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圣女,但是战斗系》 1、大祈祷日(修) 清晨,宽广的中央广场被透进第一缕阳光,金粉撒在了正中央宏伟神圣的光明神像之上,给祂镀上了一层梦幻迷离,薄纱似的微光。 铛……铛……铛…… 伴随着远方神殿传来的三声钟响,虔诚的信徒们仿若接收到某种讯号,沐浴晨光,温良地匍匐跪在了地面上。 “赞美光明——!”人们在口中高呼着,嗓音宛若浪潮,向外推移,扩散波涛。 兰黛娅站在广场外三楼看台的一角,阴影笼罩了她一半的脸庞。 不着痕迹地,用目光在诸多信徒中来回审视。 一年一度的大祈祷日,是所有信徒们的朝圣日。在这一天,全国的光明信徒都会从各地赶来。 她必须得确保,其中不会被混入别有用心之人。 倏然间,人群中有一道逆行的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随后仿佛是确认了什么,她整个人突然往后一缩,消失在原地。 “……” 而此时,在无数虔诚光明信徒们注意不到的地方,在中央广场之外的巡查小队里,有数不尽的神职人员,都在同一时刻,宛若洪水分流般,动了起来。 “第一小队右侧包抄。” “第二小队正面迎敌。” “第三小队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 一道又一道的指令自那为首之人的口中被下达了出来,回荡在这些巡查小队员们的耳边,化作她们前行的指引。 “踏踏踏——” 她们涌入了大街小巷间,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巡查小队员们踩出了沉闷而颇有节奏的响。 很快覆盖到了平民区的每一寸路面。 所幸人们都去了朝圣,并没有人注意到巡查小队员们倾巢出动这样不同寻常的场面。 然在这样的巷道中,却有一名身着深色燕尾服,头戴礼帽的青年绅士在路面上突兀而又闲庭信步地走。 像是在郊游。 他踩在巷道两边墙面投下来的阴影中,一手转动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镶嵌有名贵宝石的戒指,神情难辨。 仿佛根本听不到那些从四面八方围拢、包剿过来的脚步声。 阴影下的宝石幽幽闪耀着属于特殊质地的神秘光感,将他体表那些外泄出来的污染气息尽数掩埋。 奈何这样一位贵族绅士打扮的人,会出现在平民区,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因此还未等他彻底地走出巷道,“踏踏踏——”那些纷至沓来的,皮靴与路面相互碰撞的声音就已然将他团团围住。 数不尽的刀锋被拔出。 男人顿住了向前的脚步。右手的指节却仍旧摩挲着另一只手无名指上宝石的纹理,细细感受。似是在等着什么。 “快回来,在这边!”很快,人群的后方就传来了这么一阵高呼。 闻言为首之人不由蹙了一下眉,视线在男人身上扫过,转头示意左右,“先把他带走。其余人,跟我回去支援。” 大抵是作为绅士的涵养,礼帽男并没有抵抗,从善如流。 “吱吱吱!” 不知从何处突然冲出了一群眼球猩红的老鼠。 …… 三分钟后,礼帽男掸掸袖口处的灰尘,一个人从巷道里走出,安安静静谁也没有惊动。 而在他背后的风中,则是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有什么东西被啃食的,“咯吱咯吱”的响。 声音很快又被消解在了风中。 巡查小队员们的脚步声还在朝着四周扩散,与他仅有一墙之隔。 很近,却并没有引起他的波澜。 许是想到了些什么,礼帽男又侧耳倾听了一番。旋即抬手,打了个响指。 “吱吱吱……” 几乎是在响指清脆声音落地的瞬间,自墙的另外一边,就凭空再次传来了许多老鼠的声音。 原本属于巡查小队员们井然有序的脚步声不过须臾就被冲得杂乱无章。 一时间,恍若沸水滚入油锅。 各种混乱的脚步声,老鼠的“吱吱”声,小队员们的相互提醒声,甚至还有武器挥舞的声音,全部都混杂在一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翻滚在油锅里。 即便是无法亲眼目睹,也不难叫让想象出那将会是副多么无序且有趣的情形。 ……神殿的这些酒囊饭袋,几年不见,还真是愈发的废物了。 男人漫不经心地想着,五指按上帽檐,将礼帽从自己的头顶摘了下来。 分明使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却连所谓的“逆教徒们”,其实只来了他一个,都还没搞清楚。 只可惜,这里毕竟是首都。男人惋惜着叹了口气。 暗绒的礼帽在他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圈儿,旋即就被漫不经心地扣在了左胸的位置上。失去了帽檐的遮挡,阳光轻而易举地撒上他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男人的心间却在此时无端浮现出了几分违和异样之感。 他抬头望向天—— 早晨的太阳虽明亮,却并不那么刺眼,光线轻轻柔柔抚摸着人的脸,令人不自觉地想起被母体孕育的那段时间。 温柔而又虚幻。 心中的不安在扩散,他猛掐了一把虎口,强行让自己的情绪变得镇定下来,随后脚下步履加快,匆忙离开。 走到一半,他突然见鬼一样盯着自己的手,当即不再犹豫,取出了一柄匕首,重重划破掌心。 殷红的血液霎时争先恐后地汩汩而出,顺着刀尖与掌心的纹理“滴滴答答”向下坠去。看起来似是十分平常,然痛意却一闪而逝,显然不怎符合常理。 有关幻境的揣测成为现实。男人的心霎时沉了下来。恰在此时,街尾的方向传来了一声略带惊奇的:“咦?” “……!”礼帽男一惊,转过身来。 只见在这条街尾的方向,夹道两旁,高矮不一的商铺之间,竟是在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道侧立着的颀长人影。 女人的身高看起来至少有一米九,体型算不得庞大,此时正沐浴在晨光中,唯独能被看清的,是一道被大致勾勒出来的轮廓。 她似乎是在此地等了许久,只是沉默而又专注地站在那里,略微垂首,用一绢纯白的手帕,细细擦拭着手中银白长剑的剑身。 “您发现问题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的要早一点。可以聊聊,有哪些地方是需要改进的吗?”注意到他的视线,女人终于放下了手中工作,转过身来,闲聊般开了口。 “……”礼帽男一时摸不清对方的底,没说话。 “您看起来似乎有一些紧张?”女人想了想,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骑士礼节,“那么这样吧:日安,这位不知名的逆教徒先生。” “愿光明与您同在。或许,我应当请你喝一杯茶水?” 与光暗两位正神的信徒不同,所谓逆教徒,信仰的自然便是那象征着污染与破坏的悖逆之神。 这位神祇曾经是笼罩在人们头顶上的巨大阴影:不仅引来洪水,传播瘟疫,甚至还利用污染,将大陆上的人或动物堕化为魔物。 彼时的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所幸,那段过往已然成为历史——二十多年前,光暗两位正神联手,终于将其镇压到毁灭之渊。 随后就剩下这些逆教徒们,宛若那无孔不入的甲壳小虫,蠢蠢欲动,依旧活跃在今天。 “……”思及此,兰黛娅不由垂下眼睑——在今天之前,她原本还在被导师带着闭关。 可偏偏就在昨天,镇压污染的毁灭之渊却突然传来了不好的消息。硬生生把导师任命到前线支援。 连她本人也被一起提了出来,接到任务维护今天的治安。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还真有人潜了进来。 ……这是哪儿来的神经病? 没注意到她情绪上的转变,礼帽男一时有点想骂人,奈何终究不敢轻举妄动:“很抱歉,这位女士,我似乎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兰黛娅丝毫不为所动。说话间,从街道以外探入的阳光打在了她侧着的半边脸上。 分明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但却无端,给了人一种如山岳一般的压迫感。 尤其是在,她彻底放下手中绢帕,长剑归鞘,抬眸看向他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说:这位逆教徒先生,您得随我走一趟了。” “……”礼帽男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鬼。即便是很快又稳住了心神,他也忍不住在心间暗自腹诽。 大抵是没能想到,自己在第一时间,竟然是被对方的气势给唬住了。 而在此时,他终于看清了,对方转过身来的脸—— 银白的发,灿金的瞳。 再兼之手中那柄极具标志性的银白长剑。几乎与传闻中那位已经闭关了两年的圣女阁下一模一样。 礼帽男对她的身份很快就有了大致揣测:“日安,这位不知名的……那位闭关圣女——兰黛娅的狂热拥护者。”不得不说,这一认知令他松了口气,面上也浮现出了戏谑的笑意。 虽说按照常理,神殿每一届,都应当有且仅有一名圣女或圣子才对。但不知为何,到了这一届,竟然一共出现了两名圣女。 兰黛娅便是其中之一,至于另一位……现在还在那中央广场的神像下方,带着信徒们祷告呢。 只不过兰黛娅今日出关得太过于匆忙,神殿还尚未对外放出消息。对方会误会,倒也并不让人感到奇怪。 圣女阁下很快想清楚了前因后果,随后抬手按上了手中长剑的剑柄,和缓而又强硬地说:“您应当随我一起走了。否则再迟些,茶水就不好喝了。” 威胁的意思摆得很明显。 “你们神殿的茶水,可不是我这种人喝得上的,您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男人反唇相讥。 只不过话音刚落,对方手中的剑就出鞘了一厘米。凛冽的寒光随即照映在了他的脸上。 “……”礼帽男悻悻地收回了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语,改成了另外两个单词:“……有劳。” ……等等,他在害怕些什么?反正这家伙又不是真的兰黛娅。这么想着,礼帽男心中的底气又不免充足起来。 他向对方投去了一个挑衅的视线。 “好说。”兰黛娅只当他眼抽筋,从善如流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礼帽男:“……” 礼帽男索性遂了她的意。 一步。两步。三…… 终于,礼帽男找准了时机—— 蓦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寸寸溃散成一团漆黑的烟雾! 烟雾宛若气球那般膨胀,宛若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的巨口,很快就将兰黛娅包裹在其中。 黑黝黝的色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瞬间侵占了她视野范围以内的全部光线。 变故来得太过于突然,甚至都没给人以准备的时间。街道中央,就只剩下这团漆黑的雾了。 属于逆教徒狂妄而又傲慢的嗓音,便在此时,响在了兰黛娅的耳旁—— “真可惜,倘若你当真是那位圣女阁下的话,我或许都已经跑了。但你只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的话……” “那就同这个世界……好好的,道一次别吧。”《 》 2、戏弄(修) “……” “……” 老实来说,兰黛娅一时之间很难找出什么准确的语言来描述自己此刻那种诡异中又带着几分微妙的心情。 她想了想,也不急着出手,反倒是先询问对方:“为什么,你们会认为……那位圣女阁下,不会在两年以后的今天出关呢?” 毕竟身为神眷者,闭关的时间向来都有长有短。有的十几年都出不从来;有的也就关个一两天。一切全凭运气。 ……所以,究竟是为何,这些逆教徒笃定,她会是属于前者,没个三年五载就出不来的那一挂呢? 约莫是觉得她反正也逃不脱,男人居然也有心情来回答她的问题:“看样子,你是连那位圣女阁下的背调都没做好,就跳出来模仿了啊?”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妨来提醒你。有关她的那位导师……” 此话一出,兰黛娅懂了。 她忽略掉对方话语中那种暗戳戳的,对于她想要“蹭”那位圣女阁下名气却还不做背调的嘲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众所周知,她的导师,也就是如今神殿唯一的大贤者——维利雅冕下,便是一位长期闭关的忠实爱好者。 闭关一次动辄五年。近十几年以来,明面上就只出关过两回。 更有甚者,当初的兰黛娅,还是在外面执行神殿任务的时候,被自家导师给抓回来闭关的。 ……那这么看来的话,对方这种“圣女兰黛娅短时间内不会出关”的想法也就说的过去了。 “多谢。”兰黛娅得到了答案,银剑的剑身也在此时被她出鞘了一半。随着她心念稍转,体内的神眷之力便宛若潮水般,汇入手中的长剑。 “……?”原本的逆教徒还在诧异她为何如此气定神闲,然而下一秒,兰黛娅手中的剑,就给出了答案—— 有灼白刺眼的光线伴着剑身出鞘,迸发出来。宛若一颗缓缓上升的白炽小太阳,把周围的其余颜色全部都压得黯淡。 剑气纵横。礼帽男被这光线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即便是如此,剑光却也依旧无处不在。很轻易的,就刺穿了他的眼皮,直达精神层面。 像是被裹进了一颗层层叠叠的茧。 密不透风,无所遁形。 原本胜券在握的礼帽男就这么突然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狭窄的街道以内,夹道两旁的商铺之间,由着背光本就黯淡,再兼之那团乌黑的烟雾团,愈发的不引人注目起来。 倏然间,有一道灼白的光线从气团的中央刺出,给街道带来了一丝明亮的光彩。 紧随其后的就是有越来越多的光线从中刺出,恍若积雪消融般,气团中的污浊被尽数搅散。 一片白光过后,从气团中央掉出来了一道人影。“扑通”一声,礼貌男无力的跌坐到了地表,身体在不住的颤抖。 “啪嗒”。也就是在这时,兰黛娅手中的银剑再次归位,剑身外裹着鞘,一并搭在了逆教徒的肩上。 “现在,您总该可以随我去喝茶了吧?” 依旧是这么轻飘飘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的话,用的甚至还是敬称。然—— 感受到从左肩处传来的,几乎能将人钉在原地的力。礼帽男被冻僵的思绪,才到底是在外界刺激下,一寸寸活络过来。 山岳般的阴影笼罩在身上。 礼帽男的身体不受控地抖了一下,旋即他就听到了,属于现在这具躯体的声音如是答道:“……好。” ——好个屁!礼帽男眸间发狠,当即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随着铁锈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身躯再一次,以极快的速度,溃散成了黑烟! 黑烟循着阴影地带逃窜,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一口气跑过了好几条街,才重新汇聚成人形。 礼帽男扶住帽檐,四下环视一圈,见兰黛娅还没追过来,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却到底不敢再多留,步履匆匆,准备离开。无奈才走了没两步,路口就被人再次堵了起来。 “您好,又见面了。”兰黛娅友好地冲对方打了个召唤。 “……” 又是一阵黑烟。 “——您好。” 黑烟。 “——你好。” 黑…… “你好。” “……”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有多久,礼帽男自己都数不清究竟与兰黛娅重逢了多少次。再次凝聚出人形,他随意选了个方向,头也不回地闷头扎入其中。 所幸,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听到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可惜的是,现在的他已然失去了冷笑的精力。只是一味的奔跑。 踏踏踏—— 两旁的商铺与房屋不断的向后退去,道路的尽头近在眼前。 然而短短的街道却被无限延展,无论他如何改变速度,或跑或跳,都只能被困在原地打转。 “该死的!”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礼帽男风度不再,一拳砸上了街边的墙面。就像曾经每一个不肯接受失败的滑稽者那样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神殿的人不是一向自诩光明磊落吗?怎么也用这种恶心的手段来戏弄人?!”此时他要是再想不明白,兰黛娅是用一层幻境套着另一层幻境,将他像个小白鼠似的困在其中,那他方才岂不是白跑了? 话虽如此,不过他也没彻底失去理智,反倒借着身躯与墙面之间的死角掩饰,摘下了左手上的那枚戒指。 “你简直比我们这些疯狂的逆教徒还要恶毒!”男人自我认知清晰,口中咒骂不停,手腕却趁机发力,将戒指朝着街尾的方向甩了出去—— 宝石在空中划出了圆弧形的轨迹。“咔嚓咔嚓……”与街道口触碰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了贵女梳妆镜被打碎时的声音。 眼前的“巷子”顷刻出现裂纹,周遭的环境宛若潮水般退去。属于真正太阳的光线,就这么由外至内刺了进来。 有点晃人的眼睛。 只不过这一次,吸取了先前的教训,他才不要跟人唠嗑,反倒是一刻也不停歇的,将黑烟幻化成了数不尽的老鼠,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吱吱吱……” 灰黑色的老鼠很快就侵占了狭窄的街道路面,每一只都有着猩红的眼。 它们好似被牵引好的线,转瞬间就已然消失在了首都的下水道间。 “恭喜,您终于发现了。”兰黛娅的语气无比赞许,听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给人奖励。 只见她将手中裹着鞘的剑转了个圈儿,旋即“嗒——”的一声,金属材质的剑鞘被点上了脚下的石板。 两相碰撞,磕出了清脆的响。 有丝丝缕缕的银线,从剑鞘与地表接触的部分,探了出来。 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温和无害,沐浴在风中,莹莹折射出属于光的色泽。 然后就恍若同时长了好几双眼,以一种无比精准的姿态,或是潜进下水道间,或是越过街道两旁的商铺墙面,或是钻进别人房屋里面…… 也就是在大祈祷日这一天,全部的信徒都围拢到了中央广场聆听圣音的缘故—— 否则即便兰黛娅身为圣女,只要在任务过程中惊扰了普通人,也免不了被数落一番。 至于那些红眼睛的老鼠们,则惊恐地发现: 无论它们躲藏到了何处——哪怕是在墙角的临时垃圾堆里;下水道的老鼠家族里;亦或是某位贵族家的床底下…… 全部都无一例外的,被这些莹白的丝线找到,然后捆了出来,最终送回兰黛娅的眼前。 “吱吱吱!” 它们焦躁不安的发出了急促的尖叫,四肢挣扎,甚至试图用牙齿来咬。 于事无补。 只能被这些丝线邀功似的,捆回兰黛娅的身前。 …… 同一时刻。 “你们看……”有丝线穿过了与街尾相连的另一边,莹白的色彩躲不过同为神眷者的巡查小队员们的眼。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这股神眷术力量的来源:“是神眷术牵机引,在那边!” 随着这人的话音落定,一群人动了起来。 脚步声恍若按动了某种机关。莹白的丝线在空气中越飘越远,全部的巡查小队员们都受到了它的的指引,循着方向,次第赶来。 …… 银线的效率不赖,时间才过了不到片刻,礼帽男就已经面色铁青的被重新出现在兰黛娅的眼前。 ——以一种被绑成蚕蛹,倒在地面上的姿态。 “你居然……”是真的。 礼帽男的语气里有太多的不甘,同样还带着“被耍了”的微妙感。到了这时候,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最后的最后,千言万语,也只被化作了一句:“……装得还挺像。” 虽然还不知晓对方的脑子里究竟都想了些什么,可兰黛娅也从来没有替人解释的习惯。 她居然还惦记着那一杯茶水,“走吧。”该去喝茶了。 非常诡异,居然理解到她未尽之意的礼帽男:“……” 喝茶喝茶,又是喝茶! 这家伙究竟什么毛病,非要请人喝茶! “……”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来。约莫是除了脑袋全身都被裹成茧的缘故,这个动作被做得有些艰难。 “你以为,自己这样就赢了吗?” 此时他的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倘若是忽略掉滑稽的外表,这话还颇有几分气势。 “愿闻其详。”兰黛娅倒也配合。 说话间,剑鞘点到了裹在礼帽男身上的茧上。 闻言脚边的逆教徒却倏地笑了起来。 “嘁。”他冷嗤,唇角的笑意反倒愈发明显,甚至还非常的灿烂——灿烂到都已经不符合人们对逆教徒这个群体的刻板印象了。 “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他抬眸对上了兰黛娅的眼,一字一顿:“再、见。” 话音将落,属于他原本饱满的躯体,便就这么,恍若蜡油遇火般,一点一点的,干瘪凹陷下来。 首先是脸逐渐被爬满了老人斑,头发花白,掉落下来,旋即再是被蚕茧裹着的部分。 不多时,整个逆教徒的躯体,就只余下一张干瘪的老人皮,以及还未来得及被换下的衣物了。 “……附身。”兰黛娅眉峰略微蹙起,摩挲着手中剑柄的纹理,道出了这一奇特景象的名字。 相关的知识点源于她的导师——所谓附身,便是逆教徒通过污染,将属于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寄生到普通人的身上,从而将对方化作自身傀儡的一种手段。 常被逆教徒用来混入神殿打探消息。 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然而事实上,普通人的肉身根本撑不了多久的时长,就会被污染化作脓水。 因此需要他们不停的转换到其他人身上。而眼前的景象又有所不同—— 是逆教徒的本体发现从她手中逃不掉后,主动摧毁了寄生在这具躯体上的意识。 意识一散,哪怕是这具躯体还拥有一定的“保质期”,也依旧会迅速老化,骨肉溶解,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 同样也是因为主动摧毁意识的缘故,在这张薄薄的皮上,还会被留下来自于主体那边的一样物件,作为代价。 “……”思及此,兰黛娅用剑鞘将地面上那张薄薄的皮挑了起来。 果不其然,在下方看到了一张安安静静躺着的小纸片。 纸片的材质看起来非常像贵族们常用的小牛皮纸,然在抚摸上去的时候,兰黛娅居然分辨不出来。 只能静静的感受着纸片上平滑的纹理,大致判断或许是混入了某种特殊的矿物质。总归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皮。 纸上的内容也仅有几个破碎而又潦草的字母,什么也拼凑不出来。 “第三小队报道。”恰逢其时,属于巡查小队队员们的嗓音,自她身后的位置蓦地响起。 与此同时还伴着一阵颇有节奏感的脚步声——是其他小队的成员们,也陆陆续续的到了。 “……”背对着人群,兰黛娅的眸光微敛。指节蜷曲,纸片就被她扔回了储物空间,在空气里消失不见。《 》 3、线索or尾巴 日头还在上升,阳光已经毫不吝啬的撒在了横向街道,次第赶来的巡查小队员们的身上。只还有那位圣女阁下还站在纵向街尾方向的阴影里。 然即便是如此,她的存在感也依旧很强,强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无意识间忽视掉她的存在。 “……”佩洛站在第二巡查小队的队员之间,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这位传说中的的圣女阁下身上扫过。 趁旁人还没发现之前,又恭谨的垂下了眼。 旋即就在下一瞬间,这名隶属于神殿的骑士弓箭手就感受到了——那位圣女阁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顿了顿。 全身上下的肌肉瞬间在此刻紧绷起来,哪怕佩洛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上其实并没有恶意。 但那种由身高与气势所携带来的压迫感,是无论如何,都消磨不掉的。 平心而论,佩洛很羡慕对方这样强健的体魄。毕竟当初她同友人一起报考神殿圣骑士团的时候,友人考上了,自己就是因为身高不合格最终被刷了下来。 以至于她方才往对方身上看的缘由,一来是被对方周身的气势所吸引;二来,则是因为友人对这位圣女阁下的一句评价—— 在圣骑士团里任职的日子里,友人曾经的一次任务与这位圣女阁下有过交集。 准确的说,是被这位圣女阁下救过一次。 当时她由于担心多询问了两句,随即就看到了,友人停下手中原本擦拭武器的动作,无不认真的,笑着对自己说道: “那是一位如山一般巍峨的大人。” “帝国皇太子,不配站在她的身旁。” “……” 是了。差点忘了皇太子这一茬。 佩洛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适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眼前的圣女阁下在闭关以前,还有过这么一桩风流韵事来着。 当然,真实的状况其实是那位皇太子殿下的一头热,单相思。圣女阁下根本就没搭理过对方。 简而言之,不重要。 况且,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佩洛又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能够加入神殿的,毋论男女,皆是天赋卓绝的骄子人物。都有自己的傲气。 而在如今的贵族当中,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却还大多停留在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赏玩与逗弄心态。 是一种想要将明珠变作鱼目,将人从天之骄子沦为他人附庸的,令人感到厌恶的存在。 ……所幸,现在已经鲜少会有人踏进这样看似甜蜜的陷阱之中了。 不过她也总算明白,友人昔日为何要那般评价这位圣女阁下。事实上即便是她,也会做出相似的评价。 也难怪当初神殿会力排众议,打破传统,令这位成为神殿的另一名圣女。 虽说也有受对方那位大贤者导师的因素影响,但倘若对方本人立不起来的话,即便是拜了光明神冕下为师,也依旧只不过是一则笑话。 佩洛在思考。 兰黛娅也同样在思考。 事实上,除了她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从她当初加入神殿开始,一切的发展都只不过是意外。 奈何在其位,谋其职,她没办法让自己对外界放任不管。 于是她告诉这些人:“是附身,他把自己寄生进普通人的意识抹杀掉了。人应该还在首都城里。” 假若那暗处的逆教徒是将寄生的意识收回本体的话,那她还能使些手段追踪一下;但对方就这么干脆的抹杀掉,那她也就爱莫能助了。 是以接下来,还需要这些巡查小队员在各个街道,将来往的行人挨个排查。 “至于被附身的这个人……能找到他的家人就尽量找到并且安抚一下;找不到的话,就先把后事安排了吧。” 神殿对于这些被附身的普通人惯常如此安排,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毕竟无论是一张老人皮,还是一滩脓水,神眷者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照样对这些没辙。 也只能对生者进行人文关怀了。 话音落定,兰黛娅又看了这些人一眼——没有人发觉异常。 说到底,有能力对普通人附身的,在逆教徒中的地位本就到了高层,巡查小队员们一般都不怎么遇得上。 况且大部分的附身被发现的时候,也只剩下一滩脓水。这些人不清楚会有物件留下来,倒也正常。 “也就是说,你闭关两年的成果,就还是让人给跑了?”一道突兀的嗓音,倏地从另一侧的位置响起。 原本已然和缓下来的气氛再次随着来人话语的内容被提了起来。 夹枪带炮的内容瞬间令巡查小队员们噤若寒蝉,低下头来。 无他,只因发出声音的这人,正是如今神殿除兰黛娅以外的另一名圣女——艾诺丝。 艾诺丝出身于首都三大家族之一的道格尔公爵府。大抵是来得匆忙,就连身上那一套祷告的圣女服饰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只在手中握了一张传送用的卷轴,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此时的公爵小姐正将那价值千金,几乎能抵上在场大部分人一年薪水的传送卷轴随意的握在手中,目光无不挑剔的,落在了兰黛娅的身上。 “别告诉我,跟随大贤者冕下修行了那么久,你现在就这点能耐?” 公爵千金的语气甚至都已经到了能够被人称之为刻薄的地步。 然佩洛却表示理解。还有包括她在内的场中大部分人,都能表示理解。 ——谁不知道,这位神殿圣女,公爵千金,自小要的就是“最好”。 导师也不例外。 倘若对方只是对旁人有要求的话或许还有人指摘,偏偏人家对自己的要求也同样严格。事事样样,力求第一。 天赋卓绝,实力强大。鼎盛的家室与姣好的容颜都只不过是锦上添花。 如此情形下,这位公爵千金最终会拜入大贤者冕下的门下,几乎都已经成为了所有人都认为天经地义的事。 艾诺丝同样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偏偏半路杀出了一个兰黛娅,把公爵千金内定下来的导师给截胡了。 更有甚者,在此之前,神殿历来是只有一名圣女的,到了这一代,艾诺丝的名字也早已被定了下来。 可最后却又多了一个兰黛娅。到手的权力就这么被瓜分了一半。自此,两人彻底结下梁子。 即便是平日里能顾及大局不打起来,但相遇之时,话语里的夹枪带炮,就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了。 说句直白的,假如哪天有人能看到这两人在心平气和的聊天,那才叫奇怪。 ……就是不知道,这位已经闭关了两年的圣女阁下,在面对公爵千金对她的能力提出质疑的时候,会如何应对了。 佩洛又偷摸将视线在两人中央来回的转。听说这位闭关的圣女阁下历来都不怎么擅于言辞,是以带领信徒们晨祷的任务才会被固定到公爵千金身上。 所以,是会直接打起来?还是先象征性的吵两句?虽说是有些不合时宜,但……她才没有期待呢。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兰黛娅居然给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 她问对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的中央广场还有很多的信徒在等着你传递圣音吧。” “……” 也是。佩洛想起来了—— 既然大祈祷日是全国所有信徒们的朝圣日,那么来中央广场聆听圣音的当然就不会只有一批人。 而是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一批又一批的许多人。否则逆教徒也不会选这个时间混过来了。 换言之,哪怕是圣女艾诺丝此时已经送走了第一批的人,但是后面却还会有第二三四五……不知道多少批人。 要知道,所谓大祈祷日,可是要持续整整一天的光明盛典。 光是想想,都叫人觉得累得慌。 偏偏就在这时候,兰黛娅还在好心的提醒主持盛典的艾诺丝:“中场休息的时间只有一刻钟,也就是说,你现在还有两三分钟的时间能同我说道说道。” 哇哦,原来是这么个不善言辞法。 佩洛总算是彻底明白了神殿只安排公爵千金做祷告的缘由。 谁不知道,光明信徒基数大,因此也就什么稀奇古怪癖好的人都有。 比如曾经就有人提出想要闻圣女的脚,而且那人的地位还不低。 思来想去,也只有拥有着充分社交经验且家世背景雄浑的艾诺丝能应对下来。 换成是闭关的这位圣女的话,不出意外,当场就把剑给拔出来了。 “……” 被戳中痛脚的公爵千金闻言,眸底神色变幻,最终,定格在了面无表情的,用力抖开手中传送卷轴的时候。 ——倘若大祈祷日这样的盛典在她手中出了岔子,即便艾诺丝是圣女,也依旧难辞其咎。 归根到底,圣女之上还有长老,长老之上还有教皇。又不是她的一言堂。 只不过在卷轴中央传送法阵的光辉将她彻底笼罩消失之前,这位富庶的公爵千金,又以一种极为老辣的眼光,在兰黛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好的大祈祷日,你居然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嘁。我都不想说你。” 旋即身影就消失在了法阵的光辉里。再也不见了踪迹。 唯独那个“嘁”字,用得非常灵性。 灵性到了一种什么地步呢? ——在场凡事听到这个字的人,都不约而同、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挪到了兰黛娅今天穿的衣衫上。 只消一眼。 哇哦,好经典。 衬衫马甲与长裤。不能说不正式,但就是非常的经典。经典到了两年以前。 她们刚刚竟然都没注意到。 再看一眼。还是经典。 兰黛娅到没怎么关注这些人的视线,她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确认——有关逆教徒留下来的这张小纸片。 …… 同一时刻。 城市边缘,佣兵酒馆。 许是受内城地区朝圣者们的气氛影响,这一方小小的酒馆里面也同样热闹非凡。佣兵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一起。 磕着瓜子,划拳戏酒。吵吵嚷嚷。 温好的小麦酒在桌上被熏出热腾腾的烟。发酵的气息缠绕在了佣兵们的身上,模糊了她们的眉眼。 然而在角落里,却有一面容稚嫩的少年人在那里坐着,突然呕了一大口鲜血出来,仔细看着,其中竟还有内脏碎片。 有侍者看到了这名小少男,走了过来。 奇怪的是,他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方才呕了一大口鲜血,反倒如往常般问道:“嘿!小先生,想要尝尝我们新推出的,酸酸甜甜的水果茶吗?”《 》 4、永不过时 扪心自问,侍者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语,可却见到眼前的金发小少男面无表情的掀起了眼皮,唇角扯起了一抹僵硬的笑,最后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不用了,谢谢。” 茶水茶水,又是茶水。 不要在他面前提茶水。 他讨厌茶水! “……”迎着眼前少男平静的视线,侍者莫名感到了后颈处传来了寒凉的气息,像是有一柄刀,此刻正横亘在脖颈上。 但凡只要多说一句话,这柄无形的刀,就会割破他的喉咙,让鲜血喷洒出来。出于这种冥冥中的直觉,侍者咽了一口唾沫:“……好,好的。” 他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身前的位置:“……您请便。” 闻言眼前的金发少男也不客气,冷哼一声,便将手中的礼帽扣上了发顶,柔软的发丝被压得塌下,黑色的帽檐将里面的金色遮掩得严严实实。 旋即就从侍者让出的位置里走过。 至于那滩混有内脏的血水,竟在他离开的瞬间消失不见。 背对人群的瞬间,少男眼底的笑意蓦地再次爬到了脸上。这一次是真的,实打实的笑——瞳孔微微放大,那笑就从眼眶里钻了出来。 灿金色的瞳底无端显得有几分可怖。有蠢蠢欲动的怪物阴影,被封印在里面,张牙舞爪的跳舞。 他用一种轻得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气音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圣女——兰黛娅阁下。” 嗓音轻柔,被搅碎在门口的风中。 ……至于最近那几个老喜欢跟他唱反调的臭虫,干脆就透点假消息安排他们过来送死算了。 相信那位圣女阁下,是不会让他感到失望的。 “……” 许是过分沉浸自己世界的缘故,这名少男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迈出酒馆的同一刹那间,有一道全身上下都被裹得黑漆漆的人影,从与他相反的方向走来。 不过注意不到也实属正常。 因为把全身上下都裹起来的这人,实在是太矮了。目测也就将将一米六,像个小孩儿。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 “……”小孩儿无意间在他身上瞟了一眼,回头望向他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浑身上下看起来都非常光明正派的人,会给她一种若有似无的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然而她却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搓了搓手,旋即就彻底踏入了酒馆之中。 侍者一见她便又迎了上来:“客人,想要尝试一下我们新推出的,酸酸甜甜的水果茶水吗?” “好啊!”回答他的是小孩儿,或者说姑娘欢快的嗓音,很是清脆活泼。她将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笑眯眯的叮嘱: “我要热的,糖度不要太高。谢谢。” 甫一踏入,姑娘被酒馆里的热浪铺了一脸,就连裸在外面的眼周都泛起了氤氲的雾。一面走,还在一面感慨—— “说起来,你们首都的天气可真怪啊!我刚才还在城外吹冷风呢,一进来就出太阳啦!诺,你们看……” 仿佛是为了证明口中话语的真实性,她还指了指将自己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的头巾。上面由于被风吹还被裹上了不少的泥沙与枯叶碎片。 “小小姐您是第一次来吧?” 许是被她话语里的欢快感染,侍者也会心的笑了起来,向她解释:“这也是我们首都的特色呢。据说是神殿的大人物在城市周围刻下的什么法阵,能够让首都一年四季都沐浴在春光里呢。” “难怪要说你们这儿是光明之都呢。不过想要一年四季都维持这样的法阵,开销应该不少吧?”姑娘感慨着,又忍不住咂舌。 “也许?”侍者想了想,随着她的话往下附和,“不过想来也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目呢。” “是吧是吧!”姑娘看起来像是个话唠,叽叽喳喳的,点头如捣蒜,找了个位置坐下。 酒馆里空位本来就少,好巧不巧,就找到了方才金发少男待过的角落。侍者倒也没多想,朝着后厨方向走去了。 此时的姑娘也已经适应了酒馆以内的温度,眼底的氤氲雾气散去。好奇的朝着四周张望。 见她这般模样,一旁不禁有人调笑:“哟,姑娘,这么小的身板儿,也敢一个人往我们佣兵酒馆跑啊?” 说话人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长的女人,眼睛一弯就显出了皱纹来。 察觉出她身上并没有恶意,姑娘便笑吟吟地回道,眼底的星光亮晶晶的溢了出来:“没办法啊,今天到处人都太多啦!尤其是中央广场那边——我这样的小身板,怎么可能挤得进去嘛!” “说得也是。”邻桌的人也爽朗的笑,“毕竟今天是她们的‘大祈祷日’嘛。咋们这些佣兵,就不去凑热闹啦!” “不过说起来——贝丽儿,你一个未来板上钉钉的神职人员,好好的大小姐不当,天天在我们佣兵公会和酒馆之间来回跑算什么?” 此话一出,酒馆里顿时就此起披伏的响起了许多诸如“大小姐纡尊降贵”的声音,小小的一方酒馆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而身为话题中心人物的贝丽儿也终于在这时候抬起头来。她与那个外乡人姑娘只隔了一桌的距离。 “少来——”这名佣兵们口中的大小姐非常不雅的翻了一个白眼,“我以前当佣兵的时候,你还找不到公会的路呢!” 而原本的说话人被她这句堵了回去,还没来得及找补,佣兵们就顿时再次哄笑成一团。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名大小姐的旁边,此时正有另外一名青年女佣兵,倏然在遥遥之间,与那位隔了一桌的外乡人姑娘对上了视线。 “……”佣兵的手一抖,下意识地朝着一开始说姑娘“小身板儿”的方向看去,默默为对方在心底点了一根蜡。 然后她就看到了—— 姑娘朝着自己的方向,抬起了一只手,将食指置于被头巾包裹下的唇瓣位置上。眼底透出俏皮的狡黠。 嘘。 要是说出来的话,就不好玩儿啦! 再看此时身旁还在侃侃而谈的贝丽儿,佣兵扶额闭眼,痛苦地将五指插.入发间。笑吧笑吧,一个个的,都别想活! …… 佣兵有佣兵的热闹,信徒也有信徒们自己的庆祝方式。 随着前几轮祷告的结束,街道已然成群结队的多出了许多来往的行人。相比于佣兵们的市井气息,信徒们则更像是在表演一则童话。 阳光撒在干净的路面上,给路上所有的行人都刷上了一层金粉。 天空在此时飞来了小鸟,扑打着翅膀,穿越在人群当中。 无论是外乡人还是本地人,全部都穿上了自己最为得体的,花花绿绿的正装,踩着调子在浓郁的盛典氛围里相互问好。 “赞美光明!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首都之城吗?伙计,请给我来一份这个。” “嘿!朋友,或许你应该来试试我这一边的甜水?” “谢谢,我亲爱的的朋友。但令人感到惋惜的是,最近医生要求我控制糖份。” “伟大的光明神啊,请庇佑您的信徒找到一份完美无瑕的爱情……赞美光明!” “赞美光明!” 女士们提起裙摆屈膝,男士们摘下帽檐弯腰。拥有着相同信仰的人们热情洋溢得简直不像真实。 “叮叮咚咚——”墙角的游吟诗人们也在此时拨弄起了手中小提琴的弦。 欢快的曲子宛若山间的小溪流滚过岩石壁那般,哗啦啦的从她们灵巧的指尖倾泻流淌了出来。属于光明的赞歌回荡在人们的心间,经久不散。 五线谱飞到了兰黛娅的眼前,此时已经与人交接完工作的圣女阁下依旧是那一身经典的装扮。 一路上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注目礼。 不过她也没管,反倒是探出了自己的一截手指,任由五线谱缠绕上自己的指尖。然后又在下一个音符被拨响的时候,目送它们促狭的跑开。 直到这时,即便是在人们的祷告中被混入了一些比较奇怪的东西,兰黛娅也才终于,对于这座自己已经闭关了两年过后的城市,有了真真切切的实感。 宛若一粒水珠无声的汇入海面。 那一点由着时间带来的微妙割裂与隔阂感,彻底消失不见。 “……” 三分钟后,多妮卡裁缝铺。 兰黛娅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现在的首都城简直陌生得令人感到可怕。 她用指尖挑起一小片老板展示出来的衣衫一角,语气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有些古怪,“……你的意思是说,就这么一件衣服,需要九百九十九块铜币?” “是的呢,客人。” 老板多妮卡是个面容年轻的女孩儿,一笑起来脸上就有两颗若隐若现的酒窝,此刻她正振振有词的纠正对方: “不过准确来说,应当是打折过后只需要九百九十九块铜币。原价可是要整整十二块银币呢!” “所以客人,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可就大了。 大陆通用货币为金银铜三种,每种币值之间兑换率为一比一百。 这么一件衣服,都抵得上不少人十天半个月的工钱了。 兰黛娅想了想,好歹也是大祈祷日,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我身上的这一套,全部加起来一共也就两百铜币。” 也就是比她手上的这一件,足足便宜了四倍。虽说身为堂堂圣女不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但—— 倘若把这部分节约下来,虽然还不够买下她武器的一瓶护理精油,价格也依旧可以说是非常的不合理了。 “这不一样的,客人。” 老板多妮卡用一种快活的语气回答:“您得知道,我店里的这一件,可是那位闭关圣女阁下所穿过的经典同款。” “至于您身上的这一套,在我们首都,早就在两年以前,过时啦!”《 》 5、伏击 裁缝铺老板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鄙夷的意思,因此兰黛娅只是沉默的低头望向对方。 对方也只是笑吟吟的抬头看着她。 两厢沉默。 “……” “……” 最终,许是兰黛娅的身高取得了一定优势,多妮卡往后退了一步,缓解了有些发酸的脖颈,但面上却依旧不改分毫。蠢蠢欲动的撺掇对方: “客人,您看您难得染了一个这么自然的发色,真的不来一套经典同款吗?真的已经很划算了!” “再便宜,我就得亏本啦!” “而且您还可以先试穿一下的……” 不得不说,作为老板,多妮卡真的是一个非常合格的生意人,如果兰黛娅当真是为圣女慕名而来的信徒的话,或许就还是不会买。 “不用了,”圣女本人非常坚定的摇了摇头,神情姿态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然口中说出的话语却是: “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很抱歉得先走了。愿光明与你同在。” 与其留在这里试穿什么“圣女同款”,还不如给自己的武器多上两遍护理精油。况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自己身上这套,也同样属于“圣女同款”。 性价比可比这家裁缝铺里高得多。 理由找得有些生硬,不过裁缝老板约莫也已经习惯了类似的对话,善解人意的表示理解:“那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希望您能早点解决自己的事情。” 话音刚落,多妮卡的面前就拂过了一阵风,吹动了她鬓角的发。再看先前站有客人的位置时,也早已不见了人影。 年轻的老板禁不住摇头晃脑的“啧”了两声,兀自感慨:“虽然知道其实是因为你没钱,但也不必跑这么快吧?” 她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呢。 然而事实上,兰黛娅是真还有点事儿。唯一有所出入的地方在于,她不是突然想起,而是刚刚发现——附近竟然又出现了污染的气息。 “……”圣女本人现在很难找到准确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今天是她出关的第一天,现在是她遇到的第二批逆教徒。在她闭关的这两年里,首都的治安工作是真的有点难评。 也不知道艾诺丝究竟是怎么管理的。看来接下来,还得往下面通知点建议。 以及……兰黛娅垂下眼睑,敛去眸底异样,如果不出所料的话,神殿里面,大概还出现了一些蛀虫。 毕竟她出关的消息,只有极少一部分的神殿高层才知晓。而礼帽男也应当也不至于那么蠢,前脚才在她这里折了一部分意识体,后脚就又安排一批人来送死。 ……当然,倘若当真是如此的话,除非对方是在铲除异己,否则她也就无话可说了。 兰黛娅能感知到,这一批的逆教徒目标很明确——几乎是在她刚一踏出裁缝铺的瞬间,那一股如附骨之蛆的阴冷气息就已经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她的背脊。 它们环绕在她的周身,将她拽进了角落的阴影里。兰黛娅索性也任由身体被这些逆教徒们的力量所包裹。 再之后,周遭的景色变幻,宛若一滴墨水在纸浆上晕染开,兰黛娅转眼就出现在了郊外的密林里。 逆教徒们就是再猖狂,也不敢在首都城里面直接对她动手。最后可拱选择的,想也知道是哪几个地儿了。 “沙沙沙……” 郊外的风很大,云层遮蔽了阳光,冷风恍若刮骨刀似的割在人的脸上。视野范围内全部都是一些被吹飞到天上的沙砾与树皮木屑。 这些细小的碎渣随着气流的走势肆意奔跑,卷入暗沉的天幕,想要钻进人的肉眼里,逼得人压根就不敢在狂风中掀开眼皮。 一下子从温暖如春的首都城转移到这么一个大相径庭的对方,兰黛娅倒也还接受良好。毕竟这样的天气,才是在离开首都法阵之后的,属于大祈祷日这个时节的真正气候模样。 圣女本人在风中眯起了眼,判断了一番出现在自己周身位置,呈分散环形包围状的五道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魔术师打扮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非常夸张的黑帽,手里拿着一根极为纤细的魔术棒;其余四人则全部都裹着黑袍,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如果非要说什么第一印象的话……那便是为首之人的身高有点矮。 至少对于她来说是如此。 甚至假若不是对方头上那顶高高的魔术帽,兰黛娅差点都有点注意不到。 包围她的人似乎还并没有注意到了这一点差距,双方的位置距离还挺远。 一见到她的身影,魔术师便将魔术棒敲在了另一只手的手掌中央,语气愉悦的宣告:“你好啊,这位年轻的女士。现在,请允许我们,让你把这个世界来再看最后一遭——” 说话的调调几乎是刹那间就将人给拉进了盛大开幕式的表演现场。而随着他的话音落定,在兰黛娅的耳边,就传来了树木疯长时,“噼里啪啦”的响。 是周遭的树木,仿若一瞬间就吸走了土里的全部养分般,抽条疯长。 深褐色的树干直冲云霄,遮蔽了本就不算得明亮的光线。 大片大片的枝和叶都从树干的侧桠处探了出来,两种颜色相互交织,试图缠绕上她的手腕与脚踝。 再之后就是被枯叶覆盖土层下方,恍若有一颗心脏在跳动似的,一鼓一涨。 “扑通……扑通……” 兰黛娅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心脏,与脚底下土壤下方被掩埋的那一颗心脏,在某一条频率上,竟然达到了共振,想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这种想要破体而出的力道将她的身躯在地面上定格住了一秒。 “轰——” 也就是在这时候,地面上滚出了几颗有三四人合抱那么高的,树根裹成的球体,碾在尘土上,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宛若流星过境那般,砸了过来—— 地面上的灰尘与枯叶被球体掠过时,感受到气流的搅动,簌簌的跟着跑了两圈。 也不知道是受定身的影响,还是由着这几颗树根球在眼底不断滚动、逼近,直到占据了人全部的视野,以至于让她忘了反应——兰黛娅竟然还是一动不动。 “女士,如果你要一直这么站下去的话,是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魔术师在一旁笑吟吟地提醒,他一面整理着自己的衣衫,眼底的恶意就差没写在脸上。 兰黛娅并没有理会对方,她甚至都没有取出自己的剑,反倒只是跃跃欲试地将剑鞘沉入掌心,斜竖至身前—— 几点透明洁白的光晕随即在她的指尖倾泻流淌,很快就汇成了一面光罩。好巧不巧,将那些即将要缠绕上她手脚的树干枝桠拦在外头。 “滋滋滋……”枝条甫一接触到屏障,就被上面独属于光明的净化气息所灼烧,像那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萎靡下来。 有灰黑色的气,从枝条的表面挥发,散入风中。伴随着一阵宛若什么东西被腐蚀时的响,枝桠迅速被脱干了水分,掉落到地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第一颗树根球,也已经狠狠地从上空的位置滚过,阴影锁定在光罩的表面,重重砸落下来! 透明的光罩之上很快就倒映出了树根球的影子,散发出来的光辉将它的每一截探出的根须,都映得纤毫毕现—— 然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颗球竟不是直接砸到了光罩之上,反倒是在接触的瞬间,恍若一张锦被般铺展开来。 ——寸寸膨胀,探出枝桠,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遮天大网,自边缘地带,服帖的扎根进地表。 透明的光罩才不过两个呼吸,就被这层层叠叠的枝桠给锁在了其中,光辉也不例外,叫人瞧不清里面具体的情形。 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只巨大的,被倒扣在地面上的褐色碗形。 也就是在这时,另外几颗树根球紧随其后,从天空上呼啸而至。 有些微的气浪穿过了它们枝桠间的缝隙,对于这些树根球的行进路线俨然造不成多大影响。 兰黛娅想了想,没有动。 于是就在下一个呼吸间,这几颗树根球就在地面那个倒扣碗形上的同伴的牵引下,以一种悍然无匹的姿态,与碗形碰撞到了一起! “轰、轰、轰、轰、轰——!” 碗形坚固,球体也是实心。 兼之又是光明与污染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双方甫一接触,就由内至外爆发出了巨大的一连串轰鸣。 有属于光罩的颜色如尖刀般从树根缝隙间迸发而出,狂风被这股气浪强行改变了方向,朝着反方向迅疾荡开! 地面上的灰尘与木屑全部都被这突然爆发出来的气浪搅到了空中,与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光线纠缠到了一起。 断裂的树根变成了一节一节的,在空中划过了无数抛物线的轨迹。 “噼里啪啦”耳边尽是飞沙走石与树木叶片相互击打的声响,魔术师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即将擦过面庞的石子。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落在碗形的中央,即便有破碎的树根差点打在自己的脚上,也浑然不顾。 那个光明信徒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身为施术者本人,魔术师当然比旁人更清楚这一击的威力——或许那个傲慢的光明信徒已经在短暂的反击过后被碾做了肉泥,但又或许……《 》 6、传统 正思忖间,有一道人形,在烟尘尽散的中心,逐渐显出轮廓身影。 答案揭晓得如此明了,魔术师的眉心略微蹙起。 在他的视野范围中央,兰黛娅依旧握着那柄剑鞘,看起来抵御方才的攻击,一点都没有令她感到吃力。 “看来女士你也的确有傲慢的底气。”魔术师收起了做作的姿态,变得正式起来,“那既然如此的话……” 话音未落之际,他将手中的魔术棒在面前凌空一点,有无形的波纹荡开,扫到了周围的树木叶片上。 空气中的气流骤然加剧。 周遭树木上的叶片开始随着波纹的荡开簌簌而动,“沙沙”响个不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面上才将将安稳下来的沙砾与走石再一次被搅到了风中。显示出了气旋的轨迹。 “啪”的一声,墨绿的叶片自树枝上脱落下来,边缘如刀一般锋利,在空气中划过了银白的弧形。 紧随其后的就是无数的叶片从树木上飞了下来。它们汇聚在一起,随着魔术师手中道具棒的指引,逐渐组合成了一条长长的银白漩涡卷形。 “呼呼呼……” 漩涡卷勾连天地,甫一出现,半空中的气流走向就再一次受到了大幅度加强,从无形化作有形。 “咔嚓咔嚓”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树枝受外力被强行折断的响,有枝叶极为繁茂的树木被折断了树冠,属于原浆木的气息很快就逸散了出来。 暴风卷的体型进一步扩大,不多时就将整个整个的树冠吞入其中,银白的叶片刀锋在空气中划过了轨迹,顷刻间就已然将完整的树冠分解成了叶片与碎渣。 连带着整条暴风卷的颜色都变得愈发丰富起来。 而这些被分解的叶片与碎渣的边缘,也同样呈现出了银白的色泽,俨然也与暴风卷内原本的叶片发生了同质化反应。 直到这时,这一条由召唤出来的暴风卷才逐渐趋于稳定,狂妄的突破了密林的最高层,直冲天际。 天幕上厚重的云层随着气浪一并卷成了漩涡形,宛若一只即将从天而降的巨手,沉甸甸的压在人的心头。 “……或许,女士你可以试试这个。”说话间,魔术师手掌向外做出了一个推举的动作—— 面前的暴风卷刹那间仿若接受到了某种指令,以一种缓慢而又坚定的姿态,朝着兰黛娅的方位推移。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地面上的杂草全部都被卷得只剩下几根可怜的脉络纤维,所过之处,尽数被碾做了灰尘。 “这是你们的传统吗?”如此情形,兰黛娅却也不急着应对,反倒是接过了对方的话茬。 迎着魔术师不解的神情,圣女阁下兀自分析:“在战斗的过程中,通过这种不间断的,听起来十分可笑的话语来令对手感到分心,从而试图达到最终结果的胜利?” 这话说得难听,效果也同样拔群—— 魔术师的面孔几乎是瞬间就被沉入了阴影里。他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女士,说大话是要闪着舌头的。” “而且现在的风还这么大,你应当要更注意些。” “或许?但不是现在。”兰黛娅答得随意,眼底灿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了暴风卷不断逼近的轨迹。 这一次,她也依旧没有躲。 剑鞘被她握在手心,随着神眷之力的涌入,竟也如长剑一般,沿着鞘身暴长数米。有微小的气旋在剑鞘周遭成型。 “噗嗤噗嗤……”暴风卷未至,其所形成的气浪却先一步到了。 气流的走势还未彻底靠拢,便与围绕在剑鞘周遭的微小气旋发生了反应。 两股力量分毫不让,很轻易的,就在周遭的空气里挤压出了细微的爆破音,与迎面来的暴风卷隐隐形成了对峙之势。 “砰砰砰——!”一些裹在暴风卷外围的叶片与木屑与这剑气才将将接触不到一秒,就连自身的锋芒都未能显露得出,便被那些看似微小的气旋搅散了个干净。 也就是在这时,兰黛娅才终于将剑鞘横在身前,用力挥斩而出! 顷刻间,全部的杂乱的气旋都受到了某种牵引,汇合到了一起! 它们汇聚成了鸟类的翎羽,一只巨型的苍鹰从气旋中央探出了脑袋,每一根羽毛都是以气旋凝聚而成,眸光锐利。 一声鹰唳,响彻长空。 声波短暂的缓和了暴风卷行进的速度,稍稍顿滞了那么一瞬。 然却也依旧于事无补。 暴风卷仍在以不可抵挡的姿态碾来,苍鹰的脑袋也在同一时刻,连带着身后的气旋,从剑气上脱体而出,俯冲而下! “轰隆隆——” 同样霸道的两种力量相互之间非要争出一个高低,谁也不肯露出颓势。 地面都被震得颤了三颤,长的短的气旋叶片与剑气全部都搅和在一起。银白的光线在空气中划过了数不清的弧形。 越来越多的叶片被绞做了粉尘,剑气也同样消弭于无形。 余威将中心的气浪一重又一重的向外堆叠,烟雾与灰尘逐渐将这一片的密林笼罩其中。只能叫人听到树木枝桠上的叶片簌簌抖动个不停。 连带着丫枝晃动,同样也发出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折断的,“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响。 气浪从树木枝桠与叶片重叠的间隙中探出,很快又消失了个干净。 兰黛娅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恍若背后生了一双眼似的,剑鞘在手腕中转了个圈儿,侧过身来,不带任何花里胡哨的,向后斜向下斩出了第二剑—— 银白的剑鞘在半空中划出了满月的弧形,剑光随着她的动作从鞘身上脱离下来,宛若波涛般向外推移! 波涛中裹挟着数不尽的,金属材质与气流共振时颤动所发出的嗡鸣。 “咔嚓咔嚓……” 自低空处,倏地响起了恍若某种玻璃罩受外力挤压时,不堪重负的声音。 魔术师被迫自半路中显形,距离兰黛娅不到五步以内的距离。感受到波涛将自己朝反方向推移的力,他将道具棒横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气形的保护屏障。 ——而那种“咔嚓咔嚓”的响动,便正是剑气打在屏障之上时,将这道屏障切割的响。越来越多的屏障碎片打在了他的脸上,掠过了他的眼角。 随即又有新的气旋从他后方的位置汇聚而来,补充了屏障被破碎的边边角角。剑气与气旋相互抵消。 可就在这时,魔术师却蓦地收回了手,将道具棒夹在了腋下。他抬眸对上兰黛娅的眼,朝她笑了一下—— “噼里啪啦”如蛛网一般的裂痕很快就在屏障上蔓延开来,细小的碎片散开。 然即便是如此,魔术师头顶上那顶高高的帽子,也依旧焊在他的头顶。 别说是吹走,就连一丝一毫的偏移都没有发生过。 ——失去了屏障的阻拦,层层叠叠的波涛不出片刻,便将他整个包裹其中! 显而易见,逆教徒不会如此好对付,也就是说——兰黛娅单手结出了一道小型法阵,有淡青色的光点从她指尖挥发了出来,随即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几乎是在她身形失去定位锚点的同一刹那间,在她方才所待过的一小片方位以内,就有木刺拔地而起! 而她本人,则是重新出现在了木刺边缘的位置。 这些木刺还在一刻也不停歇的向上生长,地表结构被破坏,“轰隆轰隆”响个不停。深褐色的木刺与地表的土壤颜色是那么接近,每一道尖刺的边缘都闪耀着受到淬炼过后的寒芒,森森散发出冷意。 兰黛娅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不难想象,倘若她未能在第一时间走开,被这木刺沾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跑得可真快,像一只泥鳅。”属于魔术师无不惋惜的嗓音便在此时从斜上方的树梢位置响起。还不等兰黛娅循声而望去,他的脸上就再次展露出了笑意。 道具棒被他夹在两指之间,做出了一个投掷飞刀一样的动作。 然后这根极细小的木棍就在空中被化作了箭矢,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密密麻麻,数不胜数,不多时,就占据了人大半部分的视野范围! “咻咻咻——” 就像天空上下起了那种绵绵密密的小雨,分明才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却已然封锁了人全部的撤退路线! 木刺成为了一道人造的墙壁,而其余三个方位的路线又布满了箭矢。兰黛娅空闲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双指并拢略微向上抬起—— “哗啦啦……”伴随着一阵极为欢快的泉涌声,一条透明的水带自空气中被她牵引出来,逐渐凝聚成型。 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水团从地表或空气中探出,汇聚到了这条水带之上。水带最终被汇聚成了一张布匹,宛若一条长鞭那样被甩出—— 分明是一张极干净透亮的布匹,却在与箭矢相互触碰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 箭矢还未来得及突破水幕,便已然被强行改变了轨迹,卷入水流之中,与其余被迎面被投掷而来的箭矢碰撞到了一起! “叮叮当当!” 遭受到外力的箭矢很快就在空中被弹开,宛若天女散花般散了满地。空气中再也找不到第二根箭矢的影子。《 》 7、制裁 “我有一个问题。”望着这满地的箭矢,兰黛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抬头,神情极为认真的询问对方,“你的那几个手下,是带过来吃饭的吗?” 否则为何从开始到现在,那几个人就从未出过手? “问得好,女士。”魔术师却笑,他用手将帽檐固定在脑袋上,让它不以至于掉落,旋即就从树枝上轻巧的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某一只箭矢也受到了他的感召,颤动着,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轨迹,飞回到他的手掌之中,还原成了道具棒的模样。 直到这时,魔术师才晃悠悠的,补充完了后半句的话语——“你所想知道的,正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 随着他的话音落定,与他随行的那四个人,再次对兰黛娅呈现出了包围的环形。他们每一人手中都握着一截锁链。 这些锁链被他们握在手里,周身缠绕着黑气,像是生出了意识般,“哗啦哗啦”抖动个不停,恍若随时都有可能挣脱这些人的手掌逃出去。 黑气还在一刻也不停歇的冒出,于是就在下一秒,这些人松开束缚锁链的双手的瞬间,锁链便毫不犹豫地,交织着飞到了半空。 它们在空中被拉长了身形,边与角之间相互勾连,逐渐交织成一张大网。 大网牢牢锁定在兰黛娅的头顶上方,可它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落下。反倒是不断的颤动着,从边缘处接连不断的探出了许许多多细长的毒蛇。 “嘶嘶……” 这些小蛇五颜六色的,尾巴勾连在锁链铁网之上,千万条小蛇一齐发力,口中喷吐出大片大片的墨绿色毒雾,不多时,就将兰黛娅的身形笼入其中。 毒雾与周遭的气流发生反应,“滋滋”响个不停。 再之后,乌黑的气团从天而降,甫一接触到地表,就向四周荡开。不过片刻功夫,与这些黑气有所触碰过的土壤就宛若吹气球似的,“噗嗤噗嗤”在表面冒出了数不尽的小土包。 这些小土包在外观上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可却在下一个瞬间,蓦地在人视野范围内蠕动着挣扎起来—— 从土包的中间,又钻出了密密麻麻的,组合在一起的,流动的碎肉块。它们全身上下都流着湿哒哒的脓水。 “叽里咕噜……” 湿黏的液体还在不断的冒着黏黄色的小泡泡,随即这些泡泡又“啪”的一下破开。挥发出了一股既像腐肉,又像臭水沟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大抵是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儿,它们看起来很兴奋,“叽里咕噜”冲着召唤自己出来的魔术师叫个不停。 “嘁。”魔术师有些嫌恶的捂住口鼻,随意的用道具棒往前指了指,算是下达了许可令。 “叽里咕噜……” 接受到他的指令,土包们很快就快活的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旋即就消失在墨绿色的毒雾中不见了踪影。 待全部的土包都进入了毒雾中央,魔术师适才耸了耸肩,“女士,你得知道,敢来你们光明之都杀人的话,我们也是不敢托大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空闲的那只手翻转过来,用力向下一按—— 天空上的那张锁链铁网顷刻间就随着他的动作,一并向下坠落,收拢,彻底裹成了能将一整个人锁在其中的球体! “哐当哐当……” 锁链之间相互快速的碰撞、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响。毒雾被牢牢固定在了铁球以内,未能溢出分毫。 同样从里面传出的,还有那些土包滑腻的“叽里咕噜”声。 一切的声响都被压得静谧下来。里面的人大抵是在用力的挣扎,不时有银白的光线从中刺出,长达数米,将铁球撑得外扩了好几倍。 光线将周遭树木上的每一片叶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可魔术师却看起来半点也不着急——他甚至还有心情掸掸衣衫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灰尘。 而这一切都是有缘由的。 因为很快,那些银白的光线还未彻底的将铁球斩开,就又被锁链上所不住散发出来的黑气给相互抵消掉了。 铁球就这么又缓慢而又坚定的,收缩成了原本的大小模样。甚至随着里面人的几次突破无果,此消彼长,开始一点一点的,裹得越来越紧,层层叠叠起来。 最后,一颗不过巴掌大小铁球“咔哒”一声就从半空中掉到了地上,又滚了两圈,恰巧停在了魔术师的脚边。 一只手,将这颗铁球从地面上捡起。魔术师唇角勾出了一抹轻佻的笑,铁球在他手中被抛出了一道笔直向上的轨迹。旋即又“啪”的一下,重新落入他的手中。 “……都说了,你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一道突兀的嗓音,却倏然从身后的位置响起:“或许?但我始终认为,至少不会是现在。” 兰黛娅想了想,挑了一个比较折中的话术来回答对方。 “……!”闻言魔术师却眼睛骤然睁得老大,瞳孔收缩,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忙不迭转身一连退了好几步。 才退了不到一半,脚下就传来了一阵仿若受到绳索捆绑般的束缚感,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连带着魔术师的五人,全部都栽倒到了地上。 而在他们的双脚上,此刻则正缠绕着几圈密密的银线,外观上倒是纤细,奈何却任凭这几人无论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反倒是让这银线划破了衣衫与肌肤表皮,隐隐渗出了血迹。 ——他们根本就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的手,就已经全部被俘虏了。而且还像小丑一样供对方取乐。 意识到这一点的魔术师面色霎时变得很难看,停止了原本挣扎的动作,就连表面的风度,也维持不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毫无疑问他们是中了精神方面的幻术,但那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然而兰黛娅说出来的话却气死个人,她沉吟片刻,迎着地面上几人探知的目光,最后笃定地点头,“抱歉,我没有和俘虏说话的习惯。” 即便她现在心情还不错——哪怕是在面上不大看得出来,但这位圣女阁下的心情此刻是当真还不错。 说起来还得感谢面前的这几个“不敢托大”的逆教徒,要知道在兰黛娅闭关的这两年里,那位大贤者冕下信奉的可是“戒尺底下出高徒”“不打不成才”“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诸如此类的理念,再加上打压式教育—— 教室当然是不可能有的,唯一的指导方式就是对练——没错,就是跟那位神殿唯一的大贤者冕下对练。 双方战力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一边挨打还要一边挨骂,顺便再被抽查几个知识点。找到合适理由过后,她家导师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她揍一顿。 美名其曰“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只有痛在身才能记得深”……兰黛娅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出关烦的是计划被打乱,但是又遇上这么几个不知死活的逆教徒。 ——虽然看他们这副单纯懵懂,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样子,有很大概率自己是被被那个逃走的礼帽男当成了借刀杀人的那柄刀,而这些人是被铲除掉的异己。 但是该说不说,兰黛娅,舒坦了。 ……反正,那些逆教徒们,她总要一个一个的杀过去的。 逆教徒被气笑了,也不管此刻自己正被对方俘虏在手中,咬牙切齿地开了口:“……加一句‘抱歉’,是想让我夸你很有礼帽吗?女士。” “随便你。”兰黛娅无所谓,扬起了手中正栓着五个人的那一小捆银线,“总归现在,你们得随我回神殿喝茶了。” “……” 喝茶是不可能真的只是喝茶的,而兰黛娅,也同样是不可能亲自将这群人押送回去的。 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自己的身份铭牌,只需要朝着里面注入一丝的神眷力量,自然就会有附近同样佩有身份铭牌的的神职人员赶来。 唯独叫人感到意外的是,神殿的人居然来得很快,几乎是在她将消息传出去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兰黛娅将感受到了附近赶来的,属于光明神眷的气息。 “圣骑士团第七小队队长报道。”来人显得很是恭谨,右手锤在胸前,很标准的一个骑士礼。 兰黛娅的目光落在在对方那头利落的短发上,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旋即又递出了手中的线,“这里有几个逆教徒,你把他们带回去处理一下。”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在说什么“这里有几只鸡鸭,你带回去处理一下”的即视感,但是面对逆教徒,的确也只能用“处理”这一词汇。 与神眷者的力量获取方式有所不同,逆教徒想要获得力量,只能通过不断的接触污染。力量越强,污染越深,理智也就越稀薄。 一旦理智被污染彻底吞噬,他们自然而然的,就会畸变成为深渊底下的魔物。 而他们死亡,无论畸变与否,身上的污染都会迅速抛弃宿主,掠夺周围的一切生机,直到找到新的宿主。 是以,在面对逆教徒时,除开极个别特殊紧急情况外,大多时候都是将人俘虏,随后再送往神殿,由神殿给他们安排一场大型驱魔仪式,将这些人体内的污染给净化掉。《 》 8、学院考核与秘境 一般来说,由着与污染纠缠过深的缘故,驱魔仪式的净化对象在大多数时候,也将这些逆教徒们的灵魂包括在内。 即便是有人侥幸撑过了驱魔仪式,在之后,也依旧会有帝国的法庭在等着他们。除非有人能劫法场,否则等待他们的,就只有通往神国的那一条路。 况且逆教徒们之间本就各种派系相互倾轧,尔虞我诈,想来也是很难才能让神殿这边的人感受到他们那边这种感人肺腑的情谊的。 “……”小队长眨了一下眼,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线,可是心中那种古里古怪的难言之感,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散。 她瞧了瞧自己手中的线,又瞧了瞧地面上那五个被同一条线捆起来的逆教徒。莫名有了一种主人家嫌麻烦,于是将遛狗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即视感。 ……虽然,狗可比眼前的这群逆教徒讨人喜欢得多了。 “阁下,”理好自己的思绪后,短发小队长犹豫了一番,到底还是喊住了兰黛娅即将离去的背影,她说:“我听说了,今天早晨晨祷时候的事。” 这句话透出了两层信息—— 其一,她知道了那个礼帽男逃走的事;其二,她知道了,兰黛娅所隐瞒的,从礼帽男身上掉了个物件的事。 毕竟都已经坐上了圣骑士团小队长的位置,平日里与逆教徒的接触相比于巡查小队的众人当然也只会多,不会少。 交道打得多了,了解自然而然也就多了。有关附身的知识点,同样也就这么镌刻进了脑海中。 而她相信,眼前的圣女阁下不会是蠢人,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 “所以……?”果不其然,闻言兰黛娅侧过身来,第一次看清了这位短发小队长的脸——入目是一双极为明亮的眼,几乎是一下子,就将兰黛娅的思绪带回了两年以前的某次事件。 彼时的圣女阁下还在距离首都很远的一座边远城镇处理私事,正欲离开。没成想居然在身份铭牌上收到了来自于附近村庄危险级别的求救信号。 最近的神殿当然也接受到了消息,不过相比于大部队,兰黛娅的脚程更快。 赶过去时,便发现是有一群魔物袭击的村庄,事发突然,只有一名回乡探亲的圣骑士团成员组织了一支临时小队苦苦支撑。 血色的夕阳下,少年人手持一柄重剑,带领着一群或老或少的人,守卫在了破败村落的前方。而在她们的前面,是一群呈半包围之势的狰狞魔物。 残阳与血色,废墟与少年,以及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被战胜的魔物。 一切的一切都具有那么强烈的视觉冲击感,所以兰黛娅很轻易的,就记住了那名少年人的,与眼前小队长同样明亮的眼。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时的小队长还不是小队长,也还没有剪这一头极为利落的,多数时候只有佣兵才会蓄的短发。 兰黛娅彻底的转过身来,等待对方接下来的答案。 短发小队长却在此时往后退了一步,再次躬身垂首,握拳锤胸。她将身躯折到了四十五度,一个十分恭谨却又不显得卑微的姿态,说:“愿光明与您同在。” ——她是来投诚的。 或许曾经的小队长从未在神殿的两名圣女之间站过队,但是在经历过两年前的那件事后,她的立场就已经在无形当中开始偏移。 况且一个从平民区走出来的少女,在见证过首都的繁荣过后,自然而然的,也会对更高处的风景产生野望。 毕竟在这个贵族与神殿间相互倾轧的首都,小队长已经爬到了一个平民所能达到的顶点,再想往上升的话,哪怕并非出自本心,也只能通过给自己找一个靠山方式了。 “沙沙沙——” 恰逢其时,有飞吹过了她的发梢,地面上被卷起了几片相互追逐的叶。 兰黛娅看了她一眼,“如果我是你,再想往上升的话,会选择去盯着西街巷尾的那家多妮卡裁缝铺。” 不论对方如今是否有投诚的意思,兰黛娅都并不介意在神殿中打通那么一条向上的路径;同时作为对方替自己隐瞒的报酬,再提供一则消息。 ——在大祈祷日的当天,首都里竟然光明正大的出现了两批逆教徒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神殿需要新生力量涌入高层,而她恰恰也不差那一点功勋来装点自己的履历。 至于最终能升到哪个程度,就只能看对方自己了。况且西街的那家多妮卡裁缝铺问题还那么的明显—— 要知道,兰黛娅交班过后可不止逛过那一家裁缝铺,几番对比下来,其余地方的物件都只翻了一倍,最多也就翻到一点五倍,唯独她们家翻到了四倍。 平民区的位置,富人区的定价,排除那么一位口齿伶俐的老板是傻子的可能,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十分有问题。 “……”小队长一时静默无言,抬首间蓦然睁大了眼。 对于她而言,眼前圣女提出的,可以说是比她想象中,更为理想的一种方式。 “扑棱棱——” 也就在这时,属于飞鸟振翅的响倏然从天边传入到了人的耳间。 伴随着一只颜色亮丽的太阳鸟闯入视线,一封信件,随即自半空飘落到了兰黛娅的眼前,被她夹在了两指间。 信封的背面盖有神学院独有的太阳红漆的徽章印记。直到这时,兰黛娅适才想起,在今日出关以前,导师还给自己安排了一项特殊指标。 也就是神学院即将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期末考核,她将作为监考官之一,全程跟进,以免学生在考核过程中作弊或是发生伤亡事件。 但……虽说神学院的考核一向秉持只有在突击检查中才能看清学生真实水平的理念——即便是监考官,也同样只能等待学院所发出来的通知,比学生早一刻钟接到消息;可今年的期末考核,未免也被挪得有些太过于靠前。 比她当初的考核时间提前了近乎一个月之久,现在只怕是还有好多学生都还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没反应得过来。 等到她们接收到消息的时候,估计就有得看了。 …… 事实上,兰黛娅猜的也果然不错。 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从学院放出的一批又一批的太阳鸟飞遍了首都的大街小巷间,有关期末考核的消息便就这么宛若春风过境般传遍了所有学生群体的耳中。 无论是在高高兴兴和朋友一起喝下午茶的,还是约上恋人到歌剧院甜甜蜜蜜看演出的,甚至还有懒懒散散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全部都在收到信件的那一刹,当头一盆冷水,从原本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心尖尖儿凉了个彻底。 面上血色尽褪,如丧考批,只恨不能原地撒泼打滚,指着校长的鼻尖,大骂学院三百遍。 一片凄凄惨惨戚戚,怨气十足。 但吵归吵,骂归骂,考核是不可能不去的,考前的一些准备也是不可能不做的。 因此她们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就放下了手中原本的事情,风风火火的冲进了临近的商铺。 也不管价格合理与否,骂骂咧咧的,与周围其他同样闯入商铺的考生争抢着购进了一批基础必备的药剂和道具。 ——完全有理由怀疑,学院与某些坐地起价的黑心商家有私底下的金钱往来关系。 当然,在这当中情绪最为崩溃的当属混在佣兵酒馆里的贝丽儿无疑。毕竟她早就打听到了一点点学院今年放出的小道消息,考核将在某个秘境中进行。 届时由学生随机抽取任务——也就是说,面对某些不合理的结课标准,学生之间必然得组队抱团才能完成。 但是作为一个常年与佣兵混迹在一起的贵族小姐,贝丽儿这种“自降身价”的行为,大部分的贵族学员都不大看得上眼。 甚至由于她背后的家族是在她成为佣兵之后再半路发达,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暴发户的情况下,大部分平民出身的学生们也同样不大乐意和她真玩儿。 平日里贝丽儿倒是无所谓,既然那些人不愿意和她一起玩儿,那她就继续扎堆在佣兵当中和佣兵玩儿呗。 结果现在好了,玩儿脱了。 “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即将面临的处境,贝丽儿倒吸一口凉气,人在酒馆中还没有走,痛苦地将五指插入发间,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学院你是不是有病……” 好冷漠,好无情,好不通人性。 虽说身为佣兵,贝丽儿本人保持有时刻补充基础药剂与道具的好习惯,不需要再为这些东西操心,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连个队伍都凑不齐。 等等——队伍?! 电光火石间,贝丽儿突然间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眼睛“蹭”的一下亮起,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将视线落到了与自己围坐在同一张酒桌的佣兵队友们。 她将双手一左一右,摁住了两边隐隐意识到不对,想要逃离的,距离最近的两人肩上,压低嗓音,宛若恶魔呢喃那般低语: “我亲爱的朋友们,想要和我一起见识一下我们神学院考核的过程吗?”《 》 9、家里破产,但第一 大抵是觉得找到了出路——反正秘境这种东西作为公共财产一向都是全面对外开放,而学院又恰巧没有规定必须得同样和学院以内的人合作,贝丽儿此刻的力气简直大得惊人。 不仅以一敌二,甚至一左一右两边的人都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给压制得动弹不得。但这两人的思路却清晰的很—— “不要。”发梢有些翘的少男语气冷漠,感受着压制在肩上的力道,拒绝得干脆,甚至就连理由都找得是那么的有理有据: “谁不知道你们神学院的以后都要加入神殿,和逆教徒、污染物什么的打交道。谁知道你们的考核过程中会不会被安排个和污染相关的东西出来。” “况且我们佣兵又不是神眷者,没办法自己净化污染,要是不小心沾上了,如果周围没有神眷者的话,除开成为逆教徒之外就只能等死。” 要知道他当佣兵是为了来赚钱的,可不是为了来送命的,更不是为了来当逆教徒那种过街老鼠的。至于什么队友贝丽儿也是一个神眷者—— 另一边被摁住的,头发看起来很乱的青年女佣兵便在此时接过话茬,会心一击:“抱歉,作为队友,我们还信不过你的净化能力。” 别跟她们扯什么净化是神学院里面的基础课程,同样一样技能还有人学得好与不好呢,更别说什么还是一门课程了。 而作为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队友伙伴,她们不清楚神学院的课程考核是否严苛,还不清楚贝丽儿在学习方面的能力吗? 所以信不过就是信不过,无须多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理由。 心尖尖儿被佣兵队友们连环扎了好几刀的贝丽儿:“……” 终于尝到不认真学习恶果的暴发户小姐面无表情地骂了一个脏字,目光一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掷地有声地开了口:“算我雇你们的。佣金我出……三、倍。” 金钱的魅力是巨大的,此话一出,空气霎时就安静了下来。 就连原本在她左手边试图逃离魔爪的卷发少男都停止了挣扎的力道,抬起了亮晶晶的眼。 此时的贝丽儿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差的队友,而是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金灿灿的,壕无人性光辉的神像。 还不等周围的其余佣兵反应过来压价竞争,少男就已然矮身从贝丽儿的手下钻了出来,鞠了一躬:“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请问老板你还需不需要我贴心的拎包和打我出气的服务呢?” 动作之自然,变脸之迅速,全身心的向人解释了“谄媚”为何物。 贝丽儿:“……” 其余佣兵:“……” 新任雇主贝丽儿倒吸一口凉气,她就知道,自己认识的,是一群见钱眼开的“狗东西”!市侩得很。 见此情形,同一张酒桌上面的,从未说过话的另外两人在沉默中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看到了眼底的无奈。 当然,即便是如此,她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的动作也是同样的迅速。 雇佣关系被快速的敲定下来,其余佣兵们虽然也眼馋,但见贝丽儿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却也到底按捺起哄的兴致。 也就在此时,那个与贝丽儿她们只隔了一桌的外乡人姑娘突然开了口:“那个神学院的考核过程,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 这话问的有些突然,贝丽儿的脑袋卡壳了一下,抬眸望去时却见那姑娘虽然脑袋仍被裹在头巾下,但神情姿态都俨然认真得不行。 “我是一个水系的法师,至于能力的话……”姑娘突然眉眼弯弯笑了起来,眸光穿越了贝丽儿的右手边,落到了那名头发乱糟糟的青年佣兵身上—— “我想这一点,霍莉应该可以为我做担保,至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迎着姑娘的目光,突然被点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霍莉顿时拉紧了心弦。然而迫于对方的压力之下,最后也只能干巴巴的点头:“……对,没错。是这样子的。” “……” 等到全部的学生都已经集合完毕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两个小时以后。 她们出现在信件中通知的那片郊外的空地之上,抽取完自己的任务之后就三三两两的和自己早已经组好的队员们站在一起,等待着秘境的开启。 贝丽儿一身纯白金边的神学院的校服却扎在一队佣兵之间,显得尤为刺眼。 不过所幸周围的其余学员最多也只不过是隐晦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便开始与身旁的朋友低声交谈,并没有当真她的面就议论了些什么。 对这位暴发户小姐造不成什么影响。 直到小型传送阵法的光辉在这片空地上再一次显现,从中走出了一道同样穿着校服的人影,周围的声响才陡然静默了一瞬,旋即又像石子儿滚入湖泊那样,一圈又一圈的向外荡开了低声沸腾的涟漪。 “原来是她啊……”贝丽儿也被这人群中的细微变化给吸引了注意力,待看清那些人议论的中心过后,眼底闪过了然。 那是一个周身气势都很厚重的女孩儿,手里握着一颗任务球,此刻正静静的一个人站在人群的边缘地带,无端显得有几分落寞。 但仔细观察之下又会发现事态不尽然如此,因为周围的其余人对女孩儿的态度大多都是在一种介于想要靠近但又不大敢靠近的暧昧之间。 贝丽儿想了想,压低声音朝自己身旁雇来的佣兵队友们解释了一句:“是我们学院这一届里面公认的第一,平日里不怎么好接近,最近听说她们家破产了。” 与贝丽儿本人这种能力不出挑的暴发户情况不一样,无论家世显赫与否,实力强大的人总是会更加轻易的赢得人们尊重。 那一道看似落寞的人影便是如此。 “这么说来的话,她一定就很厉害了?”一旁在霍莉的担保下临时加入到佣兵小队中的矮个姑娘顺势接过话题。 “那是自然,”贝丽儿想也不想,大抵是出于对霍莉的信任,对这姑娘同样没什么防备,“像她这种,毕业以后不可能入不了长老们的眼,最差也是要进圣骑士团的。”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负担,毕竟这些本来就是众所周知的,是任何一个神学院学生都知道的并且默认的。 因此她也并没有注意到,姑娘看向第一名的目光就此闪了闪,低声呢喃:“……原来是这样。” 几句话的功夫里,人群前方的主考官老师已经宣布完了学生们接下来的考试规则,以及长篇累牍的共勉话语,大手一挥,就将学生们给放了进去。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捏碎了手中的传送水晶球——每个人手中都只有一进一出的两个,此外还各有一次朝着水晶球以内注入神眷之力,向秘境内距离最近的监考官传达求救信号的机会。 随着空地上成百上千个的小型传送法阵亮起,所有的学生与她们周围的伙伴都一齐消失在了原地。 倘若不是那些维持秩序的老师和主考官们还站在那里,都几乎要人以为方才热闹的学生们不过是产生的幻觉。 而兰黛娅身为监考官之一,虽然早不到哪儿去,但也的确是要比学生们更先一步进入到考核秘境。 她被分配到了秘境的东边区域,面前正悬空铺展着一张这片区域里的地图。在她目光的注视之下,此刻这张地图上的,代表着学生的绿色光点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在增加。 不多时,就已经密密麻麻宛若芝麻点一样撒在了这张地图之上。只待这些光点变红,她就将前往学生的方向进行救援。 兰黛娅想了想,把手按在了距离最近出现的一个学生光点之上。脑海中构筑出一条空间通道,整个人就跳了过去。 空气中散开了几点淡青色的光晕,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但偏偏兰黛娅选择的落地的位置又不大好,在一颗树上,差点让她给掉下去。 不过所幸她的动作很轻,并没有惊动下方出现的那个学生——是假若兰黛娅去过那片郊外空地,就会认识的,公认第一但家里破产的梅吉。 而且这个梅吉的运气也和兰黛娅一样不大好,一来就降落在了魔狼群的领地。 感受到外人闯入的气息,原本在栖息在地表的魔狼群霎时睁开了一双又一双墨绿幽深,宛若夜色中灯笼一样的眼。 它们抖了抖沾在厚实皮毛上的灰尘,从地面上站起,身高近两米的庞大身躯一步又一步的朝着少女逼近。 与此同时自它们的喉口处还滚出了几声带有明显威吓和驱赶之意的音节。 仿佛只要眼前的梅吉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她扯成碎片。 明媚的阳光串不透树林的阴翳,少女一身纯白金边的校服,站在一群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魔狼中央,只能僵硬着手脚,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 看起来是那么的手足无措与无能为力。然而站在树上观望全程的兰黛娅却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圣女阁下看得分明,那一只无论是求救还是退出考核的水晶球此刻俨然就被这学生握在手中,没有丝毫一点想要捏碎或是注入神眷之力求救的意思。《 》 10、水灵灵地跑了 看来这一届的学生质量还不错。 兰黛娅在心间暗自点头,全然忽视了自己其实也才毕业,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还没有完全毕业的光景。 如今大陆上采用的是很标准的初中高三级学院,配套五三三学制。即各级学院各自对应五年,三年,三年的学习日程。 其中神学院作为高级学院里的翘楚,采用的则是四年学制。 至于兰黛娅的情况又略微有所不同。众所周知,神学院乃是神殿的附属学院;也就是说,学院里的教师大多是用神殿里的人员任职。 倘若有谁的天赋比较好,入了某位神殿长老的眼收作弟子,就会在原本学制的基础上,又跟随着导师多学习几年。 只不过这样的话,想要毕业,如果不能让导师感到满意,开一开金口,就只能等到遥遥无期了。 而按照兰黛娅原本对自家导师的了解,她应当要等到至少五年以后,才有可能在那位大贤者的手下勉强毕业的。 但奈何封印污染的毁灭之渊前线却出了动乱,需要将她的导师调遣到前方去坐镇,适才让她如今提前出关,暂时毕业。 说不定等到她家那位导师再次回来的时候,兰黛娅就得再次开启学习的路程,从已毕业被打回为未毕业身份。 也就在这时,地面上的梅吉已经被逼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状态—— 她的运气是真的不好,选了一条退路,结果却被突然冒出的灌木丛给挡住了方向。魔狼们却在此时步步紧逼,丝毫没有要考虑她如今特殊情况的意思。 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踩在地面的泥土上,獠牙自它们的嘴皮以下被掀了出来,沉积着浑黄的垢,腥臭异常。 终于,见梅吉被灌从挡住了去路,没有丝毫要进一步离开的意思,为首魔狼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小点,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咆哮,旋即整具躯体就化作了一道灰黑色的飓风,扑了上去! 其余的魔狼接受到了它的指令,此起披伏的从喉口处滚出相似的音节,低声应和着,旋即后肢发力,弹跳而出—— 不过转瞬间,这些灰黑色的庞大身影就已然占据了梅吉大半的视野。 少女眼部的肌肉缩了缩,看起来到还依旧是那么沉着。 然事实上,她现在全部的退路都已经被这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魔狼给堵了一个正着。 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挡在了她的正前方,同样也只能挡在正前方。梅吉将光盾向上一抵,好巧不巧,卡住魔狼首领扑来的,与脖颈连接的下颌上。 光盾被她操纵着这半空中划过了一道平缓的抛弧线,连带着被卡住下颌骨的魔狼首领,一并从她头顶上空的位置划过;与此同时梅吉一只手探入了身后的灌从之中。 几点属于神眷的光辉自她指尖被倾泻了出来,甫一接触,灌从的枝桠就仿若吸收到了某种十全营养液般,“噼里啪啦”的疯长! 深褐色的枝桠宛若长鞭一般从灌从的深处探出,瞬息间就已然将魔狼首领的四肢捆了个结结实实。 其余没派上用场的枝桠则是在此时在半空中强行偏转了角度,伴随着“咻咻咻”的几声响,朝着左右两边其余方位的魔狼横扫而去。 鞭影重重,而属于魔狼的身躯本就庞大,虽说不至于将它们一下子全部都制服,但短暂的逼退一番却是不成问题的。 “轰……” 而另一边,被束缚住四肢的魔狼首领终于也彻底的被光盾卡得砸落到了地面上,扬起了不少地面上的树叶与灰尘。 落地的瞬间魔狼首领找到了着力点,将那些原本捆绑住自己四肢的灌木枝桠震成一截又一截的碎片,沾上了它自己的皮毛。 魔狼首领顺势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卸力才重新站起来。这一次,它不再鲁莽地飞扑而上,低低的吼了两声,像是在下达什么指令。 但显而易见的是梅吉并不傻,并不会给予它们制定战略的时间。她半蹲下身子,一只手撑上了地表。 于是地面就突然像水波活过来似的抖了两下,越抖越快,越发汹涌。 兰黛娅站在树梢上能够很清楚的观察到这块地皮抖动时宛若海面风浪一样的起伏。 树木的叶片随着抖动的幅度“沙沙”响个不停,不断的往下掉落。 原本栖息在枝头上的鸟儿感受到了地面上传来的变故,一个个从沉睡中苏醒,“扑棱棱”拍打着翅膀,飞走了一大片。 即便是魔狼这种四肢着陆的生物很快就被抖动的地皮给打破了平衡,“嗷呜嗷呜”叫得惊惶,四仰八叉的寻找着着力点。 “轰隆隆——” 地面便在此时发生了第二轮的变动,只不过这一次并非针对魔狼,而是以梅吉手撑地的方位为圆心,地面上的土层拔地而起。 土层逐渐裹成了一个球形,深褐色的泥土将正中央的梅吉裹了个严严实实,连她的一丝气息也未曾外泄而出。 “……?”兰黛娅还有些莫名,而在下一秒,她就找到了对方这么做的答案。 只见在这位她的视野范围以内,随着土球的成型,地面俨然也再一次趋于平静,趁着地皮的抖动还有余威,土球就这么一寸一寸的,在地面上,滚了起来。 硕大的土球碾在土地上,发出了硬物之间相互碰撞的,“轰隆轰隆”的响。 观察到这一颗声势惊人的土球,魔狼们的反应毫无疑问便是要朝着两边逃离。 可这偏偏遂了梅吉的意,土球就这么顺畅的,没有遇到丝毫阻塞的,滚向了远方。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顺畅得不行,俨然早已在梅吉心中演练了不下千次。 ……所以这是,跑了?兰黛娅眨了一下眼,意外之余又觉得挺合理。 虽说按照那个学生展示出来的能耐还不至于对付不了这几头魔狼,但现在考核毕竟才刚刚开始。 而这几头魔狼大概也与对方的考核任务无关,没必要留在这里强行对付。 况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无论梅吉的反击看起来有多么的正当合理,然而最真正的事实却是,对于魔狼这样的秘境原住民而言,她们这样的监考官和考生,才是真正的闯入者。 甚至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来的闯入者。 “嗷呜……” 也就是在这时候,地面上的魔狼们也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嚎叫着,朝着土球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可它们还没来得及跑两步,周遭的树木,灌从与杂草全部都跟生了双眼般,顷刻间暴长,缠绕上了它们的前肢与脚踝。 即便是并不足以阻拦它们太长时间,却也足够在土球的掩护之下,令空气中那最后一点属于梅吉的气息消散了。 身为曾经的考核者,如今的监考官,兰黛娅有预感,这一次的秘境考核,会发生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 就这么短暂一小会儿,全部的学生都已经彻底的进入到考核秘境,或安全落地,或同样陷入火拼。 秘境以内到处都被注入了人气,一时热闹得不行。 “吓死我了。”面对一只在降落之际几乎要与自己贴脸的魔兽,贝丽儿惊魂未定,强行压下了想要往水晶球以内发出求救信号的冲动。 手一抖,扔出了一张攻击用的卷轴。 卷轴被抖开的瞬间,铭刻在卷轴上的法阵纹路瞬间迸发出了刺目的火光,从中探出了一颗火狮子的脑袋。每一根鬃毛都是由火焰细致的描摹而成,活灵活现。 燎卷间,火狮发出了一声怒吼。 “吼——” 这声波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势,硬生生将魔兽逼得倒退了数步。佣兵们也在此时反应过来,列阵将雇主护在队伍中央。 至于那个半路加入进来的姑娘,虽然不至于拖后腿,但本身也只是一个水系的法师,攻击力不强,因此也同样被护在了队伍的中央。 此时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贝丽儿身为金主的气势也支楞起来了,对着外圈的四个人指指点点:“霍莉你可得保护好我;队长我可是出了三倍佣金的;托尔你没吃饭呢?” “你才……”托尔自是那卷发少男无疑,闻言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所幸他又很快意识到了与昔日队友之间的雇佣关系,有佣金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下闷闷的一句:“……知道了。” 至于被贝丽儿略过的那人,全程默然,唯一给人的印象就是没什么存在感。 “……”姑娘眨了眨眼,她的关注点在另一边,“你身上怎么有两种不同的……?” 如果她方才没感知错误的话,贝丽儿在被吓到的一瞬间,身上外泄出来的元素气息决计不止一种。 可是无论是法师还是剑士,不都是只能选择一个元素方向吗? 多系同修的话,哪怕是冰和水这样极其相近的元素,都是有非常大概率会导致体内元素失衡,导致爆炸的。 是以能够多系同修只有能力在两种极端上的人——贝丽儿虽说不是特别厉害的那一挂,但是能进入神学院的话,也差不到哪儿去。 这样能力不上不下,完全典型的无法将元素全部兼顾的人,又是怎么做到多系同修的呢? “……” “——哈?你连这都不知道?”《 》 11、塔塔啊…… 贝丽儿这下是真的很诧异了。 因为姑娘的问题不仅寻常,甚至都完全可以被归到常识那一类当中。 “……嘶。”这位暴发户小姐不知是突然联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朝着身旁的姑娘求证,“塔塔啊,冒昧的问一下,你上过学,念过书吗?” 果不其然,被唤作塔塔的姑娘闻言,原本明亮的眼睛瞬间垂下眼睑,逃避似的闪躲视线,嗓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我年纪不大合适……” 此话一出,贝丽儿脑内登时联想出了一场大戏,眼神也变得怜爱起来,“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问题。摊上那样的父母,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不关我父母的事,”塔塔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原本清脆的嗓音被压在了包裹的头巾一下,显得瓮声瓮气的,“事实上,我也根本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 有那么一瞬间,贝丽儿想给自己一耳巴。而且她也切切实实地这么做了。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这位大小姐的脸上出现了结结实实的五根指印。 一旁的姑娘塔塔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转移了话题:“……要不,我们还是继续为什么你可以多系同修的问题吧?” 与此同时还伸出手想给对方治疗,不过却被对方给拒绝了,“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是神眷者。” 贝丽儿一面摇着头,一面飞速地回忆起自己脑海中少得可怜的知识点,试图采用一种通俗易懂的话术来便于对方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你可以把神眷之力当成一种调和剂,只要有它在,我们就可以同时修行多种元素,并且不受元素失衡或是冲突的影响。” 至于具体的原理,约莫就是神眷之力是一种比元素更为强大也更为温和的力量,只有有它在,其余元素之力就是再蛮横,也翻不过这座五指山。 只不过由着神眷强弱的不同,能够调和的元素数量自然也会有所差异。 换言之假若是高阶神眷者,只要有心去钻研的话,全系同修都是不成问题的。 “反正神学院的入学标准就是至少能调和三种极以上的元素,我当初也是踩线,再加上家里突然发了一笔横财,捐了点东西才吊尾车进去的。” 简单来说就是,钞能力。 姑娘了然地点头,想了想,又继续问:“那你们学院的,或者是从你们学院出来的,能全系同修的人多吗?” 毕竟迄今为止大陆上发现出来的元素就只有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加上空间九种。 乍一看好像不多,但倘若想要全部都融会贯通的话,却是个不小工程量。 尤其无论光明还是黑暗都是属于神眷的力量,并不能被算做元素以内。 贝丽儿耸肩,“总归明面上两位圣女都有这方面的能力,但是暗地里还有没有,我就不大清楚了。” 说到底,也不是她这样的弱鸡该关心的话题。况且即便是全部的元素都有所修行,也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侧重点的。 听说那个公认第一的梅吉,侧重点就在土木双系之上。 “最后一个问题,”姑娘斟酌了一番,许是觉得一直问下去也不好,抛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那一个点,“两位圣女,哪一位更厉害一点?” 贝丽儿心说果然如此,只不过这一次,却是霍莉的声音抢在了她的前面。 “兰黛娅。”佣兵这边已经结束了战斗,霍莉一边擦拭着武器,一边抽空回答了这个捕捉到的问题。 姑娘的眸光闪了闪,也忘记了自己一开始定下的那个名为“最后”的修饰词,“和那位黑暗神殿的使者比呢?” 与光明这边的用学院培育学生不同,黑暗神殿那边采用的是训练营的模式。 将一批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扔进同一场训练营中,最终胜出来的那个人就会成为黑暗神殿新一代的领头人,被予以使者的职位。 作用其实和光明这边的圣女差不多,只不过选拔的过程更为血腥,且换了一个使者的称谓。 霍莉闻言思忖了半晌,回答得实诚,“不知道。她们俩没有在明面上打过。不过我个人认为还是兰黛娅。” 最后一句话的个人倾向性极其明显,姑娘的眼尾溢出了笑,倒也没有反驳去扫对方的兴。只是做出了个人揣测—— 没有在明面上打过……那大概其实就是差不多? 一行人很快打扫完战场,换了个方位,继续前进。 而兰黛娅这边,收到了自踏入考核秘境以来的第一个求救信号。 一开始是手中的地图抖了一下,从中爆发出了一股灼人的热浪,兰黛娅的手还没有松,然后地图就从她的手中自发的飞了出来。 原本的绿点闪耀着象征着危险的红光,倒映进她的瞳底。 老实来说,兰黛娅还有点惊讶,毕竟自秘境开启,学生进入,到现在才不到一小时的功夫。 原本她还以为,求救信号至少要等到第三天,才会有人发出的。 一只手覆上了红点位置,旋即她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发出求救信号的是一只十数人组合到一起的小队,起初她们落地的时候都还好,并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阳光明媚,天高水清,四周绿树环绕,怎么看都是一副适合郊游的好景象。 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秘境以内此时恰是在夏意正浓,适合下水耍闹的时节。所幸这群人都还记得自己是来考核的,没有直接傻兮兮的下水去。 她们很快就整合好了队伍,从所有人的考核任务当中选出了一条最为重叠的道路,快速推进。 大抵是平日里就多有配合的缘故,这群人的效率很高,探道,开路,攻击,指挥,补位,甚至就连治疗都非常及时。 毫无疑问,她们的目标是高分。 可是意外却在这时候发生了。 一只巨大的长腿魔蛛从天而降,带来了一张粘合性极强的蛛网。 蛛网纵横交错间的阴影笼罩在她们的头顶上空,逐渐变得凝实。 学生们的反应极为迅疾,几乎是在察觉到蛛网的瞬间,就有土锥或是冰柱拔地而起,伴随着地表颤动时“轰隆轰隆”的嗡鸣,将蛛网卡在了半空。 只不过很快,时间还没过去两秒,土锥和冰柱与蛛网甫一接触,相互触碰的位置就发出了“滋滋滋”的,不同材质的腐蚀药剂之间发生反应的响。 有白烟从它们接触的地方挥发了出来,最终被卷入搅动的气流中,土锥与冰柱开始一寸又一寸的融化,分解。 蛛网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又坚定速度往下坠去,即便下坠的功夫还算不得快,却也依旧宛若阴云般笼罩在人的心头。 而长腿魔蛛就在此时,在蛛网上如履平地,速度奇快的朝着她们逼近。 “火墙。”短暂的慌乱过后,为首之人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大脑飞速运转间,向四周的队友们下达了一个又一个的指令。 “土刺。” “冰箭拦一下。” “小心毒针。” “注意天上,不要让蛛网距离到我们到三十米以内。” “藤条突袭。” “剑士。” “……” 为首之人的镇定影响到了其他人,不多时,本就拥有默契的一群人就自发的重新配合起来,五颜六色的各种术法与剑气宛若天女散花般招呼到了长腿魔蛛的身上。 冰层封住路面,土刺破开地表,火球从四处包抄,藤条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剑气在空气中划过弧光…… 冰与火的碰撞,很快就在战场中央弥漫起了一股白茫茫的水雾。 雾意越来越浓,单凭人的肉眼很难再看清中央的情形,只能听得属于长腿魔蛛的嘶鸣声愈发明显。 有了反馈,一行人配合得愈发天衣无缝起来,无须为首之人的指挥,自己就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终于,在十来分钟后,属于长腿魔蛛原本高大的身形在众目睽睽之下,中间的腹腔部位无力的塌陷下来。 它的身上被开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密密麻麻的口子,一半霜冻,一半焦臭,有腥臭的液体从中淌了出来,难以言喻的气味缠绕在人的鼻尖。 远远望去,只能看到它被削掉了将近一半的几条长腿还在周围拱着。 已然是死透了。 一行人长出一口气,到底没有松懈下来,简单的打扫完战场之后就转移了阵地,寻找了一处安全之所与周围的同伴们轮流值守,补充消耗。 可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她们离开之后,属于长腿魔蛛的,腥臭血液渗入地表的速度倏然在不经意间加快了一瞬。 简直就像一条流淌的小溪,汩汩而出,越来越快,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口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吮吸。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从地下土层的深处,丝丝缕缕地,从中探出了粘稠液体一样的浑浊丝线。 这些丝线小心翼翼地从土壤的缝隙间钻出,大片大片地攒聚在一起,乍一看恍若长腿魔蛛投映到地面上的阴影。 阳光撒在地面上依旧是那么的明媚,将地面上属于魔蛛的影子笼罩得愈发凝实起来,叫而看不清阴影里面的情形。 借着这一层天然的掩护,丝线们牢牢地躲在魔蛛的阴影当中,悄无声息地沿着魔蛛尚且完好的那几根步足向上攀援。 像人的一双手那样,撬开了魔蛛体表上的那些伤口,将自己给一点一点的填充了进去,又拾来了那些才被削掉不久的足肢,从内里开始缝合,做起了针线活。 “咯吱咯吱”不一会儿,原本已然断气的魔蛛便又这么全须全尾的“活”了过来,迈着八根颀长的足肢,很快消失在了原地,仅剩下地表一滩腥臭的液体。《 》 12、使者驾到 学生们依旧无知无觉地在空地上休整。自踏入秘境起,她们一路推平过来,又遇到魔蛛偷袭,虽有惊无险,却到底还是耗费了一番心力。 如今既然打定主意要休整,那自然也要等恢复到最佳状态。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灌从间,四周分明没有风,却无端,簌簌的动了两下。转瞬即逝。 “……” 透过这些层层叠叠的花叶遮挡,能够看到这群学生大致环成了一个圆形,尚有余力的在外圈巡守,低声交谈;至于内圈的那些,则是盘坐在地上,尽力调息。 在她们的一呼一吸间,体内的神眷之力与周遭撒下的阳光金粉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隐隐变幻出了一个肉眼难以捕捉到环形。 ——不甚明显,但又比其余地方看起来稍微要更亮一些。让路过生物的视线不自觉地就能被吸引过去。 外圈的人依旧在低低的交谈着,有微风拂过了她们的脸颊,动了动发梢。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宁静而又美好。 直到—— “谁在那里?”微风依旧轻柔,为首之人却蓦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眸光锐利,钢刀一般扎进了出现异样的灌从里——那个有枝桠在轻轻摇曳的地方。 见此情形,其余人纷纷亮出了武器,做足了警戒姿态;外圈中距离最近的两人则是相互对视了一眼,屏住呼吸,缓步前进。 趁手的木棍被她们沉入掌心,地面上的野草也被踩出了一深一浅的足迹。 窸窸窣窣干扰着人的心绪。 终于,人影站定。 木棍拨开了灌从的枝与叶,向旁侧压去,丫枝晃动不停。 “嗒”的一声,从中蹦出了一只后肢发达的小虫,跃过了两人的眼珠,随即又一蹦一跳的没入草丛深处。 恍若对于众人大惊小怪的嘲讽。 “……”为首之人也只得按捺下心间由着毫无发现而隐隐扩散的焦躁不安,摆摆手示意众人无碍。 轻风卷过了一片落叶。灌从前过来探查的两人肩膀已经松懈下来,俨然是要转身回到队伍当中去。 可就在她们转过身来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地面上突然钻出了许多丝丝缕缕的线,上一秒分明还是晴空万里,这一秒却无端显得阴沉了许多。 而那附着在丝线上的,腐朽黏腻的气息,也随即涌入了人的鼻尖。 ……是污染。 与课堂上不一样的,真正的污染。 丝线还在大团大团地从地面被吐出,就像菌丝伞网那样迅速扩张。才不过眨眼的功夫里,就已经缠绕上了学生们的手腕和脚踝。 无论她们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 只能开合着嘴唇,瞳孔放大,四肢挣扎,感受着束缚越来越紧,污染随时都有可能扎根进入血肉间的恐惧,但却唯独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一切的声音都仿佛被吞没了,学生们的挣扎显得无声而又诡异。 终于有人想起还有净化的力量,可那光晕才堪堪从体表漾出,就被周围的污染丝线嗅到腥味那般一拥而上的抵消。 不过也并非全无功效——属于神眷的力量已然被注入了水晶球。她们只需要再坚持下来,等到附近的监考官收到消息赶来,就能获救。 考核还在进行,事情也还没到最要紧的地步,没有人想着要离开这里。 眼前却在此时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与污染的浑浊不同,是一种灰白的,虽然死寂,但却显得十分“干净”的雾。 ……这是什么? 为首之人眨了眨眼,她能察觉出,随着这股雾的出现,身上属于污染束缚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的消退。 她将原本束缚在身上的污染丝线扯了大半下来,手腕翻转间,一柄匕首,划破了她的掌心。 殷红的血液霎时恍若断线了的珠子般汩汩而出,为首之人好似感受不到痛意般,半蹲下身子,以手掌覆上地面,任由血液渗进泥里。 “……”晦涩的字符自她的唇齿间以一种无比顺畅的姿态流淌而出。 这一次,污染的丝线们再也不能蜂拥而至,只能由着这一股属于光明神眷的净化光辉,湖面水波似的,一圈又一圈荡开。 她“看”到了,眼尾的方向突然飘过了火红发丝的一角。 再之后是猎猎漂浮的墨袍——虽然仍旧没有看到来人的全貌,却无疑给了人非常丰富的想象空间。 不是监考官。 “……”为首之人的心间很快有了判断,丝毫没有影响到口中字符的吐出,反倒愈发流畅起来。 无论来者是谁,显而易见,都是来帮她们的。不能拖后腿。 唯有站在空间节点的交汇处,还未彻底从空气中显形的兰黛娅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只此一眼,原本还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就松开了。 原来是她。 圣女垂下眼睑,将一件灰黑的斗篷,严严实实地扣上了脑门,拉低帽檐,遮住了自己灿金的眼。 旋即又往脸上覆了一张纯白的面罩。 “哗啦啦……”空气中便在此时传来了齿轮与铁链被拽动时,相互摩擦的响。 循着这一股声音,为首之人再一次在脑海中“看”到了——是那只分明已经被她们给斩杀了的长腿魔蛛,此刻浑身上下正萦绕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六只复眼冷漠而又有质感,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间与空间,将钢针刺入了她的脑仁,搅得那里一片糊浆。 意识开始止不住的往下坠,无声的夜色席卷而来,像是在裹一颗茧。 “咔嚓、咔嚓——” 自那黑暗的深处,倏然在此时传来了一阵梳妆镜被打碎时的响,起初只是一个点,随后便是镜片宛若蛛网一般碎开。 无形的屏障被打破,属于夏日的风,就这么透过镜面间的缝隙,自下而上的灌入。 分明是无形的风,也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声响,却恍若飞刀,打破束缚,刺穿黑夜,由虚向实,凝为实质。 最终化作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举住了她不断往下坠去的身躯。 清风化气,涌入她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那些令人不适的负面状态。 显而易见,哪怕还没看到人,但那位接受到她们求救信号的监考官其实已经赶到,并且出手了。 恰逢其时,天边也打下了一束光,晃得很直睁不开眼。然即便是如此,为首之人也仍旧在费力的朝着天边望去—— 起初只有魔蛛,或者说如今的魔物那六只不带任何感情的复眼。 但是光线笼罩的范围很快就扩大了,将魔物连带着八条长腿,都勾勒出了轮廓影子,映照得纤毫毕现。 紧随其后的又是无数的锁链自黑暗里探出,也不知是从哪里找到的刁钻角度,将魔物锁在原地,寸步不得挪移。魔物挣扎的弧度就这么逐渐变得小了起来。 “锵……”一轮弧形半月的光辉显现。 而属于魔物那仿佛不可战胜的庞大身躯,便就这么毫无滞涩的,从复眼之处开始,被劈开成了两半! 有灼白的光线透过魔物躯体间的缝隙,打在了为首之人的脸上,同样也让她看清了,站在光源位置的,那一道红发黑袍,手持镰刀的人影。 是黑暗神殿的那位使者,泰姬。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对方无意间垂眸侧首,对上了她的眼。 嗡—— 刹那间山鸣海啸,为首之人终于从混沌的意识中,骤然清醒过来! 豆大的汗珠还挂在她的额角,为首之人被划破掌心的那只手还撑在地面上。 而在距离她不远的空地上,魔物正如她所见的那样被劈成两半。 那道红发黑袍的身影,也同样站在了魔物躯体的身旁。两相对视,谁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 “……” “……” 时间过了半晌,对方彻底的转过身来,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情自然地吩咐道:“光明神殿的人?正好,过来把剩下的这些污染净化了。” 与光明神眷的净化之力不同,黑暗神眷的力量,则是能将污染绞成碎片。不可避免的,就会在空气中留下污染的残余,比不得净化之力干净彻底。 事实上,就连如今的这一只蜘蛛魔物,都是由于泰姬在先前的追杀过程中出了点岔子,才导致魔物逃窜,附身到蜘蛛身上的。 “……”为首之人当然还不知道有关蜘蛛魔物事情的始末,她眨了眨眼。 虽说那位监考官其实已经赶来了,不过她自觉也到底是承了这位黑暗神殿使者的情,况且光暗两座神殿自污染爆发以来本就多有合作。 是以为首之人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说起来,那位赶来的监考官呢?她适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场中多出来的人影不该只有这位使者才对。 所幸很快,也就在下一瞬间,她的困惑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在魔物躯体的另一侧,蓦地响起了一道平铺直叙的嗓音:“使者大人倒是对这些学生使唤得顺手。” 是那位赶来的监考官。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监考官全身上下都被裹进了一件灰黑的斗篷里,就连属于脸的位置,都被覆上了面罩。 打扮风格得简直比边上黑暗神殿的使者都还要黑暗。周身气势也是十分内敛,才让她方才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也就是说—— 为首之人的瞳孔骤然一缩,终于找到了自己心间,自回应那位使者之后萦绕不散的违和感。 ……刚刚在这位监考官的注视下,她一个好好的光明信徒,旁若无人地,忽略了对方的存在,反倒去回应了那位黑暗使者的命令?!《 》 13、可否联手 “……”为首之人感觉自己的状态不大好,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回到一分钟以前,并且抽自己一嘴巴。 要知道在污染爆发以前,光暗两大神殿之间可是摩擦不断。如今即便是整体趋于合作,但局势总归还是微妙的。 ——所以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干出这种蠢事?! 值得庆幸的是,对峙中的监考官和使两人似乎都不大在意这一点。 尤其是泰姬,不仅对于自己当面越俎代庖的恶行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甚至还无所谓的耸肩:“总归你待会儿要说的也只会是这些。” ——这话说的,但凡兰黛娅是个火气大的,怕不是当场就要与人撕破脸吵,乃至于打起来了。 可她却笑,笑得温文尔雅,虽说笑容被掩在了面罩底下叫人看不出来,“早就听说黑暗神殿的使者泰姬大人个性率直,心直口快,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 骂得可真高级。 为首之人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远离战圈。免得自己被做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只是没成想,大抵是黑暗首都那边文化不及光明这边繁荣的缘故,泰姬即便是能隐隐的品出几分不对劲,可具体的她又说不上来。 最终也只得按捺下涌入心间的怪异之感,蹙眉追问对方,“你听谁说的,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谁知道呢,大家都这么说。”大家本家面不改色,打得一手好太极,润色一番又将皮球踢回了对方面前。 泰姬顿时感觉浑身都不舒坦起来,简直就像外露的皮肤上沾上了干涸的糖浆,身上也被衣衫里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毛刺给挠了一样,难受得紧。 是以在权衡过后,使者很快就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搅你们继续考核了。” 说话间,泰姬已然不露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想要逃离的意思摆得很明显。 兰黛娅从善如流,“慢走不送。” “……” 使者的动作很快,衣袂飘飘,健步如飞,倘若不是顾及着身后还有人群在行注目礼,几乎都快要跑起来。 那些灰蒙蒙的雾便在她的行动间,再一次将她的身躯包裹起来,直至紫袍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铛…… 天空中便在此时倏然从天而降传来了一阵只有神殿教堂准点时才会敲响的钟声。 这声音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纱,叫人无论如何都有些听不真切。 奈何它又余韵悠长,拉成了一条上下摇摆不定的线。 四面环绕,无处不在。 “哗啦啦……”兰黛娅的耳边仿若传来了浪潮跌宕起伏时的响,有咸湿的海风吹到了她的脸上。 周遭的水雾同样受到了这一阵教堂钟声的呼唤,朦朦胧胧的,随着空气律动,贴近她的眼周,模糊了她的视野。 钟声的古怪成为了明晃晃的事实。 然而周围的学生们却是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受到这道钟声的影响。 这声音只有她才听得到?还是…… 铛—— 思忖间,第二道钟声紧随其后,愈来愈响,愈发凝实,化作一柄重锤,砸入她的意识海,溅起了大片大片的水花。 四溅的水珠撒在了她的发梢,脸上,甚至是衣衫上,等到回过神来时,兰黛娅整个人都已经站在了海边。 脚下是松软的黄沙,头顶挂着夏日的太阳。海面上氤氲的雾气铺开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纱。 太阳的光辉撒下,在纱雾间蒸腾出了一圈又一圈五颜六色的气环。 如梦似幻,半真半假。 最后一道钟声,也终于在此时,彻底落下。 “——铛!” 兰黛娅到底是分辨出了,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从遥遥的天际传来,而是响自于自身的意识海,那一处方才被重锤落下的方位。海面上掀起了浪。 声音从大脑皮层的深处,传至四肢百骸。人就这么被拉进了海洋。 “轰隆隆……”浪潮迭起,遮蔽了太阳,阳光被挡在了浪头的后方。 兰黛娅的视野范围里,只剩下这么一片遮天蔽日的深蓝色海浪。 周遭的其余色彩全部都被压得黯淡下来,人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渺小。伴随着一阵“咕噜噜”的声响,海水挤压进了她的眼眶。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在那海洋里的最深处,伫立着一座宏伟而又落寞的殿堂。 有些古怪。 一声轻柔的叹息,抚过耳旁。 她坠入海底,仿佛感受到有什么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 空旷的地面上,原本属于监考官极具压迫感的身影骤然消失不见,不明所以的学生们面面相觑,眼里都是大写的问号。 ——她们并没有听到那三声钟响,同样也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道理应早已离去的使者,竟是在被雾气包裹后,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随后才干干净净的,与她们的监考官消失在了同一刹那。 …… 兰黛娅只是短暂地失神了一秒,就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全须全尾的站在了海底那座殿堂的大厅中央。 这个地方此刻人头攒动,毫无疑问都是与她同样听到了钟声,旋即就被同样拉进来的人。 可是她却看不清这些人的脸——许是坠入海底的缘故,她的眼前被懵上了一层薄薄一层水雾。 虽说对于视物到还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想要看得再清楚些,就没什么办法了。 “……”兰黛娅不露声色地避开人群,走到了殿堂的一角——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除自己以外,周围的其余人,竟全部都是雇佣兵的打扮。 不同的群体之间或多或少都是有几分排外的,身为异端,就要养成下意识地将自己给藏起来的习惯。 即便她现在的打扮令人也很难联想到光明神殿。 与视线同样被蒙上了一层薄薄水雾的,还有能够听声音的耳蜗。 她能大致听出那些佣兵们之间在相互交谈,可是她们讨论的内容又将她隔绝在外。 总之就是,这个地方很不对劲。或许她也应当去找个人交谈一番。 类似的念头甫一出现,一只手,就蓦然搭上了她的肩。 “……!”兰黛娅并没有动,而是眸光微敛,先斜着眼睛看。 “是我。”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兰黛娅放松下来,适才发现,眼前与耳边起初蒙有的雾,竟是在同一时刻散去了。 她看清了对方的脸,自对方口中传出来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哪怕位置依旧在殿堂角落里没有变,然周围佣兵们的嗓音却宛若潮水般退却了。 仿佛这里只剩下了她们即将交谈的两个人。 兰黛娅的心间隐隐对那些水雾的作用有了明悟。彻底的转过身来,与同样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使者碰上了面。 “联手吧。”泰姬言简意赅,“你应当也发现了,除了我们两个以外,出现在这里的其余人都是佣兵。” “你在外面还有学生,我也急着走。” 想要提高效率的话,自然也只剩下了与人联手这一条途径。 况且两人曾经也都有过与对方神殿里的人合作的经验,磨合起来当然要比与几乎都没怎么接触过的佣兵们要容易得多。 道理兰黛娅都懂,不过她还是将一柄折扇转入指尖,“使者似乎对这个地方很了解?” 以她对眼前人的熟悉程度,对方其实很讨厌与人联手的这一选项,绝对不会因为一个简单的“急”,就主动找人联盟。 更别提这个“急”还是对方随口胡诌出来的——但凡在先前分道扬镳的时候,这位使者不是以“不打搅”,而是以“有事”作为结尾,兰黛娅说不定就信了。 “还行。”泰姬倒是没什么防备,话说到一半,突然又眼尾浮现出了笑意,神情莫名地上下打量了兰黛娅一眼,恍若不经意般,再次开了口,“比如说……” “这是一位诸神纪时代的【祂】,所留存下来的遗址。” “……” 此话一出,旁人或许还听不出什么,但兰黛娅,却对于先前的疑问已然明了大半。折扇被她撞入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使者不也同样出现在了这里。” 几句话被她们说得云里雾里,然而事实上,探讨的内容实则十分简单。 诸神纪时代五个字倒是好理解,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一个时代,同时也是人类历史缺失最为严重的一个时代。 人们只能通过一些典籍上的只言片语窥探到它曾经的辉煌。其余一概不知。 之后的无光纪,到现在的光暗纪时代,则都是能从史书上找到相关记载。 不过无论是出自于哪个时代,【祂】所留存下来的遗址,时至今日就只剩下了一个筛选【祂】的人间代行者的功效。 相当于圣女之于光明,使者之于黑暗的地位。 其中尤为值得注意的是——【祂】能够拥有多名人间代行者,但是代行者就只能以【祂】作为唯一的信仰。 换言之就是凡是信仰有【祂】的人,就决计不可能感受到遗址的召唤,最终被拉入此处。 佣兵作为一群不以神明为信仰的人,出现在这里当然没什么问题。 但是她们俩,一个光明圣女,一个黑暗使者,居然也同样出现在这里,那就大大的有问题了。《 》 14、上了贼船 直白来讲就是,她们根本就不信仰自己各自神殿里供奉的那位神明。 平日里大家都藏得挺好,可如今的遗址一出来,她们就暴露了。 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成为圣女或者使者属实是一件非常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但没办法——早在十多年前,光暗两位正神联手封印污染以后,便陷入了沉眠。 自那以后,信徒们就再也没有接受到过神明的回应。关于圣女或使者真实的信仰自然也就能通过表面功夫糊弄过去。 甚至兰黛娅现在压根没套圣女那层皮,她一个平平无奇的监考官,即便是不信仰于光明,被暴露出来所需要承受的风险也比使者要小得多。 ……这么看来,使者竟然直接将消息共享,而非隐瞒并以此为胁,合作的诚意实在得都让人忍不住有些惭愧了。 “别看我,”大抵是猜出了她的想法,泰姬无所谓地耸肩,“反正这么大的一座遗址,你一个光明教廷出来的,要不了多久也猜得出来,没必要平白交恶。” “况且想要从这地方离开,也必须得找人合作。” 而拥有共同秘密的两个人,合作起来可比其他人要放心得多。 再者,泰姬也并不认为,如有意外,对方能快在自己的镰刀之前,将秘密给抖出去。 “需要我怎么做?”对方已然摆明态度,兰黛娅也没必要再忸怩。 “不急,”使者却在此时买起了关子,“事实上,我们还有一个队友,需要相互认识一下。” 随着她的话音落定,接纳的讯号传出,在两人的身旁,就又多出了一道人影。是一个佣兵姑娘,和兰黛娅打扮得极为相近——全身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许是两人气势骇人,姑娘看起来很紧张,站在她们身旁全然放不开手脚,眼神游离,不断绞弄着衣角的双手彰显出了她的心情。 全然就是一副初级学院里的学生偶遇教导主任时的情形。 这样一个好似没有丝毫可取之处人会被使者吸纳进来显然是为了凑数,还有就是能够服从指挥。 虽然胆小的模样有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嫌疑,但使者本人俨然并不觉得自己会陷入到那种关键时期。 这一点倒可以忽略不计。 兰黛娅的心间很快就有了判断,朝着姑娘点了点头,“乔伊。” “……”姑娘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这是在交换姓名,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忙不迭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塔塔娜。” “泰姬。” “……” 三人都不是什么活泼的性格,交换完名称,空气里的氛围将再次陷入凝滞。 不过所幸,约莫是遗址的主人察觉出了她们的队伍成立,因此也就在下一瞬间,三人就出现在了一片冰天雪地里。 周围都是一望无垠的雪景,天与地连成了一片同样的灰白色彩,雪花飞舞在风中,叫人朝远方望去,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山还是云。 风裹着寒意钻进人的衣领,刺激着的神经,即便是几天几夜都未曾合过眼,昏昏欲睡得不行的旅人经过此地,也得被冻得一个激灵,裹紧衣衫与外袍,缩起脖子快步前行。 呼出的气体在眼前被结成了冰晶,泰姬的眼底光辉流转,轻易的穿过了蒙在眼周的雾气,视线落向远方。 与她们同样出现在这片雪地里的还有零零散散的几只已经组好的队伍,不同的队伍各据一方,相互防备,划了条楚河汉界那般泾渭分明。 让人不自觉联想到棋盘上错落有致的棋子。 站在这片雪地里其余队伍的人也同样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们,评估战力。 感受到那些从不同方位上投来的隐晦目光,泰姬简直不知心照不宣为何物,没有丁点顾忌地迎着那些人的视线回看过去,待人们都触及她的眼神收敛动作之后,适才带着另外两人离开,“走。” 兰、塔两人显然已经达成了以她为首的共同认知,没有异议。 一行三人很快离开了这片空旷的雪地,在地面上踩出了深浅不一的足迹,最终停到了一块巨大的翘起的冰岩石所构成的三角区下方。 直到这时,泰姬适才甩出了手中多出的一张深蓝色珊瑚牌,扔给另外两人,“这是刚才出现在我手里的东西,你们都看一下。” “……十三?”塔塔娜双手将半空中的珊瑚牌捧入掌心,指尖摩挲着珊瑚的纹理,轻声念出了牌面上的那个数字。 头巾包裹下的眼睛在此时看起来迷惘不已,“这是我们进来的顺序,还是这个地方给出的提示?” “应该与顺序无关,”兰黛娅接过话题,“方才走之前我看了一下,另外几只队伍手中的珊瑚牌上,数字不乏有与我们一样的。” 但那些人与她们出现的时间却是同时甚至更早,有关顺序的选项就此排除。 “哈……?”塔塔娜闻言却有些纳闷,方才走之前,另外几只队伍的人防贼一样,愣是叫人连珊瑚牌的一角都没有瞧见,这人是怎么把数字都说出来了的? 话还没问出口,但见泰姬一脸平常地点头,“不错,我方才走之前也看了一下。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弄清楚的是,这个十,究竟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是要在这里待上十三个小时?猎杀十三头魔兽?采摘十三颗草药?打败十三支队伍?亦或是以上全都有? 兰黛娅想了想,提出建议,“不妨先折回去把另外几只队伍淘汰试试。” 毕竟综合对比其余选项下来,无疑是与她们同样进入雪域里的那几只队伍最好找寻踪迹。 “可以,”泰姬觉得没什么问题,“淘汰她们的时候最好动静再弄大一点,说不定还能吸引两只魔兽过来。” 兰黛娅点点头,“另外佣兵身上应该也会常备一些吸引或者驱赶魔兽的药粉。” “……” “……” 塔塔娜……塔塔娜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另外两名临时队友的节奏了。 她的想法一开始还停留在怎么泰姬也看到了那些队伍珊瑚牌上的数字,有心询问,奈何另外两人的对话模式愣是让她找不到开口说话的切入点。 只能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内容从“可以先淘汰掉另外几只队伍实验着入手”逐渐演变为“如何把这片雪域里除自己以外的一切阻碍物全部清理出去”,大脑思绪逐渐变得空茫起来。 ……自己加入的,究竟是一只什么样的临时队伍? 恍惚间,塔塔娜只能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一不留神上了一艘非常、非常正儿八经的贼船。 而现在,这艘贼船已经扬帆起航,行驶在了宽广的海面上,船员们也正商量着要如何干票大的,她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法师根本逃不出去。 “……”塔塔娜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然有些怀念不着调的佣兵团小分队。 至少贝丽儿和霍莉就干不出面不改色讨论这种话题的事。 偏偏也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倏然毫无预兆地搭上了她的肩。 塔塔娜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贼船的船长泰姬,对方正在心平气和地询问自己,“你觉得呢?” 商讨完“杀人越货”的全部流程,只待执行,这位来自黑暗神殿的使者大人终于想起了还有塔塔娜这么一号人物,象征性地征求意见。 ——无论是人数优势还是武力优势,塔塔娜一个小法师当然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她就听到了,属于自己的嗓音仿佛隔了层纱布般响起,“我……我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处境……” “……?”泰姬只当她脑子被冻傻了,正准备重复一遍相同的问题,耳边却在此时,传来了一阵冰层破碎时才会有的,“咔嚓咔嚓”的响。 “噼里啪啦……” 这声音绵绵密密,被压抑在脚下的积雪中,碾进了搅动的风雪里,最后才支离破碎的,钻进了她的耳中。 很轻,很浅,也很脆。 却在一瞬间,触动了泰姬的神经。 塔塔娜尚且茫然,方才那只手,就再次搭上了她的肩,然后原本环绕在她四周的景象就骤然在视野范围内下坠缩小,变成了几片模糊的色块。 “轰隆隆——” 几乎是在色块缩小的同一瞬间,在她们原本待过的位置上,后方的三角区顷刻间遭受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力,自下而上,寸寸崩解成了一片废墟。 废墟的中央有闪过了一节尾部的阴影,若隐若现。还不等人看个清楚,冰岩的碎屑就被气流扫荡着,恍若遇暖那般向上不断的膨胀,糊了人满脸。 冰屑挤进了眼眶,塔塔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感受到有凛冽的风打在了自己的脸上,恍若冰刀,与外露的皮肤粘连在一起,阵阵刺出寒意。 眼睫与眉毛不过瞬息间就被冻出了纹理,破碎的贴在了她的脸上,塔塔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被泰姬一下子给拽到了天上。 ——假若是这位使者的动作稍微慢了半拍,或是将她扔在一旁,那她的结果也必然是与那堆废墟一起陪葬。 心脏还在“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塔塔娜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思绪还未彻底适应进眼前的情景,就听见耳边再次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长尾破空之声—— “轰——!”《 》 15、蟒蛇×2 在这席天卷地的灰白雪域当中,天与地都被寥寥几笔勾勒成了相同的颜色,鹅毛般的雪花飞舞其中,很难叫人能够在短时间以内找准即将要前行的方向位置。 一截由冰塑而成的半透明光滑蛇尾便这么藏匿在随处可见的风雪当中,与周遭的环境融作了一体。 若不是此时的距离已然十足接近,那蛇尾目测过去至少要两人以上手拉手环抱到极致才能勉强围出横截面,且又与空气中卷动的气流不断的压缩出了“噗嗤噗嗤”的爆破音,塔塔娜都注意不到这么一截突袭而至的尾巴。 可她们也依旧发现得太晚了,那条蛇尾已然占据了塔塔娜的全部视野。 就在她都快要以为要被这条冰蟒的蛇尾直接拍飞的时候,塔塔娜突然感到那股原本钳在自己肩上的力略微向上提起,旋即她整个人就像泰姬手中一样不趁手的物件那样,横甩而出! 对方将她扔向的位置是雪地,只要地底下没有冻结什么冰层的话应当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但人毕竟不是物品,在感受到将要失去泰姬这个唯一着力点的同时,塔塔娜开始下意识地想要拽住对方的衣角。 奈何她的力道在对方看来又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因此她很快,就不受控制的在半空中被划出了抛物线的轨迹。 至于凌空而立的泰姬,也在这时候五指成爪,将一柄一人多高的镰刀,从后方沉入掌心。 镰刀甫一出现,就从指尖传来了与冰雪极为相似的,冰冷坚硬的触感,宛若小蛇那般钻入肌理,游走于血管,汇入大脑皮层,最终激得泰姬的情绪愈发冷静。 冰蟒的尾部已然快贴近到她的鼻尖,泰姬看起来却分毫不乱,甚至由着扔掉累赘的缘故,更加的游刃有余。 她将身体略微向后仰躺,恍若陷入柔软皮毛一般,任由灰蒙蒙的雾气彻底将自己包裹进去。 冰蟒的尾部在雾气中落了个空,失去受力对象之后便不受控的,宛若一条被人握在手中尽力挥舞的长鞭,夹杂着接连不断的破空声响,重重鞭笞到了地面上。 “轰——!” 整片地面都被这雷霆万钧般的一击给震得颤了三颤,塔塔娜差点一下子又有些站立不稳。 所幸她本身动作不慢—— 在感受到震颤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在手中召出了一柄比她人还高出一个头来的法杖,双手合拢,将它当成一枚固定用的钉子那样,钉入积雪下的泥里。 地面上的雪花也在这时被簌簌扬起,大雪纷飞,遮蔽了她的身形。 一击不成,冰蟒已经彻底的从冰雪中显形,以人的肉眼观望过去,只能看到它支起的硕大蛇头,与平滑的半截躯体。 那条突袭了她们的尾部,则是被掩盖进了积雪里。 即便是全由冰塑而成,捕猎者的目光也依旧是那么的冷漠无情,扫过了地面表皮的积雪,长尾弓起,蠢蠢欲动想要开启第二轮的攻击。 可它却并没有注意到,属于泰姬的那一团,与环境全然融做一体的,灰蒙蒙的雾,同样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自己后方,脑袋与脖颈相连的位置—— 死亡镰刀破空而出,满月的圆弧悄无声息地割开了周围的空气,紫光乍现间,横斩而出! “砰!砰!砰——!” 刀身与冰蟒接触的同一刹那,原本平滑没有一丝纹理的蟒蛇躯体,仿若承受了某种不可抵挡的力道,再也不能维持原本的平衡,仰天嘶鸣间,脖颈位置上的冰体径直被斩爆了三分之一! 气浪朝着四周狠狠扫荡而出,寒雾与霜白再次遮蔽了人的视野。 破碎的冰晶宛若天女散花,在那霜雾弥漫的深处,紧随其后又传来了第二第三轮镰刀斩破冰层的巨响。 整片雪域都被泰姬这种暴戾的打法给震得地动山摇,大大小小的冰块自空中滚落进地表,“轰隆轰隆”的声响不绝于耳。 塔塔娜费力地抬头望天,虎口处被法杖没入土层的那一端传来的力道震得发麻,险些掌握不住自己的武器。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还未来得及观察清楚冰蟒与泰姬缠斗的具体情景,一块硕大冰岩碎块,就已然笼罩住了她的身影! 冰岩压迫气流的寒风已然先一步扫到了她的脸上,塔塔娜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就更快一步的做出了反应。 她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朝着冰岩的方向凌空一指,然后神奇的一幕就发生了—— 冰岩从被她手指的方向开始,一粒一粒的,开始融化变成了小水珠,水珠包裹了冰岩原本棱角分明的外层,逐渐将它打磨得光滑平整。 然即便如此,冰岩庞大的躯体也依旧笼罩在她的头顶上方。 虽说包裹了愈来愈多大水团,力道有所减缓,但以塔塔娜的身板来看,折腾一下也够呛。 几根银白的线,便在此时出现在她的眼前。塔塔娜尚且茫然,这几个线就已然不容置喙地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随后它们就向上一拉,塔塔娜又一次被人拽到了天上。 而那块受巨大水团包裹的冰岩,便在同一时刻擦过了她的眼角,最终重重的砸落进了地表。 “哗啦啦……”水团溃散,淅淅沥沥的融化了地面表层的积雪,只不过很快,在气温的影响下,水团就再次凝结成冰。 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就在此时将她圈入其中,分明只是看起来极脆弱的一道屏障,却意外的坚固非常—— 就连半空中随处可见的风与雪,都被拦在了外头。 手脚正在光团以内寸寸回暖,属于兰黛娅的嗓音,响在了她的耳边:“好好待着,我去帮忙。” 圣女阁下的话语说得异常简短,塔塔娜甚至都还没做出反馈,就见到那道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茫茫雾气已然只剩下一片衣角。 转瞬间,就连一片衣角都找不到了。 “……” 望着半空中那头巨大冰蟒的影子,泰姬足尖轻点,再一次绕到了它的头顶上方,然她却并没有挥舞手中的镰刀,而是将手掌,贴在了这颗蛇头的脑门上。 “哗啦啦……” 自她身后的灰雾中央,随着她的动作传了铁链在地面上被拖曳时摩擦、碰撞的,刺耳的响。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传入冰蟒耳中,同样也让它嗅到了无形中的紧迫感。 蟒蛇毫不犹豫地甩动脑袋,想要将泰姬这个踩上自己头顶的家伙驱赶。 感受到脚下冰蟒的动作,泰姬身后的灰雾仿若接收到了某种讯号,自身后的位置簇拥而只,将她包裹其中。 “哗啦啦——” 锁链的声响也在这时由虚向实,彻底的从雾气深处探出,掠过了泰姬眼尾的方向。 无数的,成千上万的黑色锁链恍若纠缠在一起的,灵巧的线。 它们大团大团的出现在了空气中,恍若被设置好的流程,甫一出现,就一寸一寸的,缠绕上了冰蟒的躯体,试图将它锁在原处。 锁链在冰蟒平滑的躯体上划过了“呲啦呲啦”的响,听得不明所以的人简直毛骨悚然。 蟒蛇开始止不住的挣扎,晃动,嘶鸣,将身躯不断的改换形状,折叠得九曲八弯。 “哗啦哗啦……”伴随着蟒蛇鳞片的竖起,那些起初锁上它躯体的链条,便又这么,在它不断挣扎的大幅度动作下,被削断成了好几截。 锁链从空中掉落到了地面上,很快便被空气中的白雾所吞没,连带着泰姬,也在空气中被迫显形。 使者的眉心蹙起,踩在了一截从雾气中探出的锁链上,右侧的方向却倏然在此时传来了一声长尾破空的响—— 一条粗壮的蛇尾,隐匿在风雪间,此刻已赫然迫近到了她的眼前! 泰姬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镰刀,然在下一秒,几根银白的线就先一步缠绕上了她的腰腹位置。 泰姬甚至都有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色就蓦然变幻,被拽到了一个更高处的位置。 “轰……” 而与此同时,那一条冰蛇的尾部,也就此毫无滞涩的劈进了地面表层。扬起了大片积雪。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雪花,只能让人隐约看到,地面上似是已然龟裂出了蛛网一般的痕迹。 随后这些痕迹,又很快被砸落下来的雪花给掩盖了个干净。 “你来做什么?我刚刚可以直接把它的尾巴砍断。”使者睨了兰黛娅一眼,对于监考官多此一举的行为有些不乐意。 “你确定?”监考官却反问,说话间将手中折扇调转了一个方向,指向了两人后背的方向。 随着她的话音落定,电光火石间,泰姬的脑海深处就骤然拉响了警报,耳边传来了风声呼啸的响。 还不等肉眼找到危险讯号的来源,两人就一左一右朝着两侧跳开! 两人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在她们离开原地的同一刹,一颗三角形蟒蛇蛇头业已蓦地出现在了两人方才所站立的方位上。 一击不成,冰蟒平滑的在半空中调转了方向,一双不带丝毫感情的蛇瞳注视着半空中分开的两人。 而在这一条冰蟒的身后,若隐若现间,还从地面探出了第二条冰蟒的影子。《 》 16、活该挨打 “……”泰姬面无表情地骂了一个脏字,大抵是没能想到暗处竟然还藏了一条冰蟒。 ——也就是说,方才假若自己没有被这个叫做乔伊的监考官拽开的话,可能前脚才挥出镰刀,后脚就被那个藏起来的家伙给偷袭了。 偏偏也就在此时,监考官那不大令人喜欢得起来的嗓音还再一次响起:“你好像对这个东西很有意见?一直用的都是出气的打法。” “……”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泰姬忍了忍,没忍住,带着几分被看穿后的恼意,语气生硬得不行。 “那就是的确有意见,”兰黛娅了然地点头,“是因为一个月前那件事?” 按理来说,才出关的兰黛娅不应该知道远在黑暗神殿的泰姬所经历的事情。 但奈何一个月以前发生在使者身上那件事又太过于离奇,戏剧效果堪称典范,愣是让兰黛娅在出关后不到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就听说了那件事。 “如果你想我们之间先分出一个胜负的话,大可以继续问下去。”使者垂下眼睑,再次抬眸时,眼底已经染上了认真。 “那好吧。”兰黛娅从善如流,倒也还没忘了自己现在只是监考官“乔伊”,“很抱歉,但人总是会对当事人产生更多的好奇。——就像曾经,我的一个友人听说了我被人打得半死的消息,也会特意来咨询我的想法。” “那你还真是活该。”两人间的氛围松懈下来,泰姬耸了耸肩,显而易见对于对方曾经被打得半死的经历并不感兴趣。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冰蟒已然分配好了任务,一左一右,各自朝着两人的方位逼近而来。 它们一头扎进了地面的积雪里,游尾摆首间,平滑透明的身躯在风雪交加中若隐若现,叫人一时辨不清具体的轨迹。 “右边那条,单打独斗你能撑多久?”泰姬突然问一句。 对面的监考官却笑,“只要使者待会儿解决了自己那边之后,不要一时气上头,看我笑话就好。” 那便是至少拖到她战斗结束都没什么问题。 泰姬有些诧异地挑眉,到底没有对对方的话语提出质疑,而是提起手中的镰刀就从半空中跳了下去。 兰黛娅也在此时“唰”的一声甩开了手中的折扇,十八根扇骨之上都脱离出了一模一样的投影,在她手掌中央围成了一个环形。 每一根扇骨投影的边缘都如刀剑一般锋利,在席天卷地的皑皑白雪中折射出了独属于金属的寒光质地。 最后随着她手中折扇向外翻的动作,这些投影在空中变幻成了一根首尾相连的线,次第飞出! 扇骨的投影在空气中划过了道道轨迹,轻而易举的刺穿了无形气流所组成的屏障,消失在地表的积雪里。 下一秒,原本藏匿在风雪中的透明冰蟒霎时在空气中被显露了出来。 甫一出现,扇骨的投影平滑的切入它庞大的躯体里。旋即就再也维持不住力量平衡了那般,由内至外,狠狠爆开—— “轰——” 伴随着第一声的爆破音,紧随其后的十七根扇骨投影,在切入冰蟒身躯的同一刹那间被点燃,炸响在了冰原雪域。 “砰!砰!砰!砰!砰!” 平原上瞬间被炸开了十八多大小不一的冰晶雪花,简直就像天上下起了冰雹雨,无论是在这片雪域平原如何方位上的人,全都感知到了这一方的动静。 佣兵们相互交换着视线,或跃跃欲试,或踟蹰不前,最终分为两波,一部分躲进了更远处的角落里,另一部分则是如河流入海般汇拢赶来。 那十八根投影又在此时在半空中划过轨迹,再次在兰黛娅手中盘成一个环形,隐入扇骨的本体里。 “啪”的一声,折扇被她合拢,几根缠绕在她指尖的银线从半空中飞了出去。 被截在半路上的冰蟒此刻看起来正狼狈不已,身上除开被扇骨投影炸开的豁口之外,还有被余威迸出的道道裂口。全身上下凸凹不平,没有一块好皮。 面对着那几根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银线,冰蟒恍若看不到那般,而是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操纵着银线的,裹得连片实际衣角都看不见的人影。 “嘶嘶……”它张嘴吐出了蛇信,庞大的身躯终于彻底滑出了雪地,腾到空中,占据了至少有五分之一的天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兰黛娅的仿若蚂蚁一样的身形。 它将身体仰天倒栽而去,与此同时做出了一个獠牙大张吸气的举动—— 空气里的风,地面上的雪,甚至还有一些坐落在平原雪域上的冰面岩层,全部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半空中气流走势的变化。 起初只是在地面颤动、跳跃,簌簌的抖动个不停。 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事实上,它们连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坚持到,便不可抵挡的,从地面上滚动,追逐,直至彻底的脱离地面,飞入空中,最后消失在了冰蟒獠牙大张的喉口位置里。 冰蟒的胃部仿佛连了一个无底洞,其中爆发出来的吸力已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霜白的漩涡卷的形状,能够将天地万物尽数囊括其中。 天空上的云都被搅动的气流遮蔽了形状,只不过这方小小的天地以内,无论是天与地,山与云,颜色都是那么的接近。这一点不甚明显的变化反倒是令远处的人不大察觉得出。 “呼呼呼……” 平原上的飓风猛烈的刮着,半空中相互追逐的冰与雪已经彻底模糊了天地、山川、冰岩之间界限,整个时间都变成了霜雾与冰白相互交织的色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彼此。 兰黛娅单手结出了一面防风的护罩,即便有些微的气流涌入,也俨然动摇不了她的身形。 衣衫猎猎间,罪魁祸首也在这蛇食鲸吞的过程中,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起初只是原本被扇骨投影给破坏得凸凹不平的地方恍若遇水的海绵,被寸寸充盈起来,恢复成了平滑流畅的形状。 随后便是眼底一闪而过了灵韵的光,在这冰蟒的脑门上,有一块菱形的鳞片凸了出来。 以这枚鳞片为起点,越来越多的蛇鳞覆盖包裹上了它庞大的身躯,就像被人一笔一笔,异常精细的画出来的一样—— 从简单的轮廓逐渐从体表凸起,最终化作了盔甲,整条冰蟒的气势节节攀升,较之先前提升了数倍不止。 冰蟒的蜕变走到了尾声,空气中随波逐流的风与雪也终究是安分了下来,回归沉入到地表。 银线再次缠绕回了兰黛娅的指尖,而冰蟒,也在此时在天空中游动起来,它庞大的身躯平滑顺畅的在空中留下了轨迹。 “吼——” 下一秒,一声嘶鸣,响彻平原的上空。紧随其后的便是有铺天盖地的冰霜气息,从蟒蛇的喉口处,接连不断,长河滚地般的喷涌而出! “咔嚓咔嚓……” 霜雪气息刚一出现,空气中的温度就骤降数十度。即便是还没能被这股恐怖的气息锁定,兰黛娅的衣衫上,就被凝结出了细小的晶体。 她当机立断撤掉了身前的屏障,几点淡青色的光点缠绕上她的足尖,旋即整个人就在空中化作了一道残影,最多也不过捕捉到她行径过的轨迹。 几乎是在她动起来的同一息之间,长河一般的冰霜赫然已喷涌而至! 一片衣角未曾及时跟上她的步伐,与冰霜接触的霎那间,顷刻被冻结,凝成固体,再“啪”的一声碎开,化作碎片,隐入风中。 冰层还想沿着她的衣角往上蔓延,奈何才扩张了不到半寸,兰黛娅整个人就已经离开了冰霜之源,连带着那一片衣角,也被她手起扇落,削断在原地。 一击不成,时间才隔了不到片刻,冰蟒就酝酿好了第二次的攻击。 这一次,它径直锁定到了半空中兰黛娅移动的轨迹,厚重的冰墙从天而降,挡在了她的必经的几条道路上。 原定的轨迹受到了阻拦,所幸兰黛娅反应过来的速度很快,强行调转了方向,才到底没有闷头直撞入其中。 而另外几个角度上的退路也在此时被从地面的霜雪中牵引而至的冰墙所封锁,三百六十度环绕在她的身旁,一身灰黑色衣袍的监考官退无可退。 冰墙开始一寸一寸的向内挤压,收拢外壳,膨胀收缩,寒霜的气息透过面罩钻进了她的鼻尖,游走进她的表皮血管。 有那么一刹,几乎要让人以为回到了钟声响起时那片海域的海底。 而在那海面之上,则是飘浮着大块大块,遮蔽了天空光线的浮冰层,水光将周围的环境都添上了一层潋滟的光。 “……”短暂的恍惚并没有影响到她反击的动作,十八根扇骨的投影再次浮现在了她的手掌间。 迎着不断膨胀,俨然已经蔓延到与她不足五尺距离的冰层,扇面被她向外挥斩,十八根扇骨瞬间暴长到成人手臂的大小,向外穿刺而出! “轰轰轰轰轰——!”《 》 17、预备搞事 平原的上空腾起了一朵占据有大半天幕的冰花,扇骨与冰层才将将触碰到一起,双方便再也承受不住另一方刺过来的力道,轰然炸开! 霜白的气浪从冰墙的中央向外堆叠,膨胀,简直就像那深冬时节早晨看窗外时的雾霭茫茫。 冰屑被裹在气浪中央,飘得到处都是,就连泰姬那边都受到了影响—— 使者原本火红的发,愣是被这些沾上来的冰晶碎屑给染得在雾白中才透出了几点红。 泰姬侧眸瞥了她那边一眼——气浪依旧盘踞在监考官那边战场中央,什么也瞧不着。 就这么一小会儿,使者身后那些灰白的雾已然自觉地从中分出了数不尽的小扫帚,清理掉了那些沾上她发丝的薄雪。 火红的发在一片茫茫的雪域中央看起来是那么的耀眼,即便塔塔娜在天上,也能很轻易的找到。 “小心——”倏然间,不知法师姑娘看到了些什么,忙不迭地高声提醒。 而随着她的话音落定,泰姬也注意到了,眼前的冰蟒将身躯折成了环形,随即俯冲而下! 蟒蛇的躯体划过了空气,带动了风中的雪花,而在泰姬的周身,也在此时,从四面八方,被冰锥封锁了路径。 冰蟒迫在眉睫,尖锥也不容忽视,泰姬踩在了一根从雾气中探出的锁链之上,空闲的那只手抬起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哗啦啦……”无数的锁链探入了她的手掌间,使者从脚下的那根铁链之上一跃而下,与此同时身体在半空中翻转,手中的那一把锁链随着她的动作朝着四周用力横甩出—— “噼里啪啦……” 锁链在她周身被甩出了一个圆形,而冰锥却也在这时候锁定住了她的身影,来自于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的物件瞬间碰撞到了一起! 冰锥坚硬,锁链也是金属质地。 泰姬加重了手中挥舞的力道,那些原本铺天盖地,旋转着突袭而至的椎体还未来得及彻底靠近,便被锁链击打过来的力道强行改变了轨迹! 一些冻得不够严实的冰锥瞬间在半空中炸成了一朵冰花,即便是异常坚固的部分,却也抵不过锁链长条状的外形。 简直就像空中突然吹来了一阵风,或是多出了一把无形的大扫帚,一下子就把这些出现在半空中的异物给清扫了个干净。 蟒蛇就在此时撞入了她的眼底。 冰冷的蛇瞳宛若一颗钉子,试图将她钉在原地。 可泰姬却笑,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手中的锁链已经在冰锥破碎的同时溃散,变幻回了雾气。 雾气托住了她的脚底,使者屈膝蓄力,一跃又跳向了空中,将将擦过了冰蟒俯冲而下时,眼角的方位里。 蛇瞳的视线一直都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意识到她的举动,冰蟒体型虽大,但却灵活异常,很快就在半空中扭转了身躯—— “哗啦啦……”锁链被拖拽时的刺耳声响便在此时再一次回响在了它的耳边,趁着它扭转身躯的功夫里,泰姬的锁链从她脚下的雾气中翻滚而出! 这一次的使者并没有执着的想要全然束缚住冰蟒的行动能力,反倒只是让锁链缠绕在它脑门与脖颈的位置上。 随后再寸寸收拢,贴合冰蟒身上的鳞片纹理,锁链的引绳部分被泰姬握在手里,远远望去就像是给蟒蛇套上了一个马笼头那样。 “吼……”感受到这一股无法同先前那般直接用蛮力挣脱的束缚,冰蟒的口中发出一声嘶吼。 仰天长啸间,身体后仰,朝着雪地里有冰岩覆盖的坚硬部分重重撞击而去! 泰姬回头看了一眼与自己距离越来越近的冰岩雪地,一手握在锁链上倒也不急着从冰蟒的脑门上离开,反倒将身躯寸寸化作了雾气。 “轰——!” 终于,蟒蛇的鳞片压进了冰岩雪地,巨大的冲击力道之下,地面上的雪花被朝着四周荡开的气流卷得到处都是,露出了寒冰冻结而成的岩层。 只不过这些岩层才刚一出现,便被砸下来的冰蟒躯体给破坏了个彻底,地面被震得颤了三颤,“咔嚓咔嚓”,如江河分流一般,龟裂出了道道沟壑。 雾气飘到了空中,使者被从天边撒下来的光线勾勒出了轮廓,镰刀在她手中暴长数米,朝着蟒蛇的腹部,劈斩而出—— 暗泽的刀身在空中划过了轨迹,圆满的月弧破开天地,将原本属于风雪的霜白色彩都压得黯淡下来。 而在那冰蟒巨大蛇瞳的眸底,此刻便倒映出来刀身平滑无一丝滞涩的切碎了气流,不断放大进它瞳孔里的最深处。 直至那道被斩出来的月弧,真正彻底的,切进了它脑门上的那枚凸起的菱形鳞片之上。 一切的声音都被压得寂静,只能听到气流在半空中些微的转动。然在下一瞬间,冰蟒的身躯炸响在天际! “砰!砰!砰!砰!砰——!” 从冰蟒眉心的那块鳞片开始,与月弧接触的瞬间,起初还能抵挡几分,可时间才过了一息不到,鳞片上就布满了裂纹。随即轰然炸成了一团雾气。 这一阵爆开的声音恍若向外传递出了某种讯号,伴随着被淹没在气流中的极细微的“咔擦”响,裂纹从蟒蛇的眉心处朝着身躯的部位蔓延。 不出片刻,属于冰蟒那庞大的身躯便在与月弧的触碰之下,一节一节的,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冰晶碎片! 冰蟒碎得太过于干净,连一块稍大一点的鳞片表皮都未能留存下来,终究是全然失去了不修补复苏的可能。 感受到有寒风裹着冰渣扫到了自己的脸上,很快叫被体表的热意融成了小水珠,化进了表皮肌肤里。泰姬到底是吐出了一口烦闷气,平复下了心情。 “……”使者抬手将镰刀收回了储物空间里,整个人踩着锁链跃至半空凌空而立,双手环在身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兰黛娅那边的情形。 平心而论,泰姬其实并不是什么小心眼的性子,不过她也着实好奇,一个平平无奇的监考官,为何敢在她面前五次三番的挑衅。 虽说对方并未真正触及使者非出手不可的那个点,但那种在边缘跃跃欲试的冒昧感,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散。 ——大概是对方对于自身能力的自信? 意识到这么一个可能的时候泰姬笑了一下,因为在她的视野范围以内,此时的监考官可与什么实力卓绝沾不上边。 非要仔细探究下来的话,甚至可以被称之为狼狈不堪—— 几点淡青色光斑缠绕在这位监考官的足尖,风的轻盈另她能够较快的做出反应,灵活的半空中划过了道道轨迹。 若只是如此当然还不至于到被称之为狼狈不堪的地步。 可在这位监考官的身后,与此同时还追击着那条一刻也未曾松懈过的冰蟒。 有好几次,监考官都差点被对方给咬到手腕或脚踝。 那件灰黑色斗篷上边缘出多出来的破洞与撕扯痕迹,便是最好的佐证。 只不过很快,使者就又笑不出来了——在她俯瞰的同时,监考官也注意到了她已然休整下来的动作。 泰姬的心间冷不丁地跳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在扩散。 如果她的眼睛能透视的话,就会发现,在方才视线接触的瞬间,兰黛娅面罩之下的唇角居然勾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毫无疑问也预示着,圣女阁下已经不再满足于简简单单的溜蛇玩儿了。 因此也就在蟒蛇下一次将长尾当成了鞭子甩过来的时候,兰黛娅非但没有躲,更有甚者还直接把这条冰蟒甩过来的尾巴当成了借力点。 圣女阁下极为敏捷的在几个跳跃间,落到了蟒蛇的脊背之上。她半蹲下身子,手掌覆盖到了冰蟒鳞片间连根头发丝儿都难以探入的缝隙之上。 大团大团的银线就这么从她的指尖探了出来,简直就像菌丝伞网那样,在蟒蛇表面的鳞片上蔓延。 “咔嚓咔嚓……”空气中的气旋被凝成了半透明的风刃,“噼里啪啦”在冰蟒的外壳上开出了几道细碎的口子。 裂纹甫一出现,银线就恍若嗅到腥味的食人鱼一般,半个呼吸间的功夫都还没有过,它们便从各个方位簇拥而至,循着裂缝探入其中。 银线极细,却锋利异常。 即便肉眼看不清它们在蟒蛇体内的行动轨迹,但随着它们不断的涌进冰蟒的鳞片以下,空气中传来了接连不断且清脆的“咔咔”响。 那些棱角分明的鳞片,便就这么在银线的作用之下,簌簌的从蟒蛇的体表被脱落了下来。 “吼——” 冰蟒被打回了体表光滑时的原形,口中爆出一声嘶鸣,下意识地想要再次吞云吸雪,修补伤痕。 可就在它张开嘴的瞬间,十八根扇骨投影便在兰黛娅的手中合作了一骨,暴长数米的同时从天而降,将它的獠牙与下颌钉在了原地! 蟒蛇的大嘴被强行关闭,颀长的蛇尾在雪地上翻滚挣扎扭动起来,泰姬却看得仔细分明——那扇骨钉得极浅,不出片刻,就能被挣脱。 事实上也的确不出她所料,时间才过了两秒,那一根由十八根扇骨所合成的投影,便在使者的眼皮子底下,化作光点,溃散进风中。《 》 18、打不过就加入 蟒蛇挣脱了束缚,从地面上腾空而起。泰姬将镰刀沉入掌心,心中对监考官的能力也大致有了个底。 眼前的景色却在此时倏然变幻,仿若被热融的奶油,待反应过来时,冰蟒庞大的身躯已然笼罩在了她的头顶—— 她被调转到兰黛娅方才的位置上了。 属于监考官的声音便在此时透过风声传入泰姬的耳中,言简意赅:“有劳。” “……”倘若这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的话,泰姬也就白当这么长时间的使者了。 错愕之余,使者跳开原地,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阁下的行径可当真是和光明正派这几个字搭不上边。” 兰黛娅却笑,朝着对方颔首,手中合拢的折扇抵上了面罩的唇边,“倘若搭得上边的话,也不会同使者大人在这个地方相遇了。况且不是使者先在边上看戏的吗?” “……” 泰姬不说话了,轻“啧”一声过后,提起镰刀裹着灰蒙蒙的雾气,与身前的蟒蛇缠斗到了一起。 “可以给我治疗一下吗?”兰黛娅却在此时偏头望向了从始至终都未能参与到战斗之中的塔塔娜。 法师姑娘眨了眨眼,“……噢,好。” 她说着,从空气中抽出了一个小水团,旋即又控制着水团飘到了兰黛娅的身上。然而思绪却有些止不住的发散—— 说到底,三人合作到一起,虽说还不到知根知底的地步,但对自己的基础信息到也没什么隐瞒。 尤其是塔塔娜,身为水系的法师,她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当然会比平日里的五感更加敏锐。 因此也就在气流的变幻中,她能够轻易地察觉出,此刻希望得到治疗的监考官分明呼吸平稳,气韵绵长。 这可一点都不像受了伤需要治疗的模样。 况且无论如何,同样拥有治疗效果,对方本身所拥有的光明属性,都应当比她这个水系效果更加显著吧? 怀揣着这样的古怪,又一时半会儿分析不出来,塔塔娜的目光再次挪回了泰姬战场的中央—— 大抵是有过因此经验的缘故,使者这一次的战斗并没有出什么意外,几乎可以说是非常顺利的,就走到了尾声。 蟒蛇庞大的身躯在镰刀疾风骤雨的刀影之下无所遁形,没过一会儿,就从半空中轰然倒塌。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冰蟒的全部身躯就从眉心凸起的那块鳞片开始,被寸寸瓦解成了碎片。 战斗初歇,泰姬手臂上的肌肉松懈下来,镰刀化作一阵烟雾消失在她的掌心。 使者正欲凌空踏步与天空上的另外两人汇合,一只被拉满弦的羽箭便在此时,从西边的角落里暴射而出,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是那些听到动静过后赶来躲在角落里观望的佣兵——她们出手了。 箭矢的金属头刺穿了空气,伴随着一阵极细微的“咻咻”响,尾翼的鸟类扁羽轻颤,保持着平衡。 转瞬间,就已然在使者的瞳底倒映出的投影! 望着在风雪中不断闪烁着寒光的金属箭头,泰姬的神色分毫不变,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了自己空闲的一只手—— “咻”的一声,带着尾音震颤,那一只从暗处被拉满弓弦的于箭,便已然被她夹在了两指之间。 气流仿若在某一瞬间陷入了凝滞。 箭尖与她的眼球只隔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但凡她的动作稍微慢一点点,箭矢就能够径直刺入眼眶,最终抵达大脑的深处。 泰姬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睫毛扫过箭头时的异样感,以及在寒风包裹下,箭矢被冻得刺人的气息。 使者垂下眼睫,两指将箭矢在手中转了个圈儿,然后再随意地扔进了地面的积雪里。 而在她的指间,此刻则还残留着箭身被强行截断轨迹后的颤动感。 也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飞来了一颗水团,包裹在了她两指间,消解了由着截断冰冷箭身后所带来的轻微摩擦刺痛感。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那个水系的小法师,泰姬朝着对方颔首示意,“谢了。” 虽然由于气温缘故这个水团有点冷得惊人,甚至对她来说这也只不过是一点连小伤都算不了的触感。 目光从法师身上挪开,适才朝着监考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交给你了。” 几个不成气候的佣兵,她也懒得再出手,交给监考官就正正好。 兰黛娅从善如流地点头。 事实上,她的反击也已经开始了。折扇展开的同时有几根银线从她指间探出,它们穿过了空气中飘摇的风和雪,隐匿在了天地中。 躲藏在暗处的佣兵们并没有听清她们都商讨了些什么。 自第一只箭羽离开弓弦的刹那,这群佣兵就已然接受到了进攻的号角,五颜六色的术法光芒从她们的手上或是武器上绽放出来。 可这些术法才离开了她们身前不过将将数米,空气中就突然闪过了一道银光,那些各种颜色术法就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大口给吞入腹中了似的,再也不见了踪影。 佣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傻了眼,不信邪的准备再一次尝试,后背的位置上却在此时传来了一阵异常的波动感—— 那些原本消失了的术法,便又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空中,最后砸落到了她们自己的身上! 猝不及防之下,手忙脚乱的佣兵们还来不及抵挡,便被那些返回自己身上的术法,从角落里掀翻了出来,叠叠乐那样堆到了一起。 雪地上被她们一个又一个的砸出了沉闷的响,再之后就是有银线从空气探了出来,异常顺利的,就将这群人捆作一团。 珊瑚牌也顺势被卷了出来,最终落入兰黛娅的手中。监考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挑眉:“九?” 可她上一次看这只队伍牌上的数字,分明还是十一。 塔塔娜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什么,从衣兜里取出了那张最终交由自己保管的珊瑚牌,待看清什么的数字后,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另外两人:“我们的现在还是十三。” 迄今为止她们只对付过那两条冰蟒,动静还弄得这么大,吸引来了这些佣兵——那这些佣兵呢? 此时的三人已经全部站在了地面上,泰姬若有所思地走到被捆起来的佣兵们身前:“聊聊?” 虽说是商量的语气,但形式比人强,佣兵们还真不敢将这当成是对方在同自己打商量。 况且…… “你们想知道什么?” 回答她的毫无疑问是这群佣兵的领头人,泰姬却嗤笑,她双手环在胸前,俯瞰对方,“都敢偷袭到我头上了,别告诉我你还什么不知道,先把知道的都交代出来。” “别想耍什么花招,否则大不了,我看在你们几个身上割几道口子,拿去做魔兽的诱饵物尽其用也挺好。” 方才那根箭矢可是已经贴到了自己的脸上,使者可没有什么还要好言相劝以礼相待的打算。 “……”领头人面色一僵,其余佣兵的脸上也绷紧了线条,但又很快压制下去,没有发作。 塔塔娜想了想,在边上也补充了一句:“我会治疗,所以你们一时半会儿也死不掉。” 虽说在遗址一类的秘境中其实并不会出现真正的死亡,而是在被确认淘汰的那一刹就会被遗址本身给扔出去。 但法师的这句话也依旧效果惊人,此话一出,佣兵们原本紧绷的线条终究还是彻底垮了下来。 领头人深吐出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牌上的数字是根据队伍的综合能力来定的,大多情况下都是一个人对应一个数字,最终所有人的能力加到一起,就合成了这个珊瑚牌上的数字。” 大多时候对应的自然是寻常情况,那么与之相对应的,就会有不寻常的情况。 “不过碍于此地的限制,这个数字最多似乎也只能到第十三——你们走之后,我们剩下的几只队伍都简单研究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更大的数字。” 况且方才那个法师的话语也毫无疑问佐证了最大数字只能到十三。 说到这里的时候领头人的语气难免有些复杂,毕竟谁有想不到,一支小小的,看起来非常好欺负的,甚至是才与魔兽发生过一场战斗的三人小队,竟然是个这么难啃的硬茬—— 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的队伍的折进去了。 “因此这个珊瑚牌上的数字,便是各个小队需要完成的任务目标。只要是能够达到珊瑚牌计算标准的,无论是魔兽,草药,亦或是淘汰掉的其他队伍,都能算做其中。” 闻言泰姬却蹙起了眉。 一个月前有关冰蟒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可不认为,这么大的两条冰蟒,还够不上珊瑚牌的计算标准。 “至于你们几个的情况……” 果不其然,停顿数秒过后,领头人接下来的话语便解答出了她的疑问——或者说是如今她们这只三人小队中所有人的疑问。 “虽说珊瑚牌上的数字最多只能到十三,但这并不代表你们需要完成的任务目标只有十三。” “你们需要把实际上全部的目标完成,才能把珊瑚牌上的数字清零,最后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她们这只三人小队,具体的任务目标究竟多出了十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 19、正版首发—晋.江文学城 泰姬若有所思地点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就像一开始同监考官探讨的那样,把这片雪域里除自己小队里的其余活物全部清理出去就是。 总归不可能,她们的任务目标比整片雪域里的全部魔兽佣兵还有药材什么的加起来都要多吧? 一个一个的找过去太过于麻烦,是以现在最大的问题反倒是应当如何才能将其余的佣兵队伍还有魔兽们给吸引出来。 思及此,泰姬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地面上那几人的身上,成功的令佣兵们的心间莫名有了股惴惴不安之感在扩散。 “我们可以……” 就在领头人有些按捺不住,想要通过带路出卖其他队伍换取机会的时候,兰黛娅沉默了半晌的嗓音,终于在此刻响起: “使者的问题应当已经问完了?或许,要不来听听我的一些想法?” “……”闻言虽说泰姬其实还有几个问题,不过也依旧是配合地转过身来,“说来听听?” ——总感觉能够让眼前这个隶属于光明神殿的监考官提出来的,是会令人感到耳目一新、出乎意料的想法。 相较之下,那几句还没被问出口的话语,倒是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很简单,”兰黛娅也果然没有愧对使者的举动,她笑着,将手中折扇指向了远处云雾缠绕中的雪山,与此同时目光落到了那几个佣兵的身上,“只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大概还需要一点来自于外界的帮助。” “……嚯。”使者意会得很快,同样也不自觉地笑来出来,眸光在兰黛娅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你这家伙还真是……” 话音未落,就连塔塔娜都睁大了眼,双手无意识地搅紧了衣角,跃跃欲试起来,“感觉好像很刺激的样子……” 听不懂几人的话语但是直觉感到不对劲的佣兵们:“……?” 这几个家伙到底敢不敢把话说全! …… 一刻钟后,雪域里的某片角落。一小队佣兵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休整恢复,清点战利品。 在她们的不远处还倒着一具庞大魔兽一动不动的躯体——显而易见这群人也是才经历过了一场战斗不久,是以如今的外形上还显得颇有几分狼狈。 但与外形不大一样的则是她们的精气神看起来都还不错,斗志昂扬,即便是此时再从雪地里突然蹿了一头魔兽出来,也能大战三百回合的模样。 佣兵队长将一张珊瑚牌握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的纹理,极目远眺,思忖着接下来队伍的行径路线。 轰隆隆…… 自右侧方向的远方却倏然在此时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仿若有无数双的脚踏在地面上时,杂乱无章的震颤响。 这声音与她们的距离极远,仿若隔了层朦朦胧胧的纱,隐匿在静寂的风中,是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掉的那种。但佣兵队长还是从看似平静的气流中捕捉到了它。 “……”一丝莫名不安的情绪在她的心间扩散开来,小队长单膝跪地,一只手贴上地表,俯耳倾听。 初时还什么都没有,叫人不自觉地想要怀疑方才传入耳中的都只不过是幻听。但是很快,时间才过了两秒钟不到: 轰隆隆—— 震颤的声音透过了骨骼,这一次传入她耳中的声音显而易见的变得更为清晰。 而且,还在与她们的距离快速逼近。 就连地面上的雪花也被这股若有似无的响动给震得簌簌跳了起来。 佣兵们从环境的异样中意识到了不对,纷纷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情绪紧绷的同时,同样也开始眺望远方。 但在她们目之所及的方位里,却只有一片白雪茫茫——这片雪地里的环境实在太单调了,单调到人们甚至不能清晰的分辨出近处与远方。 除了白,还是白。 直到从空气中被裹进了一种比寒风更为凛冽的气息,将那种寒意送到了她们的脸上。才终于有人透过冰雪中的雾气,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片朝着她们这边迅速逼近、扩张,恍若墨水浸入白纸时那般延展的墨影。 这人失声惊叫了出来:“是兽潮!该死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规模的兽潮!” 没有人不知道兽潮两个字代表了什么,此话一出,所有人的面上都血色褪尽,脑中指剩下明晃晃的四个大字—— 她们完了! 倘若是在其他地方遇到兽潮当然还尚且留有一线生机,但这里偏偏是一片雪域!一片得不到任何补给,身体热量更是会被迅速消耗掉的雪域! 不少人直接腿一软,也就是被身边人眼疾手快地一捞,才没有直接摔在地面上。然即便如此,也是虚虚地挂在了身边人的手臂上,口中呢喃着:“完了……” “慌什么。”临时拼凑而出的小队素质终究有些参差不齐,佣兵队长眸光沉沉,眼神锐利宛若强心剂一般打在了那几个脚软的人身上,“别忘了这个地方最差也不过是把我们几个淘汰掉扔出去,死不了人。” “……” 空气中原本焦躁的气氛到底是被她这句话安抚了下来,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雪域兽潮与她们的距离又被缩短了一大截,几乎踏进人的耳膜里。 “轰隆隆——” 地面上的雪花簌簌跳得更为欢快,一些突出地表的冰锥岩体也在这时从内里发出了细微破碎的“咔擦咔擦”响,有细小的冰屑从裂缝中飞了出来,迸发出了更深一层的寒意。 见势不对,小队长当即下达了奔跑的指令。她的话才刚出来,队伍当中就有人按捺不住,抢先脱离队伍跑开。 就像泄洪的闸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这个人迈开腿的那一刹,其余人就追随上他的步伐,全部都冲破闸门,动了起来。 身后兽潮的声音逐渐与佣兵们奔跑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朝着四面八方荡开。 “轰轰轰轰轰——!” 感受到自各个方向挤压而来的震颤感,一抹违和感却倏然在此时钻上了小队长的心头。 不,不对。如果只是兽潮的话,不会发出这么沉闷而又厚重的声音。 也就是说,在这兽潮的背后,还有更为可怕的东西,才导致了这一场魔兽集体奔逃。 “……”小队长的瞳孔骤然一缩,鬼使神差的,她缓下步伐,回头望向了兽潮的大后方。于是她就看到了—— 有纯白的雪花飞到了天上,金灿灿的阳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的后方探了出来,笼罩在了在一大片厚重雪花的外缘,给它们镶上了一层耀眼的边。 层层叠叠,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叫人不自觉地就能联想到海上遭遇风暴时的海面,大浪滔天,人在它伟岸的衬托下显得是那么渺小。 是海面风暴时无依无靠的小船。 是了,也只有在自然的伟力面前,魔兽潮才会遭受到这样驱赶。 再之后,就是有绵绵密密叠在一起的雪花从天空上压了下来,洁白的雪色挤进了佣兵队长的眼眶,数不尽积雪将她的身形彻底掩埋。 而她手中的珊瑚牌则是闪了两下,牌面上的数字减一,旋即她整个人,就被溃散成了光点,弹出了这片遗址空间。 雪花在地面上宛若洪水那般倾泻流淌,无情的将这片雪域里的生机掩埋。越来越多的光点溃散在了积雪中间。 无论是魔兽,佣兵,还是药材,不管躲在哪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里,全部都在雪花的覆盖之下再也不见。 塔塔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珊瑚牌,见上面的数字终于在雪花将全部的地面给覆盖,连续不断的开始减少时,从胸腔吐出口气来。 有用。 起初她还有些担忧,通过制造雪崩这种迂回方式所造成的结果是否能被并入珊瑚牌的计算当中。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了兰黛娅一眼——好巧不巧,对方的视线也在朝着她这一边。 “……” “……” 可还没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到一起,法师手中珊瑚牌上的数字便蓦地从最后一个“一”,变作了“零”。 周遭世界里的那一片片雪花好似遇到了喷出地底的炽热岩浆,转瞬间就泛起了茫茫的雾,全部都被融化做了原本的水。雪域变成海洋。 海面上又起了风,“哗啦啦……”一个浪头打来,将还来不及适应骤然变化三人尽数卷入其中。 周遭的视野骤然从水上进入到海底,塔塔娜眨了眨眼,适应得居然还不错。 头顶是荡漾的波光,宛若无所依的轻纱那般飘荡,很轻易的,就将天空上的太阳与水下世界糅合又隔开。 一只漂亮的小鱼便在此时注意到了法师这么一个外来者,吐了两个泡泡,游尾摆首间,来到了塔塔娜的眼前,与她大眼瞪上小眼。 “……” 小鱼不会说话,法师在水底同样也只能保持沉默,双方都保持着不变的姿态。一种无形尴尬的氛围就这么在一人一鱼之间蔓延开来。 最终,塔塔娜迟疑着,向前探出了一截手指—— 在她的注视之下,小鱼再次吐出了两个泡泡,旋即尾巴一甩,走了。 塔塔娜:“……?”《 》 20、失落海底 法师一时有点搞不清这条鱼的想法。 毕竟是在遗址之内,而这个地方先前还是一片雪场,想也知道凭空出现的鱼当然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鱼。 至于另外两名队友……塔塔娜举目四望,没有找到任何一人的某片衣角。咬咬牙,到底还是跟上了那条小鱼的步伐。 不多时,法师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海域的深处。 “咕噜噜……”周遭的水流被她游经过的线路过轻微的改变了方向,带出了一连串的小泡泡,划过了她的衣角。在海底深处逐渐的逸散开来。 天空上太阳的光线已经被海底深处的波涛给荡开,周围只剩下深蓝色的水域,一切的变动都被掩盖在了阴影之下。 包裹在塔塔娜头顶的那块方巾散了一半,有乌黑的发丝从中探了出来,宛若海藻一般循着水流灵巧的披散。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一人一鱼游过的线路上,那些被水流搅动着逸散开的小泡泡,在接触到海域里的某一片角落里的时候,倏然毫无征兆的抖了两下。 旋即就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一般由内至外的破开。 里面的气息被释放出来,那些属于法师的,还未被海水稀释过滤掉的,属于“人”的气息,就这么暴露在了某些海底生物的眼前。 水流不易察觉地改变了方向,再次搅出了几颗小泡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了上来。 “……”塔塔娜似有所感,原本跟在小鱼身后动作慢了半拍,偏头朝着身后的位置看了一眼—— 这里的生机简直少得可怜,在这大海的深处,阳光透不进来,一切被悬浮在水中的生物都被笼上了层灰蓝的色彩,除开那条前来引路的小鱼,其余全部都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对于这样一片本就是第一次到来,还不甚熟悉的区域,法师其实很难快速地做出是否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暗处的判断。 可偏偏,正思忖间,那条引路的小鱼注意到了她的走神,再次游到了法师跟前。 迎着小鱼与她瞪眼的视线,塔塔娜莫名心虚地缩了缩脖颈,好巧不巧,避开了小鱼面无表情甩过来的尾巴。 “……” 尾部攻击落了个空,小鱼不大的身躯略微趔趄,在水里转了个圈儿才重新保持住了平衡。旋即便视线幽幽地,对上了塔塔娜的眼。 “……” “……” 两厢沉默。最终,不会说话的小鱼吐出了几个泡泡,任由这几个泡泡飘到了塔塔娜的眼前,再破开。 经此一役,塔塔娜老老实实地收拢了发散乱跑的思绪,跟在小鱼的后头,朝着海洋里的更深处前行。 因此她也就并未意识到,在自己转身的瞬间,有一截已然探到她跟前的,不知是由于什么原因突然显形暴露出来的半透明腕足,被她的发丝甩了一下。 “……”感受着从法师发梢间透过来的活人气息,腕足蠕动着,继续朝着一人一鱼的消失的位置追寻。 并且在周遭水流的晃动下,它还一点一点,从墨蓝渐变成了与周遭光线一样的色彩,叫人再也分不出彼此。 …… 意识在大海的波涛中起起沉沉,兰黛娅感觉自己的脑子简直就被搅成了一团糊浆,时而被水面卷起,时而又被波涛摁入海中。 耳边是气流在水中挤压而成的小泡泡,“咕噜噜”响个不停。身体开始不断的往下沉,她再次看到了,海洋深处那一座宏伟的殿宇。 有点怪异。 “哗啦啦……”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束光,她伸手,将那束光握在了掌心。 然后那一束光,就像被按动了开关那样,由内至外的迸发,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一片白光过后,兰黛娅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宫殿的内里。 这无疑是一座非常华丽的殿宇,到处都是珊瑚与宝石的装饰,有些地方甚至由水晶堆砌而成。 尤其它的位置还是在海底,无形的屏障将建筑与周围的海水相互隔绝,却隔不开从四面八方倒映进来的粼粼波光。 冷调的水光与那些宝石上本就绚丽的色彩交相辉映,衬得这地方愈发梦幻迷离。 水波晃动,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彩又随着它的跌荡闯入兰黛娅的瞳底,叫人不自觉地感到目眩神迷。 无论是神殿的教堂还是皇宫里的宝库,都丝毫比不上此地的华光。 这些宝物足够吸引人的注意力,灰扑扑的监考官想要躲藏在这里,看起来似乎非常容易。 气流也在轻微的扭转中衷实的送来了别样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有几个人躲在某处,压低嗓音在交流着什么。 “……”兰黛娅垂眸避开了从宝石身上折射过来的光彩,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不忘在调整自己的呼吸,竭力与水波的晃动频率保持一致。 而在她的身上,则是在呼吸行走间,像被覆上蝴蝶磷粉般,与那些宝石折射出来的光线,逐渐融作了一体。不多时,她整个人就被淡化做了透明。 “不是说今天有客人要来吗,怎么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位客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小点声,打起点精神来。别客人还没来,先把那些悖乱者给等过来了。” “……” 人□□谈的声音逐渐在空气中变得清晰,远远望去是有几个衣衫颜色浅淡、神职人员打扮的姑娘聚在了宫殿进出口的位置。 她们将嗓音压得极低,小心地避开了不远处那名离进出口位置更近且衣衫颜色显得更为深沉,级别更高的神职人员,神情似有忧虑。 兰黛娅心下微动,一个有关主人,客人,以及悖乱者的三角关系图谱就这么在心底被画了出来。旋即又朝那几个人走得更近了些。 然而还未等她彻底的靠拢,场中那名最高级别的神职人员就先一步感受到了空气中气流的些微变动,眸光锐利,如离弦之箭那般射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所幸由着周围光线的缘故,这名神职人员的瞳孔内倒映不出监考官的影子。是以也只能蹙着眉,瞬息过后又挪开。 至于那几名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普通神职人员,感受到高级长官的视线后立时噤若寒蝉,只当是开小差被抓了个显形,忙不迭地站回了最开始时的位置,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了。 ——谁也没有意识到,就这么短暂一小会儿的功夫里,已然有一枚苍鹰羽毛形状的精神印记,在不知何时悄然烙印在了那几名普通神职人员其中一人的身上。 分明是不大的印记,此刻在兰黛娅的意识海面上闪闪发光。 圣女不着痕迹地一步步后退,直至彻底的走出了对方的视野范围。 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大抵是为了迎接那位姗姗来迟,还未现身的客人,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面,竟然没有任何一扇,可以被称之为“完整”的门,根本无法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造成阻隔——譬如她自己。 而在兰黛娅意识海面的那枚印记上,则是在闪耀光辉的同时忠实的向她反馈出了自己离开后的情形。 几乎是在她退出后的瞬间,就有一阵极轻柔的风,如月下涨起的潮水般,将那片区域不留一丝缝隙的填满,再搅动,吸附走了那些原本沉积在那片区域里的“灰尘”,清扫出了宫殿的范围。 被留有印记那名神职人员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小声的身旁的同伴交谈:“欸,你有没有感觉刚才好像吹了阵风过去,是那位客人要来了么?” “少说两句吧你,”同伴闻言却显得有些无奈,不过嗓音也依旧压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范围,“待会儿又被大人给听见,被关到禁闭室里面才舒坦是吧?” 她说着,还小心地打量了四周一眼,确认没有其余人注意到两人的交谈内容后,适才将肩胛松懈下来。 “……知道了。”原本说话那人闻言也忍不住有几分悻悻,撇撇嘴,蔫了下来。 “……” 时间又过了小半晌,那位被她们翘首以盼的客人始终没有露面,一群人就在这里干巴巴地等着,再也没有交谈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兰黛娅收回了探查的精神力,从意识海域里走出。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分明上一秒还冷冷清清,除开交谈的那几人,连只甲壳小虫的影子都找不到的宫殿里的其余地方,竟是在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往来行走的人形。 她们没有丝毫预兆地凭空而现。放眼望去全是统一制式、颜色深浅不同的神职人员服饰,编成一列又一列的队伍。 而在这群人的行动轨迹中同样也找不出一丝半点的言语交流与肢体触碰的痕迹,沉默而又肃穆,像是在出演一出无声的默剧,亦或是被设置规定好程序的假人。 看上去比兰黛娅这个偷渡进来的闯入者都还要更加的格格不入。 “……”强烈的割裂感令圣女的眉心冷不丁地重重一跳,她步履微转,改变了原本的路线,转而跟上了另一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神职人员小队。《 》 21、窥探 许是有了先前的教训在,这一次的兰黛娅并没有与这支队伍保持有过分近的距离,而是慢悠悠地晃在后头,缄默地走。 在她前面的那支队伍速度很快,她们先是在固定的区域里一板一眼地巡查了几圈,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适才闪身,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衣角消失在角落处一大簇珊瑚丛的背后。 仿若无形中荡开了一道看不见的水幕,踏入的瞬间,独属于神职人员的服饰仅在眨眼间就被消失得彻底,再也不见了踪迹。 所幸兰黛娅也没有走神,踩着前面人踏过的脚印,赶在那道无形水幕的尾巴消失以前,同样隐入了那一大簇的珊瑚丛的背后。 柔和的水光拂过了她的衣摆,将上面的那一层磷粉洗净,显露出了她的身形来。 再之后就是有一条曲曲折折,宽度仅能容一人通行的小径适时的出现在了圣女的眼前。 小径两边都是涌动的雾气,灰黑的色彩挤占了人的视野,目之所及,除开这一条不知终点在何处的道路,再无其它。 就连那几名原本走在她前面的神职人员,也被淹没在了灰黑色的雾气当中,哪怕是一片衣角都找不着。 想要追上那些人的步伐,显而易见只能走上眼前的这条小路。 但……即便周遭的雾气里都是静悄悄的,却无端给了人一种,窥伺的恶意。 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受到窥伺的不适感就愈发强烈。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地面上的这条小路,正在雾气的涌动间逐渐地淡化、透明,无声而又不容忽视地向她发出催促。 窥探感已然凝为了实质,小路也已经被淡化得快要看不出。兰黛娅垂下眼睑,敛去眸中思绪,抬脚,终究是踏上了这条小径的路面。 无声的气流倏然在半空中一扭。 同一刹那间,道路两侧灰黑色的雾气恍若被按动了某种按钮,不住地翻滚、搅拌,浓郁得快要滴出来。 它们张牙舞爪地朝着她嘶吼、咆哮,像一颗气球那样迅速膨胀,旋即又在撑到极限的时候,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地从上空处压了下来。 暗沉的色彩才不过短短两个呼吸间的功夫里,就铺满了空间里面每一片角落。 地面上那条看似安全的小路,也在此时显露出了原形——这是一条由海底不同生物的骨骸拼接成的道路。 森白的路面上到处都是凸起的鱼刺,沉积得辨不出颜色的大片菌斑,以及一些在缝隙中遍布蔓延的植物根茎。从内至外的散发着腐朽晦暗的气息。 更有甚者,这些骨骸还蠢蠢欲动地向上攀爬,“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仿若下一秒就能从这条路面上挣脱出来。 骨骸在向上生长,雾气却在往下碾压。双方形成了合围之势。 一只脚,便在此时稳稳当当的踩在了路面的上头。 ——与其说是“踩”,还不如说是“飘”更为准确,因为但凡是在仔细观察之下就能发现,在这只皮靴鞋底与白骨路面之间,其实还隔了将将一拳左右的距离。 有一股无形的气流汇聚在了她的脚下,旋转凝结,恰巧能够托举住她的身形,让她不至于掉落。 因此也就在地面上的骨骸继续生长,眼看着即将刺穿她的小腿的时候,却突然在低空处被一道屏障给拦了下来。 屏障的表面平滑,而骨刺尖端的生长势头则是气焰嚣张,没有丝毫顿滞的猛扎而上—— 于是就毫不意外的,骨刺在光滑的屏障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划痕,随即就控制不住的在生长幅度之下,卷成了一个中空的环形,扎回了路面本体。 天空上那些挤压过来的黑色雾气同样被如法炮制地拦在了屏障以外,任凭它们如何的滚动、翻涌,也照样贴近不了兰黛娅分毫。 只能无济于事的瞧着她一步一步地,从正确的位置上朝远方走。 毕竟在珊瑚丛背面的这片空间里,真正的安全地带其实也只有雾气的中央,骨骸道路的上空这一小片地带。只要找准了位置,自然就能得到相应的庇佑。 如此情形下,无论是脚下的骸骨道路,还是周遭两侧翻滚的黑雾,即便是有再多的不甘不愿,也只得一寸一寸地退缩匍匐回自己原本的位置上,伪装成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以企图能够骗到下一个到访者。 然而雾气中的小路却出乎意料的长远曲折,即便兰黛娅走了许久,或快或慢,也始终见不到尽头。 甚至在她走过之后,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像还会幕布那般从两边合拢,从而阻断后方的退路。叫人哪怕是在原地打转,照样也察觉不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兰黛娅已经停止了无意义的往下走。 她从手中折扇上召出了一根扇骨幻影,将神眷的力量注入其中,随后便将幻影随意地掷出,没入到右手边的茫茫雾气之中。 刹那间,感受到幻影内神眷气息的黑雾开始涌动,寸寸膨胀,好似野兽巨口那般将其吞入腹中。 得手后便又迅速地蛰伏,快得叫人几乎要以为是场幻觉。 “……”兰黛娅动了动眉梢,面罩下的唇角竟是倏地绽出了一抹笑。 折扇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儿。 哪怕只是昙花一现,圣女阁下也依旧不会忽略掉,在那黑黝黝的雾气当中,涌动的瞬间,闪过的那一截触手。圣女当即不再迟疑,一脚踏进了雾气当中。 旋即又撤掉了脚下托举的气,任由那失重感自下而上的包裹过来。 衣衫猎猎,有风卷起了她的外袍,兰黛娅能感受到,黑雾里那些黏腻湿潮的气息正在钻进自己面罩与下颌处间的缝隙,贴到并未露出的脸上。 黑蒙蒙的雾气则是在宛若潮水那般跌宕,试图化作一颗密密麻麻的厚茧,将她层层叠叠地缠绕。 再之后便是自那迷雾当中从四面八方探过来的触手——它们看起来似乎极为轻柔的模样,与烟雾融作了一体,可那速度偏偏又快得惊人,借着雾气的遮掩,转瞬就贴近到了她衣袍的一角。 伴随着一阵“噗呲噗呲”的白烟冒起,灰袍上霎时被腐蚀出了几个坑坑洼洼的小洞,隐约透出了些微里面衣衫的色彩。 同一时刻,圣女手中的神眷之力也恰巧被注入到了折扇当中,白炽的光线沿着扇骨向外刺出,足足长到了有半人多高,变成了一柄光剑的模样。 触手还在朝着她的身躯袭卷,兰黛娅以扇为剑,毫不犹豫地向外横斩—— 黑雾中顿时被切出了一条银白的弧线,纯白的剑身照亮了周围的光线,气旋搅动间,光辉扩散! 那些与她贴得较近的触手根本来不及躲闪,“咻”的一下,就被切出了平滑的断口,随着气流坠入到无边的黑暗之间。 然兰黛娅却并没有关注那几根断口触手的归宿,在她斩出剑弧之后,手中的折扇已然恢复到了正常大小。 原本被剑气荡开的雾有生命一般窸窸窣窣地围拢过来,掩盖了方才剑弧上绽开的光线。 视野范围内的可见度再一次被压得黯淡下来,那些被她切成两段的触手原地蠕动成了一颗球形,“叽咕叽咕”的,从旁侧长出了颗肉瘤。 新生的触手蠢蠢欲动,从黑漆漆的肉瘤里探出,宛若长鞭一般甩出—— 强劲的力道早一步破开了空气,压得气流在半空中“噗呲噗呲”,爆破个不停。 黏腻的气息抢先穿过了兰黛娅的发梢,几根银白的线也顺势从她的袖口处像是不经意间飘了出来。 分明是极细的线,却意外的坚韧非常,与那触手甫一触碰,先是被绷紧,随后便灵巧若水中游蛇,将这些甩过来的触手结结实实捆了个彻底。 银线上传来的束缚感令触手猝不及防,足足反应了一秒多,才后知后觉地挣扎着往后缩。 能够在黑雾中纵横,它们的身体组织毫无疑问也联接得极为紧密,兰黛娅拽了拽,只能感受到被绷紧到极限的线条,无法顺势将对方切成零散的几瓣。 可是这触手却后退着想向往上缩——偏偏兰黛娅的目的则是要坠入这雾气里的最深处。 全然相反的两个力道分庭抗礼,局面一时居然有些僵持不下。 兰黛娅被吊在了半空。她垂眸偏头看了一眼雾气里的深处,与此同时口中念出了几句晦涩的咒。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几句咒的音节在空气的韵律中变作了实体,轻飘飘仿若没有重量地贴在了她的身上,隐入她的外袍。 分明在兰黛娅的外表上并没有出现一丝半豪的改变,但无论是她的衣衫,还是发梢,都同样显示出了沉甸甸的下坠感。 就像身上被人捆了几千上万吨的钢筋那样,骤然加剧的重量将那触手的主人拉得趔趄出了数十米,而且还在一寸一寸的,被那几根纤细的银线拖着,不容抗拒的往下坠去。 任由它在兰黛娅看不见的地方胡乱挣扎抵抗,也依旧只能在路面上留下被拖拽过的痕迹。 双方的拉锯战似乎已经足以窥见结果,可是在兰黛娅降落到某一高度的时候,触手的主人却蓦地好似受到了某种无与伦比的惊吓—— 连自己被禁锢起来的那几根触手也顾不上了,“唰”的一下朝着上空处远离,力道之大,竟是强行拽断了那几根先前它无论如何也不肯抛弃的触手,跑了。 失去了阻挠的力,兰黛娅立时化作了颗流星炮弹,坠进无边的暗色里。《 》 22、奇怪的画 周遭的雾气不知何时随着怪物的逃离散开,猛烈的飓风直接吹翻了她斗篷的帽檐,兰黛娅的手中还拽着那几根捆绑有怪物触手的银线,面罩下的睫毛微颤—— 那触手怪物宁可断腕也要逃开,便也只能说明,在那雾气笼罩不到的地底最深处,还潜藏着更为危险的存在。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思想,仅在下一瞬间,她就感到自己再次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连气流都在这道屏障当中被暂停下来,之后便是那密密麻麻,锁链一般的束缚感,穿透了她的每一根血管。 即便是身为圣女,兰黛娅身上的神眷力量,也依旧被这屏障锁了起来。 奈何那个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咒却还并未到解除时间。她依旧在以那种流星炮弹那样的速度往地面砸落。 再这么放任下去的话,这具被封锁了神眷力量的身躯就唯有砸成一滩肉泥的结局。 有那么一瞬间,兰黛娅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也在随着身后的发丝一样高高扬起。所幸在她那几根银线同样也还未曾到消散的地步,尚且缠绕在她的指尖。 视野内的天空倏然变作了四四方方的模样,边缘处有着平整分明的切口——她已经掉到一个盒子模样的东西里面了。 “天空”两侧墙面开始朝着中央滑动,变成了单薄的一条线,最后如滑链一般合拢,夜色的浪潮再次丛四面八方的位置里翻涌而至。 兰黛娅将银线在手掌上缠绕了几圈,而银线的另一边则是被她绑在了那柄折扇的末端,用力朝着右面的墙壁掷出。 折扇与银线相连,在夜色中划出了一道悄无声息的轨迹,就像切豆腐那样,在黑暗中触碰到了实体,没入其中,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身体上的重量也在此时逐渐开始减轻,兰黛娅顺着这几根银线荡了过去。失去神眷后的掌心被勒出了血迹,圣女阁下抬脚踹在了折扇没入的那堵墙面之上。 重力势能下的冲击力道让硬质的皮靴底在墙面上踩出了凹陷的坑体,兰黛娅曲膝借力,腿部肌肉爆发,整个人朝着上空飞去。 与此同时有伸出了另一只空闲完好的手,拽住了那未曾没入墙面的,剩下的那半截扇柄。 她在半空中荡了小半圈卸力,终于稳住身形。 恰逢其时,无论是那个施加在她自己身上的重力咒语,还是缠绕在折扇柄末端的银线,全部都在同一刹那间,被盒体以内的无形禁制石磨般碾做了灰烬。 兰黛娅再也不能借助这些外力的辅助,伤口在空气中被溅出了几滴血水,圣女屈膝借力蹬上墙体,往下跳跃的瞬间将折扇从墙面中顺势拔出。 几次重复过后,兰黛娅终于从半空中降落到了这片禁制之地的最底层,衣摆自然下垂,属于地面的坚实触感透过鞋底传递至足尖。 地表上的浮尘被气流卷至低空,属于圣女银白的发也同样从已被掀翻的帽檐底下钻出。 她又抬手将它们严严实实地整理回了斗篷,确认没有遗漏之后,适才腾出手,抚上了黑暗中那面被自己用来降落的墙体。 ——从指尖反馈得出的分明是某种极为冰冷坚硬的质地,但却偏偏在她方才几次跳跃的相撞间,没有在黑暗中传递出任何异样的响——寂静得简直叫人感到不可思议。 再兼之周围一片黑漆漆的色彩,即便眼周已经适应这种光线,也依旧很容易就叫人联想到某种惩罚特殊囚犯的监狱,或者说,那个被神职人员们谈之色变的……禁闭室。 兰黛娅的手掌在这面墙上仔仔细细的摸索,没成想竟是在此时从她身后斜侧方的位置上倏然响起了一道略显迟疑的嗓音:“乔伊阁下,您这是……?” “……”熟悉的嗓音成功的令这位监考官沉默了须臾,半晌后才尽量用一种平静的态度转过身来,“是你啊。在这里待了有多久了?” 她才不会问出类似于“为什么对方会发现自己”的这种蠢问题,须知坠落下来时那么大的一个滑盖顶,但凡是眼睛没瞎的人,都不可能看不到她怎么一坨人影。 “大概也就十来分钟?”夜色与面罩叫人看不见监考官的脸,塔塔娜想了想,有些不大确定。 黑暗且寂静的环境往往会让人们失去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况且这里根本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有什么响动也传不出去,她最多最多,也只能给对方这么一个模糊的范围。 “那先聊聊该怎么从这里出去?”兰黛娅了然地颔首,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圈,“不过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毕竟说不定,那位黑暗神殿的使者大人待会儿也会找过来与我们汇合。” “……?” …… “都说说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吧。” 一刻钟以后,被海水冲散的三人在同一间禁闭室里大眼瞪小眼。 见气氛沉寂,最终还是被神职人员从天空上被扔下来的泰姬面不改色的打开了话题。 兰黛娅言简意赅,“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 “……”塔塔娜则是一时还没有从那种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微妙心理中缓过神来,言语中还带着几分虚幻的漂浮,“遇到了一个长着触手的大海怪……” 说话间,她还不自觉地用眼神在监考官打扮的兰黛娅身上瞅了好几眼。 “……”泰姬木着脸,到头来发现竟然只有自己进来方式很不得体,并且还被另外两人看了全程。 其实也怪不得她,着实是这位使者大人的经历与另外两人的不大一样——浪潮打来之后,她被维持在了一种透明人的状态,别人对于她的存在看不见也摸不着。 即便是尝试对外界做出反馈,但结果也都无疾而终。 是以她在宫殿里面四处探查的时候索性也就并未刻意避开人群。 以至于最后导致的结果便是——等到莫名其妙从那种透明状态恢复过来的时候,使者就那么大喇喇的暴露在了一群神职人员的眼前。 “……” 双方面面相觑,好一番折腾过后,才成功的令使者在这间禁闭室里同另外两人汇合。 ——毕竟不论法师还是圣女,进入禁闭室走的都不是正规流程,没有被记录在案,否则泰姬也不会被扔到这间实际上还有其他人在的禁闭室里。 “也就是说,目前来看这地方只有上面那一条出口?”使者谨慎地转移开话题。面上的神情保持得十分稳定,唯独在落入法师眼中时,显得有几分熟悉。 “那条路只进不出……我试过的。”塔塔娜斟酌着词句,“或许我们可以先摸索一下这间禁闭室里有没有一些什么其它的东西,刚好我还带了几根蜡烛。” 话音刚落,黑暗中从法师的方位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翻找工具的响。 随后又是“呲啦”一声,有橘红的暖光从她的手中晕染开来,形成了一道光圈,映上了禁闭室内三人的脸。 是一盏蜡烛台。 烛火跳动,暖黄了她们上半边的衣衫。 兰黛娅伸出了那只被银线划伤的手,悬在了烛火上空,攥紧成拳,又叫停了塔塔娜准备挪开烛台的手,“别动。” 几滴血液随着她掌心用力的纹理向下蜿蜒,坠入焰火当中。 霎那间,烛火的焰心部位猛的向上蹿了好几厘米,橘红的火光终于突破了三人身形的遮挡,整间禁闭室里的都被提亮了好几个度。 塔塔娜面露惊奇,泰姬见状简单解释了一句,“神职人员的血肉都经历过神眷的淬炼洗礼,对于这些相关属性有加持作用。” “没想到你神眷等级还不低——平日没少得罪人吧?”这句话很明显是对兰黛娅说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但其中的逻辑其实到也好理清——本身能力不俗,但却只能来接监考官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想也知道约莫是给某些个大人物留下过深刻的记忆。 再结合对方本身的那一张臭嘴,啧。 过程正确,答案全错。不过显然兰黛娅也并未有解释的打算,反倒顺着对方的话语往下,“或许?总归这两年我没能听到有什么声音传到我耳朵里。” 虽然究根到底的缘由在于这两年她都被自家导师扣押在闭关的场所里。 闻言泰姬却显得稀奇,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就你这性子,你那些同僚能忍住不说?” “大概是我曾经有段时间喜欢找那些说话的人决斗的缘故吧。”兰黛娅思忖片刻后,笃定地点头,“自那之后她们一见我就绕道走。” “……” 难怪。 “你们看这边,墙上。”塔塔娜的嗓音便在此时倏然从侧右方的位置传了过来,她将手中的烛火与黑暗中的墙面靠得更近了些,将墙面上的某片凸起照得纤毫毕现。 入目竟是一副与禁闭室环境格格不搭的……画? 而且还是一副笔触极好,即便是兰黛娅这种没怎么接触过艺术的“粗鄙之人”都能看出不凡之处的画—— 无论如何,这都应当是被放盛在客厅或走廊里由人欣赏,供人参观的画才对,而非在这么一个黑漆漆的地界里,不见天日。《 》 23、异变突起 这幅画显而易见的有问题。 泰姬无意识蹙起了眉,脑子中竟是想起了自己变作透明人时的种种,蓦地出声—— “把光的位置再挪挪,我要看这副画更详细的模样。” 塔塔娜依言照做,将烛火绕着油画的底部边框从左至右一寸一寸照过去。 这是一副长约2米,宽约1.5米的大尺寸画布,被挂在距离地面30厘米左右的距离。 ——以法师的身高照得其实还有些困难,所幸在吸收过兰黛娅的血液之后,蜡烛的火光足以在挪动的过程中将整幅画的内容都映照出来。 油画整体呈现出灰蓝的色彩,描绘出了一副战争的景象: 天空上翻滚着厚重的云层,一叠一叠的往下压,将全部的色彩压得沉郁,然而地面上却有一个极为明亮的人。 单从外形上看不出她/他是一个女人或男人,只能看出ta手持一柄重剑,站在一道关隘前,身后是无辜仿徨,神情晦暗的人群。 而在她/他对面的位置上,铺天盖地涌来的,则是乌泱泱的一大片,几乎与天空颜色融作一体的侵略者们。 有那么一瞬间,泰姬几乎要以为这副画上的人活了过来。 她们把她拉进了这幅画的中间,任由冲天的战鼓与厮杀声挤进耳膜。 可是等到她摇摇脑袋,再次仔细去观察的时候,呈现在眼前的又只不过是一幅不会动的死物罢了。 “我在这座宫殿里的其它地方见过这幅画。” 喧嚣宛若潮水一般退却,泰姬的嗓音中同样也透露出了不适的沙哑,“好像是在一间休息室里,和它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幅小画。” 塔塔娜忙不迭地将烛台朝着两侧的方向上挪移,果不其然,在左右两边的位置上又各发现了一副小画。 说是小画,但其实一点也不小,目测将将有90x160厘米的长与宽,不过相较于中央的这幅,又的确称得上小。 泰姬一一望去,笃定地点头,“就是它们。”一模一样的三幅画。 左边的是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审判的人,低垂着脑袋,看起来无力又虚弱,被发丝遮掩了面容。 而在这人的外圈,则是围了有水泄不通,义愤填膺的人。 她们的手上都握着长杆或扫帚,在呐喊时将其用力的高高举过头顶,将无形的愤怒化作了实质,刺入画面最中央,那个审判台的位置上。 最后才是右边的那一副——相对与前两幅,它显得十足的平平无奇,只不过是一片澄澈透明的海底,给人传递出平稳安定的讯息。 将画布盯得久了,甚至都能看到这海水在波光粼粼下流动的轨迹。 有点晃人的眼睛。 塔塔娜与画布的距离最近,感受到光晃自己眼睛的时候,无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旋即她就愣住了—— 哪儿来的光? 可偏偏在这时候,她又听到了,耳边传来的,水流晃动的“咕噜噜”响。就像鱼类在水里游动时所发出的声响那样。 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同样也越发清晰。从画布的中央骤然爆发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出来。 法师整个人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拖拽着,消失在画布的中央。 只留下那盏原本应当在她手中的烛台,“哒”的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蜡油从烛台中央淌了满地,火焰却仿若未曾受到丝毫的影响,只是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燃烧。 橘红跳跃的烛光“哔哔啵啵”的响,将禁闭室以内另外两人的脸同样也映衬得愈发明暗晦朔不定。 气流一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寂。 一只手,却又在此时将烛台拾起,扶正立在了地面上。 兰黛娅起身又把手落在了那副绘有海底的画布中央,那个方才将塔塔娜吸入其中的位置上。 在画框的包裹下,整副画都平整光滑,被寂静地挂在墙上,倘若不是方才眼睁睁地看到了那异变突起,几乎要叫人以为这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幅画。 “要试试另外两幅吗?” 她偏头看向了左手边上的泰姬,询问对方。使者依言将视线划过另外两幅画,点了点头,“你去左边吧。” 除开中央的那幅画之外,泰姬对于其它画作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恰巧塔塔娜被吸入的又是海底那么一幅与水有关的画。 其中指不定有什么关联。 “行。”兰黛娅本身也是这样的打算,自无不应的道理。 她转身绕过了中央的那幅大尺寸画布,径直抬手放在了最左侧的十字架审判台的位置上。 不过是片刻眨眼间的功夫,周边的景色就换了一遭。 太阳灼热的光线从天空上刺了下来,四周亮堂堂的一片,与禁闭室里截然相反。 兰黛略微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甫一动弹,就感受到了眼周被太阳炙烤得皲裂的皮肤上,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仿若被人强行用手撕扯似的疼。 痛意刺激了人的神经,圣女阁下适才注意到,自己现在的视角很不对劲——她的头朝下,头发散乱在脸周,遮挡面部的同时,同样也隔绝了她对外部的打量。 双手双脚则是传来了受到长时间束缚后的麻木感,粗粝的麻绳磨在她早已充血的腕间,与外翻的皮肉在阳光的曝晒下粘连到了一起。 大抵是被捆了许久,又滴水未进的缘故,她的眼前甚至已然出现了重影,整个人从外观上看去虚弱到了极致。 倘若不是还被禁锢在身后的十字审判台上,恐怕早就瘫倒在地,意识昏迷了。 “……”即便是在进来之前心中就有所预料,但直到切切实实体会到的时候,兰黛娅还是没能忍住沉默了半晌。 但哪怕她已经狼狈成了这般模样,却依旧还不能让那成群结队、水泄不通,分明隔了有一段距离,激愤得恨不得让她立刻死去的人群感到满意。 因为实际上的她还没有真正死去。 “渎神者!” “叛徒!” “该死的!” “烧死她!” “……” 人群沸腾,一下又一下地将手中长杆或扫帚举过头顶。 仇视与敌意宛若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当中。 可大抵是平日里受教育良好的缘故,她们翻来覆去也只会骂这几句话,反倒是让兰黛娅感到有些无趣—— 她甚至都没能从中提取出“自己”被送上这架审判台的具体缘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天空太阳毒辣的炙烤下,自己体内原本被禁闭室所桎梏的光明神眷,此刻正在以一种溪流汇合般的速度淙淙淌过四肢百骸。 再等一会儿,她其实就能恢复过来。 于是圣女又阖眸闭眼,专心致志地去感受这股流淌在体内的神眷力量,引导它们的方向。 然而她才将将闭上眼不过数秒,“哗”的一声,一盆冰水就泼了她满身满脸。 凉气顺着头发丝儿往皮肤里钻。 原本外溢的热气便又这么被堵回了体内,更有甚者在一冷一热的强烈交替下,体表上的伤口被皲裂得更开,有殷红的血水顺着她从表面上淅淅沥沥的往下坠。 但兰黛娅实际上的情况其实又要比外观上看起来好得多,凉气才逼近皮肤里层不到一厘米,就被流转而至,属于光明的神眷力量给尽数阻挡、抚平。 刺激一下子来得太大,差点还让她控制不住那些蠢蠢欲动试图修补体表外观伤口的力量。 好不容易将它们重新安抚下来,兰黛娅适才抬首,吐出口气来,面向了朝自己泼水的那人,有些无奈,“……带我去见教皇冕下,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还没从眩晕的状态中彻底恢复过来,塔塔娜就先一步听到了一道疏离中带着几分警惕的人声传至耳边。 与想象中的不同,她竟然出现在了一间布置得极为温暖舒适的小屋里。 橘黄的篝火在炉子里被烧得“哔哔啵啵”响个不停,将暖洋洋的热意氤氲填满在房屋里的每一寸缝隙。 就连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地板,也同样染上了这样适宜的温度。叫人不自觉地想要在里面休憩。 而屋子的主人则是一名瘦削憔悴、满脸病容的女孩儿,此刻正无力的躺在天鹅绒的锦被中央,只能费力的支起小半边的躯体,直勾勾地望着塔塔娜的位置。 法师被她这突然发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实在是这姑娘的身子太虚了,方才压根就没能叫人意识到屋子里竟然还躺着一人。 尤其是这个人还瘦得格外的皮包骨头,脸颊凹陷,唯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在盯着自己。 “……如果我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意外,你愿意相信吗?”塔塔娜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对对方的问题做出回答。 一面说着,她还一面往后退了一步,举起自己空荡荡的两只手,来展示自己的无害性。 但这显然也并不能让一个虚弱的病人感到安心,奈何受困于孱弱的躯体,姑娘也只得重新躺回天鹅绒柔软舒适的被褥之间: “既然如此,那你就快一点从我的房间里离开吧,不然待会儿给我送药的人来了,你就走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