。” 陶勇月很热情,看到陈风和小麦满脸拘谨,还主动说起了自己会邀请他们来喝茶的理由。 “刚才你们所在的那家代理商跟我合作了许多年,他们老板人不错,服务和产品都在线,但公司大了总会有几颗老鼠屎。” “今年天润和他们的服务合同到期,后续也不打算续约了,作为老朋友,我就像趁着参展的机会过去打个招呼,毕竟生意不做了,情谊还是在的。” 不得不说能创办如此规模的大企业,语言的艺术已经被陶勇月掌握得炉火纯青。 三言两语就让陈风和小麦放下了糟糕的情绪,同时也打开了话匣。 “陶总,我看新闻上说天润集团打算在喀什地区投资十个亿建一座棉花种植基地,这么大的规模还要采用完全自动化的运作模式,简直太厉害了。” “是啊,我们合作社其实也一直想用农机来代替人力劳动,一来可以提升种植效率,降低管理成本;二来社员们就不用被拴在棉田里,可以开民宿,可以另谋一份副业,提升家庭收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品着上好的沱茶,一边讲着听起来“虚无缥缈”的梦想。 陶勇月全程没有插嘴,更没有以行业前辈和大佬的身份打断纠正,他时而连连点头,时而竖起大拇指,给足了陈风和小麦情绪价值。 “年轻真好啊,有那么多超前的想法,而且时代也进步了,像我们当年第一次承包土地种棉花的时候,不要说网络了,村子里连电都没通,全靠一双手开垦荒地,忙活一整年,结果棉花卖的钱连吃饭都不够。” 有一种说法,讲的是越成功的大佬,尤其是那些白手起家的创一代,越是喜欢“忆往昔”。 陶勇月从陈风和小麦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领着村民风风火火种棉花的自己。 也是意气风发,也是踌躇满志,也是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同频的交流总是会格外融洽,三人又聊了很久,话题也从棉花延展到了各自本身的经历。 “你是从上海来的,大龙服饰?我和他们还有生意往来呢,是啊,老牌国企,大而不倒,死而不僵,但是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革,恐怕是难以斩断那些盘根错节。” “你们合作社被选入上海援疆的扶持企业名单?那是大好事啊,上海的市场广度没的说,国际化发展也走得早,我们天润这两年也一直在尝试把上海作为支点,力图把新疆的棉花产品卖到海外去。” 说起新疆棉花与上海的交集,陶勇月也是难得地开始“滔滔不绝”。 陈风完全没想到一个在新疆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重庆企业家竟然在他面前还说了几句相当标准的上海话,亲切感油然而生,于是壮起胆说出了憋在肚子里很久的请求。 “陶总,能说说您当年刚来新疆时候的故事吗?怎么会想到种棉花的?” “我之前虽然看过介绍您的几本书,但基本都是在讲天润品牌的发家史,我觉得那应该不是您的起点……” 陈风的问题其实非常“不妥”,毕竟两人才刚认识不久,而且身份地位相差悬殊,贸然“窥探”一位大佬的过去,怎么看都不是“安全”的选择。 但陶勇月却是微微一笑,看陈风的眼神里也多出了一丝赞赏。 如果换做其他年轻创业者,有机会被单独邀请到他的茶室,肯定削尖了脑袋表现自己,寄希望于能成为天润的合作伙伴,或者拿到投资。 但陈风从头到尾不是再聊棉花,就是再述说未来的计划和蓝图,那种执着和专注是这些年陶勇月见过的年轻人里面最纯粹的。 “行啊,不过我得重新泡壶茶,因为那真的是一段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第九十四章 往事如歌 1978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天,重庆巫山县的一户陶姓人家炸开了锅,原因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已经整整“失踪”五天了。 那个年代14岁的男孩子其实已经算是“小大人”,所以刚开始的时候陶母和哥哥姐姐们都没在意,以为老幺是跟朋友出去玩,两三天应该就回来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的儿子还是杳无音讯,家里人这才急了,到处打听,但就是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多月后,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陶家小儿子是被人贩子拐跑了的时候,一封从新疆寄来的信揭开了“悬案”的真相。 原来三年前,陶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从新疆来做客,她说那里有饭吃,不会有这顿没下顿,生活条件比起巫山好得多。 “吹牛”的人无心,竖起耳朵听的人却起了意。 于是啥都不懂的少年就靠着给村里割青草积肥换钱,一筐几分几分地攒,三年后手上便有了十几块的“巨款”。 有了路费,到新疆投奔表姐的念头便有了实现的基础。 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去了能干嘛,只是蹲在村口的公路上等拉货的卡车,瞅准一辆,一抓一扒,偷偷就到了成都。 随后再故技重施,溜进了火车站,混上了去新疆的火车。 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陶家小儿子就是陶勇月。 当时火车查票很严,陶勇月为了避开列车员只能到处乱窜,后来发现有一排座位和车厢地板之间有一小段空间,对成人来说太狭窄,但对身材瘦小的他而言正好可以蜷缩着躲进去。 座位上的乘客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阿姨,她看着陶勇月可怜就问他到哪去。 得知是要去新疆找表姐后便时不时塞一点吃的,甚至还会在查票的时候帮着打掩护。 火车就这么一路向西,整整四天三夜,总算是抵达了哈密。 陶勇月透过窗户往外一看,发现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心里顿时慌了神,他就算再“笨”也意识到在这种“不毛之地”怎么可能顿顿有大米饭吃。 而那位阿姨也替他着急,新疆大到没边,光知道一个人名根本就没办法找,于是便提出如果陶勇月信得过她,就干脆先跟着在吐鲁番下车,到时候找个活干,再慢慢想办法联系表姐。 几天的相处,让陶勇月已经把这位阿姨当做了“亲人”,他没有太过犹豫就直接选择了下车,然后再转乘长途汽车又颠簸了好几天,最后来到了和田。 阿姨的父亲是五十年代第一批进疆的军人,属于干部编制,退休后一直嚷嚷快闲出屁来。 家里多了个脑袋灵活的“小老乡”,更是激发了乡愁,于是对陶勇月也是颇为关心和照顾,并且还直接让他喊自己为“爷爷”。 而阿姨自己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家收入水平在当地属于中上,所以多“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并没有太大压力。 待了几天后,靠着“爷爷”的关系,陶勇月来到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 起初人家还怕他细胳膊细腿的吃不消,但结果表现却非常出色,毕竟打小就在重庆山区里干农活,这点劳动量完全是“小菜一碟”。 有活干,有钱赚,有阿姨和“爷爷”的照顾。 陶勇月已经达成了“私逃”来新疆的目标,找不找表姐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第二年,在“爷爷”的指点下,他又报考了新疆供销总社下属的阿克苏棉麻技工学校,并且成功被录取。 虽然需要跨越整个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去到塔里木盆地的北面上学,但毕业后就有城市户口,还能分配一份正式工作,这对于陶勇月来说算得上是人生阶层的大跨越。 认认真真学习了两年半,课程主要是棉麻的收购、加工和管理知识,陶勇月聪明,又能吃苦,所以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1981年,毕业后的他被分配到沙雅县供销社下属的棉麻公司上班,整天都要和棉花打交道。 17岁的年轻人,骑着个自行车在乡镇间来回穿梭,涨了不少见识,也看到了种棉花的好前景。 随着新疆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很多距离村落较远的土地无人管理,渐渐变成了荒田。 陶勇月觉得可惜,加上这两年一直在给自己未来的人生做打算,于是做出了一个让单位领导和同事都大为不解的决定——辞职创业。 他直接跑到了距离沙雅县城一百多公里远的地方,找了一大块撂荒的土地,和村里谈好承包合同,然后甩开膀子就是干。 有技校的专业底子,又在基层跑过两年,棉田很自然地迎来了大丰收。 陶勇月信心爆棚,第二年直接“狮子大开口”,向村里承包了足足9600亩荒地,这在当时的阿克苏地区,乃至整个新疆都是闻所未闻的“大手笔”。 包地就要投钱,虽然荒地便宜,折合下来每年每亩才12元,但由于面积大,最后算下来也要足足十几万。 要知道那是1985年,全国的万元户都是“珍惜品种”,更不要说在新疆。 陶勇月把之前上班的工资尽数拿出,又借遍了老乡和朋友,最后还是在阿姨和“爷爷”的资助下才凑齐了承包费。 土地到手,剩下的就是经营,兜里空空如也的他又干了件常人干不了的事,直接拿着承包合同找到了银行,贷了一笔钱出来购买生产资料。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陶勇月疯了,他怎么就能确信这近万亩的棉田能继续大丰收呢?一旦失败,岂不是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但有些人天生就是时代的弄潮儿。 陶勇月拿着从银行借来的钱直接回了趟老家,开价年薪800-1000块,大量招人到新疆种棉花。 这个工资水平对在重庆山区连温饱都还没解决的农民们来说根本无法拒绝,一大帮人乌压压地坐着火车赶到和田,经过培训后就立马上岗,人均管理50亩地。 结果可想而知,当年陶勇月的棉田就实现了70万元的盈利,这放在那个物资还相对匮乏的年代,根本就是“天文数字”。 老乡们跟着赚了钱,于是便开始口口相传,塔里木河边荒野上的“棉花国度”开始以恐怖的速度逐年裂变。 随着1992年国家对农资市场逐步开放,已经是名副其实大老板的陶勇月正式创办了“天润棉花专业合作社”,把主战场转移到了巴州的轮台县。 上来就是与县自然资源和国土管理局签订了一万亩的土地承包合同,后来陆续发展到了十万亩以上,成为了当地的第一纳税大户。 2001年,天润全资成立农工贸有限责任公司,光是注册资本金就达到了8000万元。 再往后的几年里,育种厂、轧花厂、纺织厂、塑料制品厂等等产业陆续落地。 除此之外陶勇月还创办了包括服饰、农副产品、食品在内的多个下游品牌,真正做到了对棉花产业链条的一把抓。 如今的天润集团,已然成为了业务版图横跨整个中国的“航空母舰”。 而谁都想不到,促成这一商业传奇的开端,仅仅是少年蹲在巴雾峡高耸岸边的一个“痴心妄想”。 茶室里的话音缓缓落下,陶勇月又给陈风和小麦添上了茶水。 于他而言,把这如歌的往事讲出来倒不是为了炫耀,更多的还是回望自己来时路的感慨。 陈风和小麦离开天润展厅的时候是静悄悄的。 他们只是简单地和陶勇月握了个手便做了告别。 没有讨要资源,没有说“以后请多关照”的屁话。 陈风深知以“麦风棉花”如今的实力,根本就还没有资格与陶勇月谈合作。 但今天这两个小时的交谈和聆听已经让他收获了太多太多,其价值远比几句场面话和虚无缥缈的承诺来得高。 “走,我们去国产农机的展台,今年努把力,明年带着大家再上一层楼。” 第九十五章 全面升级 早在1988年的时候,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就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重要论断。 而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发生在华夏大地上的无数次奇迹都证明了其毋容置疑的正确性和先进性。 哪怕是放在如今的团结村,这个在一望无际的戈壁大漠旁,已经足足带了四十年“特别贫困”帽子的小村里,依然展现着它的“高瞻远瞩”。 “我滴乖乖,风哥,这铺膜播种机也太帅了吧?有了这玩意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弯着腰去铺地膜和开穴播种了?” 合作社的棉田里,吴家老二正围着一台“钢铁猛兽”反复打量,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今年“麦风棉花”新收了将近四千亩的土地,劳动力的缺口一下子扩大了数倍,于是招聘人手成了最紧迫的需求。 在陈风的设想里,新员工不但需要对棉花种植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和经验,而且最好还是知根知底的人,一来省去沟通成本,节约最宝贵的时间;二来也能避免一定程度的风险。 正当他绞尽脑汁的时候,吴婷的两个哥哥一下子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吴叔吴婶帮着小麦家“拾花”多年,本来在老家也种过棉花,两个儿子年纪轻,体力好,为人老实本分,和陈风也早就非常熟悉。 左思右想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核心骨干”人选,于是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去,辗转了几圈总算是联系上了在镇里上学的吴婷。 吴叔和吴婶在得到了女儿转达的消息后,也是很高兴,毕竟现在老两口身体恢复得不错,距离新疆的拾花季又还早,两个儿子在家除了务农的确也没事可干。 现在“东家”主动找上门求助,加上陈风开出的工资又非常可观,于是一拍即合,隔天早上吴家老大和老二就坐上了赶来喀什的火车。 可等进了团结村,本因熟门熟路的两兄弟却差点找不着北。 尤其是走到棉田区域的时候,更是被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条田惊得目瞪口呆,如若不是陈风和小麦骑着电动三轮来接,他们还真会以为自己跑到了哪个大型棉花种植基地。 可这还只是“开胃前菜”。 等第二天正式上岗后,吴家兄弟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士别三日,鸟枪换大炮”。 先不说整整齐齐仿佛看不到边际的长方形棉田,光是贴着地面铺设在土垄之间的“小黑龙”滴灌带就已经足够震撼。 除此之外还有用来压尘的水雾喷洒器,监测棉田土壤湿度和温度的电子探针,以及能够做到360°无死角监控的摄像系统。 所有的一切都和团结村其他零散的棉田截然不同,按照吴家老大的说法,自己就好像身处两个时代,眼前是先进的未来,背后则是落寞的过去。 “一个月六千块租金,但效率是人工的几百倍,而且只需要一个人就能驾驶,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上去体验一下?” 陈风抚摸着播种机的车轮毂,满眼都是自豪。 虽然现在还只是租赁,但他相信只要坚持现代化棉花种植和田间管理,总有一天合作社会拥有自己的智能农机。 十八九岁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 吴家老二一听有机会感受自动铺膜播种的神奇,哪里还耐得住性子,一口答应然后跑得比谁还快,手脚并用“嗖”的一下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陈风脸上笑意更盛,在小麦“注意安全”的提醒声下也爬上了播种机。 他在租赁机器前专门去企业上了培训班,以全科满分的成绩顺利拿到了操作证书,此时端坐在高耸的驾驶室里,心里还真生出一股子“君临天下”的豪气。 “这就启动了?我还以为和咱老家的拖拉机一样呢,开起来就要‘轰轰’的响。” 吴家老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指着操作面板上的每个按键都问了遍功能,等播种机的速度拉起来,他还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任由春风拂面,好不痛快。 “平时我们拿手铺地膜的时候是不是总感觉松紧不一,皱皱巴巴的不美观,同时也影响了后续批量播种的效率。” “这款精量铺膜播种机就配备了最新的‘薄膜锁紧与展平装置’,完美解决了这一老大难问题,你往后看,地膜是不是整整齐齐的,回头装上开穴器再走一遍,就能等着播种了。” 那天在展会上,陈风和小麦最后还是选择了国产农机品牌,第一天使用的时候大家还都很担心,怕效果不好,钱打了水漂。 结果却出人意料,铺膜、打穴、播种一气呵成,速度快,精度高,和那些所谓“洋牌子”给出的参数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硬要说差距,的确在外形、配色和质感上稍有瑕疵,但对如今的“麦风棉花”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 “注意到地里那些白色小桩子了吗?那里面可有大学问,数字化芯片能全天候检测棉田的风力、湿度、温度,同时还会搜集插在土壤里的探针传回的盐碱度等信息,最后汇聚成一目了然的图表。” “以前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到地里查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合作社一个员工可以做到单人管理一百亩甚至两百亩的棉田。” “等过几天从周老师那培训完回来,就让你小麦姐先分个五十亩地让你练练手,熟悉了以后再往上加。” 听着陈风给自己安排工作,吴家老二重重点了点头。 他和哥哥原本在老家只能守着十几亩薄田,累死累活也就刚够全家填饱肚子,稍微省一点钱出来都紧着让正在读书的妹妹吴婷用,自己那是半分都不能浪费。 如今来到新疆,两兄弟不但能够在全面升级后的棉田踏踏实实干活,还有家里想都不敢想的工资拿,人生似乎一下子又看到了光亮。 如此恩情可谓大过天,一下子让年轻的小伙子红了眼眶。 “哭啥,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你和你哥哥之前家里困难,没机会读书,但新疆这地方从不问英雄出处,只看胆子够不够大,脑子够不够灵活,身体能不能吃苦。” “我得提前和你们说好,在‘麦风棉花’可没有躺平一说,每一分回报都需要付出同等甚至更多的努力。” “而且我和小麦对你们兄弟俩的定位可是团队骨干,未来是要能自己带着人把这几千亩棉田管起来,只有这样我才能把时间精力放在开拓市场上去。” 播种机徐徐前进,在棉田间画出了一条条美丽的直线。 曾几何时,陈风单枪匹马一头闯进西域漫天的风沙。 而如今,站稳脚跟的他已经开始“招兵买马”。 为了更绚烂的明。 不遗余力,坚定向前。 第九十六章 大获全胜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 整个夏天,陈风都把自己拴在了棉田里。 从播种到出苗,从现蕾到开花,从结铃到吐絮。 他沉下心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与棉花相伴,感受小小一株“云朵”的整个生命历程。 当你用心付出的时候,土地也总会给予你回报。 金秋的风吹拂广阔的棉田,一场大丰收如期而至。 “吴勇,吴军,你们两个坐下喝口水吧,这都转悠一个多小时了,小麦她们算好了自然会出来。” 挂着“财务室”门牌的平房外,吴家两兄弟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同时涌现出期盼和担心两种情绪,把正坐在小板凳上剥巴旦木的陈风都看晕了。 “风哥,我真太佩服你的心态了,我和大哥都快急死了,咱合作社能不能一炮而红可就看今天了。” 兴许是焦急的等待太消耗体力,吴家兄弟终于还是在陈风的催促下坐了下来,但两人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扇房门。 七月的时候,由上海援疆牵头组织,莎车县发改委和粮食局主办,在全县480个行政村搞了场“棉花种植大比武”。 允许万亩规模以下的农村专业合作社和个人植棉户参与,设置总计十名优胜奖,奖品是由上海援疆提供的专项扶持资金,额度从五万元到二十万元不等。 钱是一回事,这荣誉可是千载难逢。 消息一出就引爆了莎车县的整个棉花种植行业,中国人骨子里的胜负欲被彻底激发,棉农们个个摩拳擦掌,誓要为自己的合作社或是村子争一份光。 如此“盛会”,陈风和小麦自然是当仁不让,很快“麦风棉花”就通过了参赛审核,成为了团结村的代表,要与其他各路英雄争个高低。 比赛的规则其实非常简单,总共就两个维度,一是亩产和平均等级,二是单亩净利润,两者根据不同地区的系数进行折算后得到总分,排名前十的就能获得“莎车优秀棉花种植户”的称号。 为了比出好成绩,为了给“麦风棉花”打响名气,为了不辜负上海援疆和当地政府的支持。 陈风在拍板决定参赛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必须力争进入前十。 而随着棉花采摘工作全面进入尾声,亩产和品级等数据已经尘埃落定,剩下的就是财务核算。 “团结村属于特别贫困村,所以折算系数比较高,按照我们今年的产量和等级,正好卡在第八名,整体净利润只需要达到一百万以上,应该就能稳稳守住前十了。” 对于“麦风棉花”第一次“扬名立万”的机会,陈风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紧张。 但作为合作社的主心骨,他必须表现得足够沉稳和淡定,哪怕最后真的名落孙山,至少要让所有的社员和员工都认可现有的运营模式,而不至于气馁。 “砰!砰砰!砰砰砰!” 接连响起的撞击声让还在苦苦等待的这三个男人瞬间就跳了起来,陈风几乎是毫不犹豫,直接“破门而入”。 随后他便看到小麦好像“疯”了一样,双眼通红,拼命拿自己的拳头敲着桌面。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啥事了?” 吴家两兄弟一头雾水,目光落在另外一个算账的姑娘身上,发现她也同样情绪激动,双手掰着计算器,然后在原地疯狂转圈。 “我们成功了!净利润210万!我感觉冲击前五都有希望了!” 小麦几乎是在尖叫着说话,但落在陈风耳中就是天籁之音。 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辛勤付出,背负沉重的债务压力,扛着几十个社员家庭的殷切希望…… 还有和老艾的赌约,对阿娜尔的承诺…… 以及向过去的自己和父母亲戚偏见的宣战…… 陈风再也没办法忍住已经溢满眼眶的泪水,也顾不得在爱人和员工面前再保持“顶梁柱”的形象。 三天后,莎车县的发改委、粮食局以及上海援疆分指的官网上同步发出了一张公告。 首届“棉花种植大比武”圆满落幕,七家单位和三名个人共同分享了“莎车县优秀棉花种植户”的称号,并且能够在未来一年内获得专项资金扶持。 榜单整整挂了三个月,讨论热度持续升温。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莎车县但凡是从事棉花相关行业的,基本都能把这“十大天王”的情况说个一二三出来。 而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绝对是排名第五的,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团结村“麦风棉花专业合作社”。 “团结村不是贫困村吗?竟然冒出来个这么厉害的合作社?看来摘帽子指日可待啊。” “这公司的老板是上海人,娶了咱维族的姑娘,手里不光有几千亩地,在喀什古城还有个客栈呢。” “我还听说这个上海老板和政府的关系不错,不然凭团结村那穷样,怎么可能出一个援疆重点扶持的企业。” 各种“流言”被口口相传,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好奇、羡慕、揣测、疑惑…… 人们抱着不同的情绪,描述着、讨论着、称颂着、诋毁着…… 但毫无疑问,陈风这次破釜沉舟的创业的确已经成功踏上了“快速通道”。 合作社大获全胜,除了陈风和小麦以外,李伟和林婉茹这一对也高兴坏了。 他们这几个月工作之余一直在忙活把十二木卡姆改编成音乐剧的事情,很少有时间到团结村来,但两颗心却始终牵挂着自己奋斗过的棉田。 从出絮到采摘,从检测到称重,再到验货归仓以及最后的比赛成绩公布。 李伟和林婉茹几乎是每个环节都会给陈风打去电话,并且为每一个好消息振臂高呼。 因为不同目的汇聚在新疆的四个年轻人,他们金子般的友谊在喀什的大地上生根发芽,最后化作“洁白的云朵”,给戈壁滩旁贫瘠的小村带来了迈向光明未来的希望。 团结村无疑是幸运的,作为上海援疆棉花产业扶持的第一批试点村,享受到了政策和资金上的红利。 团结村的棉农们无疑是幸福的,有陈风和小麦充当急先锋,走出了一条可以复制的丰衣足食之路。 但,这还远远不够。 无论是陈风、小麦,还是“麦风棉花”。 无论是李伟、林婉茹,还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援疆的力量。 都还有着更加宏伟的目标要去追寻,都还有更加险峻的天堑要去越过。 为什么要翻过那座“山”? 因为“山”那边有在乎的人。 第九十七章 一场村宴 经常庆功,就能成功。 合作社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请出过力帮过忙的人吃顿饭理所应当。 陈风和小麦就这么一路从喀什古城吃到了莎车,然后又从县城吃到了团结村。 今天阿卜杜书记牵头,张罗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村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把凯旋而归的“英雄”灌醉。 姆妈和波瓦们提前一晚就开始准备,宰羊杀鸡,烧柴架锅。 菜式则完全按照当地婚礼的超高标准,烤全羊、手抓饭、大盘鸡、鸽子汤这些传统招牌自是一个不少,另外还有像烤鱼、托烩面、羊肉汤饭这样的当地特色也尽数被端上了餐桌。 村民们各显神通,愣生生让村里唯一的那块大空地上被白茫茫的水蒸气蒙了一宿,浓厚的香气更是连隔壁村子的大黄狗都在垂涎欲滴。 随着陈风、小麦、老艾以及其他合作社的社员和员工们悉数到场,鼎沸的人声终于来到了最高潮。 所有人都“忘乎所以”,沉浸在灿烂明天所带来的喜悦当中。 大碗的酒、大块的肉。 篝火从白天烧到了晚上,悠扬的歌声和美丽的舞蹈轮番上演,虽谈不上多么专业,但却足够原汁原味,赏心悦目。 阿卜杜书记应该是全场最高兴的人之一,提这个大罐子挨桌敬酒,而且杯杯都是底朝天,自家的高度佳酿眨眼就两三斤下了肚。 兴许是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只见他寻了个木凳子一跃而上,清了清喉咙就冲着所有村民说道。 “大家先静一静,我来讲两句真心话。” “咱团结村这么多年了,一直戴着‘贫困’的帽子,作为村书记,我的责任很大。” “记得零零年那会,我还带过大家种巴旦木,结果钱没赚到多少,地还废了好几块,那时候是真没经验,嘴又笨,不会跑出去请教人,瞎忙活,好心办了坏事。” “如果没有陈风和小麦,没有‘麦风棉花’合作社,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是看不到好日子来到那一天了。” 快六十的汉子,还没说几句就已经红了眼眶。 像他这样的老党员,把一生都撂在了无边无际的戈壁滩里,眼看着四周的城市渐渐拔地而起,宽敞的道路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 但时代的高速列车似乎忘记了他,忘记了团结村的这帮老伙计们。 虽然生活质量和几十年前比已经好了太多,通了电,有了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 但谁又不想过上新闻里放的那种“更好的生活”呢? 阿卜杜书记也希望村里的孩子每个都能去上学,也希望村里的老人们生病了不用自己熬,也希望妇女们不用一辈子和洗衣做饭为伴…… 但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停滞的经济发展让所有的期盼都只能是“空想”。 这个古老的村子就好像迷了路,与周遭轰轰烈烈的改革和奋进显得格格不入。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陈风跟着小麦来到团结村后发生了改变。 就好像原本坠入谷底的时间线猛然出现了分叉,这个从上海来的年轻人,给死气沉沉的小村带来了最匮乏的勇气和眼界。 阿卜杜书记一度觉得陈风是老天派来当英雄的。 不然怎么会接连让“上海援疆干部”、“棉花育种专家”、“农业大学教授”等等大佬亲自“屈尊”来到团结村相帮?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小麦是阿卜杜书记的女儿,他不但会举双手赞成这段两情相悦,甚至恨不得两个年轻人今天就去民政局把证给领了。 可惜他终究不是,而陈风真正希望得到祝福的那个人,此时此刻正试图用酒精来让自己“蒙混过关”。 “艾老哥,来来,喝一杯,你真是好福气啊,生了个像小麦这样的女儿,又找了个好女婿,这以后的日子还不飞黄腾达。” “是啊是啊,我看陈风这小伙子真是不错,从上海来的,眼界宽,有本事,现在创业搞了个合作社,不但钱赚得多,地位也是蹭蹭往上涨,老哥你看看书记,都快要把陈风说成自己的亲儿子了。” “有一说一,陈风又有文化,长得也不错,艾哥你要是不同意他和小麦的事,能不能让我女儿试试?” 桌上都是村里的老相识,几坛酒下肚自然是嘴上没了把门。 大家都不约而同把话题锁定在了今天的主角陈风身上,但聊的内容又跳不出最原始的那些事。 “别胡说八道,小麦才几岁,没那么早谈婚论嫁,而且……而且陈风是汉族,他都不一定会在新疆长待。” 老艾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喝多酒还是被周遭的言语逼到了“墙角”。 “哎哟,老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维汉不通婚那套啊?” “就是啊,你也知道陈风是外面来的,那不更应该让他在咱这成家立业,到时候让小麦给他生几个大胖小子,不就留下来了嘛。” “艾老哥你这思想的确有问题,回去得给我女儿说说,看来她还有机会。” 大家伙七嘴八舌,都在为陈风打抱不平,把老艾说成了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但天下间哪里会有不希望女儿过得幸福的爸爸。 这几年无论是小麦的变化,还是陈风的表现,老艾全都看在眼里。 虽然也有过小摩擦,甚至还进行了一次“对赌”,但至少从结果来看,小麦这次的确没有看错人。 其实比起赚多少钱或者是创业能不能成功,真正打动老艾的是陈风本性里的善良。 他会为了帮小麦完成梦想放弃自己来新疆躺平的初衷。 他会为了给阿娜尔攒钱做人工耳蜗手术而去创办合作社。 他会为了不让团结村的村民失望,贷款负债收下几千亩土地。 如果放在三年前,有个从外面跑来的年轻人说会倾尽所有对小麦好,老艾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做骗子轰出家门。 不过现在,陈风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心意,也正在践行着自己的诺言。 但,老艾还是没办法“同意”这段感情…… 第九十八章 思念迷宫 总有人说老艾思想陈旧,成天想着给小麦包办婚姻,一点都不懂什么叫“爱”。 但若是问问团结村上了年纪的村民,就会从他们的异口同声里知晓,原来年轻时候的老艾也是个“痴情种”。 他的老婆迪丽是个地道的新疆美人。 美到什么程度? 这么说吧,当时在团结村附近的十里八乡,只要说起哪里有漂亮姑娘,迪丽总是“榜上有名”。 九十年代初那会喀什地区还普遍比较贫困,各项基础设施和生活条件都相对落后。 村民们大多需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通过“贫瘠”的田地换取刚够果腹的粮食。 迪丽嫁给老艾后其实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除了怀孕那小半年,其他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不断在棉田里弯着腰挥汗如雨。 生活虽然清苦,但小麦的出生还是给这个小家带来了欢声笑语,但同时也变相加重了经济的负担。 为了给女儿攒未来的学费,夫妻俩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想办法赚钱,白天在棉花地里忙活,太阳落山了就跑去打零工。 高强度的劳作让刚生产完的迪丽落下了病根,她却毫不在意,一心想着要给小麦创造更好的环境。 之后的几年里病情始终反反复复,一开始迪丽还会到村里的卫生所开药,后来觉得没啥效果,又嫌贵,索性就干脆不管不顾了。 有一次广州中医院的医生到团结村搞医疗援助,白发苍苍的教授刚看到迪丽的面相就吓了一跳,搭完脉后更是脸色严峻。 一天的义诊结束,那位大夫还专门拉住老艾千叮万嘱,说必须尽快让迪丽去更大的医院瞧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要知道在上世纪的偏远农村,现代医学的地位和求神拜佛其实区别不大。 但老艾确实深爱他的老婆,于是第二天就赶着牛车带着迪丽到了莎车县城,一套血常规验下来,发现炎症指标竟然足足超了三倍。 接诊的医生也没见过这架势,赶紧从住院部喊来资深的主治医师,随后就是“兵荒马乱”的各种检查。 迪丽被护士从一个房间推到另一个房间,如此循环往复,期间老艾只能一脸茫然地跟着,想问问情况又不知从何开口。 折腾了一整天后,负责主治的医生单独把老艾拉到走廊的角落里,然后说出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词汇——白血病。 “什么是白血病?和感冒发烧有什么区别?治好这病要多久?自己老婆什么时候能回家?” 这是老艾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串问题。 但医生的回答似乎“牛头不对马嘴”。 “这是非常严重的疾病,几乎是绝症。” “而且你太太的身体情况很差,按道理来说,这个病程阶段应该已经疼得站不起来了,除非她一直在忍……” “县里的医院没有治疗条件,只能转到喀什或者乌鲁木齐的大医院去。” 就这么几句话,老艾足足“消化”了二十分钟,直到迪丽被从检查室里推了出来,他才从混乱不堪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对不起,我身体太差,医生说要住院,那肯定要花很多钱,要不你跟他们说说,咱开点药回家休息几天应该就会好了。” 躺在移动病床上的迪丽脸色有些苍白,但心里却还是记挂着今天的医药费,当听到说要转院到喀什市里的大医院继续看病后,更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过两年小麦就要上学了,我想再攒一点,这样就能送她到县里的小学读书,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希望女儿可以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一个母亲最朴实的愿望,让老艾瞬间就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门口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就带着迪丽的检查报告坐上了去喀什的车。 第一人民医院的大夫很负责任,临时给老艾加了号,但盯着报告看了许久却还是一言不发。 “大夫,麻烦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治好我老婆,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比起迪丽的“节省”,老艾却“毫无顾忌”,他心里燃着一团火,决定就算自己下半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拯救妻子的生命。 “这是白血病,而且已经发展到了晚期,除了用进口靶向药来控制以外,只能等适配的骨髓做移植手术……” 医生看着只穿了双草鞋的老艾欲言又止,现实的残酷让他于心不忍。 “住院费、检查费、药费……还有手术费……至少要十万起步,而且以病人现在的情况来看,还不一定等得到匹配的骨髓……” 老艾愣在原地,耳朵里回荡着医生的叹气声,那些个字眼如晴天霹雳,把他所有的坚持都打了个粉碎。 十万,天文数字,还是起步…… 老艾知道自己就算种一辈子的棉花恐怕都很难凑出这么多钱来…… 可如果没有钱,迪丽就会死…… 回到家的老艾什么都没说,他把年幼的小麦托付给邻居姆妈,自己则是直接搬进了病房住。 那几天是这对夫妻近些年最“轻松”的日子,迪丽每天只需要配合医生做做检查,和隔壁床的病友聊聊天,然后等着老艾“忙完农活”来给她送饭。 但其实老艾一分钟都没有待在棉田里过。 他奔走在亲友之间,不断重复着“借钱”的话术。 只要是村里能喊得上名字的,他一律厚着脸皮去求。 但在大家都挣扎于温饱线的年代,谁又会有“余粮”呢? 哪怕放下了所有的自尊,把嘴皮子都说烂了,老艾最后也只凑到一千多块。 杯水车薪,微不足道。 老艾每次走进病房前,都会努力把皱起的眉头抚平,假装轻松地给迪丽报喜。 说说小麦的懂事,说说棉田的丰收,说说美好的未来…… 但其实他已经“走投无路”。 人在迷茫的时候,就会“病急乱投医”。 老艾开始寻找各种“偏方”,甚至寄希望于某些“神秘力量”能够驱赶走迪丽身上的病魔。 最后在一位“熟人”的介绍下,他认识了一位来自“南方大城市”的“王教授”。 王教授很是“热心”,在了解了老艾的情况后当即表示,自己所带领的团队已经成功研制出了专门针对白血病的特效药,现在正处于国家申报阶段,所以还未正式上市。 但因为老艾和迪丽的故事过于感人,加上他多年来始终致力于为少数民族同胞提供帮助,所以决定冒着“风险”给迪丽用药,而且只收取成本价。 仿佛抓到救命稻草的老艾连想都没想就接受了王教授的“帮助”,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口袋,最后用一千五百块钱换来了三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药瓶。 当天他就兴冲冲地赶到医院,催促着迪丽把褐色的小药片就这水服下。 按照王教授的说法,只要把三瓶药都吃完,病应该就好了。 老艾掰着指头数日子,安慰着身体每况愈下的迪丽说“快好了”。 可谎言终究成不了真的。 随着迪丽又一次晕倒被送进抢救室,老艾的“自救行为”终于东窗事发。 医生的厉声批评犹如钉子般扎在他的心头。 “上当”、“骗子”、“糖丸”这些字眼就像一个个巴掌,扇得老艾晕头转向。 “完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钱没了,迪丽的命……也要没了……” 老艾宛若“行尸走肉”,根本就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妻子。 但苏醒后的迪丽却第一时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其实迪丽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知道老艾在想方设法救她。 人的求生欲何其强烈,迪丽当然也想活。 但当看到日渐憔悴的丈夫后,当想到还没长大的小麦后…… 她做出了违背生物本能的决定。 “好好把女儿养大,别信外面人的鬼话,最好给她找一个咱维族的靠谱小伙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是迪丽的遗愿,也是老艾二十多年来的执念。 “阿达,我们来敬你一杯酒,陈风说了,这次合作社能大获成功,全仰仗有你的支持。” 小麦的喊声打断了老艾的思绪,看着眼前和迪丽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他只感觉恍如隔世。 “艾叔,我和小麦想过了,今年国家如果真的取消棉花集中收储制度,咱就去喀什市区开个经销点,争取多找一点客户,您也帮着出出主意吧?” 陈风喝了不少酒,脸颊红扑扑的,他没注意到老艾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纠结,依然兴致盎然地谈着未来的计划。 回忆最能“杀”人。 思念铸成的迷宫不仅困住了这个年近花甲的老人。 同时也在陈风和小麦的感情路上竖起了一座“难以逾越”的山。 第九十九章 价格补贴 2014年,喀什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随着中央发布《关于全面深化农村改革加快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若干意见》,在全国范围内施行了三年的“棉花集中收储政策”宣告正式落幕。 回过头来看,这项对广大棉花从业者乃至整个棉花产业经济都影响深远的行政举措只能说是“功过参半”。 “临时集中收储”的本意是想要稳定国内棉花市场价格、保护和提高农民种棉收益与积极性、防止纺织企业原料采购与生产成本剧烈波动。 “托底式”的无上限收购在这些方面的确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是由此衍生出的“问题”却更加严重。 首先就是国家的财政负担急剧增大。 据推算,到2012年的时候,国储棉的总库存已经超过800万吨,占有国家资金约1600亿元,每年国家要支付的资金利息、仓储费、以及国储棉高收低抛的损失在300亿元左右。 在全国各地发展如火如荼的时代背景下,这笔“巨款”无疑成为了一个“大包袱”。 其次更严峻的问题是市场结构的失衡。 由于政府统一收储的棉花单价明显高于市场价,而这些皮棉最后就必须以更高的价格才能抛售。 同时由于大部分的棉花都被收储在仓库里,导致市场上可流通的资源极为稀缺。 两大因素一结合,便造成整个国产棉以及棉纱、棉布等材料的价格水涨船高,甚至一度到了让纺织企业望而却步的程度。 相对的,这几年里国际棉价格不断下探,与国内形成了巨大的价差,长期保持在4000~6000元/吨的水平,致使本土棉纺企业在价格方面毫无竞争力。 根据海关数据,2012年我国进口棉纱152.79万吨,同比增长了68.93%。 一方面国产棉大量积压,另一方面进口棉纱、进口棉花数量庞大,整个市场的供给结构出现了严重偏差。 结局就是沿海发达地区的服装企业更加青睐于进口棉纱,而纺织企业则同样选择大量使用进口棉花。 那些没有得到进口配额的中小型企业陷入收棉成本大,商品定价没优势的恶性循环,最后只能关门停产或倒闭。 另外,临时集中收储政策还影响了棉花的品质。 就以新疆喀什为例,在对收储皮棉检测的过程中发现,棉花纤维长度和马克隆值分布明显不及往年。 究其原因,是收储期间各棉花加工厂为了获得较大幅度的加价,使用皮棉清理等加工工艺提高颜色级,从而损伤了棉花纤维。 原本一件应该利业利民的大好事,最后效果却差强人意。 最后在听取广泛的群众意见,并且开展了细致调研和慎重研究后,棉花临时收储政策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在新疆,取而代之的则是“目标价格改革”试点工作。 “这实施方案的细则好复杂,完全看不懂啊,风哥,小麦姐,给我们解释解释呗。” 合作社的小平房里,吴勇和吴军两兄弟正拿着一份还热乎的文件抓耳挠腮,他们都只是小学文化,能把纸上的字认全已属不易,想要读懂吃透则是完全力不从心。 “这是自治区人民政府刚发布在网上的,简单来说就是咱新疆以后会设定一个棉花目标价格,当采价期内平均市场价格低于目标价格时,国家对棉花生产者给予补贴。” “至于这个补贴金额的计算,则按照核实确认的棉花实际种植面积和籽棉交售量相结合的方式,中央补贴资金的60%按面积补贴,40%按实际籽棉交售量补贴。” 小麦早早就通读研究好了公文的细则,见陈风也还在那一知半解,便主动接过了话头。 “你们其实只需要看明白这几条粗体的注释就够了,比如制定棉花目标价格政策的原则有四条。” “一是棉花价格由市场供求形成,政府不干预市场价格;” “二是当市场价格下跌过多时,政府通过补贴保障农民基本收益,稳定试点地区棉花生产。” “三是协调平衡上下游利益,统筹利用国内外资源,妥善处理好政府和市场、当前和长远、中央和地方的关系,确保改革顺利推进。” “四是做好生产、流通、储备、加工、进出口等各环节政策措施的配套衔接,保持政策平稳过渡。” 公文的用词非常精准,在小麦逐条讲解,吴家两兄弟脑海中也慢慢有了“新规”的雏形,只是心中的疑惑并未减少半分。 “那这和之前的集中收储有啥区别呢,不还是政府给托底吗?” 此时“埋头苦读”的陈风也终于顺利“出关”,正好借着吴军的提问检验一些自己的学习成果。 “当然不一样,首先补贴标准由财政厅根据中央补贴资金到位情况、当年棉花种植面积、产量、区域平均毛衣分率等因素,测算确定并报自治区人民政府审定后才能执行。” “而且还有相应的计算公式,比如面积补贴就会按照‘亩均补贴标准=当年补贴资金总额×60%÷自治区审定的全区棉花种植面积’的公式来计算。” “其次补贴的申请需要通过严格的申报和审定流程,比如像我们合作社,就需要向莎车县的农业、财政、统计、国土部门申报棉花种植面积,同时还必须出具土地利用现状图、土地权属证明等材料。” 陈风对着文件细则又洋洋洒洒讲了二十分钟,彻底让吴家两兄弟打起了“退堂鼓”。 比起研究这些条条框框,他们显然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棉田里,毕竟生长在大地上“云朵”可不会讲什么规则和数据,只要用心照料就总会有收获。 像放生在“麦风棉花”这样的学习和谈话正同时在整个新疆上演。 无论是个人棉农还是合作社,无论是植棉大户还是国有农场,只要从事棉花种植的,都在讨论“新时代”的来临。 但不管如何解读,不管如何猜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种棉花”的日子已经结束。 一句“棉花价格由市场供求形成”已经注定了“躺平模式”一去不复返。 想要增加收入,就必须提升亩产和品质,除此之外还要面对“同行”的竞争。 这对很多三年来已经习惯了“旱涝保收”的棉农来说绝对是堪比“噩梦”的消息。 但陈风却并不担心。 在前两年的经营过程中,合作社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资金、技术、土地以及最重要的商业信誉。 “大锅饭”时代的结束于他而言反而代表着机会。 舞台已经搭起,就等“麦风棉花”扬帆起航。 第一百章 出师未捷 自从辞职以后,陈风就没想过有一天还会背着包出来跑市场。 随着“麦风棉花”连续两年取得大丰收,哪怕是村子里最“固执”的棉农也架不住“真金白银”的诱惑了。 再次吸纳五千多亩地后,合作社管理的棉田总量正式突破一万亩,社员人数也达到了一百多名。 这规模放在整个乡里都已经算是名列前茅了,但随之而来的“销路”问题也变得格外严峻。 没有国家集中收储,采摘下来的籽棉就只能卖给兵团设立的收购站或者棉纺企业,但由于前三年的“窟窿”还需要整个市场慢慢消化,很多用棉单位都压降了收购额度。 僧多粥少,只能各凭本事。 “风哥,这才五月头,就急着要出去找客户是不是太早了,往年不都是等吐絮期才开始张罗吗?” 看着陈风火急火燎地开着小货车就要出门,刚刚从棉田播完种回来的吴家两兄弟又是挠着脑袋疑惑发问。 “今年绝对会是棉花多客户少的情况,如果不提前谈好渠道,等九十月份大家都得挤破头。” 毕竟在上海那种堪称“绞肉机”的恐怖市场里摸爬滚打过好几年,陈风对“凡事跑在前面”的道理深信不疑。 结合“目标价格政策”出台后的行业反馈,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风险”正在降临。 现在的“麦风棉花”已经不是一开始的小舢板了,团结村有一百多个家庭等着他发饭吃,未雨绸缪成了必要手段,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这次陈风要去的地方位于喀什新区,是一座集合了棉花原料、纱线、坯布、成品布、服装面料及纺织辅料交易于一体的综合性棉纺织商贸城。 创办它的老板是广东人,所以在设计的时候参考了著名的“中大布匹城”,六层大楼按照功能不同分门别类,入住企业和商家全都以“档口”的形式呈现,目的是让初来乍到的外来客商也能一目了然。 除了“主业”之外,商贸城还提供仓储物流、质量检测、设计研发、电子商务和金融服务等附加服务,大大满足了棉花纺织产业链中上下游企业的需求。 几年经营下来,这座名为“腾宇”的大气建筑渐渐成了整个喀什地区棉花产业的“中心”,吸引了全国范围内超过一千家企业入驻,日客流量更是达到了五万人次。 陈风之前就来踩过好几次点,对市场专业的服务记忆犹新,这趟带着目的专门驱车赶来,到了地方后立马就直冲三楼。 整整一万平的空间,被分割成整齐划一的“单间”,企业和客户无障碍面对面交谈,超过六成的生意当场就能完成签约,效率之高还真有了点“深圳速度”的感觉。 从主干道一路向内,穿过人潮涌动的中央大厅,右手边就是专门从事棉花原料交易的区域。 陈风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又对着手机把有些杂乱的刘海稍作整理,随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迈开步子。 在商贸城的要求下,每个“档口”上方都挂着公司名以及主营业务,只需大致浏览,便能发现基本是以纺织企业为主,零散的还有些专门收购棉籽、麸皮等副产品的,大约总共有个两三百家。 陈风也不“挑”,瞅准门口第一个“档口”便直奔主题。 “收的收的,我们公司的主要产品就是棉纱,怎么会不收籽棉呢?你是哪个农场?还是种植基地?”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很是热情,把陈风迎进档口,长方形的茶台上烧着开水,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很快就被推了过来。 “我们是棉花专业合作社,就在莎车县下面的一个村子,去年产的棉花都达到了国家标准328B级,这是库检报告,品种用的是新陆中48号,衣分率也不错……” 这套话术陈风练了很多遍,早就烂熟于胸,加上提前准备好的宣传折页和过硬的产品质量,在他看来“开单”只是时间问题。 “哦,村里的合作社啊,不好意思,我们一般不收散货,运输和处理成本太高,今年这市场情况你也知道,抱歉啊。” 听到“麦风棉花”只是某个贫困村里的合作社,那工作人员一下子就“泄了气”,根本就没心情再听陈风继续介绍,而是直接出言婉拒。 其实也不怪他“势利”,从在商言商的角度出发,纺织企业收购棉花原料的时候普遍都会更倾向于和实力雄厚的大型农场或者是基地合作,既能保证棉花品质的稳定,也能够通过集中运输来降低成本。 “我们不是散货,总共有一万亩地,去年的亩产能够达到350公斤,今年只会更高。” 陈风先是一愣,立马意识到对方误会了自家的规模和产能,于是赶紧点亮手机,从中翻出棉田的照片作为证据。 “哎哟,小兄弟,不要拿这种东西出来骗人了嘛,就算真的有一万亩地,也只是一家农村合作社,我要跟你们签了采购合同,领导怪罪起来饭碗都要砸掉滴,行行好,不要为难我啦。” 工作人员甚至都没有仔细看一眼陈风手上的照片,他把话说得很糙,但却是当下棉花交易市场的真实写照。 当需求被压缩,供给却依然充足的情况下,品牌和产地效应被无限放大。 差不多的价格,差不多的品质,拥有成熟产品体系和优良市场地位的植棉单位更容易脱颖而出。 而像“麦风棉花”这样的新人,虽然在团结村乃至莎车县内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但放在整个喀什地区的大舞台上,确实还远远不够看。 不信邪的陈风又接连营销了七八家收购籽棉的纺织企业,得到的回答却都大同小异。 与其冒着“风险”和一家不知名的合作社签订预采购协议,老板们更倾向于找大型植棉机构合作,或者是干脆继续购买进口棉花。 “出师未捷身先死”,站在人流如织的商贸城,陈风又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市场的残酷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以“麦风棉花”现在的实力,依靠寻常手段,显然并没有办法突破由“偏见”堆砌而成的高耸壁垒。 第一百零一章 决不放弃 勇闯商贸城的这一天很难用顺利来形容。 晚上八点营业结束,陈风背着包依依不舍地从大门出来,手上除了二十多张名片外一无所获。 其实也并非所有“档口”都拒绝和“麦风棉花”做生意,相反有些企业还格外热情,拉着陈风家长里短,嘴上好话不断。 但最后谈正事的时候,画风却陡然一变,业务员或是老板们压价压的那是一个比一个狠,普遍比起市场价要低上30%左右。 陈风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自家的棉花质量并不差,出货数量也十分可观,为什么会卖不出个好价钱呢? 最后还是一位实在看不过去的销售大姐告诉了他“真相”,原来问题就出在“品牌”二字。 一般用棉单位在采购的时候都会有两套逻辑,要么和有底蕴的大企业合作,追求无风险和高效率;要么就是面向小型合作社或是植棉户广撒网,但必须降低成本,用差价利润来给“不确定”兜底。 而“麦风棉花”虽然产品过硬,但在整个喀什地区棉花行业内的知名度还很低,属于那类适用于“低价策略”的供货商,所以才会出现压价的情况。 “反正你们合作社资金投入量不大,干脆走薄利多销的路线吧,就今年这情况,等十月那会能把手里棉花卖完就已经算很不错啦。” 大姐很热心,反复劝说陈风在价格上不要太过死板,要多学其他来商贸城找单子的合作社老板,先把“活下去”当做首要目标。 但殊不知并非陈风“贪”那点利润所以不肯降价出售,而是“麦风棉花”的种植投入本就比小规模的普通农村合作社要高上不少。 一万亩的棉田,光是种子、肥料、耗材就已经是不菲的支出,还有百来名社员和员工的工资、土地流转费等等。 这些从每年植棉季一开始就已经在账本上扣除的金额数字倒逼着合作社根本就走不了“低端零售”的路线。 其实原本先进种植技术和田间管理所带来的“高品质”是足以覆盖前期投入的。 但就好像商贸城的大姐所言,“麦风棉花”这几个字的品牌效力与优质的产品尚不匹配,两者之间所存在的“认知差”让市场并不买账。 大家对“小牌子”的固有认知影响了对棉花品质和服务能力的客观判断,这才造成了如今“高处摸不着,低处又弯不下腰”的尴尬局面。 陈风和小麦毕竟都是第一次开公司,就算身边有能人和贵人相助,但在整体公司战略路线的把握上还是缺乏经验。 团结村多年来合作制经济的空白和集中收储政策所营造出的特殊市场环境相互作用,再叠加上海援疆等“外力”的推动,让“麦风棉花”两年就走完了别人五年甚至十年的路。 但在种植水平和产品质量跨越式提升的同时,企业品牌和市场影响力却还停留在初级阶段。 这就好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办企业,突然跑到省内最大的市场上,就算拿出不输行业龙头的产品,但也绝对卖不了同样的价格。 陈风以前在上海工作的时候对这种“割裂效应”并无实感,毕竟大龙服饰再“烂”,也顶着“大国企”的标签。 哪怕产品落后,哪怕体系陈旧,依然可以靠着“大品牌”“老字号”的说辞在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但如今完全相反的困境却挡在了“麦风棉花”的面前,让坐拥万亩棉田的“小合作社”进退两难。 “那咋办啊?一时半会咱也没办法变成‘名牌’啊,这地里都已经出苗了,今年估计至少能收个三千吨棉花,到时候卖不出去可就糟了。” 合作社的小平房里,吴军和吴勇满面愁容,两个人都是直肠子,抱着脑袋在那碎碎念,不知道还以为天塌了。 “能不能找李大哥那边搞一些对外的宣传活动,我们合作社作为‘试点标杆’,各方面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小麦没有那么悲观,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借力”,通过上海援疆的平台来打打“广告”,以此来提升“麦风棉花”的知名度。 但陈风稍作思考便觉得不妥,一是上海援疆的立场并不适合为某个特定企业“站台背书”,二是单靠几次线下“露出”也不能解决合作社现在的“燃眉之急”。 “现在距离棉花采摘只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了,传统的方法肯定来不及,我们需要的是一种能够以极快速度‘裂变’的宣传手段,至少……至少要先在新疆范围内把名气打出来。” 这场内部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明月高挂,合作社的“骨干们”还是没商量出个好办法。 把吴家兄弟和另外几个员工送走,屋子里只留下了陈风和小麦两个人。 “别心烦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好久没躺在棉田里看星星了。” 看到有些落寞的背影还坐在那像个雕塑般一动不动,小麦多少有些心疼,于是站在陈风身后轻轻帮他揉起了肩。 “我还是太嫩了,被这两年的顺利有点冲昏了头脑,应该在大规模吸纳社员和土地前多做一些市场调研的,现在真是有点骑虎难下啊。” 在小麦面前,陈风从不用去假装坚强,他坦然承认自己决策上的失误,把无助和迷茫的情绪全然“暴露”。 五月的晚风格外温柔,轻抚脸颊,让刘海飞舞,也带走了一丝心中的郁闷。 哪怕如今所有的棉田都进行了现代化改造,但陈风和小麦却还是保留了那块能仰望整片璀璨星空的小空地。 当然现在他们已经不用把桔梗当做地垫,而是特地准备了柔软舒适的野营毯。 伸个懒腰,席地而躺,四周的虫鸣渐起,那是春天的气息。 陈风突然有种回到当初自己第一次跟着小麦来到团结村时候的感觉。 无忧无虑,心里只揣着诗和远方。 “我们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拼的……” 小麦的声音很轻,但她很确定躺在自己身边的人能够听见。 “哪怕慢点走,也不会有人怪你……” 既是劝说,更是关心,谁会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吃苦。 “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那些美丽的风景,晚点去看也无妨……” 小麦微微侧头,入眼是蠕动的喉结,以及微微张开还在颤抖的双唇。 没有一丝停顿,她翻过身子,然后吻了上去。 春虫奏响的深夜乐章高潮迭起,风儿识趣地赶着云朵蒙住了月光。 可男人,就是那么倔强的动物。 越是如此,越不会放弃。 第一百零二章 灵机一动 从一个受不了压力而选择私逃的“胆小鬼”到咬碎牙齿也要扛着百来个棉农家庭往前走的“勇士”。 陈风花了将近四年的时间。 喀什的风土不但将他的人生引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同时也由内而外改造了敏感自卑的灵魂。 小麦说得没错,合作社的发展的确不用那么着急,哪怕就算安于现状,也足够陈风当个闲散富足的“庄稼汉”,在余生享受叶尔羌河畔绝美的风光。 但真的能不急吗? 陈风思来想去,答案是否定的。 阿娜尔每天都在长大,越早进行人工耳蜗手术,就越有利于语言能力的恢复。 老艾始终不愿祝福他和小麦的感情,想来多半是因为自己还不够成功,没法带来确定的未来。 李伟三年援疆任期就快结束了,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在最后为挚友献上一张亮眼的“成绩单”。 人是社会性动物。 除非真的一头钻进深山老林,去过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否则就绝无可能做到“孑然一身”。 陈风舍不得在喀什遇到的这些人,所以也没法心安理得地放下责任。 【博主好久没有更新了,是和老板娘双宿双飞,彻底退隐江湖了吗?】 【之前的棉田照片真的很漂亮,最近我也刚买了相机,博主以后能教一点摄影知识吗?】 【不想再当牛马了!我也想学博主把辞职报告甩在领导脸上,然后去新疆追逐诗和远方!】 夜色很深,难以入眠的陈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尝试了三次密码后才成功进入自己的博客空间。 去年年底的时候合作社专门划出一笔经费,在平房后架设了通讯天线,从此让团结村告别了“与世隔绝”的无网时代。 但繁忙的工作让陈风并没有太多时间像以前住在客栈那样经常在网络上畅游,就连过去保持日更的博客都已经许久没登录了。 私信和评论接二连三地弹出,有关心、有疑惑、有求助……当然还有小黑子们的“问候”。 陈风时而回复两条,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浏览。 “滴滴滴~~~” 随着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脑桌面右下角的企鹅图标疯狂闪烁。 “我这心血来潮登个QQ竟然就有人找?会是谁呢?” 陈风疑惑,操纵鼠标打开对话框,发现竟然是上海的表妹发来了消息。 【哥!你竟然上线了!新疆终于通网了吗?】 屏幕上虽然跳出的是文字,但陈风的脑海立马就浮现出了表妹那古灵精怪的样子。 他嘴角忍不住地上扬,稍加思索便在键盘上手指翻飞。 【陈媛媛,现在是凌晨三点,你是不是又躲被窝里玩手机了?明天不用上课吗?】 整个家族里能让陈风好言相待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同样不被长辈待见的“叛逆”表妹了。 【哥,我是大学生,还是大四!熬个夜怎么了?你上大学那会没通宵玩过游戏?】 典型陈媛媛式的回复,让原本心情抑郁的陈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且我可是在干正事,最近平台大升级,新增了很多DIY插件和模块端口,我就琢磨着把社区重新“装修”一遍,添加比如视频上传、实时直播的功能,所以才调试到这么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QQ对话框里的文字还在闪动,陈媛媛只要说起自己创办的网络社区就会“喋喋不休”。 她学习成绩优秀,读的也是上海顶尖的高校,但兴趣却全在“计算机”“网络”“编程”这些个字眼上。 在别的同学都开始投简历甚至已经拿到了大厂offer的时候,陈媛媛却还是一天到晚窝在宿舍里捣鼓网络社区。 如此“离经叛道”,也难怪以陈玺为首的古板刻薄的“大人们”会把她形容为继陈风以后第二个走上“歪路”的“家族不幸”。 【实时直播?是不是就像最近很火的六间房、YY那样?那我如果在你的社区直播种棉花,是不是会有很多网友能看到?】 这下轮到陈媛媛为之一愣,闪烁的光标在原地停顿了许久,才开始继续吐字。 【应该可以吧,理论上只要网络足够稳定,虽然画质可能不咋滴,但看肯定是没问题的。】 陈风完全是灵机一动,他上周和李伟吃饭的时候正好聊到最近网络上兴起的直播产业,两人还当场在YY平台上看了一场直播。 画面里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舞动着腰肢,立马就换来了观众们的喝彩,虚拟礼物满屏飘飞,热闹程度不亚于某些明星的现场演出。 当时陈风还只把这种“玩法”总结为老百姓休闲娱乐的新选择,但当今天陈媛媛无意间再次提起的时候,一个听起来似乎“不切实际”的念头却突然涌上心头。 “媛媛之前说过,她的网络社区里有几千个来自五湖四海,从事不同行业岗位的网友,如果能够让他们来帮合作社宣传棉花,岂不是就能在不花广告费的基础上实现大范围传播?” 陈风还在为自己的灵光乍现洋洋得意,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向网线那头的表妹说着自己的计划,但接下来对话框里出现的内容却让他彻底长大了嘴巴。 【哥,几千人那是一年多前的数字了,现在我的社区已经有十几万活跃用户了。】 【直播的事情交给我,反正这个学期都没啥课,干脆来新疆帮你忙,到时候帮我在实习协议上盖个章就行。】 【有啥好谢的,别忘了,你可是这个社区的股东,当初如果不是你投了两万块钱,我可能连服务器都租不起,哪还能有今天。】 陈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来自家人的关心和帮助,表妹的主动请缨让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但陈媛媛显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三天后的喀什机场,叼着棒棒糖,把头发染成全粉色的年轻女孩拖着大大的拉杆箱走出到达通道。 她一眼就看见了还在到处张望的表哥陈风,几乎是蹦跳着冲了过来,然后就是一个热烈的大拥抱。 “多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稳重。” “你稳重?稳重到一个人跑到新疆来,知不知道舅舅都打算把你从族谱里除名了?” “除呗,反正我不打算回上海了,你看喀什的蓝天白云,还有金灿灿的胡杨树和一望无际的棉田,多美啊。” “那倒是,对了,我给嫂子带了礼物来,她肯定喜欢。” “那就谢谢……啥?什么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空间上传的照片里总能看到一个女生的影子,所以……嗯……看来我猜对了。” “你这丫头……聪明的都不像陈家人了。” 第一百零三章 网络直播 2005年伴随着网速、带宽提升,以及个人电脑的快速普及,互联网开始从图文迈入视频时代。 土豆网、迅雷、VeryCD等日后在互联网发展历史上留下耀眼印记的公司先后成立。 专注陌生人视频交友的9158也在这一年上线运营,它将线下KTV搬到了线上,在个人电脑上开设了一个个虚拟的秀场,这一产品被广泛认为是现今直播模式的雏形。 2008年,在那场惊心动魄的点播视频平台大战之后,被网友们戏称为“1.5版本”的PC端网络直播开始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不同于传统图文内容依赖“卡点营销”,点播视频依赖“贴片广告”,秀场直播创造了全新的以打赏为核心的变现方式。 在硬件持续升级、网速不断提升与资费成本下降的多方作用下,以激发“荷尔蒙”为主要获客手段的直播行业迎来快速发展的时期。 2012年前后,行业“三巨头”形成,聊天室模式的9158、六间房,还有演唱会模式的YY。 简单粗暴的打赏模式在初期创造了丰厚的利润,并产生了天鸽互动、欢聚集团两家美国上市公司,无数资本巨鳄也开始关注到这块未被开发的处女地。 随后的两年里,酷狗繁星、酷我秀场、56秀、网易BOBO、炫舞、优酷来疯、爱奇艺奇秀等纷纷携资本入局。 除了“才艺表演”这样的主力军依然坚挺外,以英雄联盟、Dota等主流游戏为代表的新直播类型开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但受限于光线、设备和内容等因素,绝大部分直播环境都是在室内,鲜少有户外直播的出现。 “媛媛,不是哥没信心,但光凭这两盏灯和一台相机,就能让全国各地的网友看到棉田的实况?” 陈风可不是“老古板”,相反对各种网络上的新鲜事物还都略知一二,但当看到陈媛媛三下五除二就架设好直播场地的时候,他满脸的问号那是根本就藏不住。 “哎呀,哥,你一门外汉就别担心我了,有空瞎琢磨还不如赶紧去看看嫂子的妆化好没,今天她可是女主角。” 也就因为有血缘关系,陈媛媛“没大没小”的埋怨才显得毫无违和感。 穿着露脐装和牛仔短裙的她青春靓丽,把吴勇和吴军两兄弟看得眼睛发直。 陈风对自己这个表妹是没半点办法,又不能拿出“长辈”的威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转身去棉田旁被临时改造成化妆间的简易板房里找小麦。 “啊!你干嘛!我还在换衣服呢!” 刚推开门,便响起一声惊呼,陈风都还没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就被飞过来的毛毯遮住了脸。 等他好不容易恢复“视力”,才发现小麦正满脸绯红地看着自己,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把完美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敲门了呀,再说了,都老夫老妻了,又不是没看过。” 交往时间久了,陈风的脸皮也变得越来越厚,此时直接不退反进,朝着小麦“步步紧逼”。 他原本只是想开个情侣间的寻常玩笑,却没料到正中小麦的下怀。 只见“热辣”的维族女孩双眸中流光一闪,直接毫无顾忌地“扑”了过来。 灼热的鼻息就在眼前,肌肤的温润摄人心魄,那秋波满满的眼神足以融化任何心房。 “你先换,我……我在外面等你,媛媛她已经都调试得差不多了,我们待会可以直接开始。” 仅仅一招,陈风就被杀得丢盔弃甲,他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窜,任由背后银铃般的笑声越发“猖狂”。 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温暖的阳光给棉田染上了金色,天山吹来的风也褪去了凉气,让地里的绿苗随之摇曳。 又是“漫长”的二十多分钟等待,直到叼着棒棒糖的陈媛媛都快睡着了,作为“主播”的小麦才“姗姗来迟”。 她这一出场,换来的就是连绵不绝的“哇哇哇”。 一袭淡粉色的艾德莱斯绸裙大方得体,精致的缠枝花纹在裙摆蜿蜒伸展,经典的多层渐变红纱增添了些许俏皮。 浅黄色的刺绣短上衣做工精致,尤其是领口那几枚盘扣,就好像夜空中的星星,璀璨夺目,让人挪不开视线。 小麦只画了淡妆,但却依然“惊为天人”。 她的美并不似大多数维吾尔族女孩那样浓烈,反而多了一抹汉族少女特有的清秀。 在阳光、白云和田野的衬托下,既能感受到棱角分明的力量,又有一丝好比江南烟雨的柔情。 恰到好处,两者相宜。 “哇~~!嫂子,我哥上辈子多半是大英雄,不然怎么可能有福气娶到你这么漂亮的老婆。” 虎狼之词从陈媛媛的嘴里脱口而出,让陈风羞得“老脸”通红,冲上前去就想要捂住这“实诚”表妹的嘴,但都被灵活地躲开。 “媛媛你也很漂亮啊,能力又强,一个人就创办了这么大的网络讨论社区,以后谁把你娶进家门才叫真有福气。” 陈媛媛跨越万里来相助,小麦自然不会吝啬赞美之词,况且她也是真喜欢陈风这个表妹,不光是因为性格相合,还有对敢于反抗“规则”和“权威”勇气的欣赏。 三人配合默契,加上吴军吴勇和其他合作社员工的通力协助,以网络讨论社区为平台载体的直播间顺利上线。 “大家好,我是……主播小麦,欢迎你们来到‘麦风棉花’的直播间,你们所看到的就是我们合作社经营管理的棉田……” 当电脑屏幕上出现小麦的身影时,整个棉田都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有啧啧称奇,有手舞足蹈,有眼含热泪,有相拥而笑。 陈风并不知道自己“心血来潮”的尝试开创了新疆户外直播的先河,也绝没想到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会有成千上万的人通过直播间“闯进”棉花的王国。 此时此刻的他只是用颤抖的双手,不断敲击着键盘,感谢着评论区里的每一条发言和每一个关注。 第一百零四章 远方订单 喀什的酷暑全国闻名。 但比起炙烤着大地的骄阳,此时合作社后院里的气氛显然更加滚烫。 陈风站在最前面,百来名社员和员工紧随其后,视线则是全都盯着白色黑板上那一行行激动人心的文字。 “这是最近两个月来全国各地的客户给我们下的订单,总共159笔,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光是收到的预付款金额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小麦铿锵有力的播报声,诉说着“麦风棉花”近期的耀眼成绩,让看不懂汉字的少数民族社员也都跟着喜笑颜开。 “大家知道促成这一切的功臣是谁吗?没错!正是我们合作社的特聘顾问——陈媛媛!掌声欢迎!” 合作社的大伙其实对这位顾问已经不陌生了,毕竟整个夏天他们都活在被陈媛媛“支配”的恐惧当中。 明明挺漂亮一姑娘,却将“社交悍匪”的属性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是语言不通,她都能用丰富的肢体语言来和这些老实巴交的棉农们无障碍交流。 几乎“麦风棉花”的每一位社员或是员工都遭受过陈媛媛的“职场霸凌”。 什么午睡的时候被强制起床就为了抓住好天气拍一段视频vlog。 什么明明四肢不协调,还要“被迫”在直播间里给几万名观众跳舞。 什么大字不识一个,却被要求担当“口播”,愣是把五十来岁的维族汉子逼得熬夜背稿。 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些向来无拘无束惯的村民们竟然连在田埂走路都会变得“小心翼翼”,经常左顾右盼,观察四周情况,但凡看到陈媛媛的身影或是听到任何风吹草动,立马就会拔腿就跑。 可就是如此“令人发指”的改造,换来的则是如火箭般飞涨的直播间热度。 从起初只有三四百的稳定观众,到如今天天大几万的流量,硬生生把“麦风棉花公主”和“团结村的波瓦和姆妈”干成了网络热门词汇。 有一次陈风到乌鲁木齐参加棉花种植的交流会,还没走两步就被几个参展商认了出来。 那几个老板也算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就像真正的“追星族”,又是递烟又是套近乎,话语间除了对主播小麦的欣赏外,还有希望双方合作的“试探”。 合作社的这帮大老爷们想破脑袋也没解决的“广告”问题,就这么被一个大四的女学生给攻克了。 当来自全国各地的洽谈邀约纷至沓来,哪怕嘴再硬的社员也不得不佩服“有文化和见过世面”的强大力量。 而陈风每每看到在棉田里风风火火的陈媛媛时,都会不禁感叹年轻人真的具备改变世界的能力。 他们看起来“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但正是这种敢于打破规则和固有认知的勇气,才让许多“不可能”成为了现实。 “媛媛,讲两句!给大家再涨涨士气!” “媛媛,姆妈给你刚做了小花帽,快戴上,真好看。” “媛媛,我已经把舞练会了,你再来找我,我肯定能闪耀全场。” 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却在一声声赞美中“漏了怯”。 只见陈媛媛两只耳朵通红,死命想把头压低,但奈何小麦勾着她的胳膊,根本就不给逃走的机会。 “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吧,都是大家配合得好,我承认啦,平时对你们真有点凶,叔叔阿姨们,对不起!” 鼓舞动员变成了“公开道歉”,却反而让最后那一丝丝“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气氛都到这了,而且还是在新疆,那自然是要舞上一曲。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调,人均“艺术家”的波瓦和姆妈们便开始自发地边走边跳,当然也没忘一把将打算开溜的陈媛媛给拉进了队伍。 “太阳下去明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小鸟一去无踪影,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大家伙故意没有唱传统曲目,而是不约而同选了一首王洛宾的《青春舞曲》,这支根据维吾尔族民歌改编的汉语小调在新疆流传颇广,几乎成了不同民族间文化融合的代表符号。 被姆妈们拉着手的陈媛媛也终于放开了,她扭动着腰肢,挥舞着双手,然后冲着蔚蓝的天空肆意欢呼。 所有人都在“庆功”,反倒是小麦注意到蹲在屋檐下默默无言的陈风。 “怎么了?有心事?在这皱着眉头,销路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小麦席地而坐,把脑袋轻轻靠在陈风的肩膀上,通过直播间的宣传,哪怕是采用最严格的准入筛选,现有的预购订单也已经足够消化掉十月份即将成熟的大部分棉花。 按理说今年已经“高枕无忧”,但她却依然能从爱人的眼神里看到焦虑和担忧。 “网上来的订单量是大,但客户来自天南海北,要把棉花安全送到他们手上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们没有自己的运输队,只能全部外包,这里面涉及到的成本和风险问题都得重新估算。” 陈风之前在大龙服饰负责的就是商超渠道对接,他很清楚物流对商品贸易的重要性。 而新疆独特的地理位置又已经决定了运输成本的居高不下,几十吨甚至几百吨的棉花,就算全部捆扎成大垛也依然体积惊人,想要翻山越岭送到内地的其他省份,难度可想而知。 “是啊,虽然现在已经建了很多高速公路,但新疆的东西想运出去难,其他地方的东西要送进来也难,我在网上买个东西都说新疆不包邮呢。” 小麦冰雪聪明,听陈风一说就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合作社的确通过网络获得了一大批客户,但只有把棉花顺顺利利交到别人手上,这生意才算成,这货款才能结。 “对了,我上次听婉茹姐说咱喀什马上要建一个商品物流集散中心,你说李大哥那会不会有啥门路?介绍个靠谱的运输队给我们也行啊。” 小麦灵机一动,陈风却犹豫了起来。 这两年他都极力避免去麻烦李伟,毕竟就算两人私交再好,也要谨慎应对“官商”的身份立场,不然很容易落人口舌。 但如今距离棉田丰收已经没多少时间,物流运输的筹备却毫无进展,如果到时候没法顺利发货,不但要面临违约风险,还可能将陈媛媛好不容易帮忙打造出来的口碑毁于一旦。 踌躇了许久,陈风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 键盘轻按,一通电话直奔莎车县城的上海援疆办公大院。 第一百零五章 棉花专列 陈风难得求李伟帮一次忙,就遭到了无情“拒绝”。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走公路来送棉花,而且喀什新建的物流港主要是为了解决老百姓网购难的问题,引进的服务商也都是像京东、顺丰、中国邮政这样的企业,所以并不符合‘麦风棉花’的实际需求。” 真正朋友之间的对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 常年来,新疆的商品外运问题始终是困扰当地经济发展的“顽疾”之一。 作为南疆的经济活动核心,喀什地区的运输体系建设同样面临着结构性、地理性与资源性的多重难题。 光是地处帕米尔高原东缘,公路建设需穿越海拔4000米以上、冻土广布、风雪频发的喀喇昆仑山脉,这施工难度就已经能够堪称世界之最。 同时,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区域“无水、无电、无信号”,各类材料全靠远距离调运,防沙固沙成本又占比巨大,所以在新疆修路的周期总体要比平原省份长好几倍。 如果说公路运输网络的尚不完备只是原因之一,那么居高不下的成本则是李伟不建议陈风选择其来运输棉花的更重要因素。 喀什棉花的注销地集中在河南、江苏、广东一带,公路距离超过三千公里,还需要穿越帕米尔高原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道路等级低、通行效率差,单程耗时7–10天,燃油与车辆损耗成本非常之高。 由于缺乏集约化仓储,以及统一调度的平台制度,所以棉花物流多为零散运输,车辆空载率超40%,单位成本被严重摊薄。 有机构为此专门做过详细计算,结论是同样走公路,新疆外运的成本要比内地省份高2.3倍左右,无论对普通民营企业还是基层农业合作社而言,这绝对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巨额开支。 “你别看现在有公路运输补贴,算下来好像和走铁路差不多,但政策这东西会根据宏观环境的不同随时调整,‘麦风棉花’是要做长线生意的,不能吃了今年就不考虑明年了,要尽量剥离对‘补贴’的依赖性,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李伟在电话里苦口婆心,三四年的援疆经验,让他对每一个产业痛点都有了清晰的认识,套用在具体问题上后,便有了相对全面的判断。 “明白了,李哥,我和小麦也只是初步设想,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再想其他办法。” 毫无疑问,陈风对李伟的信任度就是100%。 两人的友谊始于绿皮火车上的偶遇,随后在喀什的风与土中生根发芽。 他们互相帮助,一起成长,克服了许多困难,迈过了无数险阻,在各自的领域都取得了喜人的成就。 这种从患难微末间一路走来的关系牢不可破,可以说比起远在上海的父亲陈玺,陈风更愿意把李伟视作自己愿意敬重的“兄长”。 “不过你这一提我倒是想起件事,前几天去铁路运输局调研的时候听他们说今年想搞一个‘棉花专列’,当时我就觉得挺不错的,只是时间有限没细问。” “要不这样吧,明天你和小麦抽个空,我再叫上婉茹,咱一起跑一趟,然后再到古城喝点,有点想吃艾提哥家的烧烤了。” 李伟冷不丁发来“组队邀请”,陈风自然是一秒就接受。 第二天中午,他就带着小麦开车来到了位于喀什市区的铁路运输局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大厅里站着的李伟和林婉茹。 “婉茹姐,这都多久没见了,想死我了,你是不是又瘦了,天呐,到底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怎么吃都不会胖。” 闺蜜间总有交流不完的“生活小妙招”,趁着小麦和林婉茹还在讨论身材管理的当口,陈风压低了声音对李伟说道。 “回上海的日子定下来了吗?到时候我和小麦给你办个送行宴吧,放心,就是朋友间小范围聚聚,喊上小尼和王老师他们,还有阿娜尔,之前安排学校的事情,小家伙一直想谢谢你呢。” 上海援疆干部的任期一般是三年,李伟其实已经算是超期“服役”了。 和他差不多到时间到喀什的干部有不少已经返沪述职,唯有像王灿这样教育口的还需要等学期结束后才会进行岗位调动。 “应该在年底,我跟领导都汇报了,十二木卡姆演出的事情已经到了最后冲刺环节,再怎么样也要等音乐剧改编完了才行。” 李伟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爽朗的招呼声打断。 “哎呀,李主任,欢迎欢迎,这位应该就是陈总吧,您好,我是铁路运输局办公室麦提的,今天就由我来带你们参观。” 麦提四十岁出头,整个人很是精干,带着陈风他们很快就把党建长廊、图书角、食堂餐厅等设施转了个遍,最后才回到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喀什铁路北站物流枢纽的建设已经正式纳入“十四五”重点工程,未来将成为南疆棉花集散核心节点,支撑“集零为整”规模化运输。” “另外库尔勒至喀什段电气化改造也已经提上了日程,改造完成后将实现动车组开行与货运能力双提升,区段通过能力达100对车以上,彻底解决原非电气化线路运力瓶颈。” 麦提介绍了很多喀什地区铁路网络建设的成果,也根据陈风和小麦的疑问做了细致的解答,双方就铁路运输棉花的可行性展开了讨论,并且取得了非常积极的成果。 “我们打算今年试点一班列车,从喀什出发,覆盖上海、江苏、广东等纺织业比较发达的地区,专门就运棉花,争取把运输周期压缩一半以上。” 交流非常热烈,麦提也终于提到了今日之行的目标,他几乎是毫无保留,把“棉花专列”的项目蓝图和盘托出,甚至期间还多次征求了陈风和小麦作为植棉户的建议。 “但现在有个最大的难点,就是集散端公路衔接还不通畅,产地站与仓库间缺乏专用线覆盖,大量的棉花仍需通过公路短驳转运至铁路货场。” “部分区域存在装车等待时间长、货位调度滞后、专用线接入率低等问题,制约“集零为整”模式的规模化落地,‘有棉难出’的现象还十分普遍。” 麦提很“实诚”,并没有夸大其词,而是把“棉花专列”所遇到的现实问题都做到了坦诚布公。 “棉花是我们喀什地区最重要的经济作物之一,专列能否顺利开通,有没有起到积极作用,这些都将接受老百姓们的检验。” “说实话,局里现在也头疼得狠,上个月还发布了‘试点企业征集’的公告,但愿意尝试的报名者寥寥无几。” “当然这也完全可以理解,今年是棉花集中收储政策取消后的第一年,大家都还在担心销路问题,的确没办法再来配合我们搞创新。” 话说到这,麦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奈。 其实每一项全新举措在正式推行前都会经历反复验证的“阵痛期”,但棉花产业是喀什地区乃至整个南疆的“命脉”,关乎着成千上万企业和家庭的生计,所以不得不慎之又慎。 原以为今天的交流就要戛然而止,但陈风突然的发言却让渐冷的会议室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领导,我们‘麦风棉花’愿意报名。” 第一百零六章 在此一举 金秋九月,丰收时节。 团结村的万亩棉田一派热火朝天。 “吴军,一定要提醒师傅们防暑降温,饮料棒冰管够,还有每工作一个小时必须休息十分钟,谁都不准偷偷抢进度。” “吴勇,所有棉花采摘下来后第一时间送到老金他们厂子去预处理,轧花和捆扎的工序你要监督好,千万不能上了火车再给我出幺蛾子。” 如果说这是一场“争分夺秒”的战斗,那陈风就是统筹全局的指挥官,他穿梭在棉田的每个角落,力争把所有细节做到最好。 放在三年前,这绝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光是管理五百多位“拾花客”就已经是“非人力所及”,更不要说还要同步协调轧花厂、运输车、仓库等等环节。 但现在的“麦风棉花”早已不是“单兵作战”,陈风手下有了一支“能吃苦、能打仗”的尖兵团队。 首当其冲的就是吴军和吴勇两兄弟。 他们本来就不笨,只是被贫困剥夺了读书的机会。 在陈风和小麦的鼓励下,两人不但报了专业的棉花种植培训班,而且还以全科优异的成绩结业,学习能力之强连身为驻点技术员的周芳华都赞不绝口。 如今作为合作社的核心骨干,他们已然成为了陈风的左膀右臂,棉田农务一把抓,还能承担相当一部分的人员管理职能。 除此之外还有阿卜杜书记为首的资深社员们,他们大多发动了家人一起入社,随后根据自身优势各司其职。 基于利益共同体的特性,加上和陈风小麦良好的私交,在合作社的日常运营中这些社员们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不但主观能动性极强,而且还格外听指挥,属于能“指哪打哪”的精锐。 有了这样的班底,再加上李伟、林婉茹、周芳华、黄教授等一帮“场外助力”。 “麦风棉花”能连着几年都迎来大丰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还是那句话,对作为掌舵者的陈风和小麦而言,棉花采摘下来然后入库只是第一步。 “棉花市场那边把今天的价格报过来了,标准级17000元每吨,和19800元每吨的目标价之间有差不多三千块的差价。” 小麦始终关注着手机,当一通电话打进来后,她的脸色才明显一松,然后急匆匆地跑到陈风身边,把刚出炉的消息一一告知。 “和我们预估的差不多,新疆本地的棉花收购价果然要比广东、江苏和上海那边低不少,这也说明之前决定通过网络向外获客的思路没错。” 陈风神情振奋,现在采摘下来的棉花已经陆陆续续送到轧花厂和晒场接受处理,捆扎成标准的圆柱形大垛后便能顺利入库。 小半年的订单积累让“麦风棉花”直接略过了“找客户”的环节,剩下的便是解决“如何送货上门”的难题。 “我给麦提主任再打个电话,晚上的棉花专列如果能正常发车,一周后江苏的客户应该就能收到新鲜的棉花。” 陈风让合作社加入“棉花专列”的试点计划的决定其实不亚于一场“豪赌”。 全新的路线,全新的车组,全新的团队,全新的模式…… 当中任何一环都没有经验可循,虽然铁路运输局做了尽可能细致的预案,但毕竟要跨越上万公里的国土,任何突发情况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一旦没办法按照合约把棉花送到客户手上,“麦风棉花”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违约金,还有通过一场场直播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口碑。 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流量往往是一柄双刃剑,优点会被网络扩散放大,但如果出现了负面舆情,同样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企业陷入大厦将倾的境地。 陈风之所以敢赌,一是以合作社当下的情况,确实很难找到更加好的规模化运输方式;二是上海援疆为“棉花专列”提供了技术支持,引进了一家知名企业研发的数字化短途调度平台,基本解决了从车站到仓库“运输难”的问题。 对于又一次“吃螃蟹尝鲜”,小麦还是和之前无数次一样,选择坚定地支持陈风。 她说服了“颇有微词”的老艾,给社员们吃下“定心丸”,然后不遗余力地奔走在协调和沟通的路上。 所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陈风每每看到小麦风风火火的样子时,都会感叹命运女神对自己的垂青,不然何德何能可以在如此美丽的土地遇见如此美丽的人。 夜色渐浓,晚风渐起。 随着手表上的数字朝着“棉花专列”的发车时间稳步迈进。 终于还是放不下心和小麦一起赶到车站的陈风也是难掩激动。 深绿色的五节车厢里装着整整两百吨的皮棉,7-14天的长途跋涉,途经六个省份,再经由事先安排好的货车最终交付到客户的手上。 “陈总,放心吧,已经做了最充足的准备,老天也一定会眷顾我们的。” 麦提背负着双手,看向列车的双眼里泛着流光。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矛盾”,就算拼尽全力,也还是把最后的成败交予命运。 “发车了!发车了!加油啊!一路顺风!” 指示牌上的文字变成绿色,“长龙”开始缓缓移动,然后越来越快,朝着山那边飞驰。 小麦最后还是没忍住心里的期盼,她挥舞着双手在站台上奔跑,就好像在给重要的“人”送行。 陈风则是强壮装平静,但其实内心也正翻江倒海,既有对未来的期待,又有对未知的担忧。 这些“白色的云朵”已经让他从团结村的过客变成了县里的“创业代表”。 而现在呼啸的列车正带着它们走出喀什,走出新疆,奔向全国的舞台。 “老父亲”送“孩子”上考场,梦想的成败又在此一举,紧张在所难免。 闪烁的灯光终究还是彻底消失在了夜幕当中,将情绪尚未平复的小麦拥入怀中,陈风望向远山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现代化种植技术加持下的过硬产品永远是“麦风”最大的底气。 而剩下的,便是需要那一点点的幸运。 第一百零七章 争做名牌 “当微风带着收获的味道,吹向我脸庞。想起你轻柔的话语,曾打湿我眼眶……” 初冬的喀什古城依旧热闹非凡,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们在老匠人一下下敲打铜器的声响中驻足停留,打卡拍照,然后分享到网络上,惊艳和吸引更多西域风情的拥趸。 当然这些烟火喧嚣并不足以把陈风从慵懒的午睡中拽起来,他躺在客栈露台上,享受着难得的温暖阳光,甚至还跟着耳机里传来的音乐哼起了歌谣。 “你倒是悠哉游哉的,小黄她们发消息来说快忙死了,计算器都打没电三四次了。” 一道香风从耳边掠过,小麦手里端着两杯柠檬气泡水,嘴上虽然好像在“数落”,但眼神里却是满满的“宠溺”。 “哎呀,难得放个假嘛,我们都多久没回‘像风一样’啦,刚才丽丽跟我说啥你知道吗?说已经有客人把她当成老板娘了。” 陈风微微睁开眼睛,依然睡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嘴唇还朝着小麦努了努,意思是说“饮料什么的要喂”。 “懒死你得了,不过今年确实得给丽丽发个超级大红包,这两年客栈能经营得这么红火全靠她,团队带得也好,刚才我看新招的那几个姑娘可勤快了。” 小麦笑骂着把气泡水里的吸管凑到陈风嘴边,自己的视线则是沿着天空投向远方。 淡金色的晚霞勾勒出了云层的形状,一行远徙的候鸟恰好飞过,给绝美的画卷又增添了些许生机。 “好美啊,怎么样?当初我没骗你吧,这露台真能看到整个喀什古城最好的风景。” 如烟的往事最能动人心。 小麦一句玩笑话立马就把陈风的思绪拉回了四年前。 他想着如果不是路痴属性爆发,如果不是迷宫巷弄九曲百转,如果不是那首《蓝莲花》…… 那自己又将错过多少人生的美好,或许连命运也会变得截然不同吧。 “今年‘麦风棉花’的净利润超过五百万是板上钉钉了,分完红账上还能剩下不少,你准备怎么打算?” 小麦报出来的数字让陈风自己也吓了一跳,想当初老艾还嫌弃过他“无业游民”的身份,结果两三年时间就靠着棉花打了翻身仗。 “肯定是要先带阿娜尔到上海做人工耳蜗的手术,我和李哥已经讲好了,他回去后就帮忙联系医院,如果顺利的话明年春节前就能安排阿娜尔过去。” 陈风脱口而出,完全没有任何犹豫。 从初到团结村在田埂上被阿娜尔抱住大腿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和这个身世可怜的聋哑小女孩有了割舍不掉的羁绊。 “攒50万的手术费”也是陈风创办合作社的初衷之一,如今兜里终于有了钱,自然是要把“让阿娜尔能听能说”放在“梦想成真”的第一顺位。 “我同意,这小家伙现在真是长大了,上个月还特地从学校赶回来,就为了给爷爷庆祝个生日。” 说起阿娜尔,小麦同样难掩喜爱,之前在学校被霸凌那件事,她就心疼了很久,如今有机会让小女孩彻底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花多少钱都是心甘情愿。 “另外我还想采购一批农机,之前有个美国品牌的代理商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新到货了一款集采摘、去杂和预打包的多功能采棉机,说实话真有点想买。” “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最大的人力成本就是采棉,如果能把这一环节完全自动化,利润至少可以提升30%,就是那么多拾花客会因此丢了营生,有点于心不忍啊。” 陈风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农机采购到团队扩充,从客户储备到广告营销,他几乎把整张未来的蓝图都摆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露台上,任由夕阳将它染得金碧辉煌。 小麦听得入迷,从改造客栈那会开始,她就特别喜欢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陈风滔滔不绝。 哪怕两人在一起已经那么久了,却还是会因为对方光彩夺目的样子而怦然心动。 这份爱的保质期,好像有无限长。 “对了,上海援疆和喀什行署要搞一个区域内重点企业的座谈会,讨论未来五年的打造各产业知名品牌的计划,‘麦风棉花’也被邀请了,我觉得你需要一起出席。” 天色渐渐暗淡,楼下的餐厅已经到了开饭的点。 小麦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脑袋里突然想起了自己几天后的一档行程。 合作社壮大后,两人便有所分工,一个主管市场开拓,一个负责公共事务。 像是与政府部门接洽、和同行交流、参加公开活动之类的工作基本都由她来负责。 人本就长得漂亮,性格又活泼外向,经营客栈这些年还在待人接物方面颇有心得,小麦处理起这些对外事务来完全是游刃有余。 所以当她提出需要陈风帮忙的时候,便代表着这场会议或是活动格外重要,值得“麦风棉花”的两大主心骨携手应对。 “我也听到点风声,说是以后每三年就会筛选出综合实力和行业影响力出众的标杆企业,然后授予‘喀什名牌’的称号。” “这既是一种公信力的背书,又是一次绝佳的品牌宣传机会,而且上海援疆的‘喀什优棉’项目落地在即,这时候如果我们合作社能拿下‘喀什名牌’,那在渠道资源的争取上就能占得先机。” 陈风此时也想起了之前坊间流传的某些“小道消息”,两者一加比对,很快便意识到并非空穴来风。 “但我们搞的只是棉花种植,顶多能算个原材料供应,这样能够得上‘名牌’的标准吗?” 小麦明显一惊,原本她只是想通过参加座谈会提升“麦风棉花”在行业内的影响力,但没想到陈风的野心那么大,竟然直接瞄准了“金字招牌”。 “有什么不可以?棉花就是我们最好的产品,等再攒两年钱,开自己的轧花厂和纺织厂,到时候棉纱、棉布、棉线……全都打上‘麦风’的牌子,不但要卖到全国,还要卖到大海的另一头去。” 露台的外延有一圈矮矮的生土砖墙,陈风也不知道被什么激发了豪气,竟是一跃而上,张开双臂,冲着渐凉的晚风大声呼喊。 “我和小麦种的棉花一定会成为‘喀什名牌’的!我们要告诉所有人,世界上最好的棉花一定在新疆!” 这一嗓子不但撕破了夜空,也让楼下餐厅正在吃饭的住客们纷纷抬头。 不一会儿就有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跑了上来,只见还系着围裙的丽丽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叉着腰,冲着自己的两个老板就是“开炮”。 “瞎嚷嚷啥呀,没看我都已经又当接待又当厨师了吗?都不指望你们两个帮忙了,别瞎添乱行不行?” 第一百零八章 终成眷属 “衣服、充电器、电脑……好像没其他啥要带的了……” 上海援疆莎车分指的宿舍楼里,李伟抹了把额头上的细细汗珠,随后将两个巨大的28寸行李箱合了起来。 起身环顾小屋,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这里是他四年来的异乡住处,或者说是另一个“家”。 “都理完了?还挺快的嘛,刚才葛师傅跟我说了,下午三点准时出发,可别迟到了。” 两下敲门声传来,说话的人正是王灿。 他其实九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教学任务,但说是怕李伟路上孤单,所以才拖拖拉拉等到年底一起回。 “好嘞,王老师那要不中午一起食堂吃个饭吧,这可是最后一顿了,以后再想吃李大厨做的新疆版红烧肉可不容易。” 就要告别奋战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地方,心里的不舍就好像浪涛般一次又一次地涌来。 指挥部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件摆设、每一张照片,都能勾起一段段毕生难忘的回忆。 当李伟关上宿舍房门,2010年来到喀什开展援疆工作的这一批上海干部们就正式完成了党和人民交予他们的任务。 成绩斐然,世人瞩目。 累计投入资金超90亿元,全部精准用于民生改善、产业发展与人才支援。 李伟曾经参与过的安居富民房项目,覆盖莎车、叶城、泽普、巴楚四县,让50多万农牧民告别了危险、环境恶劣的土坯建筑,实现了住房安全有保障。 沪喀临床医学中心落成,填补了南疆技术空白78项,实现首例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首例新生儿法洛氏四联症根治术,并培养出了一大批本土医疗人才。 在叶城县依提木孔乡、莎车县工业园区等12个乡镇推广“总部+卫星工厂+农户”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模式,建成近百个卫星工厂,吸纳就业3081人,其中贫困人口占比超60%。 建成“胡杨书院”“沪喀文化驿站”等12个文化阵地,开展双语教育专项培训2万余人次,推广汉语动漫教材至180所小学。 诸如此类的项目和举措还有许多许多。 李伟和其他一百多位援疆干部一起,切切实实为喀什这片古老而又充满魅力的土地带来了属于新时代的春风。 “撑死了,吃了六块红烧肉,说实话现在让我回上海去吃正宗的本帮口味多半还不习惯呢。” “丰盛”的食堂午餐,入口的全是怀念。 王灿摸了摸明显隆起的肚子,却没答应李伟去下盘象棋的提议。 “今天就要走了,下次来都不知道啥时候,再怎么样林研究员那边要去道个别吧?还有两个多小时,够你从研究所打个来回了。” 自从一起回了趟上海后,林婉茹和李伟的关系就开始“急剧升温”。 她就像对待自己真正的“男朋友”一样,原先的冰山美人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微不至的温柔女孩。 什么到指挥部来给李伟送饭,休息天邀请李伟去看电影,共同领养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再蠢的男人也能感受到这份变化,但李伟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询问缘由。 急得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又不好意思向陈风和小麦这样的好朋友求助,最后只能把电话打到了黄鹂手机上。 听到儿子“弱智”一样的问题,正坐在檀宫别墅花园里喝茶的大歌唱家直接被气得两眼一黑。 “你是打算让人家女孩子先表白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黄鹂的“质问”让李伟如梦初醒,好几次都想和林婉茹表明心意,但每次看到对方美到不可方物的脸庞,却又不知为何选择了退缩。 “再等等吧,找一个更好的机会。” 李伟就这么给自己找了借口,一拖就拖到了要告别的时候。 长绒棉研究所的门外,孩童们还在把玩前几日残留的积雪,他们捏出雪球,互相追打,一派岁月静好。 李伟不断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在大脑中预演着想说的话,却被老远就看到他的门卫大爷一嗓子打乱了思绪。 “早上小林就说你会来,让我给你提前登记,没想到还真来了,快进去吧,外面这么冷。” 大爷拉开门卫室的窗户,热气化为白雾涌出,他冲着李伟挥舞了下登记本,满眼都是对年轻人“修成正果”的祝福。 “好嘞,谢谢大爷!” 人总是会在某个意外的时间点突然爆发出勇气。 四年的喀什生活与心中的那朵白莲花重合,让李伟终于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而后变成狂奔…… “婉茹!我……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扔掉脑子,丢掉顾忌,李伟一把推开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实验室房门,没有任何一丝犹豫,瞬间脱口而出。 “哇哦,李大哥这是要跟林姐告白吗?好浪漫?” “气喘吁吁,霸道求爱,这是韩剧里的情节啊!” “林姐你都等一上午,要不就答应了吧!” 小小的实验室里,各色仪器分居两侧,四五个头戴护目镜年轻女孩子正端坐着观察数据指标。 李伟这一下“惊天动地”直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随后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而作为“女主人公”的林婉茹则站在窗口捧着书,满脸绯红,眼神里尽是“不可思议”。 “你这人,敲了一辈子门,怎么今天反而没敲?当着这么多师妹讲什么虎狼之词,不知道年轻姑娘最擅长传八卦啊?”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林婉茹双手插在白色制服的口袋里一阵“数落”,阳光恰好从窗口的缝隙钻了进来,将她的半身染成了金色。 李伟此时已经“破罐子破摔”,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把平时憋在心里的爱意像豆子一般倒了出来。 这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林婉茹全程都没有打断,她时而摇晃着低头看看脚上的黑色皮鞋,时而扶一扶鼻梁的眼镜。 那“平静”过了头的态度让李伟心中一凉,说话的声音都慢慢变得细不可闻起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把头埋低,不敢看面前的女孩一眼。 但下一秒,就被一双手拉入怀抱。 “傻子,在上海的时候这些话不是都说过了吗?” 差点就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在一瞬间复苏,随后便开始疯了般跃动。 “那……那你答应了?” “不然呢?你把我林婉茹当什么人?谁都有资格吃我亲手做的饭吗?” “啊啊啊!太好了!我这就打电话给我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是要打一个,不过你先想想怎么过她们这关吧,一人一杯奶茶是保底价。” 顺着林婉茹手指的方向,李伟只看见走廊另一头的实验室那里,四五个脑袋齐刷刷地缩了回去,但银铃般的笑声却久久不散。 第一百零九章 终有一别 李伟回指挥部的一路上都在傻笑,以至于见多识广的出租车司机都止不住地连连回头,不断投来狐疑的目光。 “老板有什么开心事情嘛,是不是追到了漂亮滴维族姑娘?还是吃到了顶顶好吃滴哈密瓜?” 四年的新疆生活,让李伟对“馕式普通话”已经驾轻就熟,他笑着回应,顺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出租车行业的发展上。 “哎呀,我告诉你哟,今年上海来的领导给我们公司升级了一套什么电脑系统,手机上就能叫车,你们乘客方便了,我们生意也变好了。” 司机就像是一下子被按到了“开关”,立马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年工作和生活上的变化。 他好几次提到了来自上海的“帮助”,言语里是满满的感激,这基本是喀什当地普通老百姓的真实写照。 他们不懂什么宏观目标和经济政策,只知道自己口袋里的钱变多了,日子变好了,家庭和睦了,那领导们就是“活菩萨”。 一路闲聊让时间走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指挥部大院。 “咦?这么多人围着干嘛呢?该不是有啥热闹吧?” 告别了出租车司机,李伟远远地就看见门口人头攒动,隐隐好像还能听到王灿的声音。 “大家都不要挤在这里,注意安全,李主任马上就回来了……” 嘈杂的七嘴八舌让李伟没听清楚王灿的提醒,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群里几个眼尖的给认了出来。 “李主任,我们是来送你的,大家都舍不得你走!” “李主任,带点馕回去,都是我早上刚做的,能放好多天呢。” “李主任,你还记得我吗?当初不是你帮忙协调,我家的巴旦木就烂地里了!” 直到这时,李伟才发现一股脑围上来的这些人他都认识。 有高速让路风波时遇到的胡乐。 有通过古城旧区改造认识的花帽姆妈。 有十二木卡姆文艺团的团长拜合拉木。 这些高矮胖瘦的迥异身影,此时却出奇一致,他们带着对李伟,对上海援疆工程的感激,从喀什地区的四面八方赶来,就为了给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送行。 再华丽的辞藻也无法描述李伟此时此刻的心情。 四年来每一个通宵达旦的日子,每一次咬牙坚持的付出,每一项破釜沉舟的尝试…… 都变成了世间最灿烂和热烈的笑容,变成了最沉甸甸的回报。 直到李伟和王灿坐的车缓缓发动,老百姓们却还舍不得散去。 他们“强行”把各种“奇怪”的礼物塞进车窗,有馕饼、有巴旦木果、有哈密瓜、有手工毛毯…… 甚至有个高大的维吾尔族汉子,愣是想让李伟带一头活着的小羊羔回上海,那“咩咩咩”的叫声夹杂着维语里最高敬意的感谢词,成为了这场“送行”最质朴的缩影。 风在飞,路在跑,城镇在身后疯狂倒退。 李伟和王灿都已经红了眼眶,只是强忍着想把笑容留给这片土地。 喀什徕宁国际机场人头攒动,距离两人的航班起飞还有大约一个小时,他们需要在乌鲁木齐经停,再飞行七个小时才能抵达上海虹桥机场。 “李大哥,我们在这!” 李伟是在快到机场的时候才接到陈风的电话,拖着拉杆箱刚进航站楼,便看到好几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他挥手。 “陈风、小麦、小尼,阿娜尔你怎么也来了?” 李伟一愣,但心中却并无惊讶,如果说在喀什这四年的工作硕果累累,那同样弥足珍贵的还有遇见的这些朋友。 “这是阿娜尔给你亲手织的毛衣,真是羡慕啊,我和小麦可都没这待遇。” “李老师,这是我妈特地准备的花茶,您带回上海喝,如果不够再跟我说,总归管够。” “咿呀,咿咿呀呀,咿咿呀……” 李伟不语,只是喉结不断涌动,他一一和好友拥抱,然后把礼物全都小心塞进已经快撑破的箱子。 “小尼,产业港的项目一定要坚持推进,有困难的话就去找分指的齐指挥长,由上海援疆来出面和企业沟通。” “陈风,回去之后我就联系医院,阿娜尔的手术肯定越快越好。” “小麦,陈风这家伙性子急,你得多看着点,‘麦风棉花’正在申请‘喀什名牌’,这一步只要踏出去,之后就是海阔天空。” 临到要安检了,李伟还在关心别人,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小尼工作,为阿娜尔安排手术的计划,给陈风和小麦出了主意。 直到最后王灿看实在来不及了,才依依不舍地正式告别。 “行了,别扭扭捏捏了,是不是想问婉茹怎么没来?” “因为她订了下个月的飞机去上海,我们要一起去上海国际艺术节给拜合拉木团长助威,所以我就让她别把请假的机会用在送我上了。” 走进安检通道的最后一刻,早就看穿陈风和小麦心思的李伟还是开口了却了两个好友最后的“遗憾”。 他满面春风,伸出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闪闪发光的银戒指。 陈风和小麦顿时了然,他们知道林婉茹的手上必定有枚一模一样的。 “牛啊,李哥!” “再见啦,李大哥。” “李老师,一路顺风!” “咿呀,咿咿呀!” 引擎轰鸣,巨大的空中雄鹰缓缓进入跑道,做完安全演示的空姐们最后提醒着乘客不要打开遮阳板。 李伟看了眼身边已经提前入睡的王灿,随后便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调成飞行模式。 【下个月上海见,爱你。】 一条短信掐着秒精准地被发送进来。 短短几个字却让李伟脸颊一红。 【嗯嗯,我也爱你。】 看着短信发送成功,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快速打开通讯录,找到已经能倒背如流的那串号码。 林婉茹…… 修改联系人信息…… 婉茹…… 是否确认修改…… 否…… 亲爱的…… 是否确认修改…… 否…… 老婆…… 是否确认修改…… 是…… 保存成功。 第一百一十章 自动采棉 每年秋天,几百趟“拾花客专列”从内陆省份的各大铁路枢纽驶向新疆,将成千上万的拾花人送到喀什、阿克苏、吐鲁番、和田等等盛产白色云朵的地区。 四五十天之后,又从这些棉田启程,把满载而归的拾花客送回他们当初来的地方。 “拾花经济”持续了二十多年,在大多数“拾花客”眼中,每年能赚一笔这样可观的快钱好像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并且认为这种合作模式会“永远”延续下去。 但随着棉花交易逐渐趋于市场化,植棉户的风险不断增加,而与此同时,拾花客的工价也在逐年提升,从最早每公斤0.4元一路飙升到了高峰期的每公斤2.5元。 当现代化种植技术的深入推广,新疆的棉花产量一年一个台阶,人工拾花的成本也终于逼近了棉农们无力承担的极限。 而作为劳务关系的另一方,许多常年在新疆“拾花”的工人都患上了“职业病”,比如手指变形,比如腰酸背痛。 就好像小麦家以前的御用拾花客,吴叔和吴婶这两年就因为身体原因而彻底退出了坚持了十几年的老行当。 整个行业其实都在迫切地等待一种机器的出现,像当年取代人工播种和覆膜一样来代替人工采棉,好让“拾花”这一逐渐演变成社会性负担的压力能够得到减轻。 其实兵团团场和部分植棉大户早就尝试过转型,他们从美国进口采棉机,却发现价格不但昂贵无比,而且维修起来非常困难。 美国的供货商态度傲慢,非但不愿透露标准操作参数,就连必要的零部件也经常“断货”,致使大面积代替人工的计划始终无法实现。 而因为核心技术力量的匮乏,国产采棉机的研制进度长期滞后,偶尔有企业惊鸿一瞥,但产品实际上也很难做到人工采棉“脚、眼、手、嘴”的四字诀。 “1850年,第一个采棉机专利在美国获批,之后的一百多年里,美国、苏联、英国、法国几个大国都研发过多功能采棉机,但在冷战后就基本只剩下了美、苏两大霸主竞争。” “时至今日,整个世界范畴内,美国的约翰迪尔和凯斯纽荷兰基本已经形成了垄断态势,之前我们新疆大部分兵团团场和植棉基地采购的都是他们两家的产品。” 天山北坡,准噶尔盆地西南缘,有一座名为乌苏的城市,在蒙古语中“库尔喀拉乌苏”为“雪地黑水”之意,是唐、宋、元、明、清各朝驻军所在,被誉为边塞新“西湖”。 今天陈风和小麦长途跋涉从喀什赶来可不是为了欣赏壮阔的自然风光,他们是想从一家名为钵施然的农业机械科技公司的身上寻找“拾花”的新方法。 “陈总,真的是太感谢了,实在没想到您能亲自来接待,说实话,我们两个到现在还有点发懵。” 一望无际的棉田里,电瓶四轮车飞驰电掣,陈风和小麦坐在后排,身前除了驾驶员外还有一位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男人。 “哈哈,老陶在电话里可是把你们夸上天了,而且我也喜欢跟年轻人在一起交流,有时候聊着聊着就会冒出来一些灵感。” 男人名叫陈勇,是钵施然农机的创始人,由他牵头研发的四轮三行自走式采棉机在上个月的内部测试中成绩斐然,表现出的各项数据都已经达到了能够与美国进口产品不相伯仲的水平。 陈风从去年开始就萌生出了要用自动化农机代替人工采棉的想法,但在喀什地区打听了一大圈后,才发现国产采棉机在整个行业里都算是“新鲜词,全国范围内有成熟产品供应的企业也寥寥无几。 无奈之下他厚着脸皮拨通了陶勇月的电话,天润集团作为棉花产业的龙头,各种渠道资源自是丰富。 在听完诉求后,陶勇月也不含糊,直接介绍了一家已经连续亏损五年的企业,正是今天陈风他们拜访的钵施然。 说实话,起初陈风和小麦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网上查了查钵施然发现这些年除了疯狂烧钱投入研发以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成果,就算是那份亮眼的“数据”也白纸黑字标注了“内部测试”的字样。 相反在更早之前,钵施然生产的便携式采棉机效果平平,甚至还被曝出了单趟采净率低于拾花工的负面新闻。 但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对于陈勇介绍的采棉机还没有直观认识,但能够得到陶勇月这种超级大佬的推荐,陈风相信这家钵施然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独到之处。 “陈总,咱公司这个名字有啥讲法吗?听着还挺别致的,不像是新疆这边企业取名的风格啊?” 趁着距离目的地还有些时间,陈风主动挑起了话题,他一路上就对钵施然这几个字非常好奇,现在见陈勇随和,也就放下了顾忌。 “钵,就是衣钵传承的意思,我当时的想法就是用工业发展的成果来回归让老百姓吃饱穿暖的农业。” “施,就是施与,让种植棉花的棉农们切身感受到工业科技所带来的方便和快乐。” “至于然这个字,肯定是自然的意思啦,农业种植本就是人在自然环境中的拼搏和奋发,新疆拥有这么美丽的大自然,我们作为受到恩惠的人,自然应该回馈。” “简单来说,这三个字其实就象征着同情心、同理心和社会责任心,也是我在创办企业之初就定下的基调,不管公司以后规模再如何大,也决不能丢了初心。” 陈勇并没有因为陈风贸然的“刨根问底”而生出任何不满的情绪,相反能够分享自己的创业经历还让他乐在其中。 “你是上海人吧?我听你口音有点沪语的感觉,那我们其实离得很近,我之前在浙江嘉兴开电器公司,是2008年才到新疆的。” 随口的一句话让陈风眼前一亮,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哪里都看着很“新疆”的男人竟然只比自己早来两年。 “怪不得老陶说在你们两个面前就会忍不住忆往昔,感觉自己也没那么老了。” “要不要听听我的创业故事,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啥大成绩,但我相信有一天钵施然的采棉机能在整个新疆的广阔棉田里驰骋,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也不需要看美国人的脸色了。” 还没等陈风和小麦举双手赞成,陈勇就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他讲的并非陈年旧事,但却同样惊心动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拾花比赛 2008年6月里普普通通的一天。 陈勇正在一趟从上海到嘉兴的火车上与邻座刚结识的男士攀谈。 聊得投机了,两人便自然开始互相交换身份。 当时陈勇是浙江亚特电器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而另一位则是在新疆乌苏市担任领导岗位。 短短一个小时的车程里,两人聊了新疆壮美的河山,聊了新疆朴素的民风,当然还有漫山遍野的棉田。 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当听到领导说起乌苏市每年秋天都要面临采棉难的问题时,陈勇脑子里第一时间就蹦出了用机械代替人工的想法。 深入交流后他了解了“拾花人海战术”既付出多又效率低的困境,也从领导口中得知了政府正打算大力推动人工采棉向机械自动化转型的改革。 作为商人的敏锐嗅觉让他立马就发现了其中的机会,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找到能精准切入的关键点。 陈勇所经营的亚特电器主要生产园林机械和电动工具,几十款产品不但被销往全国各地,同时在欧美、日本乃至大洋洲等地区也占有一席之地。 高水平的技术团队和充足的研发经验向来是公司引以为傲的强项,所以当领导提出邀请陈勇前往乌苏市实地考察的时候,他几乎没做什么考虑就欣然应允。 陈勇不是商场的新兵蛋子,在列车偶遇后的几天,他又通过各种渠道充分了解了新疆棉花的产业情况。 惊讶地发现当时整个新疆有将近4000万亩棉田,如果国产采棉机能够研发成功,所对应的市场无疑将是巨大的,而且还能够释放超过百万的“拾花劳动力”,于公于私都是大好事一件。 作为从湖北农村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民营企业家,陈勇天生就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魄力。 他在公司内部快速组织了一支实力强悍的技术团队,决定在秋天来临之际赴约。 七人的小队,乘飞机到达乌鲁木齐,随后在坐三个小时的车,跨越260多公里的公路,终于抵达了乌苏市。 此时恰逢采棉期,一望无际白绒绒的棉田里到处都是拾花客。 他们统一戴着遮阳帽,捂着长衣,几个人或是几十个人一组,散在一片片田地之中,不断重复着弯腰的动作。 哪怕隔着老远,陈勇也能感受到这种单调劳动对身体的不可逆损害,于是带着更加坚定的决心,他和团队走进了乌苏市的政府大楼。 老友相见,自是少不了一阵寒暄,三言两语后话题被转到此行的目的上。 那位领导向陈勇提出了一个建议,说如果想真正体会手工拾花的不容易,那就必须亲手采一次棉花。 随后在得到陈勇的同意后,他便带着一行人来到了临近的一座村子,7位来自水乡的南方人就这么在没有做足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棉田。 由于缺乏经验,几人甚至连面部防护都没做,突然间暴露在大西北干燥的阳光和空气下,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就开始缩水起皱,转而产生了灼热感。 漫天的灰尘无处不在,他们的鼻子、喉咙都开始发干,接连的咳嗽甚至还能带出血丝。 本来陈勇是打算干个4小时,但才过去一半的时间,就有技术员因为皮肤肿胀难以坚持,其他几人也不同程度出现了手指开裂、四肢僵硬和腰痛难忍的情况。 无奈之下,只能半途放弃,但也正是这次的经历,让陈勇知晓了那些整日劳作的“拾花客”是有多么辛苦。 之后的几天里,陈勇带着团队深入乌苏市的整个棉花种植产业,充分研讨了市场环境、棉农需求以及竞争对手的情况。 马不停蹄返回嘉兴的公司后,陈勇又召集决策层讨论了多个核心问题,最后拍板决定在乌苏成立公司,集中研发力量,打造纯国产的自动化采棉机。 想要在远离制造业中心,技术、设备、人才均不占优势的乌苏搞创新绝非易事。 但是得益于亚特电器自身强大的研发水平,以及集成了上千家配件盒材料供应企业的协同生产能力,钵施然农机的起步其实非常之快。 从2009年8月正式挂牌成立,到准备实验自己研制的采棉机,中间只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但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就成功,新疆的棉农也不至于被美国制造商卡了半个世纪的“脖子”。 测试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采棉机和拾花客“大比武”。 陈勇他们联系了一块200亩左右的棉田,14位经验丰富的拾花客组成一队,钵施然的员工带着30台便携式采棉机组成另一队。 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技术员们背着采棉机走进棉田,开关一启动,内置的电池带动马达,风扇开始飞速转动,把空气从外往里吸。 左右手分别操纵两根软管慢慢靠近吐絮的棉桃,伸缩齿轻轻一撕,白絮便瞬间脱离,随后被软管直接吸入,落到机箱下方的布袋中去。 度过了起初十分钟的适应阶段,整个流程越发顺畅,但“麻烦”也很快接踵而至。 由于自然生长的棉桃并不是统一朝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为了精准采棉需要不断调整软管的角度,如此一来,整个动作就变得极其不连贯,效率大打折扣。 而反观拾花客那边,他们双手翻飞,一只手能同时撕下七八朵棉絮,抓满一把后直接朝着胸前的袋子里一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站在田埂上掐着秒表的陈勇脸色严峻,他不断在本子上记录时间数据,最后发现便携式采棉机单趟的采净率竟然还比不上拾花客。 而且30多公斤的机器背在身上久了,同样会腰酸背痛,操作人员的动作随之变得迟缓,无论是效率还是体验都并没有改善。 为了给比赛造势,当天陈勇还特地邀请了好几家国营农场和植棉大户来现场观摩。 起初大家还兴趣盎然,但随着比赛结果渐渐失去悬念,所有人都变得不以为意,甚至隐隐间还有几句风凉话传到了陈勇耳朵里。 不要说下单购买,就连坚持看完一整天比赛的都屈指可数,这场被陈风寄予厚望的“挑战”,最后却以惨败告终。 太阳渐渐落下了山,当钵施然的一行人拉着机器回到公司的时候,食堂原本准备用来庆功的一桌子好菜顿时也变得不香了。 大家都垂头丧气,反倒是吴勇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失落。 他拍着手表扬技术员们的工作成果,并表示自己对今天的成绩非常满意。 随后便叮嘱所有人吃完饭都去好好睡上一觉,等明天起床了在开一个总结会。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的操作顿时让心事重重的员工们放松了下来,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今天比赛的细节。 一条条问题被提出,七八个解决方案便紧随其后。 都没有等到第二天开会,所有的负面情绪以及技术难点便被逐一消化。 而接下来,就是艰苦卓绝的成百上千次实验。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终见曙光 “没想到我们国产的采棉机还经历过那么艰难的时期,如果换成我们估计早就放弃了。” 小麦听得入神,当听到拾花比赛一败涂地的时候,她甚至还忍不住唉声叹气。 “说实话,如果知道后面还要经历更惨烈的绝境,我说不准当时也就打退堂鼓了。” 电瓶小车开得很稳,棉田似乎也没有尽头。 陈勇继续他的讲述,一段就发生在三年前的“行业巨震”被重新展现在了陈风和小麦眼前。 在比赛之后的小半年里,钵施然的技术小组又多次改良了便携式采棉机,但测试的效果都不理想,最后在艰难的抉择后,陈勇只能宣告项目失败。 想要重新起步,对作为钵施然最大股东的亚特电器来说,意味着需要拿一笔钱出来再投资;对于研发人员而言,则需要完全清空脑袋里的设计图,寻觅一条之前没有尝试过的道路。 无论是哪一项,都代表着更大的风险。 所幸陈勇顶住了压力,他说服董事会通过了对钵施然追加投资的决定。 在之后的两年时间里,研发团队卯足了劲继续尝试。 但老天好像就是不愿意成全。 期间钵施然拿出了手推式采棉机的新方案,但在测试中发现行走效果一般,甚至还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于是项目再次宣告失败。 公司围绕采棉机的制造,建厂房、进设备、购买材料、制造生产模具,结果却一再打了水漂,所有的投资都变成了巨额亏损。 作为公司董事长的陈勇既要管理亚特电器,又要花心思在钵施然身上,嘉兴和乌苏两地隔着万里,两头奔走,耗费了无法想象的时间和精力。 而就在陈勇这边举步维艰的时候,中国采棉机的研发制造行业同样遭到了巨大的挫折。 贵航集团旗下的平水公司在2004年就和农八师合作,在石河子建立了采棉机的生产基地。 到了2008年的时候,他们生产了大约60台平水牌四轮五行自走式采棉机,全部销往农五师、农六师和农八师的团场。 这些采棉机在实战中表现优异,采摘效率已经达到了进口品牌的七成水平,一台采棉机每天可以采棉150-200亩地,相当于400-600名拾花客一天的采摘量,每吨棉花的成本比人工拾花要低了差不过700元。 同年10月,石河子贵航公司建成了机械加工生产基地,具备了年生产100-150台采棉机的能力,研发方面更是集结了包括了贵航总公司、中国农业机械化科学研究院、新疆农垦科学院、新疆农业大学等一众技术大咖,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 但正在所有人都认为贵航公司将携手农八师全面实现国产采棉机大批量制造,并且满足新疆棉花机械化采摘的需求时。 双方的合作却戛然而止,这里面有历史遗留问题,有财务状况恶化的原因,也有经营不善和其他种种无法言明的因素。 总之中国自产采棉机的梦想在即将实现的前夜,就这么轰然倒塌,也让像钵施然这样的民营采棉机制造企业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背景这么硬的企业都做不成,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钵施然几乎每一位员工心里的疑惑,也同样让陈勇陷入了两难。 是就此收手,减少损失? 还是鼓足勇气,闯进连行业巨头都折戟沉沙的战场。 陈勇选择了后者。 2011年3月,钵施然公司的员工远赴石河子考察采棉机,虽然贵航公司的工厂已经停产,但他们还是在炮台镇、红光镇、东野镇等地的农场见到了平水牌五行采棉机和进口的六行采棉机。 复印产品说明书、对照各部件反复比对、重点研究滚筒式水平摘头…… 研究人员们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是获得了第一手资料,再结合这些年自己产品积累下来的数据,最终确定了自走式采棉机的生产计划。 随着采棉机的核心部件——采摘头的研制取得了关键性突破,钵施然公司第一台三行自走式采棉机总装下线。 在作为产品大考的一次测试中,采棉机行走自如,采净率和进口品牌相差无几,一天就实现了采摘棉田超过200亩。 虽然在撞落率上还有些许瑕疵,但毫无疑问,在经过了整整五年的巨额投入和多次失败后,陈勇终于把中国人自己的采棉机带到了和外国人同样的起跑线上。 “到了,前面那些大家伙就是我们公司今年刚推出的4MZD-3型三行自走式采棉机,配备可容纳两吨棉的超大容量双层棉箱,每天保底采棉250亩,相当于500名拾花工一天的采摘量。” 小车缓缓停下,顺着陈勇手指的方向,十几台高大威猛的“钢铁巨兽”赫然出现在陈风和小麦的眼前。 采棉机主体均采用中国红配色,将近10米的车长,高度达到了5米,三对六只黄色的三角形扶导器被装配在最前端,就好像锐利的“獠牙”。 “太帅了,如果我们合作社有几台这机器就好了,一万亩棉田两周就给全摘了。” 陈风情不自禁地感叹,看着采棉机的一双眼睛都冒出了星星,小麦同样爱不释手,还大着胆子爬到了驾驶室参观了一番。 “陈总,这机器一定挺贵的吧?不……不知道大概什么价位?有没有租赁的选项。” 因为在来之前就了解过市场上同等进口品牌的报价,所以陈风知道这么一台功能齐全的采棉机绝对不便宜,但心里多少还存着侥幸,希望可以拿到个折扣或者干脆有出租的方案。 “这台机器的公开售价是95万元,相比于约翰迪尔或者凯斯牌要少一半以上,可以说性价比非常之高,投入市场后的反响也不错,所以暂时我们公司还没有做租赁的打算。” 陈勇并未遮掩,完全据实相告,但也的确让陈风和小麦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以“麦风棉花”如今的实力,要一口气掏出近百万的现金来采购一台机器,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而且如果想高效采摘一万亩的棉田,至少需要两台以上才够。 “陈总,这个价格对我们合作社来说的确有些负担不起,但真的特别感谢您今天特别抽空接待,相信通过我们的努力,在不久的将来一定有机会合作。” 不卑不亢,大方得体。 这份坦诚让陈勇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 “不错,老陶看人的确厉害,这两台机器你们拿回去吧,就当是帮我们做测试了,只需要正常使用就行,后台计算机会全程记录数据。”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陈风和小麦都不约而同张大了嘴巴,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料到会如此幸运,但冷静下来想想便认为多半是陶勇月的电话起了大作用。 不过很快陈勇就否定了两人的猜测,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话语间则是透露出更为宏大的野心。 “你们也不用有负担,老陶的确打了招呼,但决定免费把采棉机租借给你们是我自己的决定。” “钵施然的目标是要辐射新疆乃至全国的采棉机市场,喀什地区肯定是绕不开的核心,听说你们合作社在网上还搞了直播,很是火爆。” “所以我们的产品能够通过直播间让更多的人知晓,这可不是一两百万能买到的宣传效果,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你们便宜。” 陈风很清楚这番话里多少存着安慰的成分,但所谓大恩不言谢,对于这份帮助,最好的报答无疑就是采棉机能够物尽其用。 只有在棉田发挥出最好的效果,才能真的如陈勇所言起到广告效应。 只有利用好采棉机,快速提升合作社的规模,并且不断发展壮大,未来才能有资格和能力与钵施然这样的企业开展合作。 陈风所描述的愿景绝不是大话,而是一个受到前辈提携的晚辈发自内心的承诺。 比起莎车,乌苏天空的蓝更加通透,大地上的云朵雪白如花。 不管是从重庆山村跑来讨口饭吃的陶勇月,还是放着嘉兴大生意不做的陈勇,他们都在新疆这片土地上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汗水闯出了一片新天地。 只要信念不灭,哪怕历经险阻与坎坷,努力奋进的人儿也终将见到曙光。 第一百一十三章 艰苦排练 比起忙得不可开交的陈风,回到上海后的李伟也并没有闲下来。 他第一时间向组织领导汇报了自己四年来在新疆援建的工作情况,同时也不忘提出申请,希望继续参与将引进十二木卡姆音乐剧入沪的项目。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伟立马就给远在喀什的林婉茹打去了电话,分享好消息的同时,也顺便确认下个月两人在上海相见的计划。 “我妈知道你来高兴坏了,打算到时候专门从重庆空运上好的水牛毛肚过来一起涮火锅吃,说实话能让黄老师这么喜欢的,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还真不是恭维,这几年李保天不知道介绍了多少人给李伟相亲,光是到家里做客的起码就有二三十个。 对于这些非富即贵的女孩子,黄鹂却总是表现得相当冷淡,基本的礼数不会少,但要说有多热情也完全达不到。 唯有林婉茹,深得这位著名女歌唱家的心,总是变着法子想让“没开窍”的儿子对她好,甚至不惜亲自下场助攻。 “你别老麻烦黄老师啦,她自己工作这么忙,而且这次我只请了三天的假,等拜合拉木团长他们演出完后就要回来的。” 李伟在电话里“喋喋不休”,转达着包括家里园丁、厨师和阿姨们在内的热烈邀请,把林婉茹羞得直跺脚。 她最近刚完成了一个重要研究项目,取得了喜人的技术突破,这才有底气向领导请了假。 两个人才彼此确认心意没多久,说不想念对方肯定是假话。 但上海和喀什隔着两万多公里,连白天和黑夜的时间都不一样,哪怕爱意再汹涌,温度也没法立刻传递到对方的手心。 看似清冷的女孩,却也渴望长相厮守的家。 这也是林婉茹早就对这段感情心有所属,却总犹犹豫豫的原因,如果不是李伟日复一日的坚持,她或许还是那朵“生人勿近”的白莲花。 “喂?婉茹,你在听吗?拜合拉木团长的电话没打通,我把《阿曼尼沙罕传奇》的定稿版剧本发到你邮箱了,你下班如果有空的话要不帮我给送过去吧?” 李伟的声音把林婉茹从有些杂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她的脸颊更加滚烫,赶紧在电话里应允,随后滑动座椅来到电脑旁。 收件箱后面括号里的数字只有“1”,打开一看果然是新鲜出炉的音乐剧剧本。 文本不大,标题醒目,《阿曼尼沙罕传奇》这几个字光是默念就能感受到史诗般的壮丽和古朴。 林婉茹现在对十二木卡姆的传统曲目也算是颇为了解,又跟着李伟全程参与了音乐剧改编的工作,所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打开了剧本文档。 没想到这一读,就是一个多小时。 《阿曼尼沙罕传奇》的主线剧情并不复杂,主要讲述了阿曼尼沙罕王妃用毕生心血,浇灌十二木卡姆这朵人类艺术之花的故事。 这段历史在莎车当地耳熟能详,哪怕是三岁的孩子都会在阿帕轻轻哄睡的歌谣中听到不同的版本。 但想要将其与传统十二木卡姆的表演形式结合在一起,最后摇身一变,成为符合舞台审美的音乐剧,其实并不容易。 为了创作好这部作品,来自上海戏剧学院和上海音乐学院的主创团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深入莎车当地采风。 采风的内容包括对十二木卡姆音乐传统的深入研究、对阿曼尼沙罕传说故事的搜集整理以及对当地民族服饰和民俗习惯的熟悉。 林婉茹也跟着参与过几次活动,还和李伟一起进过沙漠,在漫天繁星下体验震撼心灵的舞蹈表演。 每当对十二木卡姆的了解深入一分,她便更加明白将这项新疆艺术瑰宝推广出去的重要性。 传统文化与全新时代绝非对立两面。 按照李伟和林婉茹的想法,先进的舞台表演呈现理念和现代化的灯光舞美技术反而能够让古老的艺术形式焕发更加强劲的生命力。 十二木卡姆已经在新疆传承了几百年,是维吾尔族人民对中华民族灿烂的文化所作的巨大贡献,理应被更多人知晓、欣赏和喜爱。 当剧本文档来到最后一行,林婉茹依然被整个故事的磅礴大气所震撼。 她原地坐着回味了许久,直到窗外的阳光由金转橙,才意识到要赶紧给拜合拉木的艺术团送过去。 从长绒棉研究所到“莎车金子”艺术团的临时排练场地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平时非常节俭的林婉茹为了赶时间还打了车。 场地不大,实际上只是一家影剧院倒闭后废弃的半截舞台,被拜合拉木团长看中,打扫整理后便拿来模拟上海的演艺厅。 推开两面安装了隔音棉的厚重大门,林婉茹就感觉自己从嘈杂的街市一步踏入了华美的艺术殿堂。 年轻的演员们翻飞跳跃,年长的乐师吹拉弹奏,拜合拉木则是和上戏上音的几位“老法师”时刻观察着,哪怕只是一个动作或是一个音符都会被按照最严苛的标准来要求。 《阿曼尼沙罕传奇》的演出有两大难点,其一是语言关隘,毕竟是一部用全维语演绎的原创音乐剧,对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演员来说,要完成台词背诵和唱腔掌握就绝非易事。 其二则是“莎车金子”之前并没有音乐剧演出的经验,所有的舞台走位、形体动作、乐曲配合都要重头开始练,所要花费的精力和时间可想而知。 上海国际艺术节迫在眉睫,而且剧目正式登录沪上舞台前还要在莎车木卡姆影剧院首演。 时间紧,任务重,要让拜合拉木带着一帮团员独挑大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后大家集思广益,决定征调上海戏剧学院与上海音乐学院新疆班的毕业生来临时担当部分角色,这才基本解决了演出经验方面的问题。 “团长,这是上海那边传过来的定稿版剧本,李伟让我跟你说一声,等莎车这边首演结束后,可以直接带大家去上海,一方面多些时间熟悉演出环境,一方面还能给艺术团争取更多的曝光机会。” 林婉茹把打印好的厚厚一叠剧本交给拜合拉木,同时转达的还有来自李伟“家长式”的叮嘱。 “林小姐,你们真的帮了我们太多太多了。” “如果没有你们,‘莎车金子’说不定已经解散了。” “不瞒你说,这次大家都卯足了劲,连几个年纪大的乐师都在每天坚持排练,他们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剧目表演好,绝不会给上海援疆还有李主任丢脸。” 拜合拉木很是激动,在向林婉茹和李伟表达了感谢后,立马招来了担当核心角色的几位演员,迅速投入到了新一轮的剧本研读工作当中。 简陋的舞台没有辉煌的灯光,但演员们挥洒的汗水却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华彩。 林婉茹没有再去打扰艺术团排练,她安安静静寻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绚烂而恢宏的故事在眼前慢慢拼凑,最后化作一台足以震撼人心的演出。 第一百一十四章 莎车首演 23岁的舞蹈演员买热哈班不断做着深呼吸,但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却依然越跳越快。 “班班,别紧张,放松下来,今天你是女主角,是整个舞台上最光彩夺目的那个人,你的阿达阿帕一定特别骄傲!” 正为演出做最后检查的林婉茹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满脸“想逃”的姑娘,赶紧上前又是安慰又是鼓劲,一番努力后总算让她找回了自信。 其实类似的情况在化妆间里层出不穷,距离演出开始的时间越近,年轻演员们的呼吸就越发急促。 林婉茹还有拜合拉木团长彻底化身“救火队员”,他们来回穿梭,不管输送着积极乐观的“声音”,帮助演员们找到最佳状态。 当艰苦卓绝的排练将技术水平锤炼到了极致,当万无一失的准备让所有台词和舞蹈动作化作肌肉记忆。 内心是否足够强大、能不能抗住压力,成为了能够左右演出成与败的决定性因素。 舞台后的最后冲刺还在继续,舞台外却是一整个盛况空前的景象。 十二木卡姆、现代音乐剧、莎车与上海联合打造、即将登陆国际艺术节…… 这些个原本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字眼凑在一起,彻底引爆了当地老百姓的好奇心。 加之上海援疆文化扶持项目基金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演出成本,所以低至一元的“象征性”票价更是让这场演出成为了全城讨论的热点话题。 “阿娜尔,棉花糖不能吃这么多,会有蛀牙哦。” 李伟的“心血”终于要登上大舞台,陈风和小麦自是要来捧场,他们提前两个月就蹲在网上抢了票,今天一大早便带着阿娜尔和老艾来到了县城。 这两年的学校寄宿生活让阿娜尔长大了许多,白小葵无愧人民教师的称呼,用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爱融化了困住聋哑小女孩多年的现实牢笼。 不再处处小心翼翼,会自信大方地用手语和别人打招呼,学习成绩也从班级末尾一路赶超,现在已经稳稳达到了中上水平。 当得知陈风和小麦要出资带自己到上海做人工耳蜗手术后,阿娜尔很快就从狂喜中冷静下来。 她在白小葵的帮助下用非常工整的字迹写了一张“借条”,保证在完成学业工作后,一定会尽快归还这笔手术费。 如此成熟的心智,如此决绝的承诺,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之手。 陈风本不想答应,却被更了解阿娜尔想法的小麦劝住。 按照她私下的解释,这就算给了小女孩一个努力的目标,如果最后真的“还了钱”,那等阿娜尔结婚的时候再包成礼金送回去就是了。 “阿达,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看十二木卡姆表演了,今天可得好好提提意见,拜合拉木团长他们还等着去上海演出前再来一波改进呢。” 自从“麦风棉花”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老艾对小麦“婚事”的强硬态度就一天比一天软化,如果不是因为心里还哽着一根埋了二十年的“刺”,他或许早就欣然接受陈风这个汉族女婿了。 “音乐剧我是看不懂,但要是把十二木卡姆改得乱七八糟,老百姓们可不会同意。” 一如既往的守旧,还是对“创新”抱有偏见,“小老头”倔强的发言让小麦和陈风都差点没忍住笑。 两人用眼神快速商量了对策,下一秒就“谎称”要带正在啃棉花糖的阿娜尔去上厕所,随后便“嗖”的一下逃离了还在“不依不饶”发表看法的老艾。 莎车县的木卡姆影剧院并不大,满打满算也只有三百多个座位,但由于观剧热情持续高涨,最后在有限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所有过道空间也被全数开放。 手持“站票”的观众们三三两两,见缝插针地分布在剧院的各个角落,或站、或坐、或蹲,只为了能够亲眼目睹新疆传统艺术瑰宝与现代音乐剧的碰撞与融合。 行署相关领导简单的致辞后,这场万众瞩目的“首秀”终于徐徐拉开帷幕。 《阿曼尼沙罕传奇》虽然是音乐剧的形式,但其实在整个改编过程中严格遵守了十二木卡姆的核心模式,套曲同样被分为“琼乃额曼”、“达斯坦”和“麦西热甫”三个部分。 “都塔尔”、“热瓦普”、“弹布尔”等弹拨乐器率先登场,沉稳柔和的音色缓缓向明亮激昂转变,勾勒出了十六世纪叶尔羌汗国一派欣欣向荣的历史风貌。 随后拉弦乐器“萨塔尔”浑厚的声音逐渐成为主角,被誉为“人声之琴”的十三根钢弦互相共鸣,开始将阿曼尼沙罕如何从普通樵夫家庭成为宫廷王妃和杰出女诗人的一生娓娓道来。 当富有节奏的“达普”手鼓开始掌控全局,舞台上的故事也正式进入了最高潮的部分。 阿曼尼沙罕王妃整理木卡姆的行动遭遇各方抵制,国王拉失德汗成为了她最坚强的后盾,宫廷乐师喀迪尔汗等人奉命协助,在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后,《十二木卡姆》最终被整理完成。 阿曼尼沙罕剔除了以前宗教色彩浓厚的陈旧内容,继而吸纳了维吾尔族民间歌舞的精华。 曲风随之变得清爽、高雅、动听,歌词与内容也更贴近民众的生活与真情实感,也让《十二木卡姆》升华为全面反映维吾尔族人民生活的大型史诗。 跌宕起伏的历史剧情在演员和乐手的通力配合下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被展现在观众面前,所有人都会因为王妃的成功而欢呼雀跃,也会因为主人公遭遇危机而屏住呼吸。 无论是老艾这样的资深十二木卡姆的拥趸,还是像阿娜尔这样没有底子的新听众,都被精彩纷呈的表演牢牢吸引了目光。 运用现代化技术打造的灯光、舞台和多媒体视觉效果更是锦上添花,带给了莎车人民一种从未见过的全新体验。 当买热哈班和拜合拉木带着所有参演演员鞠躬致谢,小小的影剧院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掌声。 从头到尾都站着看完演出的林婉茹热泪盈眶,她不断拍手,似乎是想连带着李伟的份,为这场得来不易的成功演出加油鼓劲。 五百多年前,阿曼尼沙罕历经艰险,为全人类留下了“东方音乐的活化石”。 五百多年后,得到传承的年轻艺术家决定用世界认同的方式,将这份文化瑰宝发扬光大。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回家吃饭 白色的宽体客机稳稳地降落在了虹桥机场,林婉茹终于能让僵硬的胳膊和肩膀“松口气”。 她婉拒了黄鹂帮忙购买头等舱的提议,选择了一家最具性价比的航空公司,硬是完成了长达九个小时的极限铁腚之旅。 上海的冬天是能够“冻坏”北方人的存在,潮湿的冷空气足以洞穿大部分棉服,让已经习惯了干燥气候的林婉茹突然有些怀念喀什的暖炉。 跟着人群从航站楼出来,她一眼便看到了翘首以盼的李伟,心里的激动瞬间化为灿烂的笑容,脚下的步子变得轻快,前一秒还在肆虐的“寒意”似乎都少了几分。 “尊敬的林研究员,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坐地铁和公交车回家,不过黄老师那边我没劝住,她采购的顶级水牛毛肚已经到了老吴手里,晚上这顿重庆火锅你恐怕是逃不掉了。” 李伟细心地递上一瓶还热乎的蜂蜜柚子饮料,接过林婉茹手里的行李箱,随后便朝着二号线地铁的站台走去。 “早就猜到了,上飞机前黄老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一个叮嘱我多穿衣服,一个关照我晚上吃火锅,还有一个是让我当说客,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向组织上提了申请,要二次进疆搞援建?” 林婉茹的话让走在前面的李伟脚下一顿,他没想到自己的计划竟然这么快就漏了馅,但还是强装镇定,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回应。 “哎呀,我妈真是个大喇叭,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跟你说了。” “其实我挺喜欢新疆的,在喀什工作了四年,认识了那么多的朋友,一下子离开了真有些舍不得。” “还有很多大型项目,距离落地也都是临门一脚,正好单位在征求意见,希望动员一些老援疆队员继续发挥作用,所以我就报了名。” 李伟眼神飘忽不定,不断顾左右而言他,絮絮叨叨罗列了一大堆理由,却唯独没提到最重要的那个。 “你是不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之前不是已经商量过了吗?等两年后我手上的研究项目结束,就到上海来找个工作,你何必要为了这两年时间浪费自己的……” 林婉茹终究还是顺了黄鹂的意思,理智也告诉她李伟待在上海发展是“更好”的选择。 可如果有办法,谁又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异地的爱情呢? 另一股名为感性的力量开始在脑中不断回响,激烈的矛盾在胸口愈演愈烈,最后化为嘴唇的颤抖和微红的眼眶。 反观李伟这边,女友的“质问”同样让他哑口无言。 选择重返喀什只是因为放不下援疆的事业?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丁点的私心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曾几何时,他也会对网络上那些为了谈情说爱而放弃大好前途的故事“嗤之以鼻”,认为只有充实的工作才能提供足够的成就感。 但当林婉茹出现后,所有信奉的观念和逻辑统统失了效,这位三十年母胎单身终于意识到这世界上真有一个人值得自己“豁出命去”。 机场的灯光有些晃眼,周遭的人流穿梭往复。 李伟和林婉茹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怀着各自复杂的心情低着头,都无法坦然接受对方的目光。 可爱情里,总要有人先勇敢一番。 正当李伟组织着措辞想要继续解释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温热紧紧包围。 自己都还没理清思绪的林婉茹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更不会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在另一半的身上。 她意外地选择了“沉默”,快速平复了情绪,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李伟,无论身在何方,深爱彼此的灵魂终将紧紧相拥。 “知道了,等回去以后我一定重新慎重地考虑下这个问题,绝不意气用事。” 一场情感初期关于方向选择的难题就这样被轻易化解。 林婉茹上前两步,勾住了李伟的胳膊,她说了很多关于喀什近况的闲话。 有十二木卡姆艺术团在莎车的成功首秀,有陈风和小麦拥有采棉机后的未来蓝图,有阿娜尔贴满整面墙的三好学生奖状,有小尼荣获先进表彰后戴在胸前的大红花。 这一讲就是一路,从地铁到公交,再到最后几百米的步行。 李伟听得很认真,还会时不时拿自己的新疆朋友们开两句玩笑。 但当檀宫的大门出现在不远处的街角,他似乎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不但对聊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慢了几分。 最后兴许是知道横竖躲不过,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对已经有所察觉的林婉茹说道。 “今晚我爸也要回来,他……他这人脾气臭而且喜欢多管闲事,待会你要实在忍不了,就给我妈使眼色,我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妈。” 这回轮到林婉茹紧张了,她微微侧着头看向眼神躲闪的李伟,浑身上下散发出阵阵“杀气”。 但事已至此,只得见招拆招。 别墅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依然被修建得整整齐齐,但不管是园丁老卢还是保洁阿琴,在看到李伟和林婉茹走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像上次一样热情地打招呼,而是用最标准的礼仪鞠躬来代替。 “你爸真这么吓人吗?我之前看过一个关于他的报道,说是向来推崇狼性企业文化,把手下的员工当成士兵来管,一言不合就大发雷霆。” 林婉茹已经没了刚才路上的气势,半边身子始终藏在李伟身后,冲着四周探头探脑,就好像李宝天真的会“吃人”一样。 “那倒也不至于,我爸这个人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凡是要求公司同事达到的要求,他自己绝对也能做到,而且只会更加严格。” 李伟原本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被站在别墅门口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衬衫、西裤、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发型,还有不怒自威的那双眼睛。 早早就等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墨汉集团的创始人,在某富豪榜单上都拥有一席之地的李宝天。 “爸,我们来了。” “嗯,回家吃饭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选儿媳 原本一顿轻松愉快的家庭火锅,却演变成了“儿媳初进门”的大考。 林婉茹的紧张肉眼可见,面对李宝天的随口问询,向来遇事冷静的她破天荒的犯了“结巴”。 这让本就存着愧意的李伟更是心疼,几次想要出言相帮,但都被自己父亲“冷冽”的眼神给挡了回来,最后只能焦急地向一旁的黄鹂求助。 “行了,你搁这查户口呢,婉茹是小伟的朋友,也是我的客人,别问东问西的了,有这功夫去把你藏的那瓶山崎55年拿过来。” 在全球地产圈都能呼风唤雨的超级巨鳄,被公司同僚冠以“暴君”之名的霸道总裁,让所有竞争对手都谈之色变的绝对王者。 却在自己老婆轻描淡写的“怪罪”前瞬间偃旗息鼓,李宝天就像“蔫了”的棉花苗,丢掉了上位者的气场,用近乎“谄媚”的语气开始哄黄鹂开心。 “老婆我这不是想帮小伟把把关嘛,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不然我为啥这些年费尽心思帮小伟物色,还不是想要……” 林婉茹完全没法将眼前正在给黄鹂捶肩的贴心丈夫和刚才还横眉冷目的集团总裁联系在一起。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把目光投向身边的李伟,发现前一秒还在“愁眉苦脸”的这家伙竟也在掩嘴偷笑。 【我爸天不怕地不怕,这辈子就只怕我妈,有黄老师在,你就安心吃火锅吧。】 【都说上海男人和川渝汉子一样都是耙耳朵,没想你爸竟然也是同款,长见识了!】 毕竟要给李宝天留点“颜面”,林婉茹和李伟最后又使出了年轻人“当面唯唯诺诺,微信疯狂蛐蛐”的招数。 一顿含金量极高的重庆火锅家宴倒也吃得心满意足,直到月上梢头,皎洁的白色铺满了整个花园,几人才转场到了更加暖和的会客厅。 壁炉里火光摇曳,四张美式真皮沙发环绕在精致的羊毛地毯周围,扶手小桌上都放着玻璃酒杯,圆形冰球缓缓消融,激发了昂贵威士忌最顶峰的滋味。 “就是说你爸爸妈妈现在还带着博士研究生?那真是挺辛苦的,又要专注学术研究,时刻还要盯着下面那帮‘小崽子’,不比我们做企业轻松啊。” 被黄鹂“教训”过后,李宝天完全收起了“居高临下”的气场。 此时和家人坐在一起,他就像普普通通的长辈,咪一口小酒,听听八卦,发表点自己的看法,顺便再吐槽一番“世风日下”。 林婉茹发现小说或是电视剧里对“有钱人”的描述绝对有失偏颇,越是富裕阶层,往往越是平易近人。 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社会“资源”,不需要通过言语和行为来获得“满足感”,更不会在和晚辈的相处中丢了“体面”。 就好像此时此刻的李宝天,并没有因为林婉茹的父母只是重庆大学的教授而生出一丝轻视,反倒是从沙发上直起了身子,饶有趣味地聊起了自己和山城的缘分。 “当年墨汉集团先是把主战场设在了上海和北京,结果两个楼盘全都销售惨淡,公司的资金链岌岌可危,连人心都有些散了,眼看就要万劫不复。” “后来受一位领导的指点和照顾,我赌上身家在嘉陵江边拍下一块地,倾尽所有打造了金河湾社区,这也成为了集团触底反弹的最大转折点。” 李宝天所说的倒也不算什么秘密,他在很多场合都讲过墨汉集团这场惊心动魄的翻身仗,但并未透露过其中的来龙去脉。 哪怕是如今已经功成名就,李宝天还是对当年的往事唏嘘不已。 言语间频频提及那位“神秘领导”,说如果不是因为他力排众议,自己根本就拿不到开发资格,也就没有后来墨汉集团一路腾飞的故事了。 “金河湾?朝天门边上的那片住宅区?您说的领导……不会是张伯伯吧?” 越是听到更多细节,林婉茹的心里越是生出一丝“熟悉”,儿时一段寻常回忆在脑海中翻涌,最后竟是与李宝天的描述完美重合。 “你认识张书记?不可能啊,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孩子。” 李宝天惊呼出声,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彼时只有十三四岁的林婉茹和手握大权的山城父母官联系起来。 “张伯伯和我爸爸是同门师兄弟,只是毕业后我爸留校当了老师,专心学术研究,而张伯伯则是去了机关工作。” “小时候张伯伯经常会来我家吃饭,和我爸讨论一些宏观经济和城市建设方面的问题,但后来他调去了北京,就只能通过电话联系。” “有一年春节,张伯伯突然登门拜访,后来听我妈说原来他回到了重庆工作。” “那天我爸特别开心,还喝了不少酒,吃完饭他们两个人就在书房聊天,我在旁边看连环画。” “记得当时张伯伯是说江边有块地要开发,很多人都在抢,问我爸到底怎么选才好。” “我爸就给他讲了很多城市经济方面的原理,当时我根本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是说朝天门旁边一定要有住宅小区,这样才能聚集人气,从而反哺商圈消费,形成活水效应。” 林婉茹讲讲停停,毕竟是十几年前稀松平常的旧事,所以很多细节还需要通过现在的认知来补充,但“真相”的粗略轮廓已经清晰。 当年“张伯伯”之所以会最后拍板决定把土地交给李宝天的墨汉集团来开发“金河湾小区”,林婉茹的父亲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可以说,林婉茹对墨汉集团或是对李宝天而言,都算是“恩人之女”。 原本“悬而未决”的考察以谁都没有想到的方式演变成了单方面的“认可现场”。 撇开本来就喜欢林婉茹的黄鹂,现在连李宝天都越看自己这个“准儿媳”越顺眼。 这位几个小时前还端着架子盘问的超级富豪,此刻却不断“嘘寒问暖”,甚至还招呼老吴赶紧去做两道拿手的甜点来给林婉茹加餐。 前后巨大的反差让李伟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的“危机感”陡然提升,生怕自己的家庭地位又要下降。 命运的力量何其美妙,原来早有一根红线系在了这对有情人的手腕上,指引着他们走过漫长人生路,最后遇见彼此。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白色药瓶 比起李伟和林婉茹顺风顺水的感情路,陈风和小麦这边则是“磕磕绊绊”。 合作社的成功的确淡化了很多“问题”,逐渐富裕的生活让“有心找茬”的老艾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无从下手”。 团结村的人几乎都已经默认了陈风“女婿”的身份,尤其是“麦风棉花”的社员和员工们,开口闭口就以“老板”和“老板娘”相称。 更让老艾感到“痛苦”的是连乡里、县里甚至市里下来采访的记者,都已经在报道里自然而然地把陈风和小麦描述成了民族融合和伉俪情深的典范。 原本应该由他这个阿达“全权做主”的婚事,似乎已经完全失了控,对妻子迪丽“遗愿”的承诺好像也成了再也完不成的任务。 “艾老哥,不是我要插手你们家的私事,这小麦年纪也差不多了,该是时候谈婚论嫁了。” “是啊,老哥,陈风这么优秀,这几年带着村里的大伙把日子越过越红火,而且他对小麦又是一心一意,这种女婿到哪里去找嘛。” “真是急死人,我女儿在家天天念叨着还没机会呢,你却像防外人一样防着他,我要是陈风,我都心寒。” 农村里几个老兄弟“聚众喝酒”是固定娱乐节目,老艾以前也乐此不疲,每天忙完农活都要提着小酒跑出去找伴。 但这两年他是能躲就躲,因为不管是谁来喝酒,话题总是绕不开陈风和小麦的“婚期”。 哪怕是平日里最老派,最固执的村民,也会对老艾“干预女儿感情生活”的行为“口诛笔伐”。 但“媒妁之命,父母之言”本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沿袭了千年的“惯例”,怎么到了陈风身上就变成一边倒的支持了呢? “艾老哥,你一直不同意把小麦嫁给陈风,是因为迪丽吗?” 始终在观察老艾脸色的阿卜杜书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这一桌他年纪最大,在村里的地位也高,所以一开口便压下了其他的“纷纷扰扰”。 “你不说话应该就是了,当初给迪丽看病的那个骗子也是汉族人吧?所以你就觉得外面的人不靠谱?” 心结难解,必须下猛药。 隐隐猜到前因后果的阿卜杜书记丝毫没有留什么颜面,直切问题要害,两句话就让老艾瞬间破了防。 “胡里嘛汤滴瞎说!扯到迪丽身上干嘛?那是我眼睛瞎,信了骗子的话……跟是不是汉族有什么关系?” 老艾梗着脖子红了脸,死活不愿承认自己“事出有因”的偏见。 如果放在平时,此刻定会有人站出来打打圆场,然后两杯酒下肚,“争执”也就过去了。 但今天以阿卜杜书记为首的这帮老伙计似乎铁了心要帮陈风“鸣不平”。 他们不断说着陈风的好,给村里做了多少贡献,带阿娜尔去上海做手术,让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有了盼头等等等等…… “行了,这是我们家的事情,你们一个个瞎管什么……” 一句恼羞成怒的低吼让小桌鸦雀无声,脸涨得通红的老艾“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抓起帽子然后头都不回地出了门,留下一众老兄弟面面相觑。 “我们说错啥了?他自己老活在过去,再这么犟下去把自己女儿害了咋办?” “算了算了,他和迪丽的感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二十年来都是一个人拉扯小麦长大,现在从外面来了个小伙子就要把女儿带走,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也能理解。” “是啊,找机会再劝劝吧,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把陈风留下来,他是我们团结村的女婿。” 寒风带着背后的闲言碎语钻进老艾的耳朵,让他本就心烦意乱的情绪变得更加糟糕。 不远处一望无际的大块田地正在进行紧张的冬耕,来年那里又将成为“白色的云海”,然后化作每一个社员家庭都期盼的丰厚收入,引领着小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一个个的都在说奉承话,还不是看到合作社能赚钱,所以才帮着那小子,老婆,你在天上就放心吧,我就算穷死也不会把女儿给卖了……” 老艾一路上都在喃喃自语,丝毫没想过自己有没有可能“误会”了迪丽最后的愿望。 几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生不但磨掉了他对命运的锐气,同时也把思想禁锢在牢笼之中。 “我这是为了小麦好,谁知道一个外面来的汉族男人能不能照顾她一辈子。” 这是老艾的“底层逻辑”,也是坚守“父权”的最大仰仗。 他认为自己的信念坚如磐石,绝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但命运总是以出人意料的打开方式呈现。 莎车今年的冬天很冷,以往村里的老房子没通上暖气,基本靠的是传统的煤炉或者柴火炉,不仅用起来费时费力,还伴随大量烟尘污染,屋内煤灰弥漫,夜间需频繁添火,安全隐患不容忽视。 后来很多村民从合作社赚到了钱,于是便着手“煤改电”,家里装上了“电加热”,即能烧水洗澡,又能给屋子取暖,非常实用。 陈风原本也想把小麦家的房子从里到外重新装修一下,当时连图纸都找人画好了,结果被老艾一票否决,还嚷嚷说自己住了那么久早就习惯了,根本就不怕冻。 但此时他哈着白烟走进院子,隔着厚厚的手套艰难地拉开房门,角落的煤炉早就没了动静,整间屋子就和冰窟窿一样。 而就在十几步远的邻居家,老人穿着薄薄的单衣,孩童更是光着屁股,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腾腾。 羡慕吗?后悔吗? 但自己选择的“苦日子”,就算咬着牙也要过下去。 好不容易把炉子点着,把冻僵的双手凑近火光,眉头却一下皱了起来。 下午被阿卜杜书记他们几个“围攻”,光是顾着喝闷酒了,连菜都没吃上几口,现在缓过劲来,便立马感觉到胃里传来的阵阵绞痛。 坚持着起身拉了拉墙边的开关,裸露的黄色灯泡把屋子的另一半点亮,已经包浆的木制柜子内里却是一尘不染,各种药品被分门别类,许多还被贴上了手写的标签。 这同样是陈风和小麦的手笔,他们太知道老年人“大病不去医院,小病不肯买药”的秉性,所以特地整理出了这支小药柜,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胃药,应该是……找到了……” 仔细查看着用维语写成的标签,总算找到了自认为应该正确的药瓶。 白白的药片很小,让老艾对它的效果有些信心不足,于是他完全忽视了“一次半片”的嘱咐,直接倒出五片就是仰头干吞进肚子。 “这药还挺厉害啊,一下子就没感觉那么疼了。” 舒展了身子,老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离着晚饭时间还早,于是便给煤炉加了些火,然后慢悠悠地跑到里屋打算小憩片刻。 小小的房间里又变成了空无一人,只留下不起眼的小药瓶安安静静被摆在桌上。 白色标签纸被煤烟熏得黑漆漆的,小麦的娟秀字体也被遮掩得模模糊糊。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是我爸 “待会就起飞了,等到了我给你打电话,晚上你就和我爸随便吃点,记得让他少喝酒,上次体检已经说胃不好了,还整天跟个没事人一样。” 徐徐起步的飞机上,小麦最后给陈风叮嘱了些注意事项,随后便根据空姐的要求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这次她是代表“麦风棉花”受邀参加一场在乌鲁木齐举办的农特产品牌交流会,机会相当难得,但布展时间却十分紧张,所以才会“下血本”选择飞机出行。 对于老艾和陈风之间始终有些拧巴的关系,小麦也非常无奈。 她自是不可能放弃深爱的人,但也没办法对自己父亲的意愿无动于衷。 “趁这次不在家的机会,让他们两个单独谈一谈,说不定阿达就会想通了。” 极为理想化的期盼,却是被夹在当中左右为难的小麦当下真实的心声。 挂了电话的陈风吹起了口哨,骑着稍显“简约”的脚踏车一溜烟上了田埂。 他对这条穿梭在棉田间的小路已经再熟悉不过,只花了大概七八分钟的时间就来到了老艾的家。 房门虚掩,院子里堆着的煤饼有刚被翻动过的痕迹,铁铲被靠在外墙上,隔着窗户还能看见屋里的火炉正在忽明忽暗。 “艾叔,我回来了,小麦她今天去乌鲁木齐出差,晚上就我们两个吃,要不整几个凉菜喝一点?” 陈风接连喊了几声,却都没得到回应,还以为是老艾在后院厨房忙活。 于是他把自行车的脚蹬支好后便直接推门而入,环顾四周只看到桌上喝了一半的水杯以及一只小小的白色药瓶。 心里隐隐有了些不祥的预感,陈风把外套和围巾往沙发上一扔,然后立马往里屋的方向冲去。 “艾叔?艾叔?……” “最坏”的情况还是上演了,只见小小的房间里,老艾俯身侧躺在床铺边缘,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紫,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 这下可把陈风吓得不轻,但仅仅是愣神了几秒钟,便迅速恢复了冷静并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先是上前将老艾翻过身子保持在平躺状态,随后将衣服领口的纽扣全部解开,打开屋子里的窗户,任由外面新鲜的冷空气疯狂涌入。 做完这一切后,陈风赶紧掏出手机,犹豫了片刻便拨通了吴勇的电话。 “风哥,啥事啊?什么?艾叔晕倒了?好好,我这就去喊我哥!” 十分钟后,吴军就带着吴勇驾驶着小货车来到了大门口,此时陈风已经背着昏迷不醒的老艾在焦急等待。 “怎么回事啊?刚才阿卜杜书记来合作社的时候还说中午跟艾叔一起喝了酒,咋就变成这样了呢?” 吴勇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更加沉稳的哥哥吴军则是赶紧跑过来帮着陈风把老艾扛上了车。 “我觉得应该是吃错药了,这是在桌上发现的,上面的标签纸都糊得看不清了。” 陈风从兜里掏出小小的白色药瓶,正是老艾为了缓解胃绞痛狂吃五片的那支,以他戴了眼镜后1.8的视力,也只能依稀分辨出维语里的“胃”字。 情况紧急,三人也不再耽搁,上了高速后便直接油门焊死,飞驰电掣奔袭了差不多五十多公里路,总算是抵达了县人民医院。 急症室的大厅一如既往的人头攒动,作为莎车县综合实力最强的医院,这里每天要接诊近两千名病患,这几年得益于上海援疆力量的帮扶,医疗队伍和硬件设备都有了大幅提升。 除此之外还建立起了类似上海三甲医院的联动响应机制,所以当陈风和吴军架着老艾冲进来的时候,立马就有医生和护士围了上来。 “病人怎么回事?昏迷多久了?吃过什么东西没?快快,送抢救室。” 陈风无从回答医生的询问,他只能把自己发现的白色药瓶拿出来,然后以尽量平稳的语气描述知道的细节。 “好的,知道了,家属都待在外面等吧。” 急诊抢救室的大门轰然关上,留下陈风和吴家两兄弟在外面满面愁容。 “风哥,要不要给麦姐打个电话啊?这万一……” 吴勇到底还是年纪轻,看着“抢救中”那三个鲜红的大字,脑海中就立马浮现出电视剧里的情节。 “万一你个大头鬼啊,艾叔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问题的。” 吴军一巴掌拍在弟弟的后脑勺上,但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最后只得把目光投向陈风。 “小麦还在飞机上,就算想联系也没办法啊,等等吧,先看看医生怎么说。” 其实在刚刚来医院的路上,陈风已经有过把情况用微信通知小麦的念头,但最后却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一是现在老艾的情况还不明朗,并没有办法通知任何有用的信息;二是小麦远在乌鲁木齐,她要知道老艾晕倒肯定会急疯,到时候在路上自己出点意外那就更得不偿失。 等待总是如此煎熬,更何况还攸关生命。 五分钟里面陈风足足看了六次手机上的时间,他心中不断祈祷,希望老艾能够“转危为安”。 “艾拜杜拉·萨木萨克的家属在不在?” 终于抢救室的大门被推开,戴着口罩的医生左顾右盼,正好与陈风的视线交汇。 “在!在!医生,现在情况怎么样啊?到底为啥会晕倒啊?” 几乎是“弹射起步”,陈风真的像风一样冲到了医生面前,他的焦急溢于言表,还时不时探着脑袋朝房间里看。 “病人是急性胃痉挛发作,然后又吃了阿司匹林,刺激胃黏膜,进而导致了胃酸侵蚀加剧,最终引发了胃出血。” “刚才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情况还是不容乐观,我的建议是立刻送手术室,但需要家属签字,你是病人的?” 医生仔细看了眼陈风的长相,在确定是汉族人后便有些急切起来,不断重复最好是直系亲属或者至少是兄弟姐妹之类的来签字最佳。 公立医疗体制的特殊性已经决定了很多时候“决定权”不在病人自己手上。 类似的情形陈风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通过很多纪录片或是网络视频也了解过一二。 此时情况危急,老艾的生命全在签名栏后的那条空白横线上,他又岂能再去瞻前顾后。 “没事,我来签,他是我爸。”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会变的 老艾刚醒便发现眼前是一片白。 他只感觉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就连脑袋都昏昏沉沉的,想不起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艾叔,你醒啦?太好了,我这就给风哥打电话。” 直到端着脸盆走过来的吴勇惊呼出声,老艾才明白自己这是进了医院,而且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麦姐已经坐最早的航班从乌鲁木齐回来了,风哥守了一整个晚上,我让他回去睡觉都不肯,刚才听护士说要给你勤擦身,这才跑到街对面买毛巾去了。” “昨天晚上真是危险,胃出血可是能要人命的,医生说要不是风哥把你送来的及时,恐怕就悬了。” 吴勇是个典型的直肠子,谁对他好,他就把谁放在心尖尖,所以对老艾平时“不待见”陈风的行为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此时“攻守易型”,自然是要帮陈风说一通好话,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风哥对你和对麦姐都好得没话说,你凭啥总摆张臭脸。”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更何况还是“救命之恩”。 老艾就算千不愿万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份“数落”。 其实撇开迪丽的“遗愿”,他对陈风是相当满意的,能力强,会说话,赚钱多,对小麦也足够的好。 有时候老艾自己也在想,是不是应该“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算了,毕竟如果强行棒打鸳鸯,把陈风给逼走了,难不成自己还要回去过吃饭都愁的苦日子吗? 身体的虚弱和思绪的杂乱交织,让这个年近花甲的维族老汉躺在床上出了神,就连陈风走进病房都没发现。 “艾叔?艾叔?你哪里不舒服吗?吴勇,快去喊医生,艾叔好像不对劲,叫他都没反应,该不会是麻醉伤到脑子了吧?” 一句话就把老艾心里的“愧疚”打得稀碎,他艰难地张嘴发出“啊啊”声,晚一秒都怕吴勇这“愣头青”真去找医生给自己看脑袋。 当天晚上,从乌鲁木齐赶回来的小麦刚冲进病房就哭得稀里哗啦,她一边从头到尾查看老头是否完好,一边说着自己应该定期更换药瓶的标签。 老艾看得心疼,伸手想去拥抱自己的女儿,但才稍稍起身,就被肚子传来的撕裂感给按了回去。 “到底是年纪大了,就连为她擦去眼泪都已经做不到了吗?” 老艾哀叹,但下一秒就看到始终在忙里忙外的陈风走过来紧紧抱住了小麦,他轻轻拍着自己女儿的脑袋,不断安慰,不断鼓励。 而小麦也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脸上有浅浅的红晕,眼睛里的恐惧也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十足的安心。 “你先陪着艾叔,我去对面快餐店买份饭,你匆匆忙忙赶的飞机,肯定还饿着肚子。” 陈风并没有站在病房里“邀功”,他自然地把独处的时间还给老艾和小麦这对父女,而自己则是甘愿承担为家庭托底的责任。 饭买得出奇“慢”,但送到手上的时候还是热乎的,干净清爽的几个小菜正合适,让已经饿过头的小麦吃得格外舒服。 细致入微的照顾,恰到好处的言语,以及总是跟随着小麦,那炙热而又满怀爱意的眼神。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病床的老艾想起曾经同样深爱着迪丽的自己。 “老婆,或许他真能让我们的女儿幸福一辈子。” 出院那天是个周末,陈风和小麦特地推掉了合作社的所有工作,把小货车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扶着还有些虚弱的老艾缓缓走出住院部的大楼。 冬日的暖阳把回家的路妆点成了金色,不惧寒冷的飞鸟送上清脆的鸣叫。 陈风在前排开车,小麦则是坐在后排陪着老艾。 她把脑袋靠在自己父亲的肩膀上,絮絮叨叨说着细碎的生活小事。 一如二十年前每天农忙后的棉田旁,小小的她也总是缠着老艾要分享学校里的日常。 “小麦,待会先不回家,我们去趟后村,看看你妈妈。” 老艾冷不丁地开口,让小麦一愣,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欣喜若狂。 “陈风,你也一起去。”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是被回忆困住多年的老人勇敢的第一步。 九十年代的喀什农村还没有公用墓园的概念,各个村子都是自己圈一块荒地,然后下葬、立碑、祭祀。 团结村的坟集中在东面不远处的小土坡上,遥遥看去一块块墓碑毫无规律地排布。 家里人口兴旺的,这几年大多会将祖坟修葺,在四周竖一道围墙或是栅栏,然后年年供奉。 那些过得不如意的,或者是干脆断了传承的孤坟则是无人打理,任由塔克拉玛干沙漠吹来的烈风消磨着残存在世上的唯一痕迹。 去往墓地的路并不好走,积雪和灰尘混合覆盖在土路表面,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老艾大病初愈,在平地上都尚且需要别人搀扶,现在强行攀登土坡,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小麦于心不忍,几次劝他放弃,但都被执拗地拒绝。 老艾就这么一步接着一步,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见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 迪丽的墓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小矮墙挡住了沙尘,原本泥泞的地面全都铺满了石砖,一看便知道是老艾的手笔。 只见他慢慢走近,脸上止不住地泛出悲伤。 但很快又展露笑颜,抬起手指向身后。 “老婆,我带女儿来看你了,还有陈风,他……他是小麦的男朋友。” 一句话,代表着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就此翻篇。 一句话,代表着被困在迷宫的男人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句话,代表父亲终于决定无条件地支持女儿的决定。 风呼呼地吹,不仅迷了一人的眼眶。 人这一辈子,总在开始和结束着不同的关系。 只是有些感情的消散轻而易举,有些则能抵达生命的终点。 老艾对迪丽的爱从未减少半分,他只是在半程人生之后,选择用新的角度来理解“幸福”二字。 倘若此时有人质问他为何“妥协”。 他大体会霸气回答:“人总是会变的。” 第一百二十章 众志成城 作为我国唯一的国家级综合性国际艺术节,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99年。 多年来,“创新发展”的理念始终引领着品牌成为了中国对外文化交流的重要窗口和国际艺坛具有影响力的著名艺术节之一。 粗略翻看往届艺术节的演出节目,有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带来的越剧《西厢记》、有杨丽萍的舞剧《孔雀》、有张继钢指导的《千手观音》、有秦腔现代戏《西京故事》…… 这些原创作品无不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一股文化热潮,成为了当时能够代表中国向全世界展现文化自信的“符号作品”。 《阿曼尼沙罕传奇》作为基于十二木卡姆改编而成的音乐剧,其实整个登陆艺术节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 起初在节目申报与审核环节遭到了部分专业人士的质疑,理由主要集中在传统套曲的故事性较为匮乏以及通篇使用维语受众面较窄等问题。 为了让拜合拉木以及所有“莎车金子”团员的辛勤付出不至于白费,李伟和导演带着剧目的详细资料到处奔走,阐述核心创作理念的同时还面向广大上海观众开展调研。 最后得出结论:听感上和英语相似度颇高的维语对白和歌词并不会影响音乐剧的呈现效果,在融入了原汁原味的新疆萨尔塔琴、传统维吾尔族舞等元素后反而更能展现剧目特色。 经过十几轮的反复研究和讨论,《阿曼尼沙罕传奇》最终被敲定作为上海国际艺术节“扶青计划——青年艺术创想周”的开幕演出节目在全世界观众面前亮相。 对于拜合拉木团长,对于“莎车金子”艺术团,对于致力于将十二木卡姆推向全世界的文化援疆工作者而言。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也是一次不能失败的考验。 为了能够圆满完成演出,整个艺术团开展了艰苦卓绝的排练,从舞蹈动作到歌词对白,从音乐伴奏到舞台走位,团队几乎是一秒一秒地抠细节,绝不放过任何一点能够提升的地方。 莎车的首演非常成功,热烈的反响确实给拜合拉木和总导演吃下了一枚定心丸。 但因为当地观众大多对维语没有障碍,相同的内容搬到上海的大舞台上能否同样收获好评,所有人心里其实是没多少底的。 为了缓解团队内部紧张的气氛,已经卸任上海援疆岗位的李伟在得到了单位领导的支持后,全程参与了艺术团抵沪后的演出准备工作。 协调排练场地,安排演出服装和道具,解决艺术团的吃住行等基础需求…… 李伟亲力亲为,调动了一切自己能够调动的资源,目的就是为了让初来乍到的艺术团能够没有后顾之忧。 近乎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刚到喀什援疆的那几个月。 但哪怕已经那么努力,艺术团在上海大剧院的第一次实地彩排却依然以失败告终。 第一次走出喀什,走出新疆的年轻演员们难以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不但舞蹈动作变形严重,就连本应该倒背如流的台词也出现了“卡壳”现象。 一整天的彩排下来,结果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心急如焚的李伟找到拜合拉木商量对策,没想到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团长竟然在重压之下也产生了“抵触”情绪。 两人在剧院过道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直接不欢而散,而此时距离万众瞩目的上海国际艺术节开幕仅仅只剩下了三天的时间。 “所以是你向拜合拉木大叔提的建议?要求他更换一部分表现不佳的演员,让上戏新疆毕业班的骨干顶替?你脑子是不是被雷劈了?” 在度过了一场“宾主尽欢”的家宴后,第二天林婉茹却在早餐桌上“发了飙”。 李伟知道理亏,低着头不敢看自己女朋友一眼,手里热气腾腾的水煎包也没了滋味,只是被机械性地送进嘴里来缓解此时的尴尬。 “我知道错了,当时真的是急疯了,想着先把艺术节开幕式这关给渡过去,不然搞砸的话之前我们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最终还是李伟打破了沉默,其实那天从大剧院出来他就已经后悔了。 拜合拉木团长独自支撑了“莎车金子”艺术团那么多年,要论对十二木卡姆的感情和让传统艺术发扬光大的决心,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没有人比他更懂该如何带领艺术团翻越高山,无条件地相信并且支持才是我应该做的,我待会就去大剧院,给拜合拉木团长道歉。” 自己还一句话没说,李伟就已经完成了反省和纠错,这让同样没控制好情绪的林婉茹反而红了脸。 “对不起啊,刚才我不是故意对你凶的,音乐剧的事情前前后后筹备了快一年,现在箭在弦上,大家的神经都紧绷着,这种时候更应该互相理解和体谅。” 主动握住李伟的手,林婉茹脸颊的绯红更深了几分。 很难想象这段感情同样是她的初恋,没有前迹可寻,只有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上海大剧院的排练厅里,拜合拉木和音乐剧的总导演都双手叉腰站在舞台下,他们已经充满血丝的眼睛不断扫视,任何一点没到位的细节都被立刻指出并且当场修正。 李伟和林婉茹没有打断热火朝天的排练,而是选了个角落坐了下来,然后沉浸在美妙的音乐和精彩的剧情当中。 老实说以他们两个的艺术水准,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瑕疵”和“失误”,有些明明“很完美”的段落,却还是被一次次推倒重来。 将近三个小时的排练,完全可以用“地狱强度”来形容,但无论是前台表演的年轻演员,还是幕后吹拉弹奏的乐师,没有一个人生出半点怨言。 “莎车金子”就像一台已经马力全开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高速运转。 众志成城,豁出一切,只为了在世界面前,一鸣惊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聚光灯下 “那天我也有错,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没有你和上海援疆的支持,艺术团走不到今天,十二木卡姆也很难登上那么大的国际化舞台。” 想要让两个有矛盾的男人重归于好,大抵只需要一句“对不起”和一句“我也不好”。 李伟和拜合拉木本拥有同样的目标,在“冰释前嫌”后便立马又拧成了一股绳,两人“开足马力”,携手开始朝着两天后的开幕式冲刺。 而林婉茹也没闲着,她陪着黄鹂一起接受了上海多家知名文娱类媒体的采访,除了表达对国际艺术节举办的期待外,还重点提到了《阿曼尼沙罕传奇》在上海的首秀。 以黄鹂在业内的地位,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请她出山帮忙做宣传,但无一例外都被断然拒绝。 这次竟然一反常态,主动开口为一台来自新疆的原创剧目站台,瞬间就引发了轰动。 各大报纸杂志、电视台和顶流自媒体渠道争相转载,将“十二木卡姆”“莎车金子”“新疆传统音乐”等字眼硬生生推上了热搜榜单。 时间终于来到了首演当天,于内于外都已经准备充分的艺术团演员们个个精神抖擞,他们早早就从李伟专门安排的酒店出发,然后驱车赶往位于人民大道300号的上海大剧院。 “班班,你看这些都是网友们发来的鼓励,有说你跳舞跟仙女一样的,还有说你对新疆文化的传承功不可没,这条最有意思,竟然直接向你表白了,这洋洋洒洒几百字的情书,文采还不错嘞。” 身负临时后勤联络员重任的林婉茹刚确认完今天演出的最终流程,随后便注意到坐在最前排的买热哈班还在浑身紧绷地读着剧本。 这位23岁的年轻舞蹈演员,拥有最顶级的天赋和超强的专业能力,唯独在临场的心态调整方面还有些经验不足。 作为今天演出的女主角,买热哈班能否展现出正常的水平,可以说直接影响了整部音乐剧呈现出来的质量。 所以林婉茹毫不犹豫,直接就坐到了女孩的身边,帮她合上了早就烂熟于胸的剧本,转而念起了社交平台上的那些粉丝留言。 为“莎车金子”开通社交账号是陈媛媛的主意,除了上传日常训练和十二木卡姆的科普视频外,她还特地给买热哈班等几个核心演员设立了个人专区。 都是来自新疆的顶级俊男靓女,在网络上自然立马就受到了追捧,不但吸引了一大批粉丝拥趸,还间接提升了艺术团的知名度,拉近了传统文化艺术与年轻人们的距离,可谓是一举三得。 “婉茹姐,你可别开玩笑了,我都快紧张死了,这跟在莎车演出可以不一样,是要通过电视传到世界各地去的,万一我要在舞台上犯了什么错,坏了十二木卡姆的名声,那真是‘罪该万死’啊。” 艺术团的这些年轻演员和林婉茹都私交甚笃,关系好到会一起“吐槽”拜合拉木团长如何如何严格的程度。 所以买热哈班并没有遮遮掩掩,一股脑儿把自己的困扰倒了出来,漂亮的眉毛皱在一起,竟是像极了江南美人才有的我见犹怜。 “班班,你是几岁开始接触十二木卡姆表演的?” 林婉茹并没有直接出言安慰,毕竟类似的心理按摩这些日子已经做了无数次,相比于“放轻松”“别紧张”“你最棒”的常用手段,现在显然更需要“单刀直入”。 “准确来说应该是五岁,跟着我阿帕一起到泽普演出,虽然只在‘麦西热甫’的部分跳了一段舞,但那时候台下观众的掌声和欢呼我到现在都记得。” 买热哈班沉思回忆,多年前舞台上那个稚嫩的小女孩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激动、兴奋、自豪、骄傲…… 自己原来是在那一刻就决定要永远在舞台上跳下去的。 “所以你其实并不用多做什么,只要当好那个热爱跳舞的小女孩就行了。” 国际盛会,举世瞩目。 1631座的演出大厅座无虚席,来自全世界超过两百家媒体全程跟踪报道。 这一晚,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中国上海,聚焦在了一群来自莎车的艺术家身上。 伴随着开幕式进入高潮,主持人如鹂鸟般清脆的声音响起。 “静静的叶尔羌河,记录着千百年的传说;大漠的风沙,刻进年轮,磨砺筋骨;悠扬的驼铃,商贾云集,丝路宽阔;有一位诗人,纵情歌唱,流传千古。” “接下来欢迎来自新疆的‘莎车金子’艺术团为我们带来开幕式表演——音乐剧《阿曼尼沙罕传奇》。” 萨塔尔琴悠长的旋律率先响起,带领观众“穿越”到了十六世纪萧瑟荒芜戈壁小村,随着叙事缓缓展开,清脆明亮的卡龙琴、变化多样的弹布尔、热烈明艳的热瓦甫纷纷登场。 随后的一个多小时里,阿曼尼沙罕王妃用毕生心血浇灌十二木卡姆这朵人类艺术之花的故事被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观众眼前。 买热哈班领军的年轻演员们爆发出了惊人的凝聚力和团队协作能力,不但将彩排时候的状态尽数拿出,甚至还超水平完成了许多高难度动作。 叠加上海大剧院演出厅世界级的音箱和灯光效果,这场音乐剧可以用“完美”来形容,而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整整持续十分钟的掌声则是最好的证明。 坐在前排的李伟和林婉茹此时已然热泪盈眶,他们和其他观众一起站起身子,为能够身临其境地欣赏到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而鼓掌喝彩。 随着谢幕环节不断推进,每一位参与演出的演员和乐师都一一登台,但本应该压轴买热哈班却并未独自接受欢呼。 聚光灯下的舞台璀璨如白昼,她坚持拉着拜合拉木团长来到舞台的最中央,并将少先队员送来的大捧鲜花硬是塞到了这个中年汉子的手上。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媒体们的闪过灯从未间断。 “团长,谢谢你,我们做到了。” 一声感谢,一次鞠躬。 这不仅是属于“莎车金子”艺术团的辉煌时刻,也将成为买热哈班和拜合拉木这些十二木卡姆传承者的荣耀记忆,更代表着新疆传统文化艺术迈向世界的新篇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喀什名牌 “不应该啊,明明是上周才量的尺寸,怎么我总感觉这西裤有点勒裆呢?” “麦风棉花”的小平房里,陈风双手提着裤子反复调整,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于是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正在化妆的小麦。 “老胡的裁缝手艺在十里八乡那是有口皆碑,绝对不可能给搞错,我感觉就是你这几天把自己吃胖了。” 小麦连头都没抬一下,她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自己修长的睫毛,然后三言两语就无情拆穿了陈风“身材走样”的事实。 “问题不大,只要把裤带勒紧,我这肚子还是能收住的,倒是这获奖感言总还有点不利索,你再听我多彩排几遍吧。” 陈风看看自己日益“圆润”的脸蛋,又悄悄瞟了眼还是“貌美如花”的小麦,心里危机感大增,一边转移话题,一边暗暗发誓明天开始必须开启减肥大计。 “你就放轻松,发挥平时的正常水平,那句上海话怎么说来着?肯定不会出洋相的啦。” 小麦对陈风的了解足够深刻,至少在口才和共情能力这方面她没有一丝担心,与其怕在台上怯场,更应该考虑会不会因为兴致来了而“口无遮拦”。 就在半个月前,由喀什地区政府和上海援疆共同组织评选的第一届“喀什名牌”获选企业名单重磅发布。 其中既有各个领域的老牌领军企业,也有近几年才崛起的潜力新贵,但不管从哪条赛道脱颖而出,这些品牌都具备一个共通点,那就是能够在某方面“代表喀什”。 陈风和小麦其实原本并未有过期许,毕竟“麦风棉花”的产品相对单一,基本集中在籽棉、皮棉和棉籽等副产品,与其他获选企业动辄十几、几十项的全链条相比,的确有些单薄。 但评审委员会最后还是选择将“喀什名牌”的荣誉交给团结村的这么一家“小小的”合作社,原因除了陈风他们连续三年的棉花出品质量过硬外,更重要的因素来源于“创新”和“探索”二字。 “麦风棉花”的分享直播间在近一年的运营过程中,累计浏览量达到了惊人的三亿次,更是创下过同时在线观看五万人的壮举。 这种在整个喀什地区的棉花种植产业里都从未出现过的宣传模式无疑给后来者打开了全新的思路和无限的可能。 其实在合作社的直播间火了之后,也的确有很多其他农场和植棉基地纷纷效仿,随后甚至“蔓延”到了像巴旦木、哈密瓜、葡萄干等品类,实实在在为新疆优质的农副产品带来了一波关注热潮。 按照委员会主席的说法,单单是这份“功劳”,就完全够得上“喀什名牌”四个熠熠生辉的大字。 领导们还觉得:有好的方法,就要积极分享,这样才能推动行业不断进步。 所以在今天的颁奖典礼前,相关部门就找到了陈风,委婉地希望他在大会上做一个发言,介绍一下“麦风棉花”的成功经验,同时也给整个喀什地区的棉花种植企业做做榜样。 其实不管在哪个行业,核心技术或是商业模式都会被当做“最高机密”。 不要说公之于众,就连企业内部的知情者也大多会被按上类似“竞业协议”或“保密条款”的约束,以防止被同行模仿甚至直接抄袭。 但陈风却毫无顾忌,他欣然接受了邀请,并且还专门和小麦一起拟定了“获奖感言”。 通篇没有一句空话,全都是“麦风棉花”这几年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和实战干货。 收到发言稿的工作人员大为震惊,在他们多年的从业经历中,接触过的企业不知凡几,但能够像陈风这样大气又富有使命感的却少之又少。 对于这样的做法,合作社内部也有过疑问,但陈风却用一句话就打消了社员们的担忧。 “合作社的产品在不久将来会变得更加丰富,会销往更远更广阔的市场,所以才会需要足够肥沃的土壤。” “只有整个行业都进步了,才能够培育出优秀的企业,‘麦风棉花’的目标绝不是面前的一亩三分田,而是要在更加浩瀚的世界闪耀。” 陈风的豪言壮语在常人听起来绝对有“好高骛远”的嫌疑,但与他朝夕相处的小麦却丝毫没有觉得意外。 从刚来新疆时候的“躺平万岁”,到想要为身边人实现梦想的“小富即安”,再到如今完全自发的“全情投入”。 陈风已经与生长在喀什大地上的这些“白色云朵”形成了深深的羁绊,并将“棉花”当做了自己的终生事业。 这种心理层面的深度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隐藏在一次次不易察觉的细节当中。 或许是一场激烈的讨论、或许是一次勇敢的尝试、或许是一个沉痛的教训、或许是一段难得的回忆。 改革的伟力能够将荒芜的戈壁滩变成万亩良田,自是可以让“自暴自弃”的年轻人重新找回战斗的火焰。 果然如小麦预料,陈风今天在颁奖典礼上的表现堪称完美。 发言到了后半段,他甚至直接开始自由发挥,不断介绍着直播模式的广阔前景,并号召喀什当地的企业家一定要提前布局,为不久将来必定出现的互联网浪潮做足准备。 这段“肺腑之言”换来了热烈的掌声,但其中有多少真心实意,有多少逢场作戏,还有多少嗤之以鼻,都只能留给时间来给出评判。 “怎么样?我今天在台上是不是帅爆了,你说明天会不会上日报的头条?” 回家的路上,陈风的兴奋劲还在,他绕着小麦“手舞足蹈”,就像个涉世未深的清纯男大,每一句话都在向自己的爱人“邀功”。 “是是是,帅成这样我都怕有别的女孩子来追你了!” 面对爱人的“瞎闹”,小麦总能做到不扫兴,她随手开启的“夸夸夸”模式,就把陈风哄得跟个孩子一样高兴。 “这次我们合作社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开了,已经有好几个乡镇的领导来洽谈合作,初步估计应该有个三四万亩的地,但比起扩大棉花种植的规模,我其实更想把钱花在延伸产业链上。” 玩闹归玩闹,当晚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拂廉价,当白日的喧嚣归于平静,陈风主动提起了自己的打算。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如果只是单纯地复制现有模式,终究没办法提升上限,而且单一产品的抗风险能力也不够,‘麦风’未来的样子应该类似于天润集团,以棉花为根基,走多元发展的路线,这样才能避免在上下游被竞争对手卡住脖子。” 同频是两个相爱之人最大的福报,陈风只是随口一提,小麦却已经开始细致的规划。 两人就这么聊了一路,说到了合作社的未来,说到了阿娜尔的手术,说到了就像变了个人的老艾,说到了即将回到新疆的李伟…… 但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话题背后,是他们已经不分彼此的,对共同人生的规划。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重获新生 乙未年,农历五月二十二,宜求医。 陈风从来不迷信,但在这天出门前也虔诚地对着天空拜了拜,祈祷神明保佑,让阿娜尔渡过难关。 “你放心吧,医生不是说了吗?人工耳蜗手术总体风险极低,更何况阿娜尔吉人自有天相,绝对不会出问题的。” 小麦反复出言安慰,但其实她自己的手心也在疯狂冒汗。 对经验丰富的医生而言,这或许这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手术。 但对陈风、对小麦、对李伟、对林婉茹、对远在团结村的老艾和爷爷而言,不亚于将阿娜尔的人生分成了昨天与明天。 手术的时间被安排在早上八点,但才七点刚过,阿娜尔的病房里就已经站满了人。 除了陈风和小麦外,还有李伟和帮着联络医院的上海援疆干部。 “来,家属看一下,这是术前评估的汇总表,患者的听力损失程度达到重度,满足开展人工耳蜗植入治疗的条件。” “MRI扫描显示耳蜗结构正常,排除了患有中耳炎、面神经畸形的可能,心肺功能、肝肾功能及传染病指标也正常,可耐受全身麻醉。” “这是详细的手术方案,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在最下方签字就行了。” 主治医生按照流程宣读完了所有的术前通知事项,随后便把文件交到了陈风手中。 作为阿娜尔爷爷书面委托的“监护人”,他接下来的签字将直接决定手术能否开展。 “没问题,华主任,小家伙就拜托您了。” 陈风并没有任何犹豫,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他无时无刻地希望能够帮助阿娜尔恢复健康,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就算道德风险和心理压力再大,也唯有迎难而上。 “咿呀,咿咿呀呀呀!” 已经换上手术服的阿娜尔平台在移动病床上,她眼中有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对“重获新生”的期盼。 看到一旁的小麦已经红了眼眶,懂事的小女孩赶紧用手语打出了“姐姐,我能赢”的手势。 “阿娜尔,加油,你是最棒的。” “阿娜尔,你不是一直想坐摩天轮吗?等你病好了我们就一起去。” “阿娜尔,别害怕,我们都在外面等你。” 坚强的意志是人类最高贵的品格之一,而当它出现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身上时,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阿娜尔会先接受全身麻醉,医生会在耳后做3–5cm弧形切口,逐层分离至乳突骨,暴露耳蜗区域。 随后通过圆窗或耳蜗开窗,将电极阵列缓慢插入耳蜗鼓阶,并在颅骨表面磨出骨槽,将接收刺激器嵌入并固定,而导线则是埋入皮下。 最后在使用神经反应遥测技术检测电极阻抗和听神经反应,确保功能正常后,分层缝合组织,加压包扎防止血肿,自此一台人工耳蜗手术才算大功告成。 这是一场现代科学技术与人力精确掌控的完美结合,电极列阵埋入多深,骨槽与接收器能否契合,这些都没有“公式标准”,全靠主刀大夫的一双手来把握。 站在手术室外等候的众人看似表情放松,但谁都知道心里的忐忑半分不少。 时间的流速在走廊明晃晃的白炽灯下变得格外缓慢,每隔三分钟就会看次手表的小麦最后只得依靠来回踱步来缓解紧绷的情绪。 近乎凝固的气氛被突然推开的大门打破,目光瞬间投向一个方向。 老天也在这一刻给了“临时抱佛脚”的陈风最终答案。 “手术很成功,病人可以先回去休息,记得一定要平卧六小时以上,避免头部活动,以防电极移位。” 刚要爆发的欢呼被护士一个眼神制止,但狂喜已经如洪流般势不可挡。 每个人都握紧了拳头,望向被推出手术室的阿娜尔发出无声的振臂高呼。 三周以后,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皮瓣已经完全愈合的阿娜尔再次回到医院,满怀期待地迎来人生崭新的一刻。 “我今天真的就能听见声音了吗?” 路上小女孩用手语询问陈风和小麦。 “当然,医生叔叔帮你调试完以后就可以听见啦。” 陈风的回答斩钉截铁,就好像当年在棉田边下定决心要帮忙的时候一样。 “那我第一个想听小麦姐姐的声音,然后是陈风哥哥。” 小女孩虽然长大了,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古灵精怪,一手勾着陈风,一手勾着陈风,直接就撒起了娇。 “为什么不是先听我的声音呢?哥哥要吃醋了。” 可惜陈风也不是过去那个脸皮薄如纸的男生了,他假装生气,把难题重新还给了小女孩。 “行了啊,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计较,再敢欺负阿娜尔小心我揍你。” 小麦的强势介入让原本势均力敌的“交手”立马分出胜负。 陈风牵拉着脑袋败下阵来,那副“受气包”的样子顿时惹得车里的两个女生掩嘴偷笑。 明亮的诊室里,随着医生根据阿娜尔的反馈完成首次调试,人工耳蜗终于开始正常运作。 而当“白噪音”出现在阿娜尔的耳朵里时,她圆圆的大眼睛变得闪闪发光。 “阿娜尔,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有我,我是陈风哥哥。” 怀着激动的心情,陈风和小麦用颤抖的声音向阿娜尔说出了第一句话。 小女孩的脸上先是茫然,但很快就变成了惊讶,最后陷入彻底的“疯狂”。 她不断点头,眼角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想要开口回应,却还是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杂乱音节。 “听力已经没有问题了,之后每个月再来逐步优化声音识别效果就好了,但语言康复训练才刚刚开始,听觉、言语和沟通训练都是一个相对长期的过程,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主任医生轻轻摸了摸阿娜尔的脑袋,也为她曾经无比灰暗的人生打开了通往光明的窗。 小女孩再也没法强装平静,她一头扑进陈风和小麦的怀里,放声痛哭。 但和过去所有的哭声不同,今天的眼泪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希望。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去或不去 “小李,我觉得这事你也别着急,自己慎重考虑,而且必须要和家里人沟通好,之前主动报名是表达意愿,现在组织上既然找到你,那肯定是要加担子的。” 区政府的办公室里,李伟双手摆在大腿上坐得笔直,言语中是满满的激动,一双眼睛也闪烁着光。 “领导,之前组织征召‘老兵’二次援疆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决定了,您放心,绝不是为了向组织表决心做样子,我是真心喜欢喀什,想要为那边的老百姓再做点实事。” 自以为完美规避了和“家人商量”的话题,但领导哪会不知道李伟的小心思,坚持说要安排组织部登门“家访”,此话一出,顿时就让李伟挂上了“愁容”。 对于再次远赴新疆参与援建工作这件事,李家的意见少有地保持了高度统一。 就算是最宠李伟的黄鹂,也不愿看到好不容易回家的儿子又跑到“边陲县城”再吃三年的“苦”。 李宝天更是不用多说,直接把家里昂贵的古董茶具摔了个稀巴烂,扬言除非自己“死了”,否则绝不会同意。 这无关什么崇高的思想觉悟,只是每一个父母都会选择的“理所应当”。 李伟这么多年来百试不爽的“哄字诀”也失了效,所以才会头痛不已。 他原本想要靠着单位直接下达认命来来当“尚方宝剑”,结果却在领导这又碰了一鼻子灰。 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再做尝试。 当天晚餐的饭桌上,一家三口如平常般相对而坐,但气氛却十分“怪异”。 老吴做的菜肴色香味俱全,但李伟却完全心不在焉,他用筷子挑起一块“牛肉”,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发现是生姜。 那狼狈的模样落在黄鹂的眼里,立马就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没憋好屁,轻轻咳嗽一声,给身边的李宝天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开口说道。 “小伟,集团不是前几年在张江买了两块地皮嘛,今年就要着手开发了,这事和你们投促办也对口,你爸的想法呢就是由你来负责全权对接,一方面算是为区里招商引资和提高税收做贡献,另一方面也可以锻炼你自己的能力。” 自己父亲掌管着着全国知名的地产集团,身在投促办工作的李伟本应“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其实这些年他从家里获得的“资源”非常有限。 一是比起“从政”,李宝天更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衣钵,所以鲜少主动在李伟的“仕途”上提供帮助。 二是黄鹂深知人性中的“嫉妒”与“恶意”,所以她从第一天开始就教导李伟在单位里要低调行事,轻易绝不在同事面前暴露家庭背景。 看起来难以理喻的行为,却是两个在复杂社会环境里已经脱颖而出的“成功者”的人生智慧,实则是一种对儿子的保护。 但今天,这对父母却都“一反常态”,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矜持”,主动将两个超级大项目放在李伟面前。 而目的也已经不言而喻,就是要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地留在上海。 “爸,妈,我已经决定要参加新一轮的援疆工作了,集团的这两个楼盘开发项目只能交给其他人来对接了。” 如此直白的拒绝让李宝天和黄鹂都直接愣在原地,他们原以为今晚又会是一场“拉扯局”,没想到李伟竟然选择了“快刀斩乱麻”。 “儿子,不是爸爸妈妈不支持你,我们也知道去新疆搞援建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之前你已经在喀什干了整整四年,付出的汗水和取得的成果都有目共睹,既然已经光荣完成了组织上交给你的所有任务,为什么不踏踏实实在上海继续发光发热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黄鹂的话都挑不出毛病。 上海援疆干部采取三年一任期的制度并非“拍脑袋”的决定,而是基于干部培养、工作连续性与援疆战略的综合考量。 新时代的援疆工作更强调“来疆为什么?在疆干什么?离疆留什么?”。 三年任期促使援疆干部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聚焦于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 同时也有利于干部们身心健康和家庭稳定,避免因为长期异地和生活习惯差异而造成的“负面影响”。 李伟的第一段任期本就因为特殊原因而延长了大半年,按理来说不应该申请二次援疆。 但他之前在莎车县的工作太过出色,又拥有极好的群众基础,加之扶持发掘了“麦风棉花”这样标杆企业的经验,所以才会在内部讨论中全票通过,入选首批“老兵援疆”的名单。 这无疑是一份荣耀,但也是一份新的责任。 “李伟我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有点不识好歹,你妈是担心你在外面过得辛苦,所以才会劝你留下来,而且这事我们和婉茹也电话沟通过了,她百分百支持你待在上海发展,所以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再去新疆呢?” 李宝天显然没有黄鹂那么好的脾气,他就是指着李伟的鼻子一通数落,字里行间是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一场家宴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正反双方谁都有坚持的理由,却始终无法说服彼此妥协。 当晚装修豪华的卧室里,皎洁的月光洒满半个床榻,李伟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只得来到阳台上把整个身子暴露在温热的风儿中,希望能赶走烦闷。 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闪动,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查看,发现竟然是林婉茹打来了电话。 “怎么啦?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虽然相隔两万多公里,但李伟的心却从未离开过爱人的身边,他焦急询问,生怕对方有什么意外。 “下午的时候黄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聊了些关于你申请二次援疆的事情,我本来是想马上和你说的,但正好所里有个重要研究项目出了问题,一直忙到现在才有时间打电话,他们……没为难你吧?” 听到林婉茹“安然无恙”,李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异地恋最怕的就是“突发情况”,再深厚的感情也难以穿越现实距离的障碍,只能让担忧和焦虑在心中愈演愈烈。 “我爸妈也没说啥,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没事的,正好组织上让我也再慎重考虑考虑,毕竟一待就是又三年,的确不能太过草率。” 李伟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实话,刚才在饭桌上听李保田描述过林婉茹的态度后,他的心里就开始有些举棋不定,生怕自己的选择其实并不是爱人想要的。 “……李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电话那头的林婉茹立马就察觉到了异样,因为在今天这通电话前,李伟还信誓旦旦地说谁都无法阻止他第二次走进喀什。 可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他的语气已经明显变得不再那么坚决,相反还明显能从中察觉到一丝“纠结”和“犹豫”。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起疯吧 如果有一个人能让李伟放弃“回到新疆”的决定,那必然是林婉茹。 其实他们不止一次讨论过这个“难题”。 从感情上出发,林婉茹肯定希望李伟能够在自己身边,毕竟是横跨几乎整个中国的“超远距离”异地恋,两人所要面对的“不方便”太多太多。 但以理性层面考虑,在当打之年长时间离开本职岗位,这一选择是否会影响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维度内的职业生涯? 谁心里好像都没底。 林婉茹所在的长绒棉研究所虽然也是国营单位,但对真正的“体制内”工作并不算特别了解。 所以当黄鹂打来电话,用明显带着“诱导”意图话术来询问建议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就会被“牵着鼻子走”,站在“为他好”的角度出发,一五一十地谈了自己的想法。 本是“愿意为爱牺牲”的体现,但此时此刻,却好像无意间成为了挡在另一半实现理想道路上的最大障碍。 突然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林婉茹刚想喊住电话那头的李伟,却只来得及听到一句“挺晚了,早点休息,爱你”,还有之后刺耳、冰冷、长久的滴滴声。 再打过去,便是悦耳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要知道李伟在喀什待了快四年,从来都是24小时不关机,今晚却如此反常,这让林婉茹不禁忧心忡忡。 但就算她再着急,也无法马上从喀什赶到上海,更不可能立刻出现在李伟的面前,把没说清楚的话都讲个明白。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东西两端,有着一对同样难以入眠的恋人。 但不管心绪如何乱如麻,第二天的太阳还是要照常升起。 李伟顶着厚重的黑眼圈从楼上下来,把正在吃早餐的黄鹂吓了一大跳。 “至于吗?我和你爸也是为了你好,而且就算你不替自己着想,也改为婉茹考虑考虑,她是搞学术研究的,在大城市肯定更有发展前途,难不成真要一辈子待在新疆种棉花?” 黄鹂这几句是典型的话糙理不糙,比起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城市,新疆科研机构的数量和规模都明显不足,对应能够分配的资源也就相对较少。 很多当地的学术工作者都会选择在其他地区的高校或是单位兼顾任职,一方面便于组建团队,从而推动科研项目的开展;另一方面也能够争取更加充足的经费和各项条件。 就好像林婉茹所在的长绒棉研究所,所长和副所长均在清华、北大、复旦等知名高校担任教授、顾问或是研究生导师的岗位。 这种“分饰多角”的行为是学术圈的常态,也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 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李伟或许还会据理力争,但黄鹂把林婉茹的前途搬到台前,他便不得不慎重思量。 “或许我真的应该听爸妈的话,留在上海好好发展事业,等婉茹手上的研究项目结束,就把她接来上海,找个合适的高校教书或者继续搞科研,感觉都是挺不错的选择。” 整个早上李伟都处于这种“左右脑互搏”的状态,浑浑噩噩地打车到了单位,坐在办公室里机械性地泡上一杯茶,然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等日常用品。 “靠,手机怎么没开?我说怎么今天这么安静,一通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发现自己的手机一晚上都处于关机状态的李伟惊呼出声,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工作消息,他快速按动开机键,焦急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开机动画。 “李哥,有位王老师来找你,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李伟手上的动作,他一拍脑袋,又想起来今天和王灿有约,于是心急火燎地放下还没看上一眼的手机,急匆匆地就往外赶。 “王老师,哈哈,你怎么感觉瘦了?怎么滴回到上海反而吃得清淡了?是不是跟我一样想念喀什的烤鸽子和羊肉串了。” 老友相见,没有半分局促,两人毫无顾忌地开着对方的玩笑,三句不离新疆,字字都是回忆。 “老弟,言归正传,我专门来有两件事。” “一是墨汉集团给我们学校捐的教学楼已经顺利落成了,我今天代表学校来给牵线搭桥的投促办送锦旗,当然我也知道你肯定帮忙使了力,大恩不言谢,兄弟我都放心里了。” “二呢应该算是私事,上礼拜我正式调往莎车一中的申请已经通过了,明天就起程,所以特地来和你道个别,以后咱哥俩再想聚一聚,要么等逢年过节我回来探亲,要么就只能你飞一趟喀什了。” 王灿从头到尾都挂着笑容,倒是李伟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调到莎车一中了?编制一起过去吗?那岂不是以后就要在那里长期生活工作了?” 李伟的接连发问并不是因为王灿没讲清楚,而是他本能地感觉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也不能说完全扎根吧,毕竟老婆孩子和爸妈都还在上海,不过我也计划着等过几年稳定了,看看能不能在莎车县里买个房,那就能把家里人接过去了。” 王灿侃侃而谈,讲的内容涉及生活和工作的方方面面,一听便知道他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已经为“移居”新疆做了充足的准备。 两人这一聊直接聊到了中午,走完送锦旗的流程仪式,又在食堂吃了饭,这才依依不舍地握手告别。 “王老师,我有时候特别佩服你的勇气,能为了自己的事业一往无前,既不计较得失,又不在乎回报,只享受纯粹的热爱。” 王灿的选择对李伟而言无异于一击重锤,砸碎了所有“借口”和“顾虑”,他心服口服,并开始反思自己的“懦弱”和“瞻前顾后”。 但接下来听到的一句话,才算是真正的颠覆,让这个出身富贵,却秉性善良,对生活和工作都充满热忱的年轻人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什么勇气不勇气的,只不过是有爱我的家人愿意一起疯罢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涯海角 “嘟……嘟……嘟……” 林婉茹看着超时自动挂断的电话,心里的不安和焦急又多了几分。 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就持续不断拨打着李伟的号码,短信和微信也是齐上阵,但无一例外全部都“石沉大海”。 如果说一开始还能用“没电关机”来勉强安慰,那从早上到现在持续的“无人接听”则成了压垮林婉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未知是人类恐惧的根源。 而在未知的情况下被迫等待,则是天下间最残忍的“酷刑”之一。 林婉茹不知道李伟那边发生了什么,是和父母吵架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其他难处? 巨大的无力感让一贯冷静的她心乱如麻,甚至动了好几次要买机票飞去上海的念头。 “婉茹姐,我带了点刚做的馕过来,玫瑰味的,还热乎着呢,你午饭应该没吃吧?快尝尝。” 正当林婉茹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敞开着的实验室大门突然被敲响,小麦提这个盖了布的篮子冲她招手,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馕饼的香味。 “什么?一整天没接你电话?不应该啊,李大哥不是那种人,估计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小麦亲眼目睹了李伟追求林婉茹的全过程,所以就算打死她都不相信那个在感情上“傻憨憨”却无比专一的李大哥会“冷落”自己的爱人。 “我也知道他多半是因为忙,但小麦你知道吗?就两个人离得太远了,远到我甚至有时候觉得他的样子都模糊了……” 在闺蜜面前,林婉茹终于放下多日来坚持的“伪装”,将心里的郁结暴露,同时也红了眼眶。 小麦愣神了两秒钟,随后便撒开手里的提篮,冲上前去把已经泛起泪花的林婉茹紧紧抱住。 同样是陷入热恋的女孩子,她又怎么会不懂“分离”的苦。 随着合作社的业务版图日益壮大,陈风出差的频率也不断增加,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小麦也会辗转反侧,心里念着远方的他。 “那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直接跟李大哥说呢?” “我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障碍,而且爱一个人,不就是应该迁就吗?” “怎么会?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就会想尽办法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绝不是单向的啊!” “……可是……我……” 如果小麦没有恰好来送馕饼,或许林婉茹永远走不出自己构筑的“死胡同”。 毫无疑问,李伟“显赫”的家世带给了她不能明说的巨大压力,深刻的爱意反而成为了枷锁,让原本总是清雅淡然的女孩变得“畏手畏脚”。 “我要为他着想,只做对他好的选择,只说让他舒服的话……” 由外部因素所引发了角色错位,让林婉茹“自说自话”地站到了两人感情中的“弱势”那方,死活不愿坦诚地向“一无所知”的李伟喊出心里话。 “自己”的囚徒,如若没有人指引,恐怕永远找不到出路。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婉茹,小麦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当初那朵“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莲花,在世俗规则和炙热感情的双重煎熬下,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婉茹姐,我觉得你就应该……” “你就相信我嘛,李大哥绝对能理解……” “而且我猜他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好姐妹遭遇人生困境,自己怎能坐视不理。 小麦撸起袖子直接化身“情感专家”,一番分析头头是道,竟是真的帮林婉茹理清了杂乱的思绪,顺便还找到了名为勇气的权杖。 汹涌的爱意在胸腔中发出轰鸣,此时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能瞬间燎原。 而这点火星,恰如其分地来了。 桌子上的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上“李伟”的字样让林婉茹双眼放光。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接听键,然后不等两万多公里外的男人先开口,自己就用颤抖但无比坚定的声音发出“呐喊”。 “李伟,我爱你,我不能接受没有你的生活,现在给你两个选项,要么我辞职去上海,要么就你来新疆!” 电话里的沉默只持续了半秒钟。 “林婉茹,我也爱你,我也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不用选了,我决定来喀什了!等你的研究项目结束了,想去哪我都陪着,即便是天涯海角。” 电影里那些堆砌辞藻的优美句子从不是真正的情话,单调的重复才是心脏狂跳的具象化。 站在人生的第三十个年头,李伟的告白却和不韵世事的学生并无多大差别。 看着激动的捧着手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疯狂点头的林婉茹,小麦知道自己作为闺蜜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她悄悄起身,把装着馕饼的篮子放在桌角,随后便悄悄退出了房间。 喀什今天的太阳格外明媚,街上的行人都已经换上了清凉的衣裳。 从长绒棉研究所出来左走个几十步有一间小小的铜器摆设店,小麦每次到林婉茹这来都会顺路光顾。 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拥有长长的睫毛和醉人的酒窝。 起初小麦以为店里负责打铜的匠人应该是女孩的长辈,毕竟以她的青春洋溢,与作为传统技艺的铜器制作好像怎么都不搭边。 但在一次有幸参观小店工坊后,她惊讶地发现不断抡动锤子的人竟是有着和女孩差不多稚嫩的脸庞。 “他是我男朋友,啊,不对,上个月我们已经领证结婚了,等再攒攒钱我们就打算去赛里木湖举办婚礼。” 这大概是小麦这辈子吃到过最甜的“狗粮”之一,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两个人在一起为了美好生活努力奋斗。”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努力奋斗,也不是美好生活,而是“一起”。 “麦姐,你来啦?快快,正好我老公打了一批新玩意,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送给你当礼物。” “啊?为啥要送我礼物啊?” “因为我和老于要结婚啦,哈哈,昨天算了算钱,发现已经够路费了,明天就出发,我们要去赛里木湖结婚啦!” “那恭喜啊,这样吧,礼物我收下,但红包你也要收下,祝你们新婚快乐。” 回到客栈的时候,陈风正在给外墙重新粉刷油漆,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用报纸给自己做了顶帽子,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湖蓝色的滚筒。 “回来啦?丽丽说今天晚上吃烤鱼,有蒜香和豆豉味的,你要嫌口重现在去和她说还来得及。” 陈风下意识地想要招手,却忘记了沾满涂料的粉刷桶,一条蓝色“污渍”洒在刚刷好的墙面上,让他三个小时劳动“前功尽弃”。 “喂,傻子,别刷墙了,我想去赛里木湖!” 冷不丁的提议,换做其他人多半是要犹豫或是疑惑。 但陈风却好像根本就不用过脑子,直接就脱口而出。 “哦,那得先去洗个澡,你休息会吧,等我把行李收拾完就出发。”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返新疆 “什么时候能有从上海直飞喀什的航班就好了,这坐完飞机再坐火车,再结实的屁股都扛不住啊。” 李伟这次没有选择在乌鲁木齐转机,而是改乘火车抵达喀什,并非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单纯想回味当年第一次到新疆时的感觉。 时隔九个月的时间,再次来到这座千年古城,心里依然满怀期盼,但比起初来乍到的时候,无疑还多了一份胸有成竹的自信。 刚跨过火车站出口的门栏,李伟只感觉一股香风迎面扑来。 等待已久的林婉茹从如织的人流中精确地找到了他,而不远处的一辆商务车旁,陈风和小麦也正在微笑着招手。 蓝天白云,爱人与挚友,还有这方炙热的土地。 李伟的心情一片大好,几乎是搂着林婉茹走到陈风面前,然后围着崭新的豪华商务车绕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陈总,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以前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其他地方都在响的小货车不开了?直接上GL8啦?还是顶配版本?” 也只有真正的兄弟间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开玩笑,陈风挠着脑袋半天没想好怎么“反驳”,一旁的小麦倒是主动挽起了他的胳膊。 “这是公司的车,现在‘麦风棉花’评上了喀什名牌,每天来洽谈合作的络绎不绝,他要还开辆旧货车跑来跑去,感觉多少有点太不像样了。” “倒是李大哥你,这次回来可是副指挥长了,妥妥的大官一枚,莎车县的老百姓以后有福喽,这日子肯定蒸蒸日上。” 小麦总能在关键时刻充当陈风的嘴替,三言两语就让“战局”平分秋色,惹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林婉茹止不住地掩嘴偷笑。 四人的友谊始于古城,他们今天又从同样的起点再出发。 整座喀什城都热热闹闹的,在李伟看来和自己走的时候比,好像还有了些新气象。 “这条马路以前是双向单车道吧?现在都扩成四条了,怪不得周边入驻的商家也变多了。” “人民医院旁边的交通枢纽终于开始运行了,这老百姓以后看病进进出出可就方便多了。” “哟,一中这大红横幅都挂到外面来了,去年高考有四十八名毕业生顺利考入985大学,这成绩相当牛啊。” 高速公路很宽,车却开得不快。 陈风有意带着李伟走过他之前留下的“工作印记”。 丰收的巴旦木种植园、干净整洁的安居社区、欣欣向荣的纺织厂…… 窗外景色流转,戈壁与胡杨树恒古不变,但老百姓脸上的笑容却是他们这批援疆干部“来过”“干过”“留下过”的最好证明。 商务车缓缓停靠在莎车分指办公楼外大概百来米的地方,之所以为什么没有直接开进大院,还是考虑“避嫌”和“影响”问题。 陈风和小麦自从创办合作社后,就始终小心与李伟“上海援疆干部”的身份保持着“距离”。 私下里,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是一起下过棉田的伙伴。 工作上,双方又是合作共赢的搭档,一起推进“喀什优棉”品牌的发展。 但两者之间却泾渭分明,就好像陈风出门在外从不会主动提李伟的名字,李伟也不会在任何项目和扶持的准入筛选时偏袒“麦风棉花”。 正是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才让这段极其容易被有心人“诟病”甚至“污蔑”的关系能够延续。 “终于到地方了,陈风,小麦,谢谢你们免费给我当了次专车司机啊,等我安顿好请你们吃饭,就王陵旁边那家烤鸽子店怎么样?” 李伟下车后先是给了陈风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又亲吻了已经羞红脸的林婉茹,最后才挂着灿烂的笑容步入熟悉的大院。 刚走了几步,一声爽朗的喊声便把他叫住,只见五十岁模样的维族汉子满脸惊喜,一边招手一边从不远处的辅楼跑了过来。 “李伟?哎呀,你不是本来定在下午报道吗?我还和办公室说了,让安排个车去接你呢。” 汉子叫麦提拉克,是莎车县政府专门驻点在上海援疆分指挥部的联络员,专门负责协调援疆干部们的日常工作和生活所需。 他算是看着莎车分指一步步壮大起来的老人,之前和李伟关系也非常不错,每次路过发改委都会捎点自家种的巴旦木过去,两人可以说既是同事,也是朋友。 “没事,分指用车的地方多,我就一个人,还没啥行李,搭了朋友的车就过来了。” 重返“故地”,李伟自然也兴奋坏了,拉着麦提拉克一通打听,问问指挥部有啥变化,问问几个老同事的近况,当然还必须问问今天食堂午饭的菜单里有没有红烧肉。 但在吃饭之前,还得先向领导报道。 “李伟同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之前你在莎车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这次回来肯定是要挑担子的,副指挥长的新岗位既是肯定,也是鞭策啊。” 上海援疆莎车分指的现任指挥长姓沈,他同时还担任了莎车县县委副书记的职务,曾经和李伟有过短暂的共事,所以彼此间并不陌生。 “指挥长,您放心吧,既然我选择了二次援疆,肯定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上的信任。” 李伟的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他甚至都没有留什么余地,主动举手要求要把最难啃的骨头和最难迈过去的关卡交给自己。 这种一往无前的信心来自于他过往四年间踏实的工作,也来自于对莎车县里里外外的熟悉,更来自于对援疆事业的热爱。 比起之前在发改委任职,只需要关注产业发展和文化领域的具体细节工作,作为副指挥长的李伟必须站在更宏大的视角,去完成更加全面的援疆任务。 说没有压力肯定是假话,但站在曾经挥洒过汗水的土地上,他却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喂,婉茹,哈哈,刚报道完,领导说了不着急开始工作,先到处走走看看,和老百姓去多聊聊,谈谈新的变化,问问新的需求。” “对对,让陈风和小麦先别回团结村,晚上还要吃烤鸽子呢,另外‘喀什优棉’的项目进入第二阶段了,我得和赶紧他们讨论下后续的细节。” 窗外阳光明媚,鸟儿叫声清脆,枝头嫩芽油绿,白云之后是最美的蓝天。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选址建厂 “陈总,麦总,我们城南新区是莎车县重点打造的城市发展核心区。” “在未来二十年的规划里,新区现有的基础设施、公共服务、产业布局和城市功能都将开展全面升级改造工作。”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里一定可以成为喀什乃至整个南疆地区的新兴增长极。” 莎车南部一条平平无奇的小路边,皮肤黢黑的男人戴着安全帽,他满脸堆笑,指着眼前的空气左右比画,嘴里则是滔滔不绝的介绍。 虽然“今后某日”的繁华暂时只能纯靠想象,但字里行间所蕴含的底气和自信却实打实地让认真听讲的陈风和小麦动容。 自从李伟回到新疆以后,陈风就感觉自己的屁股后面多了一条“鞭子”,疯狂抽打着想让他带领“麦风棉花”朝着更宏伟的目标不断前进。 明明“贵”为副指挥长,却三天两头往团结村跑,抱着一玻璃杯的茶能“侃”上一整天。 话题看起来“千奇百怪”,但最终都会绕到同一个词上,那就是“喀什优棉”。 作为由上海援疆前方指挥部联合上海纺织时尚、东华大学、长绒棉研究所、新疆天润集团等多方力量共同推出的公共品牌计划,“喀什优棉”旨在通过品牌化、标准化和智能化路径,推动新疆棉花从“田头到衣柜”的全产业链价值升级。 概括起来好像只是一句话,但所涉及的环节其实“多如牛毛”。 从种植采收到籽棉加工与皮棉生产,从纺纱织布到印染与成衣制造,产业链之长,覆盖面之广,产生的经济效益和社会影响之大,放在农作物当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而“麦风棉花”作为深耕整个链条源头起点的企业,规模化和现代化发展的需求格外迫切。 李伟是看着合作社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对陈风和小麦两个人能够创造多大的奇迹有着充分的认知和信心, 按照他的说法:“这两个人老是喜欢偷懒,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不然万一哪天原地躺平了,对行业,对社会都是一种损失。” 话都讲到这份上了,陈风和小麦也只能激发一些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想着该如何给广大社员股东们再谋谋福利。 除了在团结村北边又承包了一万亩地之外,他们计划的第一项改革就是把成本居高不下的“籽棉加工与皮棉生产”自营化。 这是棉花产业链中的核心环节,直接决定最终纺织原料的质量与效率,整个过程以“轧花”为核心,通过一系列物理分离与清理工序,将带籽的原始棉花转化为可用于纺纱的纯净棉纤维。 原本“麦风棉花”是与多家本地的轧花厂合作,棉花采摘后通过公路运输送到这些企业的车间,全部处理完成再集中压缩打包,最后搬上开往全国各地的专列火车。 这种模式中间环节较多,而且想要保持严格的品控其实并不容易,具有相当程度的运营风险。 所以在陈风和小麦的“未来计划中”,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轧花厂”始终排在前几名的位置。 两人把这这想法给李伟一说,立马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副指挥长”行动力MAX,分分钟就联系了城南新区的招商办负责人,这才安排了今天这场“实地考察”之旅。 “我们城南新区规划用地规模达5.8平方公里,规划人口4.5万人,整体布局为“一轴、三中心、七组团”,强调功能分区明确、产城融合发展的现代城市理念。” “哈哈,这规划还是由上海援疆指挥部组织专业团队编制的,李主任,不,现在应该是李副县长了,之前他就为新区的建设提出了很多真知灼见。” “三年过去了,当初的设想现在也都陆陆续续落地,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们所看到的就将是另外一番景象。” 陈风和小麦一路走走停停,在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解说下凭空想象着林立的厂区和宽敞的办公楼。 他们在来之前其实就已经做了功课,知道城南新区是“莎车产业发展核心区”的重要组成部分。 五年内这里就会形成以纺织服装产业园、物流园、工业园等多个功能区,也将从全国范围内吸引包括劳动密集型产业、新能源、商贸物流等方向的企业入驻。 能在新区设立之处就入驻,好处肯定是多多的。 光是税收政策和扶持补贴就能够覆盖掉一大部分轧花厂的建设成本,这也成为了陈风和小麦最后决定把“轧花厂”放在城南的最重要原因。 “那行,我今天回去就提交建厂申请,整个审批流程不会超过七天,我们新区管委会有政策,本地企业入驻,手续一律从简。” “陈总,麦总,非常感谢‘麦风棉花’对新区的信任,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做好服务,与企业共同实现双赢。” 轻松愉快的选址工作告一段落,眼看比预期结束的时间要早,陈风便提议干脆晚点回团结村。 “我们两个也好久没单独约会了,听说县城新开了一家电影院,正好有部叫什么特烦恼的喜剧片上映,一起去看看呗。” 相识五年,陈风和小麦之间多少已经有了些“老夫老妻”的感觉,彼此间的羞涩少了,更多时候会选择“单刀直入”。 “我听婉茹姐说了,她和李大哥前几天就去看了,说这电影特别特别好笑,尤其是沈腾和马丽的组合,绝对属于王炸级别。” 小麦欣然同意,她毕竟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平时因为合作社的工作而隐藏了天性,但真要撒起欢来,还是喀什古城那个啥都爱玩的客栈老板娘。 傍晚六点的莎车县城已经被烟火气填满,路边的商家和流动摊贩们都开始了吆喝,各色美食和小玩意琳琅满目,吸引着路过的人们驻足停留。 陈风牵着小麦的手,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们买了网红酸奶冰,用同一把勺子,你一口我一口,就算凉得牙齿发酸也还是乐此不疲。 新电影院很是气派,入口处还专门贴了大幅宣传海报,电影的男主角穿着酷似李小龙的黄色紧身衣,手持双节棍,光是脸上的表情就让人忍俊不禁。 陈风取了电影票,又买了两大桶爆米花和可乐,这才心满意足地和小麦坐进了播放厅。 他特地挑了观影效果最好的位置,将两个相邻座位间的扶手抬起,然后很是霸道地将小麦往自己身上一搂。 “你干嘛?给别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 小麦脸上满是绯红,但还是顺从地把脑袋靠在了陈风的肩膀上,随着绿幕金龙的图标亮起,影院的灯光终于熄灭。 突然一阵温柔从脸颊传来,紧接着的轻声低语让她的耳朵更加滚烫。 “再等等,你的梦想我很快就能帮你实现了,我们要一起看遍这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 第一百二十九章 齐心协力 要建一间轧花厂并非易事。 光是厂区地点的选择并拿到城乡规划部门核发的选址意见书就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 所幸有上海援疆的牵线搭桥以及城南新区的“绿色通道”,“麦风棉花”在提交了包括项目申请书、可行性研究报告和营业执照等一系列材料后,原先差不多需要20个工作日的棉花加工项目审批时间被缩减到了一周。 随着批复正式下发,前期的所有手续终于齐全,而剩下的便是开工建厂。 陈风对于怎么造房子毫无概念,唯一能称之为经验恐怕也就是当初给喀什古城的客栈做过装修改造,但这和在平地上盖出一座占地50亩到100亩的轧花厂完全是两码事。 为此他一连好几天都把自己泡在图书馆里,同时还在网上搜集了大量的资料,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我们在设计和建造现代化棉纺织工厂方面拥有丰富的经验,包括天润集团在和田的生产线、吐鲁番的华新原棉处理中心,以及明年就要落成的喀什棉花仓储基地,这些业内耳熟能详的设施都是我们公司的手笔,所以专业实力这块你们完全不用担心。” 宽敞明亮甚至带着些豪气的办公室里,十个手指戴着四枚金戒指的男人正拍着胸脯保证,说新建轧花厂的工程交给他们准没错。 如果不是因为李伟的引荐,陈风和小麦绝对想不到眼前这位满口宁波普通话的雷老板在新疆已经待了快二十年。 他旗下的建筑公司专门为棉纺织企业提供配套设施的设计和建造方案,并以优质的专业素养和突出的服务能力广受业内好评。 “雷总,贵公司的实力我们是百分百信任的,但是不瞒您说,‘麦风棉花’才创办没几年,资金实力还相对薄弱,所以这个预算嘛……” 其实今天来之前陈风就已经决定要把轧花厂的项目全权交给雷老板来做,所以真正需要洽谈的内容其实只有“价格”这一项。 “陈总谦虚了啦,谁不知道莎车下面的一个贫困村出了‘喀什名牌’,虽然咱‘麦风棉花’现在的体量和规模还没有那么大,但要论口碑和知名度,可是一点不虚那些大公司哦。” 都说浙江人天生就会做生意,雷老板随口几句话就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于是之后的“讨论”变得格外顺利,当第二壶碧螺春快要见底的时候,陈风和雷老板的手不出意外地握在了一起。 一式两份的合同上也已经盖好了鲜红的公章,标志着“麦风棉花”扩展业务版图的第一步就此踏出。 几天后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莎车城南新区西侧B5号地块上,礼炮轰鸣,锣鼓喧天。 相关领导致辞,字里行间充满了澎湃的激情,更是将“麦风棉花”形容为喀什地区棉花产业中冉冉升起的新星。 伴随着吉时已到,陈风和小麦共同在无数的目光和媒体的“长枪短炮”下为轧花厂的开工仪式完成了剪彩。 而雷老板也展示了浙江商人不仅有好口才,还有极为高效的执行力。 满是纸花的红色的地毯都还没撤去,训练有素的施工团队便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始奔赴“战场”。 作为一间年处理能力在3000顿棉花左右的小型轧花厂,50亩的地被高效利用,总共分成了三块区域。 占地最大的肯定是生产区,包括轧花车间、清花系统和打包区。 其次则是辅助区,将设置设备用房、剥绒车间、除尘系统、仓库等。 最后还有办公生活区,除了基础的综合办公楼外,陈风还打算建造一栋宿舍楼,专门供厂子里的员工居住。 这样一套下来总计投入大概在300万左右,如果再加上锯齿轧花机、清花机、打包机、皮棉清理机等核心设备的采购,预算数字直接来到了500万以上。 “麦风棉花”靠着连续两年的大丰收确实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但合作社的性质决定了每年大部分的利润需要以分红的形式发放给社员和股东,能够留下来投入再生产的占比其实并不高。 在计划建轧花厂之初,小麦就算了笔账,撇开上海援疆和城南新区给予的专项扶持,以及从银行新获批的贷款,她和陈风还需要自己掏出来的现金至少在200万左右。 这数字对大部分企业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尚处于“哪哪都是支出阶段”的合作社而言,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正当陈风和小麦抓破脑袋想着去哪里搞钱的时候,阿卜杜书记带着几位合作社的核心骨干上了门。 他们开门见山,掏出一张“自愿放弃当年分红”的声明书放在两人面前,而上面密密麻麻签着一百多个名字。 “自从跟着合作社种棉花后,村里的大伙都过上了好日子,明年说不定连‘特别贫困村’的帽子都能摘了,这全是你和小麦的功劳。” “我们都没读过什么书,眼界浅,没见识,但也知道应该相信谁,知道谁是真心对我们好。” “所以你们就放手去试试吧,大家都支持,而且退一万步讲,以前吃不饱饭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就算失败了又能咋样,大不了就是白忙活一年。” 阿卜杜书记还是那般风风火火,能用行动帮的忙绝对不多说一句废话。 他甚至都没有征询陈风和小麦的意见,直接就把声明书扔在了桌子上,然后带着人头都不回地离开。 这份支持远不是分红清单上的数字能够诠释的,炙热到足以让陈风和小麦鼓起勇气直面任何困难。 就这样,心心念念的轧花厂在合作社所有社员齐心协力的帮助下顺利开工。 三个月后它将成为“麦风棉花”商业版图中的坚实一环,为上千吨的籽棉褪去尘埃,化身洁白无瑕的云朵,然后奔向祖国的四面八方。 但在此之前,陈风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打算向小麦求婚。 第一百三十章 红色玫瑰 “李哥,这点子行不行啊?万一搞丢了怎么办?” 月黑风高夜,正是“偷偷摸摸”的好时机。 高台民居一栋夯土建筑的顶楼,陈风和李伟两个人蹲在墙角,背对着明亮的月光,把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密谋”着什么。 “哎哟,你就放心吧,我自己丢了它都不会丢,而且你现在的身价差这点吗?别他玛德扣扣搜搜的,这可是大事。” 李伟手上的事情似乎难度极大,每隔半分钟就要抹掉额头滴下的汗珠,结果陈风还在旁边“瞻前顾后”,弄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而在一街之隔喀什古城的客栈里,吴军和吴勇两兄弟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丽丽姐,这花是不是摆这里啊?我怎么感觉和图纸上画的不一样?” 吴勇显然对被分配到的任务毫无经验,他抱着一盆红艳艳的鲜花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后无奈地把目光投向正掌控全局的丽丽。 “我滴大兄弟额,你图纸拿反了知道不,这花是放在楼梯旁边过道窗台上的,谁家好人会在厕所门口摆盆玫瑰花啊!” 与平日管理客栈时候的游刃有余不同,今天丽丽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手里拿着写有“神秘内容”的几页纸反复查看,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对于陈风在新疆的大部分朋友而言,这一晚无疑是忙碌的。 但却也有人“置身事外”,与美梦作伴直到慵懒的阳光洒进卧室才慢慢醒转。 “喂,准备啥时候来接我?不是说要去古城看电影吗?我都化完妆了。” “有个客户耽搁了?早说昨天就一起去了嘛,现在还要你开车打来回,路上慢点,安全第一,听你这声音昨晚没睡好吧?” 悠哉游哉吃着早饭的小麦左等右等不见陈风人影,最后只得一个“催命call”打了过去。 她完全没留意到电话那头疲倦声音里藏着的紧张,还在规划着难得的休息天要一起干些什么。 等陈风回到莎车接人已经是中午的光景,他们还需要驱车两个小时才能抵达喀什古城,而这对一场约会而言显然是“灾难性”的。 不过小麦倒是没有大多数女孩那般“爱撒娇”的习惯,稍微数落了两句后便给连连道歉的陈风递了台阶,自己则是往副驾驶座一躺,开始研究晚上要吃哪家餐厅。 一路上很是“安静”,陈风把背挺得笔笔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路,完全不像平日里那般“闲话连篇”。 这“反常”的举动并没有引起小麦的注意,她只以为是陈风这段时间工作太累,所以才会用“沉默寡言”来稍事放松。 下午三四点正是阳光最灿烂的时候,喀什古城的大门口依然人潮涌动。 随着互联网迅速发展,曾经遥远的西域变得近在眼前,新疆各地文旅大展拳脚,让越来越多的游客能够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体味千年的古韵。 “平时约会都是你做攻略,要不今天听我安排吧……” “突兀”的提议,让小麦终于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她绕着陈风转了一圈,却没看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行吧,那就满足你一次,不过要是搞得很无聊,我可是会‘生气’的。” 抓不到破绽的小麦只得暂且按下心绪,她挽起陈风明显有些僵硬的胳膊,然后朝着古城最具魅力的迷宫巷弄走去。 “你还记得这家卖酸奶冰的店不?之前每次吃完饭,我们都会两个人买一份,然后坐在摇椅上你一口我一口。” 才刚没走多久,陈风就在一间挂着紫色招牌的店铺面前停下了脚步,随后毫无征兆地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双人摇椅上,然后冲着小麦招手。 “你这家伙今天到底咋回事啊,怎么突然开始搞回忆杀了?” 小麦不解,但还是顺从地坐在了陈风身边,下一秒眼前就闪过一抹红色,竟是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哇,你怎么变出来的?学魔术了?快给我看看,藏在哪里?” 女孩子总是不免被小小的惊喜所感动,虽然在陈风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玫瑰花,但小麦还是极为受用,把花朵紧紧攥在手里不肯松开。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吴勇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才平复了狂跳的心脏,随后赶紧掏出手机在某个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 【一号点位任务完成,请二号点位准备。】 “我们有一次吃烧烤喝多了,就躺在这棵树下睡了一晚。” “这家老板做的油馕最香,以前你路过总要买上一大包,然后待会客栈给大家当早餐。” “家里的铜壶都是从这买的,可惜之前的波瓦年纪大了,现在都是他儿子在打,做出来的东西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那个蓝色的机器猫手机壳,当时为了两块钱的优惠你还跟这家的服务员讨价还价了。” 两个人走了一路,也回忆了一路。 会在甜品店小坐,会站在彩绘墙前拍照,会把俏皮的花帽戴在对方的头上。 无一例外,每来到一处见证了他们爱情的“打卡点”,陈风都会掏出一支玫瑰,他依然保持着神秘,死活不肯说花是从哪来的。 “前面就到客栈了,当初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是个坏人呢,都已经悄悄指挥小黑和小白待命了,但凡你做出点过分的举动,它们立马就会扑上来保护我。” 怀旧游的“终点”就在眼前,这次反倒是换成小麦率先说起了往事。 她悄悄撇了眼身边的俊朗脸庞,脑海中泛起五年前那个夜晚的“偶遇”,心中不禁感慨命运的神奇。 “快,把玫瑰花拿出来吧,现在我手上已经有九朵了,凑个十全十美。” 小麦还以为陈风会故技重施,但没想到他只是冲着天上的云朵吹了一声口哨,十几秒后一道淡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 “那是……鸽子?” 来不及反应,拥有罕见金色羽毛的信鸽已经稳稳停在了陈风的肩头,小家伙探头探脑,好像在辨别自己是不是抵达了目的地。 小麦眼中闪烁着疑惑,可下一秒就变成了“震惊”。 因为她发现眼前这位“使者”的脚上赫然绑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小麦,你愿意嫁给我吗?” 没有一句多余的花言巧语,只有微微颤抖的手和真挚如火焰的双眼。 而在四周看似“寂静”的每一个角落,李伟、林婉茹、吴军、吴勇、丽丽……以及“像风一样”和“麦风棉花”的一大群员工,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把目光锁定在了小麦的身上。 “傻子,这还用问吗?当然愿意啊!” 维吾尔族的姑娘从不遮掩自己的爱,她直接扑进陈风的怀中,然后便是炙热的拥吻。 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第一声欢呼,“压抑”许久的气氛被瞬间点爆。 大家从不同的墙后、门后、窗后涌出,不断鼓掌,为能够见证这世间最幸福的一幕而高声叫好。 但此时的陈风和小麦已经顾不得保持形象。 他们紧紧相拥,一个人手里捏着红色玫瑰,另一个人则是握着象征永恒的戒指。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生病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 自从和小麦互定终身后,陈风就感觉干啥都特有劲头。 他风风火火地往返于团结村的棉田与新区在建的轧花厂之间,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但不管有多忙,陈风总是会把晚饭时间留给小麦,他们会开着车跑到阿克苏去吃馕坑肉,也会为了一杯网红甜品排队两小时。 两人虽然还没领证和办仪式,但已经默契地过起了形影不离的“婚后生活”,无比幸福,且格外纯粹。 原本陈风觉得自己的人生会继续这样波澜不惊地往前走,但从上海打来的一通电话却将他被迫再次陷入家庭的“两难”。 “什么意思?你慢点说,谁要我回去?呵呵,他生病了我就要回去?当初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不挺硬气的吗?” 如果听筒那头的不是陈媛媛的话,陈风在听到“陈玺”那两个字的时候估计就已经挂电话了,惨痛的回忆就像结痂的伤疤,哪怕时过境迁,但被揭开后还是会隐隐作痛。 “不是,表哥,这次情况不一样,哎呀,舅舅他得的是脑子那方面的病,而且还有很多事的确需要你处理,所以……还是回来看一趟吧……” 陈媛媛欲言又止,但陈风知道如果连自己这个最“叛逆”的表妹都这么说,那上海的情况多半是有些棘手。 就算再恨,法律上的义务也是躲不掉的。 挂掉电话的陈风陷入了沉思,他脑袋里全是学生时代陈玺挥舞的皮带和愤怒的嘴脸,没有半点温馨日常或是来自父爱的感动。 这种厌恶的情绪根本无法抑制,让晚餐桌上的小麦一眼便发现了端倪。 “去棉田走走?” 这是两人多年来常用的“暗号”,每次有悄悄话想要说的时候都会启用。 陈风一愣,但很快就露出了苦笑,点点头,然后跟在小麦身后径直来到了那片能够躺下来看星星的空地。 “媛媛今天打电话来说我爸病了,家里都希望我能回去一趟……” 没有隐瞒,直接和盘托出,陈风的讲述有些“吞吞吐吐”,倒不是因为他没想好,而是许多痛苦的回忆已经被时间冲刷得模模糊糊。 “我觉得你应该回去,有些事情总逃避也不是办法,如果你实在觉得会有麻烦,那我一起去,这样也能有个照应,让你不至于孤军奋战。” 小麦把脑袋放在陈风的胸口上,这是她最喜欢的姿势,天上的繁星闪闪发光,晚风吹起了两人额头的青丝,也给足了面对“伤痛”的勇气。 两天后,时隔三年,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上海。 上一次返沪,陈风遭受了亲戚们的冷嘲热讽,甚至在深夜被陈玺赶出家门。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彼时的他被打上了“无用”的标签,给家族带不来任何“帮助”。 而如今,陈风不仅拥有了自己的企业和品牌,还与深爱的女孩相伴,人生的大部分目标都已经实现,似乎也没了需要在意父母亲戚如何看待自己的理由。 所以当他重新站在702室门口的时候,心里的“忐忑”虽在,但也夹杂着一种“你们越看不起我,我就要过得越好”的骄傲。 “笃笃……笃笃笃……” 从敲门到门开之间大概只过了十几秒,但陈风却感觉自己在上海度过的前二十多年人生都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流转了一遍。 复杂的情绪宛若没有出口的大网,将他整个人缠绕、包裹,紧紧束缚到不留一丝呼吸的空间。 陈风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但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猛地撕开“童年创伤”的牢笼。 “我在。” 轻轻一挽,两个字,就让险些“溺水”的陈风重新站了起来。 “是啊,曾经面对那汹涌的恶意,我只能默默承受,四周尽是可怖的脸孔,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小麦,有自己的事业,有李伟、林婉茹、阿娜尔、丽丽、吴军、吴勇、吴婷这些朋友。” “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此时此刻的陈风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风暴”的准备。 但当房门打开,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始料未及。 只见陈玺系着围裙,一手提着锅铲,看向陈风的表情先是疑惑,随后竟是露出了“喜色”。 “风风回来啦?这是……你的同学?快快,进来,我刚做好饭,让你妈再去楼下买两个熟菜就行了。”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也没有上纲上线的责怪。 眼前的陈玺就和大多数等到孩子回家的父母一样,显得慈祥,格外温暖。 “嘶……你……” 这下轮到陈风懵圈了,他预想过很多种与父母见面后的场景,但绝对没有现在发生的这款。 “风风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是学校里有什么烦心事吗?先吃饭,别怕,爸爸妈妈帮你一起想办法。” 正当陈风和小麦被如此“怪异”的情况震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玉梅终于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向陈风的眼神有些惊讶,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发出声,而后又注意到了小麦的存在,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妈……他什么情况?” 玉梅是典型的“中式妇女”,对丈夫一辈子唯命是从,全盘接受对方所有的价值观和处事准则。 在陈玺最早对儿子陈风展开“压迫式教育”的时候,作为母亲的她也尝试劝说过,但迎来的则是清一色的辱骂甚至暴力。 时间久了,玉梅也就慢慢接受了那套“望子成龙”和“家凭子贵”的逻辑,甚至开始对其深信不疑。 在陈风看来,玉梅这个“帮凶”并不无辜,但也确实可怜。 “你们从新疆回来应该累了,先进来吧,姑娘你也是,来,这双拖鞋给你穿。” 玉梅的语气平静,陈风从中还听出了一丝疲倦。 他和小麦面面相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陈玺又乐呵乐呵地跑去厨房做饭,而玉梅则是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两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不等陈风再次开口询问,这个眉头已经解不开的苦命女人直接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小风,你爸他病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是好是坏 “等等,你说什么病?阿尔茨海默症?” 陈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反复向玉梅确认,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 “这是什么病?严重吗?从来没见过。” 陪在旁边的小麦则是一头雾水,不要说遇见,她甚至连病的汉字该怎么写都不清楚。 “这是退行性认知疾病,就是老年痴呆的一种,我也是之前看过一部电影才知道的,简单地说病人会慢慢失去记忆,然后会忘记所有的生活技能和常识,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直至死亡。” 陈风回忆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那部电影,讲的是国外某位大学教授因为遗传原因换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然后逐渐丧失学识、地位和独自生活能力的故事。 电影对阿尔茨海默症所带来的绝望刻画很深,那位教授到后期甚至连自己最心爱丈夫、孩子的姓名都不记得了,她作为一个“人”存在于社会上的痕迹也随着病程推进而慢慢消逝。 此时陈风的脑袋一片空白,玉梅絮絮叨叨的讲述也在他的耳朵里变得愈发模糊,反倒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 “你爸忘记了很多事情,但也还记得一些,所以……” 玉梅欲言又止,她知道陈风与陈玺的关系早就已经是“深仇大恨”,二十年前自己没有站出来,现在反而提出要儿子做什么,似乎也讲不出什么道理。 “你们聊什么呢?来来,先吃饭,风风,今天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多吃点,这样才能长个子。” 凝固的气氛被陈玺一声爽朗的招呼声打破,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招呼陷入沉默的三人赶紧来吃饭。 一桌的正宗上海家常菜,几乎全是陈风小时候爱吃的,当然自从陈玺和玉梅“性情大变”后他便再也没有福气尝到过。 “小姑娘,别拘束,你是风风的同学,就是我们家的客人,来,尝块排骨,看看叔叔的手艺怎么样?” 陈玺完全没有注意到陈风和小麦脸上纠结的表情,他自顾自的把菜夹到两人的碗里,嘴上都是长辈应该说的家常闲话。 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就是如此“奇怪”,他们的记忆退化并不完全按照时间线性,而是如同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消失。 心里闪过一丝悲哀,陈风意识到陈玺遗忘的正是这些年对他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 “小风,先吃饭吧,你爸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他现在……现在连很多调味品的名字都已经认不得了。” 玉梅的话里带着哀求,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皱纹,一缕缕白发若隐若现,让自认为“铁石心肠”的陈风还是选择了“妥协”。 “咳咳咳,这也太咸了,番茄炒蛋不是应该甜口的吗?还有这糖醋排骨,只有酸味啊,是不是酱油和醋的比例搞错了?” 饭菜入口,完全与好吃搭不上边。 陈风实在没忍住只能把半块排骨从嘴里吐了出来,发现小麦也正眉头紧皱,对着碗里的菜肴无从下手。 可视线再往旁边一转,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完全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吃得“正欢”。 “也对,连调味品名字都记不得的厨子,又怎么可能做出正确味道的饭菜呢?” 陈风心里了然,他知道类似的情况应该每天都在发生,所以玉梅才会习以为常,而陈玺则还是那样好面,强撑着也要装出自己厨艺高超的样子。 一顿拧巴到极点的“家宴”终于迎来尾声,陈玺端着碗又回到厨房,而已经“迫不及待”的陈风则是直接起身就要告辞。 “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走了。” 冰冷的一句话,让小麦都有些吃惊,她看看红了眼眶的玉梅,又看看已经大踏步朝门外走的陈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风,你就这么恨我们吗?” 两鬓斑白的女人,浑身都在颤抖,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能像最锋利的匕首,刺穿陈风还在竭力维持的“体面”。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和他一样也假装失忆二十年?你们压榨我、贬低我、控制我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恨?不好意思,从你们把我赶出家门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恨了,而且现在我过得非常好,你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气,岂会因为一场始料未及的变故而消散。 陈风几乎是怒吼着讲完了这些话,不仅让玉梅哑口无言,还把陈玺从厨房逼了出来。 “怎么了?干嘛吵架啊,风风,你不能这样和你妈妈说话啊,有什么事情一起商量,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从陈玺的眼神就能看出,他的确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水珠,一边苦口婆心地充当儿子和老婆之间的和事佬。 “一家人?笑话,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新疆,在喀什。” 陈风脸色阴沉,他已经没了耐心再去和自己的父母“纠缠”,拉起小麦就径直往外走,路过陈玺身边的时候还用力甩开了对方来拦的胳膊。 七层楼,一共一百一十二个台阶,陈风走完只花了五十四步。 这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座囚禁了整个童年、少年和青春期的牢笼。 哪怕如今建造牢笼的人已经忘掉了所有,但他一手造成的伤痛却依然历历在目。 原谅? 宽恕? 遗忘? 陈风自问还做不到如此大度。 上海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陈风闷头在大街上一个劲地往前走。 他其实并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要用这种机械的重复运动来发泄内心的洪流。 “凭什么你能一忘了之?凭什么你能‘重头再来’?凭什么!” 无声的质问在胸腔里回荡,强烈的情绪让呼吸都变得急促。 嘴上说老死不相往来,但其实陈风曾经幻想过许多次与陈玺的重逢,每一个都像爽文般酣畅淋漓。 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阿尔茨海默症不但抹掉了陈玺的记忆,还妄图将陈风“悲惨”的二十年整个删除。 是好是坏? 犹未可知。 第一百三十三章 放下执念 “你每次一有心事,就喜欢晚上悄悄一个人爬起来喝闷酒。” 酒店的露天花园,陈风倚靠在围栏边,手里提着啤酒罐,身后是灯火璀璨的上海夜景。 小麦对他的“习性”已经了如指掌,起床发现身边没人,立马就想到了这“借酒消愁”的好去处。 “真是啥都瞒不过你,记得还没创业那会,我们经常躺在客栈的露台,一边数着星星,一边喝着大乌苏,多么惬意啊。” 陈风笑着将小麦搂在自己的怀里,啤酒罐轻轻触碰,两人默契干杯,随后一起仰头,任由清洌的啤酒泡沫从嘴角溢出。 上海的夜空没有星光,想要看耀眼的华彩只能把视线投向地面,那是何其眩目的摩登都市,比起大洋彼岸美帝国那座号称“世界第一”的纽约城也不遑多让。 “刚才媛媛发消息给我,说明天要为你爸办康复中心的入住手续,必须子女签字,约的是上午九点,她本来想直接打电话给你的,但一直没人接。” 一罐酒喝完,小麦才说起“正事”,只不过才开了个头,陈风的情绪就变得格外激动。 “什么玩意?康复中心?他一个守财奴舍得花这钱?再说了和我有关系吗?媛媛也是多管闲事,插在里面做什么传话筒。” 陈风言语间很是刻薄,于平日里他截然不同,仿佛只要牵涉到陈玺和玉梅的事,他都会本能地生出一种厌恶。 “你怪媛媛可没道理,就算你已经被‘陈家’除名,但人家媛媛可还没跟父母老死不相往来,帮着递个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眼看陈风就要“口无遮拦”,小麦立马一个严肃的眼神甩了过去,但却还是没让他止住话头。 “明明自己可以跟我说,还非要通过姑姑那边转一道手,他们这时候倒不知道要面子了……” 喋喋不休的碎碎念是内心深处积怨已深的真实映射,陈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不依不饶,陈玺的患病于他而言不是解脱,而更像是原本的宣泄口骤然消失,让心里堵到发慌。 “你都把你妈拉黑了她怎么通知你,靠托梦吗?” “之前吃饭的时候也可以说嘛,虽然我还是不会答应。” “行吧行吧,我可以不管,但你必须给媛媛回个电话,不能把她架在你们陈家长辈的火上烤。” “啊?这剧情展开对吗?你不是应该劝我说‘毕竟是爸妈,不能这么残忍’吗?” “我是嫁给你,又不是嫁给你爸妈,而且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 “知我者,夫人也,来来,趁月黑风高,我们亲一个嘴。” 陈风能和小麦走到一起,能够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相互支持无疑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他们都没再把陈玺的事情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早晨,两人被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随后便看到玉梅站在酒店的走廊上。 【哥,舅妈她说什么都要来见你一面,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把酒店地址给她说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当回小叛徒吧!】 看了眼手机上陈媛媛发来的坦白信息,陈风满脸无奈,看来自己想要逃避的计划彻底落空,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处理这乱七八糟的亲子关系。 “你说的什么康复中心我是不会去的,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一定要儿子签字,你是他老婆,同样是直系亲属,完全有权力来做决定。” 直截了当,陈风不想给玉梅任何希望,所以几乎没有留出任何商讨的余地。 那“无情冷酷”的样子让小麦心里一揪,把原本想要劝说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人们总喜欢用自己的价值观来行道德审判之权力。 却不知若他们自己经历过深渊泥潭,大体还不如“口诛笔伐”的对象。 玉梅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流,她从来就没为自己活过,当了陈玺一辈子的“帮凶”。 临到老了,却又与亲生儿子“势同水火”,看起来可怜,实则是在为懦弱的自己“还债”。 “如果没什么事就这样吧,过两天我和小麦也要回新疆了,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我不会推辞,回头就给你先转五万块钱,不够的话你让媛媛再给我带话。” 陈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必须靠父母才能吃饱饭的少年了,他在喀什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朋友,还有自己的家。 “小风,我真的没时间了,不能让你爸一个人……” 逐客令已下,让玉梅面如死灰,她咬着牙仿佛下定了决心,颤颤巍巍的手伸进包里,拿出了一张纸。 陈风结果一看,发现上面赫然印着某三甲医院的抬头,而接下来的内容则是让“铁石心肠”的他都不禁惊呼出声。 “宫颈癌?晚期?……” 豪华套间里的空气变得一片死寂,陈风第一反应是玉梅拿了张假的诊断书来哄骗他,但纸张的质地和鲜红的印章都否定了这种猜测。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没了厌恶愤恨的眼神,陈风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母亲,问出了从昨天到现在第一句“关心”的话。 “应该有几年了,反正现在已经治不好了,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在此之前,我必须把你爸安顿好。” “小风,对不起啊,让你遭了这么多年的罪,到最后连那套房子也没办法留给你。” 玉梅捂着脸痛哭流涕,但哪怕到了这节骨眼上,她还是没明白让陈风与这个家渐行渐远的原因绝不是物质条件。 上海,青浦。 绿树成荫的康养社区里,陈风在托管协议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未来某一天,当陈玺彻底失去了独自生活的能力,当玉梅真的被病魔剥夺生命,这座现代化的康复机构将担负起照顾老人的责任。 “陈风,我觉得可以把叔叔阿姨接到喀什去,至少我们也能有个照应。” 返回新疆的飞机开始缓缓滑行,憋了一路的小麦最后还是没忍住内心对陈玺和玉梅的“怜悯”。 “他们两个在上海待了一辈子,现在又都生了病,先不说喀什的医疗条件能不能满足需求,光是生活习惯和气候环境的不同,还有背井离乡的苦他们就没办法承受……” 陈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反驳,而是温柔地抚摸了小麦的脑袋,用平静的语气讲着自己的理由。 二十年的“积怨”,烟消云散只需要两天。 陈风意识到当年陈玺因为人生的失败而选择陷入执念。 而自己赌气的“有家不回”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执念。 直到最后,他认为这依旧不是“原谅”。 只不过是在看到陈玺和玉梅的生命终将走向尽头时,与自己,与过去的一种和解。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新疆婚礼 当代诗人闻捷在她的代表作《婚礼》中这么写道——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房外是春天,房里也是春天!地毯上围坐那么多姑娘,就像鲜花开满小花园。” 诗歌里描述的新疆婚礼发生在1952年,作为民族文化、宗教信仰与生活习俗深度融合的载体,哪怕在六十多年后的今天,喀什地区的老百姓们依然坚持着最传统的古法仪式。 “盐代表生活的根基,方块糖则是甜蜜的意思,馕象征富足和团圆,但记得必须是奇数个,最后的最后,这些衣服料子,全是用我们自己生产的皮棉做成的,预祝你们两个今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阿卜杜书记指着墙边一大堆形形色色的箱子如数家珍,这套传统“拜西馕塔西拉西”提亲礼已经在喀什地区的维吾尔族百姓间沿用了上百年,是对女方家庭尊重与诚意的体现。 陈风从头到尾都在小鸡啄米般的点头,作为汉族人,他对这套新疆传统婚礼的习俗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所以不得不完全仰仗村里大伙的帮忙。 小麦和陈风的婚礼本就是团结村所有姆妈和波瓦们翘首以盼的大事,当阿卜杜书记“登高一呼”后,整个村子瞬间就开启了高速运转模式。 一般情况下,男方的提亲礼送上后,女方家庭不会立刻答复,需要3-7天召集家族长辈商议,考察男方家庭声誉与新郎品行,期间可能还要暗中打听男方情况。 但陈风不是本地人,家里的情况也比较特殊,加上作为女方长辈的老艾已经完全赞成了婚事,所以这步“考察”环节也就被免去了。 不出意外的话,收到礼物的第二天,老艾就会用精美的绣花餐巾包裹馕和糖果作为回礼,并送上“愿两个孩子像石榴籽一样紧紧团结”的祝福。 这还不算完,等双方初步的意愿确定后,接下来要登场的才是正式“送礼”环节。 维族传统的订亲仪式被称为“穷恰依”,男方需要准备厚重的彩礼上门,礼物的品种越是丰富,就越能彰显诚意和自身实力。 陈风在整个准备过程中完全没法插手,合作社的社员们一个比一个热情,有人送来了亲手制作的精美糕点,有人送来了漂亮的女式四季服装,有人送来了日用的锅碗瓢盆,还有人干脆牵来了还在活蹦乱跳的牛和羊。 而小麦那边同样热闹,手工刺绣的艾德莱斯绸、地毯、挂毯等传统工艺品已经堆满了房间,全是村里心灵手巧的姆妈们多年积攒下来的杰作,其他铜制茶具、木雕餐具等传统陪嫁礼一件也不少,而且统统成对出现,象征着这段婚姻的美满。 对于这些赠礼,陈风和小麦原本的想法是一定要付钱。 但结果却遭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反对,哪怕是平日里最“抠门”的村民,这次都梗着脖子红着脸,说什么都不愿意接受。 按照阿卜杜书记的概括,意思就是大家觉得现在能过上好生活,全是靠“麦风棉花”带来的,如今陈风和小麦要结婚,他们帮着忙活和出钱出力完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几经“争执”,陈风他们还是没拗过村民们的好意,但两人也暗暗决定,以后这些村民家里如果有喜事,一定要加倍把红包给送回去。 时间很快就到了婚礼当天,小麦一大早就开始梳妆打扮,她穿了上艾德莱斯绸制成的筒状连衣裙,外披洋红色的对襟外衣,头戴缀有金银线绣花的四楞花帽。 妆容上则是遵从传统风格,珊瑚色的腮红搭配亮丽粗黑的眉毛,乌亮的秀发被编成辫子,搭配玫红的发带,将原本就明艳动人的容貌衬托得更是赏心悦目。 而在另一头,陈风则是被接下来的迎亲环节搞得坐立不安,如果不是作为伴郎的李伟和小尼“严防死守”,他差点都生出了“临阵脱逃”的念头。 “你堂堂一个大老板,跳个舞怎么了?在新疆谁讨老婆不跳舞?小尼,快,给你风哥打个样。” 看着自己这“扶不上墙”的兄弟,李伟是气不打一处来,招呼着小尼就来了段经典维族舞蹈展示,随后不由分说拉起陈风就开始现场教学。 那忍俊不禁的场景把一旁的拜合拉木团长逗得哈哈大笑,他今天带着包括班班在内的一众“莎车金子”团员来给陈风加油助威,顺便包圆了手鼓、唢呐等乐器的演奏任务。 有世界级的“十二木卡姆”演出团队助阵,这场将持续两天的婚礼能有多么盛大和精彩也就变得不难想象了。 傍晚时分,鼓足勇气的陈风终于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出发。 他们一路载歌载舞,很快就从陈风买在新城的婚房到了团结村。 和其他地区的风俗一样,这新娘的门可没那么容易进去,只见以林婉茹为首的伴娘团个个“凶神恶煞”,陈风想要往前多走一步都难上加难。 “新郎,跳支舞,不然这关过不去。” “就是就是,要做我们新疆的女婿,必须是要会跳舞滴。” “还要撒多多的红包,否则别想我们让路!” 爱人就在不远的地方,为了过五关斩六将,陈风也只能豁出命去了。 他开始扭动身体和四肢,竭尽全力学着小尼和班班他们教的样子,跳了一段传统“赛乃姆”舞蹈。 虽然动作不太标准,但依然赢得了四周的掌声和欢呼,气氛被瞬间点燃,越来越多的宾客加入了拍手唱和,当音乐节奏由中速转为快速,舞步愈发急促时,“凯——那”、“巴力卡勒拉”的呼声四起,将出嫁仪式推向高潮。 小麦终究还是心疼自己的男人,佯装“抵抗”便“缴械投降”。 当这对有情人在祝福声中拥吻,第一天的婚礼圆满落幕。 但对陈风而言,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当太阳又一次升起,“战场”来到了他们的新婚房。 “这‘揭盖头’可有讲究,必须把毛毡毯子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床边,然后还需要由一位少女来完成‘揭’的动作。” 阿卜杜书记不厌其烦地讲解着仪式的注意事项,而最后帮陈风揭新娘盖头的重任则落在了阿娜尔的身上。 自从安装了人工耳蜗之后,阿娜尔基本恢复了听力,在经过一系列的康复训练后也慢慢能够说简单的生活用语了。 整个人不但活泼开朗了很多,对外的社交能力也得到了飞速提升,与当年在田埂上害羞的聋哑女孩已经是判若两人。 “一、二、三!新娘子出来啦!” 没有任何意外,阿娜尔顺利完成了“使命”。 当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真真切切出现在陈风的眼前,他紧张到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傻子,想什么呢?” “老婆,你太美了,我有点……” “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 “是啊,没想到我真的能和你相守一辈子了。” “别说你的土味情话了,想想待会喜宴的时候怎么让我阿达满意吧。” “……” 仪式礼毕,接下来登场的就是大人小孩都喜欢的“吃饭”环节。 随着阿卜杜书记一声令下,早早就待命的村宴大厨们点燃了灶头,抓饭、烤全羊、烤包子、大盘鸡等等新疆美食轮番上桌,吃得陈媛媛这些“外地人”满嘴流油,根本放不下筷子。 陈风最后还是听从了小麦的建议,把已经进入阿尔茨海默病末期的陈玺从上海接了过来。 自从玉梅去世后,他就一直待在康复中心,虽然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至少身体还算硬朗,此时正对着一碗鸽子汤猛竖大拇指,然后与同桌的波瓦喝得不亦乐乎。 陈玺并不知道这是自己儿子的婚礼,在他看来陈风不过是一个有些眼熟的“老朋友”,格外热情地请他来参加喜宴罢了。 除了美食,新疆婚礼的宴席肯定还是少不了舞蹈。 有动作优美舒展,强调手腕和眼神的配合的“赛乃姆”,还有豪迈刚健,带有旋转动作的“萨玛舞”,以及节奏鲜明,充满沙漠绿洲生命力的“刀郎舞”。 每道菜之间都必须穿插舞蹈,任何想要参与的宾客无需举手申请,自行进入舞池就能释放天性,真正是以舞佐餐。 鼎沸的人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喧嚣和喜庆渐渐散去,两位“主角”已经是累到直不起腰。 陈风和小麦甚至都没来得及卸下盛装,四仰八叉地直接倒在床上,不出三秒就传出了鼾声。 远处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昭示着属于他们的“崭新人生”也将就此起航。 第一百三十五章 防患未然 哪怕在整个经济上行的周期里,2015年、2016年和2017年也被中国诸多创业者称为“最黄金的时代”。 在这三年中,涌现出了一大批“独角兽”企业,比如摩拜科技、神州专车、商汤科技、阿里云、今日头条等都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对社会民生和经济发展产生了长远的影响。 而原本可以偏隅一方的陈风也没有错过这波时代的大浪潮,“麦风棉花”在当地政府和上海援疆的双重支持下迅猛扩张。 除了原有的团结村种植基地和轧花厂外,又接连拓展了棉籽副产品加工、棉花仓储中转和棉布纺织等多项产业,俨然已经成为了一家以棉花产品为核心的综合性现代化企业。 婚后的陈风就好像开了“外挂”,在生意场上一路顺风顺水,拿下了数不清的订单,甚至还登上了某知名周刊评选的新疆地区五十大青年企业家排行榜。 所谓“一人得道,惠及身边”,原本的农村合作社变成了大公司,之前的“功勋员工”自然是要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像吴军吴勇两兄弟,已经成长为了团结村种植基地的负责人,加上周边几个村子的企办农场,他们总共管理着超过五万亩的棉田,是整个喀什地区规模最大的棉花种植机构之一。 而他们的妹妹吴婷,在顺利考入上海复旦大学后,每一个寒暑假都会到新疆来帮忙。 渐渐的,陈风也发现了小妮子在科研上的才能,于是让她组建了一个团队,兼职搞新产品的开发,等大学一毕业就能直接转正。 还有最早一批加入合作社的社员们,他们的家庭成员也大多进入了“麦风棉花”工作,虽然岗位不同,但比起过去靠天吃饭的苦日子已经算是完成了“阶级跨越”。 陈风和小麦的成功绝非偶然,是时代机遇和个人努力完美结合后应运而生的必然结果,同时也是上海援疆工程和当地产业现代化发展的标准典范。 曾经有媒体采访过团结村的阿卜杜书记,想请他回忆最早的时候为什么会孤注一掷选择支持“麦风棉花”。 正因为摘了“贫困村”帽子而喜出望外的老书记丝毫不含糊,三言两语就把陈风和小麦吹上了天。 什么年轻有为,什么见多识广,什么创新驱动,什么实干为先…… 但凡是他能想出来的好词统统都给用上,但归功到底还是一句话:“他们愿意带着村里的穷乡亲们一起致富,我们凭什么不支持。” 你把人民放心里,人民就会将你高高举起。 无论时代的浪潮如何波涛汹涌,善良和淳朴成为了陈风和小麦最好的护身符,也承载着“麦风棉花”这艘大船不断破浪前行。 但越是广阔的大海,也越有可能蕴含恐怖的风暴。 “爸,四座新的仓库下周就要消防验收,我和小麦在乌鲁木齐有个很重要的洽谈会,实在脱不开身,要麻烦您帮忙去盯着,千万千万别让他们偷工减料了。” 宽敞明亮的豪华会议室里,陈风摸了摸桌上厚厚一沓资料,明白短时间内肯定是赶不回莎车,于是便给身边的小麦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退出房间给老艾打去了电话。 “放心吧,那帮小崽子要是敢糊弄,我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你和小麦也要多注意休息,工作是一码事,生活是另一码事,我还等着抱外孙呢。” 现在的老艾和当年那个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棉农可完全不是一个人,小老头“退休”后还要发挥余热,帮着女儿和女婿干起了监工的活。 他其实骨子里喜动不喜静,比起终日喝茶看报的办公室岗位,每天能在各个厂区或者工地上跑一跑,跟不同的人“吹吹牛皮”才是最大的享受。 “麦风棉花”的仓储中心同样建在莎车新区,占地是原来轧花厂的五倍有余,总库容达到了惊人的12万吨,日装卸能力也达4000吨,不仅满足了自家企业的需求,同时还为周边三十多家棉纺织企业提供了皮棉入库储存的业务。 都到了这份上,陈风还觉得不够,他直接把二期仓库的建设标准对齐了静态库容达到60万吨的铁门关市汇锦物流棉花期货交割库,说要打造成喀什甚至整个南疆地区皮棉仓储行业的标杆。 而作为“极度易燃物”的棉花,在整个仓储设施的建设环节中,消防安全的要求始终是被放在第一位的。 从选址布局到消防设施配置,从电气安全管理到应急机制的建立,全都必须严格按照《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棉花消防安全管理办法》中的相关建设规范来执行。 像“麦风棉花”这样规模的仓库,前前后后要通过的消防安全检查要有近百次,但凡有一点点不符合要求的地方,都是没办法拿到许可证开始正常经营的。 如此重要的责任,陈风交给一般人还真有些不放心,但若是拜托自己的老丈人,则是断然不会有一点问题。 这不刚在工地上转了两圈,老艾就发现一处“隐患”。 “王工,这片区域好像没看到摄像头,是不是遗漏了,我觉得最好还是给装上,不然如果有搞破坏的从围墙翻进来,厂区的保安没办法第一时间发现。” 虽然是老板的丈人公,但老艾可没想过搞特殊,既然担负起了责任,就肯定要保质保量完成工作任务。 随着普通话在喀什地区全面普及,像他这样的“老新疆”也通过“扫盲班”学会了基本的汉字用法。 能读能听能写只是第一步,老艾充分发挥了“能吃苦”的优良品质,每到一个厂区或是工地就不耻下问,向那些能做他孙子辈的年轻人请教。 等晚上回家了还要整理笔记,遇到不懂的全都标注出来,第二天再去问,再去学。 久而久之,老艾从“大字不识一个”的棉农竟也是慢慢成为了“能文能武”的多面手,虽说和胜任具体岗位还有差距,但作为“帮手”已经是绰绰有余。 “艾老哥,这里是生活区,而且还是垃圾站的边缘,附近完全没有任何仓储设施也不牵涉棉花运送的路线,按照规范标准和建设图纸都不需要特地安装视频和热成像监控。” 面对老艾的要求,王工也并没有立马全盘接受,他是个实在人,专业能力没话说,能够严格按照计划施工,而且还很擅长帮雇主做规划节省成本。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多加一个,不用热成像那么高级,就普通的视频监控就行,怎么说呢,防患于未然吧……” 最后老艾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建议,他的目光穿过两米多高的铁质栅栏,落在了外面一望无际的旷野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国际酒会 “喀什莎车县麦风棉花的代表请注意,十分钟后洽谈会正式开始,可以到指定会议室落座。” 随着我国在国际贸易体系中的话语权日益增强,越来越多的“中国商品”走向世界。 其中新疆棉花凭借其高品质、规模化生产与高效物流体系已深度融入全球纺织产业链。 尤其在2013年,党中央提出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大倡议后,“棉花出海”也成为了“一带一路”经贸合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既然要代表祖国,那必然是要“优中选优”。 此次在乌鲁木齐举办的商业洽谈会,其目的就是由官方牵头搭建平台,海外的棉纺织和服装企业直接与新疆的供应商面对面,既节约了沟通成本,又能够直观感受产品,为最终的成交提供有效保障。 如此盛会,作为喀什名牌的“麦风棉花”自然在被邀请之列。 深知这并非普通交易会的陈风和小麦打了十二分的鸡血,在起程前召集公司各业务条线的骨干开了好几次会,终于选出了最具有代表性的几款产品。 没啥其他标准,单纯就是想让那些外国采购商长长见识。 端坐在会议室里,陈风和小麦很快就等来了第一位外国客户。 和他们原本想象的不同,来者并非金发碧眼,而是同样拥有一副东方人的面孔。 “你们好,我是日本富狮棉纺织株式会社的井田,请多关照。” 一张白色名片递来,那男人把腰弯到了近乎九十度,露出了蹭亮的地中海脑门。 陈风和小麦对日本人着实有些“偏见”,这种民族情绪在广大中国老百姓当中其实颇为普遍,好像只要提到岛国这两个字,就会本能地生出厌恶。 如果不是今天场合特殊,关乎到泱泱中华友谊之邦的形象,他们两个断然是不会给这个什么井田好脸色看。 “我们的棉花种植基地位于喀什地区莎车县,主要生产的品种包括陆地棉、长绒棉……这些是去年采摘并预处理后的籽棉样品,还有这些是加工后的皮棉成品……” 小麦将装着产品小样的皮箱放在桌上,逐一介绍着特点优势和适合的生产场景。 她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声音如黄鹂般清脆动听,加上姣好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瞬间就让井田眼前一亮。 “非常好,贵公司的产品是今天我见过最好的,我们富狮很愿意和你们展开更加深入的交流,请问两位的联系方式是……” 如此顺利的“第一单”让陈风和小麦都明显一愣,他们两个原本是想着快点把眼前的“小鬼子”打发了好继续见其他客户,结果没想到竟然直接达成了“合作意向”。 有办法赚日本人的钱也算是一件好事。 陈风麻溜地打开微信就要添加井田的好友,没想到对方竟是已经把二维码凑到了小麦的面前,那急迫的样子就好像预谋已久。 如此“怪异”的举动让陈风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随着井田添加完小麦后又把手机对向了自己,他也只能暂且忍下不满,把这种行为理解成“虚伪”的女士优先。 洽谈会整整持续了一天,除了井田那一单之外,“麦风棉花”凭借出色的产品质量又接连与来自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柬埔寨等几个国家的采购商达成了初步协议,可谓是意料之中的“大丰收”。 为了答谢远道而来的海外宾客,当晚在乌鲁木齐的国营宾馆里举行了一场西式晚宴,邀请所有参与洽谈的企业代表参加。 因为是临时通知,小麦来不及去准备专门的晚礼服,急中生智的她找了家售卖艾德莱斯绸连衣裙的店,直接把一般在诺鲁孜节才会用上的洋红色裙子穿到了宴席会场。 极具风情的传统服饰,惊为天人的秀丽容貌。 小麦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不光是男人们“目不转睛”,就连女性宾客也都个个掩嘴惊呼,然后生出浓浓的羡慕之情。 要说此时最有面子的人肯定非陈风莫属,他把头抬得高高的,然后让小麦挽住自己的胳膊,向着遇见的每一个人露出友好的笑容。 “陈,没想到麦是你的太太,你这家伙真是太幸运了,来,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干杯。” 率先上来“打招呼”的人名叫阿尔斯兰,他所代表的棉纺织企业在哈萨克斯坦非常有名,对“麦风棉花”的产品和服务也很是认可,所以一口气就下了数百吨的皮棉订单,当时让陈风和小麦着实兴奋了许久。 “阿尔斯兰先生,感谢您的赞美,相信我们两家公司一定能够合作愉快。” 不卑不亢,这是陈风作为东道主的底气,给他“撑腰”的自然是无比强大的祖国妈妈。 阿尔斯兰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他虽然也惊艳于小麦的美貌,全程却始终保持着目不斜视的状态。 只有当小麦自己讲话的时候,阿尔斯兰才会将视线挪过去,但依然坚持着让人非常舒服的“社交距离”。 可正当三人相谈甚欢的时候,一道有些轻佻且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陈风回头一看,发现迈着步子走过来的正是让他无端生厌的井田。 “哈哈,‘麦风棉花’可是整个南疆地区冉冉升起的明星企业,不只是棉花原材料种植加工,他们在仓储物流和副产品生产环节同样成绩斐然,阿尔斯兰先生肯定没有想到吧。” 也不知道井田哪里去找来了这些信息,他就好像和陈风小麦很熟悉一样,一边摇晃着酒杯中的金色香槟,一边卖弄着自己的“学识”。 “看来井田先生这次是有备而来,富狮作为日本棉纺织行业的绝对龙头,想必这次来中国新疆也是为了多多地采购一番吧?” 阿尔斯兰显然认识井田,表面上非常热络,但眼里时常会闪过一丝“不屑”,这让陈风有些好奇,心想两家都是亚洲范围内的知名企业,难不成之前还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聊天还在继续,与其说是一场增进了解的酒会,更不如说是互相试探的“迷你战场”。 这些商界精英们个个“身怀绝技”,时而信誓旦旦,时而左右逢源,时而直爽豪迈,时而斤斤计较,总之最后的目标都是获得更多的“利益”。 对陈风和小麦而言,这种“微型”的国际社交并不轻松,两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开始应对“对手们”的轮番轰炸。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无耻流氓 西式酒会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就是“费脚”。 整整两个多小时的来回转悠,让穿着高跟鞋的小麦累得够呛。 最后她实在坚持不住,于是派陈风独自再去征战,自己则是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把鞋子一脱,开始按摩隐隐作痛的脚尖。 “美丽的小姐,请问我有幸能请你喝杯酒吗?” 颇为油腻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井田手里拿着两支细长高脚杯,努力露出自认为很是和善的笑容,没几根毛的头顶被水晶灯照射得闪闪发光,那形象与他们国家被称为“河童”的妖怪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井田先生,抱歉啊,我酒量不怎么好,现在需要休息一会。” 小麦直感觉有些淡淡的恶心,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社交礼仪,只不过话里话外都已经表达了“拒绝”的意思。 “休息?那麦小姐需不需要移步到更舒适的地方,正好我在旁边的酒店开了一间总统套房,想必一定能够让你满意。” 井田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他浑浊的双眼瞬间放光,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猥琐起来,视线竟是直勾勾地落在了小麦的胸口上。 “井田先生,我们只是生意上的合作关系,还请您自重,否则我就要喊我先生过来了。” 小麦一脸震惊,好看的黛眉紧紧皱起,她完全没想到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而且那语气和神情就好像“习以为常”。 “这家伙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小麦心里冒出个可怕的念头,而井田接下来的话则是立马印证了她的猜测。 “我们富狮株式会社是日本排名前三的纺织企业,从创立至今已经超过了一百年,在整个亚洲乃至世界范围内都享有良好的声誉,‘麦风棉花’能够成为我们的原材料供应商无疑将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按照你们中国人办事的逻辑,如果麦小姐和我保持良好的私人关系,想必对我们两家公司未来的合作一定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吧。” 井田自信满满,皆因他这招屡试不爽。 千禧年后,随着改革开放和国际化进程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来到中国学习、工作和创业。 不可否认,他们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国内急缺的资金,但其中很小一部分“败类”也将“高高在上”的丑恶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冒出“外教欺骗中国女学生感情”“某外企高管潜规则中国女下属”等等这样的新闻报道。 甚至还有特别恶劣的会用“easy girl”这样极具侮辱性的词汇来形容个别女性同胞,可谓是龌龊下流到了极点。 井田作为日本跨国巨头在中国唯一的“业务经理”,属于典型职位不高但权力极大的情况。 在本土总部需要唯唯诺诺的他一踏上中国的土地,瞬间摇身一变成为了供应商们的“香饽饽”,这种巨大的地位落差彻底释放了心中的欲望。 所以虽然小麦脸上已经显出了怒容,但井田依然胸有成竹。 他不相信会有人和钱过不去,更不相信小麦敢在如此重要的公众场合置自己的脸面于不顾。 但可惜,这位岛国“河童大叔”低估了维吾尔族女孩的“火爆脾气”。 “啪……” 就在井田把那肮脏的脸慢慢靠近小麦的时候,一记重重的耳光瞬间甩了过来。 响亮的声音立马引起了四周宾客的侧目,肉眼可见的鲜红五指印更是让人遐想连篇。 “这里是中国新疆,轮不到你个日本鬼子撒野。” 面对如此无耻的流氓,小麦也决定不再留什么脸面,声音直接提高八度,瞪着眼睛直视错愕的井田。 如此景象,也让酒宴的其他宾客都猜到了事情的始末,加上“河童大叔”本来在圈子里的口碑就不怎么好,于是乎立马就有几位中国的企业家神色警惕地围了上来。 “小姐,需要帮忙吗?是不是这个人骚扰你。” “报警吧,果然小鬼子都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 “大庭广众,竟然对我们中国的女孩子‘动手动脚’,把他拍下来放到网上去!” 井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愤怒到惶恐,心想自己连根毛都还没摸着,怎么就演变成“耍流氓”了。 能坐到跨国集团外派经理的岗位上,肯定不是傻子。 相反在中国待的这些年让井田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甭管中国人内部互相“埋汰”和“竞争”的多厉害,一旦遇到“外敌”,那绝对是枪口一致。 况且今天这场酒宴还是政府牵头举办的,于公于私他都不能陷入被“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于是这位前一秒还“稳坐钓鱼台”的井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跑”。 “啪……” 又一记更加响亮的耳光,来自听到自己老婆被欺负后火速赶来的陈风。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被打得晕头转向的井田,仿佛下一刻就要宣泄更加恐怖的怒火。 “陈风,算了,他没得逞,我们可不能先动手打人。” 眼看井田就要挨揍,小麦赶紧一把拉住陈风的胳膊,她知道虽然“舆论”站在自己这边,但如果把事态闹大,等井田回过神来绝对会反咬一口,到时候反而不利。 这么一提醒,也让陈风冷静了下来。 他松开握紧的拳头,但依然保持着盛怒的姿态,冲着已经瘫坐在地上的男人吼了一句“滚蛋”。 已经吓破胆的井田哪里还敢反抗,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宴会厅。 “真可惜,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让这浑蛋溜了。” “本来就没啥证据,井田毕竟是富狮的代表,真要闹进局子反而麻烦,这两个年轻人的做法是对的。” “我记得他们的公司应该是叫‘麦风棉花’吧?有个性,回头可以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突发的插曲并没有影响晚宴的正常进行,但却实实在在成为了所有人谈论的话题。 陈风和小麦没想到自己公司的名字竟是通过这种方式完成了“破圈”,更加不会意识到井田是个真正意义上“睚眦必报”的流氓。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外贸订单 经过晚宴事件的折腾,陈风和小麦算是出了名。 第二天的洽谈会一开始,就有不少外国采购商递来了名片。 虽然大多数人起初是因为“八卦事件”的好奇,但随着交流的深入,这些专业人士也逐渐被“麦风棉花”的产品和服务所吸引。 从早上一直到傍晚,洽谈室里的人流就没断过,咨询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基础的意向协议也签了十几份。 但渐渐地,陈风和小麦都发现了问题,那就是感兴趣的多,说要合作的也多,但真正下单付钱的却少之又少。 “全都是意向合作,说到下订单就都支支吾吾,我们的产品很差吗?皮棉可是达到了132A级,这放在整个南疆地区都是顶尖的了。” 小麦心急,拿着厚厚一叠合同翻了又翻,眉宇间的不解和焦虑肉眼可见,最后甚至还叹起了气来。 “正常,你看今天收的这些名片和昨天收的有什么区别?基本都是纺织品企业,他们采购的主要方向是高品质的棉线棉纱和棉布,原材料皮棉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所以自然会更加谨慎。” 刚接待完客户的陈风反倒是一身轻松,他一屁股坐在小麦身边,拿起小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完,随后才指着桌上的名片说道。 “尤其是欧洲和中亚的企业,他们本国的制造业基础薄弱,人力成本居高不下,所以会更倾向于直接采购成品棉纺织产品,这块正好是我们的弱项,人家看了以后不下单也就可以理解了。” 经陈风一提醒,小麦赶紧把两天收到的名片一比对,发现果真如此,不禁有些泄气。 “真气人,本来还以为我们这波直接起飞了呢,空欢喜一场。” 小麦就和大部分人一样,在见识过棉纺织产品更为丰厚的利润后,顿时就觉得自家做的籽棉和皮棉生意没那么“香了”。 “哈哈,一步步来嘛,棉纺织产业对现代化和智能化的需求更高,可不是轧花厂能比的,我们现在有一间迷你版小型纺织厂已经很不错啦。” 陈风安慰着“气鼓鼓”的小麦,但有些种子一旦在心里发了芽,就会难以抑制地蔓延和生长。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升级和扩大“麦风棉花”现有的棉纺织产品线,甚至还实地参观过天润集团建在吐鲁番的工厂,得出的结论就是投入规模太大。 建厂所需的土地、高标准的厂房、专业团队的招募…… 还有抓棉机、重物分离器、开棉机、多仓混棉机、清棉机、除异纤机、除微尘机、梳棉机、预并条机、条并卷联合机、精梳机、并条机、粗纱机、细纱机、络筒机等等等等多达几十种智能化机械。 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也需要千万级的资金才能勉强立项。 “麦风棉花”经过这几年的发展,的确积累了相当程度的“家底”,但同时成本支出也在不断提升。 短时间内要掏出这么大一笔钱出来扩张产品线,这不是陈风和小麦可以单独决定的事情,需要全体股东共同讨论决策才能通过。 正当陈风琢磨着是不是要召开一场“集体大会”的时候,来自哈萨克斯坦的采购商阿尔斯兰走进了洽谈室。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带着金边眼镜的长发女子,相貌出众,气质脱俗,一副商务精英的打扮。 “我亲爱的陈,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韩国的朴小姐,哈哈,她正好想要采购一批优质皮棉,而且我觉得你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阿尔斯兰是个“中国通”,普通话讲得非常流利,之前被陈风表现出的专业性和热情所折服,所以不但自己下了订单,还动不动就帮着介绍其他客户过来。 但他所说的“共同语言”却让陈风和小麦完全摸不着头脑,所幸这位朴小姐同样精通汉语,她一开口就让合作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听说你们昨天各打了井田那个可恶的家伙一巴掌,那真是太让人感觉酣畅淋漓的事情了。” 没有大部分被骚扰女性的遮遮掩掩,朴美英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 之前在一场商务活动中,井田也曾经试图对她“下手”,同样遭到了激烈的反抗,最后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但在此之后,井田就利用职务之便,多次给朴美英使绊子,因为他们所在两家公司本就属于竞争关系,所以也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只是这苍蝇在耳边飞久了都会讨人厌,更不要说一家实力雄厚的跨国集团“代理人”了。 “之前我谈好的几家供应商都被井田那家伙用高价截了胡,正好阿尔斯兰说起昨晚你们在晚宴上的壮举,所以……” 朴美英话都还没说完,小麦已经走过去勾住了她的胳膊,女人之间总是惺惺相惜,尤其是还有共同“敌人”的时候。 “什么?你要多少?三千吨?还是皮棉?你们韩国这么缺棉花吗?” 陈风已经极力提醒自己要讲礼貌,却还是被朴美英提出的需求给吓得“一蹦三尺高”。 “因为我们国家土地面积有限,所以……一般农作物都是依靠进口。” 朴美英显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反应了,脸色平静,一句话就道尽了“小国”的痛点。 “我老公不会说话,你别介意,三千吨没问题,这订单我们接了。” 小麦一肘子下去总算让“咋咋呼呼”的陈风静了音,她之前在网上就看过帖子,说韩国的蔬菜和水果都贵得离谱,但没想到就连作为重要纺织原料的棉花也如此稀缺。 双方一拍即合,当场就通过官方线上平台完成了意向协议的签署。 生意顺利谈成,朴美英显然心情大好,她所服务的企业在韩国算是数一数二,此次前来新疆就是为了敲定优质棉花的供应。 没想到因为“忤逆”了井田而遭到了“狙击”,三番五次之下就连总部都开始质疑其能力,所以陈风和小麦的出现不亚于将她岌岌可危的职业生涯拉回了正轨。 而正躺在宾馆里用冰袋敷着肿胀脸颊的井田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以往造的孽,竟然阴差阳错地为“麦风棉花”送上了一张“超级外贸大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人为纵火 团结村种植基地如今的籽棉亩产大约在450公斤左右,经过处理后能够生产160公斤的优质皮棉。 所以朴美英三千吨的超级大单需要至少两万亩的棉田才能满足供应,而且还必须保持高质量种植,另外轧花和仓储环节也都不能出错。 陈风他们也不是没接过外贸单,但基本都是几千公斤的“小打小闹”,像这次几乎直接“包圆”了一整年产能的生意完全是头一遭,可以说是对“麦风棉花”的整体能力和所有员工提出了一项严峻的考验。 当然毕竟是几千万的大买卖,朴美英也不会真的只考虑和小麦的“同盟关系”就仓促做决定。 她以非常专业的眼光审视了陈风提供的皮棉样品,并仔细查看了包括财务报表、棉田视频、主流媒体报道等佐证资料,这才最后在预采购协议上代表公司签下了名字。 这桩交易达成,洽谈会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 陈风和小麦又耐着性子待了半天,随后便买了最早一班飞机返回了喀什。 提前得到消息的吴军和吴勇两兄弟开着车来接,三句不离对“韩国美女客户”的好奇,脸上难掩兴奋的神色。 “对了,风哥,麦姐,仓库那边的消防验收通过了,艾叔还是厉害,把那几个安检员毛都捋顺了,沟通起来特别顺畅,一点没有鸡蛋里面挑骨头。” 临到距离团结村还有几公里的时候,开车的吴军才想起来有“正事”要汇报。 三言两语就把老艾的“丰功伟绩”描述得神乎其神,那些其他厂子嘴里“难搞”的安检员们在“老板的丈人公”面前仿佛都成了“言听计从”的乖乖羊。 但陈风知道除了老艾接待做得好外,王工的规划和施工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毕竟消防安全这种事,光靠“人际关系”可没用,最后依仗的还是硬实力。 “老婆,要不我们先去趟仓库吧,正好把咱爸一起带回来,他帮忙监工了这么多天太辛苦了,得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了。” 作为一个外来女婿,想要把小家生活经营得幸福,懂得体贴妻子的父母是关键中的关键,有时候比买个包或是买个首饰还有用。 陈风虽然长期遭受原生家庭之苦,但自从母亲玉梅去世,父亲陈玺罹患阿尔茨海默症住进康养中心,情感矛盾的源头已经消失,他也不再对“长辈”这个词那么抵触。 相反还能完美发挥上海男人普遍的优势,把孝顺始终放在第一位。 对小麦的阿达老艾那是没的说,就算是“恨”了那么多年的亲生父亲,陈风也能尽到儿子的义务,不但负担了所有治疗开销,还会每三个月回上海探望。 就像现在,即使车子已经快开到了村子门口,他还是执意要绕路去把老艾接回来一起分享接到大订单的好消息。 如此温柔的举动,让小麦心里暖洋洋的,把脑袋靠在陈风的肩膀上,要多甜蜜有多甜蜜。 夜幕下的高速公路很是通畅,调转方向的商务车风驰电掣,很快就进入了莎车新城的地界。 “嘶……为什么有火光?不对,那个方向是不是咱们的仓库啊?” 随着副驾驶位上吴勇的一句惊呼,陈风和小麦猛地直起身子,摇下车窗朝着远处漆黑天空下的一抹橙红色望去。 “确实是我们仓库的位置,都能听到警铃声了,看来消防已经到了,吴军,快,赶过去。” 陈风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不断跳动的眼睑却还是出卖了他。 投入了几百万建起来的现代化仓储基地,刚刚才通过严格的消防验收,都还没有开始正式运营,怎么会着火呢? 陈风百思不得其解,而正在火场里的老艾同样一头雾水。 他本来在宿舍楼睡得正香,半夜尿急起来放水,结果透过窗户一眼就瞅见了垃圾房的位置冒出了熊熊火焰。 瞬间睡意全无,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直接冲下了楼,一路快跑赶到了监控室。 结果发现刚雇的安保员竟然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气得老艾先拉响了警报,随后一脚就踢了过去。 “妈的花钱找你来是看监控的,不是来睡觉的,这事结束了就给老子滚蛋!”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礼貌”,但骂归骂,老艾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火。 所幸作为重点防火灾企业,“麦风棉花”的仓储中心已经与119联网,虽然还没有正式投入运作,但警报一经发出,三分钟后就有消防车闪着灯赶到了现场。 “什么?你们是棉花储存企业?那仓库里现在有多少棉花?讲实话!这可不是扯谎的时候,出了问题是要坐牢的!” 消防队长一听老艾说到“棉花”两个字整个人都炸毛了,前段时间天津刚出了一起特别重大的事故,所以现在全国消防员的神经都处于紧绷状态,生怕因为错误情报而影响了任务执行。 “我们昨天才通过消防检查,压根就还没开始往里面运棉花呢,仓库全是空的,而且着火那片就是生活区,除了个垃圾房以外没其他东西。” 老艾哪里敢有任何隐瞒,拉着消防队员就往起火的方向跑,沿途正好遇见同样在狂奔的陈风等人,于是赶紧把情况对接了一遍。 “真是奇了怪了!绝大部分员工都还没入住,按理说也不可能有人乱丢香烟屁股之类的,怎么会好端端的起火呢?” 所有人的心里都疑惑满满,当看到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垃圾房时,被拦在外围的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不管是陈风小麦,还是吴军吴勇,脸上尽是忧心忡忡的表情,默默祈祷大火能快点被扑灭,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老艾脱离了大部队,独自跑到最近的围墙处上下查看。 幸运的是火势看起来吓人,但其实波及范围并不大,加上消防措施完备,所以不出十分钟就被控制。 看着最后一点火苗被水柱浇灭,陈风和小麦总算是长长舒了口气,但消防队长跑过来的第一句话,又让他们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快报警吧,这是人为纵火。” 第一百四十章 出乎意料 陈风和小麦都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军和吴勇更是长大了嘴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纵火?你是说有人故意在我们仓库放火?” 如果不是因为这话出自正儿八经的消防员之口,陈风绝对会以为有人在和他开玩笑。 “没错,我们刚才已经勘察过了起火点,就在垃圾房的背面,有人在那里泼洒了汽油,并且放了一些棉织品当引燃物。” 队长的回答斩钉截铁,这也彻底让在场的众人“傻了眼”,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互相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在围墙那边发现了脚印,应该是有人抹黑翻进来放的火,浑蛋玩意,别给我抓到他,不然非往死里揍。” 这时候独自去“侦查”的老艾也折返了回来,他之前的预感完全准确,这场突发的火灾并非意外,而是赤裸裸的人为。 莎车新区出警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四五辆警车就呼啸着赶到了仓储基地,领头的身形魁梧,一双剑眉英气十足。 “艾力木副局长,您怎么来了?” 陈风没想到自己只是报了个纵火案竟然直接惊动了莎车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更没想到对方开口就说已经有了“嫌疑人”的线索。 “陈总,麦总,‘麦风棉花’是我们县的纳税大户,是棉花产业的标杆企业,保护贵公司的财产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刚才报警中心接到火警的时候就已经提前连线了天眼系统并且安排警力排查周边监控录像,刚才我接到消息,嫌疑犯已经被锁定。”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此人的身份,但他的逃跑路线已经被我们掌控,相信要不了多久便会落网。” 艾力木副局长非常热情,他和陈风两人在县里不少公开活动中都见过面,所以彼此间也算认识。 今天“麦风棉花”的仓储基地发生的这场“纵火案”性质恶劣,出警的路上艾力木已经向有关领导做了简单的汇报,得到了必须尽快破案的指示。 “太好了,说实话我到现在脑子还是乱糟糟的,还好仓库尚未启用,如果真的存放了大量的棉花,这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听到“凶手”即将被抓获的好消息,陈风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总算落了地,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棉纺织企业最怕发生火灾,只要一丁点火星,就能让几百吨甚至上千吨的棉花付之一炬,类似的案例在全国各地都有发生,不但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甚至还会威胁到很多人的生命安全。 如果今晚不是老艾发现的及时,如果不是消防官兵训练有素,如果不是艾力木副局长他们迅速响应。 恐怕明天莎车乃至喀什的报纸上都会出现“麦风棉花”遭难的新闻报道,对仓储基地后续正常投入使用也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报告,嫌疑犯已落网,李队长正亲自将其押送回局里。” 正当陈风想要进入火场清点损失的时候,梳着短发的干练女警跑步上前向艾力木报告,内容则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总,麦总,还有艾老哥,要不跟我们一起回一趟警局吧,一方面协助我们录一下口供,一方面也看看到底是哪个兔崽子胆子这么大,竟然敢闹出纵火的乱子。” 能够如此快速地破案,艾力木副局长也是颇为自豪。 他算是公安系统的老兵,经历过之前那个“艰苦卓绝”的时代。 如今科技的力量同样抵达了治安一线,让工作方式和效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过去的“不可能”也逐渐成为了“寻常手段”。 面对能够亲眼看看“纵火犯”的机会,陈风自是不愿错过,他嘱咐吴军和吴勇协助消防官兵善后,自己则是和小麦还有老艾一起来到了莎车县公安局。 “领导,人抓到了,正在突击审讯,这小子怂得很,几句话就差点吓尿了,现在估计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 汇报情况的队长姓李,是从湖南支援过来的刑侦精英,今天这种“小案子”对他而言毫无压力,所以在汇报情况的时候还开起了“玩笑”。 陈风他们录口供的过程很是顺利,除了老艾一直在骂骂咧咧说想把“嫌疑犯”胖揍一顿外,虚惊一场的纵火案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陈总,麦总,艾老哥,审讯已经完成了,这家伙还是和你们同村的,待会小李会把他带去看守所收押,你们坐在这就能看到。” 艾力木副局长脸上依然挂着春风,显然审讯确实非常成功,但他随口透露的信息却让陈风他们心中一惊。 “什么?也是团结村的?不可能吧,村子里还有人想害我们公司?” 三个人异口同声,任由他们之前有过多少猜测,但根本就没想到“纵火犯”竟然是“自己人”。 “麦风棉花”以团结村为大本营,为村子摆脱“特别贫困”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实实在在帮助村民们实现了“小康”。 按照阿卜杜书记的夸张说法,陈风和小麦在村子里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大家伙感恩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有人还要反过来“谋害”。 百思不得其解,但事实却又的确如此。 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响起,李队长和另外几名干警带着一人出现在视线中。 陈风的目光紧紧锁死低着头的男人,总感觉似曾相识,而身边的小麦和老艾却已经惊呼出声。 “阿布?” “阿布哥,怎么会?” 几个字就勾勒出“犯人”的身份,正是小麦的青梅竹马,已经“销声匿迹”许久的阿布。 “你们认识?这家伙胆子不小,一开始审讯的时候还编了谎话,但对我们李队长这种审讯专家来说都是小儿科,分分钟就给识破了。” “现在他已经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先逮捕收押,后面就是正常的公诉流程。” 艾力木副局长并不知道阿布和小麦他们的关系,还在继续介绍着案情。 李队长似乎是看到了领导的位置,从背后踢了一脚垂头丧气的阿布。 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正好与陈风撞在了一起。 第一百四十一章 自甘堕落 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两小无猜的爱人被“抢走”。 至少阿布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 作为第一批从内陆省份到新疆搞建设的“移民”后代,他的童年其实并不算“幸福”。 和同龄小伙伴迥异的相貌,工作繁忙无法回家的父母以及极度匮乏的物质条件…… 这些都养成了阿布过于敏感和偏执的性格。 平日里他是阳光帅气的邻家哥哥,但只要稍有不顺,内心深处那些负面情绪就会集中爆发,以至于做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举动。 或许是对自己割裂的心理状态有所了解,所以阿布很擅长“伪装”。 他总能把“不好的一面”藏起来,对外树立热情开朗的形象,而且这点在小麦面前尤其突出。 阿布对小麦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其实在所谓“爱”的表象之后,更多的是“占有欲”。 小时候由于家庭的原因,他们就总是“形影不离”,无论是玩耍打闹,还是读书上学。 这不禁让阿布生出了一种“她就应该一辈子和我在一起”的错觉,将儿时的陪伴理解成了“人生的承诺”。 所以当陈风出现,特别是和小麦开始有“暧昧”的举动后,阿布给自己塑造的“理所应当”轰然倒塌。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羞愤感,认为是陈风用花言巧语将小麦骗走了。 如此扯淡的逻辑,却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幻想”中成为了深信不疑的“事实”。 最开始的时候,阿布也想过要通过“常规手段”来让陈风知难而退,所以才会出现时常冷言冷语和故意使绊子的情况。 在他的认知里,陈风终究只是个外面来的汉族人,只要给足难堪自然就会“落荒而逃”。 但可惜事实的发展完全偏离了阿布的预料,尤其当“麦风棉花”成立并且在团结村取得空前成功后,他便意识到再也没法把小麦给抢回来了。 所谓“由爱生恨”,大体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人一旦产生了恶意,就会在极短的时间里一步步陷入泥潭,鲜少有能靠自己“改邪归正”的例子。 阿布第一次“铤而走险”就是毁掉阿娜尔家的棉田。 起初的“小动作”很顺利,盐碱水如预料中的一样彻底断绝了棉花苗的生机。 看着陈风在大庭广众下“无能狂怒”,甚至还引来了部分村民们的反感和排斥,阿布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但当瞅见阿娜尔和她爷爷无助的眼神,内心深处残存的那一点点善念又让他愧疚万分。 鬼使神差之下,他趁着夜幕又重回了“犯罪现场”,结果好巧不巧和陈风撞了个正着。 那是阿布这辈子最惊慌失措的时刻,几乎压榨了身体的所有潜能才勉强逃脱,强烈的恐惧也让他“偃旗息鼓”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听闻陈风和小麦的感情得到了包括老艾在内所有人的祝福,隐藏在阿布体内近乎变态的“掌控欲”骤然爆发。 他开始尾随跟踪,开始散布谣言,开始中伤诋毁,开始筹谋报复。 但彼时的陈风已经不是那个寂寂无名的“外来者”,相反还成为了带领团结村摆脱贫困的“大英雄”。 没有多少人会相信阿布毫无依据的“嚼舌根”,甚至大部分村民还会主动维护,并且斥责他“搬弄是非”。 深感大势已去的阿布却冷静了下来,他带着怨恨关注着“麦风棉花”的一举一动。 哪怕是陈风和小麦大婚当天,阿布也没有傻愣愣地冲出来“大闹”,而是化作阴影中的“毒蛇”,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机会。 很快,他便认为自己等到了。 “麦风棉花”的仓储基地竣工在即,一轮又一轮的消防检查让一直在监视的阿布突然想到了“火”的威力。 他以前也在村里种过棉花,深知只需要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就能让这些白色的“云朵”化为灰烬,并且顺带毁掉陈风非常重视的这座大型仓库。 无知总能让人无畏。 邪恶的念头让阿布陷入白日空想,从早到晚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仓库里的棉花烧起来。 最后他在自以为是的“侦查”后发现仓储基地的垃圾房附近似乎“防御”薄弱,于是便制定了“深夜突袭”的计划。 整个计划简陋到无以复加,阿布对现代化的监控系统和蓄意纵火的犯罪后果一无所知,仅仅凭着“满腔冲动”从村附近的汽修店买了一桶汽油,揣着打火机就摸黑开始了行动。 那堵围墙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但心中对“夺妻之仇”的恨意驱使着身体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当阿布扛着汽油桶成功进入仓储基地的时候,四周都静悄悄的。 “大事将成”的激动让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仿佛看到了暴虐的火焰把陈风彻底吞没,然后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但同时高度的紧张也让感官变得极为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如此矛盾而纠结的状态下,终于抵达了垃圾房的一侧,这里干净得出乎他的意料,完全没有可以当做“引燃物”的东西存在。 此时的阿布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性思考的能力,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身处的仓库到底有没有棉花,只盼着能快点把复仇的火焰点起来,然后逃之夭夭。 情急之下阿布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不正是能够被点燃的棉布材质。 毫不犹豫,他把外套和外裤都脱了下来,平铺在垃圾房的墙根,然后浇满了汽油。 那晚的风很大,总是把打火机吹灭,三番五次的失败让阿布的额头都冒出了汗珠,但他整个人已经陷入癫狂,根本就不管这是不是上天最后的救赎。 火终究还是被点燃了。 汽油的在高温下化为火海,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就将垃圾房全部吞噬。 阿布在原地呆呆地站着,双瞳映射出对“美好”未来的期盼。 但远处传来的惊呼和脚步声瞬间又吓破了他的胆,双腿飞速抡动,费尽力气才翻过来的围墙这次倒是一跃而过。 “成功了!成功了!陈风!我说过你会后悔的!我要你万劫不复!” 当李队长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阿布还在兴奋的喃喃自语。 直到警局刺眼的灯光射在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做的终究是黄粱一梦。 冰冷的手铐成为了现实,从自甘堕落那天开始,属于阿布的人终局其实早已注定。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生两途 “你说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警局返程的路上,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直到坐在窗边抱着胳膊的小麦发出第一句唏嘘。 刚才阿布出现的第一时间,老艾就怒吼着冲上去想揍他,如果不是陈风和吴勇他们拉得快,多半是要酿成“惨案”。 后来通过李队长那得知,原来阿布在这些年里已经默默针对“麦风棉花”和陈风本人干了不少“龌龊坏事”,尤其是当年毁掉阿娜尔家棉田的行为,更是让“于心不忍”的小麦都怒火中烧。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抬眼是漫天繁星,低头是一望无际的棉田。 陈风心中的感慨不比小麦少,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团结村见到阿布的情景,记得两人联手将阿娜尔的爷爷送去医院的经历,记得和一帮兄弟动手给客栈搞装修的趣事。 没想到才过了几年时间,他们一个成了坐拥“喀什名牌”的大老板,一个则是背上了“阶下囚”的标签。 “他真是自己把自己害了,小时候挺乖巧一孩子,结果走上了岔路,唉!” 老艾也终于从盛怒中冷静了下来,在后座不断拍着大腿,说着自己是如何如何看着阿布长大的话。 车厢里弥漫着“遗憾”和“失望”,直到清脆的铃声撕破了“忆往昔”。 陈风一看手机发现是李伟打来的,知道多半是仓储基地着火的事情传了出去,于是赶紧按下了接听键,下一秒话筒里就传来了急切的关心。 “刚才听艾力木副局长讲了情况,人都没事吧?还好仓库没投入运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们的安全保卫工作还是要加强。” “另外县公安局那边明天会出公告,到时候肯定会引发一些舆论,你和小麦都要做好准备,如果口径标准把握不清楚你跟我说,让县委办公室派个人协助你们。” 真正的朋友从不假心假意地嘘寒问暖,而是直接把“关节要害”放在台面上出手相帮。 李伟的第二个任期也即将结束,他在喀什的这三年可谓是“成绩卓越”,不但落地了“喀什水城”“环球港湾”等一系列超级地标项目,还在民生、医疗、教育、妇女权益等多个领域完成了跨越式的大迈进。 借用当地某领导略显夸张的评语:“李伟这样的干部能来搞援疆建设,是老百姓的福气,是莎车县的福气。” “好的好的,谢了,我也会让他们再好好排查一遍仓储基地的安全隐患,绝对不能让类似的事故再发生了。” 李伟电话里没提,但陈风却知道自己之前还是太不小心谨慎了,明知道“棉花仓库”安全措施的重要性,却还忙于其他工作,忽略了基本的风险,才酿成了今天的火灾。 “唉,都怪我!是我的没把仓库看好。” 陈风才把电话挂断,就听到身后老艾重重的叹气声。 作为棉花仓储基地的实际“负责人”,他的确对这次的事故难辞其咎,但无论从人情还是道理上来分析,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阿达,别这么说,仓库的消防设施全都是符合标准的,这次只是人为的‘蓄意破坏’,谁都没办法百分百杜绝,而且你能帮着分担公司的压力,我和陈风都是很感谢的。” 女儿心疼自己爹,赶紧出言安慰,其实老艾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安稳在家当个悠闲养老的“富家翁”,但他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支持小麦和陈风。 “是啊,爸,刚才李队也跟我说了,幸好咱垃圾房旁边安装了监控,不然证据链还真就缺了一块,能把阿布绳之以法,您绝对是首功。” 作为女婿,陈风更是把“哄老头”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三言两语就让老艾皱起来的眉毛重新舒展,乐呵呵地开始讲述自己当初如何“舌战群儒”,最后说服王工他们加装监控系统的经历。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轻松活跃,而在另一边的看守所里,阿布的处境就显得极为“凄惨”。 “蓄意纵火,造成严重财产损失,危害公共安全,对象还是县里的重点企业,知道光这几条就能判你多久吗?至少三年以上!” 蹲号子要被“教育教育”是常规操作,阿布本来就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听管教民警这么一“吓唬”,两条腿都在发软,不扶着墙连走路都困难。 走廊里的白炽灯“滋滋”作响,两侧监室的一路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阿布只感觉头晕目眩,耳边嗡鸣声此起彼伏,身体就像行尸走肉般机械向前。 他其实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自己的会面临什么,也不清楚自己的人生路途会通向何方。 “这是监区的作息时间表,六点起床,然后整理床铺并完成洗漱,七点必须到指定区域集合……” “八点到十点学习管理条例和行为规范,十点到十一点半参加劳动……” “下午两点到三点半进行法律知识学习……晚上二十一点熄灯睡觉……” 管教民警宣读着条例,关照着看守所里的各项规则,那些条条框框就好像无形的枷锁,将阿布的未来牢牢束缚。 “别把我关在这!我能改好的!让我出去!我要自由!” 直到这时,阿布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他突然开始大喊大叫,身体疯狂挣扎,想要朝着亮着光的出口冲去。 但人终究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缓缓关闭的冰冷铁门是对阿布犯罪行为的惩罚,也是过去几年走上歧途之路的苦果。 雪白的墙壁上写着两行大字:“悔罪净化灵魂,劳动塑造自我”。 它们深深刺在了阿布的心里,让他懊悔不已。 可惜时光无法倒回,已经做出的选择也不能再来。 陈风,阿布。 同样被喀什的风土滋养的两个年轻人。 在新时代的滚滚浪潮中,终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第一百四十三章 蜕变过程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棉田都必须采取24小时不间断监测管理,直到秋收顺利完成。” “轧花厂即刻开始执行三班倒制度,在保证员工健康和权益的前提下,给我开足马力,机器一分钟都不能停。” “不管是公路还是铁路,物流的环节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确保我们的棉花能顺利抵达青岛港装船。” 随着朴美英所属公司将第一笔采购订金打到了“麦风棉花”的账户,整个公司上下都迅速进入了全力冲刺的状态。 首当其冲的就是分布在团结村和四周村落的两万多亩棉田,作为这单跨国贸易的源头和基础,为了保证采摘后的籽棉能够保持高水准,专业的田间管理团队几乎不眠不休地“监控”着每一株棉花的生长情况。 期间莎车还发生了两次规模较大的沙尘暴气候,县里许多农场和种植基地都遭遇了一定程度的损失,但“麦风棉花”的所有棉田都安然无恙。 一是因为林婉茹精心培育的新品种抗风抗沙抗干旱的能力极强,在较为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依然能够保持茁壮成长。 二是陈风通过气象监测技术提前“预判”了沙尘暴的来袭,针对性制定了应对方案,通过薄膜加盖和架设防风网等方式成功规避了灾害气候。 随着秋风徐徐吹来,五台钵施然的新款六行自走式圆捆打包采棉机踏入“战场”。 水平摘锭式采棉头,配备6个采棉滚筒、108个脱棉盘,3900 r/min高速风机足以有效分离籽棉中的杂质,让洁净度堪比人工采棉。 全电控操作取消传统拉线,换挡、油门、变速一键控制,操作简便到只需要几天的培训就能轻松操纵这台“钢铁猛兽”。 5 m??储棉筐以及双层设计的棉箱让原本需要反复卸货的传统操作一去不复返,整体采棉效率整整提升了一倍有余。 干干净净被捆扎成圆柱形大垛的籽棉顺利走出棉田,一辆辆大货车载着它们迅速抵达了“麦风棉花”自己的轧花厂。 进入工厂后,第一道工序并不是直接上轧花机,而是对籽棉先进行称重、外观和色泽检查,现场的员工会重点关注并记录含水率、杂质含量和籽粒比例等指标。 只有达到要求的原材料才会进入下一步开松和预处理的阶段,这样既能够降低芯部杂质,避免外来夹带,同时还能确保后续清洁与轧花过程的稳定性。 一切准备就绪,籽棉的蜕变之路正式开始。 想要获得优质的皮棉,清除掉所有的杂质是关键,为了对付塔卡拉玛干沙漠带来的沙尘,陈风特地花了重金引入了两台全自动风选籽棉清理机。 在去除土块、石子这些常规大杂质的同时,风力还会将绒毛和灰尘全部吹走。 一整套流程下来,原本灰蒙蒙的籽棉已经露出了洁白的内里,开始进入真正的轧花工序。 作为生产皮棉的核心环节,籽棉被放进锯齿轧花机后,锯齿会紧紧抓住棉花的纤维,把它从棉籽上撕扯下来。 整个过程必须控制好机器的转速和锯齿的密度,以做到不损坏棉花纤维,同时保持良好的纤维长度和整齐度。 放在十年前,所有的工序都需要由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来掌控。 但在2017年的今天,陈风配备的智能轧花机已经可以通过预设的程序来精确完成所有步骤,获得的皮棉产品不仅洁净度极高,而且还非常易于收缩打包,方便后续的运输。 “主角”功成身退,被剔除而出的棉籽和短棉绒也没有被直接抛弃。 “麦风棉花”秉承物尽其用的理念,将棉籽送入副产品车间榨取成棉籽油,而不满足纺纱要求的短棉绒则会集中处理,最后作为原料被销往生产人造纤维、玻璃纸和胶片的厂商。 到了这一步,陈风距离完成朴美英的“外贸订单”只有一步之遥。 打包车间里,二十多位身着制服,头戴护目镜的维族姆妈们正分立传送带的两侧,熟练地操作打包设备,将蓬松的棉纤维压缩成一个个规整紧实的皮棉包。 这些“实力超群”的打包工平均年龄超过四十五岁,而且全部都来自于团结村。 以往作为家庭主妇,她们每天的“任务”就是看管小孩、生火做饭以及各种家务。 日复一日,枯燥乏味,且没有半点成就感。 但经过村里这几年的妇女权益普及,加上陈风和小麦的亲自劝说,现在的姆妈们经过专业培训,已经成为了轧花厂里巾帼不让须眉的中坚力量。 “待会就到点了,你都干了两个班,回家休息吧,你儿子不是刚大学毕业回家,不得有人做晚饭啊?” “没事,我男人闲着没事让他煮饭,现在可是厂子的关键时候,我可不能当逃兵,而且话说回来,没有小风和小米带着赚钱,我儿子哪有办法在北京读完大学。” “听说这次的棉花是要卖到国外去的,也不知道国外长啥样,有没有沙漠和胡杨?住在那边的人吃不吃馕?” “那还不容易,你自己去看看就行了,小风不是说等这单生意做完了,就带大家伙出国旅游,讲真的不要说国外了,我连新疆都还没出去过呢。” 姆妈们嘴上“喋喋不休”,手上的活也丝毫不含糊,一方方整齐的皮棉堆成了小山,最后由精壮的小伙子们统统搬上货车。 这些凝聚了几百号员工心血的高品质棉花将经过五天的运输抵达青岛港,再统一装箱上船,朝着韩国仁川港驶去。 三千吨成品皮棉,几乎是“麦风棉花”近八成的产能,如果顺利抵达韩国并通过验收,也将换来极为可观的利润。 而且对陈风和小麦而言,这张外贸订单也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生意,而是他们在很多年前就梦想过的一次“远征”。 代表着新疆棉花走出国门,像全世界展示独属于它的洁白和美丽。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东京饭店 岛国,东京,丸之内商务区。 矗立着一座将传统与现代完美糅合的超五星级酒店。 但今天的井田却无暇享受周到的服务和奢华的设施,头戴鸭舌帽的他步履匆匆,径直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来到接待前台。 “我预定了一间日比谷套房,请快点帮我办理入住手续。” 井田的语速很快,还一直东张西望,就好像瞒着老婆出来和情人偷偷开房约会一样,生怕被熟人认出来。 顶级酒店的接待早就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客人,脸上的笑容不减,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很快就确认了井田的预约信息。 “先生,这是您的房卡,我们还特别提供了免费双人下午茶,如果您有其他访客的话……” 甜美的女接待双手递上烫金信封,作为半岛酒店最昂贵的房型,井田预定的套房不但能够俯瞰著名的日比谷公园美景,还拥有包括行政酒廊免费下午茶、恒温天际泳池入场券等多项优惠福利。 “没有,我是一个人入住!” 可介绍的话都还没说完,井田就想被踩了尾巴,急切地否认自己需要“单人入住”以外的服务。 骤然提高的声响惊动了隔壁办理入住的客人,引来了好奇的目光,这也让井田意识到了失态,赶紧接过装有房卡的信封,再次压低帽檐,然后拒绝了礼宾员陪同的服务,独自坐着电梯上到了酒店顶层。 将近三百平的豪华空间,落地窗外一览无余的城市天际线,这些都没能让井田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进了房间后并没有如寻常住客般宽衣换鞋躺平在柔软的床榻,而是把所有的房间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在确认没有“臆想”中的窃听器和摄像头后,才总算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 但放松也只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井田很快就重新直起身子,拿出已经过时的诺基亚手机,用英语编辑了一条短信。 【我在东京半岛饭店22层,到了之后请致电这个号码。】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但井田却依然死死握着手机。 几分钟后一条信息传送了回来,他迫不及待地点开查看。 【知道了。】 三个字,让井田皱起的眉头终于出现了一丝舒展,他摘掉帽子,把皮鞋往角落随意一踢,从酒柜里拿出冰镇巴黎水,给自己满上一杯,随后赤着脚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陈风,小麦……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得罪我的下场了。” 作为富狮棉纺织株式会社常驻中国的商务代表,井田其实并不能随意返回国内,需要经过内部申请审批,并确认工作交接后才能休假。 但他今天却“私自”来到东京的高级饭店,目的是要见一个人,一个能够帮助他找回颜面并且完成复仇的人。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下午,当门铃响起,一直在客厅来回踱步的井田瞬间就冲过去将它打开。 门外站着的女人很漂亮,微微卷曲的大波浪加上鲜艳无比的红唇,宽大的墨镜虽然遮住了半张脸,却依然能看出其中的妩媚和妖娆。 她并没有征询井田的意见,而是自顾自地迈入房间,四下打量后才坐在了沙发上,顺便还脱掉了风衣,将极为傲人的曲线“暴露无遗”。 “许小姐,田中君说你能帮我解决在中国的麻烦,请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最好色的井田今天却完全对女人火辣的身材和长相“熟视无睹”,他眼神里充满了焦急,恨不得立马得到某些答案。 “井田先生,对付中国企业,而且还是一家在地方上很有名望的企业可不容易……” 女人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支香烟,毫无顾忌地点燃,随后竟是向前俯下身子,直接把烟雾吐在了井田的脸上。 艳丽的脸庞近在眼前,视线稍稍一低便能看到汹涌,如果是之前的井田,多半是挡住这赤裸裸的诱惑,但今天他却完全没性致。 “许小姐,田中君说你毕业于中国的知名大学,又在澳大利亚广播公司和《纽约时报》工作过,是操纵舆论的高手,但如果你的手段只局限于勾引男人,我想我们之间的交易就没必要谈下去了。” 井田脸色一冷,言语里已经生出几分失望,如果不是在政府里的“高官”好友极力推荐,他现在都想一走了之。 “井田先生真是缺乏幽默感,你这样可讨不到中国女孩子的欢心哦。” “算了,那就谈正事,我之前的确在媒体工作过,但现在的职位是澳大利亚战略策略研究所的分析师,就像田中君向你介绍的一样,我很了解中国,也擅长利用舆论的力量。” 收起魅惑姿态的女人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她的眼神锐利且阴冷,字里行间是对自己“专业能力”的十足信心,几句话就直接让谈判双方的位置发生了变换。 这场发生在阴影里的交易最后还是顺利达成了,井田显然对这位“许小姐”的计划非常满意,他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期待。 “许小姐,你明明也中国人,为什么会愿意……” 半岛酒店的底楼大厅,熙熙攘攘的来往宾客个个身份显贵。 亲自相送的井田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井田先生,你可别误会了,我只是华裔,和那个国家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我的原则只有一条——收钱办事。” 女人重新戴上墨镜,隔空向井田抛出一个飞吻,随后便搭上计程车扬长而去。 “真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啊,不过用来对付那两个不知好歹的中国人正合适,陈风,小麦,你们那天怎么侮辱我的,我一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希望你们到时候不要跪下来求饶。” 心里的恶意无休止地膨胀,让这个本就毫无底线的男人越发猖狂。 夜幕下的东京城灯火璀璨,却藏不住那些“恃强凌弱”者的贪婪欲望。 第一百四十五章 突发新闻 在“麦风棉花”全体员工的团结协作下,三千吨优质皮棉顺利完成了生产和国内的运输工作。 整齐的集装箱被摆放在青岛港的码头,只等朴美英所属的公司派来货轮就能被带到海的对岸。 然后在纺织厂里摇身一变,成为上等的棉纱、棉线和棉布,再由服装厂一番加工,最后化作样式新潮的服装,摆在韩国乃至全世界消费者的面前。 从田头到衣柜,这些生长在喀什大地上的“白色云朵”完美的脱胎换骨,满足了人类社会最基本也是最庞大的需求之一。 而对于跟着陈风和小麦一起谋发展的员工来说,也会因为这笔外贸订单的最终落地而获得丰厚的奖金和分红报酬,足以把一个个“小家”经营得更为红火。 其实公司发展到这个阶段,陈风已经基本完成了创业时候的所有目标,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带着小麦去周游世界,过上“小富即安”的幸福生活。 但社会在发展,人的所思所想所为也会跟着发生变化。 绝大部分创业者在一开始的时候都不会想过要把企业做到多么大,所制定的终极目标也大多和自己的生活品质有关。 但随着“集体大船”上的成员逐渐增加,社会影响力不断提升,肩膀上无形的责任也变得越来越多。 扛不住,有些人溜之大吉,有些人惨烈收场,有些人忘却初心,成为利益的俘虏。 但还有些“天生的弄潮儿”,总能用顽强的意志杀出重围,带领着团队向着一个又一个更为高耸的顶峰前行。 陈风显然就属于这样的人。 但天将降于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哥,我发你的链接快看一下,现在外网都炸锅了,什么Twitter、Youtube上全是讨论你们新疆棉花的帖子和视频……” 陈媛媛的一通电话把睡梦中的陈风从被窝里拉了起来,他急匆匆地打开电脑,发现QQ的企鹅图标正在疯狂闪动。 对话框里满是感叹号,而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源自一篇由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发布的关于“新疆棉花产业”的报告。 根据陈媛媛发来的链接,陈风看到了在国际网络上已经引发“轩然大波”的报告原文,可还没读上几行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什么玩意?有病吧这作者,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但凡脑子正常点的都不会相信的吧!” 同样已经从床上爬起来的小麦则是坚持着把文章念完,随后眉头直接皱在了一起。 她没去管还在骂骂咧咧的陈风,而是熟练地“搭梯子”登上了几个主流的国外社交平台,快速搜索着各种相关信息。 结果一看不知道,看了以后直接吓一跳。 “别嚷嚷了,你自己看,现在整个网络上的讨论非常热烈,而且基本清一色的都是对这篇报告表示任何和支持的,有好几个粉丝量很高的博主都转发了,评论和点赞数正在直线飙升。” 陈风不信邪,拉过电脑来定睛一瞅,发现确实如小麦所言。 在海外的各大主流社交平台上,对于“新疆棉花”的造谣已经到了恶意诋毁的地步。 更关键的是这些外国网友对中国的真实情况其实一无所知,只是在情绪的裹挟下不断添油加醋,俨然已经形成了一场充满恶意的“狂欢”。 “我查了,国内还没这方面的新闻报道,估计是有关部门做了拦截,只是我担心……” 小麦欲言又止,但陈风知道她说的是朴美英的那张超级外贸大单。 韩国虽然是东亚国家,但社会体制和运行逻辑都趋向于西方,很难说完全不会受到这波网络舆论的影响。 “别自己吓自己,我觉得没这么儿戏,朴小姐他们这么大的跨国企业,而且还有白纸黑字的合同保护,总不可能因为一篇网络上的分析报告就反悔吧?” 陈风这话既是在安慰小麦,也是在给自己忐忑的情绪寻找出口。 他机械性地操控鼠标,翻看着一条条评论,急于想要找到一些“支持者”的声音。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推移,除了个别明显是中国人使用的账号在据理力争外,满屏充斥的都是更为触目惊心的“谩骂攻击”。 到最后陈风也已经是“心灰意冷”,他麻木地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却始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对于绝大多数以“新疆棉花”为生的从业者而言,他们并不知道大洋彼岸正刮起一阵规模空前的舆论风暴,更不会意识到这场完全人为的“蓄意抹黑”将给蓬勃的棉花出口产业带来“致命打击”。 之后好几周里,陈风和小麦始终心事重重,两人每天都会“翻墙”到各种网站上查看消息,但结果却发现舆论风向越来越糟糕。 尤其是当那份“谎话连篇”的分析报告的原作者主动亮明华裔身份和“曾受过中国教育”的背景后,她所发表的言论在海外网友的心目中变得更加“可信”。 这位“许小姐”确实是拿捏人性和操控舆论的高手,她为自己塑造了“良知觉醒”和“反抗霸权”的人设,在自诩“民主至上”的西方世界获得了空前的支持。 国际市场风起云涌,手上捏着外贸订单的新疆棉花企业也是“战战兢兢”。 正当陈风和小麦已经急得上火的当口,一条好“好消息”终于从四千多公里外的港口传来。 “风哥,麦姐,青岛那边来电话了,朴小姐公司的货轮已经顺利靠岸了,预计三天内就能完成装货。” 吴勇连门都没敲就闯进了办公室,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些日子对“麦风棉花”所有知情者来说都格外难熬,朴美英的外贸订单的确利润丰厚,但也占据了绝大部分产能。 而且生产、仓储和运输的前期垫付造成了高昂的资金成本,如果无法正常结算汇款,对整个公司的现金流都将是“灭顶之灾”。 “太好了,我现在就联系朴小姐,十天,最多再等十天,只要这批货运到仁川港通过检测,咱们这关就算闯过去了。” 陈风忍不住振臂高呼,小麦也激动得双眼通红。 背负着那么多员工的期盼,此刻的他们太需要上天的眷顾。 但似乎这次,幸运之神并没有回应。 第一百四十六章 狼狈为奸 岛国银座毫不起眼的小楼里,藏着一家连续多年摘得米其林三星的顶级寿司店。 光头主将手持明晃晃的菜刀,将早上才从北海道捕捞的金枪鱼切成适合入口的方块,随后转向正用蒲扇降温的木桶,从里面拿出一小团醋饭。 两者一揉一捏,再用窄窄的毛刷点上些许酱油,便能送到板前就座的客人面前。 这家店虽然位置隐蔽,但生意却非常火爆。 不过今天井田不惜花费重金将其包场,顶级美食和顶级厨师只为他和许小姐两人服务。 “简直太爽了,现在欧美国家那边的舆论基本就是一边倒,我们的战术非常成功。” 井田一口一个寿司,吃得满嘴流油,言语间尽是对现下取得成果的满意。 “为了对付一家企业,把整个地区的棉花出口行业都给得罪了,井田先生还真是性情中人啊。” 许小姐今天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露背晚礼服,搭配昂贵的珠宝耳饰,几乎是将妩媚和诱惑二字刻在了脸上。 “哈哈,许小姐过奖了,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国家,处处都充斥着低等种族的酸臭味,正好趁着这次的机会,我已经建议公司把未来的皮棉采购业务转移到印度或者泰国去,反正都是用来做衣服,能有什么不同?” 井田连着三杯清酒下肚,整张脸也已经染上了红晕,他大着舌头侃侃而谈,却连新疆棉花和印度棉花基本的区别都说不上来,将自己业务能力极差的真相暴露无遗。 “不过掀起网络舆论还不足以彻底打垮他们,时间也差不多了,井田先生是打算继续在这里大快朵颐,还是跟我去见一位真正能让那家‘麦风棉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大人物?” 许小姐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白色热毛巾,轻轻擦拭嘴角后便扭动着腰肢起身。 那一颦一笑让井田顿时感觉下腹一阵火热,好不容易才强行压制了内心的躁动,冲着寿司师傅一番点头哈腰,随后便钻上了停在门口的计程车。 岛国作为西方世界著名的“狗腿子”,在最繁华的商业街区建了不少专门服务欧美客人的场所,而许小姐带着井田来到的便是其中颇有名气的一家。 刚走到门口,两个身着西装的彪形大汉便拦住了两人去路,但在许小姐表明了身份后,他们又立马换上了讨好的面孔,但看向井田的眼神依然有些居高临下。 这就好像西方所谓“民主社会”的阶层观念,在中国自认为“高人一等”的井田一旦进入了“主子们”的地盘,哪怕是“看门保安”也能对他不假颜色。 心里虽然有气,但井田也知道今天是来办正事,他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跟着许小姐在到处都是灯红酒绿的建筑里左弯右绕,很快就来到了位于二楼的一处豪华包间。 房间很大,能够俯瞰下方的舞池,三条真皮沙发环绕分布,居中的桌子上则是放满了名贵的洋酒。 沙发上坐着四五个东方面孔的姑娘,她们衣着暴露,眼神迷离,或是举杯灌酒,或是吞咽吐雾,但无一例外,全都环绕在一名有着金色长发的男人身边。 “这位是优良棉花发展协会的会长墨菲特先生,他管理的BCI组织在全球拥有超过400家会员单位,其中不乏耐克、阿迪达斯、彪马、沃尔玛、优衣库这样的顶级品牌,并且还在中国、印度、巴基斯坦和伦敦等地都设立了代表处。” 许小姐并没有上前打扰正闭着眼睛享受某种药物余韵的金发男人,而是站立在房间一角耐心等待,顺便给已经在频频擦汗的井田“科普”墨菲特的能量。 “BCI脱胎于2005年世界自然基金一次圆桌会议的倡议,多年来其核心目标一直是让全球棉花生产更有利于棉农、环境以及产业的可持续发展,旨在全球范围内推广“优良棉花”。” “BCI还制定了一套认证体系,要求会员单位的棉花生产原则包括将对作物保护措施有害的影响降至最低、高效用水与保护水资源、重视土壤健康、保护自然栖息地、关心和保护纤维品质、提倡体面劳动等等。” “根据BCI监管要求,凡参与“优良棉花”采购、加工、贸易和销售的企业,均需通过具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开展监管链认证,以确保产品来源符合BCI标准及供应链的可追溯性。” “只有拿到认证,才能向其他会员单位提供棉花产品,而新疆的棉花正是因为获得了BCI的许可证才能……”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言而喻,井田毕竟算是业内人士,立刻就意识到了许小姐今天带他来见墨菲特的用意。 “这可是国际认证,总不至于为了我这点事情就……许小姐,要不算了吧,我觉得现在的成果已经足够了,并不用非得……” 明明包厢里冷气打得很足,但井田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他出的那点钱在网上请点水军或许足够,但绝不至于能说服一家在全球棉花行业都有着巨大影响力的组织。 事到如今,井田已经发现局面正在脱离他的掌控,自己似乎成为了两股超级势力博弈的棋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某个特定时间点要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井田先生,很高兴认识你,相信许小姐已经介绍了BCI组织能做些什么,怎么样?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干点大事。” 墨菲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迈着步子逼近到井田跟前,蓝宝石般的瞳眸闪烁着点点光芒,但语气确实那般冰冷无情。 “好……好的……我明白了,尊敬的墨菲特先生……” 已经脸色煞白的井田完全不敢“反抗”,当然也无法拒绝。 虽然脚下是自己的故土,但从小受到的耳濡目染告诉他,有些人生来就更加“高贵”。 “哈哈,来,井田先生,许小姐,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干杯!”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制裁名单 平平无奇的秋日下午,一则关于“优良棉花发展协会宣布对所有中国新疆棉企无限期取消担保认证”的新闻迅速冲上了热搜。 绝大部分网友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以为是欧美国家又一次针对中国行业发展使出的寻常“卡脖子”阴招。 但那些身处新疆棉花从业者,尤其是有相关外贸业务的棉产品企业,在看到这条新闻后,则是个个都意识到“大事不妙”。 没有BCI的认证,基本就是被打入了海外主流品牌采购的“黑名单”,而这些大型企业原本每年需要消耗的新疆棉花达到百万吨之巨,是很多企业实质意义上的“衣食父母”。 消息通过互联网快速传播并逐渐发酵,越来越多的企业受到“蛊惑”,公开发表声明要与原先的新疆棉花供应商“划清界限”。 而在国内,反应过来的棉花产销企业也纷纷据理力争,将视频、照片等确凿证据上传到不同的社交平台,希望为自己的产品澄清。 但“意识形态”的交战,事实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无论是原本只想着报复下陈风和小麦,最后却被卷入漩涡的井田,还是一开始或许就带着目的的许小姐,又或是这次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墨菲特。 他们都不过是摆在台前的“武器”和“棋子”,屈服于利益,甘愿和“恶魔”为伍。 对这些阴影中的勾当,陈风并不知情,在三千吨皮棉顺利抵达仁川港后,他就已经开始每天乐呵呵地等着朴美英那边结账。 同时还看起了新厂址,打算用这笔外贸订单赚来的钱投资建一座全新的棉纺织工厂,从而补全“麦风棉花”在产品链上的短板。 可一通从韩国打到小麦手机上的电话,却让这“欣欣向荣”的氛围瞬间化为乌有。 “小麦,抱歉,我已经尽力向上面说明了,但有太多品牌在不断施压了,总部最后还是决定中止履行这批货的收购协议,而且高层认为是由于你们无法满足国际标准所以才导致交易失败,所以……所以并不打算支付违约金……” 朴美英的话无异于晴天霹雳,让小麦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陈风抢过了手机,才把更多的细节问了个明白。 “现在三千吨皮棉都在仓库,之后总部会安排专人将其运输到港口,但返程货轮的费用需要你们自己承担……” “当然可以打官司,但这种国际贸易纠纷耗时费力,而且我们公司的法务部经验丰富,我不认为你们能够轻易获胜。”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帮你们争取,这批货在韩国滞留期间造成的仓储支出由我们负责,还请尽快……” 其实做到这份上,朴美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她没有生意的决定权,能帮的只有第一时间通报消息,好让陈风他们早做打算。 但对于“麦风棉花”而言,这是绝对无法承受的结果。 除了巨大的前期投入成本,光是把三千吨皮棉从韩国拉回来的运费就是一笔惊人的开销,更不要说过程当中还会出现不可避免的折旧和损耗。 而且这么大体量的皮棉,还是出过海的“旧货”,拉回来以后卖给谁,以什么价格来卖同样是让人头痛的难题。 小麦大概估算了一遍,结论是直接损失就达到数百万,加上无法预判的后续销售情况以及无形的商誉扣减,这笔“外贸订单”不但血本无归,还足以让刚刚壮大起来的“麦风棉花”伤筋动骨。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井田的报复的确成功了。 “这跨国买卖难道就没王法管了吗?都签了合同的,说不要就不要了?这棒子也不是什么好料,当年抗美援朝就应该把他们都给收拾了。” 生意“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老艾的耳朵里,脾气火爆的维族老汉差点掀了桌子。 他可不懂什么“制裁名单”和“大国博弈”,只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天经地义,现在棉花已经运到了地方,那货款就理应结算,如果不给,那就是耍赖。 “上海援疆已经给我们介绍了国际贸易法相关的律师,但结果和朴小姐说的差不多,整个官司会耗费相当多的时间和金钱,而且就算打赢了,对方也不一定会马上执行。” 见自己亲爹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小麦赶紧倒了杯凉水递过去,她心里同样有气,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就算再“歇斯底里”也无法改变。 “最可笑的是韩国那边竟然还想着反过来告我们,说是因为我们先违反了那个什么劳什子BCI组织的认证规则,所以才会造成他们的客户拒绝接受由新疆棉花制造的产品。”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莫名地发笑。 从“天堂”跌到“地狱”,陈风只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 理智上他认同朴美英的建议,哪怕要打官司,也应该先想办法把货先拉回来,然后赶紧出售回款来保证公司的现金流不至于完全枯竭。 但感情上陈风总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这第一笔“外贸大单”不但没有带来可观的利润,反而实实在在给“麦风棉花”挖了个大坑。 “叮铃铃……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一片死寂。 “陈风,情况我知道了,你先别着急,有关部门已经起草了针对BCI将新疆棉花纳入‘黑名单’一事的声明,后续外交部和商务部也会在例行记者会上做出正式回应,相信国际舆论会有所好转。” “这次的事件不是单纯的商业对抗,而是境外势力有预谋的蓄意抹黑,目的就是否定新疆六十年来的发展成果和制造民族分裂情绪,作为本土的企业,我们一定要先自己稳住,相信党和国家,团结协作,然后一起打赢这场‘战斗’。” 在如此“风语飘摇”的时刻,李伟的这番话就好像定海神针,一下子让慌乱的“麦风棉花”众人有了主心骨。 原本情绪激动的陈风和老艾也都冷静了下来,大家开始集思广益,讨论如何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