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1. 命悬
冬末春初,更深露重,乍暖还寒。
药炉下,柴火烧断的“噼啪”声响连着外头突如其来急促的脚步声,将虚靠在灶台边上,不知何时睡着的温宜惊醒。
温宜猛然抬头,透过小厨房的窗纸看到外头一簇簇灯光接连跑过,眉头一跳,刚撑着灶台起身,婢女桃月匆匆而来,神情凝重,她说:“小姐,老夫人不好了。”
天近卯时,本该透出薄光的天幕依旧昏沉得吓人。仆从提着灯笼领着被惊扰睡梦的亲眷往琮容院赶去,烛光映上灰白墙垣,人与人影憧憧,密密麻麻,人心惶惶。温宜踏夜赶来,甫一进门,便听见大夫说:“不成了啊——”
温宜心空了一拍,一瞬之间像是失了心骨般,抬目无依。
站在叔母杨氏身侧的几位大夫皆是摇头:“老夫人这心头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年轻时又随老太爷四处奔波,积劳成疾,支撑至今已是不易,如今年事已高,药石难医啊……”
自丈夫过世,杨氏便一直侍奉老夫人跟前,算得上半个女儿,骤然听到这话,几乎肝肠寸断,她握着染了血的帕子,瘦弱的肩膀上是更瘦弱枯槁、昏迷不醒的温老夫人,她颤着声音问:“大夫,当真没法子了吗?”
韶州是苦寒之地,温老夫人当年随温老太爷左迁,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却没有门第之见,在田垄边上设讲堂,给寒门学子讲学、给女子启蒙开智,颇有贤名。温家小姐年纪虽轻却仁心难得,去岁饥荒,流民无数,京中官眷门户,是温小姐第一个开棚施粥。这段时日老夫人病着,温小姐衣不解带、亲尝汤药,连睡觉都在药炉边……诸位大夫知此间主人清名,看诊施药无不用心,可温老夫人这病,确实神佛难医。
大夫们相视着,最后却不约而同摇头:“二夫人,早些准备后事吧……”
杨氏听到这话,整个人半是昏过去,靠在了侍女身上,几位前来探亲的婆母、婶婶也跟着低低哭了起来。
夜色浓稠,低低的哭声像是晨阳将起时的寒霜,笼罩在琮容院之上,让本就还未来得及暖和起来的春日侵骨生寒。
温宜站在众人之间,看向榻中面容铁青、已有枯败之相的祖母,总觉得自己没睡醒。
祖母持重半生、饱经世故,风华正茂之时嫁进温家,陪着祖父金榜题名,又陪着祖父贬斥黜陟,赴过宫中宴,也吃过五斗米,在温宜心里,祖母除了渐生华发,从未年迈,当初那么难的时候都过去了,怎的如今万事泰和,祖母却不行呢……明明昨日吃药时,还说想吃她做的芙蓉糕,明明不久前还央着她说春日将来,要一道踏青才算不负韶光……
温宜恍惚一瞬,再回神,见屋里几位长辈都在看自己——温家到了这一辈,人丁凋落,二叔早亡,家中只剩父亲支撑门庭,她没有兄长姐妹,只有一个不过六岁的弟弟。
她拨开众人上前,对着几位大夫行礼。因为侍疾,温宜素裙寡饰,唯有鬓边绾发的银簪让她不至失了礼数。几日未睡,温宜的面色算不上好,站在门外昏夜下,仿若一张还未着墨的宣纸,直到满屋的烛火照映入瞳,才点漆般,给她添了几分颜色,也无端让她多了几分楚楚。
温宜端立屋中,润白纤细的腕骨一闪而过:“几位大夫神医妙手、华佗再世,便是比起宫中太医都不遑多让,想当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家张老夫人命悬一线,太医院的梁医正都说没法子,是几位大夫妙手回春,将张老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温宜语气轻婉却平缓有力,言辞恳切却不是乞求,她抬头,眼眉朗朗,里头是相信,她说,“先生们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小女相信先生们有办法的,对不对?”
一句“先生”叫几位大夫目目相觑。周大夫看温宜十指葱白,柔夷无骨,原就是个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如今却蹭着炭灰,落了好些星火烫出来的水泡;又瞧她不过碧玉年华,席间这么多长辈,却要她一个闺阁女儿出来说话,言辞诚挚,凤眼灼灼,一瞬间,叫他忽然想到家中将要出阁的小女儿……
周大人有几分动容,与同行的几位大夫交换神色后,犹豫道:“若能寻得悬阳丹,老夫人或有一线生机。”
这话一说,满屋亲眷顿时安静下来。
却不是在疑惑悬阳丹为何物,而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
悬阳丹举世罕见,有消百病、续死命之奇效,普天之下,只得两枚,一枚在勤政殿,一枚在永寿宫——一位是当今圣上,一位是当朝太后。
周大夫这话说来同没说一样,温父不过钦天监属官,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谈何求药?
杨氏心如死灰。温家门庭清贵,两经变故后,境况大不如前,大哥如今所就不过虚职,便是他们全家老小的命加在一起,又如何与天家相提并论?杨氏脸色青白,瞧见温宜,想到什么,立时上前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宜丫头,叔母知道你有法子,你有法子对不对?”
屋里众人听杨氏这般说,才是回神,纷纷看向温宜——对啊!温宜有法子的,还有两月,她便要同承恩侯府韩家的嫡长子韩识嘉成婚了。
如今的韩家乃是当今太后的母家,自太后为皇后时便受封侯爵。两家世交,又欲结亲,只要温宜登门去求,韩家定能看在两家婚事的份上,替他们进宫去求太后。
“宜丫头,你同韩公子婚事将近,韩老夫人又那么喜欢你,只要你同侯府开口,他们定会答应。”杨氏紧紧抓着温宜的手不放,两眼通红,眼眶里泪水流转,“你祖母平日待你这样好,你一定也舍不得、你定会想法子救她的,对不对!”
温宜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杨氏这么一握便抓住了她的腕骨,她生的白,肌肤又薄,轻易便留了一圈红痕,她生疼着,黛眉却没皱一下,甚至没有挣开,反而拍了拍杨氏的手背,向屋内众人保证道:“叔母忧心,我又如何不心焦?诸位长辈放心,若有能救祖母的法子,便是千难万险,我也会一试。”
“好好好……”杨氏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目光无依地转了一圈,直到落在温宜身上,才有了焦点,“有你在,叔母就放心了。”
虽然还未得到悬阳丹,但有了温宜这句保证,众人便像是已经看到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时候,心里的忐忑散了许多。
针灸封针抢救昏神,口服汤药补气固脱,一番折腾,勉强吊住了祖母的命。
温宜让桃月将大夫们请到隔间歇息,又一一安抚了几位婆母婶婶,差人将他们送回厢房休息。直到四下无人,她才稍微塌了肩膀,坐到祖母身侧。
祖母昏睡很深,却并不安宁,眉心聚着一团散不掉的郁色,因为久病,眼下青灰明显,像是青瓷经年蒙尘。
她握住祖母的手,长翘的睫毛轻颤着。
祖母的手好凉啊。
指尖的温度很低,握起来,像是在拢一截将要烧尽的蜡烛,好像不论握得怎样紧,也没法让她烧得慢些……
祖母快要离开她了。
温宜沉默良久,低声问起:“父亲呢?”
也是这时,她院里的婢女明秋匆匆而来,低声在她耳边道:“小姐,韩夫人来了,老爷行到半路,听到消息,已经赶去前院候着了。”
“韩夫人来了?”
温父原已在赴官署的路上,陡闻母亲状况不好,匆匆告假折返,还未来得及进琮容院,听人说韩夫人来了,连忙又往前头赶:“去把罗姨娘叫来。”
韩夫人此番过来,只带了一个嬷嬷,刚下马车的功夫,见温父亲自候在门口,微微笑了:“温大人抬举,竟亲自到门口相迎。”
这话说得客套,韩家有爵位官职在身,韩夫人又身有诰命,温父不过六阶小官,便是温老夫人亲自来迎都是礼数。
“夫人乃是贵客,便是派人到侯府相迎也是该的。”温父行了礼,“就是不知何事,竟劳动夫人清晨到访?”
韩夫人余氏今年三十有六,正是容颜昳丽的时候,一颦一笑很有风范:“你我两家婚事在即,老夫人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也不差人支会一声。”
这话说得温父心中熨帖,论家世门第、权势声望,温家是如何也比不上韩家的,两家之所以结亲,还是祖辈相约。当时两家门当户对、望衡对宇,只如今,温家不比从前,韩家却一飞冲天、门列公卿,境遇大不相同……韩家愿意履行当时的约定,又在这样的时候前来看望,是要叫人称赞的。
温父心口热忱,将人往里带:“劳夫人挂心了,母亲病中忌讳,如何敢叨扰侯爷和夫人。”
进了内院,韩夫人像是早知温老夫人病重一般,没绕弯子:“温家一门双状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清流门户。温老夫人乃文公之女,在韶州开坛讲学素有名望。念及老夫人嘉言懿行,近年慕名入京为老夫人看诊的杏林妙手不计其数,只老夫人那心头疾非寻常药石可医……普天之下,唯有这悬阳丹或可一治。”
话音一落,韩夫人身侧的乔嬷嬷将匣子打开,递到温父眼前:“温大人也知,我们韩家乃是太后母家——当年秋猎,侯爷为救圣上从马上摔落,方得太后赐药。幸是菩萨保佑,侯爷福大命大,虽重伤,却不至用到悬阳丹,故而听闻温老夫人病重又急需此药,赶忙送来,希望不晚。”
“不晚!当真是及时雨,旱时露!”后院之事温宜早已托人传到温父耳边,他正愁求药,没想韩夫人竟亲自送上门来!如此大恩,温父泪眼盈眶,当即要跪下磕头,“侯府雪中送炭,这份恩情,温家没齿难忘,将来定结草衔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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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救命之恩。”
韩夫人笑着,虚抬了温父的礼没收:“亲家言重,只我此番来,确有一样事,想与大人商量。”
悬阳丹举世罕见,这样的东西能送到他家来,不可能没有条件,温父心知肚明,却也立刻道:“夫人吩咐便是。”
韩夫人倒是没急,低头抿了一口茶,忽然说起:“不知大人可曾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这故事出名,茶楼戏馆日日弹唱,坊间民陌口耳相传,温父状元出身,如何没听过?但韩夫人陡然提起,叫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于是谨慎道:“大抵听过一二。”
说到这,韩夫人突然一改端庄持重,捏起帕子,呜呜咽咽地啼着:“此事说来,还是我们韩家对不起你们。”
罗氏一时间没听明白,温父却是心中一咯噔——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十九年前,侯爷的原配姜氏外出祭祀,路上突然身子发动……情急之下只得借宿路边的柴户,偏巧,那家妇人也正临盆……”韩夫人捏着帕子,“姐姐的贴身侍女拿了重金酬谢,那家男人还推脱着不要,说是想为刚出生的孩子行善积福,谁曾想,背地里见我们的车马声势浩大,竟生了歹心,把大少爷同自己的儿子偷换了去——”
罗氏吓得低叫一声,温父更是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坐下:“天子脚下,皇城根边,竟有这样的事……”
韩夫人低低地落着泪,呜声微微:“要不是老夫人生辰在即,当初侍奉姐姐的嬷嬷回来省亲,我们还被瞒在鼓里呢,那夫妇当真兽心人面,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短短几句,信息量颇大,韩家长子被偷换,那便意味着同温宜定亲的是假少爷……这么说,温家和韩家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作数了?
温父和罗氏对视一眼,心乱如麻,但都隐隐猜到了韩夫人的来意——温韩两家之所以定亲,是老侯爷当年有愧温家,而温宜又是女子,婚期将近出了这档子事,往后怕是再难议亲……这悬阳丹,想是送来赔罪的。
温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虽亏待了温宜,但韩家有此等风波,不去淌这趟浑水也好。
“侯爷夫人千金贵体,万不要为此伤了心神。侯爷门吏众多,韩三爷在职御前司认识不少奇人异士,想来不日定能寻到大少爷的下落。”温父虽大憾,但心中猜测勉强让他定了心神,他宽慰着,“大少爷福泽深厚,定能平平安安,早日归家。”
就着温父这话,韩夫人落了帕子:“借大人吉言,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人找着了。”
温父立刻说:“那真是恭喜侯爷,恭喜夫人了!”
“前些个三弟传来书信,说是人已经找到了。”韩夫人似是心有余悸,“那奸人将大少爷偷换后,心有不安,不敢在京中久留,躲到北边的村子去了,起初那妇人不知大少爷身份,还将大少爷当亲子看待,知道后便是整日打骂,甚至后来还将大少爷转卖给了个打铁的鳏夫……老夫人听说后,那是恨不得亲自去接。”
罗氏心中有了准备,这会儿听这真少爷命途坎坷,韩夫人又说得伤心,便也跟着洒了两滴眼泪,等韩家把话说到面上来。
韩夫人擦了擦眼角:“上旬三弟便带人去接了,大少爷虽然命途多舛,却不愧是我韩家血脉,因着那将他养育长大的鳏夫刚过身,他说什么也要等到初二上香之后才回来,虽没读过书,却孝心难得,不然今日我定是要带他登门的。”
温父一愣。
韩夫人拿眼瞧他们,哀哀着:“这孩子也是命苦,从小被歹人苛待,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说,十九岁的年纪竟是还未成家,当真吃了不少苦头……”
温父勃然色变,总算明白韩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今日登门,不是为了跟他们分享家中丑事,也不是来退婚的——悬阳丹何其贵重,他温家是个什么东西,韩家长子既寻回来,两家婚事照旧,只不过这新郎,要换个人选了。
“说到哪去了,如今温老夫人病重,正等着悬阳丹救命呢,温大人觉得呢?”韩夫人鬓边的琼花累丝新叶步摇轻晃,眸光潋潋深深。
一阵风过,新叶落到池面,荡漾起一圈一圈涟漪。
韩旭光着膀子,站在河边,弯腰掬了一捧水,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喂给马。
一人一马解了渴,他重新俯下身拧干衣衫,落日余晖洒在他背部,沾着汗光的肌肉跃着金光,在直起腰时,又掉回河里。他草草擦过自己的胸膛后背,算是勉强洗掉奔波一路的尘仆,直到后头骡蹄声迫近,方才回头。
骑骡而来的少年对他喊:“韩哥,纸钱买回来了。
韩旭抬头看了眼天色,看起来快到时辰了:“上山吧,给师父磕个头,咱们就回去。”
2. 无路
天色昏暗,夜色浓稠,黑云像一张厚褥子压住了四合院的四面八方,透不进丁点风声。
前厅里连茶盏的声音都无,温父听完韩夫人的话,良久不言。
韩温两家的婚事是祖辈定下的,只可惜两家一直都没有女儿才未结成亲家。
直到温宜出生。
韩家的长子韩识嘉五岁学诗,七岁著文,飘然不群,未及弱冠便已是解元,今年春闱亦会下场,说是少年天才都不为过。当初定亲时,韩老夫人亲自登门,温家三推四辞,可就算如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门庭清誉,攀了高枝。再后来,众人隐约得知韩老太爷与温老太爷的旧故,再说起这婚事,话音才好听些。
闲话是有的,但说的都是门第之见,对着温宜和韩识嘉两人却没二话,韩识嘉是出类拔萃不假,可温宜同样也是样貌出尘,才情出众,南园雅集一首回文诗,艳惊四座,清谈之言,倾慕者万千,若不是碍于承恩侯府权势,上门求娶的人怕是要把门槛踏破……因此,世人虽说温家攀附权贵,可说起温宜和韩识嘉,却是郎才女貌。
俗话说“知音难觅,佳偶难寻”,温父清流出身,对权势不屑一顾,起初是父命难违,也几欲退亲,后来看上的是韩识嘉这个人。
可如今,却要换个新郎……
那真“太子”就是个乡野村夫,目不识丁、粗鄙不堪,际遇如此,想来心性亦是卑劣不成,听韩夫人那话,这人能有什么长处?若是真好,何必以母亲性命相要,拿悬阳丹来换?
前厅之间,一时间安静下来。
春日还寒,初晨未升,东阳破晓前,沾着寒露的凉气穿堂而过,丝丝缕缕地叫人胆颤,连仅有的几声翠啼都像是乌鸦嘲哳。
温父没应声,韩夫人便缓了口气:“温大人只有温宜一个独女,自然是爱护得紧,也怪我此番来的不是时候,老夫人病重,温大人自是牵肠挂肚、思虑万千。”
这话说得好没理,韩家早早探听了温老夫人的病只有悬阳丹能救,又在危急之时上门,现在却说来的不是时候——分明太是时候了,迟一分晚一分,老夫人都不一定是这个命数。
“你我两家旧相识了,此事不急一时,大人后续有了决断,差人上门告知便是。今日唐突,不打扰温大人侍疾了。”韩夫人欠身,见悬阳丹还被罗姨娘握在手里,瞥了一眼莞颜,却没要回来,直接走了。
入夜而来,趁夜而去,说是看望老夫人,却一眼没看。
罗氏握着药盒,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为难着开口:“老爷,这药用是不用?”
温父面色难看,盯着韩夫人离开的方向依旧没开口。
罗氏不敢拿主意,给底下嬷嬷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婢女便哭着进来了。哭诉声低低地敲打着寂静夜色,她语无伦次着,说的都是琮容院里大夫的话和杨氏哭晕的事。
温父终于有了动静——
他让管事取来外袍:“此事你先莫与温宜说。”又让罗氏把悬阳丹收起来,步子往外走,“我去一趟赵家。”
罗氏将温父送到门口,直到马车走远,灯笼光亮不见。
朱嬷嬷替她披上软氅:“老夫人都这时候了,老爷还出门作甚。”
罗氏一副了然模样:“去寻鸿胪寺赵大人了。”
“鸿胪寺寺正赵之望赵大人?”朱嬷嬷一愣,“可赵大人同老爷不是不对付吗?”
温父温誉和赵之望确有嫌隙,两人自书塾念书时便政见不合,堂上对辩尚且顾及礼数,堂下私对便总以攻讦结尾,时常吵得不欢而散。
后来同入殿试,赵之望与温誉成绩相近,站位也近,赵之望出身一般、样貌平平,温誉容貌清俊,还有个状元出身的父亲。一门双大才,在当年可以说是风云人物。先帝早知道他,有意无意将他留到最后提问。两人相谈尽兴,谈完便要当场宣布名次,却独独把赵之望忘了。还是太监提醒,先帝才恍然。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与温誉相谈甚欢、口干舌燥的缘故,到最后先帝只随口问了赵之望两个常识,便草草定了个三甲名次。要知道春闱放榜时,赵之望名次尚在温誉之前,本也有机会名列一甲。
后来谢师宴,温誉骑马游街姗姗来迟,赵之望见他来,撂了酒杯拂袖而去。梁子自此结下。
两人同年入朝,这些年也颇有龃龉,京中知晓此事的人不少。
“悬阳丹是今上登基之时,外邦进贡的。外使入京,第一个见到的不是皇上,而是他赵大人,老爷这是想从赵之望那儿入手,求这天底下,第三枚悬阳丹。”
“悬阳丹稀世罕见,那是天家才有福气享用的东西,鸿胪寺胆敢私扣不成?且不说老爷和赵大人的关系,赵大人就算有,拿出来也是掉脑袋的事。”朱嬷嬷心惊胆战的,“退一步来说,就算是问到了悬阳丹的出处,那神药远在西域,老夫人如何等得起?”朱嬷嬷心中有了定论,“老爷这趟,只怕药讨不到,还要被赵大人奚落一场,图什么呢?”
罗氏转身回府:“图个心安吧。”
“还不是做给大夫人看的。”朱嬷嬷跟在罗姨娘身侧,有什么不明白的,嘀嘀咕咕道,“老夫人病重,老爷已经派人去寒光寺接大夫人了,想来不日便要回来。自八年前,老爷被指到钦天监,大夫人同老爷大吵一架后,两人便离了心,没几年大夫人便上山礼佛去了。如今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把大夫人接回来,老爷能不高兴嘛?”
罗氏看了她一眼,却没阻止她继续说。
“大夫人就宜小姐一个女儿,若知道老爷要把小姐嫁给这么个东西,指不定要怎么闹呢……老爷如此看重大夫人,只怕到时候还真敢拒了同韩家的婚事。”朱嬷嬷想到什么,捂着心口急切道,“娘子,这婚事可不能拒呀!”
天色未透亮,廊道的烛火依旧明明,光影一丛一丛落在罗氏面上,白光粼粼,比冷月还清。
只有朱嬷嬷还在聒噪:“咱们言哥儿还在韩家念书呢,前些个一斋先生还说要认言哥儿做关门弟子——若是婚事不成,言哥儿往后也不成了啊!”
罗氏停了步子,抬头看向檐下的灯笼,眸子被烛光染得亮白,她轻声问着,却好像早有决断:“老夫人还有多少时日?”
朱嬷嬷瞥了一眼药盒:“大抵也就这几日了。”
“崔氏不能回来。”
天光已经大盛了,温宜在琮容院一直没等到前院的消息。原是要去看的,没想刚松开祖母的手,祖母便醒了。温宜担心是泰山将崩之兆,叫来大夫后,半跪在榻边紧紧握着祖母的手,轻声唤她。
祖母的眼睛有些朦胧了,她看着温宜,想说话的,但喃喃许久却发不出声音,看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温宜没敢走了。
这一坐,又是日午。
温宜只得把明秋叫来:“午时了,前院可有什么消息?”
明秋摇头:“韩夫人吃了两盏茶便走了,如今老爷和罗姨娘也不在府中。”
温宜凝起眉来。韩夫人天未亮便登门,想来定是要紧事,但不论所来为何,祖母病重,父亲和罗姨娘不可能不同她说起。两家世交,于情于理,韩夫人是要来走一遭的,就算不来,也该差人问候一声,怎会就这样离开?还有,父亲和罗姨娘怎会不在?
事情蹊跷,温宜便是再挂心祖母也坐不下去,让人请来叔母,自己往前院去了。
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温宜刚进前院,迎面便碰上了从外头回来的罗姨娘。
罗姨娘看到温宜先是一惊,低声问朱嬷嬷:“老爷回来了?”
“听小六子说,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如何?”
“……不大好。”
罗姨娘心下了然,快步走到温宜面前。
“姨娘万福。”温宜素来端庄稳重,这会儿却难得没等罗姨娘开口,“姨娘可知父亲去了何处?祖母病重,家中大小事宜还等父亲做主。”换做平时,她不会这般着急,可事关祖母安危,她顾不得这般多了,“听说早时,韩夫人来了。”
罗姨娘先是申斥朱嬷嬷:“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也不报给姑娘知道?”转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韩夫人今日造访,是韩家出了件丑事……那韩识嘉根本不是承恩侯亲子……”罗姨娘将韩识嘉的身世尽数说给温宜。
个中由来,她讲得并不明白,温宜也听不进去,一句不是亲子便足够叫温宜慌神,但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如果韩识嘉不是亲子,那两家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作数了?那祖母怎么办?
罗姨娘一副愤愤模样:“韩家三爷早去峪北接人了,想是月前便已知晓此事,瞒得这样好,竟一点风声也没有……”
温宜心中虽乱,但面上还算冷静,凤眸闪烁间想到什么:“此事韩家不是第一日知道,怎的昨日不说后日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知晓祖母身子不好,特意选了这个档口。”温宜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管韩识嘉是不是真少爷,此番是悔婚还是继续成亲,都是韩家对不住他们,她连忙问,“韩夫人可说了什么?”
“韩家自知理亏,将悬阳丹留下了。”罗姨娘将悬阳丹拿出来,递到温宜面前。
温宜惊喜不已,长舒一口气,正要开口给祖母送去,就听罗姨娘含着哭腔:“老夫人急等着救命,韩家雪中送炭,妾身虽大喜,却不免起疑,韩夫人走后,赶忙让人打探了消息……”她说着,忽然哭了起来,“那承恩侯府哪是这么好心的?姑娘可知那韩家的真少爷是个什么阿物儿?就是个乡野村夫、破打铁的!他们这是早知老夫人病重,特意选了这个时间登门,这悬阳丹不是来救命的,分明是趁人之危啊!”
一句话夹着哭腔,说得不明不白,温宜却听懂了——韩家不是来退亲的,而是来换亲的。
午时快过了,可日头还挂在中间,明明初春的天,日晕却晃着人眼,让人头昏眼花。
温宜静了许久,到最后只问出一句:“父亲呢?”
罗姨娘哭道:“老爷知道消息后,亲身往鸿胪寺赵大人家求药去了。”
难怪前院迟迟没有消息,难怪韩夫人没来看祖母,难怪父亲不知去向,竟是如此……
变故倏然,要不是明秋在旁边扶着她,温宜怕是要失态。
便是这时,罗姨娘院里的侍女匆匆赶来,低声说:“老爷回来了,神色却不大好,进门时还摔了一跤,小姐、姨娘快去看看吧。”
也是这时,桃月慌张跑来,日头底下的影子竟也能跌跌撞撞:“小姐,老夫人呕血了。”
罗姨娘按着眉角,惊慌失措间险些栽倒下来,她仓惶地扶住朱嬷嬷,目光却是在找温宜。
院中一时间无人开口,所有下人都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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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们明明没有说话,却仿佛在问温宜,救是不救。
一夜大雨,雨后清新。
韩旭一身玄色粗布深衣,额前垂发,三两步从马车里下来时,闻到的是长安街上青石板路的青苔味,跟村子里的不一样,不够清新,沉沉地压在空气中,带着他没见过的安静肃穆。
他抬起头,入目是承恩侯府恢弘气派的大门,重檐飞出,门庭宽阔,牌匾上刻着字,他识不得,只觉得墙垣很高,气势逼人,就如那个自称他三叔的人说的那般,是个顶富贵的人家。
“阿旭回来了——”
一声高呼惹得韩旭把目光放下,也叫他瞧见了个穿着珠光宝气,又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正是余氏。
韩璋抱拳上前,笑着道:“嫂嫂,幸不辱命,我将阿旭平安带回来了。”
余氏像是很急,没用下人搀扶,自己扶着门就迈出来了,她攥着帕子红着眼,隔着韩璋,把韩旭看了好几遍,捏着帕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晃着,描着他的身形,像是害怕把他吓走、惊散般,只敢虚虚地轻点着。
“三弟辛苦了。”余氏说着感谢的话,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韩旭,颤着声音道,“千盼万等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这些年……这些年在外头受苦了。”
“提这些扫兴事作甚?”韩璋不在意,反而叉着腰乐,“往后都是好日子。”
“是是,不提不提。”余氏这才破涕为笑,想起来问,“你信上不是说廿三便到家,怎的迟了两日,母亲担心坏了。”
“嫂嫂不提还好,”韩璋长长叹了一口气,露出泄气神色,“我们在京郊遇到山贼了!”
余氏大吃一惊:“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山贼?”
“确实怪了些,京城附近的治安向来是很好的,而且新岁刚过,即便是山贼也该窝在家中过年才是,我们一路太平,反倒是入了京畿不安生……”韩璋也纳罕,“不过嫂嫂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到御前司传报了。”
余氏又问:“可有受伤?”
“那倒没有。说起来还多亏了阿旭,他天生神力,赤手空拳就把歹人给镇住了,还手撕了好几个山贼,要不是他,我们指不定要如何遭殃呢。”韩璋把人推到余氏跟前,邀功似的,虽然因为个子没有韩旭高,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我们顺手搭救了几个正要进京的妇人,有位夫人穿戴朴素却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就是受了惊吓,赶不了路,我和阿旭将人送回寒光寺,这才耽误了。”
余氏依旧觉得心惊胆颤,捏着帕子念经:“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一路辛苦三弟,阿旭也累坏了吧。”
韩璋是个邀功的性子,受了这话。
韩旭只说:“不累,三叔夸大了。”
“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嫂嫂别不信我。”韩璋看余氏还要问,笑了,“不过信与不信的,不妨进屋说,站在门口叫人笑话不是,大哥和母亲还等着呢。”
余氏这才恍然:“倒是我糊涂,快进来快进来。”
承恩侯府很大,曲径通幽,弯弯绕绕,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一炷香功夫,才终于瞧见主屋。快进门前,乔嬷嬷低声问余氏:“夫人,可要同公子说一声?”
余氏当即瞪了她一眼:“这样好的日子,提那人做什么。”话是对着乔嬷嬷说,可眼睛却偷觑着韩旭。
韩旭没看到,他一路都在看侯府的景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溪湖相绕,花团锦簇。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一路进来,应接不暇的,他从前翻山路都没迷路,可只是在侯府里走了一会儿,却有花了眼的感觉。直到感觉前头的人慢了脚步,方才将目光直视前方。
主屋里头乌泱泱地坐满了人,方走近,便听见有人喊“人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韩旭难得紧张,迈过月洞门,一抬头的功夫就看到主座上的两人,一个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一个不苟言笑却不怒自威,余氏在身侧给他介绍,这便是他的亲祖母和生父了。
韩璋领着人进来,先是见过母亲,又是见过大哥,最后向满屋的亲眷问礼,邀功似的将峪北的见闻和韩旭的身世又讲了个遍,把老夫人说得两眼通红。
说话间,韩老夫人一直看着站在韩璋身后的韩旭,没听完,便颤抖着手把人叫到跟前——韩老夫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双眸不算清楚,可一看到韩旭,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褶皱而温暖的手抬起来,想要触碰他的面颊,却迟迟没有落在他脸上,只是照着他的轮廓,似有似无的抚着他的碎发。
韩旭一时间觉得有风,不然脸上怎么这么痒,仔细一看,是韩老夫人的手在抖,晃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靠近——比起村中的老太太,韩老夫人可以说是保养极好,但保养再好,也掩饰不了年岁的增长,满是刻文的手拍在他手背上,带着温度和暖意的手握着他的,有些小,但力量却很大。
“好孩子,你受苦了。”老夫人握着他的手,来来回回只说了一句话。
承恩侯站在一旁,他久居上位又年岁不浅,其实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会儿看着他,眼底凝着很深的情绪,几经克制方才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语气低沉:“回来就好。”
两重力道相继落在韩旭身上,也是这时候,他才感觉这一切不是梦。
他好像要有一个家了。
3. 懂事
近日温家门户大开,宾客络绎,却不是因为老夫人的病,迎来送往的也非鸿儒文士,而是一群又一群留着络腮胡子的胡商贩客,骆驼马匹停在府门旁侧,叫人侧目。
玲儿好半天才将老夫人的药送来,没等主子问,先发制人骂了起来:“好端端走在路上,碰上个不长眼的,把老夫人的药给撞洒了,老爷见这些粗人作甚?一个个毛手毛脚的,好没规矩,前日子京郊刚闹了一起匪乱,要是让歹人混进来……”
杨氏瞥了玲儿一眼,没有计较:“趁早习惯就好,咱们的未来姑爷也是粗人一个,再说了,京郊那事不也没闹出人命?前些个御前司已经带人给剿了。”
京郊那事闹得人尽皆知,没甚好说的,但温宜那事,玲儿还有些不敢信:“大爷当真要把小姐许给那人?”
“自是不会。”
玲儿一时间觉得手里的汤药烫手:“那大爷怎还同意用这悬阳丹?”
“要不说罗氏有手段,她不劝大哥,反而去劝温宜……”老夫人还睡着,杨氏替她细细擦了手心,语调慢慢,“她同老夫人这样亲,又生了那样的性子,怎会不答应?那日要不是温宜亲自去劝,大哥未必松口,走投无路之下,便是自己跪在韩家门口,也不可能答应。”
玲儿点头道:“这些年来,大爷是谁的话也不听,唯独小姐的话还听得进几句。”
“听又如何?这事大嫂绝不答应。”
听杨氏这般说,玲儿才想起来府中还有位入庙清修了六年的大夫人:“罗氏的儿子现下还在侯府念书呢,这可是大爷的独子,一斋先生又有意将他认作弟子,罗氏哪可能眼睁睁看着婚事作罢?定是要想法子让大夫人回不来的。”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拎不清。”杨氏冷笑,“生了个儿子,就敢忘了身份,她这种人还想越到大嫂前头不成?”
“……那咱们要不要提防罗氏?”玲儿试探着问。
杨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提防她做什么?”
玲儿微怔。
“你不是想知道外头那些是什么人吗?”
玲儿点了点头。
“都是去过西域的胡商,大哥这是为了找悬阳丹的下落。”杨氏一副了然模样,“侯府与温宜的婚事定在四月,大哥若是能在这两个月里寻到悬阳丹,温宜的婚事便还有转机。”
玲儿手里还端着用悬阳丹做药引的药——当时老夫人危急,这么名贵的药,周大夫也只说试试。
如今老夫人能有好转,这悬阳丹可以说是功不可没,老夫人这命就是韩家救的。就算真能寻到一颗还回去,这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如何能抵得了?退恩还亲,势必会开罪韩家。
“韩家不可能答应吧?”换她她也不答应。
“自是不会答应,借了又还、应了又悔岂不是在打承恩侯、打太后娘娘的脸?”杨氏端走漆盘上的药,将帕子搁在上头,抬眸看着玲儿,“悬阳丹那是天家才有的东西,既能送到咱们家来,自是在太后那里过了明路的,大哥此番一个不慎,便是欺君之罪!到时候别说是老夫人,我们一个也活不了。”
一句话连着帕子,叫玲儿吓得魂都掉了,漆盘落下来,砸在她脚面。
“大哥想拖延这婚事,大夫人回来后也决计不会答应。”杨氏没理她,自顾端了药,轻吹后小心喂到老夫人嘴边,又细心拭着嘴角,动作轻柔,“你去打点打点,咱家难得这般热闹,也该支会韩家一声才是。”
“侯府这样好的门第,咱们须得好好牵线,让他们重新给宜丫头和新姑爷择个良辰吉日,早日送上花轿才好。”
-
时间一晃,又是两日。
温宜侍奉祖母用完汤药,又听大夫诊了脉,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她替祖母掖好被角,欠身从里屋出来,淡青色的侧影很薄。
轻手轻脚合上门,便瞧见明秋在等她。
两人到院中说话,明秋神色凝重,匆匆行礼就道:“方才窦嬷嬷来了,说是久不见小姐登门,韩老夫人心中记挂得紧,特来问候,还送了两支千年人参来让老夫人补身子。”说话间,明秋打开礼盒,确实是成色极好的人参——只上头还放着一封信。
温宜垂眸,将信打开了,上头是两对生辰八字,一对是她的,至于另一对,不言自明。
明秋低声将打听到的事说了:“韩家那位真少爷回来了,韩老夫人颇为看重,头一日相见便哭昏了两次,后来入祠堂,算命的说真少爷命途坎坷,少有劫难,命格诡谲,便是姻缘之事都受了影响,说是……”明秋顿了顿,声音低低道,“说是须得选个天月德星同现的吉日,方能化解灾厄,接着又重新核了小姐的八字,说是极好……”
这便是要冲喜了。
温宜没说话,明秋又如何不明白?窦嬷嬷送来这人参,明着是关心,其实是暗示韩家已经知晓他们用药之事,在催他们答复呢。
温宜捏着那信,凤眸低垂,按理,这东西不该送到她手里的。
古来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没有越过父母媒人,亲自同本人问亲的道理——窦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怎可能不知礼数,想来是故意的。如今只怕是父亲云集胡商求药之事韩家也已知晓,这东西之所以会送到她这里,韩家的意思很明显了。但如果温宜愿意嫁过去,此事韩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宜直接问道:“改在什么时候?”
“……十日之后。”
温宜是入夜才等到父亲回来的。
听明秋说,父亲这几日都在接见商队,一门心思打听悬阳丹的下落,可获得的消息了了。昨日气闷,自己关起门来喝了半宿的酒,酒醉时还让管家收拾行李准备车马,说要亲自去西域寻悬阳丹的下落。
要知道自从母亲离家,父亲便戒了酒,这些年可以说是滴酒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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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早,酒气未消,就又往赵大人家去了。可赵大人非但没见,还叫人拿了扫帚出来打扫门庭。
温父站在院子外,一时间没有进来,他扶着墙,抬头看着院里那棵已经越过院墙的玉兰花树,轻又长地叹着气。
温宜敛了眸,站在玉兰树下,忽然俯身对温父深深一拜:“父亲辛苦。”
温父快步进来,抬了温宜的礼数不肯受:“这是做什么!”
温宜没起身,依旧拜着,她说:“父亲,女儿想嫁了。”
一句话说得温父双目刺红,他明白温宜为何如此,也正是因为明白才觉得刺目。玉兰皎皎,不受缁尘,他站在其间,觉得自己不配立在其中,高洁没有,坚韧没有,花羽零落之中,他看到的是自己满地的弱小与无助。
温父将温宜扶起来,声音沙哑:“是为父无用。”
悬阳丹稀世珍宝,哪是那么容易寻到的,就算婚期不变,亦是无用功,从韩夫人来的那日,温宜便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选。温宜语气轻快,仿佛此事主人公不是她一般:“父亲言重了,我与韩家少爷本就早有婚约,不论是谁,此事都是定了的,谁都不曾想其中会生如此变故,要怪便怪命运捉弄罢。”
温宜的声音向来好听,她年纪尚小时,温父的公牍都是让温宜给念的,可如今,同样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让他剜心不已。
“境况如此,我不愿看到,父亲亦不愿看到,但父亲应该也明白,韩少爷就算生长乡野,也是韩家长子,太后侄孙,所以无论如何,这婚事万万退不得,就算祖母没有生病,换亲也是早晚的事。”
温父听她如此聪慧明白,更是忍不住心酸:“说到底,还是我无能。若当初,我没有说那番话,如何会沦落至钦天监?若我如今还在翰林,温家又怎会让韩家逼迫至此……”
温宜笑笑:“祖母性命垂危,韩家愿意拿出悬阳丹相救,这是大恩,温家无以为报。从小父亲便教我读书,虽是女子也愿意教我礼义仁孝,女儿当初既决定用药,便是答应了韩家的条件,一人做事一人担,父亲不必自责。”母亲离家,叔母孀居,府中中馈之责明面落在祖母身上,但其实从温宜十二岁开始,便是她掌中馈之权,她年纪尚轻,却早已经是个大人。
温誉双眉皱成一个“川”字,似是极不同意温宜这话:“如此攸关之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裁决的。”
温宜知道父亲是故意这么说的,没在意,反而笑着宽慰:“况且,父亲权势再大,还能大过韩家?大过太后?”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可温父却没有斥责她。韩家既有爵位又有官职,背靠太后,六部之中尽是门生故吏,手握大靖漕运,连西北统帅都是他的内兄。
夜间凉风习习,温宜的发丝轻扬着,声音温润地宽着温父的心,像过往无数个深夜替父亲解忧般淡然:“拖了这般久,还未给韩家回话呢,如今也该回一句了。”
4. 盛安
近日来,京城出了三件大事。
一是承恩侯府的真嫡子寻回来了。
二是承恩侯府养育了十九年的假少爷被承恩侯认为义子。
至于这第三件……
“给我定了门婚事?”
韩旭没跟女眷们坐在一块儿,听管事的跟他说起此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儿个是韩老夫人寿辰,虽不是整生日却办得格外隆重,原因无他,韩旭回来了。
韩老夫人在寿宴前向京城贵眷们介绍了韩旭的身份,后来宴席,又提了他与温宜的婚事——温家送来了一副百寿图,金丝绣成的上百种写法的寿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说是巧夺天工都不为过,这样的稀罕物,满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块,可当着众宾的面,送礼的人却说是韩旭给老夫人准备的。
韩旭回来,京中什么传闻没有?说得最多的便是他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温家送来这物,是在替韩家做面子,也是温家的答复,这门婚事已经成了。
老管事贵喜一脸殷勤:“老夫人和大夫人听说少爷还没定亲,一早便替您相看了好人家,婚期就定在这月初九,可真是三喜临门!”这差事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的,就想在新主子面前卖个好,“您年幼遭难,如今回了侯府,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贵喜自顾自说了半天,新主子却没甚反应,不由得挑眉偷觑——
韩旭个儿高,块儿头也大,胸膛宽阔,体格不似侯爷也不似老侯爷,五官有些深,眉眼也很浓,天色暗了,就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再加上长得黑,拧眉时看着着实吓人。贵喜原是在说喜事,可看新少爷这神情,真高兴也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韩旭站在院子里,就近捞了几把胖肚鱼缸里的水,把里头的月色都揉乱了,初春的天,气温还有些凉,用来醒神正合适。他搓了把脸,勉强洗去酒气,留了耳朵听话,听到婚事皱眉,听到初九又是皱眉:“十日之后?”
“得云大师说了,这月初九是天月德星同现的好日子,错过了要再等十年呢!”贵喜喜气洋洋的,“您厄难才平,添添喜气可是正好。”
韩旭却将帕子随手扔在一旁,同这老管事说:“祖母睡了吗?我亲自去问。”
贵喜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顶着韩旭那张黑脸,悻悻领着人往老夫人那儿去。
椿萱堂。
韩老夫人今日宣布了婚事,便知韩旭会来,这会儿慈眉善目地笑着:“你年纪不小,早该成亲了,温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是实打实的清白人家,他家那女儿样貌出挑、性子乖巧、温文贤淑,配你正正合适,往后有她照顾你,祖母也放心些。”
韩旭只觉得突然,他到韩家不过五日,这便定下婚事了?眼下他虽有了个承恩侯府大少爷的名头,却也知自己乡野长大,不过是个粗人,哪个书香门第的好姑娘愿意嫁给他?倒不是他妄自菲薄,便是他以后做了员外老子,也断不会轻易将女儿许给这样的人。
“祖母为我操心,我心中自是感激,可祖母也知道我是个粗人,长在村里,吃在田头,大字不识几个,自己还过不明白呢,哪好耽误什么书香门第的小姐,叫人家嫁过来受委屈。”
韩老夫人听他这般说,心中自是怜爱,她好好的孙儿刚出生就被歹人偷换,如今好不容易回家,却因此连个书香门第的女子都娶不得……老夫人一时间觉得难过,一时又觉得这孙子是个明事理的,心中五味杂陈。于是,她把人叫到跟前,主动说起两家的渊源:“咱家与温家的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定下的,当初要不是你温爷爷,你祖父命就没了……”
韩旭皱眉。
“两家有旧故,这些年也时常往来。”韩老夫人叹着气,“前段时日,温家老夫人重病,险些救不回来,若非咱家有那救命的悬阳丹,温老夫人怕是性命难保。那悬阳丹贵重非常,普天之下只得两枚,我们也是因为跟太后娘娘亲近,才得了药的。”
韩老夫人拍着韩旭的手:“原是一报还一报就此两清的事,但温家这些年一直仕途不顺,念及你祖父病逝前的再三嘱托,我便想着若能多帮衬他们也好。温家门第不显,你呢又少逢遭遇,这样看来,也算门当户对……”韩老夫人语重心长着,“温宜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乖巧伶俐的丫头,祖母很喜欢她,将来进了门,有我们韩家庇护,也算是对得起你祖父和你温爷爷的托付。”
韩旭虽长在乡下,却也耳闻世家豪门之间的盘根错节、利益牵扯,他没想多深,毕竟就算在村里,两家人结亲总要图些什么,比如王嫂看上王叔力气大能种田,燕嫂是图燕叔替她还债,王叔和燕叔就呆些,图人家贤惠漂亮。
至于他嘛,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往后如何,他自己还过不明白呢,成什么亲呢?
韩老夫人看他是真无心,又说:“这婚事,还是温宜亲口答应的呢。”
言外之意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女子同男子到底是不一样的,退过亲的姑娘家什么处境,韩旭还是知道些的,遑论他现在“家大业大”。他沉默了会儿:“先前大夫人说亲时,我还没回来,家里对我的情况怕是不大清楚,我不是不信祖母,只觉得还是得把话说亮些,毕竟成亲是一辈子的事,还是明明白白的好。”
韩老夫人自然是应允了,吩咐道:“贵喜,明日你领着大少爷去一趟温家,再问问。”
“小姐当真要嫁给他?”
温宜才从祖母屋里出来,看到的便是桃月着急的面容,她年纪小,藏不住事,今日洒扫时发现绣架上的百寿图不见了,寻明秋一问,便什么都知道了。
温宜“嘘”了一声,示意祖母刚睡下,两人走到廊下说话。
“近来京中都传遍了,那承恩侯府的真少爷是在峪北下头的村子找到的,那可不是什么富饶的地方,山林四塞、瘴昏日蛮,连年灾祸匪患,朝廷派出多少赈济、兵马镇压都于事无补,穷乡恶水出刁民,那真少爷未读过书,更不识字,从前在村里就跟着个鳏夫打铁,一身的蛮力,连土匪都不怕,听说韩三爷去接人时,他们在路上还遇上了打劫的,结果还没动手,就叫真少爷那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吓跑了……小姐怎能嫁给这样的人……”桃月说到这处,两只眼睛都红了,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宜看着桃月,只觉得她年纪还小,说出来的话稚气可爱——韩家有太后做倚靠,又有官职爵位在身,那乡下汉便是再草包、再刁蛮,那也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桃月不服气,说话渐渐没了顾忌:“韩家口口声声说愧对老太爷,到头来便这样欺压小姐……当初若不是老太爷,被贬韶州的就是他们韩家。”
那时,韩家还没有爵位,只是京中一个普通的小官门户,而温家也是初到京城。
老侯爷和温祖父是同窗,两人一块儿中榜登科又一块儿到宿州任乡试考官。温祖父为人清正不阿、铁面无私,那年乡试,寒门学子中榜很多,在宿州被叫“清榜”。
而也是那一年,宫中赖贵人的胞弟一路靠人保驾护航到乡试,却被温祖父刷了下来。
后面的故事便很好猜了。
赖贵人那时颇得先帝宠爱,她那胞弟在地方更是为非作歹,因为榜上无名的事,暗中给温祖父找了许多麻烦。温家老爷心如磐铁并不理会,老侯爷却心直口快,一次醉酒竟大放厥词说就算不是他们二人做乡试考官,赖家小儿也不可能中榜,还说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云云,最后说的是赖家无男儿,不往仕途精进,只能靠美色蛊惑圣听。
此事被人告到赖家,老侯爷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韩家当时也有两位娘娘在宫中,正同赖贵人斗得厉害,这话若是传出去,韩家仕途难保,性命堪忧。
到最后,是温祖父站出来顶了这话,说此次阅卷公平公正,若是不服,尽可磨勘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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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赖家知道自家小儿德性,被赶出来后,直接一封家书告到了赖贵人那儿。
那场乡试本就得罪了不少世家子弟,温祖父名唤温世青,又是寒门状元出身,在文士之中很有影响力,赖贵人便拿着不是“清榜”是“青榜”做文章,暗示他植党,将温祖父贬去了韶州。这一去便是十年。
温宜揉了揉她的发顶:“可当初若不是韩家,祖父也不可能从韶州回来。”老侯爷受封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祖父调回来。
“小姐怎还替他们说话。”桃月不高兴极了,仿佛被辜负的人是她一般,“韩老夫人还说喜欢小姐,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喜欢有何用?韩老夫人再喜欢她,那也是韩家的祖母,亲疏有别,世家之间哪有什么真的喜欢。况且说到底,不论婚事还是悬阳丹,真论起来,受益的都是温家。
桃月见自家小姐摇头,又问:“不若问问张夫人?袁夫人?她们素来喜欢小姐,又与咱们是世交,定会愿意的,只要赶在这月初九前成婚,小姐便不用嫁进韩家了。”
“我们与韩家的事何必牵扯他们?”温宜抬手替她擦掉挂在眼睛下的两颗泪,若这般做,便真是不识好歹了。
桃月没法子了,看着自家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可对面是韩家,还是太后娘娘罩着的人……她心里叹着气,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又轻又轻地问:“不若去问问识嘉公子?”
温宜眸光一闪,许久没有说话。
桃月自知说错了话:“小姐……”
温宜摇摇头:“……他若有心,这些日子便不会一声不吭,如今这般,只怕也是自顾不暇了。”
这话一说,桃月便连韩识嘉也恨上了。
“沦落至此,也不是他能选择的。”温宜见她还要说,捏住她的脸打断道,“怎么不替你家小姐念着点好,祈祷那人是个如意郎君呢?”
桃月挂着泪:“小姐对我们这样好,奴婢自是比谁都希望那人能是个如意郎君。”
温宜抚着桃月的发顶:“那从今日开始,你便好好替我吃斋念佛,若是到时韩少爷人不好,便是你心不诚,我定要你好看。”
“小姐这样说,奴婢觉也不睡了,立刻便要去菩萨面前跪着。”桃月捂着脸,“莫说是肉,便是糖也不吃了,定要央菩萨保佑那真少爷是个好郎君。”
菩萨可不管姻缘。
但温宜没说,只是浅浅地笑着,谁都没再说话。
祖母的精神这几日好多了,温宜伺候祖母用过药,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倒是没说换亲的事,只说了药是韩家送来的,她的婚事要提前了。祖母还以为是韩识嘉,听了很开心,温宜没有解释,服侍祖母睡下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这时,明秋匆匆来报,说是韩家少爷登门了。
温宜微怔:“韩家哪位少爷?”
“真的那位。”
温宜倒是没想到这位真少爷会亲自找上门来:“可是同韩家长辈一道来的?”
“那位少爷自个儿来的。”明秋摇头,“说他没规矩吧,男未婚女未嫁的,京中如今多少眼睛盯着,如何能私下见面?说他有规矩吧,知道不好单独见小姐,便说隔着屏风说几句话也行。”
温宜垂着眸,吩咐道:“你去听吧。”
明秋一愣:“小姐不去见他一面吗?”
窗外几枝红梅探进窗里,如今天气回暖,已经有些败了,温宜将残茶尽数倒在残梅上:“事已至此,没必要见了。”
明秋行了礼,往前门去了。
温宜用剪子将残梅剪下装进瓷盏,行动时,一段腕骨瓷白,不知是握着残梅还是伤春的缘故,竟透出一丝伤感来,桃月站在她身侧,以为她要泡茶,没成想小姐让她取二两黄汤。
“他说了什么都不必说与我听了。”温宜回身,关上了书房的门,同桃月说,“只祝他,春日盛安。”
5. 合卺
“韩哥,你见过新娘子没?长得美吗?”
韩旭一身大红喜袍,怎么看自己都不太顺眼,他长得黑,穿正红色不大好看,宽袍大袖的不甚利落。从阳跟在他后头,他年纪小,没见过人成亲,处处都觉得新鲜,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
韩旭不习惯让人伺候,自己给自己扎了个大红花,说:“没见着。”
“美吧。”婚房里一派喜气,处处都是红的,把从阳的脸都映红了,他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倒是不见几日前的不开心了,“管事伯伯和媒娘子都说温姑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通文达礼、温婉娴淑,大雁和河鱼见了都要害羞的……”
“你才几岁,都懂想女人了?”
从阳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们一块儿从峪北来的,从前他跟着师父,后来师父不在了,便跟着师兄,他是个孤儿,师兄就是他大哥。
韩旭摸了一把他的头:“想也没用。”
从阳于是从开心的情绪里跳了出来“嗯”了一声。
说了两句话,外头热闹闹地来人了,是韩璋和喜娘来催他出门,说吉时到了。
今日黄道大吉,喜神正南,财神正南,福神东南,宜嫁娶、祈福、求嗣、祭祀、登科①。
韩旭出门上马,一袭红袍,光彩飞扬。举目望去,迎亲队伍一眼瞧不到头,唢呐盈天,惊动十里八方。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就算瞧不着新郎,也高高地举起手,争先恐后地抢着喜糖和铜钱。
接亲队伍打马城中过,护城河、长安道、红街绿巷,万姓游赏。河灯盈道,彩光熠熠,红幡绕远,直上云霄。骤然之间,璨然声响,白日焰火点缀穹天,爆竹乍惊,声动长安,碎红震落里,是喜娘的唱声:“新娘子出门咯——”
一句话,比震天的锣镲还醒神,叫早等在温家门前接亲的队伍翘首跂踵,争着一睹新娘芳容。韩旭立在阶下,不一会儿便看到一身正红嫁衣的新娘被人搀扶着出来了。
这日阳光极好,洒在金莲并蒂的暗纹上,金线熠熠,华彩流光。珠围翠绕的嫁衣随着新娘蓬步轻移,宛若正在盛开的牡丹,层叠繁复,璀璨夺目,一步一颜,映日争华。
韩旭看着那人步子款款走到面前,隔着嫁衣还有盖头,其实看不到什么,唯独能看的,只有一双纤细的手,不知是嫁衣衬的还是什么,白的晃人眼。
这人穿红色好看。
“出来了,出来了!”
“让我看看!都别挤——”
泰丰楼高朋满座,原因无他,今日温家小姐出嫁,这是看新娘子出门最好的位置。
“佳人袅袅立庭中,身姿若柳胜春风。”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秾纤得衷,修短合度②。当真妙不可言。”
“愈是妙便愈是可惜啊……”
“温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更别提还出过两位状元,要不是温老太爷过世得早,温老爷又去了钦天监,温家该是什么光景?这般好的门第,温宜又是独女,怎么也不该落着这么个婚事。”
“祖父是状元,父亲也是状元,读书人家最好的门第也就这样了,谁想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竟配了个生长乡野的铁匠。”
“还不如当初嫁了我,现在好了,便宜个乡下汉。”
“哈哈,原来兄台也上温家提过亲吗?”
“我可不喜欢她!是我娘喜欢她!那些个读书人的酸文假式我可受不了,再说这温宜有什么好的,就、就是有几分好颜色罢……”
“听闻张御史家的小公子爱温小姐爱得死去活来,你们说他今儿个会不会抢亲?”
“人都上花轿了,大抵是不能了,再说了,张公子在考试院吧?”
“对哦,这几日春闱呢。”
“此番韩识嘉必定榜上有名,可惜了。”
“郎才女貌,才子佳人,鲜见才是话本。”
“才子佳人少见,还是狸猫换太子少见?”
“这话我可不敢说,只不论配谁,这温小姐都是话本娘子。”
“既做了话本娘子,也该有点话本的样子,你们说,这话本娘子几日会跑回家?”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话说得真是缺大德了——我猜三日!”
“我赌十日。”
“哪等得到十日,不是说这韩家新少身似黑熊、面胜阴煞,能把山匪吓走,咱们这娇滴滴的话本娘子怕是今夜就要逃了!”
“来来来,买定离手,还有谁要下注——”
……
一行人在泰丰楼赌得尽兴的功夫,韩旭已经将人迎回侯府了。
他在承恩侯府门前下马,回身迎新娘,抬脚踢轿门时,想到里头是位书香门第的娇小姐,力道只用了一成。
喜娘见状,带头哄闹起来,外头一派喜庆。
温宜因为这事,心里的忐忑散了三分,她端坐在里头,感觉红绸对面的人稍微用了力,于是缓缓起身。
红妆绣衣衬娇娘,步摇轻响入花堂。
敬先祖,拜高堂,夫妻对礼,入洞房。
牵巾、坐帐,盖头遮面,温宜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人离她很近,就坐在她身边。衣摆相叠,身姿相倾,他身上很热,热意一层一层向她涌来,比这鼎沸如烟的热闹还叫人难以忽视。
这便是韩旭了。
温宜垂下眼睑,等待着这些琐碎的仪式过去。
一连串仪式和一长串唱词走完,终于到了回宴的时候,喜娘高唱着调子引路,宾客们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脚步声随之凌乱起来。
温宜心神方松一分,紧接着,一只手在自己眼底晃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仰——
预想的光亮没有传来,温宜心有余悸地屏住呼吸,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便听到一声惨叫:“啊啊啊啊!疼!松手!”
这一声叫喊,比喜娘声还高,一下叫住了所有人的脚步。原本热闹的婚房随之一静,众人纷纷回头,见此状,低低议论起来:“新娘不是得坐够两个时辰,才能掀盖头吗?”
坐帐又叫坐福,意喻生活和美、富贵平安。因为韩旭的身世,这门婚事多多少少带了些冲喜意味。韩老夫人找得云大师算过后说,婚仪倒没什么特别紧要的,就是坐帐这项,新娘须得坐满两个时辰,方能掀盖头,讲究的是聚福辟邪。这事成婚前韩家已经派人支会过温宜了。可温宜有坐帐的准备,却没有倏然被人扯盖头的准备。
议论声中,一个声音低低地挡在温宜面前:“余兄还没吃酒,这便醉了?”
声音这么近,只能是韩旭了。
这话一说,有人便想起来:“听说余二少昨夜在泰丰楼招待宾客,今日大早又帮着接亲,这是没站稳吧……”
余二少确实宿醉未醒,这会儿被韩旭攥着手——这韩旭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力道这样大,掰着他的手掌,像是要把他的手折断一般!
他生生被疼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看见张黑沉沉的脸,又是一哆嗦,再张嘴已是顺着他们的话鬼哭狼嚎地道歉:“正是正是!不佞醉得厉害!险些冲撞新娘,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好好的婚事,险些出了大岔子,这要是让余二少把新娘的盖头扯掉,她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喜娘偷偷在心里剜了一眼姓余的,嘴上却还要把着门,毕竟在场的都是世家子弟,轻易得罪不起。
初春的天,喜娘觑着韩家新少那张凶脸,咽了咽唾沫,一边擦汗一边战战兢兢地张罗着:“一脚踏空,万事亨通,今个儿大喜,大伙儿高兴,只可惜这婚房小,施展不开,人挤人的又难免绊脚。”这便是顺着韩旭的话,把掀盖头说成摔倒了,也是,毕竟这般掀盖头,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好在外头的宴席已经开场,咱们别耽搁了吉时,今日宴席备下的可是泰丰楼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迟了可就没了。”
韩旭挡在温宜跟前,黑压压的在温宜面前留下一片阴影,在喜娘说完话后,便松了手:“出去吧。”
喜娘松了一口气,老母鸡赶小鸡回家似的,张罗着人往外走,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声响渐弱,脚步渐远,温宜那还没来得及松的半口气终于泄了,可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膝盖上多了一个纸团。
温宜一愣,下意识用手盖住。
外头关门声音传来,温宜犹豫须臾,抬手微微掀开盖头,想要看看,没成想,故意走在最后的韩旭突然回头——他走姿不太端正,松松垮垮的,却是睨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一撞,温宜还没反应,倒是韩旭先回了头。
屋门缓缓关上,分隔开了喧闹和安静,韩旭走在人群最后,下台阶的时候,蓦然停了一下。
从阳注意到了:“怎么了?”
韩旭摇头没答,心里却嘀咕道:怪好看的……
今日婚宴,往来宾客众多,承恩侯领着韩旭一一问候了贵客与长辈,余下的便由韩璋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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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去敬酒。
韩旭酒量不错,只他这个三叔明明说是来帮他挡酒,结果自己没喝几杯便醉了。眼看韩璋不胜酒力,韩旭便领着他寻了张席面坐下。
席近正中,为了让宾客尽兴,承恩侯离席了。女宾们不坐在这处,韩璋吃醉后,周遭清净了许多。韩旭埋头吃饭,能感觉到身侧若有似无的目光。他不甚在意,他本就是个“外来客”,如鱼得水才叫人意外,现下这样才好,能安心吃席。
他人高马大地坐在桌边,长腿搭着,随意地捡着菜,往嘴里扒拉饭,心思似乎不在这,后来韩璋醒了些,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韩璋的醉话,偶尔也会有人来同他吃两杯酒,韩旭客气地一一回应。
迎来送往间,韩旭瞧见从阳从后院摸过来,远远冲他点了下头。
韩旭于是长舒了一口气,看韩璋瞪眉瞠眼的醉态明显,端起酒杯,叫众人往他那招呼。
他是新郎官,按理不该吃这么多酒,可众人看他得意,心底里又瞧不上他,便较起劲来。这一喝,便停不下来。韩旭有些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喝酒时眼前总是一晃而过那盖头下的半张芙蓉面。
凤目流光,朱唇翕微,侧颜明媚。
怎么有人能漂亮成这个模样?
韩旭来者不拒,喝倒了无数人,他酒量一直很好,那天却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稍微清明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他娘漂亮。
温宜确实漂亮,两个时辰刚过,便有人围上来吵着说要闹洞房。韩旭岿然不动,只叫他们拿酒来。
酒过三巡,那些个世家子弟个个喝得五迷三道,也顾不得什么瞧不瞧得上了,整个人搭在韩旭身上,推推搡搡地走着,边走边笑话他:“你是不是不行啊,大喜之日喝成这样,怕不是不敢见新娘?”
“你们乡下汉是不是没有通房?”
“想不到你这么大个子,竟还是个雏。”
一群男人酒后的醉话,一句赛一句不入耳。
韩旭没应声,就这么拖着他们,东拉西扯地往婚房去。
承恩侯府很大,从宴客的前厅走到后院要花上好一番功夫。韩旭还没进院门,闹洞房的人便全散了,那些人本就同他不熟,吃醉了酒,走不稳路,三两句就被蒙走了。
韩旭站在门口吐了口浊气。
屋内红绣罗琦、花烛摇曳,案台中央的桂圆红枣上挂着大红喜字,与满室的红绸相得益彰,馨香幽漫,迷了渴睡人的眼。
推门进屋,甚至连里屋都没进,韩旭便自顾自在隔间的小榻上躺了下来。也是这一瞬,满目的清明好似都被关在了外头一般,他眸光深沉,早已经醉了。
韩旭抬手遮着脸,呼吸有些沉,鼻尖微动时,好像有异香,他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温宜身上的味道。
人都走了,还这么香。
这一想,就让他想到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半张芙蓉面。
鬓云欲度,香腮映雪,那人仿若被遮蔽的一抹月,云里雾里的叫人看不清,却移不开眼,纯正的红裳掩映下,皓腕凝霜,她抬手掀帘,恰似轻云抚月,拨云见日,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她半掀盖头时,瞧他的那一眼。
波湛横眸,盈盈秋水,明明没说一句话,没传一眼情,只是被瞧了一眼,可那眼,却像有魔力般,在他胸膛上拨了一下,很轻,小心翼翼的,但也正是因为轻,反而叫人觉得痒极了。
酒气翻滚、情迷意乱,不多时,摩擦声和愈发粗重的喘息声在隔间低低传来。
长夜无月。
翌日,韩旭醒得很早,头也痛得厉害,不知是吃了酒的缘故还是叫这一夜的风给吹的。这会儿天还不算亮,他没着急起,在小榻上翻动时骨头咯咯响,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再睡会儿,眸光迷蒙时,他的脸正对里间,那里珠帘晃荡,帷幔摇摇,榻上好似有个人——
原本遮面的盖头不知何时被揭下了,那令他整夜旖旎的面容袒露在昏阳之下,温宜安静地睡在榻侧,青丝未散、衣饰未脱,只占了一点地方,像是等他等了一夜,等得睡着了。
韩旭“腾”地坐直,瞌睡全没了,直直地盯着人,像是怕自己看错。
真有人!
就这么直愣愣看了许久,确定没看错,韩旭揉了一把脸,抬手时想到什么,整个人钻到净室去了。
水温冰凉,滴滴答答地沿着面颊流下来,韩旭拄着水盆边沿,静了几秒,半晌低骂了句。
姓韩的,你出息了。
6. 嫁衣
“不是说人走了?”
韩旭走到窗边,果然听到外头有轻轻的呼噜声,推开窗子一看,就见从阳抱着手睡在廊下。
从阳昨日把人放走后心中惶惶,担心叫人发现,索性睡在了廊下,想着要是出事,也好有个应对。这会儿睡得正香呢,脑袋上就挨了一下。被拍醒倒是没脾气,就是有些迷糊,一下子没听懂:“什么?”
“新娘。”
“是走了。”从阳眼睛都没睁开,忙点头,“我昨日瞧着人走的,温姑娘还同我点头了呢。”
韩旭:“那屋里的是谁?”
从阳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圆了,连忙探头往里看:“不可能啊,我亲眼瞧着人走的。”
只还没等他看到半点,就被韩旭挡回去了,还挨敲了下脑门。
从阳捂着额头说:“这不会是假的吧。”
韩旭虽没见过温宜,但到底跟人拜过堂,身形和手都认得,掀盖头那一眼,透亮的眼睛也记得。况且昨日傍晚下了点雨,走过后门那条路鞋底断不可能干净的。
“你才假,回屋去睡。”话音未落,韩旭关上了窗。
温宜还没醒,韩旭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于是侧过身,就余光瞧着,没想明白是出了什么岔子。
在净室里转了半晌,忽然闻到一股腥馊味,他抽了抽鼻子,随即抬手嗅了嗅,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澡,没洗就算,还干了事。韩旭扫了眼净室,水是有的,可屋里头新娘还睡着呢。
他于是摸了块胰子,从窗口翻出去,随便找间屋子对付去了。
温宜是卯时半刻才悠悠转醒的,一睁眼,满屋姹红入目晃人眼,她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日成亲了。
凤冠已卸,霞帔未脱,温宜侧头瞧了眼外头的小榻,空置了,也是有几分哭笑不得,洞房花烛千般模样,如她这般的,怕是闻所未闻。
清早的凉风顺着窗边偷溜进来,在温宜的发梢边绕旋,她打了个寒颤,转身一瞧才发现昨夜忘了合窗。窗前的红烛边还残着些灰烬,昨日历历,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叫新郎官觉得自己不想嫁他——
昨夜似乎亥时了温宜才听到韩旭回来的声音。脚步零星,他一个人来的。
温宜意识到没人闹洞房的时候,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也只是一会儿,因为她忽然发现,也没人来掀盖头……
她顶着盖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榻上,听见外头脚步凌乱,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声音闷闷的叫人听不清晰,大抵过了小半个时辰,韩旭好像低低说了什么,再然后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温宜就这么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再没有声音传来,才犹豫着将盖头掀开——屋内红烛闪烁,一派喜庆,妆镜照着她的明艳面颊,她侧头往外看,就见外间小榻上躺着个人。似乎是很高大的,那么宽的榻都拢不住他的身影,任他一只脚曲起,另一只脚又大剌剌地搭在地上。
这便是她的夫君了。
温宜收回目光,将他给自己的字条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马车在后门。
一时间温宜不知是该谢他的好心还是该怪他的可笑,她若是真要逃婚,如何会等到这时候?况且不论退亲还是逃婚,都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若走了,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怎么办?温家又该怎么办?
温宜犹豫了会儿,终是从榻上下来。她没有刻意掩饰动静,但外间的人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她站到烛台边,支开了一小扇窗子,眼看那字条被红蜡烧成灰烬,被风卷进长夜。
凉风惊梦,叫温宜彻底醒了瞌睡,她摇摇头,像是无奈昨夜的荒唐,晃铃把桃月和明秋叫来。
只外头的推门声还没到,隔扇外先传来了声响:“起来了?”
声音低沉,是个男子。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只能是韩旭了。
温宜下意识抬眸,又倏然垂下,轻声问安:“郎君万福。”
因为她的称呼,韩旭语气稍顿:“昨夜……怎么没走?”
温宜听着他倒打一耙的话:“郎君为何以为我会走?”
韩旭一直侧身站着,听到温宜这般说才转头,隔着珠帘看她——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看起来气色很好,不知是嫁衣映的还是什么,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①。韩旭稍垂了目光:“那日去府上拜访,你差人同我说,放你走。”
温宜这才怔住了。
那日她除了让桃月问安,没再说过旁的。
韩旭也意识到其中不对,张口欲言时,侍女已经推门进来了。他们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做戏做全套,温宜还穿着昨日的嫁衣,于是在桃月和明秋推门进来时,她迅速地从韩旭挽帘的手臂下钻到了屏风后头。
这举动叫人有些猝不及防,韩旭的眼神下意识跟着她的行动轨迹转了个圈。心想不是错觉,这人真就小小一个。
韩旭眨了下眼,在看到温宜解衣裳的时候收回了目光。
只他还没从屏风旁离开,里头换衣裳的人许是太着急,大红的嫁衣没挂好又或是料子太滑,一下子倾了下来,就这么滑到了他的肩上。韩旭下意识抬手按住,接住了一捧的软滑温热,他俯身,将腰带一起捡起来,从另一个方向出去了。
弄妆梳洗迟,温宜出来的时候,韩旭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
初春的天还不算热,可韩旭只穿着一身深色窄袖薄衫,站在那处把日光都遮了大半,他块头很大,个头也很高,这么背光站着,不知为何,颇有气势,以至于温宜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确实是很凶的一张脸,剑眉漆目,五官疏朗,形如刀裁,整个人像是一幅还没画就的水墨图,处处艰涩顿挫、转折方硬、拙中带锋,看起来不好接近,也不好说话。
“我给你买了俩包子。”
温宜还没听清,见韩旭递过来东西便下意识伸手接了——似是刚出炉的,那包子还有些烫,一接过便闻到一股让人很有食欲的香味。
只他似乎字写得不好,数也识不清,这分明是四个包子。
温宜捧着包子,韩旭走在她身侧,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她身上——他比她高上好些,这么瞧,首先瞧见的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黛眉斜飞,眼尾微扬,睫毛卷翘,眸子黑亮,光是侧颜便叫人觉得恬静从容。鬓边的步摇轻晃,一点红玉落下来,明明是明艳夺目的,却映得那段颈莹润有泽。
韩旭咬着包子,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有些干,心想这是真漂亮,刚才垂眸迈过门槛时,就跟神女下凡似的。他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垫两口。等会儿要见的人多,没这么快能用早膳。”
知道他是好心,但温宜从小的教养规矩便是跪坐而馈,坐必尽席,立则为罔,万没有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的道理,但她又不能直说,因为韩旭正吃着呢,于是乎她捧着满手的包子,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几步路的功夫,韩旭已经把包子吃完了,温宜却没动口。
“不吃?”
温宜默了默,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边走路边吃东西,于是寻了个借口:“我早上不惯吃油腻的东西,想晚些再吃。”
韩旭看了她一眼:“给我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温宜给了,在韩旭吃包子的时候用余光瞧他。只见他一手抓着俩包子送到嘴边,大口咬下后直接吞咽,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进了肚子里。又悄悄移开了目光。
晨阳挂壁,天色微苍,两人在辰时半刻进了陈春堂。
就如韩旭说的那般,韩家确实人多。
今日到场的主要是韩家大房和三房。
承恩侯韩益是韩家长房嫡出,余氏是继室,两人育有一子,同辈行三。三房话事的是先前去接韩旭的那位韩三爷,韩璋三十出头的年岁,正值壮年,夫人是户部侍郎的长女,如今正怀有身孕。至于二房……韩二爷深居简出,不说温宜,便是这府里的许多人都未见过他,就连那日韩旭回府也未曾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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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这位韩二爷身有不便,至今尚未成亲。
温宜目光虚视一圈,想到先前在家时听叔母说过承恩侯还有两位妾室,府里的二公子便是妾室吕氏所出。值得一提的是,吕氏是在余氏之前入府的,另有一位妾室姓孟,今日都未在席上。
温宜跟在韩旭身侧,给侯爷和余氏敬了茶。
侯爷久居上位、气度非凡,便是这样喜庆的场面也没能在他面上看出太多情绪,他接过温宜的茶,只是微一点头。余氏倒是面容慈祥,训话时没说什么规矩,只是叹着总算是把她给盼进门了。
余氏这般说,韩老夫人便笑了。
两人又给韩老夫人敬茶。
韩老夫人看着温宜和韩旭在自己面前跪下磕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将两人的手牵过来握在一块儿:“祖母等这天,等很久了。”
她说着话,先是看韩旭,说:“往后好好的。”又看温宜,“往后他若敢欺负你,祖母替你做主。”
两人规规矩矩敬茶,又陪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韩老夫人年纪大了,近来又很是伤怀,为着这婚事没少劳心费力,不一会儿便累了,余氏瞧见后,做主叫众人散了。
只温宜还没走出多远,大夫人院里的乔嬷嬷匆匆从后头找回来,说是大夫人有话要单独同小夫人说。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却先皱了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乔嬷嬷便说:“只是说几句话。”
温宜也看韩旭。
这是两人今日以来第一次对视,韩旭看着她那双眼睛,不知怎的,昨日的画面再次一闪而过,芙蓉面,玉兰香……他眉头更深了些,却移开目光:“去吧。”
两人分道而走。
乔嬷嬷在跟前领路,温宜和桃月走在后头,还未进陈春堂便远远瞧见一位穿着艳丽、身姿曼妙的妇人,虽花枝招展,却掩面而出,像是在哭,只那人是背着她们走的,因此未能打上照面。
乔嬷嬷也瞧见了,低声说:“小夫人怕是还不知,那人是吕姨娘。”
温宜对上了脸,又想吕姨娘前脚还没走干净,后脚大夫人便把她叫过来,此事定与她有关:“乔嬷嬷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乔嬷嬷笑笑说,“不过新妇进门敬茶的好日子,吕姨娘竟这般哭哭啼啼,还望您不要怪罪。”
温宜说了句“无事”,不再细问。
去而又返,原本面容慈祥的余氏一脸愁容。温宜进门时,她正支着头坐在圈椅里叹气,豆蔻色的指甲搭在鬓边,姿态雍容。
温宜正想给余氏请安,还没俯身就被她扶起来了:“好乖乖,我这做母亲的不知如何疼你才好,你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余氏虽是继室,但当年进门时,韩识嘉岁年还小,只能养在余氏屋里,如今虽换了人,但按规矩,韩旭也是要叫余氏母亲的。温宜由着人牵:“不知何事,惹得母亲这样长吁短叹?”
“我也是今日才知出了这样大的事。”言罢,余氏又是一声叹,牵着她的手往暖阁上走,竟是让温宜坐下,自己才坐,“我那没规矩的侄儿,昨日没吓着你吧。”
她这样说,温宜便想到了昨日掀盖头的事。韩旭叫他余兄,喜娘叫他余二少,不想竟是余氏的侄儿。难怪这么着急把她叫来。
“那日人多,人挤人的难免绊脚,再说余二少也不是有心。”温宜心里有了计较,还没开口便先摇了头,看起来没有半分计较,说出的话也是温文和善,“听说余二少前一日直到夜里还在泰丰楼帮着招待远来赴宴的宾客,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同他道声谢。”
余氏听她这般说,坐得离她更近了些:“所以母亲才说不知怎么疼你才好。”她似是愧疚极了,又气又骂的,“这好好的大喜之日,原是高高兴兴的,偏他不当心,叫人推了一下就站不稳脚,还险些冲撞了你,真是不像话……”
温宜抬眸,却没看到余氏的目光,只见她鬓边琼花累丝新叶步摇轻摇晃晃。
7. 推诿
虽是初春,却早有燕回,鸟儿起晨争食,这会儿早已衔食而归,方能在现下这个将近午时的晴暖里,饱足地哼歌。
那日清晨似也有这样的鸟鸣,余氏话声轻飘飘的,让她想起了祖母病重那日——
“推了?”温宜给余氏递话。
“可不是,我还道家里怎的一大早送信来,拆开一看,囫囵知道起末,吕氏便来了,说是昨日小弟高兴,没留神推了我那侄儿一把。”吕氏出身不差,却比不过如今的余家,难怪吕姨娘方才是哭着走的。
余氏越说越上火:“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不中用,两杯黄酒下肚就敢把规矩忘了,日后若是到了御前,还不知会惹出多大祸呢,要我说大哥只罚他跪一夜还是罚轻了,合该打一顿板子,正一正规矩才是。”
“不过是件小事,怎就到了罚跪打板子的地步?”这话叫温宜如何担得起,“郎君刚回侯府,事事都还需要母亲指点,能有余二少这样的戚友相帮是他的福气,左右没出什么事,母亲和余将军万不要为此动怒,打板子的更是不用,本就不是甚大事。我知母亲是疼爱郎君,余将军是体恤妹妹,但若是因此生了嫌隙就不好了。”
余氏原本门第不显,甚至不如吕氏,是后来余氏的兄长在战场上立了功才升的官,这几年又因着侯爷的缘故,青云直上到了如今的位置。昨日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余家不可能没有一点表示。
从余氏开口,温宜便知她心思。只她是做人儿媳的,就算明白也不能直说,只道是余大人体恤妹妹,不想她夹在其中难做。
好话谁不爱听,余氏心中熨帖了,便也不再道歉:“都说女儿贴心,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呢?若能生个你这样的女儿,哪还会有烦心事?”
“我在家中时,就常听阿言说三少爷在书堂很有本事,想来都是母亲教导有方。”余氏所出的三少爷韩识烨和温宜的弟弟温言一道在韩家的书堂念书,还未出阁时,她听温言提过一两次,印象最深的是韩识烨因不满夫子批评,趁夫子睡觉的时候在他脸上画王八……
“他那算什么本事。”余氏笑得眼睛都弯了,指着花几上摆着的那盆珊瑚石榴花盆景说,“十六岁了,还是只会写些打油诗。不然就是跑出去和人蹴鞠,不时拿些野花野草回来就是彩头了,哪里像个样子,还是女儿家乖巧听话,我要有你这么个伶俐的女儿,也舍不得把你嫁出去。”
一个“也”,叫温宜眸光一动,但余氏面上神情无半分变化,像是无心之言。温宜不知这话是不是试探,但舍得与舍不得都不是她能说的——若说舍不得,便是在说温家对这门婚事不满,说她舍不得家里,便是她对韩旭心存芥蒂。她既嫁过来了,往后若想在侯府立足,这话是断不能说的。
但她也说不出舍得。
“……祖父和老侯爷有旧故,韩祖母和母亲也一直把我当亲孙女亲女儿疼,韩祖母从前总说我有两位祖父祖母,叫我把侯府当自己家,常来玩……如今这样,倒像是回家。”
“看这小嘴甜的,小时候定是没少吃甜豆。”余氏笑出声来,直叫乔嬷嬷看,炫耀般地说,又道,“就是要这样想才对嘛!我知你爱读书,让人挑了些,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只怕和你家中的比起来,只能算闲书。”
侍女捧了一摞书上来,温宜翻看了一会儿,发现好些她家中都有,但与之不同的是这些都是初刻本,敛眸时明白了余氏的深意——你家有的,侯府也有,且比你家中的更好。
这是叫她不必记得家里了。
温宜一时分不清余氏今日叫她来的目的究竟是为着她的侄儿还是为了敲打她:“……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哪有什么闲与不闲之分,都是一样的。”
从陈春堂出来,已经快要申时了,温宜站在穿廊下,望着庭中枝叶单薄的槐树,一时间没有作声。
初春季节,万物还未复苏,但承恩侯府却并不稀少颜色,翡翠镂雕的花几与金累丝穿珠的花卉盆景以假乱真,人在其间穿行,像是入了夏日花园,虽豪贵奢靡却并非拼凑叠加,而是相映成趣,这不仅仅是有钱可以做到的。
桃月看她神色,低声问:“小姐可是累了?”
温宜摇摇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早时那几个包子,紧接着是韩旭,思绪顿了顿,就说:“回去吧。”
主仆二人往回走,近了院子,看到一行穿着嫩绿夹袄襦裙的侍女捧着箱匣进出,再近些,院里已经被成箱的珠玉宝翠堆满了。
领头管事是个人精,就守在门边,抬头的功夫看到温宜回来,殷勤上前问安:“小夫人万福,小的元庆,是大夫人院里的管事。”
温宜便唤了声元管事。
“大夫人吩咐小的给您送些小玩意来,您挑着玩,打发打发时间。”
金点翠金嵌珍珠宝石首饰十二样、银鎏金嵌宝石花卉首饰十二样、银渡金蝴蝶首饰六样、高足碗、菊纹杯、文房雅玩、菩提木玉,便是连青铜鸠车、九连环这样的玩具都有。每一样都名贵无比,即便是寻常物件,也是材质不俗。
先有古籍孤本后有名器文玩,前者是为换亲旧事,后者是为婚仪失礼。饶是温宜,面对余氏此番安排,亦挑不出什么错来。
桃月上前往元庆手里塞了银子,元庆握起手掂了掂重量,笑得更诚心了几分:“老夫人和大夫人看重小夫人,想当初三夫人进门时都没有这样的恩赏,您如今可是府里一等一的贵人。”他得了赏银,又是个有眼色的,闲谈间捡了些侯府的趣事讲给温宜听,大到大夫人正在着手筹办今年的春日宴,小到老夫人的喜好,直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
温宜看着院里的东西,叫人清点后尽数入库房。
“小姐不挑挑吗?”桃月还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
“你同明秋寻时间理个册子,呈在案头便是了。”温宜从中捡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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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头好的镯子,四下看了圈,并未见到韩旭的身影,去了书房。
坐下的时候,似是还有珠翠晃眼。她闭了闭眼,才是清明。研了磨,温宜准备给母亲写封信,再抄些经文。自母亲入了寒光寺,母女俩便鲜少再见,婚事之事,她此前已经写了信送去,可至今未收到回复。因为祖母病重,父亲已经让人去寺里接母亲了,于情于理,母亲该回来的,但直到她成婚,母亲都没有回来。
这些日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事,坐下便提了笔,可没写时千言万句,真正提笔,却怎么也写不顺畅。她枯坐着,断断续续写了半个时辰才算写完。写完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倚头坐着时,竟觉得有些累,闭目养神的功夫,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鼻尖闻到一股香甜,像是桃花的味道,温宜睁开眼,就见眼前放着两块油纸包着的糕点。
她从不在书房吃东西,当即皱了眉。
桃月听到声音从外头进来,也是一惊。她从小伺候小姐,自是知道温宜从不在书房吃东西,又想到方才只有姑爷来过,可没看到姑爷拿糕点啊……
话声未落,外头突然一阵嘈杂。
主仆二人转头看去,罩房后头跑出来两个厨娘,张头探脑的,仰天冲房顶振着双臂低呼,紧接着一只羽毛细长颜色鲜艳的鸡从对面房顶上跳了下来!
饶是隔着些距离,也叫温宜心口一跳,这里怎会有鸡呢?
院子里,两个厨娘几次扑空,追得满头大汗,弄出好大动静,屋里打扫的丫鬟怕管事的责罚,连忙加入了捉鸡的队伍,可那山鸡灵活刁蛮极了,怎么也抓不住。
正是这时,韩旭从洞门跨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束手无策的仆从和那只在院子里散步、耀武扬威的山鸡。他稍皱眉头却神色平平,三两步上前,像是全然没发现那处有鸡般只是路过。
然而那山鸡也不是好惹的,记仇地知道来人就是把它捉来的高手,甫一靠近,就是要飞,还是冲温宜这边来的——
温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韩旭手长的,一只手盖住鸡的头,一只手抄住它的脚,瞬时打断了山鸡的“飞升”,手疾眼快地把它倒提起来,从容得像是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如果那山鸡没有扑腾直叫的话。
厨娘连忙上前去接:“少爷从哪寻的这山鸡,有些太厉害了,奴婢们刚把捆脚的绳子解开,它扑腾一下就飞了,还上了房顶!”
韩旭看她手往前伸,身子却往后躲,一副害怕模样,没让她接:“后山上猎的。”
“少爷真厉害。”厨娘看出少爷是要帮她提去,连忙带路。
韩旭没说什么,只是感觉有人在看他。转头望去时,书房门边一片衣角闪了一下,却没见到人出来,顿了顿说:“往后我在外头杀好再拿回来。”
“使不得。”厨娘忙说,“杀鸡什么的,奴婢还是会的。”
“吓到人就不好了。”
8. 帷幔
温宜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晚膳了。
净手入席,温宜坐在韩旭左侧,用膳时无人说话。韩旭吃饭很快,风残云卷的,吃完下意识收筷子,把正要夹菜的温宜吓了一跳:“怎么了?”
韩旭也是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吃太快了,他将筷子从碗面换到碗下,说:“没事……我想喝点汤。”
于是他磨磨蹭蹭喝汤,一碗接着一碗,直到汤碗下去泰半,温宜才反应过来这人在等她。
温宜顿了顿,放下筷子,主动说起了早时没讲完的话。
韩旭放下碗:“那日我刚走没多远,有个小丫头追上我,说是你家的丫鬟。她说方才在府门前说话不方便,有几句话要私下告诉我,接着便说你其实不想答应这门亲事,让我新婚之夜放你离开。”
一句“府门前不方便”,韩旭便察觉了其中难处——想来是这温家小姐不愿成婚,家中却硬要逼迫。韩旭平民出身,自小听过见过的贪官酷吏比好官多得多,承恩侯府既是高官也是权贵,自是好拿捏一家子读书人。
韩旭又问那人你家姑娘确定要新婚之夜再走?
那人就说:“还请韩公子帮忙准备一辆马车,其余的我家姑娘自有安排。”
韩旭虽半信半疑,但姑娘家既不愿嫁他又不愿多说,他也不好细问,况且他本就没想成亲。又想若是出事,他一个刚被认回来的亲孙,应该能有几分薄面劝动祖母不要生气。祖母不计较,他的侯爷爹应该也不好深究,再不济就说是自己硬要把人送走便是,毕竟自己对她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温宜哭笑不得,又问:“郎君可还记得那人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
温宜默了默,先道:“那人是不是温府的尚未可知,但那话不是我托人传给郎君的。”
今晨韩旭跟她说及此事,看她的神情便知不是她做的了,这会儿看她专程说起,便也说:“我知道。”
“就算给郎君传了消息,但只消回房一看便能知道我走没走,她为何要这么做?”温宜百思不得其解,这事破绽太多。
“从阳在后门接应,说看到你出去了。”韩旭说着,看了她一眼,“所以昨夜我没进屋。”
温宜听出他的话中意,一抬眸就对上了他的目光——韩旭长得是有些凶的,他的眉骨突出、眉毛平直,和眼睛离得有些近,没什么表情时便叫人不敢多看,认真看你时目光就会有些深。温宜有看人说话的习惯,但这会儿和韩旭对上视线后一眨眼便移开了:“他从未见过我,如何确定那人是我?”
这事韩旭也问过:“那人没露脸,却穿着一身婚服。”
这话一说,温宜便明白了,昨日大婚,任凭谁穿了一件嫁衣,都会叫人误以为是新娘。
“看来从当初给郎君带话,再到昨日乔装离开,都与此人脱不开干系,这人既知郎君登门拜访,又用这种方法从侯府离开,身份定不一般。”
韩旭也觉得奇怪:“那人想借机离开,何必多此一举传信给我?若我将此事说出去,岂不是打草惊蛇?而且她就不怕自己离开时在从阳面前留下破绽?倒不如暗中备下马车,再借着婚礼混乱离开,这样才算神不知鬼不觉。”
温宜也一筹莫展。韩旭看她皱眉,黛眉细细的,一脸沉思,像是想不明白便不准备用膳,又看她侧身薄薄一片,腰细成这样,于是,抬手将鸡汤放到她跟前——他的手大,一掌便罩住了整个碗面,靠着指尖的力量轻易就把一整碗的鸡汤端了过来:“后山打的山鸡,看你瘦得厉害。”
原来这山鸡竟是特意为她打的吗?
许是她愣的太明显,韩旭轻咳半声,又说:“昨夜对不住你。”
他没再问她是不是愿意,没什么好问的,人既留下了,便是真要嫁他,问得多了,反倒叫人伤心。
可如此郑重的道歉,还是为着圆房的事,叫温宜脸红了几分,抿汤前说:“无妨的。”
月色入户,落水圆溶。
深夜悄然而至。
韩旭进来的时候,温宜正在通发,听到动静时抬眸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同昨日半掀盖头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只昨夜红烛影动,未见真颜,今日倒是光线充足,叫他看了个十足十,当真是美得动人心魄。韩旭有一瞬间的晃神,明明春寒料峭未消,他却觉得比峪北的夏天还热。
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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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温度高得吓人,韩旭一进来,便被里头的雾气迷了眼,他看了一圈才发现是温宜用了他从未用过的浴桶,而下人还未来得及换。
未散的热气蒸腾着,上面还飘着花瓣,香气扑鼻,叫人一时分不清香的是花还是水。不知为何,韩旭原本觉得勾人的是温宜的眼,这会儿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她那段莹润有泽的颈,明明红玉夺目,可却半点不及那段润白细腻诱人。
他不再看水,而是抱着水盆绕到一旁淋浴。
水声哗啦作响,每一下撞壁声都在敲打神经,他睁眼是颈,闭眼是腰,还有别的……两盆冷水下去,到最后澡是洗干净了,人却还热着,韩旭站在冷水里,看自己翘着,觉得这样不行,今日便一直盯着人家看。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温宜早已上榻。他夹着枕头在小榻边站了一会儿,还是进了里间,但只是站在床边,没马上上去:“先前登门,没同你说上话。”
温宜掖着被子缩在里头,听他开口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其实也没想说什么,我乡下长大的,没规矩惯了,要是冒犯了你,你就直说……那日我去,其实就两样事,一是怕家里诓骗你,二是问问你的意思。”
原先他没真想,姑娘家又要走,一举两得,怎料乌龙一场,人真娶回来了。
说实话,昨日之前他没想过成亲的事,什么时候成亲,娶什么样的媳妇,可现在,他也挺呆的。
“我是峪北的村子长大的,五岁的时候被师父买走靠打铁为生,没读过书,字也不晓得几个,七岁之前只会拉风箱,七岁之后给师父打下手,八岁的时候就会打刀了,一年能挣四十二两银子,力气有一点,在渡口给人当过力夫,也巡山猎过熊、种过稻麦,大本事没有,现在来了京城,原先的那点本事怕也用不上,不过我也不愿诓骗你。”韩旭没看温宜,只是盯着窗子,“昨日拜了堂,今日把话说开了,这会儿我要是上了榻,指定会碰你,但你要是不想,我就睡在外头。”
夜色浓稠,韩旭高大的身影倒映在帷幔上。
一幔之隔,他这话直白又不直白。
“你上来吧。”温宜说。
9. 粗鲁
昨夜红烛未尽,今日夜来,又被知情知趣的侍女续上了,像是心照不宣今夜的芙蓉帐暖。龙凤呈祥的烛光摇晃着,明灭之间,里间的人没了踪迹,只剩晃荡的帷幔,出卖着他的去处。
开口前,温宜什么都没想,可韩旭上来时,她便后悔了——温宜没想到韩旭块头儿这么大,上榻时,黑压压的阴影倾过来,把她吓了一跳。
原本宽敞的床榻忽然窄了许多,温宜下意识后退,想要留些位置给他,谁知这一动,腿就碰到了他的。
方寸之间的呼吸停住了,榻间一片安静,只剩心脏怦怦直跳,两人都没有动。
飘忽的窗子放进散逸的风,珠帘流光徘徊,影动乱了清风。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温宜见韩旭没再动作,想要把腿悄悄挪开,当作没有发生。谁知她一动,就被韩旭握住了腿弯。中衣单薄,手心滚烫,热意隔着衣料,轻易烫上了她的身子。呼吸跟着热了起来。她抬起眸,两人的目光在黑夜里相撞。
像是信号,韩旭一下子伏了上来。他身形健硕,连残存的月光都被他遮住了,但就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温宜看到了他的眼睛。
很黑,也很沉。
但更沉的,是他的呼吸。
“我要是上了榻,指定会碰你。”
不说那些因果,他们也是父母之命、明媒正娶,她既嫁了他,这本就是要发生的,况且他们已经迟了一日……可这样被压在身下时,温宜却侧着脸不敢看他,也不知洞房花烛夜的新嫁娘都在想什么,她只知自己羞是没有,只有紧张。
嫌他吗?似乎不是,怕他吗?好像也不全对。温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敢看他。
然而,男人并没有察觉她的慌张。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鼻尖全是香气,比净室里的还要浓郁。他想错了,原来香的不是花也不是水,而是人。他呼吸渐沉,凑上去准备亲她,手还握在她的腿上,那么细,都不够他一只手握的,像是轻易就能折断一般,比花还娇弱。这念头一起,他把自己从温宜身上撕下来,重新抬头,喘着粗气:“我块头大,压着你了跟我说。”
温宜偏着头“嗯”了一声。
吻是从颈侧开始的,他的唇有些干,以至于印上来时,触感明显,但亲着亲着便湿润了。同他的吻一样叫人难以忽视的还有他手掌的粗粝,颤栗里,温宜忍不住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他七岁便开始打铁了……那些日久年深的厚茧坚硬而干涩,他捋着人,轻易惹起一片细碎粟粒,干燥和细腻摩挲作响,又在一次又一次的肌肤相亲后,被热意烫平。
温宜浑身发烫,耳边除了他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她能感觉到他的位置,也能感觉到他的碰触与摩擦,但依旧突然。
一直虚搭在韩旭肩头的手倏然收紧:“痛?”
温宜拧眉摇头。
韩旭看她抖得厉害,停下来,一只手抱着她,热息全洒在了她的颈边。若不是温宜抖得厉害,她会发现,韩旭也在抖,热汗沿着鬓角滑落,落在她的颈窝里,也是烫得厉害,他粗粝的大手擦着她的脸,声音艰难又嘶哑:“我这人粗鲁惯了,你多担待。”
只他说是这般,力却没少使一点。
温宜全受着了,指尖陷进他的肌肉里,像是再不用力,整个人就要散掉了。
夜深露重,初春还凉,只这点凉半点没能透进来,温宜像是熟了,浑身都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又或是别的什么。环抱的手渐渐使不上力,落了下来,起起伏伏。
长夜滴答漉漉,潮湿蒙蒙,昏晓不明。
几声鸟鸣代替了更声,清啭温和地把人唤醒。
不亮的天光和溜边的风被挡得严实,温宜醒来时感觉自己被韩旭抱在怀里,她觉得暖和的同时,发现他的手还在她衣裳里……随着清醒,身上的不适阵阵传来,隐秘的酸痛叫她蹙眉,原本温暖的姿势渐渐不再舒适,温宜想动的,但她没有,总觉得一动,就是在把自己往他手里送。
在这样的僵持里,温宜想起昨夜的事,渐渐红了耳朵。
没多久,韩旭也醒了,揽着温宜的手臂传来阵阵麻意,他伸掌握了握拳,原想松松筋,却摸到了一掌的娇软柔嫩,韩旭顿了下,就看到温宜从耳朵红到了后颈,他喉咙动了动,把手抽了出来,从地上捡着自己的衣裳出去了。
按理,温宜该起身帮他更衣,但她没有动。
梳洗时,卧房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今日还要去请安,但不需要郎君作陪。温宜梳妆出来时见他还在,递了个疑惑的眼神,不想韩旭刚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就此一撞,又各自转开。
莫名的,气氛有些尴尬,温宜看天色,心想是不是开始回暖了,不然怎会有些热。
韩旭站在她右侧,目光是她的侧影,想她是真的瘦——昨日看着瘦,夜里摸了更瘦,下巴尖尖的,腰细细的,腿还没有他小臂粗,轻易就压弯了。又想府里的长辈同她似乎比跟他熟点,总要寻她说话,可说话就说话,村里的妇人平时也爱坐在榕树下打闲嗑,但饿着肚子怎么说?
温宜手里被塞了块儿热乎乎的糕点。
韩旭说:“吃了再去。”
温宜答应了,韩旭还是没走,似是要看着她吃完。她只好坐下来,还叫厨房端了粥,两人一道吃了。
两人起得早,吃早膳后再去请安也没耽误时辰。
余氏今日身体不佳,没留她说什么话,只是问了昨日送去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温宜伸出腕子给余氏看,上头是个黄阳绿的翡翠镯子,衬得她的手很白。
两人聊了会儿镯子,就听底下的人说老夫人请小夫人过去用午膳。
余氏笑意不减:“去吧。”
椿萱堂。
韩老夫人远远瞧见她来便露了笑,叫温宜坐到自己身侧:“从前你来看我这老太婆,还要寻由头,那时候我便盼着你能早点嫁进来,现在好了。”
温宜柔柔说:“那我日日过来伺候祖母用膳。”
韩老夫人更开心了,牵着温宜的手传菜。这一牵,就摸到了温宜手上的翡翠镯子:“这镯子眼熟得很。”
温宜便说:“母亲送的。”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果然问起大婚那日的事。温宜便把昨日在余氏那儿听的都告诉韩老夫人了,还说大夫人送了她好些东西。
出来的时候是窦嬷嬷送的,出了院子才同温宜说:“小夫人和少爷正是新婚燕尔,老夫人知道小夫人有孝心,但往后日子还长,她才不要在这时候讨小朋友的嫌。”
温宜脸红了红,却什么也没问,谢了窦嬷嬷的相送。
走在穿廊上时,桃月越想越不对:“小姐,窦嬷嬷这话是何意?”
温宜慢声同她道:“今日请安时,余氏说完身染风寒后突然问起昨日送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我给她看了镯子,底下的人便说老夫人午膳要请我。当时时辰尚早,断没有到安排午膳的时候,只能是余氏借着风寒的缘故,同老夫人告了假。”
“她见小姐戴了镯子,才把您推出去见老夫人。”桃月明白了,“这不是明摆着要借您的口跟老夫人认错吗!”
“大婚之日人多,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余二公子失态,若是问起责来,大夫人首当其冲。坐帐的事又是老夫人定下的,大夫人定要给个说法。方才我同老夫人说以后日日过来伺候午膳,老夫人没有拒绝,是瞧见我这镯子听了我的话才有了窦嬷嬷相送时的那番话。想来往时都是大夫人伺候老夫人午膳。”
“她怎么知道小姐定会戴这镯子呢?”
“我就算不戴,她也会再送我一个。”
桃月张了张嘴,像是惊叹余氏手段高明,却又是不解:“小姐既知道,为何还戴?”
“昨日余氏同我说了这般多,又送了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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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便是要看我识不识抬举。”余氏因为风寒同老夫人辞了午膳,却没免了她的请安,今日就算老夫人不请,她也是要走一遭的,老夫人既允了,便是给余氏台阶,“我初入侯府,万事小心谨慎为上,左右也没损失什么。”
这事叫温宜想起先前父亲云集胡商的事,她想着昨日余氏同她说话时提起的“不舍得”,直觉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小姐真信了是吕少爷推了余二公子?”
“是谁都无所谓,这事到今日便算解决了。”只怕晚些时候,余氏还会拖着病体去见老夫人。
桃月还在想:“可若真让余二公子把小姐的盖头扯掉了……韩老夫人最信这些,不然当初也不会叫小姐坐两个时辰的床,他跪一跪就过去了,小姐的名声怎么办?”
这话一说,叫温宜侧头看了她几眼。
桃月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问:“怎么了?”
温宜却没说什么。
回来的时候,管事正带着人准备回门的东西,贵喜给她递了回礼单子,温宜才想起来这事,然后就听明秋说母亲回来了。
温宜从回礼单子里抬头。
明秋低声道:“成婚那日夫人就赶回来了,原想来追小姐的,被老爷拦住了。”
桃月一脸遗憾:“要是赶上的话,小姐说不定就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温宜一个眼神看得收了回去。
桃月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明日,该怎么办……”然后又被明秋瞪了一下,不再说话。
自八年前,母亲父亲大吵一架后,两人就此冷战,母亲从主屋搬去别院,不再过问府中事务,两年后入了寒山寺带发修行,至此再未归家。温宜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她忧心忡忡着,知道母亲此番回来,既是因为祖母,也是为着她。
温家耕读出身,温母却是出身金陵崔氏,是实打实的书香世家。天下文枢之称的地方,崔家也有一席之地。当年,崔家先祖身为内阁首辅,侍奉先朝死谏无果后,江山倾覆,至此崔家再不入朝堂,那是不仕出的人家,自有傲骨清风。母亲或许不在意韩旭身世,却定会在意韩家行径。此番回去,只怕父亲母亲又要吵架。
想到此处,温宜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有一瞬竟想……母亲不回来也好。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掉了眸光,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哗啦”一声乍起,吸引了温宜的注意。她转头看去,是韩旭在往院里倒茶缸子里的残茶——
温宜想到什么,正要让人去请,韩旭却先一步看了过来。
茶缸子被随手放在门槛边,韩旭扶膝起身。温宜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一只手撑开窗,半个身子从支摘窗外探进来,他身板极高,后背顶着窗子把西斜的日光都撑开了些。
一窗之隔,温宜微微抬头看他,视线对上时,原本已经淡忘的昨夜又冒出零星碎片,芙蓉帐里的热意随着清风渡了些到面上。
韩旭见她不说话,就问:“吃过午饭了?”
也不知这人方才去做什么了,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只是靠近一点,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温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分,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同她说话,眼睛眨了又眨,答他:“用了。”
“同祖母吃的?”
“嗯。”
“吃的什么?”
“……鱼。”
“然后呢?”
“糖藕……”
“就这些?”
“……还有别的。”温宜有些担心地看着窗,觉得他太了高些,“郎君不若进来说话?”
他站得不太舒展,于是又往上顶了一下,把窗子又撑开了些。想着她后退的半步,说:“没事,站不坏。”
话声刚落,合页吱呀发出声响,支窗的杆子掉在地上,清脆“噼啪”一声,像是在叫他“快走开”。
10.骏眉
韩旭看了眼杆子,没理,见温宜捧着个册子便问:“在看什么?”
温宜递给他:“回门礼的单子。”
“哦。”这个韩旭不问了,他不识字,“有事叫我?”
她还没叫呢……
“郎君会泡茶吗?”
温宜的母亲喜欢喝茶,最喜欢的是金骏眉。
她小时候和母亲很亲近,知道母亲最会泡茶,便暗自下了好多功夫,学会泡茶手法不算,还专程向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打听母亲最喜欢的茶。
等到终于有机会给母亲展示时,她坐在母亲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那模样不像泡茶倒像是在考试。把母亲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一杯茶喝完,母亲很满意,却说她有一道流程错了。
温宜一板一眼的,听母亲说她错了,皱着眉头想半天,然后说:“没有错。”
温母看她这样认真,忍俊不禁:“温杯烫盏、投茶醒叶、泡茶出汤……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学的。”她看着温宜,话声慢慢,“但不是每种茶都这般,一如金骏眉,好的金骏眉纯芽头,茶叶嫩,冲泡起来容易碎,所以不用洗。”
温宜眼睛睁大,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问母亲:“还有什么茶叶不需要洗呢?”
母亲没有告诉她:“这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只能靠自己感悟,泡得多了,便知道了。”温母说着,话锋一转,“而且我说你错,你便错了吗?鲜嫩的金骏眉不用洗,陈年的却可以洗,再者即便是鲜嫩的金骏眉,洗茶手法得当,也是可以洗的。又或者,同样的金骏眉,我不喜欢洗过的,你父亲喜欢呢?那还有对错吗?”
温宜不懂,却觉得母亲已经不是在教泡茶了。
温母看她皱眉,又笑了:“并不是别人说的便是对的,也不是夫子教的便是正确的,泡茶是,学业是,是非对错亦是,你觉得自己对,自有道理那便是对,人熙攘攘不贵明白贵自洽,世人种种都是参考,亲身所思践悟,才能知道什么是最好。”
温宜若有所思:“那人的好坏呢?”
“这是更复杂的道理。”温母摇摇头,“我也教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靠什么?”
“靠眼睛,和心。”
温宜听得晕乎乎的,抱着茶杯喝掉一口,确实没有母亲泡的香,但她泡了好多,然后问:“爹爹真的喜欢喝洗过的金骏眉吗?”
温母哈哈大笑起来:“你自己去问他吧。”
撤了书卷,温宜叫人备了茶具来,竟是要教韩旭。
初春寒旧,炉上紫砂卜卜作声,带来暖意徐徐。隔着翘头小案,温宜端坐茶台前,温杯烫盏,投茶摇香……她对这个流程很熟悉了,但因为在教韩旭,所以动作慢了些,说行云流水太飘逸,更多的是从容有余。
“这茶泡起来没甚特别的,要诀就是一个‘快’字,因为茶嫩,快进快出,才不会流失风味。”温宜轻抬腕骨,娟流落杯,她垂眸看茶叶在杯盏中旋转,荡出金黄透亮的金圈,馥郁茶香袅袅直上,点缀了她的眉眼。
韩旭坐在她对面,觉得她的眉眼甚是好看——她似乎是个心很静的人,以至于垂眸侧颜时专注的姿态格外好看,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眼型看起来别有韵味,让人觉得安定平和。
但也有叫人不平和的时候。
沸水出壶,雾气湿眉目,她漉漉的,叫人想起昨夜,眼尾散着余红时……
把话说清前,韩旭没有正眼看她,不是瞧不上,只觉得到底是姑娘家,不清不楚的没规矩就是冒犯,可昨夜什么都做了,今日依旧有些不敢看,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冒出些别的。
“可以了。”
清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他“嗯”了一声,一口闷了茶。
“烫不烫?”温宜没想到他这么急,这可是用沸水泡出来的——
“没什么味道。”
“……慢些喝就有味道了。”温宜犹豫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然而韩旭像是很渴,温宜一壶茶都给他喝完了却还是不够。她忽然想起他方才一身热气,又抱着茶缸子,怕是真渴了。
好吧。
喝饱再说。
添了炭火,温宜准备再给他烧一壶,韩旭却伸过手来提走了她的茶具:“我烧。”
茶壶卜卜,又是一轮新沸,温宜看他方才只顾着喝茶,也不知有没有记住一些,把茶具交给韩旭的时候,心里连预期都没有。想完又觉得不妥,毕竟是自己要教的,有教无类,哪有先生嫌弃学生的,又想只要他不把茶杯摔了便好。
开个小差的功夫,炉上的茶壶已经被取走了,温宜看着他动作,伺机指点,却没有等到机会——没想到韩旭面上看着不在意,记性却很好,泡茶的动作虽能看出来不太熟练,却没有错的,步骤更是一个不差。
而且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端茶盏时,食指扣在盖纽中间,两只手捏着碗边,很稳,没有一点颤动,全然不似第一次泡茶的新手。若是只看韩旭的手,连温宜都要说一声漂亮。
结果下一瞬——“不必倒这么多的水……”
温宜话声未落,韩旭已经开始出汤了。
他倒到一半,以为自己做错了,于是悬停:“为什么?”
……因为烫手。
其实对于初学者来说,最难的不是记住步骤,而是如何才能不怕烫,很多人之所以泡不好茶,不是因为他们的姿势不够流畅优雅,而是因为容易被茶杯烫得手抖。
但韩旭好似并不觉得,就算如此停杯握盏,他的手也没移开半分,脸上更是没有被烫到了但是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会淡……”
韩旭看着这一个小杯底的茶叶,心想水再少能有多浓?左右不过用来解渴,嗓子都冒烟了还管什么滋味?真要滋味不如放嘴里干嚼:“不够喝。”
茶是用来品的,怎么会不够喝呢,温宜说:“可以多泡几次。”
“麻烦了点。”有这泡茶的功夫,他已经喝完三缸水了。
温宜只好说:“你不觉得烫就行。”
韩旭想着她被烫得粉红的手指,伸出手给她看:“我有茧,烫不着。”
温宜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眼睛却下意识看向他的手——韩旭的茧确实是很厚的,她昨晚便知道了,顺着腰线摸上来时那种粗粝的感觉,触感明显,只是碰到便叫人起了寒颤。
那是夜里。
这会儿是白日。
昨日用膳时,温宜已经发现了他的手很大,方才泡茶时知道了他的指节修长,而现在还觉得他有些黑,握着玉白瓷盏时对比分外明显……温宜眼前一晃,一些对比更加鲜明的画面闪过眼底,那是一节把她的手压过头顶,一直横在眼前,结实有力又浮着青筋的手臂。
温宜怔了一瞬,下意识端了茶。新茶刚沸,热腾腾的茶香飘上来模糊了人的视线,也烫热了脸,她躲在茶杯后,觉得昨夜一直找不到呼吸的感觉蔓延到了现在,只能通过转移话题,找到一点思绪:“郎君看着不像喜欢喝茶的人,不想竟学得这样快。”
“你不是说你母亲喜欢。”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又有侯府做靠山,竟还知道要讨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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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欢心。
韩旭却无知觉:“岳父喜欢什么?”
“……喜欢下棋。”温宜默了默,“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下了。”
寻常人听出温宜话里的失意,定不再问,偏偏那人是韩旭:“为什么?”
温宜在茶香袅袅之后重新看他,言简意赅道:“母亲入庙清修了,父亲没有棋友,便渐渐少了下棋。”
韩旭记得那日去接亲时就没见到温宜的母亲:“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岳母了?”
温宜想了想:“应该有六年了。”
“明日就见到了。”
是啊,明日就能见到许久不见的母亲,温宜原本该开心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
“岳母喜欢喝茶,岳父喜欢下棋。”韩旭记得清楚,却突然问起,“祖母喜欢什么?”
温宜整个人一顿。
韩旭却是如常,继续问:“你祖母身子可还好?”
她不知道韩旭为何会提起祖母。
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韩旭从杯盏中抬头:“嗯?”
“……好很多了,我进门前,祖母已经可以起身说话了。”温宜摇头,“最喜欢的是我做的芙蓉糕。”
“担心吧?”
“说不担心是假的。”温宜点头,毕竟祖母身子刚好一些她便嫁人了,这两日还不知如何呢,这两天又有点起风了,怕是又要降温。
“明日便可以见了,往后也可以多回去看看。”
温宜轻轻“嗯”了声,却并不太报希望,两家隐有龃龉在前,她甚至不敢提祖母的事,哪敢时常回家探望。也是这会儿听韩旭提起,才敢光明正大地担心祖母。
直到夜色渐深,温宜都有些沉默。
一边是祖母,一边是母亲,她想的出神,全然没发现韩旭已经洗完澡了。
外头的灯熄了两盏,韩旭一上榻便搂过她的腰,把她拖了过去。欺身上来时,温宜心头一跳,才是回神,想着傍晚他许诺的那些,后知后觉他原是想要了。
她半抿着唇,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里间:“……不吹灯吗?”
“吹了看不清。”
一句话,说得温宜的脸开始发热,她是知道他急的,不然昨日也不会直接进来,她觉得他有些急色,却没想竟到了这地步,明日还要回门呢……她面上热着,有些怕,因为明日还有事,但更多的是因为韩旭。膝盖抵开了她的腿,往前一推,顺势架起了她的膝弯,温宜依旧不敢看他。
里间悄静,被褥间的细碎的悉索响动叫人面红耳赤。
温宜面上热了许久,却渐渐察觉他的动作不像是想要,然后温凉药膏贴了上来。她因此瑟缩了一下,韩旭顿了顿,才说:“昨夜出血了。”
一句话,让本就面上发热的温宜直接红了脸,只她全身热着,却愣是没说出句解释的话。
韩旭原是正经擦药的,只他到底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刚尝过情事,现下这么压着人,昨日的画面忍不住地往自己脑子里跳。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味的紧致、温热的肌肤,轻颤的呼吸……韩旭头昏脑胀,什么都不知道,也稀里糊涂地交代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呼吸声。
一深一浅,一呼一吸,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做,但帷幔下的空气却渐渐粘腻得叫人呼吸不畅。
许久,温宜察觉没了动静,于是稍微偏头,两人因此对上了视线。
韩旭俯下身去,想要亲她。
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大少爷、小夫人——”
“老夫人不好了。”
11.银簪
温宜和韩家少有婚约,却很少到侯府走动,因为韩家同辈里没有女子,往日也只有节庆时,才会到侯府拜访韩老夫人。
但韩老夫人待温宜向来是极好的,便是亲朋满座的宴会也会让温宜坐在她最近处,在宫中得了什么赏赐,也总会惦记着温宜的那一份。在温宜的记忆里,她就是个和蔼达观的老太太……可时间没有空添的,再豁达的人终究难敌岁月,韩老夫人已经七十多岁了,比祖母还要大上好些。
夜风扑面,星星点点的凉风掠过面颊,他们穿过回廊,步履匆匆。温宜走着,感觉一阵凉风穿堂而过。这样的夜晚,总让她想起祖母危急的那个清晨。她觉得有些冷,于是打了个寒颤,心想,她是怕人生病的。
可她打完寒颤,才发觉那风并未吹到身上。
温宜微抬目光,是韩旭。
韩旭走在她右侧,被月光打在墙上时,只能看见他一个人的影子,他说:“我总感觉你有些热。”
方才他也这般说。
侍女在前头打着灯笼,温宜瞥了眼,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面颊,觉得还好,可能是方才在厢房里闹的。有心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椿萱堂不算远,不肖半刻他们便到了,韩旭看她精神尚可,抬手掀了暖帘,说:“先进去。”
他们来得不算晚,但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厅堂灯火通明,“居仁怀安”的横匾下,主座上坐着的是承恩侯韩益和三爷韩璋。大房另外两位小少爷候在一旁,正被侯爷抽查学问,面上的拘谨忐忑明显。韩璋坐姿不太正经,侧头听见韩识烨背的那书,想笑又不敢。
卧房里女眷如云,韩老夫人床榻边坐着的是余氏,便是三夫人赫氏这会儿也挺着大肚子站在一边忧心忡忡。
珠帘半挽,温宜进去时,余光能看到大夫半跪在地上给韩老夫人诊脉。她先给侯爷和韩三爷请了安,才站到余氏身侧——只见韩老夫人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欠畅,冷汗已经沾湿了鬓角,整个人低声呓语,不知是醒着还是睡。
明明午膳时韩老夫人一切安好,还同她有说有笑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却成了如今这副憔悴模样。温宜拧着眉,心情复杂。
大夫低声问着症状,就听窦嬷嬷说:“老夫人身子一向很好,素日也没什么病痛,今日更是如常,硬要说些不同……今日天凉了些,晚膳时厨房熬了汤,老夫人因此多用了半碗饭,但也只是两口。”窦嬷嬷细细回忆着,“晚膳后,大夫人陪着在院里散步,直到那会儿都还好好的……方才老奴端了热水给老夫人洗脚,话还没说半句,老夫人忽然捂着心口发抖,说身子疼。”
脉如绷弦,可以说是紧急,可大夫跪在那儿看了半天,却瞧不出病症,只能反复询问老夫人今日的吃食和活动,可问来问去,都没甚特别的。
承恩侯位高权重,韩老夫人更是时常出入太后宫中,天潢贵胄四字,每一个韩家都沾,看诊的大夫心间忐忑,隔着丝绸帕子搭在老夫人的脉上反复斟酌,倒春寒的天,竟是出了满额的汗。
大夫连着换了三位,连御医都请来了,依旧没有治疗之法。夜色越来越深,惶恐不安弥漫着整间屋子,就连外头的功课考校都停了。
束手无策之间,床榻上老夫人的面色突然难看起来,手压着心口发出痛楚的低吟。可不论窦嬷嬷和余氏怎么唤她,都得不到回应。
如此,连侯爷都惊动了,他从堂屋迈进来,径直站到大夫身边:“还没下药?”
大夫们跪了一地,却商量不出个法子。
气氛低沉得吓人,连悬在下巴上的汗珠都不敢滴落,便是这时,温宜忽然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周围的人顾着老夫人的病情,没人注意她,倒是把站在她身侧、大着肚子的三夫人赫氏吓了一跳——
赫氏护着肚子往后退了几步:“你这是做什么?”声音清亮又惊慌,一下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满屋的目光簌簌向她,温宜抬头,却对上了韩旭的视线——她是很瘦的,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有些弱小。因为来得急,她穿戴素净连妆都没有,素颜素面弱不禁风,在韩旭眼里像个竹竿,似乎连屋里跳动的烛火都能把她欺负了。
韩旭走过来她身侧。
原先瞧见御医来,温宜是安了心的,可等了半天,那么多位大夫却没一个能诊出脉象,她隔着人群瞧老夫人神色,昏沉浑噩,苍白眉心散着黑气,跟祖母被发现有心头疾的那日如出一辙,她心中有了猜测,侧头低声和韩旭说:“我看老夫人像是胸痹。”
韩旭低眸看她:“你有法子?”
温宜不敢托大:“……或许。”
“那就试试。”
温宜张开手掌,上头放着她刚取下的簪子,说话时感觉有人轻轻推着她的腰:“或许我有法子。”
赫氏捂着心口:“御医都看不出的病,你能有什么法子?再说这簪子如此锐利,若是救治不成,反伤了老夫人,伤上加伤又该如何?”
温宜默了默,她祖母的心头疾在京城世家之中不是秘密——祖母名声在外,这些年也有不少杏林妙手进京为祖母医治,温宜“久病成医”,也学到了一些门道,但这些都是不能说的。
似是看出她的犹豫,韩旭将她手心的簪子接过去,单手折断了,那是根银簪!折完之后,还看了赫氏一眼。
那目光是很静的,没什么意味,但赫氏还是被他看得心头一震,一边想着到底是下乡回来的,举止如此粗鄙,一边又下意识躲到韩璋身后,没了话音。
温宜看了韩旭一眼,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将簪子取过来,递到赫氏面前也给众人看:“与其关心簪子伤人,不如先紧着祖母,若是因此耽误了时机,只怕祖母还要受苦。”
侯爷看了他们一眼:“让她试试。”
温宜走到韩老夫人身边,让人将老夫人扶起来——老夫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暖黄的帷幔衬得她的面色异常惨白,温宜将她扶靠在窦嬷嬷身上令她低头垂臂,又在她后背找到第七根胸椎的位置。
那簪子是圆的,她握着边缘来回按压老夫人两侧肩胛下缘交于脊背的地方,按了小半炷香,老夫人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当真有效!
温宜松了一口气,开始解释:“按压至阳穴,有助于激发体内元阳之气。今日倒春寒,人在受寒时会更想食热,窦嬷嬷方才也说祖母晚膳时多用了半饭碗。”温宜说到这,顿了顿,没提老夫人饭后还散了会儿步的事,而是转回来说,“按压这个穴位有助于缓解寒湿、气滞,且位置较深,故而需要硬物辅助。”这便是在答赫氏的疑了。
赫氏吃了瘪,想呛回去,可温宜没有看她,又看承恩侯和大嫂没有开口的意思,一口气顶到嗓子眼,化成了哑炮,只能重新咽回肚子里。
王御医跪步上前,重新替老夫人诊脉,而后大喜道:“有用,当真有用!”
满屋的人因为这句话,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原是在看老夫人的,这会儿纷纷把目光看向温宜。只他们才看过来,站在床边的韩旭突然往前一步,把温宜的身影遮掉了大半。
但这些,温宜都没看到,她只关心韩老夫人的呼吸,手依旧没有离开背后的穴位,而是每隔一会儿便重复这个动作。
“受寒、散步、心气凝涩……老夫人这怕不是胸痹!”王御医从药箱翻出银针,依次在内关等穴位上下针,见老夫人终于不再发抖,才一身急汗地转过来,跪倒在侯爷面前:“确实是胸痹!下官无能,还请侯爷责罚!”
卧房里噤若寒蝉,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无。胸痹此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是讲究治疗时机,若是急症,稍一行差踏错,便是一步黄泉。
“先把人治好。”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治得好,将功抵过。”他后半句没说,但在座之人都知道是什么。
王御医重新施针,但不知是太过害怕还是当真不熟悉此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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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手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抖。
温宜坐在一旁,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皱起眉来:“望闻问切虽能体察气滞、血瘀、寒凝,却无法判断病症,若非精通此病也很难诊断,王御医不必太过自责,祖母此症既可通过按压穴位缓解,便不是重症。”
王御医擦着汗,连连点头:“小夫人说的是。”
温宜又坐在旁边看了会儿,片刻后,出去了——就像她说的那样,术业有专攻,即便是御医,也没有医治所有病症的神力。王御医不行。
韩旭忽然开口:“永安巷的周大夫擅治胸痹。”
温宜倏然抬头——今日泡茶时,韩旭曾问过温宜温老夫人的病,所以方才温宜同他说祖母像是胸痹后,韩旭便询问了她的侍女。温老夫人常年此病缠身,身侧定有擅长医治此症的大夫,这一问,果然如此,于是让人不动声色地去把人请来。
韩旭知道温宜为什么为难,胸痹这病或重或轻,有病重如她祖母般命悬一线的,也有偶发之疾。她有祖母之症可作“前车之鉴”判断病症,以此为依据采信度便会增大,但“久病成医”终究不是大夫,若老夫人不是胸痹,便很有可能因为她这一言耽误救治。
而他明明早让人去请了周大夫,却等到这会儿才说出来就是怕出现方才三夫人那样的事。屋里看诊的是御医,御医都说没法子的事,他们一个是乡下刚寻回来的草包,一个是刚进门的小夫人,哪敢越过“大人们”做主?
得了侯爷的准许,韩旭亲自出门把周夫人请来了。因为早有吩咐的缘故,周大夫来得快,看诊后说的话同方才温宜所说的大致相同。
“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上有个小病小痛是常事,侯爷、夫人不必太过忧虑。”周大夫也是第一次给这样的大人物看诊,说话时躬身低头,小心翼翼的,“但老夫人到底是第一次发作,须得细细照看,若只是一两次,变天时注意即可,可若是时常出现此症,便要留心。”
直到这时,承恩侯的脸色才好看些,微一颔首。
周大夫擦了擦额汗:“这病症须得每日定时按压穴位。”他拿出写好的药方,“草民已经写好了药方和食谱,还请侯爷过目。”
这一夜,韩老夫人身边离不了人,温宜就坐在榻侧没走。好在周大夫来后,韩老夫人状态好转,已能安详入睡。
三夫人身怀有孕,不宜操劳,韩璋带着人又守了半个时辰,见老夫人安定后便带着人先回去了,没一会儿侯爷和余氏也跟着走了。
时近寅时,满屋的人才算是走了个干净。
温宜勉强松了一口气,靠在榻边小憩,半梦半醒的不知何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她被吓了一跳,瞌睡都醒了。
是韩旭:“回去歇会儿?”
温宜愣了一会儿才摇头,还抬手理了理鬓发。
这会儿天还没亮呢,韩旭不知从哪给她带了包子和糕点——这回温宜知道他把吃食放在哪里了,是胸口。难怪桃月没能看见。
“你忙了一夜,沾点荤腥才行。”韩旭站在她跟前,“实在不行,你就先吃糕,再吃肉包。”这是还惦记着她当时随口一说的那句早上吃不了油腻。
包子还热,甚至有些烫手,她其实不冷的,但握着热乎乎的包子,竟说不出不吃的话。
后来,韩旭不知从哪又盛了碗热汤来,看温宜喝得面颊粉粉的才离开。
等温宜回去,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
她有些累,心里却在想别的——赫氏为何要阻止她救老夫人?她并无半点可能害老夫人的地方,而老夫人生病对赫氏来说没有好处,她也不记得自己有开罪赫氏的地方。
只她到底一夜未眠,这会儿是如何也想不明白的。她坐在暖阁上支着头,没一会儿便困了,睡眼朦胧时,目光落在小几的茶具上,是才想起来今日回门!
她重新坐起来,叫来桃月,然后就听她说:“姑爷一早带着明秋,自己回门去了。”
12.回门
马车里,明秋抱着礼盒坐在门边略显局促,眼睛瞟了一眼姑爷,全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按照习俗,三朝回门不是该新婚夫妇一起归宁吗?哪有一个人回门的道理?而且回的还是新郎!
她心中没有半分可以回家的喜悦,一想到马上要见到老爷和夫人,便坐立难安,要知道全家上下最待见姑爷的,就是小姐了……
韩旭坐在马车里,见温宜随身的小丫鬟坐在边上面色越来越白,不知在想什么,那表情活像要上场打仗一般:“你不舒服?”
明秋整个人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的。”
“不舒服你就先回去。”
明秋哪可能走,笑得快哭了:“……快要回家了,奴婢心里高兴。”
韩旭见她不像高兴的样子,却没再问,因为温家已经到了。
明秋打起精神,率先下了马车,正想回身替韩旭打帘,韩旭已经掀开帘子下来了。
满地碎红未清,檐下翘着的门灯还贴着喜字,府门大敞,里间红绸未撤,平谁看一眼都能知道这家刚办了喜事。
杨氏孀居后便不戴珠花了,今日也如此,但到底是家有喜事,衣衫颜色便鲜亮了些,穿了身淡绯夹蓝菊纹的袄裙。她听人说侯府的马车已经出发,早早等在门口,远远瞧见车马来,就已经候在阶下了。
回门礼如云般抬进温家,杨氏在穿行的人群中一眼便瞧见了传说中的韩家真少爷。
贵婿回门原是喜气洋洋的,可杨氏抬头看清韩旭的样貌,笑容却是一顿——成婚那日远远瞧着,只知道新郎官长得高大强壮,这会儿凑近了瞧才知竟是生了个眉眼如戟、疏狂卓群、不好说话的模样。
从马车上下来时,明秋已经低声介绍了来人身份,韩旭了然唤人:“叔母。”
杨氏心间打鼓,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重新咧开嘴笑起来:“姑爷当真一表人才、气度非凡,颇有侯爷年轻时的风采。”这话便是说谎了,杨氏就没见过承恩侯什么模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尴尬寒暄,从天气侃到路边小花,说话时杨氏左看右盼,似在找救星,直到无话可说方才忍不住问了:“怎的不见温宜?”
“昨夜祖母突发急症,温宜还在跟前守着。”
“哪有——”杨氏嘴边一句“哪有这样的规矩”正要冒出口,便被玲儿牵了下衣角。她生生咽下,语气生硬地拐了弯,“哪有老夫人身子重要……不知老夫人害的什么病?可是要紧?姑爷也真是,出了这样大的事竟还惦记着回门,走过场的琐事哪有老夫人身子重要?我现下立刻差人支会大哥,套上马车前去看望!”
玲儿很是上道,听主子这样说,转身就要去——
“祖母身子重要,但归宁也不是小事,我此番来,已禀过父亲。”韩旭到底不常叫人父亲,这么称呼起来,自己也是顿了顿,“叔母不必忧心,祖母现下也已无事了。”
“既如此,差人支会一声便是,怎还劳姑爷跑一趟。”
“家中便是因为知道亲家热心热情,传话的人一句话还没说清,岳父岳母就要套上马车来看望,才让我跑这一趟。祖母生病还能让我出门,便不是什么大事。”韩旭看杨氏着急,便说得细了些,“昨夜祖母突发胸痹,若非温宜在跟前,还不知如何。”又说,“也因着是胸痹,才把温宜留在了家中,还请叔母不要怪罪。”
这话一说,杨氏没了话,心道难怪。
府门前一时间陷入尴尬,站在一旁的罗氏轻声开口:“韩老夫人身子要紧,温宜在床前伺候是应该的,但她忙她的,姑爷第一次登门,莫要站在门前说话了,快进屋吧。”
辰时将过,前厅里温父温母早已等候多时。
跟着杨氏在府门迎接的侍女将温宜没来的事禀告,两人具是微一颔首,谁都没说话。
春寒尚未褪,犹见雪痕残,即使今日晴光朗,依旧不见暖。
两人各坐一侧,远远看见杨氏领着人来,面上神色平平,丝毫看不出新婿上门的喜悦,尤其是温母。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只韩旭走得愈近,温母面上的神情便愈是莫测。
明秋也许久未见大夫人了,这会儿瞧见温母神色,也是心间忐忑。
韩旭迈步进门,目光平直地看着上座二位长辈。温父长相温文,温母亦是如此,两人身上流淌着浓浓的书卷气,韩旭行礼时想,温宜还是更像母亲一些。
人高马大的新姑爷在自己面前拜下时,温父额角轻跳,温母交叠膝前的手亦是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一个是成婚那日,看到韩旭的长相模样,险些不想将温宜送出门;一个是听说了婚事便马不停蹄往家赶,却阴差阳错晚了一步。
厅堂里,三个人,各怀心思。
好在杨氏是个热络的人,领着人进屋时,先说了遍韩老夫人生病的事,再说温宜在病床前服侍走不开,改日再回来。她这话虽是解释,却也打开了两方的话匣子,温父言简意赅地问了几句韩老夫人的身体,又问了几句温宜如何。
府门前的寒暄重新来了遍,韩旭答得清楚。一段不尴不尬的闲谈,终于到了喝回门茶的时候。韩旭接了茶,先递温父。温父早已接受事实,听韩旭改口,心中虽别扭,但到底是接了。
韩旭又敬温母。
茶香似雾,清幽袅绕,给依旧还凉的早晨添了几分暖意,蒸腾的茶香撞上不足暖的杯盏,在杯壁上散成了一团水汽,许久,温母都没有接。
韩旭抬起头,与温母对视。
厅堂悄静。
承恩侯府。
温宜听桃月说韩旭已经自己回门后,瞌睡都惊没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个姑爷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叫上明秋就去了。”桃月也是一脸为难,“走之前还说不要惊动您……”
先前他一个人上门退亲,温宜便知他是个不讲究的,不想今日回门竟还一个人去了!饶是她看过些话本小说,也只听过新郎家因为各种因由不待见新妇,让其一个人归宁的故事,却从未听说新妇不在,新郎自己回门的先例。
温宜觉得荒唐的同时又担心母亲,明秋和桃月的话言犹在耳,她走到门边,天色不早了,也不知今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父亲母亲现下如何,有没有因为她的婚事再起争执?祖母身子如何,是不是能下榻了……
桃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小心走到小姐身边:“不若去问问大夫人?说不定大夫人能允了小姐现在回门。”
她还没说完,温宜便摇了头,老夫人身子还没好全,她如何能在这时候出门?
“天色不早了,想来郎君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温宜轻声说着,不知是说给桃月还是自己。
她有些难安,一个人站在檐下,看日光西斜,变成黄昏,余晖洒遍,心中乱得很,想起了许多往事。院子明明很静,只有下人走动的声响,她却觉得耳边嗡嗡鸣叫不停。不知何时,两个洒扫的小丫鬟走到近处,商量着要不要把回廊的细篾放下来,那么近,就在她身侧,她却觉得听不清。温宜皱着眉,捂住了自己的右耳。
韩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画面,几道斜阳透过窗棂落进屋里,温宜在这样错落的光影,侧坐在暖阁上,倚着小案支着头,似是睡着了。
他走近她身侧,看她因为侧头露出的那段细长润白的颈,觉得她好像又瘦了些,也就是这样支着脸,才能看到面颊上有点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伸手捏了一下。这一捏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人烫得厉害。
与此同时,温宜惊醒过来,仰着带着几道红痕的面颊叫他:“郎君!”
韩旭应了声,说的却是:“你真病了。”
温宜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确实是很烫的,可她心中惦记着事,哪里顾得这些:“郎君今日怎么替我回门了?”她有些急,心中懊恼,不知自己心这么乱怎还会睡着。
“回门是两个人的事,没有什么替不替的。”韩旭见她对自己不上心,于是上手摸她的额头,又说,“本就是个要紧日子,总不能不去。”
“祖母病着,你这般贸然离府,就不怕旁人说你不孝?”
韩旭垂眸看她,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祖母身体已经平复,连父亲都不在身侧。”
“侯爷忙于正事,无可指摘。”温宜凝着眉,“倒是你,初到侯府……”
“他忙正事,我忙的也是正事。”韩旭似是不大赞成她的话,“我的正事就是你。”
温宜张了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
“况且不是还有你在?”韩旭自有道理,“一个你,比十个我顶用。”
温宜同他说不明白,只觉得他不拘小节得厉害,要是换做旁人,早就被戳着脊梁骨骂了,哪有自己祖母生病,还惦记着替新娘回门的。但温宜说他不过,顿了一会儿才问:“郎君今日回门,可有见到我爹娘?他们可有说什么?”
韩旭将她从小榻上拉起来,推着她往里室去,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见到了,没说什么,就是问问你和祖母,然后一道吃了个回门宴。”
温宜不信,回头问他,却靠在了他的胸口上,只得又重新转回去:“没了?”
“你爹娘是不是读过很多书的那种读书人?”
温宜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略读过一些。”
韩旭用胸膛推着人走:“从前我那村里,读书最厉害的就是举人,你爹娘是读书的,我连字都不晓得几个,看他们不自在,吃了饭就回了。”
温宜原想宽慰他,但他话里却没有半分因为不识字的卑怯:“那郎君怎么还要去?”
“你刚进门,归宁这样的大日子就不回去,外头的人怎么说不管,家里肯定要担心的,知晓了祖母的事,怕是还会兴师动众,我去一趟,能省不少事。”韩旭替她把被子掀开,像是做了个陷阱等着她钻,“岳父岳母知道祖母身子不爽,也劝我早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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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温宜默了下,心想她怕是真病糊涂了,怎么连这事都没想到,怔怔地上了榻。
韩旭替她盖被子:“你爹娘也都好,只我去时,你祖母刚睡下,没能同她老人家说上话,不过我看她睡着时脸色很好,等你下回去看她,应当能下床走路了。”
他说得轻松,温宜信又不信的,被埋在被子下面又问了一句:“郎君泡茶了吗?”
“泡了。”韩旭看她还要问个不停,“你一个病人,怎么这么多问题。”然后被韩旭扯了被子,直接盖到了嘴巴上。
温宜却是松了一口气,心想泡了茶,母亲应当能明白她的意思,而父亲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应当也不会为难韩旭。这么一想,温宜才算是松了心弦,没再问了。
总算是消停,韩旭瞧着她的眼睛,嘴上说不累不困不难受,眼底却全是血丝:“昨晚开始你便有些热。”
温宜有些昏昏欲睡,听他这句话,心里反驳说还不是因为你,但又不好意思,索性闭起眼来,半梦半醒的觉得眼底发热,像是真病了。
韩旭让人去请王御医,然后站在门边回头看她,脑子里想的是今日在温家的见闻——他倒是没说谎,只是有事没同温宜说罢了。
用过宴席,韩旭记着温宜担心她祖母,便说想去看看。
这回是温母主动领他去的。
两人走出正厅,绕过水榭的时候,温母忽然开口说了今日以来的第一句话:“竟是你。”
两人相见的第一面,都认出了彼此——
原来那日京郊外突发匪乱,韩旭入京时正巧救下的妇人便是温宜的母亲。怕就是因为这事,崔氏才没赶上他们成婚的。
韩旭看温宜缩在被子里,下巴瘦瘦尖尖的一点,还是先不要同她说了,免得她担心。
温宜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夜色还深。
不知是错了时辰,还是心中琐事太多,一睁眼心绪便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中,叫人再睡不着,温宜觉得有些闷,在被子里动了下,才发现是被人抱住了——韩旭隔着被子抱她,长手长脚的,像是在捆粽子……
温宜艰难地回头,然后看到了一张五官凌厉的脸,挺阔的眉眼、高耸的鼻梁,清晰的唇峰,君子如水,这人像山,不只是长相,还有体格。
看久了叫人觉得凶,于是温宜往后撤了一些。
韩旭被她折腾醒了,声音有些低:“想上茅厕?”
“……没有。”
“那还晚,重新睡。”
“……”
温宜不说话,但也没再动。
她估算着时辰,不早不晚,外头的天也一样,不算冷但依旧没暖起来。这样的时候是很舒服的,可以再睡一个长足的觉,被窝里很暖,甚至有些热,暖呼呼地烘着她,像是缭绕的炭火熏着人眼,叫人不自觉地慢慢犯起困来。
只这样的安宁并没能持续很久,不过一会儿,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这个时候来,怕是有急事,温宜听到明秋的声音便重新睁开了眼睛,眼里已经没有倦色了。
原是因为余氏守夜时,突然害了头痛,叫她去呢。
老夫人病着,身边离不了人,难怪椿萱堂的下人这时候来。
温宜说了声知道,轻手轻脚地出去梳洗。不想出来时,韩旭已经穿戴整齐在等她了。温宜侧目看了两眼,似是没想到韩旭会起来。
“我跟去看看。”
温宜点点头,又用手碰了碰脸,面上热意依旧,怕是还得把药吃了再去。
还没开口吩咐,韩旭已经把药递来了——那药许是一直温在药炉上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接过时手心被烫得暖暖。
温宜垂眸喝药,有些苦,但她全喝了。
明秋给她准备了大氅,那氅衣带着一圈白色兔毛,绒绒的一圈围起来,衬得她过分乖巧。韩旭比她高,低头看她时,觉得她清冷冷的不好说话,像是画上的美人:“不用系那么好看,容易漏风。”
听见韩旭说话,温宜抬起头来,狭长的眼睛变得圆润,薄唇轻抿着透着粉,不好说话的感觉一下子没了,一副任人搓扁揉圆的模样。
“你挺适合这个。”
她不知韩旭怎么忽然说这个,又垂下眼:“是旧衣裳了。”
这会儿也就寅时正中,天还没亮,雾气湿重,冷冰冰地降着霜,骤然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轻易就叫人起了退意。温宜又握了个汤婆子。
冷风骤起,吹过竹涛时发出的碎响叫人觉得凌冽,穿堂而来时能把人的袍角吹开。因为冷,温宜走得有些急,睫毛被吹得发颤。
转过回廊,寒风来势汹汹,迎面将温宜的兜帽吹开,叫她那张小脸露在风里俏生生也瘦尖尖的。然而只是一瞬,后头一只手给她把帽子兜回来了。那手劲不小,直把她人都压得低了几分。
温宜缩起脖子,再一抬眼,韩旭已经挡在她前头了。
13.不祥
这一夜,韩老夫人睡得安稳,两人看过后安心不少,在榻边陪了会儿便都出来了。韩旭想守夜,但后宅之中哪有男子守夜的规矩?温宜劝他回去,自己由着窦嬷嬷引去侧室休息。
天色薄薄,正是一日里最冷的时候,侧室里遮了暖帘,可依然有挡不住的寒气从门边溜进来。出来前温宜吃了药,在桌边翻了两页书便困了。
夜深只见灯高下,风停树静虫隐声,这个时辰,明秋桃月早已梦赴周公,她手边没有酽茶,只能靠捏眉心醒神。
但并无用处,瞌睡虫绕着脑门转,一闪一闪地叫人头昏脑胀,没一会儿书上的字就重影了。温宜用力闭了闭眼,起身将烛光挑亮了些,再坐下时却挪到了榻上。等回过神来,已经靠在榻边眯了好一会儿。
眼底好像又热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其实是想睡的,但到底是为照顾老夫人来的,又在别人“篱下”,即便是睡,如何睡得踏实?真睡得深了,叫窦嬷嬷她们知道,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温宜没敢下帘子,就这么半靠在床头,不敢睡实。迷迷糊糊时看到外头有人点着烛火路过。那影子很高大,黑压压一大块,明明看不出是谁,但不知为何,温宜觉得是韩旭。
她彻底睡着了,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并不长,温宜醒来时将将辰时,但眼底已经不热了。她梳洗出来,老夫人还未醒,趁下人备早膳时,随口问了句:“郎君什么时候回去的?”
“不到寅时便走了,不是您劝姑爷回去的吗?”姑爷还挺不愿意的,说他自己的祖母生病自己不孝顺,却劳动她这个刚进门的孙媳妇忙前忙后……然后还没说完就被小姐一把捂住了嘴……
温宜轻轻“嗯”了声,低头抿了一口粥。
时间就这么到了晌午,韩老夫人再起身时,气色好了许多。但到底是年岁大了,身上有些病痛便格外伤元气,这会儿虽能用膳,面上却依旧能看出来憔悴。温宜坐在老夫人身侧,给她喂了些食补的汤膳,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夫人心情才好些。
再晚些,侯爷和三爷也来看老夫人,于是温宜从屋里出来。王御医正等在外头——昨日发现温宜病后,韩旭请王御医去看过,他知晓温宜病了,替老夫人诊完脉便没走,直接等在了外头。
明秋请王御医移步。
诊脉时,王御医忽然说:“昨日多谢小夫人解围。”
这便是在谢温宜昨日那番话了:“御医也是人,即便华佗再世,也有自己专攻的医术,怎可能什么病都能治?大人有不擅长的病症亦是正常。”
王御医一脸惭愧:“下官行医多年,鲜少遇上胸痹之患,故而对此知之甚少,倒是小夫人年纪虽轻,却能一眼看出关窍,颇有杏林之才。”
温宜垂头无声一笑:“我倒宁愿没有这才能。”
“小夫人?”
“……我也是家中祖母常年胸痹累身,才知晓一二。”
一听这话,王御医连忙关心起温祖母病情,温宜谢过。
“小夫人挚孝恭顺,韩老夫人能有您这么个心孝行孝的孙媳,真是大幸。”王御医说着话,从袖筒里拿出一个锦盒,“此为松乔丸,虽不敢与悬阳丹相媲,但对老人家康养身体很有益处,还望小夫人莫推辞。”
松乔丸,取自“松乔之寿”意,即与仙人同寿。去岁以来,圣上龙体欠安,太医院研制此丸用以安养,很是名贵。太医院妙手林立,王御医能被韩家连夜请来,定不是泛泛之辈,韩家位高权重,谁又敢不尽心?想来是真不熟悉此状。而那日事态情急,承恩侯一句“秋后算账”,也是真把王御医吓着了,不然不会一出手便是松乔丸。
温宜谢了又谢:“大人医术精湛,往后只怕还要多劳烦您。”
“那下官便希望少劳烦的好。”
“借大人吉言了。”
与王御医告别,温宜把松乔丸交给桃月,吩咐她送去给周大夫看看,倒不是信不过王御医的医术,而是祖母毕竟常有身疾,吃的药也杂,乱了药性便不好了。
从椿萱堂出来时,正是午后,不算刺眼的天光透过层云洒在地上,给春寒未退的日色添了几分暖意。
温宜走在路上,已经能看到新叶抽芽了,万物苏生的景象总是能叫人心旷神怡的。两人沿着池塘走,穿廊外景色如画,蝶舞花间,鸟鸣清脆——
“你也不想想,老夫人的身子向来是很好的,怎的她一进门老夫人就病了?”
乍起的清亮话音,喊住了主仆三人的脚步。
“连王御医都看不出的病,这哪是病?怕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话可不能乱说,老夫人最是信这些……”
“我可没乱说,你想,那么多病呢,为何偏偏是这个?温老夫人便是如此!据说温老夫人就病得不轻,多少大夫看过也于事无补。”
“难怪老夫人病了是她给看的,只怕这些年是没少看。”
“要我说就是她克的,这不,才进门没多久就把老夫人克病了。”
桃月一听这话,气得眼睛都红了,撸起袖子要去理论,却被温宜拦住了。
温宜从地上捡了块挺有分量的石头往她们跟前扔。“扑通”一声,动静不小,水面乍起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身,把她们吓得跌坐地上——那两个小丫鬟凑头说人闲话,本就是心虚的时候,这动静一出顿时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后连忙东张西望。
可她们废了半晌功夫也没瞧着人,低头一看,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裳上落了一片又一片水藓枯叶,叫人看了恶心,她们捏着衣裳,又气又急:“完了,这可是三夫人最喜欢的褙子,都怪你!非要选在这里说话。”
“还不是你自己想躲懒!不会真叫人听去了吧?”
“这话又不只有咱们在说,怕什么!”
“……算了算了,还是快走吧,这衣裳三夫人明日还要穿呢。”
直到人走后,桃月才被准了开口说话:“小姐!这也太便宜她们了!”
“逞口舌之快无用。”温宜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什么叫“这话又不只有她们在说”?
明秋便去查了。
一查才知晓自老夫人病后,府里便隐有关于她不祥的流言。
“全是些没根没影的话!”桃月听完更气了。
“老夫人这几日都是我在照顾,若我真是不祥,该更严重才是。”想到这处,温宜便知道不是大夫人了,毕竟那日大夫人“病”后,还差人寻她来,若是她传的这话,定不会让她近老夫人的身。
还能有谁?
三夫人吗?
可温宜想不到自己和赫氏有不对付的地方。除了进门敬茶那日,她与赫氏不曾私下见过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那日情急,她又哪里是会对老夫人不利的人,不过一个拔簪子的举动,如何会叫赫氏如此防备?
明秋便道:“听三夫人院里的下人说,那日回去,三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又是摔东西又是骂人的,句句冲您……”
温宜还没开口,桃月先急了:“她说了什么?”
明秋顿了顿,想到三夫人院里那老妈子捏着手指给她学的那话:“我也是关心老夫人,怎的我一个长辈,还不能说她两句了,她能救便救,故意拿话掖我是什么意思?满屋的大夫都没法子,就她有能耐,依我看老夫人那病就是她克的,还假惺惺在那演……”
明秋一眨眼,一言以蔽之:“大抵是自持长辈身份,觉得您不尊重她……”
可这都是后面的事了,温宜抬头看着树上的杏花,睡了一觉,清醒许多,总算知道是哪处得罪了这位三夫人——敬茶那日,元庆送了好些礼来,说了好多奉承话,其中就有一句:“老夫人和大夫人看重小夫人,送来的赏赐比三夫人进门时还多……”
就因为这事吗?
明秋有些担心地问:“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鬼神阴灵、怪力乱神之说最是虚无缥缈,信者恒信,疑者恒疑,不信者恒不信,来无影、去无踪,最难解决,同她争辩吗?争也是无用。温宜并不十分在意:“清者自清,等老夫人身子好了,这些传言自会不攻自破。”
但既然方才想起大夫人,温宜便又到陈春堂走了一遭——母亲病了,她这个做儿媳的自是要看一看的。而这一看,余氏的脸比老夫人的还白,她见温宜进来,撑着身子要招待,可话才说了半句,便是连着咳了好几声。
温宜才知道余氏病得这样重。
“不行,还是得请王御医来瞧瞧。”
余氏拦了又拦,嘴里说的都是不要惊扰祖母和侯爷。
乔嬷嬷也跟着劝:“那也该同侯爷说一声才是。”
话都递到这儿了,温宜便也跟着劝,拉扯许久,才叫明秋帮着跑了一趟。
一番折腾,又是许久。
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桃月小声跟在她身侧:“奴婢瞧大夫人像是没病装病,方才王御医明明看出来了,却没敢说。”
“那你怎么不说?”明秋逗她。
桃月张了张口:“……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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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
明秋笑她终于长心眼了:“病是不急看的,话是要先传给侯爷的。”
就如温宜所料,那日晚膳时大夫人果然去了老夫人那儿,可她也不曾想老夫人会突发胸痹——那夜温宜替老夫人按穴时,留了心没说她带着老夫人散步的事,但周大夫和王御医的话却是说得一清二楚。追究起来,大夫人免不了侯爷的训,还不如借着“风寒”的由头,彻底请了“病假”,还能得个孝顺名声。
桃月长了心眼却不如何高兴,闷闷不乐地说:“还是咱家好,侯府人多,弯弯绕绕也多,进门才几日,小姐整日给人断官司没完了。”
温宜听着,不知这话从哪来,想问的,却忽然没了说话的心思。
折腾一天,总算是回来了。温宜从月洞门进,远远瞧见个小孩戴着斗笠坐在湖边挂竿,看样子是要钓鱼。只心性还小,没什么耐性,看到什么新奇的,忽然站起身来,指着湖里的莲花:“韩哥,我要吃藕。”
这时节哪有什么藕,只有去夏已败的残荷。
但韩旭不管,手一扬随他去了。
小孩得了准许,挽着裤腿便往湖里下——
温宜大抵猜到那人的身份了。大婚那日,放哨的人是韩旭的师弟,想来就是这个人了。看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还是个小孩子呢,也不知他怎么想的。
从阳刚下湖,浮台上的鱼钩便动了,他倏地把藕忘到一边要回来收竿,一回头看到温宜站在湖岸边,跳了起来:“嫂嫂今晚吃鱼!”
温宜看得惊心:“你快上来吧。”那么小的孩子站在水边,一不留神摔下去可就不好了。
从阳也想走,但脚陷在泥滩里了。
韩旭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温宜来,把嘴边的狗尾巴草吐了,放下饵料过来把从阳从湖里拔出来,拔萝卜似的,带出一脚的泥巴,还顺手帮他把鱼收了,个头竟还不小。从阳提着裤脚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脏,脱了鞋子提着鱼就跑,温宜叫都叫不住。
这天温宜留在老夫人那儿,韩旭得了闲,想她还病着便估摸着要去后山再打只山鸡。要走的时候,想着上回那鸡汤,她只喝了两口便没再喝,像是不喜欢。于是他把从阳叫来,就在湖里捞些鱼和王八。
“他还这么小,郎君也放心他一个人下湖。”这话一说才知道从阳八岁了,比温言还大些,但个头却不相上下。
“没事,乡下孩子皮实。”韩旭叫温宜不要站在院子里,担心她又吹风,“我一回家,老头就给我留了这么个人。”
“回家?”温宜问道。
韩旭顿了顿:“有段时间上外头挣钱了。”
温宜记得他说过从前去码头当力夫,还上山给人打过熊,想来是这些吧。
“老头捡回来的,也不是捡,自己跑来的,见着个狗洞就往我家钻,在板车底下躲了三天,后来饿的不行,到厨房偷东西吃被老头发现了。老头没想养他,但也没赶,就这么混着过,后来才知道好像是爹打仗死在外头,家里也没人了。”
难怪看着和温言一边高,也是个可怜人。温宜看着韩旭地上的影子,都是小时候吃不饱饭,他怎么这么高?
晚膳吃的是从阳和韩旭钓到的那鱼,小三斤重鲫鱼和鲜嫩的豆腐炖在一块儿,揭开盖子时浓郁香甜的鱼肉和豆腐香荡漾开来,光闻味儿都知道是鲜嫩可口,里头还放了山药块,炖得粉糯软烂。
温宜想到功臣,问从阳要不要一块儿用膳。
“他年纪小,又爱往厨房钻,厨娘做饭的功夫都把他喂饱了。”
“这样的日子,竟也能钓到鱼。”
“天暖了,鱼喜欢游到能晒太阳的地方。”韩旭早观察过了,晌午钓鱼那块儿湖浅,旁边还有小礁石和水草,鱼最喜欢藏那儿。
温宜喜欢吃鱼,今日倒是很有胃口,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韩旭突然说话:“早时我寻那晚的马夫去了,他说马车行到城门,假新娘下了车一个人往城外去了,他没过问,下落断了。”
温宜犹豫了会儿,把筷子放下才答:“这几日府里也没有丢人的动静。”
“我挨个问。”
“如何问?”温宜以为他会暗中查,没想竟如此直接。
“总有办法。”韩旭看她又不吃饭了,“你先吃。”
温宜一噎,心道:那你总要同我说话。
后面韩旭不说了,两人安安静静吃饭。韩旭大马金刀地坐着,他手长脚长的,坐得不太规矩,桌子底下脚碰到了温宜的,韩旭还没动,温宜已经把脚悄悄缩回去了。
14.疑心
椿萱堂。
温宜才走,韩老夫人便醒了。
窦嬷嬷将老夫人扶起来,在她身后搁了个靠枕,看老夫人漱了口,才将血府逐瘀的汤药喂到嘴边。
“又是温宜来的?”
“可不是,小夫人最孝顺了。”窦嬷嬷给老夫人捏肩。
这汤药苦中带辛,老夫人喝了两口便不愿喝了:“她这每日来来回回的,折腾。”
“小夫人没走,直接宿在侧室了。”
这话一说,老夫人抬了眼,窦嬷嬷才将后半句话说了:“近来府里传闻多。”
韩老夫人病了几日,深居简出的,这事倒是第一次听,她重新低眸吹着汤药:“都说的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但概括起来只有一句:“小夫人不祥,一进门就把您克病了。”
“温宜那性子是出了名的乖巧和顺,能克得了谁?”话是这般,可老夫人话锋一转,又说,“午膳时叫她来。”
老夫人病后贪睡,早时起得晚,午膳用得便迟,等到午膳都晌午了。侍女布菜清淡,温宜日日陪着吃,却什么也没说。
韩老夫人看温宜要帮忙,叫她坐下了:“前些个你说要来陪午膳,我还说不讨你们嫌,现在好了,老婆子身子骨不中用,害你们新婚燕尔的,竟要分房睡。”
“祖母这话从何说起?您若不好,我们哪里睡得着觉。”
老夫人叫她坐近些:“我瞧你方才来得快,是不是就没走?”
这话一说,温宜便猜她是知道了:“不敢瞒祖母。”
“怎的住在这里?”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很是疼爱,没再绕弯子,“这是怕了?”
这话问得不经意,但温宜明白老夫人什么意思——她住在这,是不是怕府里的传言。
“自然是怕的。”温宜顺着老夫人的话音,语气轻柔,“祖母的身子向来很好,突然一病,温宜心里害怕。”
韩老夫人的眼睛早不如年轻时明亮了,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但里头的眸光依旧带着锐利而深邃的锋芒。她盯着温宜看了片刻,心却渐渐软了下来,故意嗔怪:“说来说去,都是你们大惊小怪,旁人还当我是生了多大病。人到了年纪,有些小病小痛是常事,还能一直享福不成。”
温宜摇着头,语气不变:“祖母天相福寿,生来便是享福的,我还想沾祖母的福气呢。”
“你都住的这样近了,还怕沾不到嘛?”老夫人笑她嘴甜,“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祖母身体重要。”
温宜陪老夫人用了膳,把人哄得眉梢都弯了,老夫人心疼她,让她回去歇。
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老夫人突然问:“前几日大婚,余家小子是不是差点掀了温宜的盖头。”明明是问句,但老夫人却说得肯定,这是心里有数呢。
“不是说吕少爷不小心推了余二少爷一把嘛。”
这事老夫人心知肚明,可这时候提起来,便是在意了。窦嬷嬷就说:“老夫人不是信了吧?这几日可都是小夫人伺候起身吃药,说句不吉利的,小夫人真是不祥,您该更严重才是。”
确实是这个道理,老夫人点了点头,转头问起自己的病因,才知是因为变天的缘故,自嘲道:“也不知是不是真老了,不中用,也开始疑神疑鬼。”
窦嬷嬷笑骂:“混说,我看您精神矍铄着呢,再活个五十年不成问题。”
“活这么久作甚?侯爷还等着我呢。”老夫人心情好了些,想着要去院子里转转。
“老侯爷才不想您呢。”窦嬷嬷扶着她出去,“您啊,就好好享福吧。”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走到树下能闻到淡雅清新的香气。韩老夫人和窦嬷嬷是旧相识了,闲谈时话声里尽是年轻时的事,那时她们一个嫁人,一个入宫,都是好光景。经过回廊时,韩老夫人瞧见两个老妈子背着她们坐在廊边说话,还说像她们小时候。
结果下一秒就听她们说:“前几日我路过侧室,听着小夫人同王御医说话,两人正聊着温老夫人的病情,我就听着一句,温老夫人那病就是从胸痹开始的……”
韩老夫人面色一沉。
到底不是什么大病,休养两日,韩老夫人的身子便彻底好了,连王御医都不用再来。但这才是叫韩旭奇怪的地方。
他瞧着祖母明明已经大好,可温宜依旧每天早出晚归、雷打不动地请安。她那身板——出阁前自己的祖母病重,刚进门又遇上老夫人生病,两位老夫人的身子是补起来了,她那点肉还没怎么,眼见又要瘦下去,这两日还病了,这样折腾,怎么能成。
贵喜瞧大少爷盯着小夫人的背影看,低声说了:“这几日府中有闲话,说老夫人的病是小夫人克的……所以小夫人才……”话音没落,韩旭便看了过来。他五官有些硬,硬得带了几分凶相,没什么表情时,便叫人不敢多看,带了情绪就更是叫人发怵。
“都说的什么?”
“……老夫人从前没有心病的,小夫人一来……就有了。”贵喜偷睨着韩旭的面色,咽了咽口水,“温老夫人就是心病……如今府里都说老夫人这病就是叫小夫人带进门的,说小夫人不祥呢。”
韩旭皱起了眉。
-
连着两日,都是韩旭来给老夫人送东西,他不晓得大户人家看望生病的长辈都是什么礼数,过来时提的都是补身体的野味和素日里买给温宜的那些他觉得很好吃糕点。
韩老夫人久居上位,见惯了补品名药,瞧着韩旭送来的这些东西觉得新奇,又想有些日子没见孙子,想要把人叫进来说说话,可窦嬷嬷却说:“大少爷走了。”
“走这么快作甚?”韩老夫人不乐意了,“前几日病着,我瞧他来的勤,现在好了,他倒是不来了,同他那些个兄弟处处唱反调。”这话便是明贬暗褒了,照顾病人多辛苦,病好了来走个过场白挣个孝顺名声。
窦嬷嬷知道老夫人这是想孙子了,也是,好不容易寻回来的亲骨肉,又吃了这么多苦,怎么不叫人疼:“您明个儿自己问问他。”
“那你们明日把人拦好了。”
翌日,韩旭果然又来了,手里提着条活蹦乱跳的鱼。他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解释了下鱼的来历,又问了几句祖母的身子便要走。窦嬷嬷自是把人拦了又拦,没想韩旭却说他不进去。
这倒叫人奇怪了,韩老夫人皱起眉头:“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少爷说他不祥,不敢进来,怕给您克坏了。”
“混说!这什么话。”
“老奴也这般说。”窦嬷嬷一脸没法子的模样,“可大少爷摇摇头,就让您好好歇,明日再来看您。”
韩老夫人原是靠在躺椅上的,现下直接坐了起来:“你去找贵喜问问,看看这几日出了什么事。”
不问不知道,一问,昨儿个还在说小夫人把老夫人克病的事,今儿个就变成大少爷把老夫人克病了。
“大少爷刚回家不久,您就病了,家中近来也没什么新人,便是温宜从前也常来府里走动,思来想去就剩他了……还说……说……”
“说什么?”韩老夫人急得拍了下窦嬷嬷,这是真生气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说大少爷刚出生就把亲娘克死了,这是命硬,冲喜都没用,小夫人也不好,两个命格孤克真是登对……”
老夫人叫这话气得两眼发黑,肝都疼了,也是这时,韩旭来了。
这日是不论韩旭怎么推辞,窦嬷嬷也得把人请进去。
厅堂里,韩老夫人靠着圈椅,觉得自己快好的胸痹又要发作,孙妈妈给老夫人倒茶,没想老夫人气得连茶杯都拿不稳,一个没接好,茶杯掉下来了。
然而杯盏破碎的声音并未传来,因为有一只手从底下把它接住了——
是韩旭。
“碎就碎了,你用手接什么,待会烫着你!” 韩老夫人吓了一跳。
韩旭将茶杯放在桌上,沾了一手的茶,老夫人要看,他躲开了:“烫不着。”
底下的侍女捧着水盆进来给他洗手,那水是凉的,这是怕他烫着呢,但韩旭皮糙肉厚的,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洗了手,用帕子擦干,还顺手把地上的水渍给擦了。
老夫人心里那点脾气也没了,只剩心疼。
“丢人了。”韩旭忽然开口。
韩老夫人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韩旭重新开口:“我给您丢人了。”
他这么说,老夫人心疼坏了:“府里有人说闲话了?”
“我这么大高个,哪有人敢到我跟前说什么。”
老夫人撩了撩眼皮:“在你跟前说温宜的坏话了?”
老人家疑心重,这便是在怀疑韩旭替温宜出头了。
韩旭突然认真道:“那日您病了,御医都说没法子,一屋子的人束手无策,到最后是温宜给拿主意救的。她祖母是心病,您也是心病,她这么聪明,不知道这是忌讳吗?可就算知道,她也从没因为这事犹豫。”
窦嬷嬷在一旁帮着说话:“是啊,若是没有小夫人,那日还不知会如何呢……”
韩旭微一颔首谢过窦嬷嬷:“她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您同她怕是比跟我还亲近些,您从来对她好,她这么孝顺的人如何会不看重您呢?也正是因为您对她好,所以她从来信您不会多心,也不会疑她。什么坏话的,她没跟我说过,但祖母今日这样问我,便是不信她了。”
那日,温宜瞧老夫人的病症像是胸痹,却没敢出风头,便是怕这个——韩家因为祖母的心病,上门提出要她换亲。换亲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至少余氏是知道的,而若非老夫人和侯爷授意,余氏如何敢带着悬阳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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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门?因果不虚、业力自承,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韩家了。
她留了心,刻意避开不让众人往这个方向想,知道了也不敢轻易说。只是没想她和王御医的话会叫人听去了。老夫人此番之所以生气,气的其实是自己,面上是为孙子生气,可心里想的却是是不是自己行了不义,才会惹出这样的报应。
韩旭这话直接把老夫人架那了——您对温宜好,温宜自然孝顺您,如今您怀疑她克您,是不是您自己先变了心?按道理说来温宜孝不孝顺,您该是最明白的。老夫人心中惶惶,立刻说:“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心性脾气我能不知道?我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怀疑她?若不是她这几日忙前忙后地照顾,我这身子哪里能好?”
“所以都是孙子做得不对,自己惹了外头的闲话,给您丢人了。”
老夫人不想往温宜身上想了,往温宜身上想,便是在想自己,于是顺着韩旭的话:“我当你这几日不敢来是为什么呢。”
“我说了您可别生气……三朝回门那日您病了,这么大的日子,我没同您说一声也没告诉温宜,自己一个人去了温家。”韩旭重新给老夫人倒了茶,“温宜知道了,累病了都没敢睡,叫我一定来给您认个错。我想您病着,还是不要惹您生气的好,便拖到了今日。”
这事老夫人早知道了,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说,见韩旭提起来,也就当个台阶下:“没规矩。”
“也把岳父岳母吓一跳。”
“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一跳。”
“那您如何才能不生气?”
老夫人喝了口茶:“昨日那鱼,再送十回。”
“我给您送一个月。”
老夫人掀了掀眼皮。
韩旭就笑了,像个年轻傻小子:“您看温宜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温祖母大病初愈她便进门了,心中自然是惦记的,可是您病了,她也担心。”
如今病好了,要是不给去,便是承认自己心中有疙瘩了,老夫人答应得痛快:“过段时日便是春日宴,顺便让她送帖子回去。”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话,韩旭才走。
韩老夫人看着韩旭离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深,过了会儿,突然开口让窦嬷嬷去查查府里那些话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没过多久,府里便传出有几个丫鬟因为打碎琉璃花盏被罚的事。那花盏原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偏是不巧,那丫鬟是因为说闲话被窦嬷嬷逮个正着才失手打碎的。据说那日窦嬷嬷发了好大的脾气,当着院主子的面把那几个丫鬟骂了一通,罚了她们半年俸禄,降了身份,派到后头洗衣裳去了。
抓了几个小丫鬟,打了一通“杀威棒”,算是杀鸡儆猴,府里那些惯说闲话的人霎时闭了嘴——说小夫人“不祥”,可她上头还有个大少爷呢,到底谁不祥?至于抓着源头没有?老夫人没问,窦嬷嬷也没说,这事便算过去了。
等温宜回去的时候,已经晚膳了,菜什上桌,她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等到韩旭。他这几日似乎总不在。
温宜又等了会儿,传了贵喜来,一问才知韩旭出去了,没再追问,心想如此也好,韩旭吃饭时总要同她说话。
只她不知道的是韩旭并没有出去,而是去了从阳屋子。
一连几日,哥都同他一块吃饭,从阳以为哥和嫂子吵架了,就问:“韩哥,你怎么不跟嫂嫂一块吃饭?”
韩旭自己端着饭碗来的,一坐下就把自己装得要漫出来的米饭倒进了个海碗里,接着也不管从阳吃没吃,挨个挑了桌上的菜拨进碗里,筷子搅和搅和,就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她跟我吃饭不自在。”
韩旭还记得第一日一块儿吃饭的情形,他盛个汤都能把温宜吓一跳,后来端了鸡汤放在她面前,她也没吃两口。他吃饭比她快,他吃完,她便不吃了。就是说话也一定要把筷子放下才开口……他想起祖母生病的那夜,一阵风就能把她的兜帽吹开,如果不是他站在她后头,她人都能给风吹跑了。身板薄的,再不好好吃饭,只怕哪天不用风吹都会倒。
祖母病好了,“不祥”的事解决,这几日她应该能好好吃个饭了。这般想着,韩旭索性不往她跟前凑了,况且她吃得这样慢,他饭都吃完了,她才吃上三口,捡着那几片菜叶,也不知道够不够吃……是真怕耽误她吃饭。
他用手背擦了嘴,心想还是这样吃饭方便,过瘾。他端着碗,三两口的功夫就下去了一半。
从阳听到就笑:“哥吃饭吓人。”
韩旭从海碗里抬眼看他:“有这么吓人吗?”
从阳点头:“像饿了三天似的。”
“哦。”
瞧着是面无表情,但再动筷,却慢了许多。
他吃着吃着,看从阳也端碗吃大口,跟他一样样的,不愧是一个师父教的,说他:“别学我。”
15.故人
这几日韩旭往后头小山跑得勤,这种圈养的猎场在他那巡山猎熊的本事面前不值一提,他打了些野味,给祖母和余氏送去些,还剩下不少。今个儿厨房煲的是乌鸡汤,放了红枣枸杞,闻起来格外香甜,从阳捧着碗,尝了一口后,发出一小声“哈”的满足赞叹,然后眯着眼睛问:“哥,咱是留下来了吧?”
先前来京城,韩旭什么都没想。
实话说,当初韩家找上门时,韩旭根本不信,只觉得他们是来骗钱的。可韩家排场大啊,又是从京城来,说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都不为过。他们这儿穷乡僻壤,要不是他住在这儿,哪晓得天底下还有这么个地方。不图钱,那便是图别的,可他们一个鳏夫、一个铁匠再搭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可图?
是直到后来,韩璋说他锁骨上有个黑色胎记,韩旭才有些信了。
有些信,却没什么兴奋激动的,因为他从小便没得到过父爱母爱。养父母不喜欢他,打骂不必提,五两银子把他卖给师父的时候,韩旭就当自己从来没有过爹娘。
他跟着师父姓,师父就是他的爹。
一个接受了自己无父无母的人怎么会对生父生母有期待呢?
他之所以来,一是因为师父走了,二是这世上居然还有他的亲人,且不远万里来寻他。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又听韩璋念了他那素未谋面的祖母送来的信——据说是位年纪很大的老人了,信上言辞对他很是牵挂,许是一辈子没听过这么肉麻的话,韩旭松了口,想着就去看看吧。看看自己真正的亲人到底什么样。
来之前,他跟从阳商量好了,如果韩家不错,他们便留在京城,也不一定要住在韩家,在附近租间小铺继续给人打铁也不错,隔三岔五还能跟亲人串个门。要是不好,他们就当见见世面,见完回老家。
所以当初他没想和温宜成亲是真的,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内,那日登门拜访就是为了这事,没成想闹了个乌龙,人真娶回来了,而且姑娘家还是真想嫁他。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往后是要一辈子对人家好的,不然不是男人。韩旭想着那日她病着还眼巴巴地等他回去,就为了同他说初到侯府,落人话柄不好。
是个很好的姑娘。
就是有些文弱。书香门第、锦衣玉食养大的小姐,怕是不能跟着他吃苦,韩旭想着她软乎乎的模样,也舍不得人跟着自己吃苦。
对于这件事,从阳和韩旭是有默契的,从阳等到如今才问,就是知道韩哥不想走了。
“不走了,过几日去街上看铺子。”韩旭看他眼睛都亮了,就知道他还是小孩子心性,京城繁华,自然是比村里好玩,“然后再把方师傅的事办了。”
从阳猛点头表示赞同。
韩旭又问他:“方师傅的东西还收着?”
从阳放下碗,回身从自己床底拖出一个旧箱子,搬过来放在自己吃饭的凳上。那箱子有些年头了,打开时费了一番功夫,掀开时扑面而来一股血腥气,正吃饭呢,但没人露出异色——里头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件,就是一件旧棉衣和发冠。
而这,才是韩旭决定来京城的目的之一,送故人魂归故里。
-
韩老夫人病好不久,大夫人的病也跟着好了。
温宜踩着“痊愈”的尾巴给大夫人请了安,好不容易出来时,刚巧碰上了正在花园散步的三夫人赫氏。
两人对上视线,温宜又是晚辈,于是提裙上前问安,谁想赫氏挺着肚子瞪了她一眼,直接走了。
明秋和桃月跟在温宜后头,一幅不敢作声的模样,直到人走得没影了才敢议论:“三夫人那日上门去要人,贴身丫鬟没要回来不说,叫老夫人好一顿数落,还把孙妈妈请回去了,昨日想多吃口酸菜鱼,被孙妈妈念了一晚的经,早上喝茶时,嫌水不够烫,把新来的丫鬟训了一顿,说她们不尽心,要去跟三爷告状。”
窦嬷嬷在后花园抓到的那几个撞枪口上的小丫鬟,好巧不巧就是三夫人院里的。那几个丫鬟是赫氏的心腹,从她入府便跟着她了,用起来很是顺心,在院里也是一等一有头有脸的丫鬟,结果就因为几句闲话,派到后头洗衣裳去了。
赫氏尚在孕中,身边没了知情知趣的人,心气很是不顺,不过一日,便亲自寻到了老夫人那儿。原以为老夫人会看在自己怀孕的份上高抬贵手,不料还未开口,就落了顿数落,说她管教不严,连几个下人都管不好,往后生下子嗣,身边尽是些会嚼舌根的下人如何能成?
这么大的帽子扣上来,赫氏顿时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争辩。可老夫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把孙妈妈指给了她。
孙妈妈虽比不得窦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但也是伺候了老夫人五六十年的老人了,便是在侯爷面前,这位孙妈妈也是说得上话的。赫氏这趟倒不如不来,平白给自己请了个大佛回去。
桃月也说:“这哪是不尽心,分明是有气没处撒罢,自作自受。”她偷偷挥拳,“小姐方才就应该搓搓她的锐气。”
“此事够她烦心一阵的了,眼下她还怀着身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反倒是赖上我了。”
赫氏气不顺,韩璋便得三天两头往椿萱堂跑,韩老夫人知道他为什么来,但就是不主动提,一方面是对不祥之事心有余悸,另一方面也是有心磨这小两口。
可韩璋哪里知道这些关窍?他到底不是韩老夫人亲生的,过继到老夫人名下时已经十岁了,同老夫人不像侯爷那样亲,更比不上二爷,登门时,见老夫人没提,也怕惹老夫人生气,来了两次都是灰溜溜走的。
窦嬷嬷出来送,韩璋便问她:“母亲还未消气?”
“您方才怎不亲口问?”
“您帮说个好话,蔻娘月份大了,成日为这些事烦心不好。”
韩璋不清楚关窍,窦嬷嬷还能不知道?老夫人如今因着不祥之事,想到了自己,正是上火的时候,哪可能轻轻放过:“三爷担心三夫人,见天的来,可也得替老夫人想想不是?老夫人心里那口气还没顺,您就催着她饶人,这不是火上浇油嘛。”窦嬷嬷笑着,“三爷也不必太过担心,老夫人怀侯爷时,老身都没那个福分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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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孙妈妈一个人跟着忙前忙后,三爷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她这样说,韩璋便知道了。
同馨堂。
韩璋刚一回去,赫氏便靠上来了,问他老夫人怎么说。
没办成事,还挨了窦嬷嬷的训,韩璋心情也不好,瞧她连杯茶都没有,难免上火:“不过换你几个丫鬟怎么了?孙妈妈这把年纪来伺候你也没有怨的,你还想如何?”
赫氏没想过韩璋会这样同她说话,当即便红了眼眶:“你凶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管教好下人,活不好好干,整天就顾着说闲话。”她眼眶一红,韩璋就知道自己错了,他能说会道、巧舌如簧,最会哄人,可他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他不如大哥有本事,也不比二哥招母亲喜欢,连几个丫鬟也要不回来,“总之那几个丫鬟是要不回来了,母亲生大哥时孙妈妈都伺候得了,你要是看不上,往后也用不着人伺候了。”
两人大吵一架,关上门都压不住,剑拔弩张,惊飞燕。
春深花绽,南燕北归,衔泥一路,最后落在了温宜的窗台前。
“小姐,这些乳燕也忒烦人了,奴婢把它们赶走吧。”桃月端着茶来,就听那窝新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怕吵了小姐看书。
温宜捧着书卷,心中默念着注解里的诗,觉得这书她应当是有的。她一边在书架前踱步一边抬头找,鸟叫没听见,倒是听到了桃月的声音,然后看到书了,让桃月去取凳子。
桃月以为能打鸟了,玩心大起,取回来后才知道是要拿书,只得不情不愿地抱着凳子站在一旁,听小姐说话。
温宜看她还想鸟呢,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不许打。”
“哦……”桃月焉巴巴地应了声,把凳子放下来,准备上去,突然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越过两人头顶,轻易就把书拿下来了:“这个?”
温宜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对上韩旭的视线,又移开目光去看书:“不是。”然后重新给韩旭指。
桃月很有眼力见地退下去了。
书房里,韩旭见温宜抬头,一只手遮在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帮她把架子上的书拿下来,这次拿了好几本,全放在她眼前。
温宜这才想起来他不识字。
她拿了自己想要的,韩旭把剩下的放回去:“放这么高做什么?”
韩旭用手指拨开书的间隙,余光看到温宜在他臂弯里抬头——有点小一个,轻易就被圈在了怀里,还有点近,近到韩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她家院子好像就种着棵玉兰花树,难怪连头发丝都是香的。不知道是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都这么有礼貌,总喜欢盯着人看,他抬手虚遮在她眼睛上。
“平时很少用到,今天忽然想看。”温宜眼前被韩旭遮住了,那手离自己很近,近到她能感觉自己的睫毛在他的手心里煽动,“为什么遮眼睛?”
“睁这么大做什么。”韩旭把书放好,才把手拿开,“待会东西掉进去。”
温宜没听懂:“什么掉进去?”
“人。”
16.元帕
话音一落,韩旭没管她能不能听懂,一只手直接把温宜的眼睛盖住了,直到感觉这人在他手心底下眨了两下眼睛,才重新拿开:“吃饭了没?”
“没。”温宜觉得他好像在逗自己,但没有证据,理了理自己被他弄乱的头发,绕到了桌子后边。那桌角上摆着个细口的白瓷瓶,模样很是别致,瓶身不是净白,而是裂着一道又一道金色纹路,那里头明明没有花,可这些纹路错落着开在瓷瓶上,像是另一种花。
温宜在书里找到了那首小诗,随手抄在了书卷上,写完后,抬头看见韩旭在等自己,就说:“我想先把这几页读完。”
温宜的读书习惯很好,每次读书都会把一整个章节看完,这样下次捡起来时,就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她说想看书,韩旭便没有催,他们这种小门户出来的人对读书人很是崇敬。
等温宜好不容易看完,再抬头,韩旭已经到院子里去了。她从支摘窗看去,能看到韩旭在对面跟院里洒扫的嬷嬷说话。而在她看去时,韩旭恰巧回头,正用手往她的位置指了指。也是因为温宜这一眼,韩旭停下了说话,用眼神问她什么事。温宜没有事,她走出来,看了眼檐下还没搭好的鸟窝,然后发现早时落了一地的草屑,被挤到了墙沿边。
这是那日之后,韩旭第一次同温宜一起吃饭。
像是真改了习惯,这次韩旭没再时不时同她说话,而是改成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吃到一半,韩旭忽然出去了,再进来时,手里多了碟包子,但是没往温宜跟前放,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边。
温宜坐在他左边。
韩旭吃包子的时候,温宜看了眼,鼻尖闻到好像是流沙味的,有点甜,挺甜的,然后被韩旭看到了:“早上剩的。”
温宜捏着筷子顿了下说:“我没想吃。”
韩旭突然笑了声,夹了个给她:“那帮我吃点,我听厨房说这玩意是用羊奶做的,死贵齁甜。”
糯米纸垫了底的酥皮流沙包被放进碟里,香软白嫩,温宜脸却红了,才知道韩旭什么意思,她有点不想吃了,但还是咬了两口月牙,像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隔碗香。
一顿饭吃到最后,碗里就剩那半个包子,韩旭不知从哪又盛了碗热汤来,看她搁筷,问她:“吃饱了?”
温宜没多想,只说是。
然后那半个包子就被韩旭拿走了。
他站在一边,捏着包子在热汤里泡了泡,随手放进嘴里,又一口喝掉了半碗汤。春冷的傍晚这么一口,太暖胃了,韩旭身上暖了,低头见温宜看他,以为她也想喝,把碗往她那递,不知道在大方什么。
温宜把目光移开了。
雷声喧昨夜,春色动微寒。一夜之间,残存的寒意被春雷惊散,园中梨木千树花开,当真是去岁寄语同风道,今朝春色倍还人。
恐是想沾上几分春日初来的朝气,早晨请安时,韩老夫人拿了几块料子出来让大家选,说是春日宴快到,家中女眷都该添身新衣才不叫人笑话。那料子拿得随意,来历却不俗,是金陵专供御里的云锦。老夫人让大夫人先挑,大夫人让三夫人先选,客套许久,才将这几匹料子分完。
出来的时候,明秋捧着这新得的料子,神色莫名,好看是好看的,云锦就没有不好看的,但:“湖蓝色……小姐才这个年纪,怎么选了个这么重的颜色,反倒是桃的、杏的尽给了三夫人,连大夫人都得了块粉的,老夫人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温宜是无所谓穿什么的,真要说喜欢,那便是越淡越好。她的衣裳多是素色,这其中或许有祖母常年生病的缘故,成婚这几日穿的那几身艳色已经是她这些年来少有的秾丽了,就连韩旭说她适合的那件氅衣,也已经是不知什么买回来的旧衣裳了。
她像是淡惯了,真没什么求的。
“三爷和三夫人这几日总吵架,听说三爷为着这事没少往椿萱堂跑,老夫人本就不是三爷的生母,这么不管不顾地冷着,日子久了难免叫人寒心,总不好偏心太过。”
说来也奇怪,她刚进门老夫人就病了,府里下人敢说她坏话并不奇怪,但有人胆敢将那闲话编排到韩旭身上,议论的还是韩旭身世便叫人奇怪了。
新年未过便派出韩家的三爷到峪北接人,世上只得两颗的悬阳丹也愿意拿出来替他操办婚事,侯府对韩旭的看重可见一斑,况且韩旭的生母姜氏那是什么人?定国公之女,已故姜帅的妹妹,已故姜皇后的姐姐,如今最受圣上宠爱的昭和公主是她的侄女,那是比韩家还要显赫的家世。三夫人是口无遮拦,却不是无脑之人,她敢说韩旭克母吗?那几个下人什么胆子,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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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往这个方向搬弄是非?
“你可知那些闲话是从哪来的?”老夫人让窦嬷嬷查闲话的源头,可抓了几个下人便没了后续。
明秋摇头,那日她查了一通,也只能寻到三夫人身上。
温宜回身瞧着椿萱堂里那漫过院墙的杏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隐隐察觉了为何没有后续。
那日,她瞧出老夫人的病症像是胸痹,却没敢出风头,便是怕这个——韩家因为祖母的心病,上门提出要她换亲。换亲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至少余氏是知道的,而若非老夫人和侯爷授意,余氏如何敢带着悬阳丹登门?因果不虚、业力自承,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韩家了。
她留了心,刻意避开不让众人往这个方向想,知道了也不敢轻易说,只她没想到,不管她再怎么小心谨慎,还是叫老夫人疑了心。
春风不饶人,细碎地吹着满树的杏,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地。
韩老夫人坐在竹椅里,身上落了不少杏花,像是雪洒膝头,但她没有扫去。
“您往年总先给温宜留料子,说她穿红色好看,怎的今年不留了?”窦嬷嬷给韩老夫人捏肩,语气随意,淡淡一句像是无心之言。
“给了她也总不穿,怪不可人心的,就不想给了。”老夫人握着把谷子,喂到鸽子嘴边,那鸽子她也养了有些年头,却总不吃喂到嘴边的食物,老夫人喂了会儿便倦了,手一扬,洒在了满地的杏花里,“不吃就没了。”
稚气的一句话,像是在怪它不识抬举。
窦嬷嬷将老夫人养的那几只鸽子都放走了。
那几只鸽子养得很好,飞过院墙时,看起来自由又漂亮。窦嬷嬷提着鸟笼看了会儿,在如意门那瞧见了个眼熟人,是温宜院里的嬷嬷——一个人立在外头不知想什么,整个人踟蹰反复的,她狐疑地走了过去:“做什么呢?”
那嬷嬷姓刘,是温宜院里负责内务的。其实在来之前她便有些犹豫不决,到了门口心中想的也是要不要就算了,可被窦嬷嬷瞧见了,再犹豫也无用,索性说了:“原本这事几日前就该报给嬷嬷知道的,因着老夫人病了,才拖到今日。”
窦嬷嬷听她这般说,领着人从外头进来了,寻了个无人的地方,然后才听她说一直没瞧见大少爷和小夫人的元帕。
17.回来
这日大早,明秋陪着温宜去请安,桃月用过早膳后,准备回屋收拾梳妆台,甫一进去,便瞧见刘嬷嬷在里室鬼鬼祟祟地东翻西找。
桃月慢下步子,撩开珠帘矮身往里进:“刘嬷嬷这是做什么?”
刘嬷嬷听着声音吓了一跳,手边的动作停了:“桃月姑娘走路怎么也没个声音啊。”紧接着跟没事人似的把翻乱的床榻重新铺好,转过头来笑,“害,我就是给小夫人收拾收拾。”
“这床铺我早时已经收拾过了。”其实都不用怎么收拾,姑爷勤快,每日都是自己叠被。
收拾被褥也不是甚怪事,怪就怪在桃月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这个刘嬷嬷行为鬼祟了,小姐和姑爷刚成亲那几日,这个刘嬷嬷也常进来整理床铺,便是整齐的床铺也要摆弄一番,看着不像收拾,倒像是找东西。
“这被角不平吧,我瞧着心里不舒服。”刘嬷嬷笑盈盈的,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反而一脸神秘地拉着桃月到一旁说小话,“小夫人的床褥都是你整理的?”
桃月不明所以:“是啊。”
“你就没瞧见什么不对?”
“什么叫不对?”桃月狐疑地看着她。
刘嬷嬷“哎哟”地叫唤一声,像是不好意思,又小着声道:“那你瞧没瞧见过个白色帕子?”
桃月挺认真地想了会儿:“没见过。”
“当真?”
“没见过。”桃月肯定地说。
“肯定是你收拾的时候不尽心,瞧漏了。”刘嬷嬷说完这话,扭着腰走了,留桃月一个人在原地不明所以。
桃月看着刘嬷嬷的背影一脸莫名,站在榻边看了半晌,没明白刘嬷嬷什么意思。明秋进来换茶时——小姐说姑爷早时喜欢在府里跑动,回来就要找茶喝。她放了茶,瞥见桃月捏着被角站在一旁跟犯错似的:“怎么了?”
桃月就把方才的事说了,直到这时桃月想的都是刘嬷嬷是不是怀疑小姐偷东西。
奴婢还能怀疑主子偷东西不成?
“可别是想藏什么东西。”明秋觉得自己比桃月机灵些,后宅里栽赃嫁祸的事可听过不少。
韩旭出门回来就看到温宜的两个丫鬟围着床转,不懂在忙什么,他扫了一眼原是想喝水的,但见温宜不在便没往里进,问:“怎么?闹老鼠?”
两人听到声音赶忙问安,桃月说:“方才奴婢瞧见刘嬷嬷鬼鬼祟祟地进来翻东西,担心她手脚不干净。”
明秋没有贸然开口,心中想的是“不祥”那事,小姐和三夫人不对付。都说韩老夫人最信鬼神之说,巫蛊之事对后宅来说不算稀罕,怕的是三夫人想要从中使坏,但她不知小姐和姑爷是不是一条心的,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总不好同姑爷说。
韩旭点了头,想的却是这个刘嬷嬷是祖母派来的人。
两人寻了半晌,一无所获,只得作罢。桃月抱着花瓶靠窗擦拭,还在琢磨,是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白帕子有什么好神神秘秘的。
她百无聊赖地转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看着明秋闹了个大红脸,凑到她耳边说:“她是来查帕子的。”
“什么帕子?”话音一落,明秋跟着明白过来,也红了脸蛋:“可小姐和姑爷不是……”
视线一对,这是想起同一件事了——成婚第二日晚,她俩在门口守夜,夜半的时候听着床边的铃铛响了,挺清脆的一声。两人没多想,推着门就进去了,没想一进去就和韩旭对上了视线——里室里灯光昏暗,姑爷光着上身,起身时没注意,后背撞到了床边的铃铛,他怀里还抱着个人,从背影只能看到一双小巧白嫩的脚。因为听着开门的声音整个人缩了一下,脚就不见了。
桃月还愣着,就听到低低的一声:“出去。”
那之后,姑爷和小姐单独在时,她们便不敢贸然进屋,有急事也只敢在外头敲门。
桃月捂着嘴:“她们不是怀疑小姐……”
温家什么门风,温宜什么品性,韩家知根知底,温宜是韩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又何尝不是窦嬷嬷看着长大的?这会儿听刘嬷嬷这般说,窦嬷嬷倒不是疑心温宜,而是今日三月十七了,两人毕竟是换亲,若是至今还没圆房……
“你确定找仔细了?”
“那帕子就是奴婢放的,可这几日奴婢上上下下都看过了,就是没有。”刘嬷嬷答得一五一十,“大少爷不喜欢下人进屋,平日就只有奴婢和小夫人的两个陪嫁丫鬟能进去。”
温宜没进门前,韩旭基本不让下人进屋。他长这么大就没过过让人伺候的日子,在侯府这段时日没什么事,屋里的活都是自己干的,刘嬷嬷最多进来给添个茶。
窦嬷嬷睨了她一眼:“管好你的嘴。”
刘嬷嬷忙低头,连连说是。
翌日,韩旭照旧给祖母送鱼,恰巧碰见窦嬷嬷在和刘嬷嬷说话,三人遥遥打了个照面,窦嬷嬷把刘嬷嬷打发了。
韩旭将鱼交给窦嬷嬷,随口说了句:“那人像是刘嬷嬷。”
窦嬷嬷应了声:“刘嬷嬷从前跟着老夫人,平日不时会来走动,人老了闲不住。”
“是闲不住,总爱到屋里翻东西。”
韩旭不是话多的人,突然来这么一句,便是意有所指了。刘嬷嬷到底是老夫人派给大少爷的人,手脚不干净,丢的是老夫人的脸。
窦嬷嬷心中暗骂刘嬷嬷手脚不麻利:“刘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不来那种事。”
“府里这些日子总有传言,就怕有些心术不正的,害了祖母便不好了。”刘嬷嬷是老夫人的人,知道主子不喜欢下人进屋,还总到里室翻东西,便是另有异心了。韩旭看着是关心,可实际问的却是老夫人是不是因为“不祥”的事对温宜还心存芥蒂,才派了刘嬷嬷来寻温宜的错处。
窦嬷嬷一听这话知道里头误会大了,赶忙把事情说了。
“什么帕子?”
窦嬷嬷说得含含糊糊。
韩旭没听过大户人家里的规矩,但也能从窦嬷嬷的闪烁其词里明白这帕子的意味:“我这人不讲究,东西弄得太脏没法看,已经扔掉了。”
窦嬷嬷也是见过世面的老人了,从前在宫里如今在后宅,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应付不来,如今却叫韩旭震住了。
不知羞!哪有、哪有这样的!
“我还道好端端的放个帕子作甚,原是这种用处,若是早知道就拿去擦脚了。”韩旭没有半点害臊的,那东西他就没垫,全用来擦了,“便是没扔也不会叫人瞧,事是两个人做的,为难她做什么?往后还想问点什么屋里的事便冲我来,我大老爷们的不嫌臊。”
窦嬷嬷这辈子都没想过会遇到过这样的事,一张老脸是如何也张不开口,这事便算过去了。
韩旭从椿萱堂出来,面上没什么神色。
师父是鳏夫,没有再娶,他长这么大,生活里头没有女子,日子过得并不精细。糙话听过说过,却没碰过女人,也没听过什么落不落红,他不知道这些,也不在意这个,拿这种东西出来议论,韩旭觉得荒谬。温宜什么样他知道,况且那日是他抱着人去洗的,红不红的不说,伤是真伤了。
这会儿他下着台阶,脑子里想着那晚的事,想着想着,耳根就红了,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不知道在急什么,看到温宜白成那样,脑子就长到下面去了,几个台阶的功夫叫他下得身热。
小花园里,明秋揪着桃月的耳朵:“叫你乱说话,知道错没?以后再有事,要先告诉小姐。”
原来韩旭刚走没多久,窦嬷嬷便把刘嬷嬷叫去骂了一顿,把刘嬷嬷训得鼻子都歪了。刘嬷嬷一回来迎面撞上明秋和桃月两个,指着桃月的鼻子骂她不知羞,两人这才知道韩旭跟窦嬷嬷说了什么。
“告诉姑爷怎么了?”桃月没觉得自己错了,况且明明是窦嬷嬷自己说漏的,刘嬷嬷怎么不骂窦嬷嬷,就知道捏她这个软柿子,她是尊老,才不跟她计较,“姑爷虽然不讲究,但姑爷能解决问题啊。”
“你就不怕小姐生气?”
“怕什么!”桃月说完这句,自己先缩了脖子,小声跟了句,“怕……当然还是怕的……”
“你就等着小姐收拾你吧。”
桃月扁了扁嘴巴,犹豫了会儿还是说:“可你不觉得姑爷这样也很好吗?”
“好什么?”
“从前小姐在家,什么事都自己处理,二夫人问她要不要帮忙,就算需要,小姐也说不用,遇着什么难事都自己顶着……姑爷都不问,直接做了。”
明秋一会儿觉得她说的有理一会儿又觉得她没理:“可姑爷不跟人商量,小姐会生气的。”
“但姑爷能哄人啊。”
“你确定?”姑爷那模样,不凶人就不错了,还哄人呢。
桃月说完,也觉得自己是瞎说:“我看回门那事,小姐也没生气。”
“小姐那是说不过姑爷。”
“那不也挺好,总不用什么事都小姐一个人撑着了。”
“反正我还是要告诉小姐。”
温宜这两日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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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风平浪静,拖了好久的书终于看了大半,这会儿正在屋里习字,明秋端着茶就进来了。温宜搁了笔,看到今日泡的是菊花茶,然后听明秋说了刘嬷嬷来找元帕的事。
她吹着茶抿了一口,还没喝完,就听明秋又说,姑爷知道后,自己同老夫人解释去了。温宜呛了起来,一下子咳个没完,直接从白脸咳成了红脸。
因为这事,温宜在书房躲了一日没出去,逼自己看了一天的书。
可再怎么躲总是要回屋的,总不能睡在书房,那像什么样子?春日回暖,连月色入户都算不上冷,厢房里,一点红烛明明,夜色淡淡的安静着。
韩旭进来的时候,温宜刚沐浴不久,发尾还未全干,一小团潮湿在中衣上留下一团深色,刚好停在让人旖旎的地方。他将眼神移开,进了净室。
外室的灯渐次灭到里间。
屋里暗了下来,但韩旭挑开帘子,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温宜白皙的后颈。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显得她更白了些。韩旭整个人还半湿着,一上榻,就用手把温宜捞了过来,温宜吓了一跳。
他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一会儿没说话。
温宜隐隐察觉他的不寻常,有些紧张:“怎么了?”
“累不累?”
“不算累。”
“那困吗?”
韩旭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砸下来时,叫她的心头跟着一跳,温宜错开了目光:“……也还好。”
“今天能弄吗?”
韩旭要的不多,上一次还是大婚第二日,可温宜想起那日,依旧心有余悸。帷幔层层,遮住了本就不算亮的月光,烛火渐熄,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不知为何,温宜依旧不敢看韩旭的眼睛,可她分明没有看的,却好像还是看见了他的目光。
心跳不稳的间隙里,温宜像是扛不住似的,悄悄偏开了头,她以为韩旭没察觉,却不知他目力极佳,盯着她的目光就没有错开过一分,韩旭以为她不愿意,准备算了,谁知下一秒:“那你慢点。”
不是第一次了,但又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温宜僵硬得厉害,她不自在,韩旭也不自在,试了好几回,都敲了退堂鼓,韩旭用手把她黏在面上的发蹭开,露出漂亮的额头,改成蹭她,温宜颤得轻了一些。
夜色很深了,雾气沉下来,落在了冬日最后一片山茶花上,凝成了一片露珠,又叫夜风吹乱了。她说慢些,韩旭便磨蹭了许久,温宜抱着他,整个人热得厉害,可韩旭整个人也是热的,只有身上半湿的中衣还带着星星点点的凉意,叫温宜下意识往上头贴。
直到某处,她轻哼出声,猫叫似的。韩旭想着她上次伤着了,便问她是不是痛。温宜说不出来,韩旭就自己看,却惹出了更多的哼声,也渐渐明白,她不是痛。
温宜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上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她有些害怕,宁愿韩旭像上回那样,于是轻着声音说:“你进来弄。”
韩旭早这么想了,甚至没等话声落下。
温宜环着他的手一下就抱了紧,也叫韩旭变得狼狈。两人贴在一起,喘息乱成一片。温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感觉韩旭还在,但她真怕了,比上次还怕,拉过被子把自己遮了遮,声音发软:“不要了……”
院子外,一个身着月白窄袖袍的男子方疾步从外头进来,他手上还提着书笼,那模样,活像才从科场里出来的。只他身侧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不像来考试,倒像是来打架的。
他们把他拦在院外,没让进。
来人看着院里亮着的最后一盏灯,问:“里头住着谁?”
底下的人看拦他不住,只能磕磕巴巴地陪笑:“……大、大少爷。”
府里的红绸早撤了个干净,独独这处还能瞧见些喜色。
“他同谁成亲?”
底下的人不敢说,只能拦着他不让走:“……公子,老爷还在书房等您呢。”
“识嘉?”
浸着夜色的竹荫小道远处,踉踉跄跄走来一人,似乎喝得魂醉了,瞧见他来,竟上前攀过他的肩,将酒杯塞进他手里,说:“你怎么才回来啊!你三叔我正愁没人喝酒呢,来得这样迟,自罚三杯!”
韩识嘉任由韩璋揽着他的肩,目光却一直看着屋里的那扇窗,清皎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叫人一时分不清是他更清冷还是月光更冷清。直到那点烛火彻底消失在夜色,他才将杯中的酒倒在门前。
深夜还寒,清风泛泛,却不如他声音寒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