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有人在看你(末日)》 1、凛冬已来 在无边无际的厚土冰原之上,树立着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冰墙。 在某面冰墙前,有两尊人形冰雕,一男一女,一个向地面叩头蜷缩,另一个垂头跪拜在其身侧,像是某种古老教会里的信徒,无声地完成某种仪式。 这里是北亚基地旁边的黑灯区,位于极地大陆的高原之上,也是全世界最冷的地方。 而像这样诡异的人形冰雕,这里还有很多个,有些已经被埋于雪地里,有些被雪堆积不成人形。 它们与雪白的大地一起,仿佛形成了一副庄严圣洁的艺术画。 咔哒—— 两尊跪拜叩首的人形冰雕后面,冰墙突然裂开,随即,从冰墙的裂缝中,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的步履蹒跚,上身仅穿了几件破旧的补丁单衣,嘴唇被冻得发紫。 他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眉毛与胡须不一会便挂上了雪白的霜花。 那两个跪拜着的冰雕仅距他一步之遥,但他已无暇顾及。 老人的体温正在下降,眼皮也快抬不起来了。 “死老头!” 一个面容清秀、身着绒衣的小少年从冰墙缝隙钻了出来,看见冻僵的老人,先是一滞,转而朝着老人呸了一声,恶狠狠道:“要死滚远点!” 少年叫阿辉,是老人的孙子,也是老人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老人的眼皮重新抬了一下,缓慢地回了个头,有些艰难地调动着脸上的肌肉,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 许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老人的眼睛突然又有了些神采。他看见阿辉的身旁多了人—— 是阿辉的父亲阿光,老人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半年前,阿光被选上了雇佣兵,跟着军队出海获取资源。 可那之后,阿光便再也没回来,具体是进了海怪的肚子,还是沉入了冰冷的深海底,没人知道,连一个音讯也没有传回。 这块极地大陆是寒冷的,每年不知道冻死了多少人,可更冷的是,大陆上的人心。 军队更是冷如海水的存在,他们打着群体利益的旗号,对手底下雇佣兵的死活毫不关心。打捞士兵尸体,抚慰逝者亲属对于军队来说是无效举措,只会浪费军区资源。 老人在黑灯区的出口盼了两个月,没看到阿光,他便知道,儿子是没了。他说他想要当雇佣兵,他想要下海找阿光,可他们只笑他,“一把老骨头了还想当兵,不要脸。” 直到前些日子,军队的人带来了一些御寒物资,并告诉他:“这是按照1075号雇佣兵在下海任务中的贡献点,所兑换的物资。” 老人和阿辉一起含泪收下了这些物资。没有这些物资,他们将难以撑过这个冬天。这是他们儿子与父亲用命换来的。 可厄运专挑苦命人,军队的人还没走远,便跑过来两个青年想要抢走这些物资。 在争抢推扯之中,老人摔倒在雪地里,骨头断裂的声音被阿辉与青年的拉扯声盖住,老人在绝望之中,抬头看见那些送物资的军人远去的背影。 雪地里的军人是最严苛的执行者,无论身后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影响他们前行的脚步。 也许是错觉,老人忽然在恍惚中看见,有个军人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正常行走起来。那人身姿十分挺拔,像永远不会倒下的崖松,蓝色军装在他身上严丝合缝,最独特的是,那军人有一头银发。 军人远去,阿光用命换来的东西也被抢走,老人的眼皮有些沉,回了个头,重新看见了阿辉身旁的阿光。 此刻阿光像是在向他招手:“爸,过来吧。” 老人笑了笑:“你这小子,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回来看一看。我和你儿子没被冻死,也要被你气死了……”老人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你冷不冷啊?别怕,爸马上就过来陪你了啊。” “死老头!瞎子!你看清楚我是谁?”阿辉跑到老人跟前,眼眶通红,使劲晃着他肩膀:“看清楚!我爸他早死了!” 老人已经没有回应了。 冷……怎么这么冷。阿辉的手触碰到老人冰冷的鼻尖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慌忙之中,他突然发现了什么—— 是那两个姿势诡异的冰雕。 阿辉跌跌撞撞地越过老人,走了过去,急忙抹去了冰雕身上盖着的雪——那是一个被冻得僵硬的男尸。 阿辉没看清尸体的脸庞,只是吃力地扯掉了尸体的外层大衣,然后急忙给老人裹了起来。 “死老头,我让你死你就死吗?这么听话那你就给我活着!好好的活着!你留的那些衣物又臭又破,一股子馊味,我冻死也不会穿的!你要死了我就把你留的这些东西当柴火全烧了!” 阿辉的声音嘶哑,悲伤逐渐盖住了话语间的怒气,抽泣道:“阿辉什么都知道,咱已经没有物资了,你的腿也摔了,你不想活了,你想把仅剩的那一点点衣物实物都留给我,可是阿辉不要……爷爷,你别死……别死……” 阿辉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男尸身上,眼神瞬间变得疯狂,那是从前监狱里的囚徒与亡命之徒才会有的,罔顾人伦的疯狂:“爷爷,咱有穿的!也有吃的了!” 男尸身上有不错的大衣,明显以前是有些家底的,却不知道怎的流落到黑灯区。 在这个喝人血吃人肉的地方,男人死在这里,那他们就有衣物……也有食物了。 阿辉赶紧拖起男尸,生怕别人抢了他们眼中的“食物”,一边拖一边说:“爷爷,你快睁开眼啊,咱有救了,我们都不会死的!” “死者柯也,男,22岁。” 一双亮眼的黑色军靴挡住了阿辉的去路,紧接着他就被那双靴子踹了一脚。 阿辉吃力地抬了下头,看到了一张冰冷的脸,以及一头银色的短发,一眼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高原上一头通体银白的雪狼,冰冷又凶残。 “柯也,前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半年前个人贡献点清零,经判定为无贡献人员后,被送往了黑灯区。”一个军人拿着扫描仪扫了一下男尸的脸之后,简短地汇报了男尸的生平情况。 “上校,柯也生命特征已完全消失。他死了。”军人朝着银发男人继续汇报道。 银发男人是这个时代最年轻的上校,秦征。 此刻,他的脸冷峻得骇人,阿辉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银发男人在阿辉松手的空档,用胳膊稳稳接住了柯也,又侧弯了下身体,用另一只手从老人身上取走柯也原本的衣物,给他重新裹上大衣。 秦征盯着这个叫柯也的男尸,看了好半晌,才平静地说:“复查。” 军区的仪器会定期检查并更换,自基地建立以来便从无出错的情况,军人不明白上校为什么要复查,但上校从不做无用之事,于是军人拿着仪器照做了:“无生命特征。” “继续复查。”秦征神情冷得可怕,仿佛下一秒这头凶狠的雪狼就会发起疯来,大开杀戒。 军人只能硬着头皮测到:“无生命特征……” 秦征似乎不死心,这时,他身旁的副官发出了适当的提醒:“上校,他不是科学研究院的柯也。” 副官顿了顿,仔细确认上校脸色无异后,才继续道:“他是黑灯区的拾荒者,拾荒者是没有名字的,柯也只是他从前的名字。而这些拾荒者对于基地来说……是毫无贡献的。” 按照基地的法则,医疗资源只会分配给有足够贡献点的人。柯也不管死没死,“复测”此举的意义都不大了。 寒风狂啸,空气温度急剧下降,仿佛这周围的整个天寒地冻,都是从秦征身上散发出来的。 秦征在基地的名号素来就不好,他是军队在面对海怪时最优秀的指挥官,也是将枪口一次又一次对准人类同胞的冷血怪物。他是最不允许有人质疑他的决定,这是他在军队的规矩,上一个在质疑他的士兵,已经被他在战场就地枪杀了。 军人们都暗自为这位副官捏了一把汗。 可副官跟了秦征很多年,怎么会不明白秦征的脾气?他之所以敢说,还是因为——秦征对基地法则的守护几近严苛,他要杀人,要么是违背法则之人,要么是损害了人类群体利益。 “你说的对,不过……”秦征平静的面容下,手指逐渐攥紧成了拳头:“柯也,是很重要的人。” 副官一时没明白这个“很重要”,是什么意思。 秦征默了默,同时眸光微妙地闪了下,似有平静的疯狂,隐忍的悲伤……这些不可思议的情绪在他的眉眸间一闪而过。 而在副官看来,上校这张脸如万年冰块,铁树开花了这冰块都不可能化,于是他很自然地将秦征微妙的神色曲解为:“上校是在深思熟虑地做着什么重大决策。” 柯也难道对人类还有什么其他价值?可是他不是已经被中央系统判定为…… “我的意思是,‘曙光’计划。”秦征几不可闻道。 “曙光”计划起于几百年前,最初只是z国的一项普通的海洋矿物资源研究,后来海潮袭击人类,人类濒临灭绝,国家也不复存在。幸存者来到极地大陆,组建临时联邦政府并建立北亚基地,却突然开始重启了“曙光”的研究。 这项研究在半年前有了重大突破,随即怪事也接踵而至。 首先是研究组电脑里的所有资料被离奇清空。当年不少研究人员亲眼目睹,自己的电脑竟然在自己清理所有跟“曙光”项目有关的研究资料,像是中了病毒一样。可这项研究管理机密,所有人都只是在正常工作,根本没有病毒介入的机会。事后不少专家也检查了这些电脑,更是没有找到一点病毒植入的痕迹。 就像是,真的有无数双手在屏幕前,操控着所有电脑删除了这些机密资料。 再然后,“曙光”项目的实验室又起了一场大火,所有文档资料被悉数烧没了。大火发生时,该实验室的防火报警器与自动灭火装置刚好发生故障。后来,联邦政府调取了实验室周围监控,发现这场大火竟然是“曙光”项目当时的领头人,艾伦博士放的。 她在事故前用贡献点换取了引火器,并只身来到实验室,放了这火,并且再没有出来。事故发生后,中央计算机系统检测不到她的生命痕迹,便将她判定为死亡了。艾伦博士亲手烧毁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也烧死了自己。 人们想不通,“曙光”是艾伦博士的毕生心血,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人说,他们中邪了,不管是首席专家艾伦博士,还是所有与“曙光”有关的研究员,他们都疯了。 联邦的废物官员调查这件事调查了半年,也没得出个结论。直到一周前,军区介入了这件事。 秦征便是其负责人。 可是,柯也在科学研究院期间,并未参与“曙光”,他与“曙光”有什么关系?与艾伦博士又有什么关系? 副官想到这,正欲开口,却听见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 是跪在柯也旁边的那个冰雕,动了。 冰雕活了过来! 副官转身看到这副诡异的场景,行军生涯练造出来的强大心理素质让他并未惊慌,而是第一时间准备向上级请示,这时,秦征拿来了一块加热芯片。 副官刚要拿去救人,想起了刚才上校的执着,又犹豫了一下:“给他吗?” 秦征目光含义不清地看了一眼柯也:“他已经死了。” 他比谁都更明白,就算给柯也放上加热芯片,他也不会活过来了。可柯也旁边的那个女人还活着,救人更要紧。 副官和几个军人清扫了冰雕身上的雪,并很快完成了一系列的救人措施。 和柯也一起跪在这里的,是一个面容极好的女孩。女孩眼眸紧闭,皮肤雪白,五官的每一处完美得都像是电脑的建模,而且是最挑剔的画师绘制而成的建模。此刻她一动不动地跪在这里,纤细的双手虔诚地放置于膝前,简直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艺术品。 拿着仪器的军人扫描之后确认了其身份:“柯桥南,女,18岁,职位暂定未分配。” 基地不重视亲属关系,中央系统也不会记录这些大多数人眼中废弃垃圾数据放进身份确认中。 但这里的很多人都知道,柯桥南,是柯也的亲妹妹。 柯桥南从寒冷中苏醒过来,睁开眼的第一句就是:“请帮帮我,我能救我哥。”《 》 2、大地艺术品 柯桥南跪在冰天雪地里,一如那些死去的冰雕一样,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寒风吹着她耳鬓的发丝,嘴唇也被风吹得干裂,一张脸毫无血色,倒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求求你。”女孩的声音不大,还有点卑微,但却清楚地落到了这些军人的耳中。 秦征似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她:“你说你能救,你就能救?” 科学发展至顶峰,也从没有人能够将生物学上已经死去的人救活过来。活死人,那只存在于神学领域。 柯桥南直直对上了秦征的目光,但细看下她的身体还有些在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半年前,北亚学报里面有一篇关于α基因链的研究,是我的。” 此话一出,周围军人皆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惊奇且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柯桥南。 α基因链是一串排列奇特的dna与生物蛋白聚合物。它的研究发现将一直以来简直人类肉身的46条染色体激活了。通过植入α基因链,单细胞染色体的螺旋结构会进行解体重塑,在此期间,α基因会变换成与细胞原染色体一模一样的状态,达到屏蔽dna修复系统的作用。 而被植入了α基因的人体,体内的众多细胞便会上演“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法则。 千百年来,科学家研究碳基生物的身体机能极限,研究生物自然演变过程,却始终无法有所突破。人类从猿人到直立行走,到生长出智脑之后,似乎已经停止进化了。实则不然,达尔文的进化论是关乎群体的进化,这需要成万上亿年的演变…… 以及无数被淘汰的牺牲者。 而α基因则是关于个体的进化,个体细胞的迭代是极快的,所谓“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便是这个道理。人体除神经细胞外,所有细胞都在不断更新迭代中,因此,α基因如果能成功用于个体,最长一年,最短几天,其对身体的重塑效果便能肉眼可见。 半年前,关于α基因的研究文章突然出现在生物实验室,一张不显眼的桌子上。其作者署名“佚名”,一个远古地球时期诗歌散文小说全面开花的神级作者,没人知道他怎么突然转战生物学研究。 当年的生化实验室负责人周珩看到署“佚名”时,还以为是谁写的乐子,打算当故事会随便看看就扔掉。结果看着看着,大名鼎鼎的青年博士也越发觉得不对劲,赶紧将这这篇文章交给了各大学者专家审查。 后来该研究一经报道,便引起了基地的巨大轰动,很多知名专家、官员都心动于其强大的个体进化功能,并将这项研究评价为:“α基因链突破端粒与生物进化论的限制,将生物学研究拉上了一个新高度。” 如果α基因注射普及下来,第一个用到的,便会是与海怪战斗在第一线的军区,因此,在场军人多多少少都对这篇文章有所耳闻。如此伟大的一项工作,竟是眼前一个刚满18岁的小女孩研究出来的? 黑灯区也曾出现过不少铤而走险的人冒领这篇文章的作者权,以换取一些贡献点。 秦征冷笑一声:“我最讨厌的就是谎话。” 副官都为眼前这个可怜又胆大的女孩捏了一把汗:“柯女士,我们能理解您的救人心切,但希望您……” “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柯桥南似早有预料,但不知是不是她因为缺少自信,其神情语态仍有些胆怯。 她往前踉跄了几步,趴在柯也的身旁,动作轻柔的摸了摸柯也的脸,眉眼悲痛且无助,片刻后,她终于像决定好了什么似的:“我,我可以证明。” 副官没相信,只觉她是在病急乱投医,这时,秦征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证据?你可知……这篇文章已经出现了半年,至今却无人开展并普及的原因?” 柯桥南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因为生命……是基地的最后一道底线。谁也不知道基因重组后会变成怎样的怪物,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一篇再伟大的研究,如果连一个临床实验都没有,那就与一篇废纸草稿没什么区别,因此无论柯桥南此时拿出什么样的证据,都会显得假大浮空。 “可是,可是……你们眼前就有一个成功的实验例子……”柯桥南此话一出,无数的目光瞬间汇集到她身上,犹如被灼烈炙烤。 α实体研究成果对这些军区作战意义非凡,军区又是基地最有实权的地方。只要她说出这件事,她的命运将不会再由自己掌控。可黑灯区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阿辉和他身旁已经被冻僵死的老人便是血淋淋的例子。 她今天必须要借这个机会离开黑灯区,哪怕踩上亲哥的尸体:“我的身体里已经植入了α基因链,它进化出了冰虫特有的抗冻物质。这就是我和哥哥同样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哥哥没了,而我还活着的原因。我,我知道你们可能还是难以相信,不过,你们可以拿着我的基因与冰虫基因库比对,一看便知真假。” 中央计算机能够直接调取大量云端数据,在大数据与边缘设备建设完备的情况下,只要通过开启基因库权限的军方检测设备录入柯桥南现有的基因信息,基因比对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最近基地的营养膏制造区刚好缺少蛋白质类原料,所以,你最好不要骗我。”秦征瞥了一眼她,顿时女孩就被吓了一哆嗦。 柯桥南说到这个程度上万不会再骗人,几乎所有人都对女孩放下了戒备。由于基地统一扶养教育等制度,亲情被逐渐弱化,可女孩仍然为了一个从小都没有一块长大的哥哥,冒险求助于人,甚至拿着自己的生命做实验,这样的人又能险恶到哪里去呢? 可偏偏她面对的是秦征,一个戒备心两百吨的冰坨子,就算此刻他真的不问缘由把女孩扔去厂区当营养原料,也再正常不过。 “不敢。”柯桥南低着头回道。 秦征收起审视女孩的目光,用着那日常毫无感情的腔调问:“你想要做什么?” 柯桥南愣了愣,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冰坨子突然松口了,旋即,她确认好这不是幻听之后,总算放松下来:“我想要带着他,进入生化实验室。那里有更安全可靠的仪器设备,以及最完善的生物与医药学资料。” “怎么救?” “利用α基因重组赋予细胞活性,修复损伤细胞组织,逐步激活因低温被冻结的身体机能,理论上可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无法保证他醒来后变成什么样子。” 秦征默了好一会:“什么时候?” 柯桥南愣了愣:“啊?” “我说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可能一周,两周,也可能一个月,一年……”眼见秦征目光越来越阴沉,柯桥南迅速说:“最长也就一年!细胞最长修复周期就是一年。” “我等不了一年。”秦征说,“给你半个月时间。身体醒不过来就让他的脑子醒过来。” 从艾伦博士开始,“曙光”计划相关的诡异事件越来越多,柯也是其中的重要线索,等的越久基地损失就越多,没有人等得起。 “好,好的。”柯桥南松了口气,回过身开始紧攥紧起柯也的手,又哭又笑,激动得像个孩子,“哥,你听见了吗,你有救了!” “你身上带着α基因,去生物实验室后,会有多方人士找上你,其中不乏有想要你命的。我不管你怎么对付他们,也不管你以后要做怎样的研究。我只保证你能活着,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他的大脑苏醒之后——” 秦征的目光重新落回柯也身上,带着让人看不懂的神色:“不管等多久,我要他原封不动的醒过来,而不是变成怪物。一旦有异变的迹象,不用告知我,直接杀了他。你下不去手,我就亲手将你二人一块了结,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柯也,比起变成怪物,我更希望你完完整整地死去。 柯桥南眼眸隐约含着泪光,握着柯也的手越发收紧,紧到手指关节能承受的极限,良久,她才落下一句沉重的回答:“好。” “集合,去生化实验室。”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大地又完成了一副艺术画卷——祖孙二代,只盼故人归。 这里原先跪拜着的两个冰雕拜来了属于他们心软的神,此时正一死一活跟着军人逐渐远去。 而年仅十四岁的男孩阿辉,守在死去的老人身旁,替换他们成为了新的两尊冰雕。于人类种群而言,他们是社会基建的边角费料,是无用之人,也等不到神明来救。 寒风瑟瑟,人类还在艰难地前行。 柯桥南跟在军队最后,回头看了眼老人,神色淡漠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随即又转头,看了眼架子上的柯也,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 那眼神相当狠戾,只会在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身上出现。方才还柔弱无害的女孩脸上出现如此神情,任谁都不会想到,也不会有人看到。就算有人看到,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看错了。 柯桥南很快换回了无辜乖巧的神色,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的铁塔建筑。那是黑灯区的出口,也是基地的标志性建筑,走到那里,就会有军队专用的电车接走他们。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那银发上校的后背上,她心想:“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 3、不要搞个人崇拜 科学研究院在基地的外围,由一群错落有致的建筑构建而成。这里分布着各种研究类型不同的实验室,并与军区紧邻,能够得到军队的庇护,又不像军队那样过于靠海,随时都可能面临海怪入侵。 研究院便是整个基地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无数人想方设法也要进去的地方,但这建立在“曙光”事故发生前。 军队靠着出海寻求资源与守护海界线的职责,成为末日大逃亡背景下人类种群最重要的存在。与军队相关的试验研究,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比如生化试验,很多年前,生物化学专业的研究生博士出来都还可能面临着找不到工作的苦恼。当年生化专业的毕业生就业可谓是十分广泛,各行各业都能找到他们的踪影,比如说销售大楼,房产中介,外卖员,滴滴代驾…… 当然,时光被人拍着屁股飞速逃窜,而风水也如风火轮一样,转了八百来回了。 如今这个时代下,生化研究已成了香饽饽,其主责就是帮助军区研究各种海怪生物。 生化实验室旁边有一个智能实验室,说起来也挺叫人眼红。风水转了八百来回,也没轮到它转下去。 以前,人类为了解放双手劳动,大力发展ai加机器人,于是它迎风而上,成为了一块香喷喷的大饼。如今,军队作战需要高新科技武器,它还是迎风而上,依旧是一块香喷喷的大饼。 此时,智能实验室的负责人纪博士,画饼兼划饼人,站在整个研究院最高的地方,检修基地的信号发生塔——说是最高,其实也就五层楼高的样子。 但博士老头也一把年纪了,还要带着安全帽,穿着脏兮兮的工地服,干着高空工种的活,着实叫人见了心酸。 于是纪博士的助手迪伦,趁着博士闲下来,适时刷了两句存在感:“纪博士,您的工作是统筹实验室的研究规划,像这样的事情您交给我们就可以了,实在没有必要亲自上来。” 纪博士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破为语重心长:“孩子啊,你们都还年轻,而我都是半百的老人咯。我们这上了年纪的人啊,就喜欢瞎操心。” 迪伦忙摆手说:“不,不是的,博士您不老……” 纪博士笑意祥和地打断了他,继续说:“我为基地的科学研究泡了一辈子的实验室,这个毛病也改不过来咯。孩子你不知道啊,我这心里,要是只看见数据结果,看不见实验过程,总是发慌得很。科学研究成果是需要一个一个真实观察到的数据来支撑的,我们每个人都要严谨地对待这些数据,科学的道路才能一往无前啊!” 半百老人一番话寓意深刻,迪伦和其他助手听完神情振奋,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与激励。 而说这话的老博士笑眯眯地环视一圈,心里想的却是: 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天天搞外出实验是为了什么?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就一点逼数没有吗?但凡你们这群人有一个靠谱的呢?实验室这么多年,年轻人里面也就只来了一个柯也。柯也虽然人不咋地,上不尊老下不爱幼的,但做科学研究那可是一等一的靠谱,结果现在人也被搞没了。 老博士越想越惆怅:再看看这群小崽子,但凡一个能有柯也的一半也好啊!迪伦急功近利急于求成,韦司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做,当然,最不靠谱的还得是那个姓林的…… 说起这姓林的,老博士愁得头发都瞬间白了好几根。林越和柯也几乎就是两个不同的极端。 一块大饼,有人会为这块饼增香添料,有人就只会当蛀虫搞污染。 柯也是烹饪师的话,林越就是蛀虫。 生长在基地温床里的林越,生物学上的父亲是智能研究院的顶级科学家,母亲是最优秀的军医,如果通过基因挑选人工受孕,其孩子必然也是最聪明的那一批。可惜这二人执意自然受孕,结果就是生出了林越——一个加减乘除都还老算错的二百五。 二百五出生时,大脑便被诊断出有缺陷,不仅有点傻,还有点疯。算数算不清就算了,也就智商有点问题。可关键是,这人情商也有点毛病。 此人反射弧长到能绕赤道两大圈,经常有人问他什么,等到他回答时,乌龟也跑完八百米了。他不仅说话慢,停顿时间长,像是有点口吃,有时说的话还有些诡异。 他在伊甸园被统一培养管理时,有一次,突然在课堂上大吼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们这些鬼,出去,杀了,孙子,我!” 专业的语言学老师硬是没搞明白他在说什么,历史学老师联想到了古代中邪入魔之症。最后,还是兽医出生的动物学老师听明白了,涨红着脸说: “你们这些龟(鬼)孙子,快放我出去,我要撒(杀)尿!” 众老师与学生:“……” 不仅是个神经病,还是个很没礼貌的神经病。 林越在伊甸园长大成年后,本来是不具备进入研究院的资格。结果这时,他那两个基因骄子的父母发力了。 和古早人们最爱看的娱乐狗血小说男主一样,顶级优秀的父母英年早逝,并且临终前留下了遗书。书里字间十分官方,表达了二人对人类未来深深的担忧,也畅想了基地的美好未来,但有用的信息就那么几句: “我们愿意将我们所有的贡献点捐赠给基地建设。但我们请允许我们死前自私一回。我们实在放心不下我们那废物儿子。这孩子从小就没个长处,以后离开了伊甸园,他要如何养活自己以及为全人类奉献呢?我们真希望他能得到应有的教育和改造,继承我们的衣钵,为基地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啊!” 据说当时的联邦总统读完这份遗书,备受感动,哭得那叫一个老泪纵横,于是大手一挥,将林越父母打算全部捐赠的贡献点分出一半,划给了林越,但林越父母提到的职位难题,总统也很头疼,于是扔给了下面的秘书。 秘书更犯难。 分配职位这种任务向来都是中央计算机根据基因与其在伊甸园的各种表现做出的决策,可林越又疯又傻,让计算机分配肯定是直接扔到黑灯区了。但矛盾点就在于,人家手里已经有了大量贡献点,向来只有贡献点清零的人才会被扔到黑灯区。 于是总统秘书抓住了遗书里的一个重点信息:“继承衣钵。” 林越母亲是军医。这个职位可乱来不得,医死个人问题就很严重了。唉,林越父亲是干嘛的来着,啥啥啥研究员?研究坏个东西总没啥事吧,何况现在姓林的有钱的很,坏了也赔的起。 很好,很适合! 总统秘书也大手一挥,随便找了个实验室,就把人塞进去了。 智能实验室就是这个倒霉的实验室。 “林越呢?” 倒霉实验室的负责人纪博士想着想着,心里越发不踏实,便顺嘴问了一下。 迪伦:“早上听同事说,他跟着王博士去爆破基地了。” 爆破基地???那地方是他那号极度危险人物能去的么? 老博士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差点就原地升天。 与此同时,老博士口中的危险人物林越,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实验。 林越虽然连算数都算不对,但他仍然是一个笃信科学的青年科学家。 他思来想去,决定在进行伟大实验之前,先科学地拜个神:“天灵灵地灵灵,各方菩萨、耶稣、上帝,玉皇大帝还有元始天尊,奥丁与宙斯,拜托你们都保佑保佑我实验成功吧!” 旁边研究员:“……” 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东西方神明齐聚一堂啊! “先生,建议您先拜拜纪博士。”人工智能小艾同学好心提醒道。 林越有点懵:“拜纪老头干嘛?” “如果他发现您私自做爆破实验,看在您诚心的份上,打您的时候可能会下手轻一点。”小艾的声音礼貌又冷冰,像是很严肃地在建议。 林越:“……”人工智障啥时候也会说冷笑话了。 这时,一个研究员也顺着小艾的话说了下去:“林助理,小艾的话都是经过科学计算得出的结论,要不你还是参考一下,实验前还是先跟博士说一声吧?” “对呀。爆破实验室危险度高,万一失败了……” 今天他们几个都是跟着王博士来当协助实验的。现在王博士去不远处的控制中心核对试验前的数据了,林越却突然要在王博士实验开展前做一个小型验证的爆破实验。 林越的小炸弹与王博士的实验场地不过几十米,且不说他的实验会不会对一会要开展的实验产生影响……这种危险度高的实验真出了什么事故,那可关乎人命啊! 本来今天实验没有林越的事,结果这姓林的死皮赖脸地跟过来了,王博士又是过来顶替柯也的位置,刚来实验室没多久,不懂林越身份特殊,竟然也稀里糊涂让林越跟着过来了。 大抵是极端的天才与疯子对比太强烈,柯也与林越刚好又是同岁,因此总有人将二人联想到一起。 于是,有人开始回忆起来:“爆破实验放以前,也就柯也能做了。当年他随手一段程序,就解决了水下炸弹精确定位的难题……” 林越沉思了会,点头心道:……没错啊,这项实验就我能做。 有人开始惋惜:“柯也……基地这么多年最有潜力的天才,真是可惜了。” 林越暗自“谦虚”:哪有哪有,只是蠢货太多,把我对比出来了。 有人开始高喊:“我不管,无论柯也在哪里,他都是我的偶像!” 林越嘴角按捺不住地上扬:严肃!科学研究院内不要个人崇拜! 林越心里一堆叨叨念,当年他在的时候可从没听到过这么多追捧,没想到现在人没了还有这待遇。 但他表面没吭声,他总不能直白地跟这些蠢货说,他就是柯也吧,就算说出去,这些人也只会以为他的精神病又犯了。 于是他在众人的“忆往昔”中,适时地按下了电脑上的远程实验控制开关。 “实验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默念。 有人在回忆中回过来神,惊恐地喊到:“不!” 他们还在试验基地,还没有撤退到安全距离外。现在启动炸弹是想要炸死谁? 众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十米外的浓烟正在扩散。 林越的表情却是满满地自信:“不至于哈,科研人员就要有点一往无前浑不怕死的精神,隔得越近才能观察的越清楚,何况我这炸弹只是验证,剂量小又炸不死,大家不要慌乱……” 林越的话语突然停住,疯了一样的冲向了爆炸点。 叽叽喳喳的众人这时也安静了下来。 完了完了,姓林的又疯了! 他怎么敢冲向爆炸点的啊?实验室这么多年也就一个柯也敢这么做。可林疯子又没有柯也的能力,他就不怕实验意外把自己炸死吗? 十秒钟过后,意外确实也发生了,不过不是被炸死—— 林越顶着一张黑关公脸,从浓烟里探出了个头。由于脸太黑,众人甚至看不清他是个什么神情,只听得见他在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 几个研究员凑上前看了一圈,总算意识到林越的爆破实验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个屁,造成的最大伤害也就是浓烟呛鼻,脸变黑包,连地上的土都没崩开。 意识到没有危险之后,众人开始安慰起他们打心里就看不起的“傻子”: “林助理,你也别太想不开,实验失败本来就是正常的。” “对呀,爆破控制实验本就难做,稍微一个小小的分子运动误差都可能影响实验结果,以前也就柯也成功过。你……” 研究员后面那句“你天生智力有问题,跟天才没法比”,硬是没说出口。 因为林越此时垂着头不发一言,就算脸太黑看不清表情,众人也能猜到他的自责与懊悔。 傻子还是有良心和上进心的。 然而此时,“傻子”心里只是在想:为什么不对?到底什么地方出错了? 紧接着,大家还来不及反应,第二声更响的屁蹦出来了。众人下意识的以为是林越的爆破没彻底完成,又发生了第二波,赶忙要撤退,然后才意识到不对。 林越看向了不远处的控制中心。第二阵爆破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控制中心塌了。 “王博士……” 王博士和他带着的助手还在控制中心核算数据。 实验室的应急消防系统比人类神经元反应更快。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的第一时间,附近的搜救机器人便倾巢出动。 机器人找到废墟中的人类的同时,众人的大脑才接收到了反射弧上慢慢悠悠的信号电波:“王博士等人出事了!” 等他们赶到控制中心废墟附近时,王博士及其助手的尸体也被机器人运出来了。 四周一片寂静,林越看到王博士几人的尸体时,脑子里想的还是:到底什么地方出错了?为什么爆破炸弹变成了烟雾弹? 他想得头痛欲裂也想不明白,但很快,林越便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在寂静中,看见了众人惊恐的眼神。 林越顿时冷静下来。 在他的身后,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直直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他的身后竟然不知在何时站了一个人…… 并且,他的直觉和所有人的眼神告诉他,那人是个军人,那个坚硬的东西是一把枪。《 》 4、好好说话别打架 林越已经猜出来拿枪指他的是谁了。 爱拿枪指人,周围人见了便害怕,这个人林越认识。他还是柯也的时候,这是他叫的上名字的点头之交,毕竟军区与实验室联系颇多,一来二往也就认识了。不过柯也与他交情不深,原来的林越就更与他没什么交情了。 因为此人时常冷着脸,看上去就不太好相处。 “秦上校,好久不见啊?”林越举起双手转过身,笑着打起招呼。 秦征就是一本行走的基底法,是最忠实的执法者,手中特权极高,只要被他抓到把柄,他还真有可能在这就把人给崩了。 秦征面无表情地看了林越一眼:“我们认识?” 林越声音温和:“这是哪里话?我呀,上校,你不记得我了?前两天研究院刚和军委谈了一个机密武器项目……” “你是那个项目的研究员?” “不,我是送货的。” 秦征蹙眉,看向林越的胸前的电子名牌:“林越,原来是你,林启的儿子,那个没用的傻子。” 一旁的研究员都替林越捏了一把冷汗。林越虽傻但人不坏,且碍于林越父亲的面子,从来没有人拿他傻这事上台面说过。 “我要是你,我就主动去死了。而不是留在这里消耗资源。”对这种基地的蛀虫,秦征怼起来向来毫不留情。 林越觉得秦征今天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跟老婆没了一样,见谁骂谁。 这下他倒是放松了下来,不是过来杀人的就好。 仔细想想,秦征也没有杀人的理由。损坏的实验资源,他赔几个贡献点就好了。至于控制中心崩塌炸死了人,那跟他那小实验也没关系。他是实验失败了,但那点炸弹剂量根本不可能炸死人,更不可能从爆炸点波及到几百米外的控制中心。王博士及其助手死在控制中心,怕是另有隐情。 秦征名声再不好,也是好歹是个讲理讲法讲证据的人,他总不可能闭着眼睛瞎办事吧? 于是林越嬉皮笑脸地演了起来:“秦上校,我是没用,但我也只是想多为实验室做点贡献,您这么说我,我好伤心啊呜呜呜。” 秦征冷淡道:“纪博士应该感谢你这一番赤诚之心了?没有你做的五年‘贡献’,实验室的科技水平应该还能再多进步五年。” 林越点头:“对对对……嗯??” “纪博士,你说呢?” 林越循着话音回头一看,看到了悄无声息站在他面前的纪博士的一张黑脸,整个人被吓一大跳,差点就蹿到正在他身后的秦征怀里了,还好他眼疾手快,绕着秦征拐了个大弯,才勉强站住。 秦征嫌弃地后退了一步,冷冰冰地评价了句:“跳舞水平和科研水平一样,都是负的。” 林越心想:你自己这身蓝色军装十年不换一次,能有什么审美眼光? “唉,那能怎么办呢,我也不想来搞科研啊,可谁让我的生物学父亲是林启?秦上校要不你想个办法,跟联合会那帮老东西说一声,把我弄出去?”林越一只手搭在腰上,扬起下巴,还摆出来了个自认为帅气的姿势。 秦征冷冷地看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林助理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像人了?” 众所周知,林越是个傻子,是个说话困难的傻子。 林越依旧好脾气地笑着解释:“谢谢秦上校的关心了,前天刚做了场脑部手术,口吃治好了。” 秦征默了默,没追问,手指却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起手中的枪。 “基地从不养废物。” 秦征声音陡然一冷,再次举起了枪:“基地消耗医疗资源救治他,结果却是炸了实验室的控制中心,还死了一个重要的爆破实验专家。纪博士,基地资源不是这么用来浪费的。” 秦征话虽然是对着纪博士说的,枪却是指着林越的。 眼见着枪又指回自己了,林越哪还站的住,刚要开口为自己狡辩,却被纪博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臭小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紧接着,纪博士拿出实验室负责人的姿态对秦征说:“上校,这小子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他手里的贡献点没有清空,他就一直有资格留在这里做事。他的手术也是我做主让他去治疗的,您也知道,他的大脑状况对于生化附属医院来说具有一定研究价值,那帮人是很愿意接治的。更何况林启也是我多年好友,我不希望看到他在地下寒心。如今这小子的精神状态已经好很多了,我会好好管教他的,就不劳上校你费心了。” “所以博士您就是这么管教的?”秦征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废墟。 “实验总会有失败的,中央计算机本就会划出一部分贡献用于资源损耗。事故原因调查清楚后,会上传到资源调动系统。军队事务繁多,就不劳上校你这边费心了。” 言下之意就是:今天的爆炸跟你们没毛关系,你们现在管到这里来,纯粹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吃撑了没事干! 林越心中感概,纪老头对自己人暴躁,但对外人向来礼数周到。看来纪老头和林启关系是真铁了,不然老头也不可能为了他,和军方的小头头明面上刚到这个份上。 秦征拿着枪的手不为所动:“你知道我说的‘浪费资源’是指什么。” 纪博士一张疲惫的老脸神色淡了下,他当然知道。不管是食物衣物设施建造,还是王博士,一个人类个头,在军方的嘴里都是资源罢了。 “王博士的死我也很痛惜……” 紧接着,老头语气重新硬气起来:“不过我也说的很清楚了,这事和你们没关系,我会查清楚的,还请秦上校放下枪好好说话。” 秦征眸光一冷,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林忙用手掌压了压眼前的枪,笑着说:“对对对,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哈哈。咱先把枪放下,放下。” 这俩人千万别为了他打起来啊! 秦征仍没有放下枪的意思,反倒问了句:“纪博士,你凭什么觉得你们有这个能力查清楚?我个人对贵实验室的研究水平不是很放心啊呢。记得上次那批送来的东西,你们不说是新型武器嘛,可上了战场之后,我看那些海怪的反应,还以为是给海怪挠痒的小玩具呢。” 纪老头:“……” 这家伙真会夸大事实说瞎话,他们那批武器是被军方催着临时赶出来的,层层压期,领导要求出海前完工,传达到下面就变成了提前三天完工,等接口人过来时,直接变成了出海前十天必须达标,这时工期只剩一个月了,纪博士没办法,于是给干活的人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在二十天内看到成果!更有趣的是,军方提需求指标的人是个没有技术背景靠打打杀杀走上来的小领导,大数据系统给出的建议他是一个没看,还以条件紧张且此次出海情况特殊为由,张口闭眼就是让他们三天拿出煮熟的唐僧肉。 结果就是这东西确实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差到给怪物挠痒。 秦征又说:“何况王博士的死并非与军方没有关系。一周前我已接手‘曙光’事故调查。王博士与‘曙光’有牵连。” 几个研究员在听到“曙光”事故时,皆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唯有林越像是从没听说过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纪博士惋惜道:“当年参与曙光项目的人已经没几个了……不过,王博士并未参与到曙光项目里面,秦上校为什么要这样说?” “王博士确实未参与曙光,但据实验室备案,王博士为了最近的爆破实验能够更贴近真实海洋环境,正试着复原曙光计划里海洋相关的研究。” 曙光项目里的人在半年前都已经离奇死的差不多了,接到王博士实验备案时,军委认为这是一个解开曙光死亡事故的重大突破口,并且让秦征重点跟进王博士的实验进展,加大对实验室的兵力,以便出现事故,军方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可惜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无论是柯也,还是王博士。 背后之手像是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们,通晓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因此无论做什么事都总能快人一步,连军方都来不及反应。 纪博士这下也不好再逃避军方的调查,只能好言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会整理好相关的实验资料,交到军方手里。请秦上校宽容给我们两天时间。” 接着,他撇了一眼魂儿都已经飞走了的林越,不知是被枪吓的还是在神游,又补充道:“至于这个臭小子,他跟曙光计划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父母又尽心尽力的为基地贡献多年,他根本就没有动机去搞这么大一堆事。” 林越此刻魂已经飞回来了:“对对对,控制中心的爆破实验都是好多天前就筹备好的了。那时我手术都还没做呢,我比现在还傻。上校你还指望一个一加一都算不清楚的人策划这么大一起连环杀人案?” 我这么真诚的骂自己傻,白毛哥你就别拿枪指我了好吧? 秦征没搭理他,枪也没有放下,似乎是觉得跟林越说话是对牛弹琴,转而看向纪博士:“他智力缺陷我可以理解,但是纪博士,你还不明白吗?” 纪博士一怔。 曙光事故损失重大,但凡有一点突破口,军委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他们不在乎事故原因,甚至不在乎原因是否真实,他们要见到的,是调查进度的推进,是压制住惶惶不安的人心。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把损失降到最小化。 “今天,必须有一个人要为此事负责。” 林越听见秦征的话音刚落,咔哒一声,便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林越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智力低下的傻子,瞬间就明白怎么一回事,心里一晒,暗道:完了,今天这个背锅侠,他怕是得当定了。 某些人是铁了心的,要蒙着眼睛瞎办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林越几乎是拔腿就跑。 随即,枪声响起。《 》 5、黄泉奈何 刚炸塌了一个控制中心,周围环境本来就乱够了。林越这出其不意的乱跑一出,紧接着秦征朝天空开了一枪,整个爆破基地都乱了…… 一群研究员没明白发生了啥事,稀里哗啦地乱成了一锅糊粥。 一开始大部分人还算镇定,只有两个胆子小的,听到枪响魂都给吓没了,拔腿就跟着林越跑。紧接着是几个跟风的,看见别人都开溜了,也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还有几个好事的,看见大家都往一个方向走,于是也过去凑热闹看看咋回事。还有一部分人基于前面“曙光”事故的阴影在前,枪声的恐吓在后,深思熟虑三秒钟过后,觉得混入人群才是最安全的。 林越:“……” 一群有大病的跟着一个有大大病的。 纪博士如果看到这一场景,应该会感慨:“实验室未来堪忧啊!” 自柯也离开后,这句话他是常常挂在嘴边。 但现在,他并没有心情管这群歪瓜裂枣身上。 因为秦征正拿着枪,瞄准了人群中的某一个位置。 众所周知,秦上校的枪从不会打偏。 下一刻,他扣动了扳机。 即使被瞄准的那人有点调皮,就连一向开枪果断的上校也足足等了二十秒才做出判断,即使中间隔着一大堆慌乱的人群与断垣残壁,可没有人能够从秦征的枪下逃走。 从秦征枪里面射出的子弹,总是能精准的穿过缝隙,到达目标者身上。 林越顿时失去了意识。 当林越开始有意识之后,他发现自己这一觉睡得有点长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古时候人说死了会走黄泉路,上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忘却前尘往事,重新投胎做人。可他仔细想了想,总觉得人都死了还要回来再做人,也太憋屈了。做人太累,换个花样活一活多好,比如说投胎当海怪,走哪打哪,赢了就猛吃,输了两眼一闭啥也不想,大不了再去地府一日游。 林越甚至想到,地球上的人越来越少,海怪却越来越多,是不是因为大家死了之后都是这么想的? 艾伦博士、王博士……还有另一个柯也,他们死了之后,是不是都变成海怪逍遥自在去了? 于是他想好了,一会进地府,一定要强烈建议阎王放自己去当海怪,否则,否则他就在阎王殿撒泼打滚当泼猴! 林越又想到了秦征。 说实话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在林越还是柯也的时候,曾为他挡下过海怪的致命一击。那时他也不知道秦征脾气有这么臭,性格这么冷,只是觉得,海岸防线上,不能没有军方的指挥官。 可哪曾想,他这是救了坨冰碴子。他因此受伤住院时,秦征连看都没有过来看过他。后来他出院,秦征也从没有提过此事,更不可能多说一句感恩的话。 不过林越也不在意这些,偶尔遇见秦征,也还是会热情地打招呼问好,而秦征每次都会冷冷地点个头——这让林越有种在跟领导示好,然后领导回应了你的感觉。 林越天生心大,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以前他是觉得无所谓,但如今他却很郁闷——因为怎么说他也是秦征的半个救命恩人,如今却不明不白地被自己救过的人给崩了! 这事搁西天大佛身上也得喊窦娥冤啊! 他不记仇,毕竟秦征此人出了名的冷淡,也没有认出来他,但是如果他下一世能活成海怪,他一定得找到秦征问个他十分好奇的问题:“秦上校,你这人有没有心?” 然而,林越迷迷糊糊游荡漂泊了好久,也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黄泉边奈何桥,反倒是见到了一场大火。 那是……研究院? 林越总算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并且重新回到“曙光”事故里,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候。 艾伦博士的身死之地,研究院噩梦的开端。 林越下意识想要逃跑,可脚就像被钉子定在那里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他不愿意去看眼前的场景,可脑袋也像被人按着似的,不想看也得看。 熊熊大火在他的瞳孔中极速蔓延,顷刻间便将他吞噬其中。火焰炙烤着他的脸,剧烈的疼痛开始从皮肤传来,汗珠将他的头发浸湿。 他的身体也在颤抖。 他终于开始害怕,可他没法逃避。 他看向那人们口中德高望重的艾伦,目光逐渐变得痛苦不堪,他死死地盯着她,将所有的不甘不愿不理解的情绪都汇集其中。 而艾伦在狂笑。 她一边笑着,一边跳起舞来。她如同提起白裙般提起宽大的裤脚,踮着脚尖,像一只美丽高贵的白天鹅掂着自己的羽毛,伴随着婉转悠扬的小提琴声,在湖中央起舞踱步。 如果她生活在海洋大灾难之前,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舞蹈家。 火焰越来越旺,小提琴声越来越尖锐,而她的舞步也越来越急促。掉落的焦炭砸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灰烟将她的白衣染成灰色,大火即将彻底吞噬掉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鹅。 音乐声在最高点戛然而止,艾伦也在急雨般的舞步中摔了一跤,瘫坐在了地上。大火烧到了她的身体上,火光烈焰之中,依稀只能看见她那张绝望的脸。 她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大火烧穿皮肤的疼痛,突然看向林越,对他笑了下:“阿也,你来了。” 林越眼眶早就红了:“骗子,别叫我阿也,我根本就不是柯也!” 艾伦依旧微笑着,像是烈火中开出的一朵温和的花:“阿也,不要哭。” 林越眼底的泪光再也克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那些想要质问的话始终没法说出口,而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好像也在这一刻释然了,可这却是以艾伦生命为代价,痛苦到极致的释然。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剐了千万刀一样疼痛。明明生物学已经研制出了情绪调控的技术,可人为什么还是会无法控制地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伤心? 是啊,对艾伦来说,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大火烧上艾伦的脸颊,烧到她的头颅,将她彻底化成灰烬。极端的高温热雾之中,留下了她生前的最后一句话:“人类自作自受。” 林越腿一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妈……”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叫艾伦博士,也是最后一次。 *** 末日危机到来之后,人类对崩塌动乱等事件的反应十分迅速。不过一日,控制中心的废墟很快就被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迪伦这两天都会带几个研究员赶到这里,盯着一堆废铜烂铁敲代码,因为纪博士给了他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追溯并核查王博士死亡时,炸弹控制端的电路信号情况。 然而这不是个好干的活,毕竟谁也不想跟“曙光”搞上关系,一不小心连命都可能没有了。 几个研究员纷纷抱怨起来。 “就这么一小段信号,让我们来来回回看了一整天了,也没看出个什么异常,我看难啊。” “迪伦助手,咱们过来收拾了半天,也把信号提取出来了,虽然没发现什么问题,但也干了不少事了。要不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再看?” “诶,万一这控制信号真就没什么问题呢?咱们在这不就是白费心吗?” “你们难道忘了?以前‘曙光’项目的那些资料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那么多人查不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吗?” 这个研究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另一个研究员赶忙小声补充到:“对啊,还有艾伦博士的死,你们是不知道那场大火烧的有多离奇,我有一个认识的人当时就在附近,他说他看见大火里面……有蓝色的鬼火!” “够了!”迪伦不禁有些生气。 如果是纪博士在这里,他们自然不敢这样七嘴八舌地说话。可他只是博士助手,虽然顶着纪博士的名头做事,但到底没什么威信力。 只有走到一定位置上,做出实打实的成绩,比如柯也那样,大家才会信服你,甚至害怕你,否则你就什么也不是。 迪伦太想要在实验室做出一定成绩,来证明自己了。曾经柯也的光芒太耀眼,没人能看见他,而如今柯也走了,正是他一展抱负的好时候。 作为博士助手,接触的各项研究资料与任务也都是最顶级最重要的,是最有可能做出成果的,因此他比实验室的任何人都要努力。 几个研究员不解地看着他。 迪伦脸上的怒火很快消去,转而换上了笑意。他并不想在实验室当面树敌,语气平和地说道:“好了,大家先回去吧。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等这次任务结束了,相信大家都会得到不少贡献点的。” 极地大陆在这个季节,正是从极昼进入极夜的过渡期,也是极地入冬的初期。 风逐渐冷得刺骨,即使身上带着加热芯片,迪伦还是被寒风吹地打了个冷颤。 那些研究员都已经回去了。迪伦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抬头看了眼天空——短暂的黄昏出现了。 傍晚的暗蓝色盖住了半边天,给整片大地覆上了一股朦胧。这个季节的天不会黑的彻底,但会有两三个小时的晨昏与黎明。这意味着,迪伦已经连轴不休地工作了十五个小时以上。 但他没有放弃去寻找哪怕不存在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即使身边已空无一人。 电脑上的信号波形图在暮色下来回往复,犹如心脏跳动的生物痕迹,不知疲倦地迸发着顽强的生命力。 突然,迪伦眼睛一亮,还以为看错了。 复盘,审核,确认无误,迪伦差点激动到叫出声,全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找到了!他找到了! 那么多人都没有成功,而他做成功了。 他可以的!《 》 6、替罪羊 与此同时。 联合会监控室的大楼灯火通明。 韦司接到纪博士的任务,要他导出近一个月,所有包含王博士本人的监控,找出王博士的异常行为点。 这活说复杂也不复杂,但任务量庞大,且没什么技术含量。纪博士每次都喜欢把这类事情交给他,要是放迪伦身上,估计早就抑郁了,但韦司倒是乐见其成。 他没什么追求,只要能赚一点贡献点,不至于被扔到黑灯区饿死冻死,就已经满足了,因此什么烂活都接,什么活都干。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一路走到博士助手的位置。 韦司十分有耐心地统计并分析着近一个月的视频大数据:“王博士每天早上六点出门,练体操一个小时后,去物资厅兑换两个馒头,一瓶淡水,回家吃早饭和洗漱,每天7点半会准时到达实验室,接下来的时间也是如此,不是吃饭锻炼就是工作。连续一个月以来,王博士作息十分规律。但有一点问题……” 韦司看得十分细,细到王博士放水的位置有两厘米的误差,都能分辨出来。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监控画面里某个点上,然后一点一点的将其放大。 *** 一场大火将“曙光”项目烧了个精光,也将人类最后的曙光烧成了灰烬。似乎是命运都在拿着这场大火嘲笑人类——人类已穷途末路。 林越从这场末世之花的大火中惊醒过来,手里握着的是曙光之下最后的种子。 “人类自作自受。”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句话。 陆地面积逐年减少,海怪肆虐猖狂,人类在最后的大陆上建造起生存的高墙,将危险与灾难隔绝之外,在温润的土壤里扎根了不过百年,却又开始生起了“病”——联合会势力盘根错节,军委一家独大,黑灯区演变出了残酷的生存法则,学术研究不再纯粹,权力变成刺向朋友的匕首,这片大陆只剩下背叛与阴谋。 秩序与科学的皮囊下,埋藏的是早已腐烂发臭的灵魂。 是的,人类自私自傲,人类自作自受。 纪博士看见林越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看着天花板,以为自己又老眼昏花了。 那眼神实在不像一个精神的人缺陷该有的样子。林越这傻小子因为精神缺陷,眼神日常混浊无神,从未像此时这般清澈透亮过。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柯也。 柯也与林越看上去天差地别,但实际也是有些相似性在身上的。所谓大智如愚,愚者若智,在某些时候他们的反应是出奇地相似。再比如…… “纪老头,我知道我很帅,但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这样看着我,我害怕。”林越眼珠子突然滴溜转了下,朝着门口的纪博士露出了个无辜的表情。 “……臭不要脸。”纪博士把心里的后半段话骂了出来。 他已经有点后悔送林越去做手术了。自从手术回来之后,这家伙精神状态是好了不少,但也越发不让人省心了。 “老头,你今天过来应该不是为了远远看我一眼吧?”林越一屁股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差点命都没了的人,精气神足地能立马参加马拉松比赛似的:“我能出院了?” 虽是住院,可病房周围全是军区的人,他连出门撒个尿,都有人一板一眼地跟着他,跟坐牢唯一的区别就是,偶尔有个医生过来检查他的伤口,输送点营养液,保证他不会死掉。 纪博士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自然地在病床旁坐了下来,慢慢说道:“控制中心爆炸的原因查出来了。” 林越立起枕头靠在墙边,舒舒服服地倚了过去,像是在等纪博士继续“讲故事”。 “炸弹的控制信号被一段异常电波入侵,导致爆破实验提前启动。那段电波看上去像普通噪声,迪伦他们经过反复滤波检查,才将异常原因锁定。” 林越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在王博士的爆破试验前做了一个小的验证实验,怪不得实验失败了,原来是因为电波入侵控制信号的同时,顺带也将我的入侵了吧。” 什么样的东西,能机会在同一时间段入侵爆破基地的两个相邻的远程控制信号,且不经过网络加密途径传输? “是无线波。”纪博士接着说道,“去爆破基地前,我曾接到3号信号发生塔短暂故障的消息。当时只发现了几个零部件老化,更换后信号发生塔就恢复正常了。后来爆破事故发生后我才想到,当时的信号发生塔应该不是老化故障,而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远程操控了,并在这期间发出了加密无线波,密钥正好是对接爆破基地的。” 3号信号发生塔是距离爆破基地最近的无线波发射设备。而信号塔是基地最基础的设施,有此操控权限的并不多。 这下事情将会变得好办起来。 林越想了想,还是差一点。 “提前爆炸,炸的也应该是爆破场,怎么会炸控制中心呢?” “韦司查看过最近一个月的监控,发现是王博士自己,将炸弹带到控制中心的。说来也气,为了配合便捷作战需求,这样件炸弹做的是小了点,但仔细点也不至于发现不了。你们这群臭小子是真tm不靠谱,竟没有一个人发现王博士将炸弹都带进控制中心了!” 林越:“……”他又不是爆破团队的,只是临时起意过去找点事干,怎么也莫名其妙被骂了? 纪博士说起王博士,愁得脸上皱纹都仿佛多了好几条,“这老家伙也快六十了,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候,咱实验室也没亏待过他,你说他突然想不开干什么?” 林越随手从床头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心想:王博士恐怕不是自己想不开啊。 “可能……因为吃不到苹果,抑郁了?”林越一边大口啃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基地寒冷的气候无法直接种植果蔬,新鲜的蔬菜水果都是长在温室棚里,耗资巨大,十分昂贵,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吃不上一次。 纪博士白了这傻子一眼,意有所指:“你要不是中枪,这玩意也不会送到你这来。” 林越只当老头说的是因为自己受伤,才拿来一袋子水果宽慰自己,便没放心上,又自顾自说起正事来:“老头,有个地方不对啊。王博士已经将该拿到爆破场的炸弹带到控制中心,只要按照实验进程启动,控制中心也能被炸毁。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利用信号塔发射无线波提前引爆?” 纪博士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显然发无线波的,是另外一波人。他们想让王博士死,可没想到王博士自己先死了。” 林越噢了一声。 还有一种可能他没有说出口:那个无线波是专门针对他的,只是意外也入侵了王博士的控制端。 林越倚靠着枕头的身体逐渐紧绷。 他的眼神默默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病房里,到处都是不起眼的摄像头,隐藏在各个难以看见的角落。 也许,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林越轻哼一声,看吧看吧,反正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于是他以一个懒散的投篮姿势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后,优雅地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又慢又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吃西餐了,结果他又漫不经心地拿出一个香蕉剥了起来:“既然都已经查差不多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嗯,这香蕉差点火候,没熟透。” “……”还挑上了。 纪博士无视掉他后半段话:“王博士遗体已经被送往生化实验室做脑检查了,无线波也在追查中。等这两件事都查清楚了你再出去吧。” 林越将香蕉一放,手一拍:“哈,我知道了,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死心,而不是带我走。你跟那个什么上校聊过了,并且已经把我卖了是吧?” 纪博士当场朝他喷出了唾沫星子:“谁把你卖了?就你这混球疯样,就算倒贴了也没人要!” 林越又取出一张纸巾,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很有素养地说:“老头,你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少发点怒吧,容易死的早。” 纪博士只是觉得这小子浑,但此刻他也并不想与他继续计较下去,神色罕见地严肃起来:“曙光事故之后,研究院也不安全,现在更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你呆着这里,有军区介入,反而会安全一些。” 这小子再浑那也是林启的儿子。他也不想让故人寒了心。 林越心说这里一堆摄像头,啥玩意都能入侵基地漏洞跟筛子似的破系统,让他待在这里只会更危险。更何况秦征都差点一枪绷了他,军委的人巴不得自己这个替罪羊死无对证呢! 林越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难得正色说了句:“纪老头,离‘曙光’远点。” 纪博士一愣,还以为自己又听岔了,下一刻又听见他说:“你要是死了,实验室后继无人,联邦政府也不管我了,我上哪吃白饭去?” 纪博士:“……” “还有,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林越环视一圈周围的微型摄像头,说道:“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王博士这事跟我没关系……所以现在看来,军方那位上校应该是用屁股想的。” 同一时刻,“用屁股想”的秦征:“……” 副官从来没有见自家上校脸这么黑过,替秦征抱不平道:“都知道上校从来不会射偏,您已经留他一命了。而如果当时您不开枪,他作为最大嫌疑人也不可能送医院这边来好好待着了。他怎么还能这样说您……” 何况那种混乱的情况下,秦征就算直接枪杀了林越,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秦征半晌没吭声。 副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是说您的枪……” 秦征没再搭理他,目光专注地盯着监控屏上的一个地方问道:“水果怎么在那?” 副官一脸茫然:“不是您说送到病房?” 秦征揉了揉眉心:“……我让你送到柯也的病房。” 副官觉得自己还能救,挣扎着说道:“我以为您让林助理背锅心里愧疚,才想着给人送点东西。再说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所以我才没想到你是送给他……” 看着秦征目光越来越沉,副官说话声也变得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是一点底气也没了:“我知道了上校。” 秦征挥了挥手,副官正准备退下,秦征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问了句:“联合会那帮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 7、群体利益高于一切 “什么?这是你们上校的?”林越看着自己吃的一垃圾桶的果皮,强行扶住了自己的下巴。 副官挠了挠头,颇为尴尬:“抱歉林助理,我能拿走吗?” 上校怎么想的啊,送出去的东西还得他要回来。 “噢,好。”林越回过神来之后,非常配合地把水果袋递了过去。 只是,看着袋子里只剩下烂了的葡萄和一点没熟小香蕉,林越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人还怪好的,吃完了还过来帮忙收垃圾。 难道是因为他差点崩了自己愧疚了?看来这人还不是那么没良心的。 林越忍不住想得长远了点:如果秦征真的因为愧疚来给他道歉,他要不要原谅秦征?这还挺叫人发愁。一枪之仇不是小事,可那水果也是真的好吃,他都吃了人家甜头了,还跟人家嘴上逞强,倒显得他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不讲理了。 副官提着水果袋就离开了。林越却越发惆怅。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功夫,一个女医生推门走了进来。女医生带着白手套,取出一个注射器,并拿出了一瓶褐色的药剂。 女医生将药剂注入注射器后,对林越说道:“先生,该换药了。” 然而,在林越甚至摄像头都看不见的细微处,女医生手套上的白色粉末,顺着她这一系列常规消毒检查的动作,已然蓄势待发。 只要女医生这一针扎下去,这些白色粉末就会冲进林越的血脉,悄无声息地占领他的大脑。 *** 联邦政府大楼。 虽说人们把这玩意称做大楼,其实也就是个正正方方的白色大盒子。基地严寒,常住人口并不多,建筑物最高的,也就是一些分布得零零散散的信号发生塔。 不过联邦政府的大楼显然也不是一般的建筑,大楼的门口站着一排排持枪的军人,守备森严,没有经过身份确认,恐怕一只苍蝇都难以从这里飞进去。 大楼大厅前面摆放着一排古早的石雕,墙壁上还挂着一些字画,但配色十分单一,仅有黑白,甚至有点神似古早死者的灵堂。在这“灵堂”最显眼的地方,高高悬挂着一行字:“人类群体利益高于一切。” 叶沃里穿过大厅,来到一处红色激光横列的入口。经过这里的扫描,任何电子设备与武器都将无法带进去。 叶沃里的手冒出了些冷汗。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正藏着一把手枪。 “叶老将军。”他正要抬腿跨进去,有人叫住了他。 乔安是联邦政府参议员,也是联合会那边的人。叶沃里最讨厌的就是联合会这帮子阴险狡诈之徒。 乔安对他脸上的厌恶熟视无睹,反倒是笑盈盈地问:“将军今天怎么没有把你那个侄子带上?” 他说的是秦征。 “拖联合会和老元帅的福,贤侄最近接手了‘曙光’的调查,忙得那是焦头烂额,自然没空来这。” 叶沃里说完后,面露得意之色道:“联合会调查了半年,一直尾巴都没抓到。而我秦贤侄接手不过半个月,就已经找到了α。乔议员,你们联合会还真是不简单呐!” 乔安咬着牙笑了笑:“秦上校不愧是基地最年轻的上校。恭喜军委,要立大功了呀?不过这和将军你有什么关系呢?将军你也一把年纪了,难道还想归西之后,把贡献点带入土里面去吗?” 叶沃里面色一冷,正要逮着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大骂一顿,乔安转头就跨过了激光扫描口。 接着,乔安并没有着急往里面走去,而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阴阴笑了下:“怎么叶将军还不进来?难道在心虚什么?” 叶沃里怀里藏着的枪仿佛重若千金,他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跨进了扫描区。 一旁的扫描口控制室内,一个技术人员在警报声响起之前,迅速按下了电脑键。 叶沃里冷笑了下。还好他早有准备。 *** “等一下。”女医生拿着针管的手一顿。 林越看了女医生一眼,又看了看废弃的药品,蹙眉道:“之前怎么不是用的这个药?” 女医生淡定地说:“这是舒缓剂。纪博士已经给他们打过招呼了。” 林越之前做过脑部手术,目前还在术后稳定阶段,因此需要隔一段时间就打一次舒缓剂,以稳定脑神经的连接。 看来纪老头对他还是不错的。即使他现在被军方控制在这里,纪博士也没忘他之前脑部手术的事情。 女医生拿着针管,打算再次扎下去。 “再等一下。” 女医生感觉到自己心跳都是一阵一阵的:“又怎么了?” 林越抿了抿嘴,看着那几根蚊子腿大小的针头,问道:“这个疼吗?” “……会有一点。” “可以扎屁股吗?” 女医生:“……” 林越抬起眸子,一双蛊惑人的桃花眼无辜又可怜:“美女姐姐,我不是想耍流氓,我只是听说扎屁股不会那么疼。” 女医生举起针头,只想尽快完成任务:“行,拖吧。” 林越冲着女医生咧出了非常标准的露牙笑,然后非常听话地趴在了床上,露出一小半屁股。 “等一下。” 女医生刚准备问又又又怎么了,结果猛然回神,发现这次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秦征依旧穿着整洁的军装,一步一步走进来了。 林越嗖的一下从床上弹起,并穿好了裤子。 “秦上校。”女医生习惯性地向秦征问了个好,握着针管的手却因为下意识地害怕,不由自主地紧上了几分。 秦征此人精得跟老狐狸似的,万一被他发现这药有问题,她今天怕是就得交代在这了…… 林越看见秦征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他倒不是害怕,而是他刚才还在想着,秦征都对他主动示好了,那他要怎么面对秦征来着,结果还没等他想好反馈,秦征竟然主动过来探病了。 这事很吓人。被秦征探病,跟被黄鼠狼上香,被盗贼送珠宝,被仇人亲了一口……有什么区别? 林越下意识跟着女医生一块问好,舌头却因为震惊害怕,不听话地打了个结:“请上轿!” 秦征:“???” “林助理,看来你不仅用屁股打针,还会用屁股思考呢。” 林越笑意凝固了片刻。 这话像是在哪听过? 秦征又扫了一下林越下面,问:“怎么又把裤子穿上了?” 林越一只手下意识提住了裤腰带:“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哈哈,医生,来,往我这胳膊扎就好了。” 秦征看见林越将一只手递到了医生面前,还算满意。 这种在脑神经起作用的药物,如果从屁股打下去,效果将会差很多。这家伙好歹是被他抓到这来背锅的,秦征不想看见他在自己手里犯精神病。 女医生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她神色依旧如常。但凡只要她露出一丁点的异常,秦征都有可能发现她在药里面掺了东西。因此,她一刻都不敢懈怠,迅速且精准地将针管里的烫手山芋扎了下去。 白色粉末比舒缓剂药物分子扩散更快,甚至以远超血液流动的速度,迅速在静脉血管中扩张,直到入侵林越的脑神经元。 三秒钟之后,林越感受到了一阵头晕目眩。 五秒钟之后,林越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林先生。” 林越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林助理?你还好吗?”秦征眼神没离开过林越。 “活着呢,活着呢。”林越看了眼神情自若的女医生,随即强迫自己清醒下来,并朝着秦征笑了下:“我没事哈哈。医生说了,扎胳膊会有点疼。不怕上校笑话,我就怕这个,嘿嘿。” 怕被针扎的疼……秦征透过林越含笑的眼神,恍然间,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柯也……也怕被针扎。当初柯也因救他而住院时,他曾来病房门口远远地见过柯也一次。那时柯也正在据理力争地建议医生把针管注射替换成口服,并有理有据地论述了一大段血液中注入外来药物的危害性。 林越长了一双桃花眼,正经笑起来风流的很,不正经时又有点憨憨傻傻的。秦征心想,他怎么会从一个傻子身上看到那个人的影子? 而那个人也在这栋楼里。他甚至几分钟前刚去看过柯也。柯也就躺在不远处的实验室,即使半只脚都去了鬼门关,他也要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一个天才,一个疯子,他俩几乎毫无关联。 而且他们是两个完完全全、完完整整、活生生且生活轨道有迹可循的人。 “林先生,我是戴珊。”林越耳边,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越知道,这是药物“暗语”在起作用。 “暗语”并非什么治疗奇药,而是一种短时间作用于人脑,能够让人听见且发出常规声音频段以外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服用了“暗语”的人通过微波发出脑海所想的信息,而没有服用的人,是无法听见,也无法看见他们在交流的。由于“暗语”是一种损耗性药物,其作用时间有限,超出作用时限后,将会被人体排出,因此也对人体无害。 戴珊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女医生:“抱歉林先生,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跟你交流。” 林越接受速度很快:“我知道了,没关系。说吧,他派你过来干嘛?” 不用想都知道戴珊是谁派过来的。这种药剂也就只有那人有了。 “老板听闻你被困在这里,问你是否需要帮助?” 林越默了默。一直被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很多事情他都没法去做,何况这里也并不安全,他是生是死全看军方和联邦这边态度。 他好不容易才从黑灯区里出来,并不想把自己的生命就这样交到别人手里。何况秦征此人他是真信不过,而且他在外面还有要是得做……所以是得想个法子了。 “嗯,”林越快速说道:“得想个办法把秦征支走。越远越好,最好是离开基地。” 秦征走了,他行动起来也将方便很多。至于那些藏在秦征背后的老狐狸,最近α基因一出现,好多事都够他们忙的了,暂时也管不到林越这来。 “明白了。” “妹……”林越一提到α基因,瞬间又想到一个人,但在他意识到戴珊可能还不知道他身份时,便立马改了口:“没其他事了,我就想再问问……柯桥南最近怎么样了?” 如果说林越还在这个世界上有羁绊,那应该也只剩她了。 他离开黑灯区之后,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饱饭吃?有没有人欺负她? 还有在走……当初他们约定好的那条路么? “林助理,你认识柯桥南吗?” 林越一愣。这个声音不是他与戴珊的秘密交流信号。 是一旁的秦征发出来的。《 》 8、不识抬举 “柯桥南,全人类第一例α基因链重组成功的例子。”老博士周从顺振振有词地宣布道。 周从顺是生化实验室前负责人,由于年迈,早已退居实验室幕后,如今重新回到联邦会议,也只是为了公开α基因链的研究成果,奠定生化实验室稳定如一的地位。 末日后重建的联邦政府会议大厅相比于过去的顶级建筑来说,算不上庞大辉煌,但该有的设施是一项没少:大屏幕投影、音响设备、智能电子扫描仪、守卫森严的军队驻扎、参会人桌前的水瓶与名牌…… 自从基地大数据系统与中央计算机建立以来,联邦政府很多决策都已放权给了人工智能。 但人类并不能一味地只信任中央计算机的大数据推论,特别是在某些关乎人类命运的事情上。因此,每逢基地有重大事项或决策时,各界代表都会在此开会。 α基因链便是其中一件大事。 叶沃里适当地出来认领功劳:“柯桥南是秦征上校找到并确认后,送往生化实验室的,说起来也有我们军委的帮忙啊。” 今天的会议将被全程记录,α基因实验已有成功个例,中央计算机会根据α的前景、实验进程与各机构参与情况,动态分配相应贡献点,实时计算各机构与个人潜力值。因此,叶里夫这不合时宜的一句提名,实则是在为秦征与军委铺路。 周从顺对此并不在意,反正α基因实验重点都在他们这,别人再怎么分都只能分走一点小虾米。 反倒是营养合成中心主任麦登阴阳怪气道:“秦征上校不是在调查‘曙光’么?α基因只是顺手的事,跟某些老东西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还在这冒认功劳,是因为年纪大脸皮厚,不嫌丢人么?” 营养合成中心原来直属于联邦政府。半年前联合会上台之后,这帮子家伙见风使舵,成为了联合会下属的第一批走狗。 当年最先投靠的墙头草麦登,如今也稳稳坐上了中心主任的位置。 虽然中心背靠联合会,联合会再怎么如日中天,军委也是实权在握,放在平日,麦登肯定是不会这么跟叶沃里说话的。今天他之所以有这个胆子敢呛叶里夫,还是因为他刚刚在门口看见了秘书长乔安与叶里夫有些摩擦。 秘书长自然是会喜欢有眼力见的人了。 叶里夫朝着麦登呸了一声,捂了捂鼻子:“我还以为是谁呢?开口就是一股腥臭味,不管是‘曙光’还是α基因,跟你这个只会泡在虫虾鱼蟹里面的臭渔夫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吧?这都什么档次的人啊都,也配和本将军说话?” 乔安抿了口水,笑着替麦登解释了一嘴:“……叶老将军,这里好歹是会议大厅,不是吵架的菜市场,请注意措辞。而且麦登不是什么渔夫,人家手里有好几个高级温室种植区呢。” 叶沃里:“怪不得鱼腥味里还有粪臭味,原来还是个臭农民。” 见乔安帮腔,加上叶沃里平素就很嚣张,从来就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过,所以麦登也不遮掩了,打算趁这个机会一吐为快,骂道: “什么老将军,分明就是老匹夫!一肚子摇不出一滴墨水来,科技发展到轮船潜艇满世界跑的地步,还有这种大字不识一个的老文盲,自己也不觉得羞耻!” 叶沃里也不甘下风:“你这种地的连‘文盲’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啊呸!满嘴喷屎的垃圾,拿去当粪浇种庄稼,庄稼都觉得这不是肥料,是废料!” “满嘴垃圾的老匹夫!”麦登涨得满脸通红,一是被火气涨得,二是叶里夫骂人太不讲武德,什么屎啊粪啊全都喷出来了,和他对骂真是有损自己文明人的身份。 “早知道联邦代表大会都已经沦落到什么渔民村民代表大会,一屋子屎尿味都清理不干净,老子今天就不来了!!”叶沃里补了一句刀之后,甩个脸色,就做出了起身要走的姿势。 “诶,叶将军你别走啊!”乔安说这话的语气倒像是:“哦哟,你怎么还没走?” 他本就不是有心劝架,有人愿意怼这老不死的,他当乐子还嫌不够看呢,自然是乐得再多捅上几刀。而且他也知道,叶沃里此时不可能走。 今天还有一场大戏没开始呢。 “好,既然秘书长发这个话了,我也就不跟你们这帮野蛮小辈计较了。”果然,叶沃里神色不自然地顿了顿,重新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会议室大门被打开。 “抱歉各位,路上耽搁了几分钟。”联合会会长从门口走了进来,脚步不急不缓,礼数周全,还带着些温文尔雅的浅笑。 没有人知道会长名字,但他有一个称呼叫“领光者”。 叶沃里看向领光者,眼底的恨意一闪而过。 领光者来到大厅的正中央坐下,会场内立马安静下来。他先是看了叶沃里一眼,温声道:“听说叶将军最近身体偶有不适,可惜最近会内事务繁忙,本会长没有亲自登门拜访,还望将军见谅。” 叶沃里最讨厌他这副假模假样,干巴巴回:“不劳会长费心,好的很。” 领光者笑了笑,随即看向麦登:“麦登主任近来可好?” 突然被会长关心,麦登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然后才又惊又喜地回答道:“多谢会长关心,近来一切都好。” “可本会长怎么看……主任最近不太好呢?”领光者笑意突然收回。 会议大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麦登心中一惊,吓得腿当场就软了。 “麦登主任在会议大厅寻衅滋事,主动挑起与叶将军的争端,是忘了基地的生存宣言吗?” 生存宣言写在联邦大楼每一个显眼的位置——群体利益高于一切。 “看来麦登主任是累了,你们两个将他带到改造室,等他什么时候能够记清楚生存宣言,再将他带出来。” 麦登瞳孔骤然猛缩。改造室……说是对人进行改造教育,实则对人进行精神折磨,很多人从里面出来之后没过多久都自杀了。 “秘书长,求你,求你劝劝会长,我不要去,我不要……”麦登一边挣扎,一边把最后希望寄托在乔安身上。 乔安就仿佛没听见似的,只一个劲儿地看着领光者,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地笑着,满脸崇敬。 肮脏的废物,没用的垃圾,求我干什么?乔安心里想着,领光者做什么都是对的,你就好好改造去吧。 叶沃里面沉如水地看着这一切,心道:他确实与麦登不对付,但那也是因为联合会。拜登本人还是对基地食物制造颇有贡献的,叶沃里也就跟他耍耍嘴皮子,不至于记恨他。 反倒是领光者,看似是为他出口恶气,实则装模作样。 一个有眼力见的下属给领光者端上了一杯水。 领光者并未喝水,环视一眼大厅众人后说:“今日召开代表大会,除了α基因研究进展的汇报,实则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与大家商讨。”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 “半年前我们失去了艾伦博士,今天我们失去了王博士。因为‘曙光’计划,智能研究院损失惨重,大量研究员无故牺牲。诸位,本人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与大家宣布中央计算机的大数据统计结果——‘曙光’相关的调查不能再继续了,否则,我们将会损失更多。” 大厅屏幕上很快亮出中央计算机的数据分析过程与结论,众人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我不同意。”叶沃里第一个出面打破了平静,“调查已经转接到军方手里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突破口,你们说不干就不干了?” 领光者叹了口气,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态度道:“我们知道,军方这位接手调查的上校年轻有为,假以时日,必定会还所有死者一个交代。但是,基地已经耗不起了啊。叶将军,是死去的真相更重要,还是活着的未来更重要?在我们人类茫茫的历史长河中,恐怕大多功臣都选择了后者。有时候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遮蔽双眼,掩盖双耳,反而可以成为一种保护的手段。” “本将军读的书少,听不懂绕绕弯弯的话,但本将军知道,人活着,就为了一个真相,一个寻找自身为什么活着的真相。浑浑噩噩愚昧痴傻的懦夫,那不叫活着。悍不畏死清醒固执的莽夫,那才算活着!” “叶将军,一个人活的怎么样?是没有意义的。人类不是森林里一夫抵千军的凶虎,人类是群居动物,并在几万年的历程中,演化出了牢不可摧的社会属性。一个人可以自私的为自己活,也可以为朋友,为爱人,为社会,甚至于为种群而活。海洋灾难袭来后,人类进入了最团结的时代。我,你,还有他们,我们基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早已跨过了小情小爱,跨上了最后的阶段——为种群而活。我们依靠科学的力量推演,预测未来,推算种群该走的道路。叶将军,中央计算机已经根据基地生存法则给出了答案,我们不能不信啊。” 领光者此人是出了名的传道大师,否则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追随于他,此时更是搬出了中央计算机——这玩意叶沃里搞不懂,搞不懂就没法吵…… 但是可以硬吵。 “我管你是中央计算鸡还是中央计算鸭?反正就是不行!军委都查出眉目了,怎么你们说停就停?” “抱歉会长,我需要适当的插嘴一句。中央计算机的推演结论并不能完全信。”说这话的人是智能实验室的纪博士,纪不平。 “因为中央计算机缺少了一环——黑灯区。” 黑灯区是整片极地大陆上唯一没有被中央计算机监控到的地方,那里没有摄像头,没有收音器,没有信号发生塔……那里极度恶劣的环境不允许文明入侵,是没有被智能科学普及的原始与野蛮之地,是生命的荒漠。 中央计算机依靠过去的数据对未来进行推演,需要建立在所有推演条件都完全纳入的情况下。黑灯区与基地文明隔绝,生命稀少,大部分时候无需考虑。但这次情况却有些不同——α基因是从黑灯区里带出来的,柯桥南与柯也二人,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纪不平补充道:“我需要说明的是,以上发言并不能说明我的个人观点。作为智能实验室负责人,我只是提出我应该提出的基本事实。” 叶沃里嗯哼了一声。 纪不平与生化实验室的周从顺都是一个货色,两个老家伙左右逢源,谁也不敢得罪,窝囊的很! 领光者思索一二后,朝着纪不平温和一笑,赞同道“纪博士说的没错。也正因为计算机不完全可信,我们才召开了此次会议。最终决策还是由大家投票决定。” 领光者站起身,朝着众人鞠了一躬,同时右手朝旁边示意了一下,投票按键赫然显示在每个人桌前。 这是领光者每次投票前的礼仪动作。 叶沃里紧握着衣服里的手枪。 就是此刻。 领光者的胸脯暴露在空旷的视野里。 **** 桥南啊…… 医院内,林越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之后,很快平复下来。他仔细想了想,秦征如果真能听到他和戴珊的秘密交流信息,那在听到他说要支走秦征的时候就应该有反应了。 何况有这个药剂的人不可能将东西交到军方手里。林越再熟悉不过他了。 林越开始笃定秦征并没有听到,此刻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碰巧扯到话题上了,于是拿出影帝级别的演技,茫然又好奇地说:“不认识,有我帅吗?” 秦征:“是女的。” “噢。上校突然问她做什么?”林越随口问了一句,还觉得不够,又演出了一颗绝佳的八卦之心:“我知道了!上校你不会是看上她了,想让我帮忙做点什么?” 秦征难得有耐心地跟他解释起来:“她是个生物学天才,α基因就是她18岁时的研究。” “上校的意思是……”林越在大脑里飞快编着故事,“你喜欢这样的天才?” 秦征:“……我说的是,她很聪明,也许能完全治好你的大脑缺陷。” 林越心里噢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柯桥南能治好他啊。这可是他亲妹妹。 不过这秦征又是搞哪一出?他能这么好心帮他找人治病? 林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以先前为例,一袋子水果抵一枪,治好他的病的贡献点可能相当于三袋子水果,也就是说他的病要在秦征的帮助下被治好,那就至少准备再被秦征的枪子崩三次。 可以说,相当不划算了。 林越笑的比哭的还难看:“谢谢秦上校,我,我觉得我挺好,不用治了。” 秦征没理他,转头问戴珊:“如果他没有定期注射舒缓剂,会怎么样?” 戴珊如实回答:“会情绪激动,头痛欲裂,严重的话可能爆血而亡……” “这叫挺好吗?”秦征这才转回来搭上林越的话。 “不太好……”林越不想每隔一段时间就往身上扎个针眼,于是老实地问:“所以你看这个药能不能替换成口服。” 秦征:“……” 怎么会有人如此不识抬举? 秦征又换了个话题问:“我看你说话流畅能动能躺,身上的枪伤也好差不多了吧?” 林越嘿嘿笑了两下:“多谢上校枪下留我小命,好的挺快的。” “那好。”秦征低沉的嗓音传来,“医院不是什么收押人的地方。我们军区也有个小型改造室,好差不多了你就过去吧。” 林越立马装模作样地捂住了伤口,给他当场表演了个痛不欲生,外加原地去世。 这时,秦征的副官突然闯了进来:“上校,出事了。”《 》 9、真情流露 北亚72年,人类第一守城老将叶沃里,携枪进入会议大厅,刺杀联合会会长失败后,吞枪自杀。 “联邦代表大会已经撤销了曙光的调查。王博士的死亡与曙光有关,军方已不会追究。”秦征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林越,语气毫无起伏,“你自由了。” 林越敷衍地回道:“嗯,知道了。” 两人不再说话,房间内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好一会之后,秦征才问:“你怎么还不走?” 林越:“……”这不是我的病房吗?要走也是你们走吧? 看着秦征理直气壮的样子,林越说出口的话则变成一番感人肺腑真情流露:“叶老将军是我十分敬重的一个人。他于我的母亲有提携之恩,也是我的恩人。我的母亲已故,我只是想知道昔日的恩人怎么会突然……” 林越说得声情并茂,眼眶都快镀上一层泪光了,好像死的就是他自家的亲叔叔一样。 秦征:“……” 虚伪。林越这种层级的研究员根本接触不到老将军。他恐怕连叶沃里的面都没见过。再说林越母亲,常年随军,和林越恐怕也没见过几次面,除了死前给他留了一笔财产与一个职位,这对母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秦征心想,在他认识的这些研究员里,也就柯也还算赤诚,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虚伪。姓纪的与姓周的老头都是如此,手底下的人也果然一脉相承。 不过秦征没心情搭理他,会议大厅的事纪姓老头也能告诉他,便由着他了。 副官很快将门关上,秦征走到娱乐放映用的屏幕前面,简单操作了两下,将自己的密钥对接进入,下一刻,病房内的所有监控设备同时变成了又瞎又聋的残疾。 “说吧。会议大厅发生了什么,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副官半点不敢懈怠,拿出了监控与其他相关资料。 十分钟前。 叶沃里看着领光者脸上神情自若的笑意,猛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时,已经来不及了。 子弹已然离膛。 那领光者是假的! 领光者从进入会议大厅到现在就没碰过任何东西,门是下属帮忙开的,水是没有喝的。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实体,他只是真正的领光者的一道投影。 叶沃里心想,他食言了。来这里的前一天,秦征还特地找人过来劝告过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可是他不甘心呐。不甘心人类最后的希望,全寄托在这群只会巧言令色空口白话的小人身上。 半年前,联合会从阴暗的地沟登上联邦的政治舞台之后,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宣讲洗脑扩大自己的势力,基地半数以上民众都成为了他们的信徒;他们耗费大量资源加固了原先的监控网络,确保除黑灯区以外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监控死角;他们还发起过一次演说投票,让民众自愿将个人胸牌上电子名片的定位、语音、摄像等个人隐私权限开通给了政府…… 他们想要掌控所有人。 叶沃里在“北亚”基地建立初期,就立志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后来他南征北战,杀海怪,打叛军,留了很多血,见过很多生离死别,也成为了一个人们口中的英雄。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基地如今安稳平静的日子有多么来之不易。那么多英烈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这么一个没有灵魂,只有被操控的木偶人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虽然老了,仗也打不动了,但他还能做点什么,为基地,为下一代,铺出一条他们该走的路。 所以他带着枪进入这里,只要杀了领光者,一切都能回到原位。可没想到,他的一腔热涌却成了他人精心谋划的猎杀陷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大厅很快陷入了混乱,而叶沃里第一反应是先逃出去。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徒,相反他今天就是存了死志来的。但是如今刺杀失败了,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他征战半生,深谙一个道理——换不回价值的死亡只是莽夫之勇,也许能感动自己,但毫无意义。 哪怕躲起来,躲到黑灯区去,他今天也要活下去。 大批军队冲进了大厅,叶沃里并不想伤害昔日的战友,于是混入了人群。 他打算先跟着人群被疏散到门口,但他不能从门口出去,因为会经过机械电子扫描区。他的刺杀失败,说明扫描区那边的人也不可信了。大厅门口拥堵,那时他再从旁边的玻璃窗逃出去,外面接应他的人应该在那边等着了。 可今天本就是专门为他设计的陷阱,执棋人又怎么会让他如愿逃出去呢? 联合会的眼睛早已盯上他了。 乔安的手拍上他的肩膀:“刺客,抓到你了。” 周围人听到这个声音,纷纷散出老远。只有一个人没有离开。那人也是军委过来的人,叫诺亚,曾经是叶沃里的亲卫军,后来由于表现出色,被叶沃里一路提拔,如今已经做到中将了。 “将军!”诺□□急之中喊到。 叶沃里本想着,既然被发现了也逃不出去了,不如拉一个垫背的一起死。就在他刚转头,准备一枪崩了乔安时,听到这声叫喊,竟意外分了神。 “拿下他!”乔安趁他分神的功夫退出了好几米,几个军人围攻而上,狙击手也在窗口就位了。 军人出生的诺亚此时与叶沃里最近,按理说也应该配合军队拿下叶沃里,但他却犹豫起来,面露苦色地问:“将军,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沃里只说:“竖子不足与谋!” 言下之意:你既然这么问,那我跟你就没什么好说的,就当我曾经眼瞎了吧。 就在他即将被控制住的时候,诺亚又几近破音似的喊道:“将军你难道就不为我们这些兄弟考虑了吗?那些跟着你进入军委,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又该怎么办?” 他猛然想起什么,突然将枪口调转,朝向自己,并毫不犹豫地开枪了。 子弹射入口腔,血液当场便溅到了诺亚的脸上。 叶沃里临死之前又想起了秦征,这小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叶沃里年纪都可以当秦征爷爷了,但为了显得年轻点,叶沃里非得逼着这小子喊叔叔。秦征愣是一次都没喊过。 也不知道他死了之后秦征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来他坟前看看他……只是可惜,他还是没能为这些孩子们铺好路,赴死已经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血泊之中,叶沃里砰然倒地,瞳孔怒睁,仿佛有什么心事未了,明明不甘心,赴死的动作却那么决绝。 良久,人们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看见领光者站在不远处,轻声叹了句:“老将军,何至于此呢……” *** “秦上校?”林越抬起手在秦征面前挥了挥,“你还好吗?areyouok?” “军区有联合会的人。”秦征像是在失神,嘴里还不断分析道:“老将军打了大半辈子仗,不谨慎点早就死了。他不是那么鲁莽的人,何况还是在我已经提醒他联合会有动作的前提下。一定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才让他抱着必死的心去了代表大会……” “我看未必。” 林越放下手,瘫在了病房的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说道:“联合会渗透的地方很多,军区有联合会的人并不稀奇,甚至你、我,还有这位小白脸副官,都有可能是联合会的信徒。但叶老将军身边,未必有人跟他说了什么。老将军见多识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如果这么容易被人两句话就鼓动,那他这大半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秦征怔了怔,毫无生机的眼珠子也终于肯转一下了。 他是为了我、我们。 秦征突然站起身,二话不说就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上校,你去哪里?等等我!”副官立马就要追上去。 “你站住吧小白脸。”林越微微起了个身。 副官一脸不解地看向林越。 小白脸有点天真,时而聪明时而蠢的,林越只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你家上校去报仇了。你跟去只会碍事。” “报仇?”老将军都失败了,联合会哪是那么容易被干掉的? “对呀报仇,哎呀不是联合会啦。那些人他暂时也动不了,不过军委的某些人还是能收拾的。” 副官毕竟在秦征身边待了这么久,经过林越的一翻提点,很快就想明白了。 很明显,老将军身旁的那个诺亚有问题。他最后那句话就是老将军自杀的导火线。 上校去找诺亚了? 副官半信半疑:“上校……不是那么鲁莽的人吧。” 上校虽然平日冷面冷血,但骨子里还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叶老将军的死应该对他有些打击,可他再怎么着也不会贸然就跑去杀人吧? “你们上校当然不会鲁莽。”林越走过来敲了一下副官的头:“笨蛋,他又不是去杀人的,最多把人打一顿。打一顿又不会怎么样。小白脸还挺天真,怪可爱的。” 最多赔点贡献点。秦征当指挥官这么些年,应该攒了不少贡献点,否则怎么送的起水果? 副官:“……”这人说话怎么有点奇怪。上一个这么说话的还是柯也……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有跟着秦征一块摔门而出了。 林越还以为他是还在担心秦征:“你就尽管放心吧。你现在应该担心是诺亚,而不是你们上校。小白脸你……” “谢谢林助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啦!”副官捂着耳朵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林越一脸莫名其妙。都是好兄弟,他怎么避自己跟避啥似的?? “唉,也等一下我呀。”林越兴致勃勃的喊道,同时挽起袖子就跑了出去。 爆破基地实验失败的事还没彻底完呢。 他也有个架要打。《 》 10、第 10 章 比试一下 各方代表被守备军的人逐一送出会议大厅,诺亚则是最后出来的。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衣领上还残留着叶沃里的血。 先前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直到出来后才放松了点。此时他准备先回家洗净这一身的血渍,想好措辞后再到军区,向军委老元帅禀告今日事宜。 但他还没走两步,一个硬物敲中了他的脑袋,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军区的审讯室。一个银发蓝装的男人正坐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子上,手背撑着下巴,目光冷峻骇人。 诺亚发现自己认识这人后,反倒松了口气:“秦上校,你这是何意?” 此子从不会乱来。 “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二。事急从权,所以用这种方式将中将请来了。” “请说。”诺亚摆出一幅懒得与小辈计较的样子。 “老将军今日的行动有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 “那你知道老将军今日要做什么吗?” 诺亚沉默了一会:“知道。” 秦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声音冷得让人如若坠入冰窖:“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诺亚不甘心地喊道:“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也是去了才猜出来的!” 秦征眼眶开始些微发红,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了呼吸:“算了,我过来不是想听你说这个的。老将军生平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 诺亚突然一抽一抽地疯笑了两声:“上校,你本末倒置了吧?是老将军要领光者死,所以联合会才要老将军死。这跟我没关系。” “老将军是听了你的话才死的!”秦征眼神顿变凶狠,起身抓住了诺亚衣领,朝着他的右脸狠狠一拳:“你他妈还说跟你没关系?你个畜牲!” *** 林越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间实验室,走路姿势十分张扬,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 最先看见他的便是距离大门最近的迪伦:“林助理,你回来了?伤好差不多了吗?诶,你等一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 “嗯?我不该来吗?”林越看见实验室台架上有不少微型机器人舱,才知道这里是微型机器人的研究室。这东西不是他的研究方向,理论上也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林越还是非常讲道理的,好言好语地说道:“那行,我就不进来了。你出来一趟吧。” 迪伦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嗯。” “要做什么?” “比试一下。” 迪伦:“……” 这里是研究院,不是拳击场。 林越笑了笑:“不打算出来吗?哎呀,我的头怎么有点疼……我好像要犯病了,怎么办?” 几个研究员皆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惊恐地看向了门口的林越。这家伙犯精神病的时候,相当于有一块免死金牌,这搁谁,谁在旁边不害怕? 迪伦见状态不太对,疑惑又谨慎地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怕什么?我这人不犯病的时候,还是很文明的。” 林越眼睛眯成了月牙状,此时笑起来,看着确实亲和好说话,待迪伦走近后,林越才抬起了自己文明的手,朝着迪伦的肚子就是一拳,“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害我?” *** “那我能怎么办?”诺亚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难道我要跟他一块死吗?” “无耻小人!”秦征朝着他的右脸又是一拳。 秦征的力道不轻,两拳将诺亚的牙齿都打松了,嘴里也渗出了血。 “秦征!别以为你姓秦就了不起了!”诺亚喊到,“是老将军自己不想活了!你他妈别犯贱!” 秦征听到这话,突然松开了他的衣领,冷冷地说道:“别给我提这个姓。还有,你给我记住,叶沃里,功勋磊磊的大将军,你这辈子最该跪拜的恩师,是你害死的。” 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诺亚沉默了很久,突然垂下了头,哭出声来:“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是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联合会那帮疯子,他们会杀了我的……啊……” 叶沃里不自杀,联合会有一百种方法对付在老将军身上,让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他们会将这盆污水泼得更广,铲除更多对军委死心塌地的人。 所以诺亚要害怕,要恐惧,要让联合会看见他的懦弱,而不是忠心。 而他最后那句话,不过是在提醒老将军,不要忘了你身后的军委。 老将军把话听进去了。他选择把子弹射入了口腔之中,以这种最残酷的方式结束一生,像是为了表明:他永远不会再张嘴。 他将誓死守护他的士兵。 秦征自然明白这些,但还是忍不住扬起拳头,又往诺亚身上打了一拳。 “抱歉上校,肖恩中将接到警告,您在此殴打他人,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几个士兵走了进来,及时拉住了秦征。但他们似乎是在顾虑什么,拉架的手也就只是简单做做样子,并非真的要钳制住秦征。 秦征不再动手。而士兵们等他主动跟他们走。 “好。”秦征没打算为难这些士兵。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选择在军区打人也是为了在不让外人插手。 走了两步之后,秦征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诺亚,冷冰冰地警告到: “别让我再看见你。” *** “你别犯病!我,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智能实验室,迪伦愤愤不平地说道。 林越挥起拳头:“还在嘴硬?” 刚好到此的人工智能小艾看见这一幕,立马发出了文明的劝告声:“林先生你好,请不要打人,打人是不道德的。” 林越没搭理这个智障,又给了迪伦一拳。 “你有病啊?”迪伦捂着肚子骂道。 “说对了,我是有点病。”林越朝着同一个地方再次打了下去,“但你也不是什么问心无愧的好人。” “有病就别来撒野!”迪伦不再单方面挨揍,冲上去跟林越互殴起来。 劝架的小艾急得原地踏步了几下,手舞足蹈地在两个人旁边挥舞了半天,却连一个衣角都没碰到,只能不停重复地劝告:“请不要打人,打人是不道德的。” 两人越打越激烈。 “请不要……” 林越觉得小艾有点吵了,影响他与迪伦的和平理论,便顺带着踹了小艾一下。小艾如同碰瓷的老人,顿时就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眼睛的红光还一闪一闪的,似乎出了点故障,嘴上还不忘兢兢业业地劝架: “打人,打人是不道德的。” “滴——不要打人——打人——滴——不道德——” “滴滴——要打人——打人——滴滴——道德——” 毫无同情心的人类全都看架去了,没有一个人去扶起小艾,也没有一个人听他说什么。 纪不平与附近维持秩序的士兵赶到这里时,互殴的局面已经被彻底扭转了——变成了迪伦单方面挨揍。 士兵赶紧将林越拉开。纪不平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还能不能给我这老骨头省点心?” “博士,是他先打我的!”迪伦率先说道。 他搞不懂这疯子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委屈又怨愤地朝林越问:“说清楚,我哪里惹到你了,你要对我这么下死手?” “你不也打我了?哎呦,疼死我了,唉呀,我这张脸中了彩以后可怎么见人呐!哎呦喂,吃饭的家伙没了啊!我不活了呀!”林越跟个赖皮似的瞎嚷嚷道。 他确实也挂了点小彩——腮帮子肿了一边,因此他怨妇似的盯着迪伦,嘟嚷道:“打人不打脸的江湖规矩不知道么?” “好了!”纪不平喊道,“在实验室里面打架像个什么样子?!你们以为你们是三岁小孩吗?现在伊甸园的三岁小孩也比你们成熟懂事!迪伦你也是,他有精神病也就算了,你可是我最看好的得力助手,也要跟这种家伙一般见识吗?” 迪伦委屈极了,第一次羡慕这家伙有病。 纪不平两侧的太阳穴直突突地跳着:“到底什么事,你俩要打成这样?” 林越用拇指抹去了嘴角的血水,对着迪伦问道:“无线波信号是你发出去的吧?” “不是!” 迪伦先愣了一秒钟,很快摆出一副死不承认的样子,“我为了还你一个清白,那么费心费力地守在控制中心,找出实验失败的原因,结果你就这么污蔑我?” “哎呦,你费心费力是为了我吗?”林越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我好感动噢。可惜事实告诉我这是白感动了,因为你好像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诶。” “为了我自己?”迪伦喊冤道,“我自己破坏实验,又自己把实验失败原因查出来了?大家评评理,我这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把自己送到改造室吗?真是有趣,这么荒唐的措辞,有人信吗?” 几个看架的研究员摇了摇头,像是被说服了。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可后来听说大家都走了,你独自一人找出问题,我就知道了。”林越继续说,“你早已锁定原因,但你是怕被人抢走功劳,想要独自占据更多贡献点,所以才在深夜的时候拿出了证据。你知道控制中心有监控,即使大家走了很久,你还在那里分析工作。这一切都是你演给别人看的。” “没有证据就不要血口喷人!”迪伦似是有些激动,又找上纪不平为他撑腰:“纪博士,我在实验室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他呢?这几年没有产出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来空口诬陷我,这种恶劣行径就应该被带去改造室,博士你快让他们把这家伙带走啊!” 在唯贡献是论的地方,迪伦的一番话像是戳中了林越这个关系户的死穴。 几个拉住林越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似乎真的准备将他带走了。 “经过这臭小子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些事。” 纪不平面露愁色地说:“唉,我原本就不希望这事是我们实验室内部人做的。可是……信号发生塔的故障是你报出来的,检修的时候也是你第一时间接手的。登塔的时候,你拒绝了我和你们一块上去。后来实验故障发生,刚好也是我们在塔上检修的时候。一切都那么巧合。” 迪伦愣住了。 林越接着纪不平的话说:“证据不是没有。从信号塔故障发生到检修完成……所有环节的时间点、故障与检修记录比对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不用比对了。”纪不平叹了口气,他觉得最近自己又老了许多,“结果都在我的电脑里。迪伦,你心术不正,手里的实验还是交给克朗斯负责吧。” “不,不是我……”迪伦还在试图挣扎道。 “兄弟,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吧。靠这些旁门左道只会伤人伤己……”林越拍了拍迪伦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楚:“别哪天被人利用了,还只知道给人背锅又数钱,这才真惨呐。” 林越说完后面这句话后,声音又变得明朗且富含激情:“所以我们要好好的做自己,一心一意的做研究!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学术基建上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大家说是不是?鼓掌!” 没有一个人鼓掌,大家连一个声音都不敢发出。 纪不平白了他一眼:“你小子,说的是挺感人,那你的研究成果呢?” 林越嘿嘿笑了声:“老头,你就等着吧,肯定能在你死之前让你看见我的科研巨果,到时候……” “打住,在你搞你的破烂研究之前,你可能得跟他们走一趟。”纪不平给几个士兵使了下眼神。 “诶!你们要干嘛?强抢良民啊!啊纪老头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拉去卖了我宁死也不从的!” “主动挑事,打架斗殴,性质恶劣,林助理,我们接到中央计算机发过来的警告,你得跟我们去改造室一趟。”《 》 11、第 11 章 鸡飞狗跳 押送林越的士兵一路上跟烫脚似的,行程赶得飞快,生怕赶晚了,山芋就得落手里把自己烫死了。 因为林越被带去改造室的路上十分不老实,二十分钟内,撒尿撒了三趟,喝水喝了四趟,喊头晕喊了五趟,犯病犯了六趟,逃跑路上被逮回来了九趟。 林越心里知道自己跑不掉,改造室也必须要去,但他就是不想这么顺从的被带过去。明明就不是他的错,还要关他,两次,病房是第一次,改造室是第二次,军方的人是都有什么爱囚禁人的癖好么?脾气好也不是这么被欺负的。他要真这么听话的过去,军方的人以后一碰见缺人背的黑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一路上闹腾得鸡飞狗跳,押送士兵苦不堪言,直到走到了改造室门口,林越才突然变了态度。 “哎呀,这谁啊?”林越大喊大叫,生怕别人听不见:“秦上校也来改造室喝茶?” 秦征:“……?我可不像某人被绑着来了?” 秦征是自己走过来的,送他过来的两个士兵跟在他身后,反倒像他的手下,跟林姓某人待遇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但林越此人天生脸皮厚、眼又瞎、耳还背,会自动过滤掉自己不爱听的话,还热衷于广结好友,也不管对方的脸色有多臭,此刻也是胆大包天地和冷面上校攀上了关系:“啧,咱俩这是不是也算共患难的交情了?” 秦征身后的士兵暗自看了看林越。 他们前面的这位上校在军区就没跟什么人扯上过交情,字典里更没有朋友一词。这什么人居然敢跟冷血阎王攀上关系,于是仔细一看…… 好像是什么精神患者?那没事了。 秦征本人倒是没什么表情,冷冰冰地嘲讽了一句后,便抬腿跨进了改造室的大门:“等会你受不了折磨想死了,撑着点,回研究院了再死,死改造室是没人替你收尸的。” 林越也笑着不甘示弱地跟了进去。 笑话,谁能活着?谁不想活了?还说不定呢。 改造室是对人精神的改造,也是对人精神的折磨。被送进去改造的人,会带上一个电子头盔,对大脑的记忆片区与生物波信号进行检测,然后ai智能制定相应的“改造”计划,再通过虚拟现实增强场景的真实体验感,达到全感官对人进行精神“教育”的目的。 而所谓个性化“改造”计划,其实是在探测人的恐惧、执念、憎恶、欲望以及一切人性的弱点,并将其放大,无限地放大,说是精神监狱也不足为过……当一个人经过“改造”之后,胆大者将会变得胆小,鲁莽者将会变得谨慎,无惧无畏者出来会畏手畏脚,喜怒憎恶者出来会麻木不仁。 很多人进去过的人便是承受不住其中的精神打击,出来才自杀了。 十分钟之后。 林越和秦征两人重新在改造室门口见面了。 林越像是真进去喝了十分钟茶一样,面上云淡风轻,还冲着秦征没脸没皮地笑:“秦上校好呀,很高兴又见面了。” 而就在他们进入改造室的那十分钟里,军区元帅指挥室里,针对改造室的事情,发生了一段对话。 肖恩中将带着些担忧地问:“元帅,真要将秦征送进改造室吗?这事就发生在军区里面,只要您吩咐一声,我们很快就能把这事掩盖下去。这孩子也不是一定要送到里面受遭罪,万一他真想不开……” 老元帅的脸背着光,叫人看不清神色:“他要能想不开,就活不到今天了。” 肖恩想起来什么,担忧的神色舒展开来,笑着摇了摇头:“秦征这家伙,说好听点就是意志坚定,说不好听点,就是油盐不进。” 老元帅回答道:“送他进去被警醒警醒也好。最多掉层皮,但不至于掉块肉。” 肖恩又笑了,说起秦征,就像是在说一个不省心的孩子:“这小子也是。诺亚中将都敢越级打,说不定哪天就打到我们这些老家伙头上了。” 老元帅没答了。 肖恩又问:“元帅,那诺亚中将怎么处理呢?” 窗外的天光照在老元帅苍白的头发上,老元帅的背似乎也比以前更加佝偻了。 老叶啊……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联合会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共同守护着基地。诺亚做的很对。” 改造室门口。 秦征看着精气神十足的林越,又没忍住嘲讽了句:“改造室的脑电波头盔是你们智能实验室做的吧?劣质就算了,坏了也不知道修一下,什么阿猫阿狗进去了都能活蹦乱跳地出来了,那以后改造室还有什么威信力?” “还可能和生化实验室沾边……但肯定不是我做的!”林越果断推卸责任,“我也觉得这个头盔出了点故障,让我干巴巴的在那坐了十分钟,啥也没有,我这娇嫩的屁股啊,都坐快抗议了……” 秦征听到这话,突然愣了下,转头问道:“你什么都没看见?” “有什么问题吗?” 林越见秦征似乎没相信,又解释了一遍:“诶,秦上校你忘啦?我的大脑从出生就被诊断出了缺陷,精神状态与脑电波信号也异于常人。所以头盔的生物电波对我无效,给不出什么合适的改造计划,就只能让我在那干坐着了。” 纪博士估计猜到了脑电波头盔对他没什么作用,所以才放心让军区的人带他过来了。 林越本人自然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在路上拖拖拉拉闹腾着不愿来,纯属这货自己想闹,跟害怕没半毛钱关系。 秦征眉头微微蹙着,似是在想什么。 林越手搭上他肩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上校你呢?你的头盔也坏了吗?” “没坏。”秦征默默移开了林越搭上来的手。 以前柯也和林越一样,也挺自来熟的,谁的肩膀都爱搭一下。不过秦征却不喜欢任何除了柯也以外的人,搭他的肩膀。 林越默默抽回了手,也没觉得尴尬,只问:“那你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期望秦征能回答什么。毕竟秦征此人几乎毫无弱点,是人类抗击海怪历史上最优秀,最年轻的指挥官,是杀伐果断的神。 但其实,秦征的脑波头盔是检测到了不少信号的,甚至在秦征取出头盔的第一秒,素来冷静果敢的上校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的迟疑与恐惧。 他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也有害怕的东西,只是冰山面具戴久了,那些旧事也被尘封起来,恐惧与痛苦逐渐僵化,全都被一股脑的存放在了冰山脚下。 他自然也明白,头盔里所看见的,是老元帅在提醒他:你并非无所不能,也不是无坚不摧,你有不堪一击的血肉之躯与累赘烦扰的七情六欲,你需得怀揣着谦卑,跪着去看世界。因为,再强大的人类在自然面前,也不过是身如蝼蚁,渺若尘埃。 可他哪需要老元帅来提醒呢? 就算他再怎么行事,也不需要一帮子顾头顾尾畏畏缩缩的老家伙来指教。他们或许饱经风霜,但骨头在风吹雨淋中早就扔没了,而他秦征不想活成那样。 失去了血性的人类,只会被彻底吞噬,从个体的死亡,到种群的灭绝……而这自然自有其他解法,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找到他的解。 秦征回过神来,本不想搭理林越,但看了眼云淡风轻浅笑盈盈的林越,他竟莫名其妙地开了口:“我,看见了海怪。” 林越的脚步顿住了片刻。 秦征作为最出色的军区指挥官,在改造室内,最不应该看到的就是海怪。这些年来,他创下过无数抗击海怪战场的神话,如果连他都害怕海怪,那人类恐怕也没有活路了。 林越心下了然,知道是秦征不愿意说更多了。 “那上校你还挺厉害,赤手空拳就能干翻海怪。”林越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随口夸了两句。 秦征:“……”那是幻境,没什么说的可以不用说话。 林越又是笑。反正他也不是什么爱窥探他人隐私之人,就是单纯好奇才问了一嘴,继而又抿了抿嘴唇,转移话题道:“诶你们军区也真是抠,改造室里面的人一个二个跟石墩子似的,闷死了,话都不跟人说一嘴就算了,水也不给一杯喝的。” 秦征身姿挺拔的往前走着,顿时又变回了那个冷血毒舌的上校:“你当军区是什么地方?难民收容所?来个活人就得好吃好喝的供起来?以前的乐山大佛也没干过这事吧?” 他习惯性地嘲讽完之后,转头看见林越的嘴唇已有些干裂,又补充了句:“渴了?” 林越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他前半句的嘲讽,只回答后半句:“我这一路从研究所赶过来,来来去去半个小时了,一口水都没喝着。” 极地大陆的天气十分干燥,即使室内有不少加热增湿设备,也仍然不是什么人体适合待的环境。 秦征默了一会,回头对他说道:“对面楼上就是我家。” 林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征没再说话,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转头便往对面走去了。 林越“噢”了一声,等秦征走了有一会儿之后,突然如雷灌顶,茅塞顿开,又犹如被什么东西直击心灵的震撼:他这是……被邀请了? 林越连走路的风度都不要了,跟个原始森林里狂奔的猿人似的,马不停蹄地赶了上去。 秦征家不大,但收拾的很整洁。跟他本人形象没什么差别,像是有什么强迫症。 进门就能看见一张朴素的桌子,桌子两边有两张椅子,摆放位置对称分布,丝毫不差。里面靠墙有一个木纹色小书桌,书桌旁边有一个陈旧的书架,里面的书很多都已经老的泛黄,但摆放的十分工整。再往里面走,就是一张普通的硬板床了,床上的被子叠成了十分方正的豆腐块,仿佛林越此刻在床上坐一下,都是对这张床的侮辱。 进门半天,林越端着自己的屁股,实在是找不到一个能放的地方——秦征的家俨然一个朴素老干部的做派,只要林越敢放粒灰尘上去,“老干部”就敢蹦起来义正言辞地谴责他。 唯一和老干部形象格格不入的就是,书桌的对面竟然还有一个精致欧式纹雕的酒柜——光线有点暗,但依稀能辨认得出上面的罗马装饰线与满目琳琅的酒盒,柜子上面还有字母“alcohol”。 林越走了过去,眼睛瞬间有了光彩,像是在一群刻板严肃的“老干部”里,找到了一个亲切的“老朋友”。 原来古板冷漠的上校也会一个人在家偷偷喝酒,林越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伸手打开了酒柜的柜门。 待看清楚里面的酒盒之后,他发现了更新的大陆。《 》 12、第 12 章 那人死了 秦征的酒柜里没有酒盒,一滴酒的味儿都闻不着。 里面放着的是整整齐齐的茶盒。 林越瞬间就失去了兴趣。若好酒如情人,此刻他兴致勃勃发育起来的情欲就犹如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就蔫了。 不愧是古板老干部,酒柜里装的都是对称排列的茶盒,酒柜里装的都是茶盒……对啊,这家伙为什么将茶盒放酒柜里啊? 林越越想越困惑,顺着一层一层的茶盒看下去,竟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小匣子,上面还上了锁。这显然不是什么茶盒。 他蹲下身,对这黑色小匣子来了兴趣,正要伸出手一探究竟时,秦征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了: “你干什么?” 林越十分自然地将手收回来了,厚着脸皮找补道:“你不喝酒吗?” “不喝。”秦征将两个盛满水的水杯放到了桌上。 林越看了一眼酒柜,像是没相信:“以前也不喝?” 秦征视线扫过去,看了眼酒柜,又看了眼他:“我对喝酒没什么兴趣,酒柜是我捡来的,顺手就放这了。” 林越端起水杯抿了抿,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大名鼎鼎的上校大人还有捡东西的爱好?” 秦征看无赖似的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了。 接着,他默默走到酒柜门口,蹲下身拍了拍黑匣子上的灰,然后将柜门关上,才冷冷地说道:“以后不要随便碰这里的东西。” 林越没注意到他话里的拒人于外,思路却拐了个山路十八弯:以后?难道以后他还会来这里?没事干喊人来家里做什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公共区域解决的吗? 秦征想要干什么? 林越想着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越来越冷了。”见秦征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林越理直气壮说着,然而虚瞟着的眼珠子还是暴露了他的做贼心虚。 “屋内有加热加湿设备。”秦征收回了目光。 林越虚虚地笑了两下:“嗐,上校你也知道我们智能实验室这帮废物,这加热加湿设备能是什么好东西?比如说我现在就觉得它可能有点失灵了……” 他为了演的逼真点,特地又中风似的抖了抖,活像一只抽了筋的八爪鱼。 秦征:“……” 见秦征没有再计较的意思,林越余光偷偷看眼秦征,端起水杯,无意识地又抿下了一口水。 秦征的皮肤其实很白,不是柔和无害的白,而是雪天一色的那种冰山冷白,即使是在屋子内光线不是很足的情况下,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周遭散发的月霜寒白。 在林越的印象里,军人就该是粗犷野蛮的,粗壮的眉头,浓密的胡子,再配上几道凌厉的伤疤。 秦征的脸偏偏长得就与之完全相反,冷白无瑕的皮肤,秀气傲然的眉眼,清冷淡漠的薄唇。虽然五官与脸部轮廓也带着些钝角与锋利,但攻击性却不强,只是让人觉得他有些不好亲近,像古代大电影上的那种冰山冷傲的美人侠客,攻击性虽不如老成得道的剑术高手,但着实寒气逼人,危险更甚。 越美丽的越危险,越危险的越美丽。 林越此人浑不怕死,秉持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态度,光明正大看了几眼后心想:帅是帅,就是……没我帅。 秦征问:“看什么?” “没什么。” “是嘛?” 林越看得明目张胆,但嘴上肯定是不会承认的,那样不就间接承认他觉得秦征好看了? 于是林越眼神越过了秦征,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借口,指着书桌上的一个东西说道:“上校还挺有闲情雅致的。” 他指的是书架上的一本钢琴谱。 “不是我的。”秦征说。 林越笑意停在嘴角。他当然知道不是秦征的。 因为这东西是他自己的。也可以说,是柯也的。 这事说来有些话长。 以前疯子版的林越虽然对数字逻辑比较迟钝,乘法口诀到成年了都没背明白,但却对音乐十分感兴趣,从小便爱创作旋律。 但是小时候的林越毕竟是精神病患者,即使他创作的曲调再怎么惊为人,在他人看来,也只是疯子的哼唱。那个时候只有林越的音乐老师在这个疯子的世界里,看到了他的艺术天赋。 只可惜,基地的文艺道路早已没落,生存才是唯一的王道。后来没过多久,那个伊甸园的音乐老师也被送去黑灯区了。 音乐老师在离开前,把自己的毕生心血都交给了林越。其中就包括这本钢琴谱。可那时的林越时有发病,并不知晓这本谱子的珍贵,甚至几度将这本书当废纸扔了。后来几经周折,这本谱子就落到了柯也的手里。 再后来,柯也也被送去了黑灯区。 林越并不知道柯也的东西是如何到秦征这里来的,但估摸着也明白了个大概,于是更加坚定了方才的想法:秦征有捡东西的爱好! 方寸之间,秦征已经拿起了那本钢琴谱,看了眼林越,补充了一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的。” 林越以为他说的柯也的救命恩情,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秦征沉默了一会:“死了。” “对不起。” 即使秦征说“死了”时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且毫无起伏,就像在平静地叙述一只蚂蚁的死亡一样,但林越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林越心里不免感到意外。 他知道秦征骨子里并非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蛮不讲理,但此人七情六欲仿佛天生就被封印了大半,他会做应该做的事,但不会露出应该露的情绪。 能让他下意识地落寞甚至是伤心,属实十分罕见。叶老将军死的时候,他也并未像这样低沉过。因为秦征上校从不认输,从不会放弃抗争,无论是战场还是战后。 这似乎意味着——对于柯也的事,当初的他也尽力了,但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林越心想,他有为他,为他这个救命恩人做过什么吗? 那倒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毕竟当初已经是死局,别说秦征,就算老元帅来了,结果也一样。 秦征翻开了钢琴谱,谱子上的第一页便是当初的音乐老师填写的歌词,但曲子是空白的。音乐老师离开后,才有一个不太工整的字迹,把曲子填上去了。 那人就是林越。 林越看着这个谱子,手指无意识的在桌子上敲打起来。 “学过?”秦征注意到林越手上的节奏。 林越噗呲笑了一声:“上校应该还不知道,这本钢琴谱曾经也是我的吧?只是后来我犯病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它弄丢了。” 秦征挑眉看向他,不知是何意味。 林越又说:“所以方才,我听到上校你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的,还以为指的是我呢,吓我一大跳,我和上校好像也没有这般交情啊。后来你说那个人死了,我才放下心了,哈哈,误会一场,我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秦征:“……” 林越继续腆不要脸地说:“啧,看来我和上校确实有缘啊。后来捡到我这本钢琴谱的人,应该就是上校嘴里所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吧?” 秦征并不想和他有什么缘分,所以不再回他的话了。 须臾后,秦征似乎来了无故生出的兴致,放下了钢琴谱,从书桌下抽出了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接着,他在上面划拉了两下,一整排黑白电子钢琴按键就出现在屏幕上了。 “既然学过,就过来试试。” 林越笑了笑。他已经太久没有弹过这东西儿了,手都痒了。 反正今天他俩都是提前从改造室出来的,所以也不着急回去,于是乐得放松,从旁边搬了个椅子,挨着秦征便坐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在电子屏幕上按照一定的顺序节拍敲打起来,虽然不似在真正的钢琴上那么尽兴,但在如今基地的这种环境下,有一个模拟电子版的钢琴弹似乎也不错。 林越弹的正是钢琴谱上的第一页,当初的音乐老师作词,林越作的曲。他并没有看钢琴谱,但这首曲子,他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能弹出来。 悠扬婉转的音乐曲调从一旁的小音响发出,清脆的钢琴曲调里还带着点陈旧的味道,像是老旧电子设备长时间未使用的铁锈暗哑。 秦征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想要透过这双灵巧的手,看到另外一个人似的。 那个少年在音乐里畅所欲言,在曲谱中肆意张扬,即使那短暂的仅有一瞬,而后便是漫长的黑夜、哭泣与呐喊,可固执的少年又哪会放弃? 而后少年用满腔的热血控诉不公,用彻夜的怒吼撕破黑暗,真理终将出现,黎明总会到来,少年说,不屈的灵魂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少年吟唱道: 我曾航行于无边湛蓝的少年时代 我曾拥抱过大地阔野与山川群泰 向日葵花熙攘之外,还有农夫的麦田在歌唱生命与爱 我曾沉睡于静谧城市的月光雾霭 我曾仰望过金碧辉煌的黎明之脉 文明川流奔腾之外,还有隐秘的深渊在叹息无奈 我的存在 是什么造就了我的存在? 我的灵魂在黑夜澎湃 过去你死我活的年代,如今谁是国王与乞丐 我从地狱里回望尘埃 后来我歌唱啊——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血肉的浪潮搁浅于沙丘之上 金色海水向我滚来 金色海水向我滚滚而来 fromtheageofdarkness, frombeyondthetideofhumandeath, shakingtheslumberingmountainranges, thewaveoffleshandbloodstrandsuponthesanddunes, thegoldenseasurgestowardme, thegoldenseesrolling,rollingtowardme.[1]《 》 13、第 13 章 入土为安 古时候,人们讲究入土为安,魂归故里。即使出征打仗的将士战死沙场,最后的期愿也不过是马革裹尸还。可自从人类迁徙到极地大陆以来,人类便已没有故乡了。将士战死后,最大的荣誉,也就是能够安葬到地底之下,总比好过于抛尸海口,被当做海怪食物来的强。 叶老将军就是这样,被埋葬到了基地的烈士陵园内。即使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人类内部的争权夺势中。 乔安想不明白,领光者为何要这么做?明明那个老东西还想杀他。 因此他一进入会长办公室后,便开始抱起十分疑惑、十二分怨恨、甚至还有一点点嫉妒的语气问道:“属下想不明白,会长,您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以基地的最高荣誉安葬一个联邦叛徒,简直是给足了这老东西死后的颜面。 领光者穿着黑色西装,肩上挂着的是联邦政府徽章,领带打得整整洁洁,眼睛看人时,常是温润沉稳带着笑意的,仿佛天生就带有一种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那种亲和力甚至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不管他说什么,都应该是那样,总不会有错的。 他的眼睛移开电脑屏幕,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的话却带着恐吓的意味:“极光之母做事,何时轮得到你质问了?” 乔安立马垂下头:“不敢。” 领光者的嗓音温沉道:“既然不敢,那你在疑惑什么?” 乔安愣了下神,目光放远,也忘记自称属下了:“我只是在想……如果以后我死了,会长也会这么对我吗?” 领光者未置可否,只是温声安抚道:“叶老将军一生征战,没有他就没有基地的今天。只要有足够的功勋,只要忠于基地,忠于人类,烈士陵园永远是忠烈英魂的归处,不问来处,也不问立场。乔安,好好干吧。” 乔安眼底的失望一闪而过,片刻后,他重新抬起了眼眸,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似的。 “还有事?”领光者见他还没有离开,便问。 “会长,明天军区有一趟出海计划。”乔安拿出了一叠纸质资料。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人类并没有遗弃某些原始的数据传输途径,比如说纸媒,是因为这些原始媒介的不可替代性——在电子数据信息高度膨胀的时代,各种高层权限盗取、系统漏洞攻击的手段并不稀奇,而人为转移纸质资料,相比于电子资料来说,被泄露的可能性将会小很多。 换句话来说,联合会在关注军区动向,但联合会并不想让军区知道他们在关注军区动向。 “谁去?”领光者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破有些随意地接过了那些资料。 “秦征上校,老……将军的那个侄子。”乔安生怕领光者没有印象,又补充了一句:“曙光计划调查里的军区负责人,就是他。” “我知道。”领光者简单扫了一眼那些资料后,问:“他要去做什么?” “军区没有对此备案。”乔安说,“不过军区接口人曾跟我们的人提到过,他是去找一项高度机密研究里所需的生物化学物质,所以这次出海任务的目的才未备案。” 基地各项数据资料层级皆明,低权限数据不可能越过高权限而存在。以联合会与军区两方数据来举例子,两方存在数据共享池,也存在可申请查阅的低等级保密数据池,再往上走的保密等级也分了不同的几个阶段。当然,最高等级就是领首才能查看的绝密等级数据池了。这些绝密等级数据如果不放开权限,自然是不可能出现在低等级数据池里的。 “军区出海计划”放置于可供接口人申请查阅的保密等级数据池,已经属于很高权限了,也就是说,秦征此次任务目的涉及的那项高度机密研究,权限等级将要比这还高,所以才无法出现在出海计划档案里。 “不过,我们的线人有传回消息,自从曙光的调查取消之后,秦征似乎并没有放弃柯也,而是调用了他手里的最高权限,将柯也转移到我们监控权限之外的地方。老元帅很信任秦征,先前就已将手里的最高权限分了一部分给秦征,所以我们无法查阅。但据线人所说,秦征这次出海任务,就是为了寻找柯也复活实验里面缺少的原材料。” 乔安顿了顿,总结道:“秦征似乎还没有放弃曙光的调查。” 领光者沉默了一会:“消息来源可靠吗?” 乔安突然压低声音,嘴角轻勾,肯定道:“放心会长,这个,绝对可靠。” “好。”领光者眼皮轻轻抬了下,嗓音亦如平时一样的温和,“他既然出去了,就别活着回来了。” 他已经给过他们活路了,是他们自己不要的。 “明白。”乔安嘴角轻勾了下,身体重新站直,但并未着急走出去。 “还有事?”领光者蹙了下眉。 乔安老老实实地回:“没有了……” “没事就出去吧。” 乔安有些不甘不愿,脱口而出:“哥,你为什么一定要……” “我说过很多次了。”领光者毫不留情打断了他,语速平缓,态度却十分坚决。 乔安似乎在极力压制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才平静下来,又似有些自责,声音暗哑地说:“对不起,我知道了。会长大人。” 等乔安出去之后,领光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亲情在这个时代是最没用的东西。这点已经在整个基地的大环境内都达成共识了。 从前有些人凭借着一点血脉羁绊,就想不劳而获。有些人企图和上位者沾亲带故攀朋附友,便能保自己衣食无忧。可这早已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代了。 在生存条件严苛残忍的环境下,每个人都应当有所付出,才能有所收获。有能力的人才能活下来。血脉羁绊只是过去的信仰,适者生存才是如今的道路。 所以,乔安只能是他的下属,也可以成为上司,但绝不能是他的亲人。 **** 自从极昼过去后,基地的天气越来越冷。 秦征站在军区瞭望塔上,眺望远方的海岸线。 一个小时后,他将要从这里的岸口出征。 为了抵御海怪入侵,抵抗海水的上涨,人们在大陆的最外围住建了一条高耸的围墙。围墙大概十几米高,围绕着陆地,将基地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如果不站在瞭望塔上,甚至无法看到围墙外面的海岸线。 这里是守护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哪天围墙崩塌,人类将溃不成军。即使人类这一百多年来重建的军队训练有素,即使人类有最优秀的军队指挥官,即使人类的高科技作战武器已经十分先进。 可人类没有围墙,仍然难以和海怪抗战。因为海怪实在是太多了。这片星球上海洋的总面积已经占据了95%……那些形态各异的怪物生活在总面积95%的海洋里,而人类生活的陆地只占了5%。一旦95%里面的所有海怪全部团结起来围攻人类,人类还能拿什么打? 没有高墙的保护,没有资源的供给,人类消耗不起,结果必死无疑。 秦征将自己的电子胸牌交给了一旁的士兵。电子胸牌相当于基地的电子身份证,是一个合格的居民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挂在胸前展示的东西。 但出征的士兵不用。 所有士兵在出征之前都会先上交胸牌,即使是指挥官秦征。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没能活着回来的人,胸牌被格式化后,将会转交给伊甸园刚出生的婴儿—— 他们将代替死去的士兵重新活着。 士兵拿着秦征的胸牌走了下去,副官便走了上来:“上校,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秦征回头望了眼后方的研究院,眸光轻轻亮了下,说道:“你帮我查一下,林越当年出生时的大脑诊断缺陷档案。” 副官不解:“少校,你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林助理来?” 他家上校也不是这种乐于助人关爱患者的人呐? “……不是关心,”秦征语气生硬地辩驳了一句,然后又意识到了副官这句话里别的含义,问道:“……这事有问题吗?” “确实有点棘手,”副官点了点头,“之前研究院不是烧了一把火吗?据说起火的实验室的旁边就是病历档案室,很多人的病历都被烧没了。” “没有档案就去问周从顺老爷子要他们的电子档案。老爷子要是不给,就想点儿别的办法。实在不行,那就等我回来再说。” “好的。” 秦征回过头,突然想起什么:“你调取档案的同时,也将生化实验室那边盯着点。” 林越近来的精神状态相比于之前好了很多,据实验室的人说是因为做了脑部手术。而那次脑部手术,就是生化实验室下面附属医院做的。 即使是精神病患者,也应该有自己的情绪、有恐惧的害怕的、喜欢的贪欲的……可林越为什么在脑电波头盔里面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大脑缺陷到底是什么东西? 秦征的目光放远,眺望着平静又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寒冷刺骨的海风跨过高耸的围墙,越过陈列的军队与武器,拍打在他平静如常的脸庞上。 他的瞳孔逐渐聚焦,心头冒出了一个想法:林越的大脑可能跟生化实验室里的某些研究有关。 生化实验室虽然在帮他救活柯也,可里面也并非都是能为他所用、值得信任的人,他不得不留个心眼。 “看着他点。林越,他没我们看上去的那么简单。”秦征在离开前,最后对副官说道。《 》 14、第 14 章 实验重启 爆破基地的控制中心重建维修速度十分迅速,林越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新的研究人员搬进去了。 林越对此十分满意,他的伟大实验很快就能再次重启了。于是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跨进了控制中心,自信满满地打开了他的小实验控制端,同时还在控制端上放起了一首优雅的钢琴曲。 一旁的研究员:“……”他怎么又来了。 林越这次并未着急实验,而是往周围环视一圈,不一会功夫,他便找到了目标——克朗斯正在埋头搭建微型机器人,旁边是小艾在帮他测算精度。 王博士走后,克朗斯就是新晋的爆破基地负责人,而且迪伦出事之后,他还接手了一部分迪伦手里的项目,如今也可谓是风头正盛。 克朗斯此人脾气极好,工作能力还行,比起实验室里的一堆榆木脑袋,算是拿得出手的了——然而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样了。 姓纪的老头想到这个恐怕又会糟心,生化实验室如日中天,人才济济,而他这里却每况愈下,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每次周从顺老爷子拿这事在他面前炫耀,他都能被气得血呕三尺。 此时,纪老头眼中的第一不靠谱,冲着本实验室第一靠谱的小艾同学吹了个口哨:“小艾,过来。” 小艾立马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礼貌询问:“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帮我捶个背。” “好的先生。”小艾彬彬有礼地走了过来,“林先生,上次的力道记录是否需要保持?” “保持。” “好的,马上为您服务。预计花费您十个贡献点。” 林越懵了一下。小艾啥时候需要收费了? 克朗斯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对林越此人的印象实在不太好。从前林越不正常,喜欢大吵大闹也就算了。现在做了手术,精神状态至少正常多了,可来到实验室这种严肃的科研之地,还是没个正形。 以前柯也让小艾帮忙捶背也就算了,人家毕竟贡献卓越,是真的有本事。可他林越呢?一个关系户,还如此不思进取,难啊,想想纪博士也真是太难办了。 克朗斯秉持着为纪博士分忧的想法,劝诫到:“林助理,纪博士考虑到小艾是实验室的智能助理,所以才吩咐我将其他非科研功能设置了收费选项。还请您好好工作,不要辜负纪博士的一片良苦用心。” 好好工作是体面话。谁能指望一个疯子好好工作,他不来帮倒忙就好的了。 林越瞥了他一眼,那也不至于十个贡献点……抢钱呢。 他心里嘟囔两句后,没再抱怨,而是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平静地说:“让他们把机器人往东南方向挪十米,然后给我终端的控制权限开一下。” 克朗斯愣了愣。他没想到林越是真过来做事的。林越说的爆破基地的微型机器人炸弹,方才他们进行了十次实验,只成功了三次。 他虽然不怎么信任林越,但也将林越的话听进去了一半。东南方向十米……唯一的区别就是海风弱了很多,那里正好错过岸口,有高墙挡着。 “机器人已按照你所述就位。但控制权限需要纪博士开口,我没办法私自给你开。” “那你就听我命令行事。” “……”一旁的研究员纷纷露出了难看的神色。 这疯子……好大的口气。 克朗斯作为这里的负责人,并未计较林越的大言不惭与越级指挥,只是犹豫了片刻,才说:“也行。” 几个没搞明白状况的研究员不免在腹中数落起克朗斯。克朗斯有个外号——克也行,因为此人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也行”、“可以”、“都好”…… 其他人也就算了。怎么林越这个疯子说什么他也“也行”啊……实验室真是没救了。 “启动。”林越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上传回的爆破图像。 微型机器人炸弹成功爆破。 克朗斯不可置信,喜悦之情溢出言表,紧接着,他又要启动第二次、第三次实验。 “不必了……”林越阻止了他。 “微型炸弹至少需要再往上装载一厘米。否则受到上下方气流影响,炸弹对风速依赖大,导致很容易无法爆破。今天我的事干完了,一会还有个幽会要去,就先走一步了哈。” 克朗斯:“……”什么鬼? 怎么还有人干活干着干着就要去幽会的?不对,这不是什么问题,重点是林越怎么知道实验问题的。 克朗斯的脑子越想越乱。以前比不过柯也也就算了,毕竟那是百年难遇的天才,现在连一个精神病也比不过……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甚至有些抑郁起来。 就在他的气息烦乱之际,这时,他眼神一动,像看到救命稻草似的,看见了林越控制端前面留下的一份手稿。 这竟然是柯也以前留下来的“微型机器人炸弹”概念手稿,上面还有柯也的署名。 原来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那个精神病患者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聪明,原来是柯也的东西给了林越。 克朗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看来纪博士对林越是真的很好了。 黑灯区与北亚基地交界处,一望无际的山脉之上,便可看见雪山之巅。山脉的上方就是黑灯区,人迹罕至的荒漠高原。山脉的下方则并未完全被冰雪覆盖,裸露的岩层、苔藓地貌占据更多。这里便是北亚基地,科技政权集中发展的文明之地。 依附山脉交界处而建的,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市场。 交易市场总共有两层楼,林越率先到达了一楼。一楼是最热闹的地方,基地居民可以根据需要在这里交换、购买物品。 但这里不是林越今天过来幽会的目的地。 林越穿过了一楼的交易区,来到最里面的位置。贴着山脉的脚底,这里有一列大型索道在此等候,乘坐索道便可以直通二楼。 要乘坐索道还有点复杂,需首先核验胸牌确认身份,扣除两个贡献点,然后进入扫描区检查身上携带的物品……同理从二楼回一楼也是一样的流程。 这比古代安检还严苛的通行方式主要是因为二楼有拾荒者——北亚基地将黑灯区所有的人都统称为拾荒者。 二楼并非垂直于一楼之上,两个楼层间呈现的是阶梯分布,且高度差较大。北亚基地为了不让拾荒者进入,同时考虑到建造方便,只在一二楼接口的索道设置了检查—— 一来是为了方便统计,给中央计算机提供相应数据推演条件。二来也是考虑到两层楼之间不乘坐索道,单凭人力是不可能通行的。 一楼通往二楼的山壁陡峭程度远大于二楼通往黑灯区。也就是说,拾荒者可以从黑灯区来到二楼与基地居民进行交易,但完全无法来到一楼,因为索道不会让他们通过,若强行往下走,也只会在陡峭的岩壁上摔死。 林越一上二楼,便看见人稀少了很多。 林越作为柯也的时候,就曾在黑灯区待过。他自然也清楚,交易市场二楼的这个地方,是基地居民能去到的唯一不被全方位监控的地方,因此,这里什么黑暗的交易都会有。 血、器官、身体……是黑灯区的拾荒者最常见的交易的东西。 这里的交易市场是露天的,稍微有点人的地方便是最中间的大型集市,有一部分基地居民就会在这片集市区就地摆放出自己带上来的物资,供路过的客人选择。 集市里摆出来的物资也是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别人找不到的需求。最常见的就是一些食品衣物,邪门一点的,有活物与死物,有残缺的砖瓦木棒,有废弃的瓶瓶罐罐…… 还有个最邪门的,林越朝里面看去。 一个青年面前放着一些纸包和玻璃罐头,操着不知道是古代哪个小地方的口音吆喝道:“来一来啦看一看啊~靓女靓仔,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上好的砒霜,刚出炉的鹤顶红~都是新鲜的呀~还有这个□□,保准你吃了第一口就绝对不用吃第二口了!诶,靓女,要不要来看一下?” 那青年穿得比较随意邋遢,脸上带着一股圆滑的笑,行为举止与地痞流氓小商小贩没有任何差别。只有那张俊秀白净的脸,还能看出点读书人的影子。 虽然林越很不想承认,但这个破破烂烂的地痞子确实就是他今天的“幽会对象”。 他又看了下自己的胸牌,如果某些有心人弄到了研究所的人事权限,那胸牌便是一个很好的监控器——这上面有摄像头、麦克风、定位器、里程计…… 在过去找“幽会对象”之前,他得先解决这件麻烦事。 林越先是在附近溜达了一圈,然后闲庭信步地来到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只小企鹅,脑袋像个肉圆团子,身子灰不溜秋的。 小企鹅可能是走丢了,正在边上摇头晃脑,扑腾扑腾,一蹦一跳地瞎溜达。 林越来到胖乎乎的小企鹅身旁,不知怎的,突然摔了一跤。 扑腾扑腾—— 小企鹅先惊了一下,然后站稳了,又好奇地探了个脑袋过来。 一人一“鹅”目光交汇。 林越嘴角轻勾,以非常欺负鹅的手速发起一通骚操作,将一个东西扯到了小企鹅的脖子上——那是一个带着绳索的胸牌。 小企鹅这回真受到了惊吓,眼珠子和嘴型齐齐变成了“o”。 林越匍匐在原地,轻轻拍了下小企鹅的屁股。 小企鹅回过神,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又是一阵扑腾扑腾,忙手忙脚地左晃右晃,扭着屁股溜走了。 不一会儿功夫,雪地里只剩下小企鹅“香臀”飞奔的残影。 林越想要捧腹笑,但笑得又不能太直接,于是憋得有点难受,只能扯着嗓子、拍着大腿喊:“哎呦哈,你这小东西、坏家伙!怎么偷别人胸牌呢!哎呦哈哈噢,这是我的命根子啊!” 军区监控室里面。 副官看着监控画面来回切换,一会是企鹅扭曲变形的大脸,一会是抖来抖去的雪地,同时还传来了林越骂企鹅的声音…… 人傻了。 企鹅偷东西,这事可以创吉尼斯纪录了。 雪地里,林越已经从容地站起了身。 这时,他的“幽会对象”周珩,也自己凑过来了:“我可都看见了,你打小宝了。” 小宝就是那只小企鹅。 这小企鹅是周珩捡来的,成天到晚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但是经常跟丢——因为腿短走的太慢,主人又是个粗心的二愣子,小家伙丢了二里路他都能毫无察觉。 不过好歹小宝方位感强,知道回家的路,加上二愣子还是有点责任心和良心的,小宝没回家也知道去寻,所以至今小宝还能健健康康地当着周珩的小尾巴。 林越笑着看了周珩一眼:“那怎么了,它主人我也能打。” 说完,他就不轻不重地就往周珩屁股上拍了一下。 周珩顿时满脸屈辱,有种感觉自己被玷污了一样:“……艹” 林越立马双手抱胸,在笑脸中憋出了个“大义凛然”的悲愤神色,对这声“艹”出了回应:“不可以!我把你当兄弟,你怎么可以觊觎我的身子!就算你爱我可是我不爱你呀,你要冷静!” 这番话属实把周珩恶心地不轻,差点吐了一地。 林越又掂了掂周珩肩上的破烂衣服,点评道:“周老板穿这身出来坑蒙拐骗,还挺专业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坑蒙拐骗了?”周珩不服气地说,“我这都是诚信交易,合法买卖!” 林越从展台上拿起了一个小玻璃瓶:“这是上个月做研究没用完的吧?还说是新鲜货?诚信交易?” “……”周珩辩驳道,“你管呢,你又不买,这种东西药效没过就行……” “我不买,有人要买呀。你看这不是来客人了吗?” “你唬谁呢?我这摆半天了,也没卖出去一……哎,靓女好呀,新鲜的毒药,要不要看一下嘞?”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周珩立马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 15、第 15 章 别有洞天 露天大集市的周围还依山傍石建筑了低矮白平房,这些小房子十分不起眼,甚至隐约有和山脉融为一体的趋势。且这里日常也没什么人,偶尔才会有一两个人进去出来。 像是远古的什么神秘部落打造的“山顶洞”房,废弃于此,孤独可怜。 但实际上,进了这些白平房人们才会发现,里面其实别有洞天,并不似外面那般萧条落寞,反而颇为热闹,叫人眼花缭乱。 这是白平房里一家还算热闹的小酒馆。林越搭上周珩的肩膀,有说有笑地朝着里面走去。 这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上许多,周珩一进入这里便将自己的破烂外套脱了下来,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只肩膀还负担了林越一只十分顺手的爪子。 这二人一进入这里,便吸引不少人的眼光,不仅因为他俩脸蛋好看,通过基因选择的手段,大陆上好看的基因并不稀缺。 他俩的特别之处在于,好看加上有病——穿着打扮上显得有病。 由于加热芯片的存在,人们在寒冷的极地也无需再穿上厚重的保暖服,因此林越套上个骚红的加绒卫衣就过来了,卫衣里面是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实验室工作服,下面穿的也是实验室的黑色西装款修身工作裤,整体搭配看上去又骚气又正经的。 周珩的打扮就更滑稽了——暂时忽略掉他肩膀上搭着的冲锋衣款破洞外套,里面内搭是一件黑色衬衣,恍然看上去还算正经,不像刚才的地痞流氓,可关键是他的衬衣领口上还露出了灰色的半高领保暖内衣…… 这搭配就很有趣了,像个冒充老板的下里巴人。 但其实周珩是真老板,生化实验室现负责人(名义上的,实际还得听周从顺老爷子的话,因为不听就会挨打),生物化学药品有限公司董事长(流动摊贩摊主,一天卖不出去一件的那种)。 真老板周珩为人阔气(抠门),是史上最年轻的实验室负责人,不管是手下人还是身边朋友都十分敬爱(拉踩)他,像他的好兄弟林越就会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一声“周老板……哟”。 比如此刻,林越就笑着喊起来了:“还得是周老板哟,天天没事了就跑来这卖东西,今天就卖出去刚才那一瓶吧?” 周珩瞥了他一眼:“总比你天天一毛不赚,天天到处赔贡献点的好。” 林越对此不服,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贡献点,毕竟两个顶级优秀的父母半辈子的积累,于是没脸没皮地炫耀起来: “谁让我的贡献点就是多呢,周老板,你还不知道吧?上次实验事故查清楚之后,扣除的贡献点都已经给我还回来了。而且现在我的爆破实验又成功了,我贡献点又多了不少呢!” 周老板也是能屈能伸,立马取出揣在兜里的手,激动地扶上林越的胳膊,眼巴巴地说:“好兄弟,土豪,分我点呗!” “没门。你们生化实验室现在势头正猛,你又是堂堂实验室负责人,会缺贡献点?” 林越看穿了一切似的评价道:“太贪心。” 周珩笑了下,没再说话。 林越觉察不太对。他对自己这个兄弟太了解,知道周珩平时也不是贪图享乐锦衣玉食的人,便问:“又是卖东西又是来我这乞讨的,说吧,你要那么多贡献点干嘛?” 周珩似乎是不好意思,眼珠子左瞟右转,说话支支吾吾:“这个……那个……” 林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动物表演。 周珩不说,林越也就一直盯着他,盯得人心里怪发毛的,于是他索性一股脑吐出来了: “我想娶媳妇。” 林越像是没反应过来。好半天后,才问:“……这种事情不是调配中心统一安排吗?” 基地需要根据基因匹配和计划生育原则,控制新生儿的出生质量与数量,因此结婚这种事情是无法自己做主的,需要中央计算机统一规划,再由调配中心分配。 “……你整天还真潜心研究炸弹去了?完全严苛的统一调配原则是会出事的。以前就有人被强迫分配给不愿意的对象,结果自杀了。还有调配中心的官员也可能借住这个权利为自己谋私。凡事都得留取一线生机,完全强硬的政策只会适得其反。后来也出了一个规定,如果有一男一女互相自愿的话,只要满足条件,调配中心就会给你们登记的。” “什么条件?” “第一,足够的贡献点。调配中心会根据自愿男女的匹配度,扣除相应贡献点;第二,到达适配年龄且中心还有剩余名额。” “?剩余名额又是什么?”作为醉心研究的理工直男,林越听得是一头雾水。 “剩余名额也就是计划出生人口中,除已经分配出去的,还剩余的人口数。因为他们要控制人口数量,一对男女自愿登记后基地不会再给他们单独分发生育任务,但前提是他们必须要有幼崽,一年之后没有幼崽,自愿登记名额就要归还给基地,且还会给他们重新分配生育任务,跟不同的人□□来补上没有出生的人口数。基地的总人口数必须要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这些在基地法里面都有记载的,你没看过吗?” 林越一哂:“我没事看那个干嘛?” 周珩瞥了他一眼:“那倒也没必要,现在基地男的比女的多出那么多,也不是每个光棍都有机会登记的,像你这样不解风情的直男,没有女孩青睐很正常。” 周珩说的自然是玩笑话。 林越这副皮囊生的是极好的——天生的桃花眼,笑起来多情风流,还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以前也不是没有女孩向他示好,只可惜那时的林越疯太厉害了,没有一个女孩能忍得了他一个小时吐一句话的语速以及不定期发疯的精神状态。 林越笑了下,意味深长:“这可就不一定了。女孩到底喜欢你这样的保暖秋衣战神,还是我这样的帅气多金温柔体贴的贵公子……还真挺难说。” 现在这副皮囊里面住的可是柯也——万众瞩目的天才,早就不是疯子了。 “……得了吧你。”周珩脸都差点绿了,还不忘把衬衣领子往上拢了拢,然后往别处瞄了眼,意有所指地说:“女孩喜欢什么样的不好说,但是男的肯定喜欢你这样的……” 林越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座位往远离他方向挪了下:“不搞基。” “……想啥呢?”周珩又神叨叨地朝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没发现我们一进来,那桌的几个军官就一直看着你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个军官家里不包养几个小白脸?还有你这招烂桃花的长相,你怕是不知道吧……现在很多长官都好你这一口。” “……” 林越试图挣扎了下:“我觉得他们在看你。” 他话音刚落,那桌上一个穿着军装、胡渣浓密、有点像外国版关公的壮男,提着一瓶酒走了过来:“小子,爷看你挺有眼缘,有空和爷喝两杯吗?” 周珩憋着笑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没空。” 军装将壮汉勒得十分扎实,林越没觉得这套蓝色军装这么丑过——以前大多时候,他都是看秦征穿的这身衣服,军装完美贴合秦征的身线,显得十分干练、一丝不苟且不可侵犯,和眼前这人穿的完全不像一个东西。 壮汉军官也不感到尬尴,反而笑得放肆露骨起来:“现在没空晚上总有空吧?晚上和爷回家……” 林越也勉强笑了下,心平气和的劝告道:“军爷有这个功夫来找我陪酒,不如多征服几个海怪,让海怪陪你喝上几杯。这海怪肚量大胃口好,想必定能陪军爷喝个尽兴……就是不知道军爷有没有这个命去喝?” 壮汉军官当即大怒,上去就要拽林越肩膀:“你他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乎是同一时刻,军官的手腕被林越反手钳制住了,瞬间便动弹不得。军官满脸震怒,他甚至都没有看到这小白脸是怎么出的手,也想不通这家伙为什么看着如此清瘦,力气却这么大。 周珩在一旁笑完了,才想起来替好兄弟解围,正色道:“军官,他有精神病,我劝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林越也笑了笑,旋即便将军官的手腕往旁边一扔,本是一个放手示好的动作,却因为力道干净精准,军官又是反向用力,这一下便差点把人手腕给折废了。 军官吃痛地按住了自己的手腕,这下他算是明白了。林越卫衣里面还套着的工作服,便能看出是智能实验室的人,在这个实验室还有精神病的,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军官并不认为这个精神病能打得过自己,方才只是因为他出手太过出其不意,才让自己栽了个跟头。倘若自己想来强的,这小子必然没法和自己打。 但是军官也并不打算再与林越纠缠了——因为智能实验室。 这个实验室虽然不似从前鼎盛,但他们实验室负责人,那个姓纪的老头,可不是吃素的,何况这个精神病还是纪不平十分关照的人。 看着军官悻悻离去,林越才转头看了周珩一眼,这样一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并不能影响他两兄弟的吃酒聊天,毕竟他和周珩确实有些日子不见了。 “周老板说了这么多,所以……”林越打算持续刚才的话题:“你这是有看上的女孩了?又或者是男孩?” 周珩没料到他的话题又突然扯回自己身上,先是愣了下,骂骂咧咧道“男孩个屁”,然后看了看林越,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算是默认有喜欢的姑娘了。 难得见地痞子春心荡漾,林越可不打算放弃这个八卦的机会,又问:“哪家姑娘啊?” 周珩面露羞色,又看了看林越,视线来回反复好几次,似乎异常难于启齿:“这个……那个……” 直男林越无法理解:“……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个那个又是哪个?” “你这只狗,当然不懂了。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林越好奇之心简直被这家伙吊起来捶打好几遍了,怪堵心的,此刻也只能乐得当只狗,举起狗爪子继续刨他的箱底事:“跟人姑娘坦露过心意吗?” “没有……” “废物……” 周珩眼皮往下耷拉,不说话了。 林越心里还是憋得慌:“到底哪家姑娘啊?” “要不你还是给我留点面子吧?”周珩不是不敢跟他说,而是说了怕被打。 “好吧不问了……”林越放弃了,收回目光后,又摩挲了会儿下巴,回过头来又问道:“是你们实验室的?” “……” “哎呀,你就说嘛,周老板,你今天不说,我觉都睡不着了,饭也吃不下了,就算是饿死了,我都走的不得安息啊!你快说吧,我这抓心挠肺的难受啊,你再不说,我真得去见阎王了!” 周珩放弃抵抗,托盘而出:“……你妹……” 林越伤心不已,胆肝俱裂:“你妹的,骂我干嘛……亏我把你当兄弟,什么话都跟你讲,结果你呢?这种小事都不肯告诉我……” 周珩:“……” 他突然觉得林越脑部手术还得继续做。 酒馆吧台,一个调酒的小哥朝着他俩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从吧台下面拿出了一包白色粉末,偷偷洒进了酒瓶里。 “先生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你们点的‘四季听雨声’好了。”调酒小哥将酒端了上来。《 》 16、第 16 章 四季听雨声 林越拿起酒瓶晃了晃,笑道:“老实说,你们老板是不是偷工减料了?这‘四季听雨声’看上去怎么比之前的浑浊不少?” “怎么会?” 酒馆小哥面不改色:“我们这里的酒都是老板亲手酿造,采用的水也都是纯正的高原雪水,不可能有半点掺假。” “啧啧啧,”周珩拧开了酒瓶盖,十分没有形象地把酒往嘴里灌了下去,喝了几口后才说:“你们老板做生意还没我厚道……雪水不是出门就能采吗?” 林越没再逗趣小哥,也低头干了一口,但喝酒的方式要比周珩文雅得多。 烈酒下肚,周围繁杂的声音逐渐褪去,他的却大脑更加清醒起来。 酒里的药粉是“暗语”。 他正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听见一阵骚气十足的音乐声。 酒馆的舞台上,原本有一个吉他手在演唱,此刻竟不知所踪,背景音乐则从优美的吉他声变成了十分骚气的调调——是远古时代“爱情有毒,而我已中毒太深”的网络口水歌。 伴随着音乐,一个穿着牛仔夹克,戴着大金链子与鸭舌帽,手拿玫瑰花,打扮十分潮流的老人,从后台走上了舞台—— 在这套打扮下,老人的身形显得十分年轻时尚,不看脸,甚至都很难发现这是一个年近八九十的老爷子。 老爷子举起玫瑰花,扑通一声,朝着台下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太太跪了下来: “沙漠遇上大海,从此便有了绿洲; 桃花没入泥土,从此便有了来年; 而我遇见你,从此便挪不开眼。 当我在人群中看见你,只看见你时,我便知道,我这颗曾无家可归的心已经找到了归处。翠花,你听见我颤抖的心跳了吗?我喜欢你,你可以跟我回家吗,我想带你见妈妈。” “答应他,答应他!”台下不明所以的客人纷纷起哄。 只有几个知道点内情的老熟客却是见惯不怪。 其中一人和旁边人笑道:“唉,老常又犯病了”,之后便看也不看,若无其事地喝起自己的酒了。 “翠花,要是你愿意,就上来拿下这朵玫瑰花好吗?”老爷子说完,便将玫瑰花叼进了嘴里。 林越:“……” 画面辣眼睛。他忍不住别过脸,不敢看。 这位就是那个“不厚道”的酒馆老板,老常。老常有点老年常犯的健忘症,每天的任务除了酿酒,还有一个固定表演—— 随机挑选一位中意的老太太来一遍深情表白,并且每次表白念的诗和说辞还是同一套。 每次老太太名都一样,都叫翠花。 被表白的老太太羞愤不已,她跟这老爷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捂着脸便跑出酒馆了。 周珩看完了固定节目,回过头便打趣林越:“这老爷子还知道要带老太太回家呢,你这个钢筋程序员直男什么时候能把我儿媳妇带回来看看?” 林越拿出从老常那里学的话委婉道:“爱情如酿酒,耐心等待,酒愈香,情谊才会愈浓,这种事情本来就急不得,要慢慢多相处几个才……呸,谁是你儿子?” 周珩“啧”了一声。 这小子,在当柯也的时候就很有异性缘,但都是点到为止,从来没有跟哪个女人有过一段特别的情。 他还想慢慢等待、慢慢相处……怕不是想等人来入室抢劫吧? 林越默了默,说起带人“回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假如说,我是说假如哈,一个人邀请你去他家喝茶,这意味着什么?” “这能意味着什么?” 周珩顿了下,随即想到了什么,笑得意味深长:“意味着你被邀请了,你要是同意,你们可以做那种事。” 林越懵了:“什么那种事?……诶,不是我,我没被邀请……” 周珩一副看得相当明白的样子:“好~不是你~你说的邀请的那个人,是秦征吧?” 要是秦征……这儿媳妇,他还真不敢要。 “这你怎么知道?”林越眼睛眨巴了两下,“不打自招”地问。 “这秦征对你现在这副皮囊确实不错。上次你受伤了之后,他不是还去医院看望你了,还给你送了水果?”周珩摆出一幅自己看得相当明白的“军师”样: “柯也那具身体,好歹挂着秦征救命恩人的由头,都只能分到你吃剩的水果。这份量你自己想想看?” “什么吃剩的水果?”林越这才想到副官提走的水果,原来不是当垃圾扔了,而是送到柯也那里去。 林越本就沾了点酒意,此时脑子都快乱了。 秦征一直记得他的救命恩情,所以即使他曾经的躯壳躺在那里,秦征也不忘送水果过来看望柯也;可是周老板又说,秦征可能对他现在这副皮囊感兴趣,毕竟现在的他确实帅气又迷人桃花斩不断,所以才又是送水果看望、又是邀请去他家。 林越现在想来,当时的秦征应该很纠结,思考再三后,才决定先把水果送给活着的“林越”,剩下的再拿到死了的“柯也”那里去,以表心意。 那如果,秦征知道他现在这副皮囊里,住着的就是曾经的救命恩人——柯也呢? “不对不对……”林越不敢再想下去,在脑海乱如麻的万千思绪中,总算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秦征他,嗯……一心只为人类大业,对情爱根本没有兴趣……” 秦征年少便一战成名,据说曾有不少女孩向他示好,最出名的就是前联邦第一夫人伊丽莎白。当初伊丽莎白曾公开在北亚日报上表达了对秦征的敬佩欣赏,并委婉表示,秦上校如此优秀的基因,如果到了需要完成繁育任务的年纪,必须也得与基地最优秀的女人结合。 基地最优秀的女人还能有谁呢?公认的当然就是第一夫人了。秦征还没到法定婚育年纪呢,就已经被第一夫人惦记上了,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一时间基地流言四起,很多人都认定秦征以后跟定第一夫人了。 结果秦征的反应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秦征也在北亚日报发表了一篇宣告,非常直白且毫不留情地指出:“第一夫人只会耍嘴皮子,实际上连枪都拿不稳。能和他相匹配的女人必须得能文能武,写最好的文章做最牛逼的研究还能打最狠的架……目前基地查无此人,所以,最优秀的女人恐怕还在子宫里。如果基地需要,他愿意等这个女人长大。” 这不是溜着人玩嘛?相差二十岁的配育,调配中心也从来没有干过这种缺德事。 这番话明晃晃就是拒绝人的说辞,而且是拒绝所有女人的说辞……从此基地又多了一个传言——秦征是柏拉图式无欲物种。 周珩思索再三,得出一个结论:“那些传言只能说明他跟女的没兴趣,但不代表跟男的没兴趣啊?” 林越如同醍醐灌顶,又好似被雷劈中。 周珩又坑死人不偿命的继续补充:“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的上校,偏偏对你这么特别,这不是更加说明了……他就喜欢你这样的皮囊?” 林越凌乱了…… 在酒精的刺激中迷迷糊糊地想:对呀,我长得挺帅的,万一他就是喜欢我这样的呢? 毕竟我现在,长得确实真的挺帅的。 可是……可是什么来着? 林越用几乎绝望的语气说:“可是……我不喜欢男的啊……” 他几乎同一时间做好了决定:决不能让秦征知道他就是柯也……万一秦征真的对自己情根深种无法自拔,那就完了…… 完犊子了。 “行行行,我都懂,”周珩跟他使了个眼色,“哥只送你一句话,顺从本心。” “我的本心就是,宁、折、不、弯……” 林越看了看酒馆里逐渐少起来的人群,干绷绷地说,“你今天过来就跟我说这些吗……再不说正事,一会药效过了可就没法说了。” “诶,正事私事不都是事,咱兄弟俩不分彼此,出来啥事不是说?而且今天小常放的剂量多,我估计还有半个小时药效才过呢。” 小常便是方才在酒里面放“暗语”的酒馆小哥,也是他们在此的联络人。只要他二人过来点“四季听雨声”,小常便知道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掩人耳目的交流环境了。 方才他们喝了“四季听雨声”之后,早就开始用“暗语”和正常声音之间来回聊天。 “话说回来,”周珩即使要准备说起正事,是也绕不开“秦征”这个坎了:“秦征对你不错,你就这么把人支出去,舍得吗?” 林越打算犯糊涂充耳不闻,并且顺带恶心周珩一把:“周老板,你知道的,我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万一人死外面了你也舍得?”周珩有意提醒到。 林越的酒意猛然醒了大半:“他去哪了?” “他去的那个地方……”周珩隔了一会,才说,“叫墨加湾,地势天生适合海怪群居,是海怪最残暴、聚集数量最多的地方,凶险万分,他如果不去,就没人去得了。” 林越突然有点后怕:“我说把他支出去,也不是要玩他命吧。” “小林子你别忘了,”周珩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他是在刀口上舔血的军人,本就是玩命的家伙。就算没有我们,他也会因为别的原因过去。只要联合会还在一天,他这条命就总有人会惦记着。” 周珩说是事实,但林越心里仍不是滋味……他是因为柯也才过去的,他是因为我过去的,此事并非我所愿,可我别无选择。 半年前,曙光实验室的一场大火以及项目研究尽数泡汤,必须得有人来为此负责。曙光计划耗尽了很多资源,中央计算机也曾评估其未来有很大价值,如今一场没有被预测到的意外导致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空…… 而艾伦已死,她能够扣除的贡献点远远不够,如果找不到其他幕后相关之人,就会形成一个无法弥补的大窟窿,其造成的损失之大,甚至可能导致基地已经建立好的秩序的崩塌。 那一天,联合会找到了一个最适合弥补这个窟窿的人——柯也,天才研究员,贡献卓越,最关键的是,他是唯一一个距离这场大火最近的目击者,也是经过中央计算机评估之后,最有可能与这场毁灭性|事故有关联的人。 艾伦是柯也的生物学母亲,艾伦死前见过柯也,柯也出现在了大火现场……这桩桩件件都指向了柯也。 虽然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柯也是这场事故的起因,但他们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扣除柯也的所有贡献点,然后送往黑灯区。 林越回过神来。 当年他就是这样在联合会的迫害下进入了黑灯区,差点在雪地里冻死,也差点被人掳走当食物。九死一生后,他幸得故人相助,才有机会借助现在的这副身体重回基地。 如今他每走一步,便要算十步,可秦征却成了他没有算到的一个意外——他想到了秦征可能对α基因感兴趣,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固执地要复活柯也,即使是上面的人已经不再允许他这么做的情况下。 即使这可能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在北亚基地这个表面和睦团结,实则勾心斗角、瞬息万变的世界里,立场与态度,甚至比感情与欲望更难推测。 林越无法知道秦征到底是怎么想,怎么看待当初“曙光”的那些事,又是怎么看待联合会和军委的关系的? 还有老元帅,秦征又是什么态度? 这些事情林越根本没办法、也不可能去当面询问……现在的他叫林越,他在替林越而活着。以前的他和秦征不熟,现在的他更不可能为了一点蛛丝马迹就去豪赌。 这重来一次的生命太珍贵,他赌不起,也不可能把赌注全然放在秦征身上。 所以……以后他要该怎么办?拿他怎么办? 秦征该是他蒙着眼睛说话的朋友?还是能替他以身挡箭的敌人?《 》 17、第 17 章 与子同谋 半年前的一场惊天事故,让基地上的阴谋阳谋逐渐浮出水面,有人开始疑神疑鬼,从此不再信任任何人,也有人以君子仗义为线,结捆成了最稳固的同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周珩问他,“干掉联合会复仇?” 林越看向他……周老板知道他最不能说的秘密,他的皮囊、他的灵魂、与他的生命来源。 也是周老板给了他再次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他重活过来,就是为了复仇吗? 向联合会? 这个问题林越想过无数次,想了很久。 “一个人如果带着仇恨活着……”林越说出了他已思考很久的话: “那么他存在的意义就不仅仅是复仇。他得知道,他为什么会背上仇恨而活着。你今天向他复仇,他明天向你复仇,与其充当让仇恨周而复始的工具,还不如深究仇恨运转的机制与来源。干掉联合会是没有意义的,这个联合会倒下去了,还会有千个万个的联合会再爬起来……” 他突然叹了一声,话语间像是激流汇入清泉时戛然而止的平静,泉下是深藏了许久的委屈与无奈:“基地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是不应该的。” 基地上的所有人能有幸活在这片大陆上,活到人类命运的最后关头,更应该团结一致。他吃了那么多苦头,早已不在乎仇恨这点琐事了。 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会吃这些苦?为什么基地会变成现在这样,末日后的巢穴重建不过百年,却为何会这样……分崩离析了? 周珩拍了拍他的肩膀。与君子谋,是因为君子与我觅同音,君子与我可交心。 何况这家伙,他已经活两次了。 “我支持你。你打算怎么做?” 林越默了默:“我近来总是梦到艾伦博士,梦到那场大火烧的有多么离奇,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提醒我……‘曙光’才是打开这一切的钥匙,这一切厄运的起源。” 周珩思虑片刻:“联合会好像对‘曙光’格外上心。” “没错。我想说的便是,若曙光是海洋谜题的谜底,那联合会就是曙光的钥匙……” 林越继续说:“因此我想到一件事……联合会突然以中央计算机的名义提出终止‘曙光’的调查,你猜是为了什么?在联合会转交调查任务到军区,再到终止调查任务,也不过两周时间,这中间的变故又是什么?” 周珩沉默片刻:“是你……是柯也。” “没错。他们害怕柯也醒过来,所以将柯也与α基因作为‘曙光’调查的模拟扣分条件给到了中央计算机。中央计算机的输入权限早就在他们掌控下了。所以‘曙光’调查才会终止,柯也复活计划自然也就无法进行。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醒过来了。” 周珩思?一二:“你不知道原因?” 林越摇头:“问题点就在于此,我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我醒过来。” 周珩想了想,理出一个可能性:“是因为你和艾伦的关系……他们怕你手里有曙光相关的资料?” “极有可能。”林越说,“除此之外,我再无任何地方可能与联合会有关系了。” “这么说来,联合会的目的有可能是……阻止曙光相关的研究公之于众?那你说当年艾伦那场大火……曙光,一系列的悲剧事故,是不是就有可能是他们做的?”周珩越说发现思路越清晰起来。 “这就说不定了……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多疑点了——联合会手里的权限没大到这种地步,他们无法删除那些系统资料,也无法控制艾伦博士自己进入火海……” “那万一……再加上老元帅手里的权限呢?” 联合会和军委的权限加起来确实很可怕……他们几乎可以控制到任何地方,对于整个基地来说,他们眼里基本没有秘密。如果算上他们的总权限还能随意篡改监控的事实,那么其他人眼里,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但出事的不是别处,是研究院啊……” 每个实验室的负责人都会有一个用于最高等级机密研究的权限,这个机密等级即使是联合会和军委共同监察,也必须要实验室负责人同意才可以。 当年的曙光计划已经是实验室最高机密等级的项目了,而且还涉及多个实验室合作研究……也就是,智能实验室负责人、生化实验室负责人、人类遗迹研究所……这一堆负责人同时通过,才能接触到曙光的项目资料。 光这一个生化实验室就不可能了——因为当时周从顺老爷子已经退居幕后,而现负责人正是周珩。 周珩自己可从没听说过有这事。 由此推论,又陷入了死胡同。 二人沉默了会儿后,周珩还是不死心地问:“艾伦博士当初见你时,真的什么都没和你说?” “没有。”如果有说什么,他俩也没必要在这里猜来猜去了。 “他就是见了我一面,顺便……和我演了点母子情深。” 林越心情似乎有点低落,周珩见状,也不再提艾伦了。 “其实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林越垂下来的眼皮又突然抬起来,“艾伦将曙光秘密告诉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但艾伦喊我来演了场戏,让联合会以为是我……很糟糕,我可能又替人给背上锅了。” “这倒是说的通……”周珩以一种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毕竟你天生就是个背锅命……你说那个人会是谁?” “难猜。” 艾伦在研究界里和谁都不沾边往来,像一朵孤傲的花,也就柯也和她沾亲带点故。 林越:“那我们往简单的来推,那个人应该是个怎样的人?” 周珩:“有大局观、必要时可以牺牲自己保守秘密、保全基地。且不能太单纯良善,要有一定的谋略,足以和联合会那帮人抗衡……”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林越和周珩相视一笑,“要有实权。必须要手握实权的人,才有资格拿着‘曙光’的秘密,推翻联合会、军委、联邦政府、甚至是拯救基地、拯救人类……” 此人不好说具体是谁,因为他们并不了解所有权势之人。但范围已经被缩得很小了,这便又是个突破口。 目前已有两个突破口:联合会、还有知道“曙光”秘密的那个人。那个知道秘密的人存不存在都还不一定,而联合会相比于那个人,已经是比较好进入的突破口了。 “明天联合会在基地有一场宣讲游行。”周珩提道。 联合会时常举行宣讲,表面抚慰民意,实则动机难说。 林越摇晃着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酒,似乎想什么想得出神。 此时临近打烊,酒馆人也少了很多,仅剩两三个顾客以及还在收拾酒馆的小常。 至于真正的酒馆老板——老常似乎是因为刚刚的表白受挫,又似乎是年纪大了忘了很多事,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酒馆吧台前,看着一个个离开的客人暗自发神,手里还拿着刚才没送出去的玫瑰花。 就好像老爷子一直都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客人们,互相之间有说有笑地离开,看了很多年。 山川积雪经年不化,这里的人却是来来去去,换了好几轮。却始终没有换回来他的翠花。 “老板,酒酿的不错哦,下次还来。”林越起身,朝着老常招了下手,大声喊道。 老常回过神看着林越,就好像看见曾经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蓝色的大海上航行,说要去看看世界,身边是最爱的人。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想要起拉林越,同时嘴里断断续续地念道:“从……黑暗的年代,从人类死亡之流……那边,震惊……沉睡的山脉,血肉、浪潮搁浅于……沙丘之上,金色海水、向我……滚来……滚滚而来……翠花,和我一起去看金色海洋,好吗?” 林越:“……” 刚收拾完酒馆的小常赶忙跑了过来:“对不起,我爷爷他又犯病了。我先带他进去休息。” 他说完,便扶着老常往后面走了。 老常似乎有些不舍,但还是跟着小常走了。他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地重复着念:“金色的大海……金色的浪花……金色的……” “你这老师,记性是越来越差了啊。”周珩往上走了两步,来到林越的身旁,看着老常走进里屋的背影道。 林越敛眸,不说话。 老常确实是这副身体的老师——曾经林越的音乐老师。不过这音乐老师也是个半吊子的。 老常以前是诗人,后来被征用成了老师。但是再后来,基地搞文史的人越来越少,伊甸园直接搞了个大合并,啥东西都让一个人一块教了——教音乐的顺便教教文字,那歌词也是语言艺术;教历史的顺便教教地理,空间时间历史变迁一块讲齐了…… 后来伊甸园彻底没有音乐老师了,老常这个倒霉蛋就这样一跃变成了音乐老师——准确说是音*文老师。 为了生活,为了当老师能拿的那点可怜的贡献点,老常跟着以前留下来教材与乐谱,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全才”——但实际上老常的音乐水平十分一般,甚至比不上从他自己手里教出来的林越…… 还是疯子版的林越。 这片刻的功夫,小常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 林越:“诶小常,老爷子最近经常这样吗?” “嗯,有时候挺正常的,有时候又有点神志不清。”小常说,“不过还好,爷爷的身体还挺健康的。” “那就行。”林越稍微放下点心,此时酒馆里面除了他们几个已经没别人了,他也打算要走了:“那我们下次再来看老爷子。” “先生,等一下。”小常突然叫住了他。 “有事?”林越回了个头,左右看了两眼确认他是不是在叫自己,但又感觉不像……小常看的似乎是他旁边的周珩。 小常犹豫了会,蓦地跪了下来,恳求道:“我有一事想请您帮忙。您能和我走一趟吗?”《 》 18、第 18 章 换脑手术 在酒馆里屋的另一间屋子里,床上正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双目紧闭,像是刚经历过什么痛苦的事情,此刻也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过去。 这个女人今天刚和林越与周珩见过……是今天周老板出摊后唯一的顾客,那个买毒药的女人。 林越皱了下眉:“她是什么人?” “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女朋友是什么意思?没有在调配中心登记的女性朋友吗? 小常再次跪了下来,朝着周老板。 “诶诶诶先起来,先起来。”林越一边去扶着小常,一边又朝周珩坏笑了下:“看看,今天总共就卖出去一瓶,还卖到小常朋友头上了,啧啧……你咋收场?” 周老板:“……你个白痴你看看她那样子是像喝了毒药的样子嘛?” 某白痴:“……?不是嘛?” 周老板像是看着听不懂琴音的牛,说:“老子还没研究出来过只能把人毒晕过去毒药……我的水平,最多三秒,人就没了,你不要侮辱我。” 接着,周珩才看向小常说:“说吧,她什么情况,你要我们做什么?” 小常看着那个女人,眉头一直紧锁着:“一周前,她说有点呼吸困难,我还以为只是因为快进入极夜了,产生了普通的换季反应,就没有放心上。后来她连吃饭也开始出现了困难,我又以为她只是胃口不好,便想着些法子哄她吃饭,她还是不吃。我当时还觉得她有些矫情,现在才发现真的是我错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要是我多上点心……要是我早点发现,你也不会走到这步了……” 小常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周珩蹙眉道:“先别急着自责,继续说,她还有什么症状?” 小常回过神,继续回忆道:“再过了两天,她甚至走路都走不了,拿东西也拿不稳,而且还十分嗜睡,一睡就是一整天……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不对了……没想到今天,她的状态好不容易好一点了,我还以为看到了希望,结果,她竟然为了不拖累我,偷偷出去买了毒药,我……” 他说着说着,突然抓住了周珩的胳膊,极其卑微又痛苦地说:“周老板,我找人看过了,说她是脑干感染,而且已经是感染的晚期了,他们都说基地上已经没有任何药能救她……周老板,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林越方才一直倚靠在那张床旁边的沙发椅上,闻言,回了个头,目光幽深地问:“周老板又不是医生,脑干感染你找他?你,不会是想……” “没错。”小常重重地点了个头,含泪道:“我要给她换脑。” 林越的眸子微妙地闪了下。他看向周珩,却发现周珩也正向自己看过来。 小常:“周老板,求求您,这个手术我知道的就只有你能做,先前柯……” 周珩蓦地觑了他一眼,小常便不敢再说后面的话了。 “换脑手术风险极大,而且她现在这种情况,基本就是以命换命。”周珩蹙眉凝神地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周老板求求您我愿意将自己的脑干换给她,我不怕死的,我只要她能活着……”小常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头,磕得额头都渗出血了。 这次林越也不再去拦着小常磕头了。他比谁都更明白脑部的手术意味着什么。 “值得这样做吗?”林越问。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只知道,”小常回头深深地看了女人一样,脸上的血泪早已交融:“她要是死了,我便也不想活了,我不管手术风险有多大,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不可能放弃。林先生,我真的没办法放弃,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那样比让我自己死还难受……” 这般固执与不知死活,林越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周珩顿了好长时间,才面无表情地说:“别在换脑手术上折腾了,我不是医生,做不了这个手术。而且基地上也没有医生能做这个手术。我会给你送一些延缓感染速度的药过来,尽可能地保着她的命。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你。” 小常怔了怔,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帮自己。 但林越是知道周珩为什么不做的。 周珩研究过换脑,而且研究很深,所以能做这个手术,但毕竟没有大量临床,且个体之间差异太大,这个女人更是到了感染晚期,取出大脑还会加剧感染,所以手术失败概率将近90%;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个手术多做一次,周珩做过换脑手术的泄露风险便多上一分,何况要手术的这个女人他们都不认识,没办法产生信任。 而周珩和林越,他们都不能让联邦政府知道换脑手术的事。 这是他们必须要死守的秘密。 小常眼含泪光,半晌后,他似乎决定好了什么,异常坚持地说:“周老板,我这些天收集了一些联合会的资料,我今天本来是要将这些资料转交给你们的。如果您不帮我,我就带着这些资料一块去死。” 周珩总算偏了下头,眯起眼眸看他:“你威胁我?” 堂堂“商界精英”居然被手下人威胁了,说出去都丢人。 小常下意识哆嗦了会,随即仍然坚持道:“没有,威胁周老板,我也不敢。我……我只是想让她活下来。” 周珩愁得郁闷,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深呼吸了一口,才了下抬头,视线越过小常,看向林越:“小林子,你怎么想?” 林越正看着那个女人,突然听到周珩问的话,沉默了一会后,他说:“可以。” **** 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上,长空里夜色寂静,静到只有海浪轻卷的声音。 秦征坐在舰艇的指挥室,隔着透明的舰艇窗身,看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碎寂静的长夜。 阳光投射在波光粼粼地海平面上,似有古老的钟声在海洋幽深处回荡,庄严肃重,令人心颤。 这是金色大海的祷告——这是没有离开过北亚基地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景象。 这个时候或许应该走出舰艇的内部,去顶楼感受一下海风、闻一闻自然与自由。可惜海洋灾难大爆发之后,就没有人能这么做了—— 人类的科技有办法对抗严寒,却没有办法抵御酷热。在这个世界上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最高气温可达70c以上。听说这些地方过去也曾有生物居住,在过去它们叫亚马逊森林、埃及金字塔、厄瓜多尔、肯尼亚内罗毕……这些地方如今都已经被大海淹没,炎热到变成了生物难以忍受的死亡之地。 秦征此次要去的地方并没有那么远,但炎热程度人体仍然无法承受,所以不能直接出舱,但可以借助设备出去——这个就是机甲服。 机甲服也就是比人体大很多的一套耐高温耐腐蚀的机器人设备,其背部呈流水弧线,可以像鱼群一样在海洋内自由穿梭。而大部分的机甲服整体形状特征又和人体结构无异,有四肢,有脑袋,有躯干,需要时可以伸展四肢,不需要时也可以收缩回来,就像一个椭圆形的生态舱。 机甲服功能繁多,且在不同的兵种里,机甲服的作用也不尽相同,细分下来有用于战斗的战甲、维修搬运的装载甲、巧工灵敏的侦查甲等。 其中最难操作的便是正面战场上的战甲。 因此,开战甲的人需要在大脑内植入脑机接口芯片。战甲结构精细复杂,如果不通过芯片读取大脑指令来控制,纯手动控制将很难做到迅速、精准、复杂动作、多功能执行的控制。 而在战甲之中,重甲又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能驾驶重甲的人必须要沉稳冷静,有极高的精神阈值,这样才不会被重甲繁杂的数据流线干扰反噬。否则,普通人驾驶重甲将基本落个脑死亡的下场。 此时,在舰艇的后端,正跟着一列专职善后的轻型战甲小队。因为昨天他们刚与沿途的海怪经历了一场混战,舰艇后方有破损,他们需要带着维修人员连夜检查舰艇。 还有一分钟,他们就要抵达墨加湾了。 此时的海平面安静得如一潭死水,半点涟漪都没有。海水清澈透亮,却连一条鱼也看不见。 静得怪异。 舰艇的速度已经放缓,正如要准备“偷别人家”的阵势,“蹑手蹑脚”地驶入了这片海域。 秦征摊开了地图。 由于环境的原因,这里的海怪对光照敏感且耐热性更强,它们一般在深水区聚集。除非捕猎或其他干扰因素,它们不会到炎热的浅水区来。 秦征此次要获取的东西就在浅水区,这就是他们的机会。他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在未惊扰深水海怪之前完成任务。 “调控组关闭舰艇探照灯,将声呐屏蔽设备功率开到最大;先锋队,跟两个探测机器人下去探路;采运组,紧跟先锋队后面,随时准备待命出发;所有人,全舰进入警戒状态!”秦征在指挥室内以最快的速度下达了命令。 “收到!” “收到!” “收到!” …… 调控组在命令到达的几乎同一时间完成设备调控;三秒钟之后,先锋队跟着机器人从船舱底部入海,红外探测信号经计算机整合过后,实时到达指挥室监控大屏上;十秒钟过分,轻型战甲小队已装载好武器弹药,整装待发,准备战斗;二十秒过后,采运组已经出发;三十秒过后,先锋机器人到达目的地……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海面依旧风平浪静,机器人传回的红外图像也显示无任何异常。 但秦征并没有放松下来。 他给重甲小队的队长霍成川发去了消息:“重甲小队准备的如何?” 霍成川回:“还有三十秒就绪。” 采运组已拿到东西,准备返航,这时,指挥室监控大屏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亮点。 秦征看着那个亮点,说:“二十秒内,我要你至少集结完成十台重甲。” 重甲是人类对抗海怪的核心武器,驾驶员也都是人类优中选优的精英。霍成川能够从一众精英中脱颖而出,做到小队队长的位置,自然不是靠耍嘴皮子来的。 “明白。”霍成川立刻回到。 同一时刻,监控大屏上的红色小点陡然增大,大到足以覆盖十架以上的轻甲,两架以上重甲的程度—— 一只大型海怪刚好从沉睡的海底起来了。 “先锋队护送采运组从b路线返回,不惜一切代价将东西运过来。第一组轻甲小队打开探照灯,将怪物吸引过去。第二组轻甲小队从后方包抄,替第一组吸引火力。” 他说完之后,又看向透明窗外风雨欲来的幽深大海,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闪动了一下。 硕大的水珠拍打在控制室的透明玻窗上,刹那之间,浪起千层,狂风不止。《 》 19、第 19 章 将军大义 大型海怪已经进入轻甲包围圈。在幽深湛蓝的水底下,这些轻甲小队们但凡慢出一秒,都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即使海怪庞大到他们现在难以看清怪物全身,即使怪物的随便一甩便能轻易将这些脆弱的轻甲击爆,但轻甲小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借助水下推进器,迅速在海怪身上盘旋,不断地进行着人海战略似的扫射攻击。 在狂风巨浪之中,无数中空弹在轻甲小队的方向鱼贯而出,穿入怪物的身体,并迅速在血肉之间翻动旋搅。 怪物的动作开始出现了略微的迟钝。 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先锋队带着采运组的成员立即开始撤退,而他们的身后是子弹与巨型怪物卷动起来的海洋暗流,以及大量的探照灯在水下交织而成的白色射线。 机甲乱中有序,海底危机四伏。 控制室内,秦征正密切注意着水底下的情况,同时,大屏幕的另外一侧调出了这个海怪的基本信息: “盾牛怪,身长一般在十五米左右,因外形有点类似海牛得名,与海牛最大的区别是,体积更大且其尾鳍的部分长出了一双短小粗壮的双腿,可支撑其在浅水区站立行走。炖盾牛喜阴,皮肤厚实粗糙,普通子弹难以对其造成伤害。盾牛本身的攻击力不强,但通常会和爪蛇怪同时出现……” “一组轻甲小队,紧急撤退到采运组后方!” 秦征盯着屏幕上的盾牛怪,它腰腹的后侧正是蓄势待发的蛇爪怪,此刻五个脑袋正朝着轻甲小队方向吐着蛇信子。 “爪蛇怪是一种体外寄生型怪物,身形像蛇,长度约五米。蛇尾嵌套进宿主的皮肤,蛇头则有五个脑袋,酷似利爪,蛇信子上则含有腐蚀性极强的酸性液体。” 一组轻甲小队很快便完成了撤退,只有一个士兵,因为距离爪蛇怪最近,反应慢了半步,顷刻之间,便被爪蛇怪完全缠住,动弹不得。 士兵通过战甲的透明窗,看见蛇性子猛然朝自己的脸上袭来,轻型战甲的耐腐蚀材料仅支撑了不到十秒钟,便在蛇性子的腐蚀下完全融化,紧接着,那股恶臭难闻的酸性液体便融到了他的脸上。 士兵顿时感觉到像被火烧灼裂一样的疼。 他紧闭着眼睛,以为今天就要牺牲在这里了,紧接着,像是在生死间恍惚了一下,他突然感觉到眼前火光一闪。 是重甲小队! 爪蛇怪扔掉了轻甲士兵,向着体积更大的重甲小队袭击。 重甲本就是结合了全人类智慧的结晶,采用了人类所能用到的最好的材料制作而成,面对爪蛇怪吐出来的腐蚀液体,竟也丝毫不惧,与爪蛇怪打了个不相上下。 盾牛怪很快明白过来,现在的对手已经不是刚才那般弱小,便开始迅速调整身体,配合着爪蛇怪对抗重甲。 重型武器的火力搅动着海洋,火光照亮了一大片的海域,几个庞然大物之间的对抗,卷起了一股不小的海洋流潮。 采运组的一半队员已经陆陆续续带着东西回到了舰舱内,此刻一股大型海洋暗流冲过来,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反作用力,使得他们回舱的速度不得不变慢了些。 “紧凑队列,抓紧回舱。”秦征对采运组提醒道。 多拖慢一分钟,海水下层里的怪物就有多醒来一分的可能。 采运组借助前后队员之间的拉绳,迅速调整紧凑队形。但是这股海水波流的冲击力太大,在距离冲劲最近的地方,随着一颗螺丝的松动,搬运工13号装载好的物产资源就这样被冲掉了。 这个搬运工是个雇佣兵,穷得叮当响,连一套正规的蓝色军装都没有,穿着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就跟着远征军过来下海了。只要他能成功带着手里这批物产回到舰舱,就可以获取一大笔贡献点,这笔贡献点足以支撑他一个季度的生活了。 此刻的海水暗流凶险万分,而13号搬运工下意识地反应是去捡那掉下去的东西。 搬运工14号看着自己的队友突然掉列,也是下意识地抓住了13号。 14号是一个中年男人,也是一个雇佣兵,也没有正规的军装穿。他这次过来并没有想着要带多少贡献点回去,他只想要人能活着回去,因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一个在基地当正规军的儿子,还在海岸线等着他。 可14号又无法对一路过来互相扶持相伴的同伴不管不顾,第一反应便是不能让13号掉下去。舰艇停靠的地方与采运资源的地方不同,这里的下面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道会掉到哪里去。 12号搬运工此刻已经回到舱内,看见后面的突发情况,便想要凭借舱门的力量拉13号一把,结果暗流再次袭来,12号只能先退回舱内; 而14号后面的15号搬运工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力量,在这些暗流的冲击中,本就已经停不稳了,此刻,便果断解开了与14号相连的绳索。 在巨大的海流冲击面前,人类的轻型战甲犹如随时能够被鲸鲨吞入口中的鱼苗,根本没有任何反抗逃脱的能力。就这样,13号拖着14号掉下了黑不见底的海域深处。 不一会儿的功夫,水流带着一股猩红的血腥味涌了上来。 “肮脏的家伙,自寻死路。” “要死还想把我们也拖上,他娘的真不是人……” “垃圾一辈子都是垃圾……这些雇佣兵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面几个负责护送采运资源的轻甲队员一边撤退,一边暗自骂道。 能穿上轻甲的,一般都是正规军。这些正规军看着这些从黑灯区找出来的雇佣兵,还在不停地闹幺蛾子,影响他们回舱的进度,心里大多都很不爽。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来!” “他娘的,别墨迹了!” 采运组组长和轻甲小队队长同时吩咐道。 于是下一刻,后面的15号以及剩余的搬运工,强压着恶心与慌乱,听从着采运组长的指令,一个一个趁着暗流的间隙,争分夺秒地进入舱内。 与此同时的正面战场上。 爪蛇怪身体又细、反应速度又快,还有盾牛替它当盾牌。它既破坏不了重甲,但重甲一时半会儿竟也拿它没办法。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尽快启动返航。 这是,秦征看了眼物资回舱的进度——先锋队、采运组、还有轻甲小队即将全部回舱。 于是他给霍成川发去了指令:“重甲小队听令,留两辆重甲善后,其余重甲全部准备回舱。” 与此同时,舰艇的老舰长也给指挥室发来了消息:“除了重甲小队,所有队伍都已回舰舱。这边的返航准备也已做好,指挥官,只等你下令了。” 时间紧急,如果不撤退返航,很有可能会唤醒更多海底深处的大型海怪……一个大型盾牛怪就已经难对付了,何况数不清的大型海怪?人类没办法直接硬打,此时不返航,估计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可如果立刻下令返航,那重甲小队该怎么办? 秦征看着大屏幕上,从暗处升起来的秘密麻麻的红点,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所有重甲小队,迅速撤回。”同一时刻,霍成川收到了秦征的第二条命令。 霍成川不明白指挥官突然追加的命令是什么意思,在他的视角里,只有一个比较难缠的爪蛇怪和盾牛怪。但他还是立马调整了队伍开始撤退,毫不恋战。 盾牛怪见突然之间没一个人陪自己过招了,这家伙先迟疑了一秒,随后张牙舞爪地追了上去,像是没玩够。结果这一追,就成了一个送命的决定。 秦征开着重甲,几乎是闪现到了战场的上方,趁着海怪分神追杀之际,用一把三米长的利刃,精准地朝着爪蛇与盾牛怪之间,狠狠砍了下去,根本没给怪物任何反应的时间。 秦征本就拥有着极高的精神阈值,连生物电波头盔都奈何不了他,自然也是基地上最优秀的重甲操作师,不管是操作重甲的速度还是灵敏度,都堪称完美。因此,基地给他配套的这套重甲,也是机械战甲里独一无二的瑰宝名剑。 如果不是因为指挥官这个位置更重要、且更需要他,重甲小队队长恐怕都轮不到霍成川。 盾牛怪疼得顿时便痛苦地仰天哀嚎,蛇爪怪瞬间便从盾牛怪的身体上割裂开,五个脑袋和身体抽搐成极其诡异的姿势,往海洋深处掉落了下去。 另外一边,重甲小队在撤退的同时,突然听到海洋深处一个奇怪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奇异得很,曲调拖得十分悠长又尖锐,听得人下意识失神、恐慌、无力……像是海妖在吟唱。 几个重甲小队队员突然感到脑袋一阵晕沉,睁开眼睛变看见整个海洋变成了一个搅动的岩浆巨孔。紧接着,重甲小队撤退的步履也开始有些不稳,隐隐有往海洋深处掉落的趋势。 秦征眉头一皱,通过脑机接口,在重甲小队的频道里面喊道:“霍成川,接管9号和10号重甲。” “收到!”只有霍成川一如既往冷静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而其他重甲小队队员,此刻都已经受到了多多少少的干扰,难以再回复消息。 这是音波怪。 它能够藏匿于深海暗处,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会干扰人的视听,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从而影响到大脑的精神阈值,以及与重甲的人机匹配度。 “其他队员还动得了的,迅速关闭的收音器,打开音频屏蔽器。”秦征继续指挥道。 霍成川很快接管了两架被干扰严重的重甲,而其他队员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音频来源的切换。 一般来说,为了更好知道战场情况,重甲的收音设备是默认开启的,结果这反而成了面对音波怪的死穴。 经历过无数场战役的重甲小队队形恢复能力十分迅速,除了9号10号两个新兵蛋子被霍成川接管完成的切换,其他的老兵皆是身经百战,很快就完成了音频的切换,实在有一两个没缓过来的,与之相邻的重甲队员也都自发地完成了接管与频道切换。 此时整个重甲小队已全部摆脱音波怪的干扰,所有人都恢复了驾驶,并继续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返舱路线。 还剩十五秒,他们必须全部返舱,否则舰艇就要返航了。 这争分夺秒的时间里,重甲小队已经靠近了舱门,继续有序地执行回舱。 秦征在指挥舰里朝着深海下方看去。密密麻麻的海怪正在从下方起来。在他们所处位置,已经无需通过红外,就能看见那些数不清的海怪脑袋了。 还剩五秒。 重甲小队已返舱了近一半,还有六台战甲在舱外守护,阻止海怪的靠近。 还剩三秒。 此时还未返舱的,只剩下秦征,霍成川,还有9号和10号两个小队里的新兵蛋子。 一只速度极快的海兔猛然蹿了上来,霎时间便抓住了9号重甲的脚脖子。 返舱舱门即将关闭,舰艇必须启动返航! 时间已经来不了,舰艇无法继续再等待他们返舱,否则舰艇将会面临大量海怪的攀爬围剿,轻则无法行驶,重则将会被海怪拖下水。 舰艇里面,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老舰长无奈叹息了一声,随即按下了返舱按钮。 因为秦征在给霍成川下达撤退指令之后,自己穿上重甲之前,也给老舰长发去了命令:“一分钟过后,不管重甲小队和我有没有返舱,舰艇都必须启动返航。” 临走前,老舰长为他们做了最后能做的事情——给下方的海怪扔下两枚炮弹。 “将军大义。” 秦征是唯一一个因为年纪与资历的问题,才只有上校军衔,但却被老元帅亲封了“远征”将军名号的人。 老舰长扔完炮弹之后,在心里默念道:“愿顺风顺水,望平安归来。” 秦征收回看着舰艇远去的目光,松了一口气。 还好老舰长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舰艇的目标巨大,必须动起来,这个时候抛弃他们几个人是对的。 随后,他看着下方的海怪,露出了狠戾的目光,同时在通讯频道里对霍成川说:“跑……” 下一刻,这里仅剩的四架重甲,开始心照不宣启动狂奔驾驶模式。他们的身后是如数不清的箭羽一般,朝着他们极速游动的海怪群。 而几台重甲跑的方向,正是舰艇的反方向。 人类能在难以抗衡的自然环境下生存到今,倚靠的就是无数人舍生忘死的大义牺牲。 海天湛蓝一色,辽阔无疆,我们在其中渺小着,也在其中伟大着。《 》 20、第 20 章 背叛之名 重甲9号和10号目前脑袋都还是晕的,倒不是因为音波怪的声音影响。他们都是第一次跟着出海的新兵蛋子,结果第一次出海就有了如此魔幻的经历——被成千上万的海怪在屁股后面追,而大名鼎鼎地指挥官将军和重甲小队队长正带领着他们狂奔。 两个新兵蛋子晕到一定境界,甚至觉得有点刺激和兴奋了。 毕竟这魔幻经历稍加润色一些,就够他俩吹上好几天几夜的牛,比如说——他俩跟着指挥官大人以一抵百,干倒了一大批海怪,那叫个威风凛凛,结果这些万恶的海怪为了报仇,竟还追了他们上万里路。一路上这海怪他们是来一个杀一个,杀得片甲不留,海怪的血几乎染红了整片墨加湾。 但事实却是,两个新兵一边刺激着,一边鬼哭狼嚎着,把他们的上校大人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秦征按着眉心,有点后悔没有先把这两个新兵塞进舰艇舱。 方才9号和10号还没醒过来的时候,就当他和霍成川拖着两个无人机甲也就算了。结果这会儿两人醒过来了,反而比无人机甲还难操控。 “啊啊啊这是什么啊!” 9号大概是刚醒来,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缘故,看见自己脚脖子上形似骷髅头的海兔小怪,顿时吓得脸刷白,一边逃命,一边双手双脚毫无章法的胡乱挥舞,不仅一下子蹿到了小队长霍成川前面,还连续十几下“旋风无影腿”,把人家小海兔子踢的那叫一个“呕心沥血”,怀疑“兔生”。 10号看见自己同伴9号的“操蛋”操作,忍不住了。 作为新兵,10号只见过重甲威武严肃的样子,如今也是头一次看见“舞蹈型”重甲,又是跳“扫腿舞”又是跳“科目二”、双手双脚交叉得乱七八糟,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结果这一笑,9号就听见了:“妈蛋笑锤子。” 10号笑得更欢了。 10号的重甲在海上兢兢业业地逃命呢,10号本人却丝毫感受不到一点逃命的氛围,笑得那叫一个四仰八叉、“五体投地”。 最后,笑着笑着,直接笑得岔气缺氧了。 “警告!警告!检测到驾驶员大脑缺氧,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疑似受到重度创伤,请立即启动急救措施!请立即启动急救措施!” 10号的重甲内发出了严正的机械声音。 这也不算什么,这急救警告只是个误判,不搭理这垃圾人工智障就行了。但问题是,要是一直不启动急救功能,这人工智障就一直滴滴滴地响个不停,并且还通过共享频道把声音同时传到四台重甲内—— 颇有把这一堆人耳朵吵聋的趋势。 秦征被海怪追着本就烦,十分没有耐心地又按了按太阳穴,让霍成川退出了10号重甲的副驾驶员位置,接管了10号的重甲,同时心里吐槽了句: 重甲的医疗救护系统又是智能实验室那帮子废物做的东西吧。 但这个事确实也怨不得智能实验室的人——毕竟哪个程序员把头发想秃了都不会想到,还有使用者能在穿着高科技之光的重甲跟海怪打架的时候,笑到差点缺氧。 这就好比,程序员给出了“是或否”两个选项,但客户选择了“或”。 秦征的脑神经信号进入10号重甲之后,十分没有素质地用机械手暴力掐断了发出急救警告的音频设备电线,然后就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后,他似乎觉得不解气,又回来骂了句:“蠢货,你俩都给我闭嘴。” 9号和10号后面均不敢再吭声,这两段幺蛾子也总算是落幕了。 逃亡路上,秦征甚至有想过,这俩人是不是联合会派过来的间谍?但再仔细一想,联合会就算派间谍过来,也不会选这么蠢的,而且一来还来两个,蠢上加蠢。 那既然不是间谍,这两个又二又蠢的货,是怎么被选到重甲小队的?他们真的能通过进入重甲小队的那些高难度考核? 他据此出了一个结论——基本废物出生率已经越来越高了…… 姓林的那种精神病都能混成研究员,重甲队这种关键性职务都选不出一个智商没毛病的人来,也很正常。 与此同时,姓林的精神病刚做完某个高科技实验,脸上还带着炸弹扬起的灰尘。放以前,他早就跑旁边控制中心洗把脸,整理起自己的秀发了,毕竟一往无前的科研人员,也是要有形象和风度的了。 可今天他却没什么兴致,大家都在屋子里休息,他却跑到了一个满是碎石的角落,捡起一块石头,左手往右手扔,右手往左手扔,最后以一个极其优雅的姿势抛出了一个完美抛物线,将石头扔进新鲜出炉的炸弹土坑里,一块又一块,嘴里还不停念: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他喜欢我……” 林越丝毫没发现自己嘴瓢了,连续说了十几遍“他喜欢我”之后,看见地下的石头被自己薅秃了,光秃秃的冻土层像是在瞪着他发出无声的抗议。 接着,他才意识突然到自己最后说的是“他喜欢我”,脸上顿时阴云密布,郁闷无比—— 怎么办怎么办?老天爷都觉得他喜欢我…… 另外一边,海面风大,“被迫喜欢某人”的秦征驾驶着重甲,差点被穿进缝隙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好在上校大人一向冷静克制,才将这喷嚏压制了下来。 此时,他们已经驾驶出墨加湾的海域。一般来说,海怪平时都有自己的领地,没有特殊情况时,他们不会自己离开自己的海域。 因此,他们也算是堪堪摆脱了墨加湾海怪的追击。 重甲9号和10在秦征上校的冷面“淫威”下,倒是有一会没闹了,可是这一路注定费神的“老妈子”秦征又得考虑一个新的问题—— 重甲的手脚收起来之后,虽然也能相当于一艘微型舰艇,但如果他们要回基地,战甲上的能源远远不够。 第一个解决办法是,他们可以用最大速度追上舰艇。这样的话,他们就必须原路返回,穿过墨加湾海域,大型舰艇的速度一般会比小型机甲的行驶速度慢,他们将会有一半的概率追上舰艇。 但要是追不上舰艇,能源将会因高负荷行驶速度彻底告罄。而且他们还很可能会受到那群已经醒过来了的海怪的阻拦,被滞留在墨加湾。 到那个地步,就只有死路一条。 秦征看着驾驶舱上的世界地图,听着一旁的机器人给他智能分析的路线与行驶数据,思索了片刻,在通讯频道里对霍成川说道:“三角洲附近有可用能源,我们需要先绕路到那里采取能源,然后再回基地。” 重新返回墨加湾,大概率就是死路。海洋里面多的是人类遗址遗弃的能源、或者是海洋底部未开发待开采的能源。而已经返舱的舰艇里面,除了要给柯也用的东西,也还有一路上还有采集的其他相关矿物资源等。 秦征带着舰艇都是这么一路探测采集过来的,自然也比谁都清楚,哪里有能用的能源,哪里有顺路能采集的能源,又或者是在他们战甲能源容量有限的情况下,经过计算机经典的“01背包问题”优化后,最适合采集能源的地方。 所以秦征选出了三角洲,这个位置基本上就是他们绕路返程路线的1/3点。而他们此时战甲内的能源已经消耗了一半。 “这条路线里,我们必须要从三角洲的西南角进去。但西南角有比墨加湾体型还要大的海怪,所以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一路去引开那个大型海怪,另外一路采集能源,最后我们在三角洲的顶点汇合、分配能源、返回基地。” “我去引开海怪。”霍成川立马在通讯频道里面接道。 “不行。”秦征冰冷的声音也很快传来,不容拒绝道:“那家伙打你就像拍蚊子一样简单,你打不过的。恐怕到时候怪兽还没被你引走,你就死在那了。你去没有任何意义。” 9号和10号:“……”哇。 虽然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上校出发点是好的,把最危险的活揽到自己身上。可这话说的也太让人寒心了……霍成川好歹是个他们队长,小队长也要面子的吧? 军令如山,霍成川没有拒绝,恭恭敬敬回答:“好的。” “至于你们两个……” 秦征话音刚落,两个新兵蛋子便隔着空气和战甲服面面相觑起来。 上校大人和霍队长要分开带队执行任务,那么问题就来了,他们两个谁跟着上校,谁跟着霍队长? 经过刚才上校大人的一番恐吓,他俩谁都不想跟着上校。可矛盾的地方又在于,他们并不想主动请缨当这个贪生怕死之徒。两个中二少年心里还怀着一番拯救世界的热血呢,所以他们更想跟着上校去打海怪。 “我跟着您!”恐惧战胜了梦想,9号和10两个人同时喊道。 结果两个中二新兵说完就发现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又吵了起来: “唉我说10号,你这笑两声都能笑出急救设备的病秧子,就别跟我抢了。” “你以为谁他妈都跟你一样啊,穿着重甲不会打怪只会跳舞?真逗人,你是盼着海怪能被你笑死呢?” …… “谁说兵分两路是两两分配了?”秦征这个奶新兵蛋子的老妈子简直要操心到多长出两条皱纹了,“你们两个蠢货跟着我,是想害我死得更快吗?” 秦征捏着眉心说道:“你,还有你,你们两个都跟着霍队长取能源。我说的兵分两路,是指你们三个一路,我一路……” “明白了……” 秦征的威逼气势过于骇人,又何况军命在前,两个中二少年只得不甘心地泄了口气。 怪兽蠕动的三角洲内,即将迎来一场硬战。 一路上,四个人都只是简单吃了点战甲内储备的营养膏和压缩营养液,便马不停蹄地赶着路。拖得越久,变故越多,能源消耗越快……这是两个二货新兵都懂的道理。 秦征到达目的地后,在开战之前,又深深回望了另外三台重甲一眼。 他去引开这个巨型海怪,必须是在对这三人极其信任的情况下。否则到时能源耗尽了还没有补给,他的处境将变得极其糟糕,也许这辈子都回不了基地了。 “如果两个小时后我没有回来,你们就将能源放到三角洲顶端,先行回去,不必等我。” 霍成川沉默了会:“收到。” 两个二货依依不舍:“呜呜呜我们会等你回来的上校……” 秦征嫌二货啰嗦,再也不看他们,冲进了海域中心,旋即,仍出了一枚炮弹。 经历了墨加湾一战后,这是他仅剩的一枚炮弹了。但他必须尽快将海怪引出来。 三角洲易守难攻,海怪很容易隐藏到各个沟渠之中。秦征如果不把海怪控制在自己视线范围内,那么将会变成敌在暗我在明,霍成川和俩二货在这里采集能源也将变得十分危险,随时可能被打断。 水下炮弹轰然炸开,溅起了十米多高的海浪。 海怪的怒吼声从海下传来,一波又一波,且越来越近。 一个厚皮黑褐色巨掌从滔天的水下顶了上来,秦征在巨掌的指缝间,乘着白色的海水与汹涌的波浪冲了出去,跑去了他们规划好的那个方向。 水下巨怪正欲追上去,突然迟疑了一会。 它似乎是感应到了另外一边,霍成川带领的三台重甲的存在。 秦征的重甲在海浪之间停稳回头,猛然向巨掌发起了攻击,从重甲的机械臂□□出来的子弹带着火光,越过水花,全部打到了巨掌上面,无一例外。 秦征打完就跑,没有一秒迟疑。 水下巨怪又怒吼了一声,巨掌在水里拍打了几下,白色的浪花与蓝色的海水交替汹涌。巨怪此刻也不再犹豫,朝着秦征追了上去。 惊险万分的追逐战在远处展开。霍成川带着两个懵懂的少年,开始争分夺秒地采集能源。 …… 大约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渐渐黑了下去。 没日没夜的奔波,让两个新兵蛋子生出了些许的疲惫,他们甚至有时候都分不清中午和晚上,白天与黑夜,只知道拼了命的跑,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此刻他们也总算完成了一大半任务,每个人的能源舱都已经满满当当,备用能源舱也已全部装满,这才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三角洲的顶端还能看到红色的晚霞,一群群海鸟从海平面上飞掠而过,嘴里正叼着倒霉的鱼儿。 这里没有海怪破坏生态环境,海鸟也能在三角洲的顶端栖息——在大灾难来临之前,这里应该是一个很高的山峰,所以大灾难来临之后,才能在一片汪洋大海的中间,露出了很小一段像三角形一样的尖锥子,形成一幅鱼鸟之欢的生态美景。 这里很美,温度更适宜,也许更适合人类生活,可惜太小了,且没有平地全是斜坡,整个生态链也十分短小脆弱。如果人类要在这里生活,等于彻底与科技隔绝,且终日只能吃海鸟和不知名的海鱼。 当然,如果有人吃得下虫子蚯蚓蛆虫之类的,也可以考虑其他的食物。 整个海洋里类似这样零散着冒头的山尖地还有很多,但是没有一个地方是人类能生活的——生活环境只是其中最不足为道的一点。 更重要的是,海怪的生态栖息地也并非一成不变的,此时没有被海怪破坏生态环境,但不代表以后都会。某些海怪似乎对人类十分敏感,隔着很远都能嗅到人类的气味。人类如果在这种小型山尖地生活,没有大规模的防御与屏蔽设施,将很容易把海怪吸引过来。 人类只能在大陆里团结起来,抵御海怪。而极地大陆就成了唯一选择。 两个新兵少年在进入重甲小队之前,培训过相关知识,因此也知道这个地方虽然暂时没有海怪,但也不是久留之地,所以上校才给他们约定了两小时的期限,让他们不必等待。 可是……时间到了,但他们的上校还没有归来。 两个新兵不免生出了一丝担忧。 霍成川看了看机甲上显示的时钟,说道:“9号10号,你们两个先回去。按照上校给的路线,应该很快就能追上舰艇。” 9号立马问:“队长你呢?” “我去找找上校,”霍成川默了默,又说,“再过两个小时,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你们。” 9号新兵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10号勉强笑了笑,带着点伤感又乐观的态度说:“队长,我们相信你和上校一定能回来的。” 经历了惊险的一次实战,他俩现在也知道自己什么水平。此时他们就算想一腔热血跟着小队长找上校,但人多了也只会给队长添乱。同样的事情,他们被上校骂过一遍之后,就不会再蠢第二次,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听从安排回去。 “队长,这是我的备用能源。”9号默默将能源对接了过去,“您一个人的能源分给上校不够用,请一定带上我的备用能源。” “好。”霍成川隔着透明窗深深地看了他俩一眼,随后便转头奔入了三角洲西南方向,秦征消失的地方。 大约航行了几分钟之后,霍成川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着9号和10号朝着基地的方向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之外。 霍成川不再继续往前走了,但他也并不打算再回到三角洲顶端,那个应该等秦征的地方。 他绕出了整个三角洲的片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在三角洲没办法看到的角落,一直等着,又等足了两个小时。 他将9号递过来的备用能源扔进了大海。 然后,他又远远地看了三角洲顶端的那个方向一眼,神色有些空洞,又有些痛苦,像是被施加了神怨的祷告者,经此一战后,他的灵魂将与信仰分道而驰。 背叛的恶名将烙印在他骨骼里,此生再难消除。 “对不起,上校。” 他又沉又哑地念完这句之后,便驾驶着重甲,头也不回地朝着基地与舰艇的方向奔去。 基地还有人在等着他。 而他们在联合会手里生死不明,他要回去救她们,就不能让秦征活着回去。 自古忠孝情义难兼顾,上校,我没办法再忠于你了,希望你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八万里顺风顺水,正是海上游子归家之际。可未知人心难测,天助人不助。 将士难安脊梁骨,不与将军好归期。《 》 21、第 21 章 等君归 海天连接处的晚霞已完全褪去,这里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秦征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带着那巨型海怪在水下绕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 可那巨型海怪对着他穷追不舍,这个海怪的特点便是记仇,他自然也知道这点。 一路上,他的重甲防御系统已经叫苦不迭,攻击系统完全报废,连最底层的推进系统、消防系统等,都开始有故障的趋势。后来,他费了好大一番劲,将这只巨型海怪引到了另一只海怪的海域内。两只海怪斗得天翻地覆,他才总算脱困。 再后来,等他回到三角洲顶端时,已经是深夜了。 那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人在等他。连一个备用能源都没有留下来。 秦征走出了重甲的驾驶舱,来到这个小海岛上,顺着斜坡,倚着树木坐了下来。 他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或许平时的他来到这里,会站成军姿一样仰望星空、眺望大海。可此刻,他却只想这样坐着。 他看着满天繁星与璀璨银河,心想,他果然背叛了自己。 彻夜不眠不休的奔波,为所有人事无巨细地算好生路……他做的这些算什么? 算笑话吗? 作为远征军指挥官、元帅亲封少将军,他会尽可能地在保全手下的每个士兵。而那个充满谎言与诡计,算计与阴谋的地方,却并不打算善待他。他尽心尽力保护的人抛弃了他,他拼命守护的人类世界,打算杀了他。 经过长久的战斗奔波,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军装出现了褶皱,整齐的银发也有了些微的凌乱。他的唇角渗出了血,胳膊、胸膛、后背……到处都是紧急操作重甲时被铁刃划破的伤口血迹。 他不是冰冷的铁甲、也不是没有痛觉与情绪的海怪。他是人类。 他好像也会疲惫。 日复一日的战争,永无止境的内斗……这条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没有能源的机甲相当于废铜烂铁,海上危机四伏,怪物随时可能来袭。滔天巨浪,史前巨兽,在这些生死攸关的时候,他想的是—— 他还能回到那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方吗? 能吗? 那里又有人在等他回去吗? 有吗? 唯一可能会等他的人被迫害到了阎罗殿里,只能通过人体实验重回人世间……目前还说不准能否活过来。 或许,真的没有人会盼着他回去了吧。 他们都想要他的命。 海上的暴风突起,似一个嚣张的狂徒,卷起一层又一层海浪,并不断地将三角洲夹杂着战火、硝烟与苦难的海水往前推进。 风暴不知疲倦的一路狂奔,最后带着海流,奔到了这个星球仅存大陆的海岸线上。 来自远方的海水,拍打着北亚基地的沙滩,狂风呼啸不止,人类智慧与团结象征的高墙仍然挺立如一。 高墙的另外一侧,军队开始集结,几个小队长依次清点武装车、作战机器人与士兵人数等。密密麻麻的人头与大型重兵武器排列分布在高墙之下,像是古代阅兵仪式,展示着军队的强大士气,任谁看到了都不由得生出一种自豪之情。 他们是基地的倚仗。 秦征的副官刚好从此路过,看着不远处大批的武装部队,有些好奇,便拉过来一个士兵问:“这是要做什么?” 士兵一看是秦征副官,便好歹也是个中校,便恭恭敬敬地回:“远征军今日要归队,到时候城门会被打开。” 城门每次打开都要做好充足的武装准备,无论远征军出行还是归来,这是必然要做的。因为即使有中央计算机推演出行和归来的时间,但谁也不敢一定保证海怪不会在城门打开时出现。 副官心中先是一愣,上校要回来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上校远征前曾嘱咐过他一些事,所以他也有向上校发过消息,汇报过相关事宜与基地近况,可迄今为止,他都没有收到过上校的回信与进一步的指令。 上校要回来怎么没跟他说? 这不像上校的作风。 副官心有疑惑,又看了眼城门前结集的大批部队。部队的数量之多,装备之完善,也不像是一般用于迎接远征军归来所做的准备。 腥咸的海风越过高墙而来,军人灵敏的嗅觉和多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大战前的征兆。 部队集结的上千米开外,这里是军区与居民区的交界处。 交界处没有高大的围墙,只有一排不让人通过的大型栅栏,沿着一整条交界线蜿蜒盘曲,犹如一条古老的长龙。 在栅栏的军区那侧,只有零零散散的有几个士兵拿着武器巡逻,远不如高墙下的戒备森严。而在栅栏的居民区这侧,则热闹了许多。 乌泱泱的人群在栅栏下面拥挤着,一眼望不到头,并且陆陆续续的还不断有人往这边走。这些凑过来看热闹的居民也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有的人捧着冰雕的花欢呼喝彩,有的人举着横幅热烈欢迎,还有的人一蹦三尺高,恨不能当场就飞过栅栏,扑到远征军怀里去。 也有的人不当观众当大爷,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倚坐在地势最远人最少的位子,喝着雪山茶,翘着二郎腿,那怡然悠闲自得自在的姿势,像是大家在欢迎喝彩的对象是他一样—— 林越猜到了今天人多,很早就过来占位子了。牛马们那时还在当基地建设的螺丝钉,必然不会来这么早,于是他自然而然坐了个最舒服的位子,等到临近晚餐,才开始有人往这里赶。 他当然不是过来欢迎远征军的。虽然他和秦征是有点小交情,虽然秦征是对自己有点意思,虽然秦征本人确实好看得能当明星,但是…… 但是啥来着? 忘了……反正他不是过来等秦征的。 今天这边人之所以这么多,联合会占大半的功劳。为了给远征军接风洗尘,联合会竟然想在这里办一场宣讲,歌颂极光之母对人类的庇佑,保护人类的军队成功从海上归来。 这个噱头就很有魔幻色彩了……军队能平安归来关他联合会的极光之母鸟事?整个联合会不帮倒忙都算好的了。 但偏偏就有这么多人是没有脑子的……今天过来听宣讲的基本都是,除了林越他自己。 领光者彬彬有礼地走上了最高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来,几乎遍布了整个基地。 林越的脑海里想起了小常收集到的那些,关于联合会的资料: “联合会的前身是一个不入流的教会,叫极光教会。他们有一个供奉的信仰,叫极光之母。据说极地大陆能成为海洋大灾难之后唯一幸免于难的地方,就是因为这里有极光之母的庇佑。每次联合会开宣讲游行大会,都会有一些不同的原因与噱头。但除此之外大会还有一个共同的,也是最重要的事项,就是聆听极光之母的指示与教导,然后再由领光者进行转达。” 只见那高台之上的领光者神神叨叨,自从说完一些简单的贯宣之后,就开始一个人在那作不出声版的自言自语状,时而神色温和,文质彬彬,时而神色可怖,横眉严正。 这恐怕就是极光教会所说的,领光者正在聆听极光之母的教诲……就是这精神状态,恐怕比起疯子版的林越都还有过之无不及。 林越心想——凭什么这家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样子,都不会被当疯子,而以前有点口吃的林越却被当做板上钉钉的疯子? 真是好不公平。 觉得联合会不是什么正经家伙的,还不止林越一个人。 “极光之母真的能庇佑我们吗?”栅栏之下,人群的窃窃私语声传来。 “极光之母能不能庇佑不知道。但远征军是真的能庇佑我们,你们看哪次远征军回来,不是带了大量的物产资源?没有这些资源,我们早就死了。” 林越没想到有人还有脑子。 “还记得叶老将军在代表大会上说过什么吗?人活着,就为了一个真相,一个寻找自身为什么活着的真相。浑浑噩噩愚昧痴傻的懦夫,那不叫活着。悍不畏死清醒固执的莽夫,那才算活着……”人群里继续有声音说。 “叶老将军的这番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你说,高台上那个领光者,真的能带领我们走向光明的未来?” “以前我也曾受过老将军的恩惠,没有他,我就被联合会送往黑灯区了。领光者和老将军都是我十分敬重的人,唉,现在我也看不明白了……” “老将军是带领我这老头子进入基地的第一批人,竟也落得那样个惨重的死法。你们说说,究竟什么是假什么是真,什么是教诲什么又是愚弄?” 老将军死前的一番发言竟然不知从何时起,传遍了整个基地的大街小巷。他用一生的功勋和生命,让联合会曾经建立起来的牢不可摧的民心,撕开了一个小小的裂口。 人们总喜欢悼念死者,以死者为大,并且乐于怀念,甚至是美化死者生前的一切事。 但也仅止步于此了。 “嘘,小点声。”一个人指了指胸前的胸牌。 那几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以为这里偏远又人多眼杂,极光之母就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了吗?”有人警告道。 “极光之母在一直看着我们呐!”老者感慨道。 在这里,律法是思想的禁锢,秩序是灵魂的牢笼。 那几个人纷纷低下了头。所有人都是笼中鸟,拼了命得才从末世后的风雨血淋中,找到安身之处。如今有食物投喂、有命活就不错了,自然谁也不敢去试探冲破这个牢笼。 林越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心想,老将军当初有算到这一幕吗?虽然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裂口,但却是迈出了夯实的第一步,而后呢?老将军想的是交给谁,继续将这条路走下去? 他端详着手里的茶杯,想得入了神,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身边坐过来了个女孩。 “帅哥,这茶好喝吗?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喝大半天了。”方媛冲着他挤眉弄眼,同时手还凑了过来,假装要取走他手中的茶杯,实则却在“不经意”间触碰上了他的手。 林越:“……” 青天大白日的,调戏民家妇男呐! 一向是他去调戏别人,这头一遭被别人调戏,他竟然不知道是哪根筋出错了,生出了这等良民的想法,怪异,实在怪异。 林越很快从魔怔中醒过来,桃花眼弯了弯,抽出了被女人握着的手,将双手往后脑勺一放,再懒散地往椅背上一躺,有种疏离的风流感:“这茶自然是好喝的,只不过本人向来不太喜欢与别人分享珍贵的东西,越是珍贵的,便越要独享。” 方媛的波浪卷发被整齐地盘在头上,整个人体面的很,此刻笑得也不局促,甚至颇有些自信,烈焰红唇在拿过来的茶杯上轻轻抿了一口:“不与人分享分享,帅哥怎知是茶好品,还是人更好品呢?” 林越目光从女人的嘴唇与茶杯间来回扫了两下,感觉遇到对手了。《 》 22、第 22 章 骗子 物以稀为贵,人也是。 基地女孩都是珍宝,何况这女人生得还算好看,是那种历史书上港式明艳女星范,他倒也不亏,此刻便生出了点要与高手过招的兴致:“方才我话还没说完呢……美女除外。古人吃饭讲求色香味俱全,我想品茶也是一个道理。如果有赏心悦目的人在身旁一同品茶,这茶香肯定更浓。” “夜色与浓茶更配,”方媛凑到他的耳边说道,“帅哥可来我的家中品茶。今晚,家里就我一人。” 林越脸色一变。 去家中…… 林越似是想起了什么,刚生出来的兴致突然就没了。 怎么又是邀请去家中?上一个邀请他去家里的人,就是这么多人在这里等着的,那个还在海上生死未卜的家伙。 但是他又不能这么平白无故直接拒绝,于是眼珠子转了下,看到女人的胸牌,灵感迸发似的想到了借口,委婉道:“咦,方小姐竟然是联邦政府的职员,怪不得说话谈吐举止打扮都让人感到舒适。只是,我听说联邦政府近年来缩减开支,除开部分上层官员,大多普通职员分配到的住宅都是两人间以上。美女,你家里真的没人吗?” 方媛继续抿了口茶,笑着说:“不瞒帅哥你说,我住的确实是两人间。只不过我的室友这些天都没有回家过,所以你尽管放心好了。” 林越像是听到什么诧异的事,人也不躺椅子上了,二郎腿也放下了:“你是说你的室友没回来过?多久了?” “大概……一个星期?” 林越下意识将这个时间与远征军出征的日子联想到了一起,大概就是与远征军登记出征计划之后,但实际出征之前的一两天时间里。 这并非是他多想……主要是在基地上的居民夜不归宿好几天,是件非常怪异的事。 其一,外面天寒地冻,如果不找到住的地方,必然会被冻死;其二,联邦政府职员的室友,必然也是联邦的人,那么便是在联合会的控制之下。如果这人去其他地方留宿好三天以上,联合会将会以不符合统一管理规范为由,要求其进行整改。 可这人整整在外面呆了七天……说是消失也不为过,而且消失的时间还那么凑巧。 林越按压住内心的诧异,友好笑道:“你能在与我说说,你室友多大了?做什么的?平日里有招惹什么人?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方媛一脸怪异地看向他:“你不会看上的是我室友吧?” 林越面不改色:“我只是奇怪,你室友消失了这么多天,你不担心她吗?”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媛掂着兰花指摸了摸自己的脸,确保自己的妆容没掉之后,才愤愤道:“帅哥你没机会了。她的孩子都已经好几岁了,而且她还一直和孩子的生物学父亲藕断丝连。她晚上不回来,必然是去找那个男的了。那男的好像在军区当着什么高官,挺有本事的,还是那种他要是不在这个位置上,基地也找不到更适合的人顶上这个位子的存在。所以她不回家,联合会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什么好奇怪的。” 方媛说完似乎觉得不过瘾,又骂了两句:“没出息的家伙,逮着一个男人死缠烂打,真是给新时代的女人丢脸。帅哥,我劝你也别惦记她了。她那生了孩子,又年老珠黄的,哪有我好看?” “都好看,都好看,哪有女孩不好看的?” 林越随口笑说了两句,又顺着她装模作样问:“天呐!不过我还是很震惊,你室友竟然找到了一个这么厉害的男人?真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方媛丝毫没注意到他是在套话,自然而然道:“帅哥你别不信,那人好像是开重甲的,重甲你知道吧?整个基地都找不到几个人能开的。而那个人不仅能开,还开的特别好,整个基地估计都找不出比他开的还好的了。估计也就军委那位秦上校能和他比一比……” 她说起“秦上校”,眼底亮起一丝崇拜的光,但又很快暗了下去。 “可惜那位太冷了,还不喜欢女人……”方媛暗自“点评”了一下秦征。 林越没管她的点评,而是捧着她的话继续追问:“天!重甲都能开?这么厉害!秦上校是我心目中的偶像诶!这我就更好奇了,你说的,竟然能和秦上校比的那位,到底是谁啊?” 方媛瞥了眼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然后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叫什么……霍成川。” 霍成川,军区的重甲小队队长,这次跟着秦征出海的人里面好像就有他。 林越皱着眉,从脑海里搜索出来了这些信息。 看来联合会已经对秦征下手了。 随着一声号角声响。 远征军到岸了。 林越看向了高墙那边。士兵们整装待发,城门已经被打开。 透过城门看去,蓝色的大海正静谧地躺在那里,而上面停靠的,正是远征军恢宏壮阔的舰艇。 一个侦查士兵第一时间跑出了城门。 他看见海滩上坐着一个人影,海浪拍打在那人的脚上。而那人穿着的正是自己父亲的衣服。 此次他的父亲作为采运小队的普通搬运工,跟着远征军一块出行。父亲原本已经被送往黑灯区了,但是因为想见到儿子,于是报名参加了军区的雇佣兵选拔,这才以雇佣兵的身份,成功当上了一名远征军里的搬运工。 自从知道父亲跟着远征之后,侦查士兵每每做梦都是父亲被海怪利爪刺穿的场景。 在等待父亲归来的这些日子,他也日日都在提心吊胆着,总怕父亲出了什么事。 此时,看见父亲终于平安归来,他终于放下了一直担惊受怕着的心。 仿佛你日日害怕什么,上天就总会给你留一条活路,让那件事情不会成真。侦查士兵觉得,或许是自己日日向着极光之母虔诚的祈祷有了效果,此刻他也顾不得更多,第一时间迎向了父亲。 大概是喜悦之情溢出,那些类似失而复得的惊喜淹没了他的整个大脑。 他的大脑已经没有位置去思考,他的父亲为什么提前从舰艇里面下来,又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 侦查士兵从父亲的后背拉过他的肩膀,那个父亲转过了身。可赫然出现的,却并非想象中父亲的脸,而是一张锋利如刀刃的利爪。 侦查士兵的瞳孔猛然收缩,在刹那之间,利爪陡然刺入了侦查士兵的心脏! 鲜血猛然从胸口喷发。侦察士兵的血成为了今天的腥风血雨里,第一滴落到极地大陆上的血。 当侦察兵的小队长发现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快!快关城门!!” 侦查士兵在濒死前回了个头,看着即将关闭的城门,面目狰狞,忍着剧痛用嘴型说了两个字:“骗子。” 极光之母根本就没有保佑我们。 他们都是骗子。 一个长相类似侏罗纪世界里小型迅猛龙的小海龙怪从海里冒出了头,紧接着是两个、三个、四个…… 数不清的海怪从海里冒出,爬上了沙滩,争先恐后地朝着高墙方向跑去,不仅将侦查士兵的尸体踩成了一摊肉泥,也将此刻已经走下舰艇的远征军分成了两批—— 后面下来的那批人重新退回了舰艇,而老舰长带着最先下来的一部分人则只能往城门口跑去。 他们当中有的是功勋累累的战士,迎接他们的也本该是鲜花和掌声。 有的人仅仅是为了早一点回家,在舰艇还没到达,只是能远远地望到基地的时候,便已经提前一步在出口处排队等候出舰了。等哪曾想,在这里等着他们的不是家人朋友、也不是欢呼声,而是要他们命的海怪。 相比于还在舰艇里的人,他们提前排队出舰,反倒成为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一路上遇见的海怪已经够多了,他们没有力气也不想再与海怪厮杀。所有的士兵们只想回家。所有人都在拼了命的跑。 后面是数不清的海怪,而前面就是他们的家。 巨大的城门还在逐步关闭当中,仿佛是老天爷在跟他们开一个与时间赛跑的玩笑。 老舰长原本在最前面,身边有两个跟着他的士兵,此刻也已经被甩到队伍后端。他气喘吁吁地想着,他大概是真的老了,跑不动了,如果不是他身边这两个士兵一直尽心尽责地拖着他跑,他现在已经成了海怪的食物。 就在他们到达城门的最后一刻,城门被彻底关上。 眼见着后方的海怪距离他们已经不到百米的距离,绝望、恐惧、无助犹如汹涌而来的潮水一般席卷了每个人的大脑。 “开门!开门!!开门啊!!!”一个士兵发了疯地敲打着城门。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拼了命地拍打城门。 可高耸的城门就像是一个无情的冷面阎罗,无论他们怎么呼喊拍打,都无动于衷。 身后的海怪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五十米了。 在高墙的另外一侧,几分钟前。 侦查兵队长站在瞭望塔上,给基地代理守城将军肖恩中将发去了通讯:“报告将军,这批海怪距离城门仅不到八百米,城门外面还有一部分远征军,请问是否关闭城门?” 肖恩看着侦查兵队长传回来的图像,看到了行动相比于其他士兵迟缓很多的老舰长。 很久以前,基地建设没有现在这么齐全,也没有伊甸园能统一培养小孩,肖恩就曾经被老舰长扶养过几年。 老舰长不懂打仗,但走过很多地方,看人看事也就比同辈人多出几分透彻。当时的他没有教过肖恩什么赖以生存的技术活,但却是实实在在地在肖恩启蒙教育的那几年,教会了他如何做人、如何看世界,给他的一生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老舰长教他看世界,可也正是因为这些年他看过的世界,从事态冷暖到生死悲欢,肖恩才明白了一个道理——生存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主题。 肖恩在回忆里好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现实中他仅仅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侦查兵队长:“基地的生存宣言是什么?” “人类群体利益大于一切。” 高墙外侧,老舰长看着墙上,那用无数战士的血刻上去的几个大字,心中已然明了。 “他们不会开门了。”老舰长麻木地说。 打开城门,基地就有被怪物入侵的风险,被怪物入侵就意味着基地将很有可能死更多人、耗费更多武器弹药资源。 老舰长扫过沉默下来的人群。 他们都是为基地贡献的战士。可他们都被抛弃了。 “孩子们,我不懂打仗,但我也明白一个道理,身为战士,就应该死于战斗,对吗?”老舰长沉痛道。 怪物已近在咫尺。而他们这一群人,除了战斗,别无选择。即使他们没有战甲、没有炮弹、没有重兵器,也没有任何高科技武器,有的只有赤手空拳以及一把配枪。 每个人都怒目看着那些恶心的海怪。他们只能战斗,这是战士最后的荣光。 怪物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它们从海洋里前仆后继的朝着这边涌来,对这一群弱小的人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老舰长身边的两个护送士兵掏出了腰间的佩枪,开出了这片海滩上的第一枪。 枪声响起,海怪的嘶吼声也开始响彻云霄。 第一只海龙怪的腹部中了一枪,血流不止,可它仅仅只是抖擞了两下,便又立马扑了上来,另一个士兵立马冲上来扛住了海龙怪的前爪。 海龙怪和人类身形差不多大,可力量却差距悬殊。士兵很快便因扛不住海龙怪的重压,膝盖频频向下弯曲,直至跪到地上。鲜血从士兵的胳膊上流了下来。在一人一龙僵持之下,从后面飞奔而来的海龙怪迅速对士兵发起了攻击,利爪直击士兵的胸膛,士兵瞳孔猛然收缩,刹那之间,枪声从士兵的身后响起,可海龙怪的速度因惯性冲击作用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等到海龙怪再次抽回利爪时,士兵心脏的位置已经空了,头也被另一只海龙怪彻底捏碎。 四周各种声音混杂,乱成了一片。顷刻之间,海滩都已经成了血红的颜色。 老舰长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士兵一个一个死去,人类几乎被全方位的碾压。 这样的状况根本称不上是战斗,而是……单方面被屠杀。 他在内心痛苦与悲悯的驱使下,用尽了生平最后的力气,朝着海龙怪奔去。 一阵火光划破夜空,老舰长跟前的海龙怪肉身骤然分裂,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 23、第 23 章 高歌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霍成川的零号重甲几乎是闪现到的战场,用一记长枪连刺三只海龙怪后,迅速将老舰长接进了自己的战甲内。 与此同时,9号和10号的重甲也来到了这里……整个重甲一组小分队,共计10台重甲,都在同一时刻到来。 老舰长轻声叹了口气。他知道重甲启动需要时间。他们已经来得很快了。 “太多了……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你们不必来的,它们是杀不完的……”老舰长哑着嗓子说道。 “舰长,我们是士兵,我们做不到对自己的战友……见死不救……”霍成川说这话时,眸光暗了下,脑海里想到的是秦征。 与此同时,10号清亮的声音也从频道传来:“是啊,舰长,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带你杀出重围的!” “老舰长你就等着看我们怎么收拾这些海怪,替刚刚死去的战友报仇吧!”9号说。 “哎呦,还报仇,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因为害怕,最后一个才出来。”10号贱嗖嗖地调侃到。 大批的海怪当前,9号10号的“打情骂俏”实在太不合时宜。没人搭理这两个新兵蛋子,大型重甲与海怪群的厮杀一触即发。 重甲的身形比海龙怪高上至少五倍,以机械对抗□□,自然是轻松。但问题在于,这些怪物实在是太多了。 每台重甲都几乎要面对三十只以上海龙怪的同时围攻,即使把这一批的海龙怪全部处理掉,后面的海龙怪又会紧接着踩上同伴的尸体扑上来。 没有城内军队的帮助,仅凭他们几个,怎么杀也杀不完。 这是一场持久战。 海怪源源不断,但人类却没办法像它们一样持久。 “警告!警告!重甲内部能源已低于安全值!请开启省电模式!”9号的智能系统喊道。 省电模式下,重甲将毫无攻击力。 紧接着,10号的重甲系统也发出了能源不足警告。 他们都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才追上的舰艇,重甲内都还没来得及补充多少能源,便来到了这里,仅剩能源自然支撑不了多久。 “警告!警告!内部能源已进入警戒值,请及时开启省电模式!” “警告!警告!内部能源已进入休眠临界值,请及时开启休眠模式!” “警告!警告!内部能源即将告罄,系统将自动关机。” “9号10号,”霍成川在战斗之余喊道,“你俩还能听得到声音吗?” 9号10号的通讯频道已经断开,重甲也在那里一动不动。大量的海龙怪趁着这个机会扑了上来,一个接一个的往上方爬。密密麻麻的海龙怪几乎覆盖了重甲的半个身子,只要他们再往上爬一步,他们就能到达重甲内部的入口。 “5号,6号,你俩先去掩护9号10号。”霍成川命令道。 “队长,队长,在呢,在呢。”回答的不是5号6号,而是9号10号。 “我刚刚启用了底层的应急能源,10号应该也和我一样,现在我俩都只能通信和行走了。” “啊啊啊啊,它们怎么都爬上来了啊?啊啊啊快滚啊!”9号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海龙怪的利爪疯狂拍打着重甲的入口,9号的外层入口已被弄碎,与内部的驾驶室也只有一面钢化透明窗的距离了。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内能源不足的警告越来越多。 5号,6号,1号,4号……警告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 重甲消耗能源本就多,但大多时候也不至于只能撑这一会儿,另一个主要原因便是,这十台重甲里没有一个人的能量舱是加满了的。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临近回家,却还需要他们独自面对一整个海域的海怪。 战士们还以为回家了,就能休息了。 这里的海龙怪实在太多,这场持久战,他们注定打不了。 霍成川看了眼海面上,那不断冒出的海怪头,听着耳边传过来的连绵不绝的警告声,杀得更猛了。 长矛刺入了一个又一个海怪的心脏,长枪炮弹的声音从没有停下过,火焰在不远处炸开了花,仿佛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忘掉那些背叛与信仰,在那些无论好的、坏的、所有的作为之间,找到一个能够支撑起他心安理得活下去的平衡点。 我替你多杀几只海怪,这样能不能算作赎罪? 能源告罄、海怪入侵驾驶室、重甲因过热出现故障、武器脱落……从通讯频道里传过来的每一件事都足以压垮战士们的神经。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即将崩溃的边缘,一种更大的海怪,从海里面走出来了…… 这种海怪像是直立行走的尖嘴猴腮版的棕熊,但却没有毛发,手臂和手掌长得几乎到了地上,且身形巨大无比,与重甲的高度基本相当——人类历史上从未记载过有此类海怪,但人类有过相关的经验…… 海怪也是在不断进化的,像盾牛怪便是这些年进化而来的。这种棕熊怪怕又是新进化的物种。 巨型海怪通常都在水里无法上岸,像棕熊怪这种体型的,以前还从来没有过能走出水面的。如今,这种新出现的棕熊怪恐怕要一跃成为史上最难对付的怪物了。 所有的重甲小队队员几乎都快崩溃了。 9号的驾驶舱已经被海龙怪钻出了一个洞,而9号本人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当场吓尿了;其他队员也好不到哪里去,伤得伤,死得死,巨大的恐惧压制着每个战士的神经,人们在腥风血雨中迎接死亡…… 海龙怪这时也停下了攻击,似乎是在恐惧于那棕熊怪的吼怒声。 方才嘈杂不堪的通讯频道里,已然变成了一片沉默。 有死亡的恐惧,也有不甘与愤恨。 上了年纪的老兵开始回忆起那些一场又一场的海战之中,在自己的身边死掉的战友的脸——有的死亡是一瞬的,你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上一秒还在想着这次仗打完了,一会回去要和战友喝点什么好酒,下一秒便死于偷袭;有的死亡又是漫长的,你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每一寸被逐步瓦解的痛苦,那些痛苦如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的纠缠着你,直到你的神经彻底断裂。 老兵曾亲眼看见自己的战友这样痛苦的死去,可直到最后一刻,痛苦中仍是带有期望的,他们说:“你们要好好活下去,替我们守住家园,替我们看看世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转眼,也要轮到他们要走向生命的终点了。 他们终究没能守住家园,也没能看够这个世界。 “要不……我们唱会歌吧?” 2号是一个经验颇为丰富的老兵,此刻突然没来由的提议了一句。 更没来由的是,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整齐划一地合唱起来,包括已经吓尿的9号本人,也跟着喃喃呓语了几句: “我歌唱啊——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血肉的浪潮搁浅于沙丘之上 金色海水向我滚来 金色海水向我滚滚而来——” 通讯频道里的歌声整齐响亮,士兵们唱着唱着,大脑也不自觉地跟着振奋起来。 成批的海怪亮着爪牙近在咫尺。他们在歌声中迎接死亡,死亡却并未如期而至—— 一阵空旷清明的祷告音从高墙那边传了过来,不论是棕熊怪、还是海龙怪,仿佛是看不见重甲小队了似的,竟然都齐刷刷地越过了他们,朝着那高耸的围墙,不知死活地撞了上去。 围墙上立即出现了成千上万条怪物的血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几分钟前。 秦征的副官早在看到部队集结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去弄来了一辆武装车。等到他拿到车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 远征军和上校就在城外,他们怎能弃之不顾? 他眼底是愤怒的火光,正准备通过暴力闯出城门,去接回他家上校,结果车门口突然“吊”上来一个不速之客,阻止了他的暴力行为。 “hello小白脸,我们又见面了。”林越踩着车下的登车台阶,一只手优雅地搭在上面的车把手,凹出来的身形风骚,就是有点像挂车上的吊死鬼。 武装车的高度比一般的小车要高出很多,副官将头往外面伸了伸,才勉强看到这位吊死鬼,顿时结巴了:“你你你你助理你怎么过来的?” “我叫林越,不是里越,”林越客客气气地纠正道:“这才几天不见,小白脸你就把我忘啦?唉,别这么看着我,我能进入军区不是很正常嘛。遇事先不要慌,冷静点哈。” 军区与居民区之间的那道栅栏,他肯定是不能翻的。虽然凭借自己这潇洒利落的身手吧,翻也是能翻,但他怕吃枪子,还是走大门为妙。 智能研究院的人会因为各种事宜进入军区,比如商讨武器项目、维修检查信号塔。刚好今天这边有个距离海边最近的信号塔需要维检,一大早他就听见纪不平派韦司,还有其他几个助手工程师过来了。 只要他跟纪不平打个招呼,那老头子为了防止他在自个儿面前碍眼,自然就放他过来了。至于林越是否真的去参加维检任务,老头也不会关心。 “车挺帅啊,门开一下,借我坐坐噻。”吊死鬼龇着大牙,又冲着车上的副官喊道。 副官没辙,他要不开车门,这家伙怕是就一直厚着脸皮吊在这,现在情况紧急,他不想在这浪费时间:“林助理,车门可以给你打开,但是我得告诉你,这车要出城门的……” 林越嘴角一咧:“巧了,顺路。” 副官愣了一下。 “林助理你……”副官看见林越稳稳坐到了副驾驶上,一时都还在他刚才那句话之中没回过神来。 怎么会有人想出城门?一个不是远征军,甚至都不是士兵的人……他只是一个没碰过武器没受过军队训练更没打过架的研究员,他是疯子吗? “助理理,叫得怪亲昵的。你家上校知道吗?”林越懒散地将长腿往车上随处一搭,笑着看了他一眼,又难得正经起来:“别干什么事儿都想着暴力闯,就这么去把命送了,以后可就看不见小白脸了,多可惜啊。” 副官这下更懵了…… 他怎么知道我要干嘛?? 林越又笑:“别奇怪,明眼人看见你的车对准城门方向,车上武器全数加载,都知道你要干嘛。只不过大家现在都没空看你罢了……” 副官:“……”这么明显嘛? “林助理,你……有办法?”副官这才从林越的话里琢磨出点别的意思。 林越似笑非笑地侧头往车窗外看了眼,既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副官顺序他看的方向看去,正好能看见联合会的高台,以及下方拥挤熙攘的人群。 城门打开,海怪出现在民众的可见视野时,依稀还能看到千米外的远征军在拼了命的狂奔呼救,当时便是他们喊“关闭城门”的声音最急切。 现在城门关闭,同时还能听到外面厮杀的惨烈声音,这群人又突然开始替远征军祷告起来。高台之下万人齐颂,高台之上领光者闭目聆听,此刻所有人都像是无比虔诚的信徒,真心实意的祷告者。 暮色渐暗,城外火光越来越亮,打斗声也越发激烈,副官有些急了:“林助理,有没有办法你倒是快说呀?” 林越回过头来:“秦征走之前,是不是有给你一些权限?” 副官立即点头。没有权限,他估计也弄不到武装车了。 但具体有哪些权限他不好跟林越说。 林越也想到了这点:“你们军区机密我不关心、也不会问……我就只确认一件事,基地声呐屏蔽设备的权限是否有给到你?” 声呐屏蔽设备是一种模拟波设备,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声呐,叫这个名是因为它最开始是在声呐基础上设计演变而来。它可以同步模拟空气分子中人类信号的反向对抗波(包括声音、气味分子运动波、红外光谱等各种形式的波),以达到面向海怪的屏蔽作用。 但这个屏蔽也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屏蔽,因为电子设备发出的对抗波模拟是由零和一组成的,非完美的连续波形信号,与真实世界里的波有一定差别,所以只能对人类生物波起到减弱的作用。 这就是虽然声呐屏蔽存在,但还是偶尔有海怪入侵的原因。 “没错。你要这个干嘛?”副官思索片刻,问。 基地的声呐屏蔽权限包含在军事防御权限里面,秦征为了怕他走之后出什么意外,自然也把他手里有的基地军事防御功能权限给了副官。 “好,那你现在就把它关掉。” 副官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基地的屏蔽设备关掉,将人类最后的家园赤裸展示在怪物面前……他为什么会把希望放在一个疯子身上? 然而此刻这个“疯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林越不在乎谁生谁死,他现在只知道,城外的远征军决不能全军覆没…… 秦征决不能死。《 》 24、第 24 章 抉择 “你关不关闭声呐,海怪都已经来了。但你不关闭声呐,外面的人一定会死。” 林越本身的音色是那种能放松人心情的明亮少年音,如清泉一般清爽干净,可他此刻说这番话时,又偏偏带了点低沉的蛊惑味道,且字字叫人诛心:“你要知道,是基地关闭了他们的逃生道路。” 他停了会,给足了副官反应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你也看见了,军委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武装准备,反正他们迟早会正面对上海怪,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现在能救你们上校唯一的办法,就是祸水东引。” 副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每晚一秒关闭,远征军将会多死一个人,外面的人危险也会多少一分。” 林越说完话后,抱起后脑勺,往座椅后面轻轻松松躺了下去,颇有一副我话已至此其余的跟我无关你自己看着办的架势。 副官心一横,不再犹豫…… “必要时,可以不用完全顺从于军委。”副官想起了秦征走之前给他留下的这句话。 他当时只觉得上校是为了“曙光”与“柯也”的事情,怕军委出什么问题,所以才这么说的。 可现在看来,他觉得已经到了这个必要的时候了。 谁死谁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这条命都是上校给的,能在军区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上校一手提携出来的。上校教他忠诚,他也从未做过什么离经叛道之事。 可是这么多年了,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也没法再改了——便是先忠于上校,再忠于军委。从前上校的命令便是军委的命令,所以无需他做选择。 而如今,忠于上校与忠于军委之间有了冲突,那么他只会忠于上校。 据不完全统计与人类长期研究结果,海怪虽然已经进化出群体作战方式,但也是建立在群体攻击目标群体方向统一的前提下。 在它们有限的认知范围里,一堵巨大的高墙就能将远征军和基地内部分为两个不同的目标群体。特别是在它们感受到另一个目标群体攻击力强出很多的情况下,它们更容易会集中火力对准不容易被解决的那个。 此外,海怪识别人类的特殊频段生物波优先级通常高于视觉可见光,当然,实际上海怪会优先攻击谁,还需要综合将生物波“浓度”与可见光“人类数目”计算在内。因此,当基地声呐没有关闭时,远征军被攻击的优先级或许更高。但声呐关闭后,大量生物波溢出,海怪很可能会放弃眼前这些可见的“庞然大物”,转而向着优先级更高的基地内部发起进攻。 当然,这些都是人类通过大量数据研究得出的推断,并没有经过科学的证明,是否每次都适用,优先级方案是否完全可靠,也没有人说得清楚。 此外,具体的,如海怪是如何划分攻击目标群体,划分群体的距离是否有一个阈值,海怪识别人类的生物波具体有哪些成分,等等之类,这些问题也不得而知了。 基于此,林越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救下外面的人。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关闭声呐一定能帮远征军吸引走很多海怪,至于能不能全部引走,就难说了。 一组重甲小队和最先出来的远征军是倒霉的,也是幸运的。林越和副官这没有十足把握的一次操作,让已经穷途末路的一组重甲小队,以及小队所救下的其他人,退回到了舰艇…… 尽管几百来人里面,此时已经不到二十人了。 而在高墙内侧,由于人类无法感知到声呐模拟的反生物波存在,声呐被关闭之后,基地上的所有人都还在正常地坐着自己的事。 领光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红色的极光隐隐开始有出现的征兆。 他双手合十,哀默了片刻,说出了一串奇怪的语言,像是古希腊神话里的呢喃声。紧接着,高台下的祷告声愈发盛烈,如同万人空巷里的回荡。 侦查兵队长是第一时间发现异常的人,很快就给总指挥室发去信息:“呼叫指挥官,呼叫指挥官,检测到海怪开始对墙体发起异常进攻,请问……喂?” 信号那端只有一堆嘈杂的电流声。 侦查兵队长仔细检测了一遍通讯连接,确认信号没有异常断开后,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而总指挥室还是无人应答。 就在林越不要脸的爬人家车的时候,总指挥室也正在发生一起冲突。 总指挥室的大门紧闭,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冲进来打扰指挥官,室内有些昏暗,肖恩连灯都没有开,眼神不停地在面前各个屏幕上来回扫视,不敢有丝毫疲倦之意。 在这个扛着重压的中年男人脸上倒映出电子屏幕的亮光,眼睛也泛起了血丝。他在想,以前叶老将军还在时,是否也像他如今一样茫然失措过? 就在这时,有人破开了大门,冲了进来。 肖恩回头一看,看到了诺亚,此时他更是忍不住地想起了叶沃里……没有这个人,老将军或许还活着,背负骂名地活着。 诺亚进屋后就直直地奔着肖恩冲了过来,嘴里大喊道:“你他妈把城门关了,你倒是安全了,不用打了,那远征军怎么办?他们还在外面!” “城门不能开。”肖恩的嗓音里透露着太多无可奈何,“远征军……也注定活不了。” 这句话像是刺激到了诺亚,他的瞳孔顿时怒睁,并挥起拳头,一拳揍到了肖恩脸上:“一千多号人呐,他们哪个不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哪个不是肩负着基地的希望英勇出征?你说关城门就关城门,你说活不了就活不了?” 肖恩被揍了也不还手,只是默默低头笑了笑,似是无奈之极的笑:“叶老将军不也是你一句话,说死就死了吗?” 诺亚愣了愣,老将军本就是他心里的痛。他咬牙回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老将军的事……是他将自己逼上了绝路,我只能那样说!可远征军不一样。但凡城门晚关闭那么几秒钟,但凡你肯派兵出城门营救,又或者更早一点……但凡军委把海怪入侵的消息提前告诉他们,让他们晚一点回来,他们都不会被逼上这样孤立无援的绝路!” 中央计算机早已预测出海怪入侵的时间,所以军区才能做好充足的武装准备……可这一切,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远征军。 “我亲爱的诺亚中将,你这些都是理想化的设想。而真实的战场情况总比设想要复杂很多。”肖恩抹去了嘴角流出来的血,不急不缓道:“先不说你这些设想是否可行,我且先问你一个问题……” 诺亚怔怔地看着他。 肖恩一字一句地说:“我会给你武器,给你枪,给你士兵,给你权限,这个指挥官你来做。哪些人该去牺牲,哪些人该被营救,哪些人该冲在最前面战斗,哪些人又该向后方撤退,这些事情也由你来决定。基地需要因此损耗多少资源、又该死多少人,你需要对此全权负责。诺亚中将,我给你这个打开城门的开关,你敢按吗?” 诺亚沉默了。 肖恩收回打探他的目光。人们在谴责别人的时候,总是能侃侃而谈,指点江山,甚至恨不得自己去当这个亲历者……但事情真到了自己身上,却仍然难以做出决策。 谁死谁活……谁的命又不是命,谁又敢站在万千生命沉重的包袱下做决策? 肖恩说完这些,才接着诺亚的前一个问题回答:“城门晚关闭一秒,就会多一分被怪物入侵的可能;你要我派兵去救远征军,可就算派出去也注定是死路一条,那我又应该派谁出去,哪个士兵愿意走一条必死的道路?你说要提前把海怪入侵消息告知远征军,让他们不要在这个时候回来……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诺亚眼皮一抬:“你什么意思?” “和老将军的死一样……”肖恩压着嗓子说道:“是联合会,和老元帅的默认……共同造成的。” 诺亚瞬间觉得自己的世界要崩塌了。他因为叶老将军的死自责痛恨了那么久,在这一刻看来,就好像一个笑话。 老元帅手里的权限那么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叶里夫的计划行动、联合会针对老将军设计的陷阱他也知道;海怪入侵他知道、远征军在同一时刻回来送死他也知道…… 可是为什么? 老元帅曾经是那么果断正直、雷厉风行的一个人,带着人类打跑了一批又一批的海怪……为什么? 攒下了无数民众与士兵敬仰的老将叶沃里死了,基地秩序还能有条不紊运行着,便是因为老元帅还在。联合会敢让叶沃里死,也是因为有老元帅在。只要老元帅在,整个军区的精神支柱就还在,民众的保护屏障就还在。 可是为什么他要那样做?他眼睁睁看着联合会害死那么多人,却无动于衷? 肖恩替联合会和老元帅解释道:“此次海怪来势汹汹,经过中央计算机测算,高墙不一定守得住了……所以,联合会和老元帅共同决定,让远征军回来。只要他们能够在外面多拖住一只海怪,高墙才能多一份被守住的机会。” 诺亚大笑起来:“哈哈哈,什么军委,什么联合会,全都烂透了,烂透了!整个基地都烂透了……人类也烂透了,哈哈哈哈……我,我也烂透了……你也烂透了……老元帅、领光者全都烂透了……” “一切为了群体利益。”肖恩在心中默念道,“英勇的远征军士兵们,基地会永远记住你们的。” 一分钟之后。 肖恩查收了侦察兵队长的留言,并重新打开了声呐,然而—— 此时战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有些难以做出反应了。《 》 25、第 25 章 沦陷 夜幕彻底落下,半边天空上,极光透着微弱的红光,天空之下的雪原高处,拾荒者铲着门前冻冰,铲落的碎冰顺着险峻的地势滑落到海面,击起一簇惊骇的水花。 水面之下,渺小的碎冰与庞大的冰川砰然相撞,最后“尸骨无存”。 而水面之上,巨大的冰川倚着海岸躺在穹顶之下,如同一个守望的巨人,正在安静地凝望着远处极地大陆的战火硝烟。 高墙外的海怪不断用□□撞着城墙,猩红的血肉滩成了厚厚一层。巨物相撞,天摇地动,飓风过境,血水与碎肉如倾盆大雨般簌簌而下,血雾蔓延一片。 在大型海怪的碰撞之下,城墙仍不动如山,仿佛是人类最忠实的守护者。 不一会儿之后,整个长长的高墙下面排列了一长条海怪的尸体,血腥而壮观。 此时的海怪竟开始转变策略,不再撞起城墙。 他们仍然围绕着高墙排成了一长条,每隔一定的距离,就会有一只大型棕熊怪位列其间。再接着,海龙怪的队伍开始向棕熊怪聚拢。棕熊怪紧贴高墙,而小型海龙怪则以棕熊怪为中心,堆成了小山。大型棕熊怪则成为了这无数怪物组成的兽山最底部的支撑。 舰艇上的远征军通过玻璃窗一眼看去,围着城墙一圈,犹如群山隆起——这是无数海怪的身体组成的兽山。 兽山的起始高度便是棕熊怪的高度,但距离爬上高耸的城墙还差一定高度。于是,不断的有海龙怪开始踩着同伴的身体向兽山的顶端爬去,怪物的数量越来越多,兽山堆积的越来越大,山顶也越来越高。 “报告指挥官,海怪通过堆积兽山的方式在攀爬城墙,目前已经堆积到8米左右高度,按照海怪的堆积速度,预计还有五分钟就会到达城墙顶部。” 肖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和诺亚两个人瘫在指挥室的沙发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声呐被关了,是秦征那小子留下来人弄的。”肖恩偏了下头,看向诺亚,“现在你满意了吗?” 诺亚仍然看着屋顶,沉默的那一秒钟对他来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家伙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将军在世时便没有养熟,老将军死了便更没有人能牵制得了他了,连老元帅说的话都不管用……如今这个地步,你是不是已经料到了?” 肖恩笑了下,目光重新看回了大屏幕上,怪兽围城的画面。 同时,侦查员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预计还有四分钟,海怪将抵达城墙顶部。” “料到又能怎样?”肖恩说,“远征军无论怎么折腾,这一战都必须要打。而这一战无论怎么打,他们都是必须要牺牲的棋子。” 他可能是整个军委里面最不像军人的将军,别人都在耍枪杆子的时候,他在耍笔杆子,别的将军英勇果断,而他却天性温温吞吞,凡事都喜欢慢慢来,什么都要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以前他便是部队里的文职出身,阴差阳错走到了老元帅的身旁,然后又由于叶沃里的事情,不得不顶上了基地护城指挥官的位置。这一路走来,并非他所愿,他不过是一直在当着别人推出来的工具人,优柔寡断地做着别人已经做好的决定,但从来没有做过自己。 诺亚哼了一声,但状态已经比先前好了很多:“果然是烂透了的地方……大家必须走到这一步吗?” “不对……是命运要我们走到这一步。”肖恩反驳了他。 诺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声音,堂堂守城将军,一个已经做到中将了的老家伙,居然开始信命运。 “预计还有两分钟,海怪将抵达城墙顶部。”侦查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还要等吗?”诺亚问道。 “可以了……”肖恩对通讯频道另一侧的人说,“该让它们都出来了。” 总指挥室外,瞭望塔脚下,在一个不远处的角落,副官开着武装车,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忍不住地发抖。 “林助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行动?”如果不是林越拦着,副官早就想开着武装车冲出去了。 “先等他们行动。”即使战况已经焦灼到这种地步,他也一直保持着一个躺着的姿势,就没变过,仿佛等到他死了也要把这种懒散悠闲的姿势带到坟墓里去。 “等谁行动?”副官正疑惑着,便突然看见,不知道从何处飞出来的一堆密密麻麻的虫子,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铺满了整个天空。 如果不是因为同一时间出现的太多,像是下了一场虫子雨,如洪水般冲进人的视野,否则单凭那些黑漆漆又长得细细小小的东西,将很容易被夜色掩盖,人肉眼也难以分辨出它们来。 “这是些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嗡嗡嗡的声音直冲人的天灵盖,让副官的大脑顿时有要爆炸的反应。 林越随意地在武装车内点开了一首音乐:“放心,它们又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唉,这歌都什么品味?你这车上怎么就一首歌,没点其他高雅点的流行乐了吗?” 副官听到音乐之后,大脑才稍微觉得好受一些,可下一刻听到了他的话,顿时又欲哭无泪起来:“林助理,这是武装车……是去打架的,不是去露营的。” 林越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颇为无奈道:“那你这上面还有歌?是准备打架的时候给自己配bgm?” “这车……原来是上校的。” “你们上校品味还真好……”林越古怪地说。 就这种听歌都听“咱当兵的人,有时候也会想家,想家里那个喊着兵哥哥的她……”的品味…… 当初还好意思喊他弹钢琴给他听? 林越忍不住腹诽取笑了一会,没想到冷面上校还是个闷骚,回想起当初的场景,总觉得这闷骚听钢琴曲,是把高雅艺术当做催眠曲听了。 副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他刚才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但是这歌是我下的。林助理你也觉得我品味还不错嘛?” 高墙外爆炸声响起,火光再次划破了夜空,副官这才从自己“品味还行”的自信中回过神来。 “你没看错,”林越觑了他一眼,又恢复了正经的神色:“这些虫子就是我们智能实验室最新的研究……微型无人机与微型炸弹的嵌合体,可以通过集群控制引导他们飞到一定的位置后自爆……可以看到,效果不错,就是有点费我们的小飞虫,爆一次就少一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军委也不会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用的。” 现在看来,城墙外的状况已经到了这个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副官不太明白:“如果城墙外的怪物真有那么多,为什么不直接扔一两个炮弹?” 林越抬起手敲了一下副官的额头:“小白脸笨笨的,扔炮弹倒是省事了,最好扔一两个核弹什么的,一劳永逸把整个基地和怪物全炸平了……” 副官从他的调笑话里听出来了原因……炮弹炸下去了,城墙估计也得受损严重。 军委肯定不会想让保护了人类这么多年的高墙,被几颗炮弹炸坏了。 “可是……只要是炸弹,既然能炸死海怪,但肯定也会对高墙有损伤吧?”副官问道。 林越收起笑意:“没错,但是至少虫子是可控的,无论是爆炸的力度精度还是位置,都能够在调节范围内。这样他们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度——高墙不至于坏到难以维修的地步,怪物也不至于打不下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冲出去?”副官继续不死心地问。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和上校汇合了。 战况都已经焦灼到这个地步了,军委也拿出最新的秘密武器了,也该他们上场了吧? “再等等。” “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 林越望向战火纷飞的城墙处:“等城门自己打开。” 秦上校啊,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海怪被炸飞了一波又一波,尸体碎片堆积如山。在基地里距高墙近一点的地方,像是同样下起了肉尸碎片雨,血雾跟着在空中蔓延,一头浇到了附近士兵的身上。 海怪仍然在不死心的攀爬着,死了一批又一批。而海洋也像一个无底洞,海里的怪物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永远有怪物在不断地往外冒着头,然后往墙门跑过来。 人类的微型虫子还在向外发送,在炸弹和怪物的双重攻击下,坚不可摧的高墙竟也几不可闻地晃动了一下。 “怪物的数量太多,炸弹迟早会用完的。”林越说道,“再炸下去,高墙也要顶不住了……” 副官惊奇道:“你是说总指挥室因为高墙要顶不住压力,然后打开城门,把怪物给放进来?这怎么可能?” “不对……军委要自己打开城门,即使没有死在怪物手里,也会死于民众的谴责。他们应该早就通过中央计算机算过了,这场仗,他们无论怎么打,都很艰难。既然注定损失重大,那他们也要赢回民众的信任……” 林越朝着领光者和民众的方向看了一眼,“守城军必须要赴死抵抗,直到最后一颗炸弹用尽,最后一个士兵战死……至少在民众的眼里,他们要这样。” “而且军委还要让民众看见……他们是如何赴死抵抗的,这样到了后面,即使民众怨恨守城军的战线节节败退,也不会真的把矛头都放在守城军的身上。” 副官在军区待了那么久,也有自己的见识,但有一点他不明白:“那照你这么说,军委一开始不打不就行了,直接假装来不及关城门,放海怪进来,这样民众不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是谁在拼死守护他们了?” “如果他们这么做了,你猜民众会怎么想?大家会怎么说?”林越微微笑了笑,像是在模拟某种神态语气:“军区这群没用的废物,中央计算机都提前推演出海快入侵了,军队武器也全部准备好了,结果海怪真的来了,还是反应不过来,连城门都反应不过来要关。老元帅恐怕也是老糊涂了,军委啥时候换人?” 副官的嘴微微张了张,心说,这还真有可能,如果军委心一黑想放水,也不能放太明显。 “我看现在这批海怪聪明的很,”林越看向高墙之上,说道,“即使不需要任何放水,它们也很快就能进来了,它们早就不是之前的海怪,高墙已经拦不住它们了。军委计算到了这点,所以才要让民众看见海怪的聪明,这样他们的抵抗、对民众的守护才会显得更加可贵,这样即使战争结束了,联合会也难以挑起民众对守城军与军委的谴责。” 只是到那时……外面的远征军就不好说了。 副官有些难过:“基地都要守不住了,他们算计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不理解,现在都这种关头了,军委和联合会再怎么算计,联邦政府再怎么窝里斗,这片基地也是他们的家园啊…… 在他们谈话的同时,怪物对城墙发起了最后一波进攻。 第一只海怪踩着同伴的尸体,蹬上兽山,站上了城墙。紧接着,高塔上的狙击手发现了怪物,并精准的射中了怪物的心脏,怪物踉跄了下,从高处掉了回去。 第二只海怪爬上了城墙,狙击手同样瞄准了它,但这只海怪并没有掉下城墙,而是掉在了城墙之上——城墙上有数不清的狼牙尖刺,这只海怪被子弹击中后趴到了尖刺之上,被刺穿了一整个身体,血顿时顺着城墙往下直流。 第三只海怪跳上了城墙,狙击手还来不及瞄准它,它看了眼尖刺上同伴的尸体,竟然自己主动往下一趴,狠狠撞向城墙的尖刺上——鲜血外涌,它的尾巴毫无生机地耷拉在了城墙顶上。 第四只海怪抓过第三只海怪的尾巴,轻松爬了上去,并踩上了第三只海怪的身体,成为了第一只成功站上城墙的活物…… 狙击手不断瞄准、射击…… 紧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怪物站上了高墙,城墙顶端逐渐变成了怪物狂啸的乐园。 狙击手开始难以应对,城墙下准备了许久的士兵,此刻也警惕地注视着城墙上那些怪物的动作……他们拿出了手枪,开始射击,但是夜色太黑,还没有像狙击手那样的激光瞄准助力,很多都射偏了。 一分钟过后,第一只怪物跳下了地面,作战机器人立马上前,一刀扎穿了怪物,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怪物来到了地面…… 武装士兵迅速加入混战之中。 他们是高墙之后的第二道防线,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道防线。 从城墙上跳下来的怪物并不算多,人类武装齐全的军队很快便占据了优势。 就在这片混战之中,一只海怪借着同伴身体的掩护,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城门旁边,咔嚓一下,划断了城门内侧的反锁栓。 而另外一只海怪则跟着同伴潜入了城门旁边的控制室,在同伴与人类打斗的间隙,悄悄按下了城门打开的按钮…… 人类沦陷的那一天已经到来。《 》 26、第 26 章 第三者 城门大开,城门外的魑魅魍魉如潮水一般,向这人类最后的家园涌来,仿佛势必要将人类的温床吞噬个精光。 子弹会用完、士兵会越来越少,可这些海怪却源源不断,像永远不会灭绝一样。人类军队的镇守防线已经隐隐开始有后退的趋势了。 领光者睁开双眼,深深地看了远处的战况一眼。 副官手打着武装车的方向盘,一脚将油门直踩到底,瞬间蹦起无数地上的碎冰与碎石。 武装车一路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崎岖路面上,车身也一路的颠簸摇晃个不停,发动机与汽笛声沸沸扬扬,就这动静阵势,放平常早就引来一堆好奇小猫的围观,可现在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着城门口的一举一动,自然无暇顾及他们。 林越最后回头,意味深长道:“基地不一定守不住。” 联合会终止“曙光”计划,并对“曙光”的一切有关的人赶尽杀绝,必然是本身就知道一些关于“曙光”的事情。而“曙光”原本就是和海洋有关的研究,想必也关乎着整个海洋与海怪的秘密。 这些秘密就在领光者手里,那么,面对今天这场看起来人类必败的战斗,他心里是否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领光者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会救人类的……他会救听话的人类。” 副官一边开车,一边鄙夷了一声:“咦,他连枪都不会用,说他能救能全人类,还不如说我……林助理你也行啊。” 武装车一直往前开,直到抵达军区镇守防线。 智能实验室的韦司和两个研究员、几个助理工程师此时正在距离城门最近的信号发生塔检修设备。自从海怪突破了城门,除了韦司还在默不作声的做着检查,其他的人均已无心工作,屏气凝神盯着塔下状况—— 这个信号塔就是面向海上远征军发送信息的,距离城门十分近,如果军队的镇守防线一直往后退,海怪就可能涌到这下面来,到那时他们就危险了。 “联邦政府的人都是怎么想的?海怪都打进来了,还让纪博士喊几个人过来检修,这不是强迫我们实验室的人过来送死吗?我的妈呀太吓人了,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海怪!” “知足吧你们就,至少前面还有军队在镇守,一时半会也打不到我们这来。就算等会真的时机不对,我们至少还有逃跑的机会。” “这说起来,远征军才是最惨的。好不容易能平安归来了,结果碰上海怪袭击。更倒霉的是,信号塔还刚好在这时候出问题了,远征军连个音信都收不到……” “我们研究的资源,吃穿用度,都是远征军弄回来的啊……这破信号塔,为什么就非得在这个时候坏呢?” 几个人不禁开始感慨,天不善待人,时不善待我,人要倒霉起来了,阎王要你三更走,你便留不到五更。可他们却不知,“信号塔故障”给远征军带来的这场祸端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诶,你们看,那车里那个人怎么有点眼熟?”一个研究员突然发现了什么,目光落到了一辆武装车身上。 透过车窗,研究员与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对视了个正着。 研究员:“……果然是疯子,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另一个研究员也看了过来,惊奇道:“那个有精神病的暴发户?一个算数都算不会的人,做研究拿贡献全靠捡别人的手稿,他过来能干什么?” 林越借用维修检查的名头进了军区,但信号塔他是一步都没迈上来过,研究员们此时看见他自然觉得很惊奇。 一个助理工程师伸着脑袋仔细看了看那武装车,豁然开朗:“他坐的这辆车,我好像检修过……是秦上校的车!” 众人听到这话,瞬间明白了。 这个疯子和军区长官有一腿! 于是有人表示不解:“好家伙,这疯子啥时候和军区的长官搞一起了?” 大伙沉默了半天,才冒出了一个幽幽的声音:“他这种精神病都可以?那我们岂不是都可以……” 在男多女少的基地上,特别是老光棍子一堆的军区里,很多长官好男风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旁边的研究员瞬间打破了此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当是谁啊?这可是秦上校,军区最不近人情,拿枪爆人头爆得最多的那位!你有命做吗你?” 武装车的驾驶位在另一个方向,他们并不能看见坐上面的是谁,所以理所当然认为是秦征。 “秦上校……不是跟着远征军还在外面没进来吗?”总算有个人的脑子长回来了点。 一个研究员一拍脑袋:“对啊!那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修过武装车的助理工程师又悟了:“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这样——林疯子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跟人上校勾搭到了一块,然后上校在出征前把武装车交给他作为保命工具,结果上校走后,林疯子没耐住寂寞,又找了个第三者。俩人正在前任的车里幽会呢,结果海怪就来了……” “我看不对,他跟第三者幽会能幽会到这来?再往前跑两步都要去海怪肚子里幽会了!” 一个研究员反驳道:“我看这样更合理——上校之前因为误会崩过姓林的一枪,估计后面误会解开了吧,两人一来二往的有了点交集,互相生了点情愫。上校离开基地的时候可能嗅到了点危机,于是把武装车交给姓林的到危急关头保命,结果真到了要保命的这一天,听说远征军被困外面了,姓林的又不愿意独自逃命了,立马跑到了前线这来,目的就是为了找准机会冲出去救情郎……” 这个研究员的故事讲的合理动听,几个人纷纷都信了。而且研究员的话音刚落,更戏剧化的一幕也发生了—— 那辆武装车开动了,方向直冲城门,真跟不要命的去找情郎似的…… “那个疯子冲出去干什么?!他真疯了吗?” 在武装车开动的前一刻,人类军队中间就已经溃散出了一条宽阔的路道。人类军队的作战机器人和武装车军队队形已经被打散,林越和副官就是趁着这个时候混入了车队,冲了出去。 “快快快!先逃命!!”信号塔上的研究员喊道。 军队的防守阵线再次后退,只要他们再往后退十几米,海怪就能彻底到达信号塔了。 局势变化之快,海怪大批涌入,军队的撤退迅速,一朝之间队形一散,镇守防线直接后退几百米,方才还在玩笑八卦的研究员们根本没时间做更充足的反应。 研究员和工程师纷纷往塔下跑去,其中一个研究员正准备逃命,却看见韦司还在焦灼地统计检修数据:“韦司助理,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阵寒风从塔顶吹过,韦司的额头还在冒着汗:“还差两个数据,你们先走,我马上就跟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管这些数据干嘛?” 韦司正紧张地看着电脑,没时间回答,腿脚也没有任何要走的趋势。研究员只是焦急地看了他一眼后,便不再犹豫,转头就走。 韦司没有看到前方的海怪有多少,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今天的检修任务没有完成,他回去要怎么跟纪博士交代?纪博士又要怎么给政府的人登记进度? 他向来都是纪博士身边最省心的助手,无论给他什么活他都会干,就连像今天这种明知有海怪入侵可能,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做的检修任务,也只有他愿意带队过来。他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也没有什么天赋,跟柯也那样的天才更是没法比,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靠听话。 何况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不做博士给的任务和项目,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的普通人。 而基地正好需要他这样平凡无奇、普普通通的底层人,来做一些普普通通的事,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 眼看着最后一个数据载入成功,韦司总算松了一口气,听着塔下的枪炮声和厮杀声,他赶忙收起了电脑。 军队的镇守防线已经退到了信号发生塔下,而林越的武装车也早已不见踪影。 韦司正准备跑,脚步顿了下,他想到电脑的存储柜门还没有关,如果怪物跑到信号发生塔上面来,这里面的各种检修记录与其他设备资料将可能全部被破坏掉,基地也将重新花费大量资源重修存储柜电脑……这样的失误可能会导致自己回去被扣贡献点。 他虽算不上贫穷,但也不富裕,手里的贡献点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抠抠搜搜攒出来的。他不想被扣贡献点。 韦司心想,就十秒钟的时间,还来得及,于是他又转头回去,快速将柜门锁上,确认好一切后,他又往信号塔下看了一眼。 军队还在下面,还来得及。从这里爬梯子下去需要至少三分钟,但做快速电梯只需五秒。为避免夜长梦多,韦司果断选择了快速电梯。 就在他进入电梯同一时刻,信号塔下彻底沦陷,军队再次退守。 等韦司再次到达地面时,等待他的只剩一群张牙舞爪的海怪……就差那么几秒钟,他就能跟着军队一起撤退了。 怪兽的利爪穿透了韦司的身体,骨骼断裂的痛感瞬间抵达他的大脑。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就差那一点?为什么,他只是想要完成工作任务,他害怕被扣贡献点,害怕自己失去使用价值、被基地彻底抛弃……为什么这会让自己送掉性命? 人类的军队节节败退,按照这个节奏打下去,再过不了多久,海怪就可能要打出军区了。 军区边界处的居民已经开始有些恐慌,有些胆子大的直接无视掉周围士兵手里的枪支大吼大闹了起来,有些精明的、心思本来也不在祷告上的,更是趁此机会偷偷逃离了这里。 人类的军队在海怪面前溃不成军,人类的秩序在死亡面前也即将如兵败山倒。 沉默了很久的领光者突然开口说了话,借助扩音设备,将他沉稳的嗓音传遍四面八方:“基地的同胞们,大家晚上好。我是领光者。” 他的声音犹如一记镇定剂,沸沸扬扬的人群有些安静下来。 “很遗憾,在今天这个本该欢迎英雄归来的日子里,和大家共同目睹了海怪入侵的发生。我们当中的很多人,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见过海怪,包括我自己,我们都只是在电子屏幕里,通讯设备里,听说过海怪,却从来没有见过、也无法想象海怪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以前有高墙守护着我们温馨的家园,有军队击退入侵的海怪,如今,高墙破损,城门沦陷,海怪走进了我们的视野,我们这才发现,海怪是一直真真切切存在的生物啊。因为先辈给我们建立起来的基地温床,我们甚至快要遗忘了海怪的存在。 我提到这些,只是为了说明——恐惧来源于未知。前线的军人为什么可以悍不畏死的直面海怪?而我们这些被护在温床里的同胞却会恐惧退缩?我想,也正是因为如此。但这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对基地做出属于自己的贡献,我们和那些勇敢的军人没有本质的区别,我们都有贡献,只是因为工作性质的不同,导致我们对海怪本身了解甚少,从而产生了恐惧。这并不能说明,大家是没用的孬种,不是吗?未知并不可怕,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所有人更应该团结一致,我们要战胜内心的恐惧,更要战胜海怪!” 高台之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有些感性的人眼眶已经开始发红。 “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潜心祷告,我们的贡献并不比前线军人少很多。我相信,极光之母一定能听见我们的声音。海怪总会退的,她会保佑基地的。”《 》 27、第 27 章 苟且偷生 前方黑压压的海怪犹如堆积的万里乌云,想要穿过这片“乌云”,简直肉眼可见的举步维艰。林越借着后方军队的炮火,硬是在拥挤的海怪之中挤出了一条开得过去的路。然而武装车在这条路上走得很不好—— 车载武装总控系统出现过热故障,车窗玻璃在怪物利爪的攻击下出现裂纹,汽车轮胎在怪物推拉阻力作用下变形,整车刹车制动系统处于失灵与勉强能用之间,同时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一个挂了彩的残疾老人。 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当副官闯出城门的时候,简直被外面的景况惊得说不出话来——大片的海怪还在往这里涌来,将武装车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海滩上,就连海里面也是成千上万的海怪头,整个海洋都变成了怪物的大洋。 战火的烈光将夜幕照得与白日无异,而他们目光所及,看不到一片完整的海面。 唯一还能让官他们找到一点宽慰的,就是停在距他们一千米开外的远征军舰艇。舰艇通体为海蓝色,在一片黑黢黢的海怪之间,格外清晰脱俗,亲切感人。 上校一定在那里面! 只要舰艇还完好无损,就说明里面屏蔽和防御功能正常,怪物无法入侵,自然就还有人在里面控制舰艇各项功能。他们上校那么厉害的人,肯定能活下来。 副官此刻恨不得立马飞过去,向秦征汇报起基地的种种状况。 一旁林越却瞥了他一眼,给他泼了一头冷水:“你确定上校在那里面?” 副官懵了一瞬:“啊?” 林越的目光放远:“我只是觉得,在基地都即将守不住的情况下,他还能缩在舰艇里面苟且偷生,不像是他的作风。” 过去的他就没有这样做,现在必然也不会。 车外是成堆的海怪正在攀爬着他们龟速前行的武装车,且已经隐约有将车逼停的趋势。而车内,林越的思绪跟着车窗外的海怪与舰艇回到了三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出海,第一次见到了除基地之外的景色,有蓝白的天空,成群的鱼鸟,波光粼粼的海面,东升西落的太阳,还有凶猛庞大的海怪。 那次他是以工程专家柯也的身份过去的。而远征军带队的正是秦征。 通常远征军出征时,都会带一两个工程专家,以解决出海时随时可能遇到的,舰艇或武器使用上面的工程性突发问题。那次是他主动要求跟去的,因为他想顺带看看自己研究的武器炸弹在海战上的适用性究竟如何。 那时他叫柯也,实验室的人都把他当做天才,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其实很疯。 为了做研究,他可以随时炸死自己……而且当时也没有人愿意跟着远征军过来当工程专家,出海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只有他,是第一个主动请缨的。 他与秦征大概就是在这时候有了交集。 他喜欢热闹,但每次只要有秦征在,其他人都瞬间变得死气沉沉,根本热闹不起来。他十分无聊烦闷,但也不想就这样跟着远征军愁眉哭脸地待上十几二十天。所谓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他知道根因在于秦征,于是有事没事的就要找秦征唠上几句。 秦征当然不会鸟他。 但是过几天就好了,听久了他的话,秦征偶尔也会理他一下:“你的嘴里是长了公鸡吗?这么聒噪。” 林越十分欢喜,觉得这是进步的一小步。 远征舰艇的空间很大,除了总指挥室和重兵器区等这些难以涉入的区域,像其他日常区域,比如休息室、医疗室、食品资源获取处、军队训练场地应有尽有,甚至舰艇顶端还有一个小型的海上农场,住的比较靠上的人经常清晨还能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 于是他开始利用起舰艇里的某些空白空间,大搞特搞,搞了个什么联谊会,又把里面布置的花里胡哨。在大家没有打仗、没有采集资源、也没有训练的时候,他就喊几个人过来喝酒唠嗑。 一开始还没有人愿意过来,直到大家看见他和秦征走的挺近,心里默认联谊会有了上校这层关系,于是也放心大胆起来。 秦征那个时候好像每天都很忙,能回他两句话都已经算是恩赐了,更是没功夫清理他搞出来的连谊会。似乎只要他手底下的人能够按时顺利完成他给交待的任务,他好像对什么都没有意见。 在林越的一通胡乱折腾下,海上的日子也算是过得热闹起来。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回基地的当天,变故陡然发生了。 和今天的场景有些相似,但要比今天好应付很多。在他们的舰艇刚靠岸的时候,他们发现一小波海怪向基地方向游了过来。 当时秦征便立即决定,要在不惊动附近其他海怪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干掉这一队海怪。海怪之间是能通风报信的,如果让这队海怪活着回去,很可能会吸引过来更多的海怪—— 秦征也可以选择直接回到基地,到时候基地的人检测到海怪了,自会有人出来解决。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好像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无论遇到点什么事情,总喜欢自己顺手就做了。 这一小队海怪的体型不大,都是最小的海龙怪,此时,轻甲冷兵器速战速决便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做干净点,秦征亲自带着轻甲小队过去了。冷酷的秦上校虽然对下属严苛,但真有什么事向来都会自己先顶上。 处理海怪这件事,本来跟林越没关系,因为不用炸弹,也没什么研究价值。他只需要等军队的指挥官回来,然后就可以回基地了。 就在秦征带队去绞杀海怪的时候,几个助理工程师正在监测战场的各项数据。结果就发现那一队海龙怪中间竟然还藏着一个中型海怪,冷兵器难以直接将其干掉,微型消声炸弹才是最好的选择。 远征军队这边当即决定喊两个人带着炸弹过去,林越瞬间就来了精神。他可是出了名不要命的电控炸弹研究专家,有这种近距离的实地观察炸弹爆炸效果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再加上战甲他有参与研究设计,各种武器他都熟悉,即使没接受过训练也勉强能操作,于是他就这样主动请缨开上机甲拎着炸弹上了战场…… 后来,中型海怪与海龙怪小队配合演了一场声东击西,海洋间暗流涌动,如同万木风漩在一时间卷起无数枯叶,血腥之气在潮中涌动,极快的风向水势变化将海怪之间的配合形成了难以察觉的遮掩。 他刚抵达战场,就看见海怪的利爪朝着秦征的后背袭来。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替秦征挡了中型海怪的致命一击。 海怪的利爪穿透机甲,刺进他的胸膛,他的脑袋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他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躺进了某个人僵硬的怀里。 现实与回忆交替放映,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海怪,而现在是第二次。那时他做什么都不要命,而如今他已经死过一次,自然比过去惜命了很多。 海怪攀爬在车窗边上,利爪已经伸进了窗户。 林越抽出副驾驶位上配好的近战短刀,手起刀落,怪物的血当场便溅了他一脸,砍断的怪兽爪子掉在地上,还在不断的抽搐。 接着,他又颇有风度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转头问副官:“车还能开吗?” 副官:“能,就是你得忍一下。” 林越眼睛眯了眯:“忍什么?” 副官脚一踩,武装车立即跟个吃了兴奋药的老头一样狂奔起来,同时还是个喝了酒的老头——步履踉跄,东拐西拐,走着蛇形。在古代法制社会,这种行径恶劣的酒驾超车是要被扣留的。 然而就这样毫无章法的乱走,还真被副官给甩下去了几只怪物。 “这是这辆车的极限了,”副官面带惆怅地说,“到舰艇那边后,这车估计也得报废了……希望上校不会怪我。” 林越被甩得晕头转向,勉强将脑袋从副驾驶屏幕上抬起来后,揉了揉被撞得红肿的额头,忍着想犯吐的恶心,好脾气地说:“麻烦您、下次、先、打、打个招呼,说,说清楚一点……” 秦征看看你带出来的兵……这小白脸虽然与秦征性格天差地别,但办事风格真是如出一辙……说干就干绝不拖沓,但同样也不顾其他人死活。 舰艇上的侦查兵第一时间发现了这辆走位奇葩的武装车。 指挥官不在,侦查兵只能暂时将情况汇报给重甲小队队长霍成川,毕竟重甲队长本就是副指挥官之一。 “小队长,他们正在请求连接通信。”侦查兵疑惑问:“要接吗?” 方才检测到基地连接信号修好的时候,他们紧接着就发过去了通讯消息,可基地那边一直无人应答。如今,基地又派过来一辆武装车做什么? 不仅侦察兵对这辆武装车的来源感到谨慎,不少通过透明窗看到武装车的士兵皆紧张起来。 霍成川本想拒绝通信,当他仔细看清楚那辆车的牌号时,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才说:“连接通信。” “各位帅哥美哥们,你们好呀!”林越的大脸出现在上千人都能观看到的电子投屏上,虽然他后面的整个驾驶舱都破烂不堪,沙发皮上全是怪物爪印,但他的这张脸依旧白净,像是刚精心收拾过,准备随时去参加相亲大会一样。 怎么是这个疯子? 舰艇这边千人观看,但同时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如此紧张激烈的环境中看到一个精神病,还能觉得很好。 素来就没怕过尴尬的林越颇有风度地笑了笑,把镜头往旁边一转:“我是顺路被带过来当门面的形象大使,我们这边真正的发言代表在这呢。” 直到副官的脸出现在千人大屏上,众人这才有了反应。 副官的第一句话就是:“上校呢?” 他问的哪个上校,众人都再清楚不过。他们都认识秦征的副官。 很多人都沉默的低下了头,表情最夸张的还是重甲10号和9号两个新兵蛋子,并且他俩也是离屏幕最近的——一个跟死了亲娘一样地泪流满面,还有一个嘴角的肌肉止不住的悲嚅抽搐,鹅蛋脸都被他哀成倒三角了。 看着他们真实到无法怀疑的反应,副官一时间懵了。怪物的利爪再度从车窗袭来,他的大脑却已经空白到毫无感知。 林越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来,直到完全消失。 不可能……他心想。 一台重甲从舰艇那边出来了,同时霍成川的声音再度从通讯频道传来:“我先带你们回舰艇,将军的事情我会跟你们说的。”《 》 28、第 28 章 重逢 城墙上的烈火裹着浓烟直冲天际,子弹与枪炮犹如雨林般倾泻而出,海怪踩着同伴们的尸体,如恶魔大军般冲向人类,士兵们的尸体被撕扯,人类防线节节败退,血流与碎肉在城内聚成河流,并顺着城门溢到了城外。 舰艇上的人们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 “事情就是这样。” 霍成川目光低垂:“远征将军替我们引开海怪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抱歉,请节哀。” 副官显然没相信:“上校这几年出征这么多次,每次都能平安归来,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海上战况,也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活下来,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再次感到抱歉。”霍成川依旧木着一张脸说。 “你们都能回来,他怎么可能回不来?”副官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在他心目中,上校就是无所不能的,每次出征,只需要等他带回丰厚的资源就好了,其他的根本无需担忧。因为他是不会死的。 “一定是,一定是你们有人故意抛弃了他!” 霍成川一动不动,既不辩解,也不否认。 但他的手下立马开始替他打抱不平:“你别胡说,队长冒着海怪返回的风险也要回去找将军,将军是替我们去正面对上海怪的,他对我们那么好,我们怎么可能抛弃将军!” “没错!队长将备用能源也留在那里了,只要将军能摆脱海怪,他肯定也能看见能源舱,回来找我们的!” …… 说话的是霍成川手下的两个新兵。 林越看向霍成川,向来笑颜舒展的一张脸上,露出了冰冷如寒潭的目光。 他自然知道如果秦征真死外面了,霍成川必然脱不了关系。联合会手里有他的把柄。 可一想到这,林越心口便隐约不舒服起来。明明秦征是他找周珩支出去的,倘若从此真的回不来了,他也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可秦征,始终是无辜的啊…… 秦征从来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即使他想要一个真相,那也不应该是建立在无辜者尸体上的真相。 当特别是当他得知秦征孤身一人引走巨型海怪时,林越心情更是复杂的。 他是一个称职出色的将军,但我却因为对他及其军委的不信任,将他支走,才让联合会有了下手的时机——特别是这个支走他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要复活柯也……那个我的躯壳。 他要真死了,我也是凶手之一。 万里阔海风浪滔天、危机四伏,指不定还会遇到什么麻烦……秦征这次,真的未必就能回来了。 林越的呼吸有些杂乱,并忍不住地劝告自己,不会的,这不会是真的。他是一人抵千军的远征将军,是单枪匹马能直取海怪首级雪原孤狼。 他肯定还活着! “能把你的战甲记录仪调来给我们看看吗?”林越恢复了往常的神色,笑着眼睛,对霍成川礼貌问道。 “没问题。”霍成川很快就把战甲的记录视频和各项能调的信息都调了过来。 当然不是全部——部分东西他早在回来之前就裁剪过了,连回收站都已被他删除干净。 林越简单翻阅了一下,像是并未看出什么异常,便又抬起头看向了霍成川,说不出是何意味,只是突然换了个话题问: “大批海怪入侵,基地可能要守不住了,小队长打算如何做?” 霍成川垂着眸子,这个问题舰艇内已经讨论过很多轮了。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最后这个问题讨论到一致的走向便是——如果指挥官将军还在就好了,他会知道怎么做,他会带领大家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不管是与海怪抗争到底,还是明哲保身。 秦征做的决定总没错的。这是所有的远征军士兵,跟着秦征作战这么多年所达成的共识。 霍成川甚至有些后悔,如果他知道回来便会遇上海怪入侵,他或许拼了命也会把秦征带回来了。如果基地都没了,他想要拼死保护的那些人又该去哪里?联合会拿他的妻儿威胁他……又有什么意义? 正当他们沉默之时,一个海面侦察的视频与侦察兵的声音同时传过来了:“报告小队长,距离舰艇五千米之外,发现指挥官的重甲,目前暂时无法与上校取得通信联系,请小队长指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林越听到这话,紧锁的眉头下意识轻轻一松。 副官也赶忙凑上去一看,即使天色昏暗,大型武装机械也破损的看不出原型,他还是能一眼认出那视频里水上飘着的重甲,就是秦征的! 上校果然还活着! 但霍成川显然不这么认为。没有能源,秦征必然死路一条,他怎么可能回得来,这一路上那么多海怪,他赤手空拳,又如何打得过? “先不要轻举妄动,重甲上方的驾驶舱体破裂,里面待着的人……已经未必是上校了。”霍成川提醒到。 众所周知,海洋里的海怪十分聪明,已知最聪明的海怪相当于十五岁左右少年的水平,并且它们还在不断进化过程中。如果秦征葬身于海怪之手,海怪再开着这台重甲回来,以诱骗人类……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实时录制视频中,重甲继续往前飘着,很快便飘入了海怪密集区域,这时,有几只海怪似乎发现了这台重甲,开始警惕地朝着重甲游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重甲的反应。 实时视频中,重甲就像一台已经报废的破船,破损到仿佛随时都会沉下去的地步,即使海怪游了过来,也没有丝毫地反抗动作。 而奇怪的是,那些海怪也仅仅只是在重甲的周围嗅了一圈,便又游走了。 半晌,有人喃喃道:“将军……将军真的死了吗?” 副官看到海怪与重甲的反应,也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上校的重甲回来了,可里面却没有人,他死了,他真死了? 整个舰艇大厅内,在看到重甲那一刻被点燃的希望之灯再次熄灭。死一般的寂静与悲痛,正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扩散开来。 “我相信他没死。”林越打破了沉默。 “连海怪都确认里面没有人了……将军,将军他……这次……”有人哽咽道。 林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重甲,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喜悦,只是在通信频道里面说:“你们如果不信,可以派两个人出去看看。” “我信。” 通讯频道那边,霍成川第一个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上校的命比我重要多了,哪怕上校还有一丁点活着的机会,我们都不能放弃。我先去看看情况。” 士兵们被他说服了。 很快有人点头,应和道:“我也去。” “我也去。” …… “我也要去。” 前面的声音是通讯频道那边发出来的,大厅里的士兵说的话。最后一个声音是身旁的副官发出的。 “你们去送死吗?”霍成川毫不留情打断了他们,“万一重甲里的是海怪,你们连上校的重甲操作都不熟,怎么应对?你们好好待着,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说完,他连给他们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果断切断了通讯频道,又转身对副官十分直接地说道:“你重甲都开不了,还是别去了吧。” 副官头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 林越眯了眯眼,浅笑着说:“重甲总能带人吧?我们不开重甲,我们只进你的副驾驶舱待着,万一遇上了什么事,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反应的机会对吧?” 这话没法反驳,可霍成川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不行。” “为什么?” 重甲顺着洋流,还在不断靠近舰艇,霍成川开始有些慌了。 他在慌乱的思绪里很快找到了借口:“我不信任你们,我只信上校一人。” “那我若说……我们必须去呢?”林越抬脚向前走了几步,拦在了他出门的地方。 “没错!我们必须要去!”在林越气势的加持下,副官也赶了上来,中气十足地喊道。 何况他还不信任这个什么小队长呢! 剑拔弩张之间,霍成川地手指忽然动了一下,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开关突然启动,下一刻,林越与副官就同时晕了过去。 这是他的地盘。 早在他将这二人接到这里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随时与他俩翻脸的准备。 霍成川神色漠然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两人后,将门从外锁上。接着,他走了没几步,很快便来到了重甲停放区。 这件事之所以只能他一个人去,是因为——如果秦征真的命大,活着在重甲上飘回来了,他必须要亲手了结秦征的命。虽然他也曾后悔过背叛了秦征,可如今,这件事已经发生……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停放区停放着一排金碧辉煌的大型机械武器,重甲在其中陈放得井然有序。 空间里充斥着重金属的气味,霍成川跨上了重甲。 正当他欲启动与重甲的精神连接时,眉心一蹙。重甲的精神网不对……那是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辨别清楚,就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是一种让他毫无反抗之力的反噬,不强烈,却在润物细无声之中裹挟着致命的危险,像是有千丝万缕的电流在包裹着他的神经元,密密麻麻地对他的精神力起到碾压性的吞噬…… 这是他驾驶重甲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感受。 这种感受几乎快要了他的命,让他的大脑无法思索,精神状态也在同一瞬间崩塌…… 直到晕了过去。 林越这时才走进了驾驶室,同时,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剂镇定剂,看了眼霍成川后,二话不说地往他手臂扎了下去。 这东西足够让他昏迷得再久一点。 既然知道这家伙有问题……林越怎么可能像小白脸一样,一点防备都没有,轻而易举就被放倒呢? 他收回了目光,紧接着,启动了与重甲的精神连接。 机舱缓缓开启,巨型重甲轰然驶入水中。他虽然不像霍成川与秦征那样有极强的精神力来驾驶重甲,但他也有能简单驾驶的能力—— 这东西就是他参与改造的,他熟悉这上面每一个功能的驱动方式,只要他的眼睛轻轻一闭,就可以在脑海中将整个机甲的内部构造图描绘出来。对他来说,只需要在脑海中将其中最基础的、此时最需要的功能信息流拉取出来,便可以轻松驾驶重甲。 以前接到重甲改造任务的时候,他为了更了解重甲,就自己试着用精神力驾驶过这东西。当时那种铺天盖地直击脑海深处的庞大信息流,差点将他的大脑弄瘫痪。纪博士还因此骂了他一顿。 而如今,他对这东西已经了解了很多,大脑驱动方式也更加成熟,他开起来自然也顺利很多。 林越打开了内部的屏蔽器,虽然知道这玩意儿作用不大,但在低端海怪面前,还是能扛一定时间的。 他只需尽快接回秦征即可。 秦征一定还活着。他心想。 如果重甲里面没有活人,那些低端海怪根本不会向着重甲游过去……海怪的离开,要么是嗅觉识别出了错,要么,是因为优先级更高的入侵基地任务在前,它们才选择了离开。 林越这一路还算顺利,海怪并未在他的重甲旁边多做停留。 很快他就开到了那台缓慢漂浮的重甲旁边。 水面波浪上下起伏,巨型铁轮相对而立,林越启动了核对识别,信息成功对接,齿轮开始转动。 最后,伴随着“滴”的一声,重甲成功对接。 林越在腰间装好了一把短刀和手枪,不管里面的是谁,都应该做好最基本的警惕。随即,他打开了驾驶舱的门,穿过狭窄的金属框对接通道,一步一步朝着里面走去。 在即将走到对面驾驶室的门口时,他停顿了下。 钢铁的门框反射着微弱的绿光。重金属与血肉腥味,混入缝隙中吹进来的海风,迎面撞到他脸上。 他突然觉得,只备好短刀和手枪还不够。于是他侧了个头,看向旁边的金属门框——那里正反射着他的一张俊脸。 他凑近了点,对着门框低头,拨了下额前凌乱的碎发,然后抬起下巴,整理了下沾着泥泞的衣衫,最后拨正脑袋,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帅咧。 做完这一系列后,他的脚步转了个45度,正对向驾驶舱大门,手缓缓摸向了装着手枪的口袋,然后屏住了呼吸,按下了旁边刚特地为他弹出来的,铁门开关的按钮。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有些期待。 上校大人,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重型铁门缓缓打开。 最里面是一台巨大的超型耐压玻璃窗,窗外印着极光与冰川。而驾驶舱内,夜色在巨大的空间里静谧流淌,一如某个人一样,安静得犹如天外之客。 微弱的冷白光照在秦征的脸上,像一副古画…… 古画里,他犹如独属于冰川之上的月下仙子,虽然周身有着几分疲惫倦懒,视线却一如既往的凌厉锋芒,向着林越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扫了过来。 林越的手枪重新落回口袋。 接着,他身体的肌肉轻轻一松,整个人斜斜地倚靠着金属门框上。 他嘴角慢慢上扬,笑得十分标准,并在呼吸归于平整后,举起了一只手,手掌左右挥了挥:“好久不见啊,秦上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