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莲花集》
2. 杨总,楼下站着的是不是你老婆?
当郭申带着人去珠宝行,看到三个被人小心翼翼捧着、还有专人看守的保险柜时,他的内心是崩溃的。身为二郎真君手下的小神,他没想到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竟然还要搞此等微小的搬运工作——虽然是别人搬,但是坐上那个会动的铁皮箱子、学习怎么使用凡人的所谓“科技成果”对他来说就已经够无趣了,而这一切都是杨戬搞的。
对,杨戬,清源妙道真君,封神大将,灌口二郎,到了新世纪还在人们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大神,他下凡了,准确来说,他一直在凡间。身为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真君,他的来去一直非常自由,生活也紧跟时代步伐,天庭神仙如今还宽袍大袖,他已经穿上了衬衫西服。当今天下灵力式微,降妖除魔之事渐少,杨戬闲来无事下凡逛街,凭借着过于灵光的脑子,顺带给自己找了个新营生——投资做生意。
神仙下凡来做生意多少有些过分了,财神爷赵公明也嘱咐过他,如果真想玩玩,不要用神力作弊。
“不用。”杨戬干脆地回答道。
于是他真的没有用,仅凭着聪明的脑子和过分精准的直觉(当然,他有丰厚的本金)坐上了商业大亨的位置,名下九家公司,三家上了市,经营得可谓红红火火,还涉足了如今时兴的人工智能、自动驾驶等领域。不过郭申觉得研发那辆无人驾驶的汽车是多此一举,他的评价是“不如土遁”。
现在杨戬豪掷千金,拍下了珠宝拍卖行的三件首饰,此举一度上了新闻,人们纷纷猜测这位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岁(实际年龄上千)的单身帅哥富豪是不是有了约会对象,对此传闻,郭申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暗自嘲笑凡人的愚蠢——“开玩笑,他老婆都有了。”
是的,能让二郎真君这么做的人天上地下只有那么一个。郭申心领神会,抱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文件,乖乖在杨戬办公桌前做置物柱,还没忘小心地来一句:“二爷……老板,看样子是元帅要来了?”
“对,他那边如今也闲,见我这边每天过得精彩,也想下来看看,玉帝好容易给他批了几年假——你把东西拿回来了吗?”
“哟,那三个铁盒子可重了,您买的什么啊?”
“给他买点礼物,”杨戬笑道,“餐厅订好了吧?”
“都弄好了,让秘书去弄的。”
“你也得学学,以后我还想让你接活呢。”
“以后?”郭申挠头道,“二爷,您还想在这儿呆多久啊?”
杨戬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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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首先降在了僻静处。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合不合年代,身为天庭尊神,他比不得杨戬那样了解凡间诸事,也不太跟得上时代——跟不跟得上对他都无甚影响,可如今既然要下凡好好走一遭,那必然是得学学人间礼仪的,听杨戬说如今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凡人也能上天下海,想想自己从前见过的凡人,他有些拿不准主意。
最终,机灵的中坛元帅选择了使隐身咒,先到人多的地方看看,再做打算。等到他美滋滋地落到繁华处,眼前路上的汽车和人群就让他足足呆了五分钟,他记得自己是卡着夜晚时分下凡的,可现在四周分明亮如白昼,人们的穿着和行为让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异世界。
不过身为神仙,他的接受能力尚可,自然不会过多纠结于自己不懂的事物,到时去问杨戬,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当务之急是得找身合适的衣服穿。哪吒四处张望,消了隐身咒,走入一家橱窗里摆着数个塑胶女模的服装店。
此时的他身着从前下凡时穿过的青色女式长裙,乌发披在脑后,眉心一点朱砂,本以为店员看到他的打扮会觉得奇怪,哪知道对方笑吟吟地迎过来,倒一点也不惊讶:“小姐,想找什么样的款式?”
同往常一样,他不介意自己被认成女孩儿,拿着杨戬事先塞给他的小卡片完成了此次下凡的第一次购物,在试衣间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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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净利润483亿,平均每天净利润超1亿,同比增长21%,是连续第三年盈利……”
杨戬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坐在会议桌后,目光紧盯在前方报告的人,被他刻意隐去的天眼在此时察觉到了正在逐渐靠近的充沛灵气,这让他开始走神了。
他感觉到了哪吒下界的动静,也感受到了如今钢筋水泥都市下严正以待,万分紧张的土地们,大神下界,他们自当迎接,不过自己提前吩咐过,由他来接应哪吒,不用大惊小怪。
经理还在报告,杨戬抬起手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半句话:“今天就这样,不好意思,有特殊情况。”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这么多年了,这位首席执行官从未宣布过什么“特殊情况”,难不成是公司人事有变?
杨戬套上大衣,直接冲出了会议室,原本他想尽早去接人,可一个会竟然因为别的关系拖到了现在,这小呆瓜没在原地等他,不知道情况如何,气息倒是离他越来越近了。
难不成……
“老板,三太子——那什么……”郭申急匆匆跑过来,看他身边人来人往,一时语塞,见他皱眉后才重新开口:“那谁好像在下面。”
“叫老板娘就行。”杨戬撂下这句话,迅速步入电梯间,拍了拍郭申的肩膀。
到了一楼大厅,他远远地就看到了一身藕粉色卫衣、穿着休闲裤和运动鞋,坐在广场喷泉边晃着小腿,用手去接水的人,仔细一看,这人嘴里竟然还叼了根棒棒糖,正在开心地玩着水花,丝毫不顾周围上班族惊愕的眼神。杨戬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人适应能力还挺强,就是一下子面对太多新事物,难免显得有些呆,明明七岁就能闹海,现在见了喷泉水却稀奇得跟什么似的,像个小孩子那样拍着手玩。
“二哥!”
哪吒也感觉到了他,欣喜地站起身,朝他扑来,他伸手将人牢牢接住,搂进怀中,顾不得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哪吒看着他束起来的长发傻笑,握住他的手:“二哥,你这样也很好看。”
“先出来,”杨戬拉着人往外走,“这衣服是你自己买的?”
“对啊,好不好?”哪吒摸摸自己肚子上的布料,“现在的人穿的衣服倒比从前方便,不像之前里三层外三层的……”
“给你的卡,你会用么?”
“会会会,怎么不会,”哪吒忙不迭点头,嘴里的棒棒糖也跟着动作摆动,“你之前跟我说的我都记着呢。”
“那这糖也是你买的?”
“你说这个?”哪吒舔了舔糖球,“来你这儿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一群小孩子在分糖,我好奇,多看了两眼,他们就给了我一个,好甜呢,香味儿和以前吃的不一样,还花花绿绿的……”
杨戬自己没觉得,但从其他人的角度看,他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还是别随便吃人家给的东西……”
“二哥还当我是小孩儿呢。”哪吒侧过脸去,嘟囔着。
他拉着哪吒往外走,通勤高峰期的办公楼群人来人往,有胆大的问了一句:“杨总,这位是你妹妹?”
“哦,这是我夫人。”
“啊?您结婚了?”
杨戬不接话了,拉着人直接往车库里去,那人透过车窗,看到了一张兼具清丽与美艳的脸——如果没叼着棒棒糖就更好了。
“杨总好福气啊……”
“二哥,你也有这样的铁皮箱子?我刚才来的路上见了好多。”
“什么?”杨戬替人扔掉了吃完的棒棒糖,又掏出湿巾给他擦了擦嘴,“这是汽车,是现在凡间通用的一种交通工具。”
“土遁不好用么?还是纵地金光太费事了?”
“你和郭申一样没劲,”杨戬笑着将他推上车,替他系好安全带,“既然是来凡间,自然得入乡随俗,总是依赖仙术又有什么乐趣?”
“做凡人可没什么乐趣。”哪吒垂头打量箍在自己身上的安全带,饶有兴致地观察车内的陈设,见杨戬挂挡打方向盘,伸手过来:“这怎么玩?我也可以试试吗?”
“你要开车得先考驾照。”
刚刚跃跃欲试的小手飞速缩了回去,哪吒对他的这番回应不大满意,抱着手坐在副驾驶,气鼓鼓地开口:“什么嘛……”
“好好好,改天我在院子里教你怎么开车。”
路上的哪吒也没消停,盯着车窗外闪过的人群和高楼,打量路边的公交车站和绿化带,抓抓这个,摸摸那个,杨戬握紧方向盘,终究没忍住,趁着路口红灯还未变色,一把扣住身边人的后脑勺,吻上他的唇。
“唔!”哪吒刚刚还充满好奇的眼睛瞬间瞪大,手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一吻结束后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摸了摸嘴唇,冲着他笑。
“二哥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从前你可不会大庭广众的扯着我亲。”
“现在不算大庭广众,”杨戬笑道,“你我在车里,从车窗外看不清里面。”
“为什么刚才它们都停了下来,现在却都走了?”哪吒忙着接受新事物,显然不打算和他好好掰扯这个问题,扒在车窗上问,“你也走了,但是那边的车却停着,这是指挥用的灯?”
“是的,看到红灯就停下,看到绿灯就往前走,大致如此,”杨戬用余光瞟了眼身旁的人,“不过你跟着我就行,以前就罢了,现在你要是乱跑,弄不好会栽在凡人手里。”
“你就吓我吧……”
“可不是开玩笑,你也知道现在天庭严禁神仙用仙术扰乱凡人生活。”
“我可是中坛元帅,”哪吒重新抱着手,不满地瞪着他,“从前又不是没下来玩过,还能被凡人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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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拿红酒当饮料、吃完了前菜副菜主菜,又几口舔干净甜点的人,刚想问他觉得味道如何,哪吒就开口了:“二哥何时变得这般小气?菜竟然要一道一道上,总共居然也就这么点。”
杨戬一句话卡在喉咙,下不去也上不来,身为神仙,他们本不贪口腹之欲,但哪吒平日生活枯燥,就好美食,其实并不会吃多少,只是喜欢尝味道,自己本以为这西方来的餐饮能给他带来点新鲜感,没想到哪吒完全没把盘里的牛排当回事,在他眼里,惠灵顿牛排和尖椒牛柳估计没什么大的区别。
早知道不选米其林餐厅了,一顿火锅怕是还痛快些,失策。杨戬这么想着,对面的人已经开始问服务员要冰淇凌球了,只见哪吒仰着头,眨巴眨巴漂亮的眼睛,冲着服务生笑,对面的年轻男子脸上顿时浮起了可疑的红晕。
“小二,我想再来个这个,”哪吒指指快吃完的红色冰淇淋球,“有劳了。”
他想提醒哪吒现在的称呼问题,还想问问他是不是很喜欢手里的冰淇淋,但率先脱口而出的却是:“别随便对别人笑。”
“不是你说的凡人可怕,让我警醒点么,”哪吒舔舔冰淇淋挖勺,“我对他们笑,想来他们就不会为难我了。”
这幅天真纯良的无辜模样还真能把人唬住,只可惜对面是杨戬。哪吒端着冰淇淋球坐进副驾驶,在抵达杨戬在凡间购置的二层小楼前顺利地让它全进了肚,以至于杨戬拔出钥匙关上门并把人压在门板上亲吻后,第一时间感觉到还的是他嘴里沁甜的草莓味。
“二哥……”哪吒被一把抱起,刚才买的衣服也被迅速剥开,好不容易从换气的间隙找回了点理智,但杨戬就没打算给他喘息的空档,“慢点……别……”
杨戬三下五除二扯掉了哪吒自己挑的卫衣、运动裤和鞋,扔在楼梯上,几乎是将人扛进了浴室,哪吒被这套现代风格的建筑惊艳,不住地转动眼珠,上下左右打量,就连和他接吻时也睁着眼,忍不住伸手掰扯把玩水龙头,又摸摸浴缸边缘,在心中嘀咕“这就是我之前用的浴桶嘛”。
“专心点,”杨戬对他的开小差颇为不满,“这么久没见,你对我就没什么表示?”
“啊?”哪吒靠在浴缸里,眨巴眨巴眼睛,“我这不是自己来了吗,还要怎么表示?”
“不许分心。”
“说话也和从前不大一样,把我当你手下使唤呢,”哪吒笑着搂紧他的肩膀,“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二郎真君?”
“我只记得我们结契了,”杨戬蹭了蹭他的脸颊,“而你过了两年才应我的邀约,留我一个人在凡间独守空房这么些年。”
“说得好像委屈了你似的,明明来凡间是你自己的主意。”
“怎么不委屈?现在可不是说小别胜新婚的时候,你得补偿我。”
“行,你说我该怎么补偿你?现在凡间时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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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在浴室、浴室洗手台、衣帽间、卧室地毯、落地窗、书桌上算了数次帐后,两人总算躺到了床上。杨戬用一只手将人死死摁住,另一只手拉开了床头抽屉,哪吒应声瞟过去,看到了一堆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些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一向兢兢业业的杨总,在心爱的夫人来后,旷了三天工。到了第四天,郭申趴在门口听完动静,第一次拿起手机,反复比对号码,拨通了杨戬秘书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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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莲花化身、灵珠子降世的天庭尊神,哪吒从没感觉这么累过。或许这和他来到凡间,周身灵气相应被隐藏了有关,但是他现在实在疲累,浑身上下像被太行山、昆山、七孔山、无影山、宝金山连续碾过,又让他想起了数千年前在金鸡岭和孔宣的那一晚对峙,浑身难受,连说话都不利索,更可恶的是杨戬此时不知道去哪儿了,留他一人在床上。
倒在床榻上,他迷迷糊糊,手指却好像被套进了一个冰凉的东西,肩膀也有些凉,有什么人捧着什么东西站在了他面前,定睛一看,他脱口而出:“哟,这不是郭申吗?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郭申恭恭敬敬地叫了句“三太子”,可能是见杨戬在,只说是真君让他跟来的,并不提其他,捧着镜子站在自己面前。哪吒心中了然,冲他一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发丝凌乱,上半身雪白匀称,脖子上挂了一串闪耀夺目的项链,杨戬正往他耳朵上挂配套的耳坠,他从未见过这样璀璨的首饰,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拿手去摸,却发现自己的无名指也套上了一圈金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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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手上的叫戒指,现在凡人成了亲,夫妻双方都会在手上佩戴成对的戒指,以昭告世人,”杨戬扶着他的腰,“你一向喜欢闪亮的首饰,我就去寻了这几套配饰,你喜欢哪个就戴哪个,普通珠宝店的都是些小巧玩意儿,不如这些古董衬你的身份。”
“这些都是什么?我之前从没见过。”他轻抚脖子上沉甸甸的项链,这串东西快把他的眼睛闪瞎了。
“有些你见过,只不过现在的切割工艺更好,这是钻石,有纯净透明的,也有彩钻,那个是红宝石,另外一套是珍珠。”
他不懂,他只知道这些东西八成很名贵,不然也不会被人捧着,放在盒子里。
“愣着干什么?这都是你的,”见他发愣,杨戬凑过来亲他的脸,“你戴什么都好看,我又拍下了一套祖母绿珠宝,和你从前的碧玉耳坠有点像。”
“衣帽间里都是你的衣服,平常我看到觉得适合你,就买了,你的尺码我应该不会挑错,等你能下床了,我扶你去试试?”
“二哥,你像养娃娃似的在打扮我呢……”哪吒不顾一旁的郭申,主动勾住杨戬的脖子,“这衣帽间都装满了,要我试到什么时候去?”
“想你的时候就会去给你挑衣服,”杨戬无奈道,“想着有一天你来了能穿上,哪知道……不知不觉就装满了。”
“我知道,”哪吒笑嘻嘻地凑过去,盯着他看,语气绵软,乖巧无比,“二哥爱我嘛。”
他的心中有千万只蝴蝶振翅欲飞,哪吒在他心口轻轻叩了叩,蝴蝶顿时拍动了翅膀,将他二人包裹,原本颤动的心房也被蜜水浸润。紧紧搂住怀中的人,吻他发顶,哪吒也很配合,缩在他怀里,像猫那样蹭了蹭。
“在天庭辛苦了这么久,如今来了二哥这里,就好好休息吧。”
“二哥说笑了,我就算想帮,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打扰二哥赚凡人钱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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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名下所有公司的员工几乎都知道他们的大老板最近因为夫人来了,改了工作狂的性子,先是休了一个月的假,后来又带着夫人来办公。而这位传说中的杨夫人——没人和他真正接触过,只在媒体前露了几次脸,隔天就因为容貌出众上了热搜榜,惹得网友好一番议论。哪吒不会用这些社交媒体,因此这事也只有杨戬知道,他偶尔会去翻看网友对他爱人容貌的夸赞,不过神仙下凡时因为仙气有所收敛,容貌已经有了一些隐秘的变化,哪吒的实际模样比如今还耀眼几分,只是当事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猫猫,猫猫……”哪吒穿着居家长袍,趴在地毯上和他们昨天抱回来的幼年金渐层大眼瞪小眼。刚被他教会上网的人不知在哪里看到了别人养猫的视频,立刻嚷着要一只,还有模有样地学习怎么喂猫粮和铲猫砂,让自己帮忙买罐头。
“就叫他咪咪好了。”
“喵——”
“二哥你看,他喜欢我,”哪吒抱起小猫,猫咪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我要抱着他睡觉!”
“不行,凡人不抱着猫睡觉的。”
“我是神仙,我可以抱着猫睡觉。”
“你想让他看着咱俩……?”
哪吒默默地把猫放下了,一个多月大的猫咪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哪吒看得心花怒放,嘴里没停:“你看,它的脑袋圆圆的,毛绒绒软乎乎,眼睛也大大的圆圆的,像颗葡萄,肚皮也软软的……”
“嗯……”杨戬看了一眼猫咪,把视线移到了爱人身上,哪吒抱着猫乐呵,追着猫跑,玩得不亦乐乎,别人看了恐怕很难把面前的人与叱咤疆场的中坛元帅联系起来,可杨戬知道,这就是哪吒——他的爱人澄澈纯粹,在他面前没有防备,脱盔卸甲,显露出最真实可爱的样子。
夜晚,他与哪吒恩爱几度,趁人困乏睡着时打开门,把猫咪抱了上了床,放在哪吒身边,自己则睡在另一侧,紧紧搂着爱人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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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爱人不在,他习惯了独来独往,神仙不该与凡人有过多过深的交流,何况他与凡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哪吒来了,他自然天天把人带在身边,清晨上班,还在熟睡的哪吒被他抱到车后座,到了公司又被直接抱进办公室,在躺椅上继续睡,醒来后郭申会送来早餐(有时是早午餐),哪吒就看着落地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坐在他身边吃东西,没习惯西方餐点的东方神明捧着糖包和花卷,喝着豆浆,翘着腿看他的二哥在电脑面前敲敲打打。
陪杨戬谈生意时,哪吒会穿上杨戬给他买的礼服。从前他下凡就穿惯了女式衣衫,现在他不太了解凡人的着装何时变成了这样,好像也是女式,但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皮草和珠宝一搭,他觉得身边凡人的目光都变得很不自然,只有紧紧攒着自己手的杨戬神色自若,出于对杨戬的信任,他不想追究——二哥怎么可能害他呢。
秘书敲门来递文件,看到一张灵秀脱俗的脸,一人坐在沙发上,乌发披散,身着丝绒红袍,怀中抱着一只熟睡的猫咪,光脚掂在地毯上,脚腕有两个金灿灿的镯子,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纪录片。
“夫人。”
漂亮的脑袋转了过来,冲他笑了笑:“你们杨总在衣帽间换衣服。”
没几秒后,杨戬就出来了,穿着棕色大衣,径直走向沙发里的人,亲了一下他的脸,紧接着抬头道:“什么事?”
“周二会议的报告出来了。”
“放那儿吧。”
秘书又瞄了眼沙发上的人,有些魂不守舍,缓缓走了出去。杨戬笑着俯身:“他们都以为你是女儿身。”
“我和凡人计较什么,更何况莲花属阴,我也不算什么纯粹的男儿身。”
“我又给你订了一套珠宝。”
“你好像很喜欢给我买这些。”
“你不喜欢么?”
“喜欢,”哪吒仰起头亲他脸颊,“可看你赚钱辛苦。”
“哪里辛苦,若是不花出去,我也不知道赚这些钱有什么用,”杨戬搂着他的脖子,托起他的下巴,“更何况我想看你戴着这些……”
杨戬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他的脸颊登时飞起红霞,用力地推了一下杨戬的肩膀。
“来了凡间,越来越不正经了。”
“此言差矣,”杨戬笑道,“杨某何时正经过?”
“玉帝刚才传了旨,准许我再在凡间留几年,不过哪处若是有了妖魔,我还得赶过去。”
“好,那我陪着你,就当游山玩水了。”
“他还让我嘱咐你,这些东西,”哪吒努努嘴,朝他的办公桌仰头,“玩够了就尽早收手,虽说你平常清闲,但好歹是他外孙,我瞧着他还想让你做接班人呢。”
“做天帝?”杨戬笑笑,“你答应我做我的天后,我就做天帝。”
“又胡说八道了,没个正形,哪个要做天后?我是中坛元帅。”
杨戬低笑,抚上他的额头,刚刚套上的衣服又被脱了下来。他自然地靠在爱人怀中,怀中的猫咪感觉到了不适,“喵喵”叫了几声,跳到了地毯上,杨戬顺势压下来,吻上了他的唇。
3. 啼笑姻缘(上)
当外公第三次“不经意”地提起他的婚事时,杨戬坐不住了。他知道外公在想什么,自己的母亲下嫁凡人,早已将他视为天帝继位人的玉帝唯恐他走了母亲的老路,哪天钟情于凡人,扰了他的计划,不如直接将自己相中的人赐给他做妻子来得好。
只是他杨戬可不是会听从他人安排的人。玉帝想赐婚,他每每都能想到办法推脱,不若便是顾左右而言他,玉帝语重心长,告诉他钟情他的仙很多,好歹见几个,他干脆地摆手拒绝:“承蒙外公厚爱,外孙闲时除了与哪吒师弟下棋喝酒,别的应酬是一概不去的。”
玉帝抚须点头,微笑道:“哪吒这娃娃生得俊俏,本事也好,外孙你以为如何?”
谈到自己的这位师弟,杨戬周身积攒的低气压顷刻间烟消云散,忍不住勾起嘴角:“哪吒自然是很好的,自封神时期我俩相识,算来已有千年之久,他如何我如何,彼此的师父、掌教师尊也都是知道的。”
“我知他讨人喜欢,钟情他的人也能在天宫排起长龙。”
杨戬摇摇头:“外公,您可不要乱点鸳鸯谱,哪吒军务繁忙,那人若无力照顾他,便是给他添乱了,再说他的性子,他若不喜欢,您强塞也是无用。”
“那让你来为你的这位师弟挑个好的,如何?”玉帝按下棋子,抚掌而笑,“如你所说,哪吒军务繁忙,也是该找个人来照顾他,你以为如何?”
杨戬沉默着将黑子放到棋盘上,又抬眼看向外公:“陛下以为何人能配中坛元帅?”
“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到有何人选,戬儿你以为呢?”
哪吒的私事他不应插手,他也不知今日玉帝为何偏要向他问出个答案,盯着棋盘沉思良久,看似是思考破局之策,实则心中乱作一团。玉帝笑吟吟看着他,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如鲠在喉,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左右就是说不出来。
“哪吒是与我关系最亲近的师弟,恕杨戬直言,天宫上下,恐怕没有能与哪吒相配的神仙。婚姻之事实属大事,杨戬只希望哪吒能寻到一个对他真心相待的人,不敢插手妄言。”
听了这话,玉帝也不恼,依旧笑着看他:“戬儿果然想我所想,行事说话颇有分寸。”
“不敢,此事涉及师弟终身,太过重大。”
“你对哪吒倒是十分看重。”玉帝落了白子,继续盯着他,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
“莫逆之交,自然是看重的。”
“您也曾数次救他,”玉帝眯起眼睛,抚着胡须,好像在仔细回忆,“定居灌江口以来你唯一一次替天宫出手,就是因为那猴子伤了他吧?”
“是,外公好记性。”
“你一向办事稳妥,甚少见你着急,自然就记住了。”
杨戬垂头一笑,接着点头称是,玉帝随之感叹:“看来能使唤二郎真君的,只有中坛元帅啊。”
“外公说笑了。”
“这棋也下完了,”玉帝挥手唤来侍从,“你就替我把这两盒山楂糕送到云楼宫去吧,前些日子天宫宴会,我看哪吒进得不太香,特地让人制了送去给他开胃。”
红棕色的山楂糕玲珑剔透,一块一块垒起来放在瓷制餐碟上,他只瞄了一眼便顺手接过,拱手向自家外公告别。玉帝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他没悟出来其中的深意,也无暇顾及了。
云楼宫地处天宫最外层,是个清净地,又有大块花园供哪吒练兵、调教下属,离下界也近,他知道外公在这处宫宇的选址上是用过心的,知道哪吒并不在封神榜上,上天庭任职实属玉虚宫给了天宫一个面子。
一进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哪吒就披着水蓝色披风来迎他了,他放下山楂糕,抢在师弟之前开口:“今日怎么穿成这样?生病了?玉帝说你前几天进得不香,出什么事了?”
“三日未见而已,你问题倒多,”哪吒揭开食盒的盖子,见是点心,笑得合不拢嘴,“二哥何时学会了做这些小玩意儿?”
“哦,这些不过是玉帝叫我捎来的,你若想吃我做的,我叫人做好了送来。”
“原来是空欢喜,好没意思。”哪吒给他端了杯茶,坐在他身边,不论他来云楼宫,或是哪吒光临真君府,身旁的侍从一概全部回避,独留他俩,凡事亲力亲为,这似乎已经成了两座府邸侍从间不成文的规定。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哪吒托着下巴,如实回答:“昨日看文书晚了,今晨起早有些不舒服,便又睡下了,一直到刚才。”
“我给你搭个脉。”杨戬过来拉他的手,他也很自然地伸了过去。
“有点虚浮……得静心休息。”
“知道了,二哥。”
“你总这样说,”杨戬端起青玉茶杯,喝了一口,“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又忘了。”
“我哪里就那么娇贵,”哪吒笑道,“留下来用晚膳吗?”
“尝尝你府里厨子的手艺。”
“好啊,”哪吒高兴地唤来侍从,嘱咐了几句,又转向他,“今日上天宫是为何事?”
“陪玉帝下棋。”
“除了下棋,没别的么?”
“我一向清闲,哪有什么大事?”
“玉帝没有向你说起别的事?”
杨戬迟疑半晌,摇摇头:“左不过是些嫁娶之类的事,说了百八十遍了,每次都要想着花样拒绝。”
哪吒咬了块山楂糕,听见这话就笑弯了眼:“又是哪家的佳人?二哥怎好辜负红颜痴心?依我看,趁早给我找个嫂子才是正经!”
“好你个没心肝的,”杨戬轻轻拍了下身旁师弟的腰,收了点笑,“枉我今日替你推辞周旋,你还要来取笑我。”
“替我推辞什么?”
“今日玉帝同我下棋,言语间似有替你寻一门亲事的想法。”
听过这话,哪吒方才翘起的嘴角瞬间凝固,再也笑不出来了:“怎么回事?他操心你的婚事也就罢了,莫不是年纪大了忙着戕月合仙的行,撮合你成亲不成,又要转来霍霍我?”
杨戬听得直笑,端起茶来:“他还问我要人选,我只说不便插手,也不知他还会不会继续物色。”
“好端端的,我不想成亲。”
“二哥知道你不想,因此不会插手。”
“这可不行,你得帮我说说,让玉帝消了念头。”
“这怎么使得?”杨戬眉眼含笑,半是认真半是揶揄,“怎好辜负他人痴心?贤弟得尽快给愚兄寻个弟妹来才是。”
“……”哪吒拿了侍从手上的青缎团扇,朝他身上打,他也不躲,就势接过扇子,在手间把玩:“这布料是上回我送你的那匹蜀州缎?”
“难为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统共就这一匹像这样好的青色,我知道你喜欢这颜色,就给你送来了,你做了扇子?”
哪吒冲屋内努努嘴:“前些日子让人做好的,一共裁了两件衣服,余下的边边角角便做了香囊扇子一类小物件,你送来的东西,我怎会糟蹋?”
“那快让我瞧瞧衣裳,”杨戬放下扇子,拉着他往屋里走,嘴上没停,“我又得了一对翡翠耳坠,色泽极佳,今日忘了拿来,改日送来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好。”
他早已习惯杨戬如此对他,封神结束后的两人离开了战场,也曾短暂地有过一段不适应期,曾经的先行官和督粮官成为了中坛元帅和二郎真君,不变的是两人之间的感情和相处模式——东征时杨戬就喜欢从督粮途中给他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糖人,有时是小巧的护身法宝,成了二郎真君后的杨戬依旧如此,送衣料,送首饰,送屏风装饰一类物件,数千年来,他一直没操心过穿着,云楼宫也快被杨戬送来的大小礼物塞满了。
“二哥,你这样想着我,以后有了嫂子可怎么好?”哪吒拉开抽屉里大大小小数百件整理好的耳坠,随意挑一件都是上好珍品,“也不留些给你未来的夫人么?”
“我没那想法,”杨戬轻搂住他的腰,引着穿青色锦缎便装的他转了个圈,“这裁缝手艺不错,做的衣服很合你的尺寸,形制也好看。”
“我挑了很久。”哪吒冲他挑了下眉,又自己转了个圈,“总不能辜负二哥的心意。”
杨戬满意地抚掌而笑:“青色衬你,红色更衬你,下回给你裁红衣。”
“才不要,二哥,红衣裳你还是留着给你的新娘子吧。”
“什么新娘子?你别说笑了。”
“如今天庭有些头脸的都心照不宣,玉帝相中了你做他的继位者,就怕你爱上他看不上的肉体凡胎,因此想给你赐婚呢。”
“我知道这些,”杨戬打开窗子,云楼宫内那棵桃花树如今开得正好,片片粉色随风落下,荡起淡淡花香,“不是他赐我就会依,你不知道二哥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只是……二哥是心有所属还是不想成亲?”
“杨某从未想过和人结契成婚,即便成为天帝,也不打算封什么天后。”
哪吒了然一笑:“二哥自然无心情爱,哪吒知道。若你有朝一日成为天帝,我便能和你经常相见了。”
杨戬缓步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木梳,把他摁到妆台前,嘴角微翘,眼神也变得十分温柔:“如此,再好不过。”
次日,哪吒往凌霄宝殿去应召,远远就瞧见一身暖白色衣衫,端坐在玉帝身边,神情悠然自在的杨戬,后者甚至还在抚弄手上的白子,见他来,视线便从棋盘上移开了,直勾勾盯着他。
他俯身下拜,玉帝摆手示意免礼,他起身,口称陛下,又与杨戬互敬了礼,方才恭恭敬敬地问召见是为何事。
“元帅,昨日给你送去的山楂糕,你可喜欢?”
“谢陛下关心,臣很喜欢。”虽然有些意外和不解,他还是这样回答道。
“前些日子的山药糕和马蹄糕呢?”
不光是他,杨戬也眉头微皱,不明白玉帝所问为何。
“都很喜欢。”
“你可知那些糕点都是何人所制?”
哪吒摇摇头,与杨戬面面相觑,正想着要不含糊回答几句,玉帝就笑了:“张黎,你来见见中坛元帅。”
哪吒正愣着,就瞧见侧后方走来一男子,从玉帝口中,他得知这位是西王母之女碧华的义弟,相貌堂堂,举止儒雅,也算一表人材,在碧华的婚礼上注意到了他,有意与他结识。
说话间,男子已经对他作了个揖:“中坛元帅,久仰大名。”
还挺客气。哪吒见人态度诚恳,行为端方有礼,也并不反感,回了个礼:“张公子。”
“前些日子我制了些糕点送往元帅府中,元帅喜欢就好。”
“张公子有心了。”
“我知道元帅繁忙,如此便开门见山。我在玉山一带遇一妖,为千年鼠精,喜食人类血肉,祸害当地村民,本想将她除掉,谁知这妖孽称自己为三太子的妹妹,还说有神牌为证,因此不敢轻举妄动,特来询问。”
此话一出,哪吒和杨戬皆是沉默,张黎见他神色不对,刚想继续问,就被哪吒打断了:“此事说来话长,张公子,不如我陪你去一趟。”
“如此甚好,”玉帝笑眯眯地抚须,看向身边眉头轻皱的外孙,“戬儿,你说呢?”
哪吒已经要拽着人往玉山去了,本来端坐在玉帝身旁的人也“噌”地一下站起,朗声道:“我随你们去。”
张黎惊讶道:“二郎真君?”
“二哥,你不用如此,”哪吒冲玉帝使个眼色,后者只装没看到,“你在这儿陪陛下下棋便可。”
“棋已经下完了。”杨戬回身冲外公一拱手,也不管玉帝同意不同意,拍拍师弟的腰,一同与他下去了。
“三太子,如此看来,你当真有个妹妹?”
“义妹罢了,他认的,自己又不管,倒由着她在下界生事……”
“……谁?”
“别问那么多。”杨戬板着一张脸,驾云插到他两人中间,哪吒自然地往旁边靠了点,张黎侧头看着此刻不约而同眉头紧锁的二人,若有所思。
玉山一带地处偏僻,但也算山清水秀,风景怡人,山下有个小村庄,哪吒定睛向下看,只见山野间的农户个个窗门紧闭,就算是在白天,也像在躲着什么。
“那鼠精就在此处山洞内住着,三太子,您看这……”
哪吒立在云端思索半晌,想着自己不可能就这样贸然冲下去兴师问罪,便朝张黎拱手道:“张公子,还得劳烦您先下去一趟。”
“三太子客气。”
他和杨戬在云端站着,张黎落到了妖精洞前,眼看一美艳绝伦、身姿绰约的女人从洞中走出时,哪吒的脸色骤然僵硬,杨戬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悄悄抚上了他的后背。
老鼠精见了来人,没说几句就拔剑朝张黎刺去,想来是因为不知道这妖精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张黎不好出手,只能躲,他猛地冲下去,两只手指夹住剑柄,微微用力,长剑应声断裂,女妖精见是他,松开了剑柄,咧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哪吒哥哥?”
他只看着张黎,伸手去扶,帮他稳住身体:“没事吧?”
“无事,三太子,这……”
“哪吒哥哥,别来无恙?”女妖理理散下来的发丝,勾着手指看向他,“爹爹身体如何?”
“地涌,你的这声哥哥我担不起,”哪吒冷冷地看着他,“这次又是因为何事要残害百姓,为祸人间?我的本职是降妖除魔,不会因为他认了你做义女而改变。”
地涌并不怵他,冲他微微一笑:“上次哥哥也是如此说,结果如何?”
“你威胁我?”哪吒侧身护住张黎,后者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麻烦,“你以为我怕李靖的塔?”
“这群凡人平白无故毁我洞宇,烧我巢穴,难不成我不能还手?”
“你上次就已经惹过他们一回,他们害怕你,自然会做出此种举动,可你现在好好的,却取了数条人命?”哪吒摇头叹道,“他们不容你,你搬到别处去即可,为何非要斗得两败俱伤?”
“你怎知——”
“他不用告诉我,我看得出来,你杀过至少五人。”
“哥哥,我劝你不要插手此事,不然我会去告诉爹爹的。”
“我知道你会添油加醋说些什么,他不喜欢我,无论怎样都会借此找我麻烦,”哪吒还是站在原地,云淡风轻,“我也不惧他,你要是乱来,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这个所谓的妹妹。”
“爹爹会拿玲珑塔教训你的!”
“他最好如此,我何曾怕过?”
地涌被他淡然的神色惊到,说话也有些抖:“上次爹爹就拿塔压过你,看来你是没有……”
上空云端突然幽幽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听得出语气不悦:“他要是再敢,杨某会对他不客气。”
哪吒仰头:“二哥,你就别吓她了。”
“我何曾想吓她?”杨戬板着脸缓缓从空中降下,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大有要动手的架势,“那塔压得住你,压不住我,上次我就警告过李靖,这塔他想端着便端着,可若再用在你身上,我就把这塔毁了,看他今后拿什么立威。”
见到杨戬,地涌便彻底没了气势,这场闹剧最终以哪吒让地涌搬离玉山,前往陷空山结尾。三人驾云往天宫去,杨戬始终沉默不语,哪吒则换上了笑容,对着张黎:“此番还要多谢张公子提醒,才免得让这孽障继续在人间生祸。”
“三太子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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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阿姐婚宴上见到你,惊为天人,此次听到三太子名讳才有心记下,不然以我的性子,估计也会坏事。”
“还要多谢你送的糕点,如此好手艺,难怪玉帝也夸赞。”
“闲时阿姐教的,三太子若是喜欢,小神隔日还给三太子送去。”
哪吒摇头道:“之前也就罢了,怎好再麻烦你?”
“不麻烦,我闲神一个,平日里做神仙也做得怪无趣,正好用这些来打发时间,”张黎从腰间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递了过来,“对了,这是阿姐给你的,说是上次婚宴光临的谢礼,三太子走得急,当时没来得及交到你手上呢。”
“哦……”哪吒有点懵,但听是碧华给的,便接过了,打开盒子就看到了一对海棠花样的耳饰,散发着琉璃光泽。张黎笑得真诚,他也不好拒绝,再侧头看站在一旁始终没吭声的杨戬——这人仿佛入定了,盯着前方面不改色,连瞟都不往他这边瞟。
“那劳烦你替我谢过碧华姐姐,我很喜欢。”
与张黎告过别后,两人回了云楼宫。自地涌噤声起,杨戬就再也没有吭过声,甚至连张黎离开后也不曾开口和他说话,哪吒正奇怪着,就看见杨戬拎着两瓶酒,好像想回灌江口了。
“二哥,这是怎么了?不高兴么?”
“没有,”杨戬摇摇头,“我该回去了。”
“可这段时间你不是答应我留在云楼宫吗?”
“张公子明日不是会来找你吗?”
“二哥,”哪吒笑道,拉着他的手臂邀他坐下,“他来他的,又不碍咱们的事,再说了,碧华姐姐你还信不过?她的义弟总不会不靠谱。”
“我看玉帝就在打你俩的主意。”
哪吒端着茶的手悬在半空,咳嗽了几声:“我和张公子?”
“我和玉帝说你得找个能照顾你的伴侣,可没想到他会找个男仙与你做配。”杨戬端着茶杯,冲他勾了下眉,眉宇之间竟有了几分邪气,哪吒知道他这样便是真的有了情绪波动,试图缓和气氛:“二哥,你瞧我这模样,确实和男仙更配吧……”
听了这话,杨戬一把抓住他手腕,视线由他的发顶扫到他的脚后跟,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我身上哪块地方你不熟悉?”
“……”
“二哥?”
杨戬的目光让他想起当年他俩在西岐相府的初见,戴扇云冠穿水合服的少年将军也是这般似笑非笑盯着他,在半晌之后才郑重地向他行礼。他俩携手走过了三界秩序未定的封神时期,又共同度过了千年春秋,按理说,这种犹如初见的眼神是不该有的。
但是现在,他不知道杨戬在想什么——如同数千年的东征路上,他不知道神通广大的杨戬师兄下一次会以何种方式救场。
“哪吒。”
“嗯?”
“还是少和他来往,免得玉帝哪日真的开始催你俩成亲,到时我可不会管。”
“这个你放心吧,只是交个朋友,又不会掉块肉,”哪吒笑嘻嘻地看着他,“二哥莫不是吃醋了?”
“咱俩又不是那种关系,谈何吃醋?”杨戬被这措辞逗笑,可嘴角刚翘起来就凝固了,无端觉得有些心虚,看着面前还在笑的师弟,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尖。
“不是那种关系当然也能吃醋,二哥不知道么?”哪吒摸摸鼻尖,低声嘟囔。
“那就当我吃醋了吧,”杨戬朝他伸出手,“把那对耳坠给我,没收了。”
第二日张黎到访云楼宫的时候,杨戬就坐在会客厅的右边椅子上,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势:“张公子,来拜访我师弟?”
“二郎真君,上次未郑重向您请安,失礼了。”
“无妨,”杨戬让侍从给他奉了茶,“我师弟忙碌,这会儿去练兵场了,恐怕不能相见。”
“元帅忙碌,小神理解,”张黎也不傻,见他虽面上笑意盈盈,但周身散发着逐客的气势,还没坐稳就起身拱手,“告辞。”
杨戬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笑出声。
可当他得知此后半个月,张黎几乎每天都会到访云楼宫后,就笑不出来了。哪吒待人待客有原则,他不好每次都插手,有几次更是就在对面坐着,看着姓张的献殷勤,都是些他玩剩下的小玩意儿,哪吒也很给面子,笑得十分开心。
他直接去找玉帝,问他是不是想将张黎许给哪吒,后者笑而不答,问他:“戬儿觉得如何?”
“恕杨戬直言,张公子与哪吒并不相配。”
玉帝听罢,也不恼,点头道:“可这三界上下,要找一个能配哪吒的仙谈何容易?依我看,张黎这孩子踏实心细,能够照顾他,这便是好的。”
“若依如此,那三界但凡会照顾人的神仙岂不都能接近我师弟?哪吒是我玉虚宫至宝,又是伐纣大将,地位尊崇,绝非寻常神仙能沾染——”
“戬儿所说,确实有理。那依你所言,这人需得兼有地位和实力,最好还能与他一同经历伐纣,还要能照顾他,不惹他厌烦,这……”
杨戬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直接跪下:“陛下,如若您实在想全了哪吒的婚事和杨某的婚事,不若就赐婚于我俩,一来各取所需,二来,杨某与哪吒相濡以沫近千年,早已习惯相互扶持,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他原是思量许久,才有心提出这法子,怕玉帝觉得荒谬还找出了许多理由,打算和自家这个操心的外公好好辩论一番,哪知道此话一出,玉帝几乎是立马就接了话茬,颇有种怕他反悔的架势:“好,那传我指令,即刻赐婚二郎真君与中坛元帅,一月后举行婚礼,不得有误。”
“……”他刚刚张开的嘴又合拢了,这几天因为张黎的存在蒙上一层雾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转动,跪在地上看着冲自己点头的玉帝,惊觉自己可能上当了。
“外公,您……这……”
“如此甚好,甚好,”玉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才不管他说了什么,自顾自抚须而笑,“我可放心了,云华也可放心,甚好。”
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不知道该如何给哪吒交代。
回到云楼宫,哪吒照样笑着来迎接他,刚刚练完兵的元帅还未卸甲,把他带到房间内,两人隔着屏风说话。哪吒问他数次和玉帝说了些什么,他含混其辞,说不出个所以然。
到底是好兄弟,即便看出了他的慌乱,哪吒也没有戳穿,而是感叹:“算了,二哥,反正你总不会害我。”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二哥,你过来一下,”哪吒的手从屏风内伸出,冲他的方向打手势,“帮我个忙。”
他步入屏风内,只见这人衣衫半解,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后背似有个结,哪吒比划着让他帮忙解了,他颤着手,无端想到玉帝赐婚后,他和哪吒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之间是要行夫妻之礼的。
“啪”地一下,他的乾坤扇落在了地上,哪吒受惊转身,葡萄似的眼瞳盯着他瞧,末了又笑笑:“师兄,你到底在慌什么?玉帝给你赐婚了?”
“嗯。”他点点头。
“啊?”哪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把扯住他的手,恨不得把脸凑到他胸前,“真赐婚了?”
“真赐婚了,”他皱着眉点点头,怕师弟不相信,又重重点了几下头,重复了一遍,“真的。”
哪吒干脆地将他的手放开,后退了几步,穿衣服的动作都快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好吧,那么,我嫂子是谁?”
“……”
“不想告诉我么?二哥这么快就要与我生分了?”
“其实,”杨戬捡起掉落在地的扇子,摩挲几下,看着师弟套上红色外衫的后背,“玉帝也给你赐婚了。”
“什么?!!”
4. 啼笑姻缘(下)
等到他把来龙去脉细细地给哪吒讲了一遍,他的小师弟已经笑弯了腰,擦擦眼角带出来的泪,道:“师兄,你这玩笑开到玉帝那儿去了,他竟也配合着你胡来,当真是你们祖孙俩喝醉了,要拿我来醒脾。”
他苦笑,无奈摇头:“这不是玩笑……”
“什么意思?”
他还想解释,如云已经把宣旨的人迎进了云楼宫,那侍从一见他俩就眉开眼笑,拿着金色绸布,口称“元帅”和“真君”,十分客气。
“这是怎么回事?”哪吒用手指了指金绸,还没搞清楚状况。
“玉帝下旨,请二位接旨,陛下还特意说了,这是大好喜事,二位可不必跪。”
“快说快走。”杨戬已经想打开扇子把自己遮住了,哪吒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拽着他往后挪了一点的衣袖,不让他离场。侍从笑着打开卷轴,清清嗓子:“奉天帝旨意,赐婚显圣二郎真君杨戬与中坛元帅李哪吒,一月之后择吉日完婚——”
“什么东西?”哪吒一把抓过卷轴,左瞧右瞧,反复确认了玉帝笔迹和玉印,难以置信地转向杨戬,把卷轴举起来,一字一句地问:“你干的?”
“二位大神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侍从见情势不妙,冲他俩鞠了一躬,一溜烟跑了。
“之前跟你说了,我可没说那是玩笑……”杨戬心虚地笑笑,握紧手中的折扇,“玉帝想给你我寻亲,那不如就指婚你我,总比那个张公子好。”
“你就这么和玉帝把我的事定了?”哪吒把卷轴放在一边,“也不与我商量?”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同意,原本我还打算和他辩论一番,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还没等我喘口气就答应了,还颁了旨。”
“那当然了,”哪吒指指放在桌上的卷轴,“那上面关于指婚我俩的字迹已经干了很久,一看就是提早写好的,他原本恐怕就是计划着让我和你成亲,就等你哪天开了窍去提。”
“……事已如此,”杨戬扶额,不知道要怎样形容这位为了他的终身大事如此设计的外公,拍拍哪吒的肩,“二哥替你裁嫁衣。”
“谁说我要嫁给你?”
“他说的,”杨戬指了指桌上的玉帝旨意,“以后可能还得委屈你做我的天后呢。”
哪吒轻笑:“当初是谁说自己丝毫没有嫁娶之意,也没有立天后的打算?”
“那是别人,若是你……”杨戬伸手过去,指尖抚过哪吒的掌心,轻轻试探,“二哥何曾亏待过你?既然你我要做夫妻,我当然会给你最好的。”
“他们本来也知道你偏心我,自封神时起你就对我格外不同些。”
“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哪有师兄不疼师弟的?”
“天化和小雷也是你师弟,怎的没见你如此偏爱?”
杨戬的一双含情目此时温柔地看着他,声音也柔和下来:“你与他们不同。”
哪吒脸颊微红,开始左右顾盼,咳嗽几声后道:“如若真要做夫妻,我和二哥不是还得……洞房花烛?”
“你若不想,我不会强迫你。”
“我没那许多矫情,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我虽然与二哥关系亲密,但还从未越过界……”
“到时成亲了便不会觉得奇怪了,”杨戬站近了些,一只手扣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搂住他的腰,低声道,“不然,现在我俩先习惯习惯?”
“……怎么习惯?”
眼看杨戬俯身,脸凑得越来越近,哪吒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提速了一倍,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他一直觉得杨戬好看,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看得脑袋晕乎,痴痴傻傻,连反抗都忘了。
杨戬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触感温热柔软,他的手像话本插图里那般勾住了杨戬的脖子,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害羞,又不肯松开对方,站在云楼宫前院的树下互相搂抱着,姿势固然有些僵硬,这数千年来的头一次亲密接触着实让两人都慌了手脚。
如云从房内走出,原本靠在一起的两人又迅速松开,哪吒喘着粗气,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杨戬转身看向树干,装作若无其事。如云心里明镜似的,忍不住垂头低笑,行了个礼:“二位爷,晚膳已备好。”
——————————
“元帅,真君,此次婚礼是天宫最高规格,三百六十五路正神皆会受邀,此外还有玉虚宫、西方来的贵客,玉帝亲自主婚,一月的时间属实紧迫,还请二位多包涵配合。”
“你只说我们要如何做便好。”哪吒喝了口茶,杨戬则拿着卷轴,里面是天庭工匠送来的婚服样式图,还有各色首饰的图样,再往下翻就是婚宴排桌安排。
“这一是婚服的制作和试穿,若不满意还要反复修改,二来是婚礼流程的彩排,必须都走一遍,三是宾客的邀请,有些还得二位亲自出面,才合礼仪……”
“这些都是小事,中坛元帅事务繁忙,我会去做,”杨戬从卷轴中抬眼,“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
“好,你先出去吧,辛苦了。”
“二哥,你当真会去?”
“当然,你我的婚礼,自然得按规矩来,有什么事我去安排,你只管做自己的就是。”
“好像做梦一样,”哪吒打开玉帝送来的木匣,看看里面的镯子和臂钏,又放回去,“可仔细想想也和我们平时没什么不同。”
“也是。”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和你成亲?”哪吒眼珠一转,笑盈盈地看着师兄。
“这是想反悔么?”杨戬不恼,语气淡淡的,“那我就和外公给我挑的小仙娥见个面吧。”
“我只当二哥多有诚意,原来是只要有个能交差的结婚对象就行,”哪吒推开木匣,“也罢,二哥趁早给我找个嫂子,咱们哥俩还是别玩什么过家家了。”
“你上哪儿去?”杨戬连忙拉了他袖子,轻声道,“旨都下了,你想玩反悔?”
“本来就是二哥瞒着我给我定的亲,可没问过我的意见。”
“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告诉我,我回了外公去,”杨戬把他的身体掰过来,“就当我胡闹了一回,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二哥你……”刚刚因为之前的亲密接触生出些旖旎心思的人差点被眼前的师兄气得翻白眼,只能转头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和我成亲?”
“不是和你说了吗,”杨戬见人要生气了,脸色又柔和起来,上去陪笑,“玉帝要给你赐婚,也要给我赐婚,如此一来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哪吒的眼神有些黯淡,空气凝固了一会儿,半晌之后杨戬才听到他说话:“哦,原来如此。”
“你今日怎么了?说好了成亲,突然想反悔?做了这么久的兄弟,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可我看凡间话本,做夫妻的大多都是因为两情相悦,还有人愿意以生死相许,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哪吒暗自思忖,没注意一旁杨戬探究的眼神。
此后几十日,哪吒照常布阵排兵,降妖除魔,偶尔遇到神仙对他道贺,也是糊弄过去,杨戬则忙得脚不沾地,各个仙家洞府来回跑,还要监视着婚服的制作,为哪吒选定饰品。
其实他很想找人问问有没有兄弟变夫妻的先例,他不知道自己和杨戬能否能适应这样的转变,听说成为夫妻后两人肩上的担子会更重,要许下相互扶持一生的诺言——凡人的一生还好,可他们这些做神仙的,说了一生一世,那可就是永远,可能要等到真正的山无棱,天地合,才能违背当日郑重许下的成婚誓言,否则一旦违誓,就是要遭天谴的。从碧华和龙吉口中,他知道了要想婚后生活恩爱圆满,夫妻相爱尤为重要。
可是他和杨戬相爱吗?
———————————
“这身好看。”
在试过七套婚服后,杨戬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双眼放光,朝他走来,赞叹之情溢于言表,周围的侍从也是笑得合不拢嘴,直夸他姿容万方,艳惊四座。他试得腰酸背痛,不住地锤腰:“二哥,终于好了?”
“婚服当然要选最衬你的,这颜色和花样都是你喜欢的,裁剪也用心,莲花纹样尤其好看,”杨戬抓着他的衣袖,冲他笑,“瞧瞧,你不喜欢?”
“喜欢。”
“好,绣院当赏!”杨戬依旧笑着,摸摸他的脸:“怎么了?平常穿漂亮衣服就属你最兴奋,如今选婚服都闷闷不乐?”
他不作声,如云给他端茶,他一口气喝了,还叫着渴。
“把头冠拿来,让三太子选。”
“还有?”
“还有十日就大婚了,时间紧迫……”
他有点烦躁,看了一圈身边让他眼花缭乱的金色头饰,随便一指:“就这个吧!”
还没等侍从应,杨戬就发话了:“这些都不行,重新做了来,要更华丽的,耳坠、腰带和手镯,都要更华贵些。”
“是。”
“都下去吧。”
待所有人都离开了,杨戬放下折扇,亲自伺候他脱下选好的婚服,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身青色的罩衫,替他穿上。他靠在椅子上,脸被带着热气的手抚过,杨戬此时的声音很温柔,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几分兴奋:“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了。”
“二哥真的在乎吗?”
“这是什么话?这天上我最在乎的人就是你,”惊讶于他的想法,杨戬皱眉,“是不是有人多嘴,说了什么闲话?”
“没有,再说了,我哪里听得进别人的闲话,我只相信二哥说的。”
“那还是有人说了,是谁?”
“没人说什么,我就是自己心里犯嘀咕。”
“自己心里……”杨戬忍不住笑,替他拢了下头发,“嘀咕些什么?难不成是婚礼临近,在嫌弃你夫君我?”
“我真的要叫二哥夫君么?”
“开玩笑,你想怎么叫怎么叫,只要自己心里明白便好。”
“可我若不明白呢?”
“不明白?”杨戬有些不解,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哪里不明白?你又想悔婚?”
“二哥,你当真要和我许下永远做夫妻,永不负心的誓言?倘若违誓,身死道消,这代价你我能承受么?”
“代价?”杨戬懵了,“什么代价?我和你成亲便是要一心一意对你好,先不说成亲,我从前不也这么做的么?数千年不也这样过来了?”
“可从前只是做朋友,如今是成婚,差别太大了。”
“差别在哪儿?”
“碧华姐姐说做恩爱夫妻的关键是相爱,你我相爱么?”
杨戬沉默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垂头思索,他继续道:“从兄弟变成夫妻,这本就罕见,二哥,做夫妻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我怕你遇到和你相爱的人以后会后悔现在早早地和我成了亲。”
“那,你想如何?”
“把婚期延后,你我都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不行,请帖全部发下去了,你我的师父,甚至掌教师尊都会到场,还有西方教的诸佛,”杨戬站起身,冷下了脸,“你一而再再而三要悔婚,莫不是心中另有所属?”
“我——”
“有所属也没关系,你我会成婚已是既定事实,至于你方才所说,纯属无稽之谈。自封神结束以来已有数千年,我一心都只扑在你身上,谈何与他人相爱?我对你有多用心是玉帝都看在眼里的事,要说咱俩是否相爱,我想该回答这个问题的应该是你才对。”
“二哥你……”哪吒也站了起来,语气激动,“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对我好,我未必就没有为你付出?只是身兼要职,比不得二哥清闲,可如若哪日二哥出事,就算要我以命相抵,我也在所不辞的!”
“我也可以为了你去死,”杨戬瞥他一眼,“我已经这么做过了……很多次。”
“我知道……所以二哥,我视你比我自己还重。”
“我何尝不是视你为珍宝?”杨戬轻抚他的头发和面庞,“看到你不开心,我心里难受,做了多少事送了多少东西,你还是要说些推迟婚期的傻话,就那么不想和我成亲?”
“我没有……”
“你有没有都好,二哥就勉强你这一回,十日之后你我成亲,忘掉你喜欢的人,和二哥做夫妻。”
“我哪有喜欢的人?不都是二哥么?”哪吒笑着抚上杨戬的心口,又往前凑了点,轻轻蹭了下杨戬的鼻尖,“二哥不信的话就摸摸我的心口,瞧瞧我有没有说谎。”
杨戬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心口,俯身搂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中带,哪吒并不反抗,虽然还未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但并不觉得不适,两人的身体再次紧贴在一起,杨戬嗅到了他身上的香味。
“哪吒,”杨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有些低沉,“你知道洞房花烛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哪吒诚实地摇头,“我只知道凡人称这为一大乐事,估计是要像这样贴着睡觉?和二哥这样睡一晚,我心里也高兴。”
“不止这个……”
“那要如何?”哪吒好奇地凑过来,几乎要和他脸贴着脸,“二哥都知道些什么?为何脸这样红?”
“无妨,到时二哥教你。”
今晨他看月合仙送来的画册时也才开窍,捧着书读得面红耳赤,问这样哪吒会不会疼,又问这样做几次为好,月合仙一一解答。如今他光是这样抱着哪吒就能感受到他香软绵糯的身体,飘飘欲仙,更别提当晚会如何失控。
“跟着二哥,我总是享福的,”哪吒笑着靠在他肩膀上,“二哥疼我宠我呢。”
“二哥只疼你一个。”
——————————
大婚当日,天宫张灯结彩,哪吒一夜无眠,早早地起来,被侍从推着开始沐浴更衣,换上婚服,又开始添妆梳发髻,等候时万分无聊的他只能盯着窗外的树发呆。发髻梳到一半,黄天化跑进了云楼宫,大声嚷嚷着外面的热闹场面,说要带着他出去,又说太乙也来了,听得他心痒痒。
“你扮上这妆,还真像那么回事。”
“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杨戬师兄穿着新郎官的衣服迎来送往,迷倒了一片仙娥,但是我看啊……”黄天化拍拍他的肩,“都比不上你。”
“各有各的好处,哪有什么比不比得上一说。”
“话是这样说,可在杨师兄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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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化扶着盖上红盖头的他进了喜轿,从云楼宫到凌霄宝殿,一路几乎会经过所有的天庭宫宇,他听到夹道的神仙们的恭贺声,内心欢喜,又有些无措,盯着自己绣了鸳鸯的玉鞋发呆,想在脑海里勾勒杨戬穿喜服的模样,却因为紧张想象不出来。
喜轿一路平稳,不知过了多久后,天化爽朗的笑声突然响起:“杨师兄,我可是帮你把美娇娘迎来了,你拿什么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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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弟辛苦,为兄没有别的可以送,请上座,今日美酒佳肴管够。”
一听到杨戬的声音,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但此时此刻,他却开始畏惧,不知道杨戬是否会喜欢现在的自己,这身重得要死的头饰是否戴正了,万一婚礼没有顺利进行该怎么办……他抓紧袖子,隐约感觉谁挑起了帘子,一只他熟悉的手伸了进来:“娘子,请出轿。”
每个神仙都想看穿着新娘喜服的中坛元帅,如今便是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只见二郎真君目不转睛,眼带宠溺,盯着自己的新娘看,还提醒他小心脚下。虽然盖着盖头,但凭着走路的姿态和二郎真君的眼神,众神仙都知道这盖头下的人是哪吒三太子无疑,如今这美艳动人、莲步轻移的模样当真是难得一见。
满头的珠翠将他压得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杨戬抓着他的手,悄悄在他耳边说话,叫他不要紧张,他不吭声。
二郎真君和中坛元帅行至凌霄宝殿前跪下,玉虚宫掌教元始天尊与玉帝皆在殿上,两人拜了两拜,转了个方向,作夫妻对拜。中坛元帅的脸被盖头蒙着看不到,二郎真君的脸在坐的各位看得可是清清楚楚——笑得夸张,笑得放肆,笑容就快咧到耳根去了。
之后的祝词、敬酒环节,哪吒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在这之前,杨戬终于撩开了他的盖头,他也终于可以好好看清杨戬的面容,着婚服的二郎真君依旧丰神俊朗,俊逸出尘,笑容若朗月清风,将他心下积郁的担忧和焦虑一扫而空,他低声叫了句“二哥”,杨戬应了,眼中的笑意和爱怜抑制不住。
他和杨戬跪在太乙和玉鼎二位真人面前敬酒,太乙笑着把他拉到身前,抚着他的头,有些醉了:“我的哪吒,如今也是大娃娃了……”
“师伯,杨戬愿立誓,若有负于他,甘愿一死,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
“罢了罢了,你俩好好过日子,这才是我们想看到的……”
“是。”杨戬又俯身拜了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觉脚边有人在拽自己,定睛一看,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贞英!”
扎着两个小发髻的娃娃仰着头看着他,先是冲哪吒甜甜地叫了声“哥哥”,接着和他大眼瞪小眼,他知道贞英是哪吒最疼的小妹,刚想伸手将她抱起,贞英就响亮地叫道:“嫂子好。”
“什么?”杨戬偏头又问了一遍。
“杨哥哥,嫂子……”
他摸了摸贞英的头,看向了哪吒,后者一脸无辜,端着酒杯冲他笑。
——————————
红烛随风摇曳,杨戬将窗户关好,端坐在床边,伸手将在和自己的头饰搏斗的师弟揽入怀中:“别扯,师兄替你拿下来。”
“师兄,这个太重了……”
杨戬看得直笑:“好好好,知道你不习惯,可这都是天帝娶亲的仪制,我不想让你被别人说闲话,只好委屈委屈你。”
“这个好看,我喜欢,”哪吒拿过被杨戬取下来的凰冠,“谢谢二哥替我着想。”
“先叫声夫君来听听。”
“……”哪吒装作没听到,把玩手中的首饰,被杨戬握住了手腕:“都拜过堂了,还不肯叫?”
“二哥不是说过想怎么叫都随我吗?”
“先叫一声,”杨戬把他手中的头饰放到桌子上,替他散下发髻,“这妆把你衬得更美了,不仔细看倒真看不出是男儿身。”
“漂亮就行。”
“也是,先叫声夫君。”
哪吒歪头,冲他盈盈一笑,拿了团扇将自己与杨戬的脸隔起来:“你这也太急了。”·
“春宵苦短,怎能不急?”
“二哥先教我圆房吧,”哪吒放下扇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事能让二哥这么厚的脸皮红成那样,必定是有些门道的,我——”
“好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二哥别……”骤然被挠了痒痒肉的人缩在杨戬怀中咯咯笑,“别……好二哥,饶了我吧……”
眼前的人乌丝如瀑,气喘吁吁,朱唇未启,已觉口脂香,靠在他怀中眉眼含笑,缩成一团。杨戬就势将人抱住,压倒在床。
———————————
“二哥你确定是这样吗?”
“啊呀——会不会找错了地方?二哥……”
“书上是这么写的。”
“什么书?我也要看!”
“你先躺着,我摸摸……是这儿吗?”
“……”
“是这里对不对?”杨戬俯身亲了口在他怀中咬紧牙关的人,“别忍着。”
“二哥……”
“二哥在这儿,乖乖躺好,二哥让你舒服。”
“二哥,”哪吒细细喘气,揪住他的袖口,“再快些……”
“先叫声夫君来听听。”
“杨戬!”
———————————
清晨,如云敲门进房,床帐层层叠叠,将婚床遮得只能看到一点影子,大红的喜服凌乱地摆在地上,一只如玉般晶莹的雪白手臂伸出了龙凤喜被,无力地垂下,皓腕套金镯,风情万种,引人遐想。
“给元帅和真君请安。”
过了许久,床帐里才传来低沉的男声:“什么事?”
“您和元帅的早膳已备好。”
“知道了。”
“所有贺礼均已打点进库,这是您府中的人方才送来的。”
“嗯。”
修长的手指将床帘撩起,杨戬随手拿了架子上的玄色锦衣,松松垮垮披在自己身上,拾起昨晚甩在地上的婚服,递给如云:“把这衣服好好放着,再让厨房将早膳送来。”
“是。”
如云退下后,杨戬打开礼匣,瞧见了自己在一月前定制的红玉镯,成色极佳,艳红如血,满意地点了点头。
雪白的手腕被他拾起,沾了凉气的肌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哪吒不适地皱起眉头,模模糊糊见是他,露出了笑容:“二哥?”
温润的镯子套进他的手腕,他恍惚间问道:“这是什么?”
“新婚礼物。”
“二哥真客气,还准备什么……这是红玉么?”他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红玉?”
“是的,里面有我的心头血,可以护着你。”
“二哥……”哪吒旋着手腕的镯子,千万种情绪在心中涌流,想起昨晚二人互相交付的场面,因都是头次,杨戬时时照顾着他的情绪,唯恐他不适。这种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似乎已经刻入了杨戬的骨髓,形成了条件反射和肌肉记忆,如杨戬所说,不论他俩是单纯的师兄弟还是如今的夫妻,数千年来杨戬一直是这样对他——掏心掏肺,一片赤诚真心。
“怎么了?”杨戬端来桌上的粥,仔细吹了吹,“来,先用点早膳垫垫肚子。”
“我……”哪吒垂头,扣住杨戬手腕,“二哥,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的……”
杨戬笑出了声:“我要你送我什么?又何曾会和你计较这些?”
“那……不如我也喂喂夫君?”
——————————
如往常一样,如云掐着时间端盘进房献茶,走到半路就垂头转身,颇为自觉地出去了。
“如云,这茶不好吗?”
“不,是时机不好,没听到传唤,任何人不能进去。”
“莫名其妙……”
5. 暗涌(上)
哪吒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杨师兄总不回应他。
他理解像杨戬这样又有本事又长得好看的人自然有些傲气,但自己明明也很有本事,长得也很好看,看上去和他再配不过了。可杨戬总是避开他挑起的话头,似乎自己的示好都不能入他的眼。
“杨师兄眼光可真高。”他踢了下脚下的石子。几日前帅府中举行了土行孙和邓婵玉的婚礼,姜师叔趁着喜事给他们放了几日假,他和黄天化、两个哥哥还有那人来到了西岐的繁华街道,打算好好逛逛。眼下,杨戬和金吒一道去隔壁的糖人摊了,他和天化、木吒则进了一家馄饨摊。
“你嘀咕些什么呢?”天化在他面前甩甩手,又扯起嗓子喊,“老板!来五份馄饨!”
“三弟,你有心事?”
“没……没啊,”哪吒心不在焉地玩着桌上的木筷,“杨大哥和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别念着你那俩哥了,你瞧瞧那边那位姑娘美不美?”天化戳戳他的手臂,示意他向后看,“看,糖人摊旁边不知卖什么的那个,连杨师兄都凑过去了……嘿嘿。”
哪吒猛地转过身,穿着白色素布衣衫的杨戬的确站在那位姑娘面前,笑着说着什么。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胀痛,悻悻回过头,木吒把馄饨碗递给他,淡淡说了句:“我不觉得有谁能比我三弟漂亮。”
“话是这么说,可他终归是个男的,”天化指着他,被他一掌拍了过去,“嘶!而且你看这脾气——”
“懒得说你。”哪吒轻哼了声,垂头吹了吹刚出锅的馄饨汤,心情酸涩,鼻头不自觉地皱了皱。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天化热情地招呼:“哎,杨师兄,金吒,这边!”
“三弟,看,给你带的糖人!”金吒笑吟吟地把糖人递到他手上,他接过,说:“谢谢大哥。”
“这是杨师兄给你买的。”
“哎?”他舔了口金黄色的糖块,沁甜的味道一丝丝注入他的身体,连带着整个人也柔和了起来,抬头给杨戬道谢,杨戬还未来得及回复,一旁的天化就开口了:“杨师兄,方才和那姑娘聊得挺开心?”
杨戬摆手坐下,笑道:“只是随便看看罢了。”
“不对吧——你明明就是买了东西的,还和她聊了许久!快说快说,是不是有戏?”天化拍手起哄,金吒和木吒也是饶有兴致看着师兄,哪吒垂头,专心地一口一口将烫口的馄饨吹凉,觉得手里的糖人看上去有些碍眼。
“我的确买了,师弟好眼神,但是……”杨戬垂头笑,轻咳一声,“恐怕不方便说。”
“什么嘛,准是些荷包之类的贴身物件了!”
“你怎知是荷包?杨师兄要荷包做什么?”哪吒舀了口馄饨,又瞄了眼杨戬,发现对方也在看他时又把眼神移开。
天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三公子还真是纯情,连这个都不懂。荷包就是送给心仪之人的定情信物,女子有了钦慕的男子,都是送荷包的!依我看,今天咱们的杨师兄是着了道——”
“行了天化,休要胡言。”杨戬打断了天化的话,把自己的那份馄饨摆好了,喝了口汤。
哪吒听到“心仪”两个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闷头吃了两口馄饨,内心酸涩,又悄悄看向斜对面的杨戬,后者的吃相极斯文,抬眼的时候也向他瞟了过来。
“天化,”他吓得又把目光收回去,问,“荷包长什么样啊?”
金吒木吒同时笑了,道:“咱们三弟确实不懂这些,只喜欢吃糖呢。”
“荷包很好看的,上面绣着花样,可以戴在身上!”天化比划着,笑道,“看在你我的交情,以后我要是收到了姑娘的荷包,也给你看看。看样子你应该是不会收到的。”
“为什么?”
“你这副模样,能把多少官宦小姐比下去,都自惭形秽了,怎么还会对你动心思?”
这下连金吒木吒也忍不住笑,哪吒本想发作,见杨戬坐端正了朝他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想想刚才摊位的姑娘,闷声闷气地说:“都说长得好看招人喜欢,我可就是个反的了。”
“哎,三公子别伤心,你要是给我做个荷包,我也可以勉为其难用八抬大轿把你抬到我黄府去。”
金吒木吒不约而同地开始咳嗽,杨戬面色不悦,但也只是在一瞬间。哪吒还是不懂,问了句:“干嘛?”
“娶你过门啊!”黄天化憋着笑,大声说,整个馄饨摊的人都听到了,自然而然朝这边看。哪吒杏眼圆瞪,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发飙,气得声音都抖:“你——”
“这位姑娘,你的馄饨要加不——”
“你叫谁姑娘呢?!”哪吒怒瞪了一眼小二,金吒忙赔礼,悄声说“这是我弟弟”,小二露出惊异的表情,不敢得罪他,急忙走了。
“你可别生气,嫁进我黄府可威风了,可以戴凤冠霞帔,再说了,我哪点配不上你么?”天化看向金吒,“金吒哥,你说是吧?”
金吒刚想说“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就听到他什么都不太懂的傻弟弟出于好奇问了句:“凤冠霞帔是什么?”
“就是新娘的打扮,是最漂亮的那种!”黄天化拿了筷子在桌上比划,哪吒凑过去看,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一边看还一边点头,看得木吒哭笑不得:“还真是孩子,刚才还闹,现在又好了,杨师兄——”
杨戬的脸色不太好,埋头吃馄饨,并没有想和他搭话的意思。哪吒听完了天化的解释,笑道:“这有什么,我身上也有三个金镯子,还稀罕你的金凤冠么?”
“不止是金子,还有宝石呢,总之特漂亮,我娘嫁给我爹的时候就戴的这个,后来我爷爷说只等我娶亲的时候给黄家长孙媳妇戴。”
“那你给你媳妇戴去,记得请我吃酒!”
“切,跟你开个玩笑你也不接话茬,好没意思。”天化摇头,自顾自喝汤去了。哪吒忍不住又偷瞄了眼杨戬,只见他眉头紧皱,已经将馄饨扫荡干净,正用手帕轻轻拭嘴。
他想和杨戬说话,但转念又想不到什么话题,含着糖果闷闷不乐,金吒替弟弟放好了碗筷,一行人走出馄饨摊,黄天化见他含糖,直叫他“乖娃娃”,气得他抬脚就踹,只贴着杨戬走。杨戬并没有太多表情,经过刚才的糖果摊,还指着五颜六色的糖球,问他还要不要,他连忙点头:“杨大哥真好。”
“哟,师兄都不叫了,这就‘杨大哥’叫上啦?这是哪门子大哥,你大哥在前面呢!”天化朝他挤眉弄眼,开口揶揄,听到涉及杨戬,哪吒的脸红了一红,偷瞄一眼走在他身边的杨师兄,杨戬笑得云淡风轻,替他解了围:“师弟计较这个做什么,论年龄,我比哪吒大,一声大哥我也当得起,金吒师弟想来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天化急忙道:“那论年龄,我也比三公子大,怎不见他叫我一声黄大哥。”
“你哪里像哥哥,杨师兄给我买糖吃,而你昨天还和我抢碗里的最后一片青菜!”
“哎,小哪吒,让着点你黄大哥怎么了?一片菜而已……”天化嘟囔着,瞥见路边商贩卖的头簪,随手抓起个最闪亮的,匆匆付了钱,往哪吒面前一递:“呐,吃了你的青菜,拿簪子给你赔礼。”
金吒木吒刚想说这簪子是姑娘戴的东西,我家弟弟可用不着,杨戬也皱起眉头,觉得天化纯粹在赌气胡闹,哪知道哪吒看见这镶金串玉的精致发簪,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笑道:“好闪,这上面的是金子么?和我的乾坤圈一样?”
“都是凡金,和仙家法器不能比,”天化道,“只不过请能工巧匠打磨了,才这般亮。”
“真是好闪,”哪吒把这簪子拿在手中掂了掂,又冲天化笑,“你的凤冠霞帔可有这个耀眼?”
“切,我黄家的东西可比这摊贩的好多了!”天化昂起头,“怎么样?这声哥哥我可担得起了吧?”
哪吒看着这簪子笑了笑,递了回去:“黄公子,你还是送给姑娘去吧,我又不戴这个。”
“怎么还越叫越生分……”黄天化摆手,“叫你拿着你就拿着,你喜欢盘发髻也可以自己盘着玩,送姑娘的比送你的怎么也得好个百八十倍。”
“你!”哪吒气得捏了把他的手臂,把人疼得呲牙咧嘴,金吒和木吒看着自家弟弟和天化打闹,只觉得好笑,再回头找杨戬,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杨师兄去哪儿了?”木吒四处张望,这西岐城甚是热闹,人来人往,一时还真看不见人。哪吒见杨戬不见,心下着急,揪着还要跑去看扇子摊的天化,让他不要再乱跑。
“怎么了?”
“杨大哥……”哪吒立在原地,皱眉寻找,天化一拍脑袋:“准是去找之前那个白衣小美人了!你瞧,杨师兄和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去——”
“天化莫胡言。”
四人东张西望,竟然也没瞧出杨戬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只看到他拿着一个小小的红绳,递给了哪吒。后者自然满心欢喜的接过去看了看,有些疑惑:“杨大哥,这是什么?”
“红绳,上面缀了金粉,在灯光下会很漂亮,”杨戬拿过红绳,替他戴在左手手腕上,低声说,“我加了点东西,以后你有难,它会告诉我。”
“真的?”哪吒的眼神骤然放光,倒不是因为这红绳有多闪耀,而是杨戬居然送他东西了,即便只是一条小小的红绳也足够他高兴几天。他道了句谢,美滋滋地摸着手腕,转头发现自家大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和杨戬,天化也觉得奇怪:“师兄你在哪儿拿的这红绳?怎么只给他带……”
哪吒刚要冲他挥手炫耀,杨戬便又开口了:“那边一位老伯扛扁担卖的,我想着绳是红色,哪吒平时也穿红色,比较相配。”
“哦……”
“师弟若是喜欢,下次见到那老伯我也可以替你带。”
天化摆摆手:“还是算了,我不爱这个,也不像他平素戴惯了首饰的。”
三人相继挪开了目光,继续向前走,杨戬也跟着走了,哪吒垂头看看在自己手腕闪着微光的红绳,虽然杨大哥终于给自己送了点什么,但他终归不太舒服,既然是天化他们也能有的,便没什么特殊了。
“哪吒?”杨戬回头唤他,神色温柔。他连忙跟了上去,默默地走在杨戬身侧。
“喜欢吗?”杨戬又轻声问他。
他很想问问杨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喜欢他,但终归没有这个勇气,只能吞吞口水,点头:“喜欢,谢谢杨师兄。”
听到这句话的杨戬似乎有些惊讶,“嗯”了声算是回应,接着迅速收回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哪吒看见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不愧是最有本事的人,连逛街脑子里都装着好多事,哪吒闷闷地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脑子里才能塞下一两个关于自己的事。
“哪吒!你看!”在前面的天化又开始喊他了,他正和杨戬并排走着,许是和他没什么共同话题,杨戬一直沉默不语,他也不敢说话,怕扰了杨戬的思绪,天化这么一叫,他立马跑上前去,却依旧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目光。
杨戬死死盯着那个从他身边跑开的身影,他能感觉到哪吒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给他的红绳——毕竟那只是个红绳而已,而且他甚至都不叫自己“杨大哥”了。
过了几日,哪吒趁着晚餐的时间把杨戬单独叫到相府院子僻静处,塞给杨戬一个东西,杨戬不明所以,正要打开,面前的人却一溜烟跑走了。
“哪吒?!”
他觉得好笑,低头看那布包,小心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淡青色绸缎做的荷包,小巧玲珑,再捏在手中仔细一瞧,这荷包正面还绣了几片碧绿的竹叶,针脚很粗糙,看得出做这荷包的人不太擅长针线活。
杨戬就捏着这个小小的荷包,站在相府后院,激动得手抖,看着哪吒离去的方向傻笑。
哪吒忐忑一夜,第二天在房内踌躇半晌方才鼓起勇气去相府正厅,进来后眼睛就止不住往杨戬那边瞟,可是左看右看,正在和姜师叔议事的杨师兄身上也没多出什么东西。他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抬头却正对上杨戬的眼神,吓得他赶紧别开了,最后扫了一眼杨戬的腰间,确实没有东西。
无尽的失落吞噬了他,他难过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金吒拉着他去吃早点,他以身体不太舒服为由拿了两个包子,快步离开了。
“三弟怎么回事……”
终于和姜子牙议完事的杨戬也出来吃东西,厨房新做的老虎模样的糖馅包刚刚出笼,他夹了两个放在盘中,回头寻哪吒,想看看他有没有抢到平时最爱吃的糖馅包,却没有看见人。
“杨师兄,你怎么拿了两个?分我一个——”
“不可!”他抵住了天化的筷子,快步走出了厨房,四处寻找。
“怎么还一人吃两个啊……哎,哪吒呢?他要不吃就没得吃了……”
杨戬摸到相府内院,远远看到院中亭下站了个人,那人垂着头,身体靠在亭柱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笑着走过去:“哪吒——”
那人被吓到了,回头见是他,行了个工工整整的礼:“杨戬师兄。”
杨戬愣了。
哪吒语速飞快,移开了眼神:“我今天不太舒服,不能和师兄说话了。”
说罢飞速跑开,速度和山间的野兔有得一拼,独留杨戬在亭内发呆,他看着那两个包子,发觉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胃口。
哪吒下定决心,以后都不要和那位自己表白失败的师兄单独相处。他哪吒本就不是扭扭捏捏的人,奈何实在是喜欢,于是托人买了绸缎借了针线,还偷偷摸摸请教了相府的嬷嬷,十个手指头都被扎了一遍才做出这么个东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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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听天化说荷包是用来传递心意的。送了荷包,那不就等于告诉杨戬自己喜欢他?他兴奋地想,这样既可以免了用嘴表白的尴尬,也可以在第二天立即知道那人的态度——把荷包戴上就是接受咯。
现在想来,自己勉勉强强搞出的那个东西可能根本入不了杨戬的眼,叶子绣得七扭八歪,针脚也粗,眼光那样高的人能看上这样的荷包就有鬼了。
他无精打采地坐在蒲团上,托着脸,听过战况总结的玉虚三代们开始说说笑笑,他照常与自家哥哥、小雷和天化、武吉有一句没一句地互损。天化笑他前几天偷偷躲屋里,也不知道干什么,想来是学闺阁女子做女红,心事被戳中的他立马还嘴:“你是我什么人?难不成我有什么动静都要告诉你?”
“哎,我是你黄大哥,你还收了我的簪子呢!”
“谁要那个!你只管拿去!”
“你不想要我的簪子,却收了杨师兄的红绳?”
“我——”他又急又恼,话题又涉及到了他此刻最不想讨论的人,他相信杨戬也是如此,饶是再不舍,他也没有办法,一把将左手红绳解下,往杨戬的方向递,眼睛却不看他。
“杨师兄,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收了多少有些百口莫辩,让人觉得我对你有私心,你还是拿回去吧。”
杨戬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末了缓缓抬起手,将红绳拿了回去,只在拿回后轻声问他:“可否请哪吒师弟去愚兄房中小聚?愚兄有事请教。”
“哪吒还有事,不能去了。”
这句话的拒绝意味很明显,在座的人皆是一惊,要知道哪吒一直很喜欢和杨戬相处,巴不得能去他房间看看。
或许是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般斩钉截铁地拒绝,杨戬也呆了,点点头算是回应,人家不想来,他也不能把人硬拖过来,可惜了自己特地跑去买的糖人和糕点,还有泡好的玉泉山珍藏茶叶。
他想问问那个荷包和之后一连串的拒绝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必要了。握紧红绳,杨戬内心五味杂陈,面色不自觉地凝重起来。
天化扯扯哪吒袖口,小声说:“瞧你,把杨师兄惹不高兴了。”
哪吒不看杨戬,小声回应:“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去了也是尴尬。”
“那也不该这样拒绝啊,杨师兄也没得罪你吧?”
“…….懒得同你说。”
讲小话也不躲着人,杨戬暗想,凭他这常入敌营打探消息的耳朵,听得是一清二楚。“说不到一块儿去”这句着实是刺痛了他的心,他杨戬本来也不是笨嘴拙舌之辈,只是近乡情怯,一看到他,自己就有些发慌,一句话要反复在心中排演数遍,方才开口。不像天化,三言两语就可讨他欢心。
如此便又过了数月。龙吉公主与洪锦这姻缘一来,府里又热闹了,恰如土行孙与邓婵玉那会儿。武吉道:“这姻缘看上去着实随便了点,一个瑶池仙子怎好配凡间将军?”
天化抚掌笑:“那是,依我看怎么也得配杨师兄这样的!师兄你说是不是?”
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杨戬,哪吒本来不想看,见别人都看了,因此并不想让自己有何不同,也看向杨戬。杨戬放下酒杯,连连摆手:“杨某不过一介山野村夫,平平无奇,如何能配蕊宫仙子?诸位莫要抬举。”
哪吒听得生气,心想你觉得你配不上这龙吉公主,我却配不上你,真是好笑,莫非在你心中已有等级之分,我却是最下面那个。思忖再三,他还是开口了:“杨师兄本事大,人也好看,哪有配不上蕊宫仙子的理?只怕是见洪锦得了先机,不肯说老实话罢了。”
杨戬目光如炬,钉在他身上:“杨某已心有所属,并未撒谎,任凭什么蕊宫仙子,在杨某心中皆不及他的一根头发丝。”
“哎——”房中众人齐齐乐了,天化最先开口:“是谁啊?!杨师兄,今日定要你从实招来!
武吉也乐呵:“说得对啊,杨师兄喜欢谁,那人可有不依的?说了我们帮你把姑娘找来,顺着龙吉公主这婚事,好事成双!”
就连小雷也兴奋:“往常见杨师兄稳重踏实,没想到也是会心动的。”
哪吒没有起哄,随着小雷和天化笑,笑容也很勉强,其实他已经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只在心里想原来是心有所属的,难怪自己碰壁,真是羡慕那人好福气,能得杨戬青睐,伸手拿酒来喝,天化却正指着他,他一惊。
“不会是这小子吧?师兄前几天还送给他一根红绳。”
哪吒登时慌了,杨戬直接否认也好,委婉推辞也罢,这都是他不想听到的,于是拿了酒泼在天化身上,恼道:“你胡说些什么,杨师兄连蕊宫仙子都看不上,能看上我这等粗俗的人么?”
“哦——也是,”天化笑道,“不过三公子你也别伤心,你还有我呢——哎哟!”
哪吒抬手就揪,众人都笑了,他也没胆子看杨戬的表情,揪了把天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匆匆离开,众人都以为是天化的玩笑惹了他,武吉道:“李小公子脾气大,不好惹呢。”
“谁说不是,长得把什么仙子都能比下去,脾气却这样暴躁。”
“那你是口出狂言先惹了他,哪吒平日待人以诚,赤子之心,实属难得。”杨戬努力抑制住颤抖的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
“那是他从不敢惹你,他也从不与你这般,”天化指指自己被掐红的手臂,“你瞧,苦的是我。”
杨戬垂眼给自己倒酒,他倒是愿意受这份苦,奈何没有机会。那人竟说自己粗俗,真是好笑,他可知在自己心中他胜过那蕊宫仙子百倍千倍?
“天化!”
哪吒笑着从房外又跑了进来,兴奋地揽住黄天化的手臂:“快快!姜师叔说让我俩和婵玉嫂子去帮龙吉公主整理新娘服,你带我去看看——”
“真的?”黄天化从座位上一溜烟爬起来,拍他后背,“那快走!还等什么!”
金吒在后面叫道:“弟弟,听嫂子的话!”
“哎——”哪吒拖长音算是答应,众人都被这总是斗嘴又瞬间和好的两人逗笑了,只有杨戬沉默着。
方才哪吒笑着跑进屋的活泼模样差点把他晃晕,本就粉雕玉琢的少年略加打扮后更显清丽,笑着扑向天化——不是自己。其实他已经这样感叹过很多遍了:哪吒问天化荷包和凤冠霞帔是什么;哪吒追着天化去逛街市;哪吒和天化说悄悄话;哪吒和天化打闹,虽然是打架,但也有肢体接触……每一个都不是他。
哪吒和他“说不到一块儿”,觉得他无趣。
下山前,他一直觉得保持内心平静是很简单的事,要想有多余的情绪那基本不可能。下山后他才明白这众多滋味:忐忑、难过、疑惑,还有似有似无的雀跃,但此刻最浓厚、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是一层名为嫉妒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