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1. 命悬
冬末春初,更深露重,乍暖还寒。
药炉下,柴火烧断的“噼啪”声响连着外头突如其来急促的脚步声,将虚靠在灶台边上,不知何时睡着的温宜惊醒。
温宜猛然抬头,透过小厨房的窗纸看到外头一簇簇灯光接连跑过,眉头一跳,刚撑着灶台起身,婢女桃月匆匆而来,神情凝重,她说:“小姐,老夫人不好了。”
天近卯时,本该透出薄光的天幕依旧昏沉得吓人。仆从提着灯笼领着被惊扰睡梦的亲眷往琮容院赶去,烛光映上灰白墙垣,人与人影憧憧,密密麻麻,人心惶惶。温宜踏夜赶来,甫一进门,便听见大夫说:“不成了啊——”
温宜心空了一拍,一瞬之间像是失了心骨般,抬目无依。
站在叔母杨氏身侧的几位大夫皆是摇头:“老夫人这心头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年轻时又随老太爷四处奔波,积劳成疾,支撑至今已是不易,如今年事已高,药石难医啊……”
自丈夫过世,杨氏便一直侍奉老夫人跟前,算得上半个女儿,骤然听到这话,几乎肝肠寸断,她握着染了血的帕子,瘦弱的肩膀上是更瘦弱枯槁、昏迷不醒的温老夫人,她颤着声音问:“大夫,当真没法子了吗?”
韶州是苦寒之地,温老夫人当年随温老太爷左迁,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却没有门第之见,在田垄边上设讲堂,给寒门学子讲学、给女子启蒙开智,颇有贤名。温家小姐年纪虽轻却仁心难得,去岁饥荒,流民无数,京中官眷门户,是温小姐第一个开棚施粥。这段时日老夫人病着,温小姐衣不解带、亲尝汤药,连睡觉都在药炉边……诸位大夫知此间主人清名,看诊施药无不用心,可温老夫人这病,确实神佛难医。
大夫们相视着,最后却不约而同摇头:“二夫人,早些准备后事吧……”
杨氏听到这话,整个人半是昏过去,靠在了侍女身上,几位前来探亲的婆母、婶婶也跟着低低哭了起来。
夜色浓稠,低低的哭声像是晨阳将起时的寒霜,笼罩在琮容院之上,让本就还未来得及暖和起来的春日侵骨生寒。
温宜站在众人之间,看向榻中面容铁青、已有枯败之相的祖母,总觉得自己没睡醒。
祖母持重半生、饱经世故,风华正茂之时嫁进温家,陪着祖父金榜题名,又陪着祖父贬斥黜陟,赴过宫中宴,也吃过五斗米,在温宜心里,祖母除了渐生华发,从未年迈,当初那么难的时候都过去了,怎的如今万事泰和,祖母却不行呢……明明昨日吃药时,还说想吃她做的芙蓉糕,明明不久前还央着她说春日将来,要一道踏青才算不负韶光……
温宜恍惚一瞬,再回神,见屋里几位长辈都在看自己——温家到了这一辈,人丁凋落,二叔早亡,家中只剩父亲支撑门庭,她没有兄长姐妹,只有一个不过六岁的弟弟。
她拨开众人上前,对着几位大夫行礼。因为侍疾,温宜素裙寡饰,唯有鬓边绾发的银簪让她不至失了礼数。几日未睡,温宜的面色算不上好,站在门外昏夜下,仿若一张还未着墨的宣纸,直到满屋的烛火照映入瞳,才点漆般,给她添了几分颜色,也无端让她多了几分楚楚。
温宜端立屋中,润白纤细的腕骨一闪而过:“几位大夫神医妙手、华佗再世,便是比起宫中太医都不遑多让,想当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家张老夫人命悬一线,太医院的梁医正都说没法子,是几位大夫妙手回春,将张老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温宜语气轻婉却平缓有力,言辞恳切却不是乞求,她抬头,眼眉朗朗,里头是相信,她说,“先生们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小女相信先生们有办法的,对不对?”
一句“先生”叫几位大夫目目相觑。周大夫看温宜十指葱白,柔夷无骨,原就是个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如今却蹭着炭灰,落了好些星火烫出来的水泡;又瞧她不过碧玉年华,席间这么多长辈,却要她一个闺阁女儿出来说话,言辞诚挚,凤眼灼灼,一瞬间,叫他忽然想到家中将要出阁的小女儿……
周大人有几分动容,与同行的几位大夫交换神色后,犹豫道:“若能寻得悬阳丹,老夫人或有一线生机。”
这话一说,满屋亲眷顿时安静下来。
却不是在疑惑悬阳丹为何物,而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
悬阳丹举世罕见,有消百病、续死命之奇效,普天之下,只得两枚,一枚在勤政殿,一枚在永寿宫——一位是当今圣上,一位是当朝太后。
周大夫这话说来同没说一样,温父不过钦天监属官,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谈何求药?
杨氏心如死灰。温家门庭清贵,两经变故后,境况大不如前,大哥如今所就不过虚职,便是他们全家老小的命加在一起,又如何与天家相提并论?杨氏脸色青白,瞧见温宜,想到什么,立时上前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宜丫头,叔母知道你有法子,你有法子对不对?”
屋里众人听杨氏这般说,才是回神,纷纷看向温宜——对啊!温宜有法子的,还有两月,她便要同承恩侯府韩家的嫡长子韩识嘉成婚了。
如今的韩家乃是当今太后的母家,自太后为皇后时便受封侯爵。两家世交,又欲结亲,只要温宜登门去求,韩家定能看在两家婚事的份上,替他们进宫去求太后。
“宜丫头,你同韩公子婚事将近,韩老夫人又那么喜欢你,只要你同侯府开口,他们定会答应。”杨氏紧紧抓着温宜的手不放,两眼通红,眼眶里泪水流转,“你祖母平日待你这样好,你一定也舍不得、你定会想法子救她的,对不对!”
温宜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杨氏这么一握便抓住了她的腕骨,她生的白,肌肤又薄,轻易便留了一圈红痕,她生疼着,黛眉却没皱一下,甚至没有挣开,反而拍了拍杨氏的手背,向屋内众人保证道:“叔母忧心,我又如何不心焦?诸位长辈放心,若有能救祖母的法子,便是千难万险,我也会一试。”
“好好好……”杨氏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目光无依地转了一圈,直到落在温宜身上,才有了焦点,“有你在,叔母就放心了。”
虽然还未得到悬阳丹,但有了温宜这句保证,众人便像是已经看到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时候,心里的忐忑散了许多。
针灸封针抢救昏神,口服汤药补气固脱,一番折腾,勉强吊住了祖母的命。
温宜让桃月将大夫们请到隔间歇息,又一一安抚了几位婆母婶婶,差人将他们送回厢房休息。直到四下无人,她才稍微塌了肩膀,坐到祖母身侧。
祖母昏睡很深,却并不安宁,眉心聚着一团散不掉的郁色,因为久病,眼下青灰明显,像是青瓷经年蒙尘。
她握住祖母的手,长翘的睫毛轻颤着。
祖母的手好凉啊。
指尖的温度很低,握起来,像是在拢一截将要烧尽的蜡烛,好像不论握得怎样紧,也没法让她烧得慢些……
祖母快要离开她了。
温宜沉默良久,低声问起:“父亲呢?”
也是这时,她院里的婢女明秋匆匆而来,低声在她耳边道:“小姐,韩夫人来了,老爷行到半路,听到消息,已经赶去前院候着了。”
“韩夫人来了?”
温父原已在赴官署的路上,陡闻母亲状况不好,匆匆告假折返,还未来得及进琮容院,听人说韩夫人来了,连忙又往前头赶:“去把罗姨娘叫来。”
韩夫人此番过来,只带了一个嬷嬷,刚下马车的功夫,见温父亲自候在门口,微微笑了:“温大人抬举,竟亲自到门口相迎。”
这话说得客套,韩家有爵位官职在身,韩夫人又身有诰命,温父不过六阶小官,便是温老夫人亲自来迎都是礼数。
“夫人乃是贵客,便是派人到侯府相迎也是该的。”温父行了礼,“就是不知何事,竟劳动夫人清晨到访?”
韩夫人余氏今年三十有六,正是容颜昳丽的时候,一颦一笑很有风范:“你我两家婚事在即,老夫人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也不差人支会一声。”
这话说得温父心中熨帖,论家世门第、权势声望,温家是如何也比不上韩家的,两家之所以结亲,还是祖辈相约。当时两家门当户对、望衡对宇,只如今,温家不比从前,韩家却一飞冲天、门列公卿,境遇大不相同……韩家愿意履行当时的约定,又在这样的时候前来看望,是要叫人称赞的。
温父心口热忱,将人往里带:“劳夫人挂心了,母亲病中忌讳,如何敢叨扰侯爷和夫人。”
进了内院,韩夫人像是早知温老夫人病重一般,没绕弯子:“温家一门双状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清流门户。温老夫人乃文公之女,在韶州开坛讲学素有名望。念及老夫人嘉言懿行,近年慕名入京为老夫人看诊的杏林妙手不计其数,只老夫人那心头疾非寻常药石可医……普天之下,唯有这悬阳丹或可一治。”
话音一落,韩夫人身侧的乔嬷嬷将匣子打开,递到温父眼前:“温大人也知,我们韩家乃是太后母家——当年秋猎,侯爷为救圣上从马上摔落,方得太后赐药。幸是菩萨保佑,侯爷福大命大,虽重伤,却不至用到悬阳丹,故而听闻温老夫人病重又急需此药,赶忙送来,希望不晚。”
“不晚!当真是及时雨,旱时露!”后院之事温宜早已托人传到温父耳边,他正愁求药,没想韩夫人竟亲自送上门来!如此大恩,温父泪眼盈眶,当即要跪下磕头,“侯府雪中送炭,这份恩情,温家没齿难忘,将来定结草衔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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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救命之恩。”
韩夫人笑着,虚抬了温父的礼没收:“亲家言重,只我此番来,确有一样事,想与大人商量。”
悬阳丹举世罕见,这样的东西能送到他家来,不可能没有条件,温父心知肚明,却也立刻道:“夫人吩咐便是。”
韩夫人倒是没急,低头抿了一口茶,忽然说起:“不知大人可曾听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这故事出名,茶楼戏馆日日弹唱,坊间民陌口耳相传,温父状元出身,如何没听过?但韩夫人陡然提起,叫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于是谨慎道:“大抵听过一二。”
说到这,韩夫人突然一改端庄持重,捏起帕子,呜呜咽咽地啼着:“此事说来,还是我们韩家对不起你们。”
罗氏一时间没听明白,温父却是心中一咯噔——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十九年前,侯爷的原配姜氏外出祭祀,路上突然身子发动……情急之下只得借宿路边的柴户,偏巧,那家妇人也正临盆……”韩夫人捏着帕子,“姐姐的贴身侍女拿了重金酬谢,那家男人还推脱着不要,说是想为刚出生的孩子行善积福,谁曾想,背地里见我们的车马声势浩大,竟生了歹心,把大少爷同自己的儿子偷换了去——”
罗氏吓得低叫一声,温父更是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坐下:“天子脚下,皇城根边,竟有这样的事……”
韩夫人低低地落着泪,呜声微微:“要不是老夫人生辰在即,当初侍奉姐姐的嬷嬷回来省亲,我们还被瞒在鼓里呢,那夫妇当真兽心人面,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短短几句,信息量颇大,韩家长子被偷换,那便意味着同温宜定亲的是假少爷……这么说,温家和韩家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作数了?
温父和罗氏对视一眼,心乱如麻,但都隐隐猜到了韩夫人的来意——温韩两家之所以定亲,是老侯爷当年有愧温家,而温宜又是女子,婚期将近出了这档子事,往后怕是再难议亲……这悬阳丹,想是送来赔罪的。
温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虽亏待了温宜,但韩家有此等风波,不去淌这趟浑水也好。
“侯爷夫人千金贵体,万不要为此伤了心神。侯爷门吏众多,韩三爷在职御前司认识不少奇人异士,想来不日定能寻到大少爷的下落。”温父虽大憾,但心中猜测勉强让他定了心神,他宽慰着,“大少爷福泽深厚,定能平平安安,早日归家。”
就着温父这话,韩夫人落了帕子:“借大人吉言,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人找着了。”
温父立刻说:“那真是恭喜侯爷,恭喜夫人了!”
“前些个三弟传来书信,说是人已经找到了。”韩夫人似是心有余悸,“那奸人将大少爷偷换后,心有不安,不敢在京中久留,躲到北边的村子去了,起初那妇人不知大少爷身份,还将大少爷当亲子看待,知道后便是整日打骂,甚至后来还将大少爷转卖给了个打铁的鳏夫……老夫人听说后,那是恨不得亲自去接。”
罗氏心中有了准备,这会儿听这真少爷命途坎坷,韩夫人又说得伤心,便也跟着洒了两滴眼泪,等韩家把话说到面上来。
韩夫人擦了擦眼角:“上旬三弟便带人去接了,大少爷虽然命途多舛,却不愧是我韩家血脉,因着那将他养育长大的鳏夫刚过身,他说什么也要等到初二上香之后才回来,虽没读过书,却孝心难得,不然今日我定是要带他登门的。”
温父一愣。
韩夫人拿眼瞧他们,哀哀着:“这孩子也是命苦,从小被歹人苛待,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说,十九岁的年纪竟是还未成家,当真吃了不少苦头……”
温父勃然色变,总算明白韩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今日登门,不是为了跟他们分享家中丑事,也不是来退婚的——悬阳丹何其贵重,他温家是个什么东西,韩家长子既寻回来,两家婚事照旧,只不过这新郎,要换个人选了。
“说到哪去了,如今温老夫人病重,正等着悬阳丹救命呢,温大人觉得呢?”韩夫人鬓边的琼花累丝新叶步摇轻晃,眸光潋潋深深。
一阵风过,新叶落到池面,荡漾起一圈一圈涟漪。
韩旭光着膀子,站在河边,弯腰掬了一捧水,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喂给马。
一人一马解了渴,他重新俯下身拧干衣衫,落日余晖洒在他背部,沾着汗光的肌肉跃着金光,在直起腰时,又掉回河里。他草草擦过自己的胸膛后背,算是勉强洗掉奔波一路的尘仆,直到后头骡蹄声迫近,方才回头。
骑骡而来的少年对他喊:“韩哥,纸钱买回来了。
韩旭抬头看了眼天色,看起来快到时辰了:“上山吧,给师父磕个头,咱们就回去。”
2. 无路
天色昏暗,夜色浓稠,黑云像一张厚褥子压住了四合院的四面八方,透不进丁点风声。
前厅里连茶盏的声音都无,温父听完韩夫人的话,良久不言。
韩温两家的婚事是祖辈定下的,只可惜两家一直都没有女儿才未结成亲家。
直到温宜出生。
韩家的长子韩识嘉五岁学诗,七岁著文,飘然不群,未及弱冠便已是解元,今年春闱亦会下场,说是少年天才都不为过。当初定亲时,韩老夫人亲自登门,温家三推四辞,可就算如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门庭清誉,攀了高枝。再后来,众人隐约得知韩老太爷与温老太爷的旧故,再说起这婚事,话音才好听些。
闲话是有的,但说的都是门第之见,对着温宜和韩识嘉两人却没二话,韩识嘉是出类拔萃不假,可温宜同样也是样貌出尘,才情出众,南园雅集一首回文诗,艳惊四座,清谈之言,倾慕者万千,若不是碍于承恩侯府权势,上门求娶的人怕是要把门槛踏破……因此,世人虽说温家攀附权贵,可说起温宜和韩识嘉,却是郎才女貌。
俗话说“知音难觅,佳偶难寻”,温父清流出身,对权势不屑一顾,起初是父命难违,也几欲退亲,后来看上的是韩识嘉这个人。
可如今,却要换个新郎……
那真“太子”就是个乡野村夫,目不识丁、粗鄙不堪,际遇如此,想来心性亦是卑劣不成,听韩夫人那话,这人能有什么长处?若是真好,何必以母亲性命相要,拿悬阳丹来换?
前厅之间,一时间安静下来。
春日还寒,初晨未升,东阳破晓前,沾着寒露的凉气穿堂而过,丝丝缕缕地叫人胆颤,连仅有的几声翠啼都像是乌鸦嘲哳。
温父没应声,韩夫人便缓了口气:“温大人只有温宜一个独女,自然是爱护得紧,也怪我此番来的不是时候,老夫人病重,温大人自是牵肠挂肚、思虑万千。”
这话说得好没理,韩家早早探听了温老夫人的病只有悬阳丹能救,又在危急之时上门,现在却说来的不是时候——分明太是时候了,迟一分晚一分,老夫人都不一定是这个命数。
“你我两家旧相识了,此事不急一时,大人后续有了决断,差人上门告知便是。今日唐突,不打扰温大人侍疾了。”韩夫人欠身,见悬阳丹还被罗姨娘握在手里,瞥了一眼莞颜,却没要回来,直接走了。
入夜而来,趁夜而去,说是看望老夫人,却一眼没看。
罗氏握着药盒,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为难着开口:“老爷,这药用是不用?”
温父面色难看,盯着韩夫人离开的方向依旧没开口。
罗氏不敢拿主意,给底下嬷嬷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婢女便哭着进来了。哭诉声低低地敲打着寂静夜色,她语无伦次着,说的都是琮容院里大夫的话和杨氏哭晕的事。
温父终于有了动静——
他让管事取来外袍:“此事你先莫与温宜说。”又让罗氏把悬阳丹收起来,步子往外走,“我去一趟赵家。”
罗氏将温父送到门口,直到马车走远,灯笼光亮不见。
朱嬷嬷替她披上软氅:“老夫人都这时候了,老爷还出门作甚。”
罗氏一副了然模样:“去寻鸿胪寺赵大人了。”
“鸿胪寺寺正赵之望赵大人?”朱嬷嬷一愣,“可赵大人同老爷不是不对付吗?”
温父温誉和赵之望确有嫌隙,两人自书塾念书时便政见不合,堂上对辩尚且顾及礼数,堂下私对便总以攻讦结尾,时常吵得不欢而散。
后来同入殿试,赵之望与温誉成绩相近,站位也近,赵之望出身一般、样貌平平,温誉容貌清俊,还有个状元出身的父亲。一门双大才,在当年可以说是风云人物。先帝早知道他,有意无意将他留到最后提问。两人相谈尽兴,谈完便要当场宣布名次,却独独把赵之望忘了。还是太监提醒,先帝才恍然。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与温誉相谈甚欢、口干舌燥的缘故,到最后先帝只随口问了赵之望两个常识,便草草定了个三甲名次。要知道春闱放榜时,赵之望名次尚在温誉之前,本也有机会名列一甲。
后来谢师宴,温誉骑马游街姗姗来迟,赵之望见他来,撂了酒杯拂袖而去。梁子自此结下。
两人同年入朝,这些年也颇有龃龉,京中知晓此事的人不少。
“悬阳丹是今上登基之时,外邦进贡的。外使入京,第一个见到的不是皇上,而是他赵大人,老爷这是想从赵之望那儿入手,求这天底下,第三枚悬阳丹。”
“悬阳丹稀世罕见,那是天家才有福气享用的东西,鸿胪寺胆敢私扣不成?且不说老爷和赵大人的关系,赵大人就算有,拿出来也是掉脑袋的事。”朱嬷嬷心惊胆战的,“退一步来说,就算是问到了悬阳丹的出处,那神药远在西域,老夫人如何等得起?”朱嬷嬷心中有了定论,“老爷这趟,只怕药讨不到,还要被赵大人奚落一场,图什么呢?”
罗氏转身回府:“图个心安吧。”
“还不是做给大夫人看的。”朱嬷嬷跟在罗姨娘身侧,有什么不明白的,嘀嘀咕咕道,“老夫人病重,老爷已经派人去寒光寺接大夫人了,想来不日便要回来。自八年前,老爷被指到钦天监,大夫人同老爷大吵一架后,两人便离了心,没几年大夫人便上山礼佛去了。如今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把大夫人接回来,老爷能不高兴嘛?”
罗氏看了她一眼,却没阻止她继续说。
“大夫人就宜小姐一个女儿,若知道老爷要把小姐嫁给这么个东西,指不定要怎么闹呢……老爷如此看重大夫人,只怕到时候还真敢拒了同韩家的婚事。”朱嬷嬷想到什么,捂着心口急切道,“娘子,这婚事可不能拒呀!”
天色未透亮,廊道的烛火依旧明明,光影一丛一丛落在罗氏面上,白光粼粼,比冷月还清。
只有朱嬷嬷还在聒噪:“咱们言哥儿还在韩家念书呢,前些个一斋先生还说要认言哥儿做关门弟子——若是婚事不成,言哥儿往后也不成了啊!”
罗氏停了步子,抬头看向檐下的灯笼,眸子被烛光染得亮白,她轻声问着,却好像早有决断:“老夫人还有多少时日?”
朱嬷嬷瞥了一眼药盒:“大抵也就这几日了。”
“崔氏不能回来。”
天光已经大盛了,温宜在琮容院一直没等到前院的消息。原是要去看的,没想刚松开祖母的手,祖母便醒了。温宜担心是泰山将崩之兆,叫来大夫后,半跪在榻边紧紧握着祖母的手,轻声唤她。
祖母的眼睛有些朦胧了,她看着温宜,想说话的,但喃喃许久却发不出声音,看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温宜没敢走了。
这一坐,又是日午。
温宜只得把明秋叫来:“午时了,前院可有什么消息?”
明秋摇头:“韩夫人吃了两盏茶便走了,如今老爷和罗姨娘也不在府中。”
温宜凝起眉来。韩夫人天未亮便登门,想来定是要紧事,但不论所来为何,祖母病重,父亲和罗姨娘不可能不同她说起。两家世交,于情于理,韩夫人是要来走一遭的,就算不来,也该差人问候一声,怎会就这样离开?还有,父亲和罗姨娘怎会不在?
事情蹊跷,温宜便是再挂心祖母也坐不下去,让人请来叔母,自己往前院去了。
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温宜刚进前院,迎面便碰上了从外头回来的罗姨娘。
罗姨娘看到温宜先是一惊,低声问朱嬷嬷:“老爷回来了?”
“听小六子说,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如何?”
“……不大好。”
罗姨娘心下了然,快步走到温宜面前。
“姨娘万福。”温宜素来端庄稳重,这会儿却难得没等罗姨娘开口,“姨娘可知父亲去了何处?祖母病重,家中大小事宜还等父亲做主。”换做平时,她不会这般着急,可事关祖母安危,她顾不得这般多了,“听说早时,韩夫人来了。”
罗姨娘先是申斥朱嬷嬷:“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也不报给姑娘知道?”转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韩夫人今日造访,是韩家出了件丑事……那韩识嘉根本不是承恩侯亲子……”罗姨娘将韩识嘉的身世尽数说给温宜。
个中由来,她讲得并不明白,温宜也听不进去,一句不是亲子便足够叫温宜慌神,但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如果韩识嘉不是亲子,那两家的婚事是不是就不作数了?那祖母怎么办?
罗姨娘一副愤愤模样:“韩家三爷早去峪北接人了,想是月前便已知晓此事,瞒得这样好,竟一点风声也没有……”
温宜心中虽乱,但面上还算冷静,凤眸闪烁间想到什么:“此事韩家不是第一日知道,怎的昨日不说后日不说,偏偏今日来说?想来是知晓祖母身子不好,特意选了这个档口。”温宜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管韩识嘉是不是真少爷,此番是悔婚还是继续成亲,都是韩家对不住他们,她连忙问,“韩夫人可说了什么?”
“韩家自知理亏,将悬阳丹留下了。”罗姨娘将悬阳丹拿出来,递到温宜面前。
温宜惊喜不已,长舒一口气,正要开口给祖母送去,就听罗姨娘含着哭腔:“老夫人急等着救命,韩家雪中送炭,妾身虽大喜,却不免起疑,韩夫人走后,赶忙让人打探了消息……”她说着,忽然哭了起来,“那承恩侯府哪是这么好心的?姑娘可知那韩家的真少爷是个什么阿物儿?就是个乡野村夫、破打铁的!他们这是早知老夫人病重,特意选了这个时间登门,这悬阳丹不是来救命的,分明是趁人之危啊!”
一句话夹着哭腔,说得不明不白,温宜却听懂了——韩家不是来退亲的,而是来换亲的。
午时快过了,可日头还挂在中间,明明初春的天,日晕却晃着人眼,让人头昏眼花。
温宜静了许久,到最后只问出一句:“父亲呢?”
罗姨娘哭道:“老爷知道消息后,亲身往鸿胪寺赵大人家求药去了。”
难怪前院迟迟没有消息,难怪韩夫人没来看祖母,难怪父亲不知去向,竟是如此……
变故倏然,要不是明秋在旁边扶着她,温宜怕是要失态。
便是这时,罗姨娘院里的侍女匆匆赶来,低声说:“老爷回来了,神色却不大好,进门时还摔了一跤,小姐、姨娘快去看看吧。”
也是这时,桃月慌张跑来,日头底下的影子竟也能跌跌撞撞:“小姐,老夫人呕血了。”
罗姨娘按着眉角,惊慌失措间险些栽倒下来,她仓惶地扶住朱嬷嬷,目光却是在找温宜。
院中一时间无人开口,所有下人都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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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们明明没有说话,却仿佛在问温宜,救是不救。
一夜大雨,雨后清新。
韩旭一身玄色粗布深衣,额前垂发,三两步从马车里下来时,闻到的是长安街上青石板路的青苔味,跟村子里的不一样,不够清新,沉沉地压在空气中,带着他没见过的安静肃穆。
他抬起头,入目是承恩侯府恢弘气派的大门,重檐飞出,门庭宽阔,牌匾上刻着字,他识不得,只觉得墙垣很高,气势逼人,就如那个自称他三叔的人说的那般,是个顶富贵的人家。
“阿旭回来了——”
一声高呼惹得韩旭把目光放下,也叫他瞧见了个穿着珠光宝气,又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正是余氏。
韩璋抱拳上前,笑着道:“嫂嫂,幸不辱命,我将阿旭平安带回来了。”
余氏像是很急,没用下人搀扶,自己扶着门就迈出来了,她攥着帕子红着眼,隔着韩璋,把韩旭看了好几遍,捏着帕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晃着,描着他的身形,像是害怕把他吓走、惊散般,只敢虚虚地轻点着。
“三弟辛苦了。”余氏说着感谢的话,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韩旭,颤着声音道,“千盼万等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这些年……这些年在外头受苦了。”
“提这些扫兴事作甚?”韩璋不在意,反而叉着腰乐,“往后都是好日子。”
“是是,不提不提。”余氏这才破涕为笑,想起来问,“你信上不是说廿三便到家,怎的迟了两日,母亲担心坏了。”
“嫂嫂不提还好,”韩璋长长叹了一口气,露出泄气神色,“我们在京郊遇到山贼了!”
余氏大吃一惊:“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山贼?”
“确实怪了些,京城附近的治安向来是很好的,而且新岁刚过,即便是山贼也该窝在家中过年才是,我们一路太平,反倒是入了京畿不安生……”韩璋也纳罕,“不过嫂嫂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到御前司传报了。”
余氏又问:“可有受伤?”
“那倒没有。说起来还多亏了阿旭,他天生神力,赤手空拳就把歹人给镇住了,还手撕了好几个山贼,要不是他,我们指不定要如何遭殃呢。”韩璋把人推到余氏跟前,邀功似的,虽然因为个子没有韩旭高,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我们顺手搭救了几个正要进京的妇人,有位夫人穿戴朴素却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就是受了惊吓,赶不了路,我和阿旭将人送回寒光寺,这才耽误了。”
余氏依旧觉得心惊胆颤,捏着帕子念经:“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一路辛苦三弟,阿旭也累坏了吧。”
韩璋是个邀功的性子,受了这话。
韩旭只说:“不累,三叔夸大了。”
“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嫂嫂别不信我。”韩璋看余氏还要问,笑了,“不过信与不信的,不妨进屋说,站在门口叫人笑话不是,大哥和母亲还等着呢。”
余氏这才恍然:“倒是我糊涂,快进来快进来。”
承恩侯府很大,曲径通幽,弯弯绕绕,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一炷香功夫,才终于瞧见主屋。快进门前,乔嬷嬷低声问余氏:“夫人,可要同公子说一声?”
余氏当即瞪了她一眼:“这样好的日子,提那人做什么。”话是对着乔嬷嬷说,可眼睛却偷觑着韩旭。
韩旭没看到,他一路都在看侯府的景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溪湖相绕,花团锦簇。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一路进来,应接不暇的,他从前翻山路都没迷路,可只是在侯府里走了一会儿,却有花了眼的感觉。直到感觉前头的人慢了脚步,方才将目光直视前方。
主屋里头乌泱泱地坐满了人,方走近,便听见有人喊“人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韩旭难得紧张,迈过月洞门,一抬头的功夫就看到主座上的两人,一个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一个不苟言笑却不怒自威,余氏在身侧给他介绍,这便是他的亲祖母和生父了。
韩璋领着人进来,先是见过母亲,又是见过大哥,最后向满屋的亲眷问礼,邀功似的将峪北的见闻和韩旭的身世又讲了个遍,把老夫人说得两眼通红。
说话间,韩老夫人一直看着站在韩璋身后的韩旭,没听完,便颤抖着手把人叫到跟前——韩老夫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双眸不算清楚,可一看到韩旭,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褶皱而温暖的手抬起来,想要触碰他的面颊,却迟迟没有落在他脸上,只是照着他的轮廓,似有似无的抚着他的碎发。
韩旭一时间觉得有风,不然脸上怎么这么痒,仔细一看,是韩老夫人的手在抖,晃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靠近——比起村中的老太太,韩老夫人可以说是保养极好,但保养再好,也掩饰不了年岁的增长,满是刻文的手拍在他手背上,带着温度和暖意的手握着他的,有些小,但力量却很大。
“好孩子,你受苦了。”老夫人握着他的手,来来回回只说了一句话。
承恩侯站在一旁,他久居上位又年岁不浅,其实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会儿看着他,眼底凝着很深的情绪,几经克制方才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语气低沉:“回来就好。”
两重力道相继落在韩旭身上,也是这时候,他才感觉这一切不是梦。
他好像要有一个家了。
3. 懂事
近日温家门户大开,宾客络绎,却不是因为老夫人的病,迎来送往的也非鸿儒文士,而是一群又一群留着络腮胡子的胡商贩客,骆驼马匹停在府门旁侧,叫人侧目。
玲儿好半天才将老夫人的药送来,没等主子问,先发制人骂了起来:“好端端走在路上,碰上个不长眼的,把老夫人的药给撞洒了,老爷见这些粗人作甚?一个个毛手毛脚的,好没规矩,前日子京郊刚闹了一起匪乱,要是让歹人混进来……”
杨氏瞥了玲儿一眼,没有计较:“趁早习惯就好,咱们的未来姑爷也是粗人一个,再说了,京郊那事不也没闹出人命?前些个御前司已经带人给剿了。”
京郊那事闹得人尽皆知,没甚好说的,但温宜那事,玲儿还有些不敢信:“大爷当真要把小姐许给那人?”
“自是不会。”
玲儿一时间觉得手里的汤药烫手:“那大爷怎还同意用这悬阳丹?”
“要不说罗氏有手段,她不劝大哥,反而去劝温宜……”老夫人还睡着,杨氏替她细细擦了手心,语调慢慢,“她同老夫人这样亲,又生了那样的性子,怎会不答应?那日要不是温宜亲自去劝,大哥未必松口,走投无路之下,便是自己跪在韩家门口,也不可能答应。”
玲儿点头道:“这些年来,大爷是谁的话也不听,唯独小姐的话还听得进几句。”
“听又如何?这事大嫂绝不答应。”
听杨氏这般说,玲儿才想起来府中还有位入庙清修了六年的大夫人:“罗氏的儿子现下还在侯府念书呢,这可是大爷的独子,一斋先生又有意将他认作弟子,罗氏哪可能眼睁睁看着婚事作罢?定是要想法子让大夫人回不来的。”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拎不清。”杨氏冷笑,“生了个儿子,就敢忘了身份,她这种人还想越到大嫂前头不成?”
“……那咱们要不要提防罗氏?”玲儿试探着问。
杨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提防她做什么?”
玲儿微怔。
“你不是想知道外头那些是什么人吗?”
玲儿点了点头。
“都是去过西域的胡商,大哥这是为了找悬阳丹的下落。”杨氏一副了然模样,“侯府与温宜的婚事定在四月,大哥若是能在这两个月里寻到悬阳丹,温宜的婚事便还有转机。”
玲儿手里还端着用悬阳丹做药引的药——当时老夫人危急,这么名贵的药,周大夫也只说试试。
如今老夫人能有好转,这悬阳丹可以说是功不可没,老夫人这命就是韩家救的。就算真能寻到一颗还回去,这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如何能抵得了?退恩还亲,势必会开罪韩家。
“韩家不可能答应吧?”换她她也不答应。
“自是不会答应,借了又还、应了又悔岂不是在打承恩侯、打太后娘娘的脸?”杨氏端走漆盘上的药,将帕子搁在上头,抬眸看着玲儿,“悬阳丹那是天家才有的东西,既能送到咱们家来,自是在太后那里过了明路的,大哥此番一个不慎,便是欺君之罪!到时候别说是老夫人,我们一个也活不了。”
一句话连着帕子,叫玲儿吓得魂都掉了,漆盘落下来,砸在她脚面。
“大哥想拖延这婚事,大夫人回来后也决计不会答应。”杨氏没理她,自顾端了药,轻吹后小心喂到老夫人嘴边,又细心拭着嘴角,动作轻柔,“你去打点打点,咱家难得这般热闹,也该支会韩家一声才是。”
“侯府这样好的门第,咱们须得好好牵线,让他们重新给宜丫头和新姑爷择个良辰吉日,早日送上花轿才好。”
-
时间一晃,又是两日。
温宜侍奉祖母用完汤药,又听大夫诊了脉,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她替祖母掖好被角,欠身从里屋出来,淡青色的侧影很薄。
轻手轻脚合上门,便瞧见明秋在等她。
两人到院中说话,明秋神色凝重,匆匆行礼就道:“方才窦嬷嬷来了,说是久不见小姐登门,韩老夫人心中记挂得紧,特来问候,还送了两支千年人参来让老夫人补身子。”说话间,明秋打开礼盒,确实是成色极好的人参——只上头还放着一封信。
温宜垂眸,将信打开了,上头是两对生辰八字,一对是她的,至于另一对,不言自明。
明秋低声将打听到的事说了:“韩家那位真少爷回来了,韩老夫人颇为看重,头一日相见便哭昏了两次,后来入祠堂,算命的说真少爷命途坎坷,少有劫难,命格诡谲,便是姻缘之事都受了影响,说是……”明秋顿了顿,声音低低道,“说是须得选个天月德星同现的吉日,方能化解灾厄,接着又重新核了小姐的八字,说是极好……”
这便是要冲喜了。
温宜没说话,明秋又如何不明白?窦嬷嬷送来这人参,明着是关心,其实是暗示韩家已经知晓他们用药之事,在催他们答复呢。
温宜捏着那信,凤眸低垂,按理,这东西不该送到她手里的。
古来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没有越过父母媒人,亲自同本人问亲的道理——窦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怎可能不知礼数,想来是故意的。如今只怕是父亲云集胡商求药之事韩家也已知晓,这东西之所以会送到她这里,韩家的意思很明显了。但如果温宜愿意嫁过去,此事韩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宜直接问道:“改在什么时候?”
“……十日之后。”
温宜是入夜才等到父亲回来的。
听明秋说,父亲这几日都在接见商队,一门心思打听悬阳丹的下落,可获得的消息了了。昨日气闷,自己关起门来喝了半宿的酒,酒醉时还让管家收拾行李准备车马,说要亲自去西域寻悬阳丹的下落。
要知道自从母亲离家,父亲便戒了酒,这些年可以说是滴酒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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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早,酒气未消,就又往赵大人家去了。可赵大人非但没见,还叫人拿了扫帚出来打扫门庭。
温父站在院子外,一时间没有进来,他扶着墙,抬头看着院里那棵已经越过院墙的玉兰花树,轻又长地叹着气。
温宜敛了眸,站在玉兰树下,忽然俯身对温父深深一拜:“父亲辛苦。”
温父快步进来,抬了温宜的礼数不肯受:“这是做什么!”
温宜没起身,依旧拜着,她说:“父亲,女儿想嫁了。”
一句话说得温父双目刺红,他明白温宜为何如此,也正是因为明白才觉得刺目。玉兰皎皎,不受缁尘,他站在其间,觉得自己不配立在其中,高洁没有,坚韧没有,花羽零落之中,他看到的是自己满地的弱小与无助。
温父将温宜扶起来,声音沙哑:“是为父无用。”
悬阳丹稀世珍宝,哪是那么容易寻到的,就算婚期不变,亦是无用功,从韩夫人来的那日,温宜便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选。温宜语气轻快,仿佛此事主人公不是她一般:“父亲言重了,我与韩家少爷本就早有婚约,不论是谁,此事都是定了的,谁都不曾想其中会生如此变故,要怪便怪命运捉弄罢。”
温宜的声音向来好听,她年纪尚小时,温父的公牍都是让温宜给念的,可如今,同样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让他剜心不已。
“境况如此,我不愿看到,父亲亦不愿看到,但父亲应该也明白,韩少爷就算生长乡野,也是韩家长子,太后侄孙,所以无论如何,这婚事万万退不得,就算祖母没有生病,换亲也是早晚的事。”
温父听她如此聪慧明白,更是忍不住心酸:“说到底,还是我无能。若当初,我没有说那番话,如何会沦落至钦天监?若我如今还在翰林,温家又怎会让韩家逼迫至此……”
温宜笑笑:“祖母性命垂危,韩家愿意拿出悬阳丹相救,这是大恩,温家无以为报。从小父亲便教我读书,虽是女子也愿意教我礼义仁孝,女儿当初既决定用药,便是答应了韩家的条件,一人做事一人担,父亲不必自责。”母亲离家,叔母孀居,府中中馈之责明面落在祖母身上,但其实从温宜十二岁开始,便是她掌中馈之权,她年纪尚轻,却早已经是个大人。
温誉双眉皱成一个“川”字,似是极不同意温宜这话:“如此攸关之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裁决的。”
温宜知道父亲是故意这么说的,没在意,反而笑着宽慰:“况且,父亲权势再大,还能大过韩家?大过太后?”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可温父却没有斥责她。韩家既有爵位又有官职,背靠太后,六部之中尽是门生故吏,手握大靖漕运,连西北统帅都是他的内兄。
夜间凉风习习,温宜的发丝轻扬着,声音温润地宽着温父的心,像过往无数个深夜替父亲解忧般淡然:“拖了这般久,还未给韩家回话呢,如今也该回一句了。”
4. 盛安
近日来,京城出了三件大事。
一是承恩侯府的真嫡子寻回来了。
二是承恩侯府养育了十九年的假少爷被承恩侯认为义子。
至于这第三件……
“给我定了门婚事?”
韩旭没跟女眷们坐在一块儿,听管事的跟他说起此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儿个是韩老夫人寿辰,虽不是整生日却办得格外隆重,原因无他,韩旭回来了。
韩老夫人在寿宴前向京城贵眷们介绍了韩旭的身份,后来宴席,又提了他与温宜的婚事——温家送来了一副百寿图,金丝绣成的上百种写法的寿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说是巧夺天工都不为过,这样的稀罕物,满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块,可当着众宾的面,送礼的人却说是韩旭给老夫人准备的。
韩旭回来,京中什么传闻没有?说得最多的便是他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温家送来这物,是在替韩家做面子,也是温家的答复,这门婚事已经成了。
老管事贵喜一脸殷勤:“老夫人和大夫人听说少爷还没定亲,一早便替您相看了好人家,婚期就定在这月初九,可真是三喜临门!”这差事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的,就想在新主子面前卖个好,“您年幼遭难,如今回了侯府,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贵喜自顾自说了半天,新主子却没甚反应,不由得挑眉偷觑——
韩旭个儿高,块儿头也大,胸膛宽阔,体格不似侯爷也不似老侯爷,五官有些深,眉眼也很浓,天色暗了,就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再加上长得黑,拧眉时看着着实吓人。贵喜原是在说喜事,可看新少爷这神情,真高兴也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韩旭站在院子里,就近捞了几把胖肚鱼缸里的水,把里头的月色都揉乱了,初春的天,气温还有些凉,用来醒神正合适。他搓了把脸,勉强洗去酒气,留了耳朵听话,听到婚事皱眉,听到初九又是皱眉:“十日之后?”
“得云大师说了,这月初九是天月德星同现的好日子,错过了要再等十年呢!”贵喜喜气洋洋的,“您厄难才平,添添喜气可是正好。”
韩旭却将帕子随手扔在一旁,同这老管事说:“祖母睡了吗?我亲自去问。”
贵喜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顶着韩旭那张黑脸,悻悻领着人往老夫人那儿去。
椿萱堂。
韩老夫人今日宣布了婚事,便知韩旭会来,这会儿慈眉善目地笑着:“你年纪不小,早该成亲了,温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是实打实的清白人家,他家那女儿样貌出挑、性子乖巧、温文贤淑,配你正正合适,往后有她照顾你,祖母也放心些。”
韩旭只觉得突然,他到韩家不过五日,这便定下婚事了?眼下他虽有了个承恩侯府大少爷的名头,却也知自己乡野长大,不过是个粗人,哪个书香门第的好姑娘愿意嫁给他?倒不是他妄自菲薄,便是他以后做了员外老子,也断不会轻易将女儿许给这样的人。
“祖母为我操心,我心中自是感激,可祖母也知道我是个粗人,长在村里,吃在田头,大字不识几个,自己还过不明白呢,哪好耽误什么书香门第的小姐,叫人家嫁过来受委屈。”
韩老夫人听他这般说,心中自是怜爱,她好好的孙儿刚出生就被歹人偷换,如今好不容易回家,却因此连个书香门第的女子都娶不得……老夫人一时间觉得难过,一时又觉得这孙子是个明事理的,心中五味杂陈。于是,她把人叫到跟前,主动说起两家的渊源:“咱家与温家的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定下的,当初要不是你温爷爷,你祖父命就没了……”
韩旭皱眉。
“两家有旧故,这些年也时常往来。”韩老夫人叹着气,“前段时日,温家老夫人重病,险些救不回来,若非咱家有那救命的悬阳丹,温老夫人怕是性命难保。那悬阳丹贵重非常,普天之下只得两枚,我们也是因为跟太后娘娘亲近,才得了药的。”
韩老夫人拍着韩旭的手:“原是一报还一报就此两清的事,但温家这些年一直仕途不顺,念及你祖父病逝前的再三嘱托,我便想着若能多帮衬他们也好。温家门第不显,你呢又少逢遭遇,这样看来,也算门当户对……”韩老夫人语重心长着,“温宜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乖巧伶俐的丫头,祖母很喜欢她,将来进了门,有我们韩家庇护,也算是对得起你祖父和你温爷爷的托付。”
韩旭虽长在乡下,却也耳闻世家豪门之间的盘根错节、利益牵扯,他没想多深,毕竟就算在村里,两家人结亲总要图些什么,比如王嫂看上王叔力气大能种田,燕嫂是图燕叔替她还债,王叔和燕叔就呆些,图人家贤惠漂亮。
至于他嘛,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往后如何,他自己还过不明白呢,成什么亲呢?
韩老夫人看他是真无心,又说:“这婚事,还是温宜亲口答应的呢。”
言外之意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女子同男子到底是不一样的,退过亲的姑娘家什么处境,韩旭还是知道些的,遑论他现在“家大业大”。他沉默了会儿:“先前大夫人说亲时,我还没回来,家里对我的情况怕是不大清楚,我不是不信祖母,只觉得还是得把话说亮些,毕竟成亲是一辈子的事,还是明明白白的好。”
韩老夫人自然是应允了,吩咐道:“贵喜,明日你领着大少爷去一趟温家,再问问。”
“小姐当真要嫁给他?”
温宜才从祖母屋里出来,看到的便是桃月着急的面容,她年纪小,藏不住事,今日洒扫时发现绣架上的百寿图不见了,寻明秋一问,便什么都知道了。
温宜“嘘”了一声,示意祖母刚睡下,两人走到廊下说话。
“近来京中都传遍了,那承恩侯府的真少爷是在峪北下头的村子找到的,那可不是什么富饶的地方,山林四塞、瘴昏日蛮,连年灾祸匪患,朝廷派出多少赈济、兵马镇压都于事无补,穷乡恶水出刁民,那真少爷未读过书,更不识字,从前在村里就跟着个鳏夫打铁,一身的蛮力,连土匪都不怕,听说韩三爷去接人时,他们在路上还遇上了打劫的,结果还没动手,就叫真少爷那一张黑不溜秋的脸吓跑了……小姐怎能嫁给这样的人……”桃月说到这处,两只眼睛都红了,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宜看着桃月,只觉得她年纪还小,说出来的话稚气可爱——韩家有太后做倚靠,又有官职爵位在身,那乡下汉便是再草包、再刁蛮,那也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桃月不服气,说话渐渐没了顾忌:“韩家口口声声说愧对老太爷,到头来便这样欺压小姐……当初若不是老太爷,被贬韶州的就是他们韩家。”
那时,韩家还没有爵位,只是京中一个普通的小官门户,而温家也是初到京城。
老侯爷和温祖父是同窗,两人一块儿中榜登科又一块儿到宿州任乡试考官。温祖父为人清正不阿、铁面无私,那年乡试,寒门学子中榜很多,在宿州被叫“清榜”。
而也是那一年,宫中赖贵人的胞弟一路靠人保驾护航到乡试,却被温祖父刷了下来。
后面的故事便很好猜了。
赖贵人那时颇得先帝宠爱,她那胞弟在地方更是为非作歹,因为榜上无名的事,暗中给温祖父找了许多麻烦。温家老爷心如磐铁并不理会,老侯爷却心直口快,一次醉酒竟大放厥词说就算不是他们二人做乡试考官,赖家小儿也不可能中榜,还说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云云,最后说的是赖家无男儿,不往仕途精进,只能靠美色蛊惑圣听。
此事被人告到赖家,老侯爷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韩家当时也有两位娘娘在宫中,正同赖贵人斗得厉害,这话若是传出去,韩家仕途难保,性命堪忧。
到最后,是温祖父站出来顶了这话,说此次阅卷公平公正,若是不服,尽可磨勘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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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赖家知道自家小儿德性,被赶出来后,直接一封家书告到了赖贵人那儿。
那场乡试本就得罪了不少世家子弟,温祖父名唤温世青,又是寒门状元出身,在文士之中很有影响力,赖贵人便拿着不是“清榜”是“青榜”做文章,暗示他植党,将温祖父贬去了韶州。这一去便是十年。
温宜揉了揉她的发顶:“可当初若不是韩家,祖父也不可能从韶州回来。”老侯爷受封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祖父调回来。
“小姐怎还替他们说话。”桃月不高兴极了,仿佛被辜负的人是她一般,“韩老夫人还说喜欢小姐,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喜欢有何用?韩老夫人再喜欢她,那也是韩家的祖母,亲疏有别,世家之间哪有什么真的喜欢。况且说到底,不论婚事还是悬阳丹,真论起来,受益的都是温家。
桃月见自家小姐摇头,又问:“不若问问张夫人?袁夫人?她们素来喜欢小姐,又与咱们是世交,定会愿意的,只要赶在这月初九前成婚,小姐便不用嫁进韩家了。”
“我们与韩家的事何必牵扯他们?”温宜抬手替她擦掉挂在眼睛下的两颗泪,若这般做,便真是不识好歹了。
桃月没法子了,看着自家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可对面是韩家,还是太后娘娘罩着的人……她心里叹着气,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又轻又轻地问:“不若去问问识嘉公子?”
温宜眸光一闪,许久没有说话。
桃月自知说错了话:“小姐……”
温宜摇摇头:“……他若有心,这些日子便不会一声不吭,如今这般,只怕也是自顾不暇了。”
这话一说,桃月便连韩识嘉也恨上了。
“沦落至此,也不是他能选择的。”温宜见她还要说,捏住她的脸打断道,“怎么不替你家小姐念着点好,祈祷那人是个如意郎君呢?”
桃月挂着泪:“小姐对我们这样好,奴婢自是比谁都希望那人能是个如意郎君。”
温宜抚着桃月的发顶:“那从今日开始,你便好好替我吃斋念佛,若是到时韩少爷人不好,便是你心不诚,我定要你好看。”
“小姐这样说,奴婢觉也不睡了,立刻便要去菩萨面前跪着。”桃月捂着脸,“莫说是肉,便是糖也不吃了,定要央菩萨保佑那真少爷是个好郎君。”
菩萨可不管姻缘。
但温宜没说,只是浅浅地笑着,谁都没再说话。
祖母的精神这几日好多了,温宜伺候祖母用过药,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倒是没说换亲的事,只说了药是韩家送来的,她的婚事要提前了。祖母还以为是韩识嘉,听了很开心,温宜没有解释,服侍祖母睡下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这时,明秋匆匆来报,说是韩家少爷登门了。
温宜微怔:“韩家哪位少爷?”
“真的那位。”
温宜倒是没想到这位真少爷会亲自找上门来:“可是同韩家长辈一道来的?”
“那位少爷自个儿来的。”明秋摇头,“说他没规矩吧,男未婚女未嫁的,京中如今多少眼睛盯着,如何能私下见面?说他有规矩吧,知道不好单独见小姐,便说隔着屏风说几句话也行。”
温宜垂着眸,吩咐道:“你去听吧。”
明秋一愣:“小姐不去见他一面吗?”
窗外几枝红梅探进窗里,如今天气回暖,已经有些败了,温宜将残茶尽数倒在残梅上:“事已至此,没必要见了。”
明秋行了礼,往前门去了。
温宜用剪子将残梅剪下装进瓷盏,行动时,一段腕骨瓷白,不知是握着残梅还是伤春的缘故,竟透出一丝伤感来,桃月站在她身侧,以为她要泡茶,没成想小姐让她取二两黄汤。
“他说了什么都不必说与我听了。”温宜回身,关上了书房的门,同桃月说,“只祝他,春日盛安。”
5. 合卺
“韩哥,你见过新娘子没?长得美吗?”
韩旭一身大红喜袍,怎么看自己都不太顺眼,他长得黑,穿正红色不大好看,宽袍大袖的不甚利落。从阳跟在他后头,他年纪小,没见过人成亲,处处都觉得新鲜,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
韩旭不习惯让人伺候,自己给自己扎了个大红花,说:“没见着。”
“美吧。”婚房里一派喜气,处处都是红的,把从阳的脸都映红了,他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倒是不见几日前的不开心了,“管事伯伯和媒娘子都说温姑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通文达礼、温婉娴淑,大雁和河鱼见了都要害羞的……”
“你才几岁,都懂想女人了?”
从阳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们一块儿从峪北来的,从前他跟着师父,后来师父不在了,便跟着师兄,他是个孤儿,师兄就是他大哥。
韩旭摸了一把他的头:“想也没用。”
从阳于是从开心的情绪里跳了出来“嗯”了一声。
说了两句话,外头热闹闹地来人了,是韩璋和喜娘来催他出门,说吉时到了。
今日黄道大吉,喜神正南,财神正南,福神东南,宜嫁娶、祈福、求嗣、祭祀、登科①。
韩旭出门上马,一袭红袍,光彩飞扬。举目望去,迎亲队伍一眼瞧不到头,唢呐盈天,惊动十里八方。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就算瞧不着新郎,也高高地举起手,争先恐后地抢着喜糖和铜钱。
接亲队伍打马城中过,护城河、长安道、红街绿巷,万姓游赏。河灯盈道,彩光熠熠,红幡绕远,直上云霄。骤然之间,璨然声响,白日焰火点缀穹天,爆竹乍惊,声动长安,碎红震落里,是喜娘的唱声:“新娘子出门咯——”
一句话,比震天的锣镲还醒神,叫早等在温家门前接亲的队伍翘首跂踵,争着一睹新娘芳容。韩旭立在阶下,不一会儿便看到一身正红嫁衣的新娘被人搀扶着出来了。
这日阳光极好,洒在金莲并蒂的暗纹上,金线熠熠,华彩流光。珠围翠绕的嫁衣随着新娘蓬步轻移,宛若正在盛开的牡丹,层叠繁复,璀璨夺目,一步一颜,映日争华。
韩旭看着那人步子款款走到面前,隔着嫁衣还有盖头,其实看不到什么,唯独能看的,只有一双纤细的手,不知是嫁衣衬的还是什么,白的晃人眼。
这人穿红色好看。
“出来了,出来了!”
“让我看看!都别挤——”
泰丰楼高朋满座,原因无他,今日温家小姐出嫁,这是看新娘子出门最好的位置。
“佳人袅袅立庭中,身姿若柳胜春风。”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秾纤得衷,修短合度②。当真妙不可言。”
“愈是妙便愈是可惜啊……”
“温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更别提还出过两位状元,要不是温老太爷过世得早,温老爷又去了钦天监,温家该是什么光景?这般好的门第,温宜又是独女,怎么也不该落着这么个婚事。”
“祖父是状元,父亲也是状元,读书人家最好的门第也就这样了,谁想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竟配了个生长乡野的铁匠。”
“还不如当初嫁了我,现在好了,便宜个乡下汉。”
“哈哈,原来兄台也上温家提过亲吗?”
“我可不喜欢她!是我娘喜欢她!那些个读书人的酸文假式我可受不了,再说这温宜有什么好的,就、就是有几分好颜色罢……”
“听闻张御史家的小公子爱温小姐爱得死去活来,你们说他今儿个会不会抢亲?”
“人都上花轿了,大抵是不能了,再说了,张公子在考试院吧?”
“对哦,这几日春闱呢。”
“此番韩识嘉必定榜上有名,可惜了。”
“郎才女貌,才子佳人,鲜见才是话本。”
“才子佳人少见,还是狸猫换太子少见?”
“这话我可不敢说,只不论配谁,这温小姐都是话本娘子。”
“既做了话本娘子,也该有点话本的样子,你们说,这话本娘子几日会跑回家?”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话说得真是缺大德了——我猜三日!”
“我赌十日。”
“哪等得到十日,不是说这韩家新少身似黑熊、面胜阴煞,能把山匪吓走,咱们这娇滴滴的话本娘子怕是今夜就要逃了!”
“来来来,买定离手,还有谁要下注——”
……
一行人在泰丰楼赌得尽兴的功夫,韩旭已经将人迎回侯府了。
他在承恩侯府门前下马,回身迎新娘,抬脚踢轿门时,想到里头是位书香门第的娇小姐,力道只用了一成。
喜娘见状,带头哄闹起来,外头一派喜庆。
温宜因为这事,心里的忐忑散了三分,她端坐在里头,感觉红绸对面的人稍微用了力,于是缓缓起身。
红妆绣衣衬娇娘,步摇轻响入花堂。
敬先祖,拜高堂,夫妻对礼,入洞房。
牵巾、坐帐,盖头遮面,温宜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人离她很近,就坐在她身边。衣摆相叠,身姿相倾,他身上很热,热意一层一层向她涌来,比这鼎沸如烟的热闹还叫人难以忽视。
这便是韩旭了。
温宜垂下眼睑,等待着这些琐碎的仪式过去。
一连串仪式和一长串唱词走完,终于到了回宴的时候,喜娘高唱着调子引路,宾客们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脚步声随之凌乱起来。
温宜心神方松一分,紧接着,一只手在自己眼底晃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仰——
预想的光亮没有传来,温宜心有余悸地屏住呼吸,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便听到一声惨叫:“啊啊啊啊!疼!松手!”
这一声叫喊,比喜娘声还高,一下叫住了所有人的脚步。原本热闹的婚房随之一静,众人纷纷回头,见此状,低低议论起来:“新娘不是得坐够两个时辰,才能掀盖头吗?”
坐帐又叫坐福,意喻生活和美、富贵平安。因为韩旭的身世,这门婚事多多少少带了些冲喜意味。韩老夫人找得云大师算过后说,婚仪倒没什么特别紧要的,就是坐帐这项,新娘须得坐满两个时辰,方能掀盖头,讲究的是聚福辟邪。这事成婚前韩家已经派人支会过温宜了。可温宜有坐帐的准备,却没有倏然被人扯盖头的准备。
议论声中,一个声音低低地挡在温宜面前:“余兄还没吃酒,这便醉了?”
声音这么近,只能是韩旭了。
这话一说,有人便想起来:“听说余二少昨夜在泰丰楼招待宾客,今日大早又帮着接亲,这是没站稳吧……”
余二少确实宿醉未醒,这会儿被韩旭攥着手——这韩旭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力道这样大,掰着他的手掌,像是要把他的手折断一般!
他生生被疼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看见张黑沉沉的脸,又是一哆嗦,再张嘴已是顺着他们的话鬼哭狼嚎地道歉:“正是正是!不佞醉得厉害!险些冲撞新娘,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好好的婚事,险些出了大岔子,这要是让余二少把新娘的盖头扯掉,她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喜娘偷偷在心里剜了一眼姓余的,嘴上却还要把着门,毕竟在场的都是世家子弟,轻易得罪不起。
初春的天,喜娘觑着韩家新少那张凶脸,咽了咽唾沫,一边擦汗一边战战兢兢地张罗着:“一脚踏空,万事亨通,今个儿大喜,大伙儿高兴,只可惜这婚房小,施展不开,人挤人的又难免绊脚。”这便是顺着韩旭的话,把掀盖头说成摔倒了,也是,毕竟这般掀盖头,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好在外头的宴席已经开场,咱们别耽搁了吉时,今日宴席备下的可是泰丰楼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迟了可就没了。”
韩旭挡在温宜跟前,黑压压的在温宜面前留下一片阴影,在喜娘说完话后,便松了手:“出去吧。”
喜娘松了一口气,老母鸡赶小鸡回家似的,张罗着人往外走,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声响渐弱,脚步渐远,温宜那还没来得及松的半口气终于泄了,可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膝盖上多了一个纸团。
温宜一愣,下意识用手盖住。
外头关门声音传来,温宜犹豫须臾,抬手微微掀开盖头,想要看看,没成想,故意走在最后的韩旭突然回头——他走姿不太端正,松松垮垮的,却是睨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一撞,温宜还没反应,倒是韩旭先回了头。
屋门缓缓关上,分隔开了喧闹和安静,韩旭走在人群最后,下台阶的时候,蓦然停了一下。
从阳注意到了:“怎么了?”
韩旭摇头没答,心里却嘀咕道:怪好看的……
今日婚宴,往来宾客众多,承恩侯领着韩旭一一问候了贵客与长辈,余下的便由韩璋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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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去敬酒。
韩旭酒量不错,只他这个三叔明明说是来帮他挡酒,结果自己没喝几杯便醉了。眼看韩璋不胜酒力,韩旭便领着他寻了张席面坐下。
席近正中,为了让宾客尽兴,承恩侯离席了。女宾们不坐在这处,韩璋吃醉后,周遭清净了许多。韩旭埋头吃饭,能感觉到身侧若有似无的目光。他不甚在意,他本就是个“外来客”,如鱼得水才叫人意外,现下这样才好,能安心吃席。
他人高马大地坐在桌边,长腿搭着,随意地捡着菜,往嘴里扒拉饭,心思似乎不在这,后来韩璋醒了些,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韩璋的醉话,偶尔也会有人来同他吃两杯酒,韩旭客气地一一回应。
迎来送往间,韩旭瞧见从阳从后院摸过来,远远冲他点了下头。
韩旭于是长舒了一口气,看韩璋瞪眉瞠眼的醉态明显,端起酒杯,叫众人往他那招呼。
他是新郎官,按理不该吃这么多酒,可众人看他得意,心底里又瞧不上他,便较起劲来。这一喝,便停不下来。韩旭有些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喝酒时眼前总是一晃而过那盖头下的半张芙蓉面。
凤目流光,朱唇翕微,侧颜明媚。
怎么有人能漂亮成这个模样?
韩旭来者不拒,喝倒了无数人,他酒量一直很好,那天却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稍微清明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他娘漂亮。
温宜确实漂亮,两个时辰刚过,便有人围上来吵着说要闹洞房。韩旭岿然不动,只叫他们拿酒来。
酒过三巡,那些个世家子弟个个喝得五迷三道,也顾不得什么瞧不瞧得上了,整个人搭在韩旭身上,推推搡搡地走着,边走边笑话他:“你是不是不行啊,大喜之日喝成这样,怕不是不敢见新娘?”
“你们乡下汉是不是没有通房?”
“想不到你这么大个子,竟还是个雏。”
一群男人酒后的醉话,一句赛一句不入耳。
韩旭没应声,就这么拖着他们,东拉西扯地往婚房去。
承恩侯府很大,从宴客的前厅走到后院要花上好一番功夫。韩旭还没进院门,闹洞房的人便全散了,那些人本就同他不熟,吃醉了酒,走不稳路,三两句就被蒙走了。
韩旭站在门口吐了口浊气。
屋内红绣罗琦、花烛摇曳,案台中央的桂圆红枣上挂着大红喜字,与满室的红绸相得益彰,馨香幽漫,迷了渴睡人的眼。
推门进屋,甚至连里屋都没进,韩旭便自顾自在隔间的小榻上躺了下来。也是这一瞬,满目的清明好似都被关在了外头一般,他眸光深沉,早已经醉了。
韩旭抬手遮着脸,呼吸有些沉,鼻尖微动时,好像有异香,他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温宜身上的味道。
人都走了,还这么香。
这一想,就让他想到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半张芙蓉面。
鬓云欲度,香腮映雪,那人仿若被遮蔽的一抹月,云里雾里的叫人看不清,却移不开眼,纯正的红裳掩映下,皓腕凝霜,她抬手掀帘,恰似轻云抚月,拨云见日,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她半掀盖头时,瞧他的那一眼。
波湛横眸,盈盈秋水,明明没说一句话,没传一眼情,只是被瞧了一眼,可那眼,却像有魔力般,在他胸膛上拨了一下,很轻,小心翼翼的,但也正是因为轻,反而叫人觉得痒极了。
酒气翻滚、情迷意乱,不多时,摩擦声和愈发粗重的喘息声在隔间低低传来。
长夜无月。
翌日,韩旭醒得很早,头也痛得厉害,不知是吃了酒的缘故还是叫这一夜的风给吹的。这会儿天还不算亮,他没着急起,在小榻上翻动时骨头咯咯响,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再睡会儿,眸光迷蒙时,他的脸正对里间,那里珠帘晃荡,帷幔摇摇,榻上好似有个人——
原本遮面的盖头不知何时被揭下了,那令他整夜旖旎的面容袒露在昏阳之下,温宜安静地睡在榻侧,青丝未散、衣饰未脱,只占了一点地方,像是等他等了一夜,等得睡着了。
韩旭“腾”地坐直,瞌睡全没了,直直地盯着人,像是怕自己看错。
真有人!
就这么直愣愣看了许久,确定没看错,韩旭揉了一把脸,抬手时想到什么,整个人钻到净室去了。
水温冰凉,滴滴答答地沿着面颊流下来,韩旭拄着水盆边沿,静了几秒,半晌低骂了句。
姓韩的,你出息了。
6. 嫁衣
“不是说人走了?”
韩旭走到窗边,果然听到外头有轻轻的呼噜声,推开窗子一看,就见从阳抱着手睡在廊下。
从阳昨日把人放走后心中惶惶,担心叫人发现,索性睡在了廊下,想着要是出事,也好有个应对。这会儿睡得正香呢,脑袋上就挨了一下。被拍醒倒是没脾气,就是有些迷糊,一下子没听懂:“什么?”
“新娘。”
“是走了。”从阳眼睛都没睁开,忙点头,“我昨日瞧着人走的,温姑娘还同我点头了呢。”
韩旭:“那屋里的是谁?”
从阳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圆了,连忙探头往里看:“不可能啊,我亲眼瞧着人走的。”
只还没等他看到半点,就被韩旭挡回去了,还挨敲了下脑门。
从阳捂着额头说:“这不会是假的吧。”
韩旭虽没见过温宜,但到底跟人拜过堂,身形和手都认得,掀盖头那一眼,透亮的眼睛也记得。况且昨日傍晚下了点雨,走过后门那条路鞋底断不可能干净的。
“你才假,回屋去睡。”话音未落,韩旭关上了窗。
温宜还没醒,韩旭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于是侧过身,就余光瞧着,没想明白是出了什么岔子。
在净室里转了半晌,忽然闻到一股腥馊味,他抽了抽鼻子,随即抬手嗅了嗅,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澡,没洗就算,还干了事。韩旭扫了眼净室,水是有的,可屋里头新娘还睡着呢。
他于是摸了块胰子,从窗口翻出去,随便找间屋子对付去了。
温宜是卯时半刻才悠悠转醒的,一睁眼,满屋姹红入目晃人眼,她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日成亲了。
凤冠已卸,霞帔未脱,温宜侧头瞧了眼外头的小榻,空置了,也是有几分哭笑不得,洞房花烛千般模样,如她这般的,怕是闻所未闻。
清早的凉风顺着窗边偷溜进来,在温宜的发梢边绕旋,她打了个寒颤,转身一瞧才发现昨夜忘了合窗。窗前的红烛边还残着些灰烬,昨日历历,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叫新郎官觉得自己不想嫁他——
昨夜似乎亥时了温宜才听到韩旭回来的声音。脚步零星,他一个人来的。
温宜意识到没人闹洞房的时候,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也只是一会儿,因为她忽然发现,也没人来掀盖头……
她顶着盖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榻上,听见外头脚步凌乱,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声音闷闷的叫人听不清晰,大抵过了小半个时辰,韩旭好像低低说了什么,再然后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温宜就这么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再没有声音传来,才犹豫着将盖头掀开——屋内红烛闪烁,一派喜庆,妆镜照着她的明艳面颊,她侧头往外看,就见外间小榻上躺着个人。似乎是很高大的,那么宽的榻都拢不住他的身影,任他一只脚曲起,另一只脚又大剌剌地搭在地上。
这便是她的夫君了。
温宜收回目光,将他给自己的字条展开,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马车在后门。
一时间温宜不知是该谢他的好心还是该怪他的可笑,她若是真要逃婚,如何会等到这时候?况且不论退亲还是逃婚,都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若走了,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怎么办?温家又该怎么办?
温宜犹豫了会儿,终是从榻上下来。她没有刻意掩饰动静,但外间的人全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她站到烛台边,支开了一小扇窗子,眼看那字条被红蜡烧成灰烬,被风卷进长夜。
凉风惊梦,叫温宜彻底醒了瞌睡,她摇摇头,像是无奈昨夜的荒唐,晃铃把桃月和明秋叫来。
只外头的推门声还没到,隔扇外先传来了声响:“起来了?”
声音低沉,是个男子。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只能是韩旭了。
温宜下意识抬眸,又倏然垂下,轻声问安:“郎君万福。”
因为她的称呼,韩旭语气稍顿:“昨夜……怎么没走?”
温宜听着他倒打一耙的话:“郎君为何以为我会走?”
韩旭一直侧身站着,听到温宜这般说才转头,隔着珠帘看她——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看起来气色很好,不知是嫁衣映的还是什么,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①。韩旭稍垂了目光:“那日去府上拜访,你差人同我说,放你走。”
温宜这才怔住了。
那日她除了让桃月问安,没再说过旁的。
韩旭也意识到其中不对,张口欲言时,侍女已经推门进来了。他们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做戏做全套,温宜还穿着昨日的嫁衣,于是在桃月和明秋推门进来时,她迅速地从韩旭挽帘的手臂下钻到了屏风后头。
这举动叫人有些猝不及防,韩旭的眼神下意识跟着她的行动轨迹转了个圈。心想不是错觉,这人真就小小一个。
韩旭眨了下眼,在看到温宜解衣裳的时候收回了目光。
只他还没从屏风旁离开,里头换衣裳的人许是太着急,大红的嫁衣没挂好又或是料子太滑,一下子倾了下来,就这么滑到了他的肩上。韩旭下意识抬手按住,接住了一捧的软滑温热,他俯身,将腰带一起捡起来,从另一个方向出去了。
弄妆梳洗迟,温宜出来的时候,韩旭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
初春的天还不算热,可韩旭只穿着一身深色窄袖薄衫,站在那处把日光都遮了大半,他块头很大,个头也很高,这么背光站着,不知为何,颇有气势,以至于温宜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确实是很凶的一张脸,剑眉漆目,五官疏朗,形如刀裁,整个人像是一幅还没画就的水墨图,处处艰涩顿挫、转折方硬、拙中带锋,看起来不好接近,也不好说话。
“我给你买了俩包子。”
温宜还没听清,见韩旭递过来东西便下意识伸手接了——似是刚出炉的,那包子还有些烫,一接过便闻到一股让人很有食欲的香味。
只他似乎字写得不好,数也识不清,这分明是四个包子。
温宜捧着包子,韩旭走在她身侧,余光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她身上——他比她高上好些,这么瞧,首先瞧见的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黛眉斜飞,眼尾微扬,睫毛卷翘,眸子黑亮,光是侧颜便叫人觉得恬静从容。鬓边的步摇轻晃,一点红玉落下来,明明是明艳夺目的,却映得那段颈莹润有泽。
韩旭咬着包子,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有些干,心想这是真漂亮,刚才垂眸迈过门槛时,就跟神女下凡似的。他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垫两口。等会儿要见的人多,没这么快能用早膳。”
知道他是好心,但温宜从小的教养规矩便是跪坐而馈,坐必尽席,立则为罔,万没有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的道理,但她又不能直说,因为韩旭正吃着呢,于是乎她捧着满手的包子,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几步路的功夫,韩旭已经把包子吃完了,温宜却没动口。
“不吃?”
温宜默了默,还是觉得无法接受边走路边吃东西,于是寻了个借口:“我早上不惯吃油腻的东西,想晚些再吃。”
韩旭看了她一眼:“给我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温宜给了,在韩旭吃包子的时候用余光瞧他。只见他一手抓着俩包子送到嘴边,大口咬下后直接吞咽,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进了肚子里。又悄悄移开了目光。
晨阳挂壁,天色微苍,两人在辰时半刻进了陈春堂。
就如韩旭说的那般,韩家确实人多。
今日到场的主要是韩家大房和三房。
承恩侯韩益是韩家长房嫡出,余氏是继室,两人育有一子,同辈行三。三房话事的是先前去接韩旭的那位韩三爷,韩璋三十出头的年岁,正值壮年,夫人是户部侍郎的长女,如今正怀有身孕。至于二房……韩二爷深居简出,不说温宜,便是这府里的许多人都未见过他,就连那日韩旭回府也未曾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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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这位韩二爷身有不便,至今尚未成亲。
温宜目光虚视一圈,想到先前在家时听叔母说过承恩侯还有两位妾室,府里的二公子便是妾室吕氏所出。值得一提的是,吕氏是在余氏之前入府的,另有一位妾室姓孟,今日都未在席上。
温宜跟在韩旭身侧,给侯爷和余氏敬了茶。
侯爷久居上位、气度非凡,便是这样喜庆的场面也没能在他面上看出太多情绪,他接过温宜的茶,只是微一点头。余氏倒是面容慈祥,训话时没说什么规矩,只是叹着总算是把她给盼进门了。
余氏这般说,韩老夫人便笑了。
两人又给韩老夫人敬茶。
韩老夫人看着温宜和韩旭在自己面前跪下磕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将两人的手牵过来握在一块儿:“祖母等这天,等很久了。”
她说着话,先是看韩旭,说:“往后好好的。”又看温宜,“往后他若敢欺负你,祖母替你做主。”
两人规规矩矩敬茶,又陪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韩老夫人年纪大了,近来又很是伤怀,为着这婚事没少劳心费力,不一会儿便累了,余氏瞧见后,做主叫众人散了。
只温宜还没走出多远,大夫人院里的乔嬷嬷匆匆从后头找回来,说是大夫人有话要单独同小夫人说。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却先皱了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乔嬷嬷便说:“只是说几句话。”
温宜也看韩旭。
这是两人今日以来第一次对视,韩旭看着她那双眼睛,不知怎的,昨日的画面再次一闪而过,芙蓉面,玉兰香……他眉头更深了些,却移开目光:“去吧。”
两人分道而走。
乔嬷嬷在跟前领路,温宜和桃月走在后头,还未进陈春堂便远远瞧见一位穿着艳丽、身姿曼妙的妇人,虽花枝招展,却掩面而出,像是在哭,只那人是背着她们走的,因此未能打上照面。
乔嬷嬷也瞧见了,低声说:“小夫人怕是还不知,那人是吕姨娘。”
温宜对上了脸,又想吕姨娘前脚还没走干净,后脚大夫人便把她叫过来,此事定与她有关:“乔嬷嬷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乔嬷嬷笑笑说,“不过新妇进门敬茶的好日子,吕姨娘竟这般哭哭啼啼,还望您不要怪罪。”
温宜说了句“无事”,不再细问。
去而又返,原本面容慈祥的余氏一脸愁容。温宜进门时,她正支着头坐在圈椅里叹气,豆蔻色的指甲搭在鬓边,姿态雍容。
温宜正想给余氏请安,还没俯身就被她扶起来了:“好乖乖,我这做母亲的不知如何疼你才好,你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余氏虽是继室,但当年进门时,韩识嘉岁年还小,只能养在余氏屋里,如今虽换了人,但按规矩,韩旭也是要叫余氏母亲的。温宜由着人牵:“不知何事,惹得母亲这样长吁短叹?”
“我也是今日才知出了这样大的事。”言罢,余氏又是一声叹,牵着她的手往暖阁上走,竟是让温宜坐下,自己才坐,“我那没规矩的侄儿,昨日没吓着你吧。”
她这样说,温宜便想到了昨日掀盖头的事。韩旭叫他余兄,喜娘叫他余二少,不想竟是余氏的侄儿。难怪这么着急把她叫来。
“那日人多,人挤人的难免绊脚,再说余二少也不是有心。”温宜心里有了计较,还没开口便先摇了头,看起来没有半分计较,说出的话也是温文和善,“听说余二少前一日直到夜里还在泰丰楼帮着招待远来赴宴的宾客,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同他道声谢。”
余氏听她这般说,坐得离她更近了些:“所以母亲才说不知怎么疼你才好。”她似是愧疚极了,又气又骂的,“这好好的大喜之日,原是高高兴兴的,偏他不当心,叫人推了一下就站不稳脚,还险些冲撞了你,真是不像话……”
温宜抬眸,却没看到余氏的目光,只见她鬓边琼花累丝新叶步摇轻摇晃晃。
7. 推诿
虽是初春,却早有燕回,鸟儿起晨争食,这会儿早已衔食而归,方能在现下这个将近午时的晴暖里,饱足地哼歌。
那日清晨似也有这样的鸟鸣,余氏话声轻飘飘的,让她想起了祖母病重那日——
“推了?”温宜给余氏递话。
“可不是,我还道家里怎的一大早送信来,拆开一看,囫囵知道起末,吕氏便来了,说是昨日小弟高兴,没留神推了我那侄儿一把。”吕氏出身不差,却比不过如今的余家,难怪吕姨娘方才是哭着走的。
余氏越说越上火:“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不中用,两杯黄酒下肚就敢把规矩忘了,日后若是到了御前,还不知会惹出多大祸呢,要我说大哥只罚他跪一夜还是罚轻了,合该打一顿板子,正一正规矩才是。”
“不过是件小事,怎就到了罚跪打板子的地步?”这话叫温宜如何担得起,“郎君刚回侯府,事事都还需要母亲指点,能有余二少这样的戚友相帮是他的福气,左右没出什么事,母亲和余将军万不要为此动怒,打板子的更是不用,本就不是甚大事。我知母亲是疼爱郎君,余将军是体恤妹妹,但若是因此生了嫌隙就不好了。”
余氏原本门第不显,甚至不如吕氏,是后来余氏的兄长在战场上立了功才升的官,这几年又因着侯爷的缘故,青云直上到了如今的位置。昨日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余家不可能没有一点表示。
从余氏开口,温宜便知她心思。只她是做人儿媳的,就算明白也不能直说,只道是余大人体恤妹妹,不想她夹在其中难做。
好话谁不爱听,余氏心中熨帖了,便也不再道歉:“都说女儿贴心,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呢?若能生个你这样的女儿,哪还会有烦心事?”
“我在家中时,就常听阿言说三少爷在书堂很有本事,想来都是母亲教导有方。”余氏所出的三少爷韩识烨和温宜的弟弟温言一道在韩家的书堂念书,还未出阁时,她听温言提过一两次,印象最深的是韩识烨因不满夫子批评,趁夫子睡觉的时候在他脸上画王八……
“他那算什么本事。”余氏笑得眼睛都弯了,指着花几上摆着的那盆珊瑚石榴花盆景说,“十六岁了,还是只会写些打油诗。不然就是跑出去和人蹴鞠,不时拿些野花野草回来就是彩头了,哪里像个样子,还是女儿家乖巧听话,我要有你这么个伶俐的女儿,也舍不得把你嫁出去。”
一个“也”,叫温宜眸光一动,但余氏面上神情无半分变化,像是无心之言。温宜不知这话是不是试探,但舍得与舍不得都不是她能说的——若说舍不得,便是在说温家对这门婚事不满,说她舍不得家里,便是她对韩旭心存芥蒂。她既嫁过来了,往后若想在侯府立足,这话是断不能说的。
但她也说不出舍得。
“……祖父和老侯爷有旧故,韩祖母和母亲也一直把我当亲孙女亲女儿疼,韩祖母从前总说我有两位祖父祖母,叫我把侯府当自己家,常来玩……如今这样,倒像是回家。”
“看这小嘴甜的,小时候定是没少吃甜豆。”余氏笑出声来,直叫乔嬷嬷看,炫耀般地说,又道,“就是要这样想才对嘛!我知你爱读书,让人挑了些,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只怕和你家中的比起来,只能算闲书。”
侍女捧了一摞书上来,温宜翻看了一会儿,发现好些她家中都有,但与之不同的是这些都是初刻本,敛眸时明白了余氏的深意——你家有的,侯府也有,且比你家中的更好。
这是叫她不必记得家里了。
温宜一时分不清余氏今日叫她来的目的究竟是为着她的侄儿还是为了敲打她:“……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哪有什么闲与不闲之分,都是一样的。”
从陈春堂出来,已经快要申时了,温宜站在穿廊下,望着庭中枝叶单薄的槐树,一时间没有作声。
初春季节,万物还未复苏,但承恩侯府却并不稀少颜色,翡翠镂雕的花几与金累丝穿珠的花卉盆景以假乱真,人在其间穿行,像是入了夏日花园,虽豪贵奢靡却并非拼凑叠加,而是相映成趣,这不仅仅是有钱可以做到的。
桃月看她神色,低声问:“小姐可是累了?”
温宜摇摇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早时那几个包子,紧接着是韩旭,思绪顿了顿,就说:“回去吧。”
主仆二人往回走,近了院子,看到一行穿着嫩绿夹袄襦裙的侍女捧着箱匣进出,再近些,院里已经被成箱的珠玉宝翠堆满了。
领头管事是个人精,就守在门边,抬头的功夫看到温宜回来,殷勤上前问安:“小夫人万福,小的元庆,是大夫人院里的管事。”
温宜便唤了声元管事。
“大夫人吩咐小的给您送些小玩意来,您挑着玩,打发打发时间。”
金点翠金嵌珍珠宝石首饰十二样、银鎏金嵌宝石花卉首饰十二样、银渡金蝴蝶首饰六样、高足碗、菊纹杯、文房雅玩、菩提木玉,便是连青铜鸠车、九连环这样的玩具都有。每一样都名贵无比,即便是寻常物件,也是材质不俗。
先有古籍孤本后有名器文玩,前者是为换亲旧事,后者是为婚仪失礼。饶是温宜,面对余氏此番安排,亦挑不出什么错来。
桃月上前往元庆手里塞了银子,元庆握起手掂了掂重量,笑得更诚心了几分:“老夫人和大夫人看重小夫人,想当初三夫人进门时都没有这样的恩赏,您如今可是府里一等一的贵人。”他得了赏银,又是个有眼色的,闲谈间捡了些侯府的趣事讲给温宜听,大到大夫人正在着手筹办今年的春日宴,小到老夫人的喜好,直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走。
温宜看着院里的东西,叫人清点后尽数入库房。
“小姐不挑挑吗?”桃月还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
“你同明秋寻时间理个册子,呈在案头便是了。”温宜从中捡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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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头好的镯子,四下看了圈,并未见到韩旭的身影,去了书房。
坐下的时候,似是还有珠翠晃眼。她闭了闭眼,才是清明。研了磨,温宜准备给母亲写封信,再抄些经文。自母亲入了寒光寺,母女俩便鲜少再见,婚事之事,她此前已经写了信送去,可至今未收到回复。因为祖母病重,父亲已经让人去寺里接母亲了,于情于理,母亲该回来的,但直到她成婚,母亲都没有回来。
这些日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事,坐下便提了笔,可没写时千言万句,真正提笔,却怎么也写不顺畅。她枯坐着,断断续续写了半个时辰才算写完。写完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倚头坐着时,竟觉得有些累,闭目养神的功夫,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鼻尖闻到一股香甜,像是桃花的味道,温宜睁开眼,就见眼前放着两块油纸包着的糕点。
她从不在书房吃东西,当即皱了眉。
桃月听到声音从外头进来,也是一惊。她从小伺候小姐,自是知道温宜从不在书房吃东西,又想到方才只有姑爷来过,可没看到姑爷拿糕点啊……
话声未落,外头突然一阵嘈杂。
主仆二人转头看去,罩房后头跑出来两个厨娘,张头探脑的,仰天冲房顶振着双臂低呼,紧接着一只羽毛细长颜色鲜艳的鸡从对面房顶上跳了下来!
饶是隔着些距离,也叫温宜心口一跳,这里怎会有鸡呢?
院子里,两个厨娘几次扑空,追得满头大汗,弄出好大动静,屋里打扫的丫鬟怕管事的责罚,连忙加入了捉鸡的队伍,可那山鸡灵活刁蛮极了,怎么也抓不住。
正是这时,韩旭从洞门跨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束手无策的仆从和那只在院子里散步、耀武扬威的山鸡。他稍皱眉头却神色平平,三两步上前,像是全然没发现那处有鸡般只是路过。
然而那山鸡也不是好惹的,记仇地知道来人就是把它捉来的高手,甫一靠近,就是要飞,还是冲温宜这边来的——
温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韩旭手长的,一只手盖住鸡的头,一只手抄住它的脚,瞬时打断了山鸡的“飞升”,手疾眼快地把它倒提起来,从容得像是在地上捡了块石子——如果那山鸡没有扑腾直叫的话。
厨娘连忙上前去接:“少爷从哪寻的这山鸡,有些太厉害了,奴婢们刚把捆脚的绳子解开,它扑腾一下就飞了,还上了房顶!”
韩旭看她手往前伸,身子却往后躲,一副害怕模样,没让她接:“后山上猎的。”
“少爷真厉害。”厨娘看出少爷是要帮她提去,连忙带路。
韩旭没说什么,只是感觉有人在看他。转头望去时,书房门边一片衣角闪了一下,却没见到人出来,顿了顿说:“往后我在外头杀好再拿回来。”
“使不得。”厨娘忙说,“杀鸡什么的,奴婢还是会的。”
“吓到人就不好了。”
8. 帷幔
温宜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晚膳了。
净手入席,温宜坐在韩旭左侧,用膳时无人说话。韩旭吃饭很快,风残云卷的,吃完下意识收筷子,把正要夹菜的温宜吓了一跳:“怎么了?”
韩旭也是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吃太快了,他将筷子从碗面换到碗下,说:“没事……我想喝点汤。”
于是他磨磨蹭蹭喝汤,一碗接着一碗,直到汤碗下去泰半,温宜才反应过来这人在等她。
温宜顿了顿,放下筷子,主动说起了早时没讲完的话。
韩旭放下碗:“那日我刚走没多远,有个小丫头追上我,说是你家的丫鬟。她说方才在府门前说话不方便,有几句话要私下告诉我,接着便说你其实不想答应这门亲事,让我新婚之夜放你离开。”
一句“府门前不方便”,韩旭便察觉了其中难处——想来是这温家小姐不愿成婚,家中却硬要逼迫。韩旭平民出身,自小听过见过的贪官酷吏比好官多得多,承恩侯府既是高官也是权贵,自是好拿捏一家子读书人。
韩旭又问那人你家姑娘确定要新婚之夜再走?
那人就说:“还请韩公子帮忙准备一辆马车,其余的我家姑娘自有安排。”
韩旭虽半信半疑,但姑娘家既不愿嫁他又不愿多说,他也不好细问,况且他本就没想成亲。又想若是出事,他一个刚被认回来的亲孙,应该能有几分薄面劝动祖母不要生气。祖母不计较,他的侯爷爹应该也不好深究,再不济就说是自己硬要把人送走便是,毕竟自己对她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温宜哭笑不得,又问:“郎君可还记得那人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
温宜默了默,先道:“那人是不是温府的尚未可知,但那话不是我托人传给郎君的。”
今晨韩旭跟她说及此事,看她的神情便知不是她做的了,这会儿看她专程说起,便也说:“我知道。”
“就算给郎君传了消息,但只消回房一看便能知道我走没走,她为何要这么做?”温宜百思不得其解,这事破绽太多。
“从阳在后门接应,说看到你出去了。”韩旭说着,看了她一眼,“所以昨夜我没进屋。”
温宜听出他的话中意,一抬眸就对上了他的目光——韩旭长得是有些凶的,他的眉骨突出、眉毛平直,和眼睛离得有些近,没什么表情时便叫人不敢多看,认真看你时目光就会有些深。温宜有看人说话的习惯,但这会儿和韩旭对上视线后一眨眼便移开了:“他从未见过我,如何确定那人是我?”
这事韩旭也问过:“那人没露脸,却穿着一身婚服。”
这话一说,温宜便明白了,昨日大婚,任凭谁穿了一件嫁衣,都会叫人误以为是新娘。
“看来从当初给郎君带话,再到昨日乔装离开,都与此人脱不开干系,这人既知郎君登门拜访,又用这种方法从侯府离开,身份定不一般。”
韩旭也觉得奇怪:“那人想借机离开,何必多此一举传信给我?若我将此事说出去,岂不是打草惊蛇?而且她就不怕自己离开时在从阳面前留下破绽?倒不如暗中备下马车,再借着婚礼混乱离开,这样才算神不知鬼不觉。”
温宜也一筹莫展。韩旭看她皱眉,黛眉细细的,一脸沉思,像是想不明白便不准备用膳,又看她侧身薄薄一片,腰细成这样,于是,抬手将鸡汤放到她跟前——他的手大,一掌便罩住了整个碗面,靠着指尖的力量轻易就把一整碗的鸡汤端了过来:“后山打的山鸡,看你瘦得厉害。”
原来这山鸡竟是特意为她打的吗?
许是她愣的太明显,韩旭轻咳半声,又说:“昨夜对不住你。”
他没再问她是不是愿意,没什么好问的,人既留下了,便是真要嫁他,问得多了,反倒叫人伤心。
可如此郑重的道歉,还是为着圆房的事,叫温宜脸红了几分,抿汤前说:“无妨的。”
月色入户,落水圆溶。
深夜悄然而至。
韩旭进来的时候,温宜正在通发,听到动静时抬眸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同昨日半掀盖头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只昨夜红烛影动,未见真颜,今日倒是光线充足,叫他看了个十足十,当真是美得动人心魄。韩旭有一瞬间的晃神,明明春寒料峭未消,他却觉得比峪北的夏天还热。
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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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温度高得吓人,韩旭一进来,便被里头的雾气迷了眼,他看了一圈才发现是温宜用了他从未用过的浴桶,而下人还未来得及换。
未散的热气蒸腾着,上面还飘着花瓣,香气扑鼻,叫人一时分不清香的是花还是水。不知为何,韩旭原本觉得勾人的是温宜的眼,这会儿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她那段莹润有泽的颈,明明红玉夺目,可却半点不及那段润白细腻诱人。
他不再看水,而是抱着水盆绕到一旁淋浴。
水声哗啦作响,每一下撞壁声都在敲打神经,他睁眼是颈,闭眼是腰,还有别的……两盆冷水下去,到最后澡是洗干净了,人却还热着,韩旭站在冷水里,看自己翘着,觉得这样不行,今日便一直盯着人家看。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温宜早已上榻。他夹着枕头在小榻边站了一会儿,还是进了里间,但只是站在床边,没马上上去:“先前登门,没同你说上话。”
温宜掖着被子缩在里头,听他开口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其实也没想说什么,我乡下长大的,没规矩惯了,要是冒犯了你,你就直说……那日我去,其实就两样事,一是怕家里诓骗你,二是问问你的意思。”
原先他没真想,姑娘家又要走,一举两得,怎料乌龙一场,人真娶回来了。
说实话,昨日之前他没想过成亲的事,什么时候成亲,娶什么样的媳妇,可现在,他也挺呆的。
“我是峪北的村子长大的,五岁的时候被师父买走靠打铁为生,没读过书,字也不晓得几个,七岁之前只会拉风箱,七岁之后给师父打下手,八岁的时候就会打刀了,一年能挣四十二两银子,力气有一点,在渡口给人当过力夫,也巡山猎过熊、种过稻麦,大本事没有,现在来了京城,原先的那点本事怕也用不上,不过我也不愿诓骗你。”韩旭没看温宜,只是盯着窗子,“昨日拜了堂,今日把话说开了,这会儿我要是上了榻,指定会碰你,但你要是不想,我就睡在外头。”
夜色浓稠,韩旭高大的身影倒映在帷幔上。
一幔之隔,他这话直白又不直白。
“你上来吧。”温宜说。
9. 粗鲁
昨夜红烛未尽,今日夜来,又被知情知趣的侍女续上了,像是心照不宣今夜的芙蓉帐暖。龙凤呈祥的烛光摇晃着,明灭之间,里间的人没了踪迹,只剩晃荡的帷幔,出卖着他的去处。
开口前,温宜什么都没想,可韩旭上来时,她便后悔了——温宜没想到韩旭块头儿这么大,上榻时,黑压压的阴影倾过来,把她吓了一跳。
原本宽敞的床榻忽然窄了许多,温宜下意识后退,想要留些位置给他,谁知这一动,腿就碰到了他的。
方寸之间的呼吸停住了,榻间一片安静,只剩心脏怦怦直跳,两人都没有动。
飘忽的窗子放进散逸的风,珠帘流光徘徊,影动乱了清风。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温宜见韩旭没再动作,想要把腿悄悄挪开,当作没有发生。谁知她一动,就被韩旭握住了腿弯。中衣单薄,手心滚烫,热意隔着衣料,轻易烫上了她的身子。呼吸跟着热了起来。她抬起眸,两人的目光在黑夜里相撞。
像是信号,韩旭一下子伏了上来。他身形健硕,连残存的月光都被他遮住了,但就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温宜看到了他的眼睛。
很黑,也很沉。
但更沉的,是他的呼吸。
“我要是上了榻,指定会碰你。”
不说那些因果,他们也是父母之命、明媒正娶,她既嫁了他,这本就是要发生的,况且他们已经迟了一日……可这样被压在身下时,温宜却侧着脸不敢看他,也不知洞房花烛夜的新嫁娘都在想什么,她只知自己羞是没有,只有紧张。
嫌他吗?似乎不是,怕他吗?好像也不全对。温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敢看他。
然而,男人并没有察觉她的慌张。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鼻尖全是香气,比净室里的还要浓郁。他想错了,原来香的不是花也不是水,而是人。他呼吸渐沉,凑上去准备亲她,手还握在她的腿上,那么细,都不够他一只手握的,像是轻易就能折断一般,比花还娇弱。这念头一起,他把自己从温宜身上撕下来,重新抬头,喘着粗气:“我块头大,压着你了跟我说。”
温宜偏着头“嗯”了一声。
吻是从颈侧开始的,他的唇有些干,以至于印上来时,触感明显,但亲着亲着便湿润了。同他的吻一样叫人难以忽视的还有他手掌的粗粝,颤栗里,温宜忍不住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他七岁便开始打铁了……那些日久年深的厚茧坚硬而干涩,他捋着人,轻易惹起一片细碎粟粒,干燥和细腻摩挲作响,又在一次又一次的肌肤相亲后,被热意烫平。
温宜浑身发烫,耳边除了他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她能感觉到他的位置,也能感觉到他的碰触与摩擦,但依旧突然。
一直虚搭在韩旭肩头的手倏然收紧:“痛?”
温宜拧眉摇头。
韩旭看她抖得厉害,停下来,一只手抱着她,热息全洒在了她的颈边。若不是温宜抖得厉害,她会发现,韩旭也在抖,热汗沿着鬓角滑落,落在她的颈窝里,也是烫得厉害,他粗粝的大手擦着她的脸,声音艰难又嘶哑:“我这人粗鲁惯了,你多担待。”
只他说是这般,力却没少使一点。
温宜全受着了,指尖陷进他的肌肉里,像是再不用力,整个人就要散掉了。
夜深露重,初春还凉,只这点凉半点没能透进来,温宜像是熟了,浑身都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又或是别的什么。环抱的手渐渐使不上力,落了下来,起起伏伏。
长夜滴答漉漉,潮湿蒙蒙,昏晓不明。
几声鸟鸣代替了更声,清啭温和地把人唤醒。
不亮的天光和溜边的风被挡得严实,温宜醒来时感觉自己被韩旭抱在怀里,她觉得暖和的同时,发现他的手还在她衣裳里……随着清醒,身上的不适阵阵传来,隐秘的酸痛叫她蹙眉,原本温暖的姿势渐渐不再舒适,温宜想动的,但她没有,总觉得一动,就是在把自己往他手里送。
在这样的僵持里,温宜想起昨夜的事,渐渐红了耳朵。
没多久,韩旭也醒了,揽着温宜的手臂传来阵阵麻意,他伸掌握了握拳,原想松松筋,却摸到了一掌的娇软柔嫩,韩旭顿了下,就看到温宜从耳朵红到了后颈,他喉咙动了动,把手抽了出来,从地上捡着自己的衣裳出去了。
按理,温宜该起身帮他更衣,但她没有动。
梳洗时,卧房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今日还要去请安,但不需要郎君作陪。温宜梳妆出来时见他还在,递了个疑惑的眼神,不想韩旭刚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就此一撞,又各自转开。
莫名的,气氛有些尴尬,温宜看天色,心想是不是开始回暖了,不然怎会有些热。
韩旭站在她右侧,目光是她的侧影,想她是真的瘦——昨日看着瘦,夜里摸了更瘦,下巴尖尖的,腰细细的,腿还没有他小臂粗,轻易就压弯了。又想府里的长辈同她似乎比跟他熟点,总要寻她说话,可说话就说话,村里的妇人平时也爱坐在榕树下打闲嗑,但饿着肚子怎么说?
温宜手里被塞了块儿热乎乎的糕点。
韩旭说:“吃了再去。”
温宜答应了,韩旭还是没走,似是要看着她吃完。她只好坐下来,还叫厨房端了粥,两人一道吃了。
两人起得早,吃早膳后再去请安也没耽误时辰。
余氏今日身体不佳,没留她说什么话,只是问了昨日送去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温宜伸出腕子给余氏看,上头是个黄阳绿的翡翠镯子,衬得她的手很白。
两人聊了会儿镯子,就听底下的人说老夫人请小夫人过去用午膳。
余氏笑意不减:“去吧。”
椿萱堂。
韩老夫人远远瞧见她来便露了笑,叫温宜坐到自己身侧:“从前你来看我这老太婆,还要寻由头,那时候我便盼着你能早点嫁进来,现在好了。”
温宜柔柔说:“那我日日过来伺候祖母用膳。”
韩老夫人更开心了,牵着温宜的手传菜。这一牵,就摸到了温宜手上的翡翠镯子:“这镯子眼熟得很。”
温宜便说:“母亲送的。”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果然问起大婚那日的事。温宜便把昨日在余氏那儿听的都告诉韩老夫人了,还说大夫人送了她好些东西。
出来的时候是窦嬷嬷送的,出了院子才同温宜说:“小夫人和少爷正是新婚燕尔,老夫人知道小夫人有孝心,但往后日子还长,她才不要在这时候讨小朋友的嫌。”
温宜脸红了红,却什么也没问,谢了窦嬷嬷的相送。
走在穿廊上时,桃月越想越不对:“小姐,窦嬷嬷这话是何意?”
温宜慢声同她道:“今日请安时,余氏说完身染风寒后突然问起昨日送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我给她看了镯子,底下的人便说老夫人午膳要请我。当时时辰尚早,断没有到安排午膳的时候,只能是余氏借着风寒的缘故,同老夫人告了假。”
“她见小姐戴了镯子,才把您推出去见老夫人。”桃月明白了,“这不是明摆着要借您的口跟老夫人认错吗!”
“大婚之日人多,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余二公子失态,若是问起责来,大夫人首当其冲。坐帐的事又是老夫人定下的,大夫人定要给个说法。方才我同老夫人说以后日日过来伺候午膳,老夫人没有拒绝,是瞧见我这镯子听了我的话才有了窦嬷嬷相送时的那番话。想来往时都是大夫人伺候老夫人午膳。”
“她怎么知道小姐定会戴这镯子呢?”
“我就算不戴,她也会再送我一个。”
桃月张了张嘴,像是惊叹余氏手段高明,却又是不解:“小姐既知道,为何还戴?”
“昨日余氏同我说了这般多,又送了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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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便是要看我识不识抬举。”余氏因为风寒同老夫人辞了午膳,却没免了她的请安,今日就算老夫人不请,她也是要走一遭的,老夫人既允了,便是给余氏台阶,“我初入侯府,万事小心谨慎为上,左右也没损失什么。”
这事叫温宜想起先前父亲云集胡商的事,她想着昨日余氏同她说话时提起的“不舍得”,直觉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小姐真信了是吕少爷推了余二公子?”
“是谁都无所谓,这事到今日便算解决了。”只怕晚些时候,余氏还会拖着病体去见老夫人。
桃月还在想:“可若真让余二公子把小姐的盖头扯掉了……韩老夫人最信这些,不然当初也不会叫小姐坐两个时辰的床,他跪一跪就过去了,小姐的名声怎么办?”
这话一说,叫温宜侧头看了她几眼。
桃月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问:“怎么了?”
温宜却没说什么。
回来的时候,管事正带着人准备回门的东西,贵喜给她递了回礼单子,温宜才想起来这事,然后就听明秋说母亲回来了。
温宜从回礼单子里抬头。
明秋低声道:“成婚那日夫人就赶回来了,原想来追小姐的,被老爷拦住了。”
桃月一脸遗憾:“要是赶上的话,小姐说不定就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温宜一个眼神看得收了回去。
桃月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明日,该怎么办……”然后又被明秋瞪了一下,不再说话。
自八年前,母亲父亲大吵一架后,两人就此冷战,母亲从主屋搬去别院,不再过问府中事务,两年后入了寒山寺带发修行,至此再未归家。温宜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她忧心忡忡着,知道母亲此番回来,既是因为祖母,也是为着她。
温家耕读出身,温母却是出身金陵崔氏,是实打实的书香世家。天下文枢之称的地方,崔家也有一席之地。当年,崔家先祖身为内阁首辅,侍奉先朝死谏无果后,江山倾覆,至此崔家再不入朝堂,那是不仕出的人家,自有傲骨清风。母亲或许不在意韩旭身世,却定会在意韩家行径。此番回去,只怕父亲母亲又要吵架。
想到此处,温宜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有一瞬竟想……母亲不回来也好。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掉了眸光,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哗啦”一声乍起,吸引了温宜的注意。她转头看去,是韩旭在往院里倒茶缸子里的残茶——
温宜想到什么,正要让人去请,韩旭却先一步看了过来。
茶缸子被随手放在门槛边,韩旭扶膝起身。温宜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一只手撑开窗,半个身子从支摘窗外探进来,他身板极高,后背顶着窗子把西斜的日光都撑开了些。
一窗之隔,温宜微微抬头看他,视线对上时,原本已经淡忘的昨夜又冒出零星碎片,芙蓉帐里的热意随着清风渡了些到面上。
韩旭见她不说话,就问:“吃过午饭了?”
也不知这人方才去做什么了,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只是靠近一点,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温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分,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同她说话,眼睛眨了又眨,答他:“用了。”
“同祖母吃的?”
“嗯。”
“吃的什么?”
“……鱼。”
“然后呢?”
“糖藕……”
“就这些?”
“……还有别的。”温宜有些担心地看着窗,觉得他太了高些,“郎君不若进来说话?”
他站得不太舒展,于是又往上顶了一下,把窗子又撑开了些。想着她后退的半步,说:“没事,站不坏。”
话声刚落,合页吱呀发出声响,支窗的杆子掉在地上,清脆“噼啪”一声,像是在叫他“快走开”。
10.骏眉
韩旭看了眼杆子,没理,见温宜捧着个册子便问:“在看什么?”
温宜递给他:“回门礼的单子。”
“哦。”这个韩旭不问了,他不识字,“有事叫我?”
她还没叫呢……
“郎君会泡茶吗?”
温宜的母亲喜欢喝茶,最喜欢的是金骏眉。
她小时候和母亲很亲近,知道母亲最会泡茶,便暗自下了好多功夫,学会泡茶手法不算,还专程向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打听母亲最喜欢的茶。
等到终于有机会给母亲展示时,她坐在母亲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那模样不像泡茶倒像是在考试。把母亲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一杯茶喝完,母亲很满意,却说她有一道流程错了。
温宜一板一眼的,听母亲说她错了,皱着眉头想半天,然后说:“没有错。”
温母看她这样认真,忍俊不禁:“温杯烫盏、投茶醒叶、泡茶出汤……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学的。”她看着温宜,话声慢慢,“但不是每种茶都这般,一如金骏眉,好的金骏眉纯芽头,茶叶嫩,冲泡起来容易碎,所以不用洗。”
温宜眼睛睁大,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问母亲:“还有什么茶叶不需要洗呢?”
母亲没有告诉她:“这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只能靠自己感悟,泡得多了,便知道了。”温母说着,话锋一转,“而且我说你错,你便错了吗?鲜嫩的金骏眉不用洗,陈年的却可以洗,再者即便是鲜嫩的金骏眉,洗茶手法得当,也是可以洗的。又或者,同样的金骏眉,我不喜欢洗过的,你父亲喜欢呢?那还有对错吗?”
温宜不懂,却觉得母亲已经不是在教泡茶了。
温母看她皱眉,又笑了:“并不是别人说的便是对的,也不是夫子教的便是正确的,泡茶是,学业是,是非对错亦是,你觉得自己对,自有道理那便是对,人熙攘攘不贵明白贵自洽,世人种种都是参考,亲身所思践悟,才能知道什么是最好。”
温宜若有所思:“那人的好坏呢?”
“这是更复杂的道理。”温母摇摇头,“我也教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靠什么?”
“靠眼睛,和心。”
温宜听得晕乎乎的,抱着茶杯喝掉一口,确实没有母亲泡的香,但她泡了好多,然后问:“爹爹真的喜欢喝洗过的金骏眉吗?”
温母哈哈大笑起来:“你自己去问他吧。”
撤了书卷,温宜叫人备了茶具来,竟是要教韩旭。
初春寒旧,炉上紫砂卜卜作声,带来暖意徐徐。隔着翘头小案,温宜端坐茶台前,温杯烫盏,投茶摇香……她对这个流程很熟悉了,但因为在教韩旭,所以动作慢了些,说行云流水太飘逸,更多的是从容有余。
“这茶泡起来没甚特别的,要诀就是一个‘快’字,因为茶嫩,快进快出,才不会流失风味。”温宜轻抬腕骨,娟流落杯,她垂眸看茶叶在杯盏中旋转,荡出金黄透亮的金圈,馥郁茶香袅袅直上,点缀了她的眉眼。
韩旭坐在她对面,觉得她的眉眼甚是好看——她似乎是个心很静的人,以至于垂眸侧颜时专注的姿态格外好看,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眼型看起来别有韵味,让人觉得安定平和。
但也有叫人不平和的时候。
沸水出壶,雾气湿眉目,她漉漉的,叫人想起昨夜,眼尾散着余红时……
把话说清前,韩旭没有正眼看她,不是瞧不上,只觉得到底是姑娘家,不清不楚的没规矩就是冒犯,可昨夜什么都做了,今日依旧有些不敢看,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冒出些别的。
“可以了。”
清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他“嗯”了一声,一口闷了茶。
“烫不烫?”温宜没想到他这么急,这可是用沸水泡出来的——
“没什么味道。”
“……慢些喝就有味道了。”温宜犹豫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然而韩旭像是很渴,温宜一壶茶都给他喝完了却还是不够。她忽然想起他方才一身热气,又抱着茶缸子,怕是真渴了。
好吧。
喝饱再说。
添了炭火,温宜准备再给他烧一壶,韩旭却伸过手来提走了她的茶具:“我烧。”
茶壶卜卜,又是一轮新沸,温宜看他方才只顾着喝茶,也不知有没有记住一些,把茶具交给韩旭的时候,心里连预期都没有。想完又觉得不妥,毕竟是自己要教的,有教无类,哪有先生嫌弃学生的,又想只要他不把茶杯摔了便好。
开个小差的功夫,炉上的茶壶已经被取走了,温宜看着他动作,伺机指点,却没有等到机会——没想到韩旭面上看着不在意,记性却很好,泡茶的动作虽能看出来不太熟练,却没有错的,步骤更是一个不差。
而且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端茶盏时,食指扣在盖纽中间,两只手捏着碗边,很稳,没有一点颤动,全然不似第一次泡茶的新手。若是只看韩旭的手,连温宜都要说一声漂亮。
结果下一瞬——“不必倒这么多的水……”
温宜话声未落,韩旭已经开始出汤了。
他倒到一半,以为自己做错了,于是悬停:“为什么?”
……因为烫手。
其实对于初学者来说,最难的不是记住步骤,而是如何才能不怕烫,很多人之所以泡不好茶,不是因为他们的姿势不够流畅优雅,而是因为容易被茶杯烫得手抖。
但韩旭好似并不觉得,就算如此停杯握盏,他的手也没移开半分,脸上更是没有被烫到了但是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会淡……”
韩旭看着这一个小杯底的茶叶,心想水再少能有多浓?左右不过用来解渴,嗓子都冒烟了还管什么滋味?真要滋味不如放嘴里干嚼:“不够喝。”
茶是用来品的,怎么会不够喝呢,温宜说:“可以多泡几次。”
“麻烦了点。”有这泡茶的功夫,他已经喝完三缸水了。
温宜只好说:“你不觉得烫就行。”
韩旭想着她被烫得粉红的手指,伸出手给她看:“我有茧,烫不着。”
温宜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眼睛却下意识看向他的手——韩旭的茧确实是很厚的,她昨晚便知道了,顺着腰线摸上来时那种粗粝的感觉,触感明显,只是碰到便叫人起了寒颤。
那是夜里。
这会儿是白日。
昨日用膳时,温宜已经发现了他的手很大,方才泡茶时知道了他的指节修长,而现在还觉得他有些黑,握着玉白瓷盏时对比分外明显……温宜眼前一晃,一些对比更加鲜明的画面闪过眼底,那是一节把她的手压过头顶,一直横在眼前,结实有力又浮着青筋的手臂。
温宜怔了一瞬,下意识端了茶。新茶刚沸,热腾腾的茶香飘上来模糊了人的视线,也烫热了脸,她躲在茶杯后,觉得昨夜一直找不到呼吸的感觉蔓延到了现在,只能通过转移话题,找到一点思绪:“郎君看着不像喜欢喝茶的人,不想竟学得这样快。”
“你不是说你母亲喜欢。”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又有侯府做靠山,竟还知道要讨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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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欢心。
韩旭却无知觉:“岳父喜欢什么?”
“……喜欢下棋。”温宜默了默,“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下了。”
寻常人听出温宜话里的失意,定不再问,偏偏那人是韩旭:“为什么?”
温宜在茶香袅袅之后重新看他,言简意赅道:“母亲入庙清修了,父亲没有棋友,便渐渐少了下棋。”
韩旭记得那日去接亲时就没见到温宜的母亲:“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岳母了?”
温宜想了想:“应该有六年了。”
“明日就见到了。”
是啊,明日就能见到许久不见的母亲,温宜原本该开心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
“岳母喜欢喝茶,岳父喜欢下棋。”韩旭记得清楚,却突然问起,“祖母喜欢什么?”
温宜整个人一顿。
韩旭却是如常,继续问:“你祖母身子可还好?”
她不知道韩旭为何会提起祖母。
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韩旭从杯盏中抬头:“嗯?”
“……好很多了,我进门前,祖母已经可以起身说话了。”温宜摇头,“最喜欢的是我做的芙蓉糕。”
“担心吧?”
“说不担心是假的。”温宜点头,毕竟祖母身子刚好一些她便嫁人了,这两日还不知如何呢,这两天又有点起风了,怕是又要降温。
“明日便可以见了,往后也可以多回去看看。”
温宜轻轻“嗯”了声,却并不太报希望,两家隐有龃龉在前,她甚至不敢提祖母的事,哪敢时常回家探望。也是这会儿听韩旭提起,才敢光明正大地担心祖母。
直到夜色渐深,温宜都有些沉默。
一边是祖母,一边是母亲,她想的出神,全然没发现韩旭已经洗完澡了。
外头的灯熄了两盏,韩旭一上榻便搂过她的腰,把她拖了过去。欺身上来时,温宜心头一跳,才是回神,想着傍晚他许诺的那些,后知后觉他原是想要了。
她半抿着唇,抬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里间:“……不吹灯吗?”
“吹了看不清。”
一句话,说得温宜的脸开始发热,她是知道他急的,不然昨日也不会直接进来,她觉得他有些急色,却没想竟到了这地步,明日还要回门呢……她面上热着,有些怕,因为明日还有事,但更多的是因为韩旭。膝盖抵开了她的腿,往前一推,顺势架起了她的膝弯,温宜依旧不敢看他。
里间悄静,被褥间的细碎的悉索响动叫人面红耳赤。
温宜面上热了许久,却渐渐察觉他的动作不像是想要,然后温凉药膏贴了上来。她因此瑟缩了一下,韩旭顿了顿,才说:“昨夜出血了。”
一句话,让本就面上发热的温宜直接红了脸,只她全身热着,却愣是没说出句解释的话。
韩旭原是正经擦药的,只他到底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刚尝过情事,现下这么压着人,昨日的画面忍不住地往自己脑子里跳。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味的紧致、温热的肌肤,轻颤的呼吸……韩旭头昏脑胀,什么都不知道,也稀里糊涂地交代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呼吸声。
一深一浅,一呼一吸,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做,但帷幔下的空气却渐渐粘腻得叫人呼吸不畅。
许久,温宜察觉没了动静,于是稍微偏头,两人因此对上了视线。
韩旭俯下身去,想要亲她。
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大少爷、小夫人——”
“老夫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