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杀前夫三千里》 1、001 惊弦奔雁 云销雨霁,雁群衔霜掠过清亮的天空,长翅翻飞间,翼上羽好似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是南迁的鸿雁,只可惜,选错了路。 一点寒芒倏然迎上日光,刺出道凄厉的雁鸣,群鸟投林,惊惶奔逃,底下却是侍卫恭敬地奉上温热的雁尸。 “恭贺殿下猎得头雁!” “以殿下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莫说是在今年冬狩拔得头筹,便是考个武状元也使得!” 弦声刚止,立时有数个白面青年围上来吹捧,叽叽喳喳,咿咿呀呀的,七八张嘴凑到一块儿,一个赛一个吹嘘得天花乱坠。 摛锦翘了下唇角,又很快抚平。 射中一只禽兽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弩,指腹顺着弩臂的纹路慢吞吞地抚去,沿着漆绘勾勒出一整朵缠枝莲,耳畔的阿谀奉承愈发慷慨激昂,她倏然抬腕,于矢道再添新箭。 “今日游猎,便给你们开开眼。” 话音刚落,已有懂事的奴仆立在了距弓弩百步处,头顶的柿子许是刚洗净,叶尖缀着一点晶莹的露珠,折射着灿金的阳光,微风轻拂,叶身一抖,圆润的露珠便往下落。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觉得猎禽兽没滋味,拿活人作靶添兴致。 周遭一时寂然,似是连呼吸都止了,她眉目间反倒漾出一丝笑意。 “殿下如此恣意妄为,可有将人命放在眼里?” 正在这时,忽地闯来个斥责声,将扣动扳机的动作打断,可也只是一瞬。 摛锦微微偏头,长眉轻挑,下一刻—— 弦铮破开人声,直奔向人群中喋喋不休的身影,笔直的箭身横插进乌发之中,鸠占鹊巢,反倒将原先的发冠一分为二,连带佩戴发冠的人一并驱入泥里。 银色的箭簇距离颅顶,只差毫厘。 “既然你心疼他,那你替他便是。” 弩被随手一抛,落入侍女的怀里,艳丽的裙裾飞扬,轻盈地跃上马背。 照常理而言,那些为讨好她而来的士族子弟早该围上来恭维了,可眼下,尽皆交头接耳讨论着这是哪冒出来的愣头青,倒衬得她这一箭分外寥落。 摛锦兴致散了大半,正欲走时,伏地的人却噌的竖了起来,白净的衣料黏上黑黄的湿泥,加之满头散乱的发丝,几与道旁的野树没什么两样。 若实在要挑出些不同来,那便是野树性子安分不妄动,“人树”大胆狂悖敢阻路。 “纵然三公主乃天潢贵胄,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惹人非议,引得御史进谏?” 摛锦单手攥着缰绳,故作一副茫然之态:“如此作为?什么作为?” “人树”气得浑身发抖,连身上的泥都抖落下来数块,深吸一口气,正要据理力争之时,又被抢先一步。 “外出游猎,弩箭一时失手,实乃人之常情,”摛锦眉头轻挑,目光戏谑地将他遍身狼藉打量而过,“况且,不过碎了一顶发冠罢了,要是周郎君实在难以释怀,我差人明日往你府上送顶新的?” “原模原样、不,比你今日这顶再高上十寸,保管周郎君戴上后能跻身七尺男儿之列。” “你!” 周五郎额间一根根青筋耸动,愈发像树皮上粗粝的纹路,摛锦好整以暇地等着,盘算那被咬得咯咯作响的牙齿间会吐出“欺人太甚”,还是“不知羞耻”,懒散地骑在马背上,望着面前的脸涨成紫红色,依旧没等出个结果,兴致渐缺。 啧,折腾个哑巴,当真是没意思的紧。 两腿轻夹马腹,马蹄随之迈动,大摇大摆同从这拦路者身侧经过。 周五郎攥着拳头,想到族中人曾千叮万嘱他要讨好这位颇得圣眷的三公主,争取在一众世家子中脱颖而出,当上下任驸马,愈发觉得屈辱,“……便是倒八辈子的血霉,也好过当你的驸马!” 马步忽停,冷冽的声音紧随而至,“你再说一遍?” 周五郎面色一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喉头干涩,费力地咽下一口口水,咬着牙正欲破罐子破摔叫嚷出来时,却有一条乌色的马鞭不慎垂落下来,从他的左眼荡至右眼。 胸中郁气顿时散了个干净,轻颤着将脑袋缩至胸口。 “嗤,我当是什么硬骨头。” 一道马鞭劈下,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可马上人早已扬长而去,他转头,对上一片嘲弄的目光。 周五郎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人群,抿着唇,朝那头顶柿子的奴仆去,可还未及靠近,便见那人将柿子摘下,泄愤似的啃了一大口,朝边上人抱怨道: “谁不知道殿下射术好极,当一回靶子能多得一个月的月钱,好不容易抢到的肥差,哪成想,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 * “……公主这性子,怎的愈发地阴晴不定?”侍女一面用绢布将钗环擦拭后小心安置回匣中,一面躬着身子,压低嗓音交头接耳,“咱们赶了好几天的路过来,原说是要住上半月,可她这才出门几个时辰,就突然改主意要回府了。” 旁边人的一双眼睛四下瞧过一遭,确认无人,连手中装模作样的活计也停了,凑过去煞有介事地开口:“还不是有那吃错了药的蠢人,做什么不好,非要在公主耳边提‘驸马’二字!” “好歹是夫妻,关系竟差到这种地步了么?” “被圣旨强逼成的亲,哪能成什么好眷侣?你上月才进府的,定是不知道,大婚那夜,驸马可是弃公主而去,彻夜未归!” 侍女不由得惊呼出声:“寻常人家,新妇也不肯受此辱,更何况是公主?” “谁说不是呢,闹得沸沸扬扬,公主回宫谒见后,足足一月都闭门不出……” 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窃窃私语不得不匆匆散场,侍女们行过礼,低眉俯首地退出去,木门轻合,将明媚的日光阻隔于外。 曼珠往盏中斟好新茶,扶着茶托小心地将杯盏移至摛锦面前,这才轻声道:“随行的医师已去周公子那瞧过了,只是些皮外伤,未伤到筋骨。” “送些伤药过去,免得那些御史又来寻我的晦气。” 摛锦捏着茶盏,指腹沿着杯口一圈圈摩挲,比起喝,更像是在折腾沉浮在绿波中的叶梗。 “周公子今日颜面尽失,定会闹得不依不饶,”曼珠叹了口气,忍不住劝道,“左不过是些用来陪殿下解闷的,若殿下不喜,只管差人将他打发了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不喜? 摛锦微微失神,那等跳梁小丑,放在寻常时,她自是不会理会。可偏偏是在游猎,偏偏要提及那二字,她原本的逗弄心思竟鬼使神差般被挑拨成怒火,这还只是一闲杂人,若真是那人,岂止是不喜,简直是令人生厌,令人作呕。 攀龙附凤还要故作清高,最是虚伪下作不过。 杯盏被猛地摁回桌面,突然的动静将曼珠吓了一跳,百转思绪还未理顺,当头便是质问:“驸马呢?” “……驸马称病,只派了个随从来回话,”曼珠心头一颤,虚虚地解释着,“近日时晴时雨,染上风寒也是在所难免,驸马定是忧心过了病气给殿下,这才……” “我竟不知他这般‘身娇体弱’,”摛锦只觉荒谬,没兴趣再听曼珠绞尽脑汁编造的借口,“既是病了,那就好好养病,传令过去,未有我的准许,不许他出院门半步。” 曼珠咽了咽口水,唇舌黏连在一块,“请医师”三字于喉间数度盘桓,在同那道冷冽的目光相会时,变成极低极小的一声: “……喏。” * 手持青莲步障的随从鱼贯而出,将来往行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尽数阻绝,长柄伞沿的银铃轻响,摛锦便随着伞荫步入府门。 来时声势浩大的游猎,只维续了半日便不欢而散,着实令人惋惜,可转念再想,能不必继续讨好这恶名昭彰的三公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要知道,赐婚三年,当她驸马的定国公世子在京中几乎已是销声匿迹,若非是被折磨得失了人形,又怎会沦落至此? 坊间流言不断,仆从私语难停,是真是假,无从解释,乃至摛锦本人,都对此隐隐有些认同。 上一次见驸马是什么时候来着? 已记不清了。 总归她召过许多次,但他从未应,他拜过许多回,她亦未曾允。 相看两厌的怨偶,不外如是。 她略带嘲意地勾了勾唇角,大步行过廊道,任是两侧的木芙蓉颜色正浓,也吝于施舍去一抹余光。 “连日舟车劳顿,殿下是想先去沐浴更衣,还是先用些瓜果点心?” 曼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未等来回应,脑中弦只好紧绷着,目光在几个岔路口来回扫过,兀自在心中推断她的目的地,以求第一时间吩咐下去,让府中做好准备。 雕梁画栋间的浓墨重彩逐渐黯淡,石板的空隙间充盈的不再是名贵的花木,而是叫不上名字的杂草,错综复杂路径收束在一起,通向与整座公主府格格不入的荒僻院落,灰墙绿瓦,湿朽的匾额上是掉了漆的大字——“竹闻院”。 “殿下是想……” “随意走走罢了,”摛锦将目光落在半青半黄的竹杆上,微微蹙眉,“府上莫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破败成这样,怎么也不叫人来修整一二?” 曼珠斟酌着开口:“上回生辰宴时,驸马惹了殿下不快,被发落到这院中反省,因着殿下未明说期限,所以驸马他一直住到现在,若是修整,应将驸马迁去何处?” 摛锦抚弄竹叶的手指顿收,眸色更冷一分。 当真晦气! 她甩袖欲走,可人已至院前,若这般不声不响地退去,落到那些个爱嚼舌根的仆从嘴里,岂不是她堂堂一个公主在驸马这吃了闭门羹? 思及此处,她重新端出一副倨傲的姿态,“府中空院众多,让他自个儿挑个,免得叫人以为我故意苛待他。” 话音已落,摛锦仍立在原地,曼珠心下了然,这是等着驸马出来谢恩呢。当即踩过被青苔爬了大半的石阶,正要叩门,眼睛却先瞥见门环上黄黄绿绿的铜锈,到底没能狠下心拉上去,从怀里摸出一方绣帕,将其缠裹,这才肯分出两根手指牵着门环叩下。 “公主驾到,还不快出来迎?” 风声静了一瞬,随后响起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木门被小心地支出一条缝,露出张皱皱巴巴的面皮,“哪来的丫头拿老头子我寻开心?公主怎么会来这破落地?” “公主想来就来,还要同你报备不成?”曼珠轻哼一声,双手并用,将门板拽开半边,“驸马呢?公主亲至,他理当恭迎。” 守门的老头扣了扣牙间的菜叶,“不在。” 摛锦沉声问:“去哪了?” “这谁知道?” 老头将菜叶连同唾沫一并啐出,抬头的刹那却慌了神,讷讷出声:“都走半个月了……”《 》 2、002 宜准和离 老头佝偻的身子本就颤巍巍,而今又被往下压了一寸,浑浊的眼珠谨慎地向上挪,只望见那染上愠色的眼尾,便匆匆缩了回来,活像只鹌鹑呆立着。 曼珠心道不妙,急忙往前踏了两步,率先质问道:“公主并未下令解驸马的禁足,他怎可擅自离院?夜不归宿已是大忌,更何况是一连半月,将规矩放在何处,又将公主置于何地?” 不守规矩,无视尊卑,这又岂是第一回? 摛锦垂眉看去,就见那“鹌鹑”在经最初的惊吓后,已然流露出事不关己的神情,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了,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同他那主子如出一辙。 她朝旁使了个眼色,尖锐的声音稍顿后,话锋陡转。 “看门护院乃你职责所在,如今你尚且守在此处,驸马却下落不明,用你那浆糊脑袋仔细想想,你该当何罪!” 老头双目大睁,眼周的褶皱都被一一拉平绷紧,干巴巴地解释道:“这、这驸马出去前,我也不知他会一去不回啊……我一个人待在这,吃喝拉撒都没挪过窝,消息也不灵通,还以为他是被要事绊住了呢……殿、殿下,这也不能全怪我吧?” 摛锦垂下眼睫,这算是,挑衅? 因为她新下的禁足令,因为她识破他称病的拙劣借口,还是因为她率一众青年才俊出游?每一项,他不都早已习惯了么?而今才来这般矫揉作态,不觉为时过晚了么? “你说,不知他会一去不回?” 老头连连点头:“是、是啊。” “偌大京城,除了我这公主府,你猜,还有哪敢收留他?” 摛锦面上嘲弄之意愈盛,老头胸腔里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起来,好半天没能答出个所以然:“这、这……” 他攥着双手,正要再找补两句,摛锦却径直越过他,跨入院中。 取名作“竹闻院”,可这院中里里外外合计起来,也不过十几株竹子,青黄不接,枝叶衰败地向下垂着。 摛锦从旁经过,眉目轻扫,便见竹身上下皆横亘着清浅不一的“疤”,伤重处,豁口甚至能望见竹心。是对她敢怒不敢言,所以拿这些无辜的竹子撒气? 也就他那种粗鄙、浅薄的武夫会这般迁怒,她想。 下一瞬,摛锦捡起石桌上的棋盒,手腕一转,木盒便在木门上撞得鼻青脸肿,满腹的棋子稀稀拉拉地往下落,木门则“吱呀”哀鸣着往后躲,露出一间空空荡荡的卧房。 久未得人清扫,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尘灰味儿,摛锦蹙着眉入内,目光四下打量去,哪哪都透着一股寒酸气。 许是不用待客,桌上便连茶盏都省了,一个粗胚的大肚壶,配上一个褐色的敞口碗,观这情状,怕是连散茶末都泡不起,整日灌白水度日。床榻上的被褥倒是叠得齐整,却只有单薄的一层被套,不见被芯,料想是这被褥从年头盖到年尾,夏日里热得受不了了。 莫说是她的贴身丫鬟,便是每日在马厩里耗着的马夫,杯子起码五六盏,被褥至少备三床,哪个也不至于这般落魄——显得是她在故意欺负他似的。 分明是他一贯爱装模作样,与她割席,忧心公主府上的铜臭气污了他那身清高骨。 摛锦懒得再看那些碍眼的东西,行至角落,拉开房中唯一一个衣橱。 空空如也。 ——哦,是蓄谋已久、计划周全的潜逃。 可那又怎么样,他逃得出公主府,难道能逃得过先皇亲笔题写的婚书么? 她嗤笑一声,将洒下的金辉踩得稀碎。 “去,将府上一干人等全部召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私放驸马。” * 错金博山炉间香雾袅袅,厅下众人却是冷汗涔涔。 首座之人慵懒地靠着椅背,一手端着琉璃盏,一手执着银汤匙,慢吞吞地拨弄酥山,待碎冰同花瓣、果肉搅和至面目全非,这才分出半点余光,落向中间低伏着的人影。 “玩忽职守,便罚俸三月吧。” 底下人如蒙大赦,急急谢恩,饶是豆大的汗珠已冲破眉关,攻入眼睫,刺得眼珠子火辣辣的疼,也不敢擅自起身。 “时辰不早了,我也没兴趣陪他玩什么猫抓老鼠,”突兀响起“咔哒”一声,琉璃盏被掷回桌上,已消融的酥山竭力扒着碗口,以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侍从的心跟着跳了一下,心弦愈紧,罪魁祸首却只是继续吩咐道,“我不在乎你们谁是他的眼线,量他那点手段也掀不出什么浪来。” “给他捎个信,三日内乖乖回来,我尚可既往不咎,否则,禁军在京城里挨家挨户的搜查,莫说我半点不顾惜他的颜面。” 话音刚落,倏然闯进一道尖细的嗓音。 “三公主接旨!” 摛锦尚是茫然,宦官便已自顾自地将手中锦帛展开。 “琴瑟贵和,既乖其道,则义难强和。今三公主摛锦与驸马都尉燕濯,情疏礼悖,琴瑟失协,念天家之体,宜准和离,各归其宗。” “……和、离?” 摛锦猛然抬头,字字自齿缝溢出:“他敢背着我,请旨和离?” 她的东西便是腻了、厌了、伤了、毁了,也只有听凭她处置的份,这还是头一遭,她倒过来被人处置。 好,当真是,好得很! 他不仁,便休怪她不义。 摛锦眸光一定,夺过侍从手中捧的录事书册,一页页查过去。 “八月初七,驸马请外出,不准。” “八月十五,驸马请菜,准,添八宝琼浆羹一盏、鸳鸯炸肚一道。” “八月十七,驸马求见,不准。” …… “八月二十三,驸马病重请医,不准。” 墨迹到了尽头,剩半纸苍白,连攥着纸页的指节都隐隐泛白,“后面的呢?” 侍从咽了口口水,颤声道:“没、没了……” 气氛一时寂然,连呼吸声都被敛至最低。 “所以,从八月二十三到九月初四,整整十三天,府中没了个大活人,你们竟然一无所觉?”摛锦眸光愈冷,诘问道,“如此散漫松懈,怕不是明日就能多混进个歹人,后日刺客的刀便能架上我的脖子!” 话音刚落,周遭的侍女仆从便惊惶地跪了一地,一边将脑门使劲地往地上磕,一边用哭腔哀求着饶命,偏偏上头人生得一副冷硬心肠,毫不动容。泪眼朦胧间,一个推一个,唯素日最得重用的曼珠敢壮些胆子,试探着开口:“失职之罪难免,但如今事态紧急,不若给他们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将驸马寻回来?” 仆从们立时打蛇上棍地附和:“我等定尽心竭力,搜寻驸马!” 纤白的指尖在单薄的纸页上不规律地轻叩,更似是用针尖在膨胀到极致的鼓面上戳弄,时刻都有炸开的可能,倏然,指尖止,底下惴惴不安的心也跟着凝住,是生是死,只凭这一句发落。 宦官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小心翼翼地捧着圣旨上前,好声好气地劝解:“殿下息怒,驸、不,那燕濯性子狂悖,自然少不了好果子吃,这不,早早被撵出京城,贬去三千里外的不毛之地了!” 摛锦扯了扯唇角: “所以,他逃了三千里?” * 落日熔金,漫天的云与遍地的沙,叫席卷而来的风一刮,天与地之间便浮了一层灿金,镀在往来者的鬓边、衣角,然在余晖散去后,便只余下泛黄的尘泥。 脏是脏了些,但此处人人都脏得如出一辙,那也就没什么可计较了。 毕竟,这是边关。 木老三衣摆一撩,坐在小木扎上,面上、身上沾了红红绿绿的漆,也顾不得打理,只是三四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在两只手中轮换着,涂腮勾唇,画眉描目,忙得不可开交,直至额上汗珠滚滚,喉头实在干涩难耐,这才歪头往袖口上一抹,另只手去取地上的粗瓷碗。 碗中水算不得清,撇去灰褐的碗底不提,水面飘着一层浅淡的黄,上头还压着几撮细细碎碎的白渣,如此灰尘与木屑的混合物,怎么想都不能下肚,木老三却是连个眼神都没肯多分,腮帮子一鼓一缩,似只癞蛤蟆吐了口气,吹出点水花将脏东西送远,便手一抬,头一仰,咕嘟咕嘟往下灌。 干渴了整天,索性一次喝个够。 可在喉头第四次上下滚动时,半开的木门被推至全开。 碗口向下压,目光循着“吱呀”声望去,率先看见的是跨过门槛的一只马靴。 木老三一辈子同木石打交道,未见过什么好东西,辨不出那靴上裹的是狼皮、羊皮,可铺子内烛光摇曳,映至那靴面时耀得晃眼,叫人想不注意到上头金丝织的云纹都难。 步履间流光隐现,富贵逼人,木老三却只是放下碗,继续提笔在纸人上勾画着,“小娘子出门玩可得当心看着些,老汉这卖得又不是什么金玉首饰,尽是些晦气玩意儿,还是早些回家去,莫碰上歹人。” 来人戴着一顶珠帘笠,并不后退,反倒在铺内环视一圈,反客为主地吩咐道:“我来此,不为首饰,为寻一副棺木。” “报个尺寸,选好木材,下订后五日来取。” 话音刚落,一个长条形的小玩意骨碌碌地滚至木老三面前,是银铤。 “现货。” “我那今晚就有人要死,拖不得。”《 》 3、003 三流刺客 “一天天的,也不知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捕头仰头灌了口冷茶,怒哼一声,鼻孔中冲出两道气震得浓密的胡须一颤一颤的,茶水刚从喉头滑下,便忍不住继续抱怨:“那群天杀的臭虫,光知道躲懒,王家这般棘手的活竟全然扔在你我二人身上。” 他停顿片刻,没等来赞同附和之声,嘴巴一撇,开始卖起惨来:“燕县尉,真不是我庞勇斤斤计较,你孑然一身、无拘无束的,是不知道我这有妻之人的苦啊!这见天的夜不归宿,若非拉了几个同僚作证我没出去鬼混,那婆娘是门都不肯让我进啊!” 燕濯拎着茶壶倒水,碗中涟漪一圈圈漾开,荡出层层朱红色的光影,很快又归于平静,映着一方黑漆漆的夜。 无拘无束?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庞勇却只道是自己这个耙耳朵被笑话了,一股气闷在胸口无处泄,扯着嗓子朝摊主嚷道:“馄饨!快些!老子在这儿守一天,人都要饿成扁的了!” 摊主应了声,急急忙忙地端了馄饨上桌,捕头二话不说大快朵颐起来,燕濯却不紧不慢地用汤匙在碗中搅弄着,状若不经意地问:“这儿也不是夜市的地,郎君怎的想着在这黑洞洞的巷里摆摊?” “这、这不是白日卖剩下一点,想着干脆卖完再回去嘛!” 燕濯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瞟了眼竹篾,饶是下了四碗馄饨,顶上的白布仍被撑得鼓鼓囊囊,若想将这些卖完,怕是得熬过明日的早市才成。 手指微动,一颗圆润的馄饨就滚回碗中,他正欲说些什么,烛光摇曳,汤匙瞬间被击得四分五裂,溅起一碗热汤,泼了庞勇满脸。 “不是,谁啊?还让不让人吃了?” 衣袖好不容易将面上的汤汁抹净,同行的人已跑得没了踪影,庞勇狠心地往钱袋子里掏了掏,抠出粒小指头那么大的碎银,正要喊摊主找零,后脑猛地一痛,浑身瘫软下去,意识迷蒙间,望见一张气急败坏的脸。 “宰人的生意,怎么还有人抢?” * 如一方砚被打翻,泼了漫天,叫整个平陇县处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更夫的梆子声仍在有规律地敲着,巷弄檐角间交错的脚步声却是愈来愈近,愈来愈急。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梆子又要敲下,檐上忽地飞下一片青瓦,更夫正疑心是自己眼花,再一眨眼,却有寒芒破空,将瓦劈成两半,灯笼里烛光惊惶摇曳,更衬得刀刃森然。尖叫几已涌上喉头,可那刀身一转,径直地插回鞘中。 更夫咽了咽口水,这才看清来人的脸,“燕、燕县尉,这是发生何事了?” 因这番耽搁,燕濯抬头望去,檐上的影已然消匿无踪,沉声吩咐道:“后头巷子里的馄饨摊有问题,庞勇中了蒙汗药,你先去衙门喊人救他。” “诶,”更夫讷讷点了头,却见他奔着相反的方向而去,“燕县尉,你这是去——” “缉贼。” 燕濯按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紧,长长的街巷连梆子声都没了,唯剩下他的脚步声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 人,跑了? 装神弄鬼闹这么一通,只为阻止自己吃一碗下了料的馄饨? 先前的石子、青瓦无一向要害而来,不像夺命,倒更像引他上钩的诱饵。 思及此处,燕濯脚步忽而一顿,方向调转,漫不经心地活动着胳膊,朗声道:“人都跑没影了,定然是追不上,不如趁老板还未收摊,给我下碗热乎的新馄饨。” 他慢悠悠地往回走,眸中的警惕之色却不减分毫,在心中默数着:一、二、三—— 檐角铜铃骤响,破空声如期而至。 他翘了下唇角,身形微侧,反手将箭矢擒在半空,抬眸,正对上一道挑衅的目光。还不待开口质问,目光的主人翻身一跃,隐入另一处巷弄,偏生衣袂翻飞,将其往何处转暴露得一清二楚,故意为之,摆明了是让他跟上。 握着箭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低头打量去,箭长一尺五寸,射具非弓是弩,箭簇做工精细,重不过三钱,箭杆漆绘缠枝莲纹,尾部嵌着白鹭羽,单这一支箭的造价,便抵得上他这个小小县尉一个月的俸禄。 燕濯将箭矢插在腰侧,快步追去,错落的屋檐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流水与生着大片芦苇的河滩。 “都跟着你走了半个县了,还没到?”燕濯打着哈欠靠在树上,也不管视线内是否有人,自顾自地说着,“我明日还要当值,不然等下回休沐再来?” 他偏了偏头,一支箭便挨着发冠钉入身后的树干中,手腕翻转,长刀出鞘,迎上袭来的利剑,发出一声铮鸣。 “哦,原是到了。” 燕濯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这位不入流的杀手,倒是像模像样地束紧了袖口,却戴着一顶极妨碍行动的珠帘笠,每招每式,笠边的流苏都跟着摇摇曳曳,也不怕动作的幅度再大些,还未挨刀,便先被那些碎珠子砸得鼻青脸肿。 大抵是他揶揄的目光太过明显,唇角还未来得及压平,剑尖就先一步刺来,不同于先前的警告和恐吓,这回是真真正正使了杀招。 剑尖如灵蛇般游走,刺向咽喉的一剑被挡,借着韧劲转向,顺势下劈,攻向胸膛,燕濯收了那副轻慢的神色,横刀一扫,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硬生生将剑挑飞。长剑压折了几丛芦苇,无瑕顾及,因为,利刃仅隔着一层纱幔,贴在她的脖颈。冷铁寒凉,刺得浑身汗毛倒竖,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刀尖顺着皮肉往上移,刺进纱幔的间隙,手腕一转,薄纱浮动间,是珠帘碰撞的轻响,而后,露出一双熟悉的眉眼——大邺的三公主,也是,他的前妻主。 两相对峙间,空气一时寂然,摛锦将那点惊惶压下,抿着唇,用一贯高高在上的目光迎回去。 “燕濯,你胆敢忤逆本公主,我定要取你性命!” 持刀人的手犹疑一瞬,“……就为这个?” “不然呢?难道你妄想本公主会求你重当驸马吗?” 那道圣旨之后,她茶饭不思,彻夜难眠,终于明悟:燕贼一日不死,她一日不得安歇。 只是下毒乃小人行径,买凶为藏头露尾,若求皇命,则显得她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是故,摛锦拎剑策马,扔金银财帛开道,亮玉符印鉴闯关,星夜兼程,只为朝他索命。 可如今人到跟前,却遭他反制——都怪他往日装出副酒囊饭袋的模样,这才叫她轻敌了。 摛锦暗暗咬牙,压着在胸腔翻涌的怒意,正欲寻个借口,同他再比试一回,只是朱唇轻启,话音尚未来得及跃出喉头,那长刀却自她的颈侧猛地刺出去。 瞳孔一缩,刀兵铮鸣之声在耳畔荡开,思绪茫然间,腰身被长臂一揽,两人位置调转,她这才从他背后望见了蒙面的刺客——不止一个。 “花架子,躲好了。” 话音刚落,燕濯手中长刀一横,破开刺客的攻势,却忽闻“铮”的一声,箭如霹雳弦惊,先他一步直取来人的咽喉,霎时间血色飞溅,落了遍地猩红。 “不过是几个小贼,我还不放在眼里,”摛锦微微扬眉,拉弦上箭,扣动扳机,寒光所到之处,尽是一片哀嚎,“你且等着,解决完他们,接下来便是你。” 燕濯无甚所谓地应声:“好啊,臣等着。” 他们背靠背而立,持刀、持弩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刺客,刀光剑影间,风声呼啸,刀刃翻卷,箭矢耗尽,再无久战之力,眼见身旁人将钝刀投出,摛锦有样学样,跟着要将弩砸向刺客的脑门,边上却忽然探来一支箭把弦压紧。 “放!” 摛锦下意识扣动扳机,“扑哧”一声,紧接着是尸体倒地的闷响,后头的刺客还欲再追,燕濯将人一裹,身形如燕,掠地而逃。 “往东!”摛锦忽然道。 燕濯脚步一顿,转向向东,钻进几与人齐高的芦苇丛中。 “……陷坑、套索、兽夹、铁蒺藜,”数丈之外,惨叫声此起彼伏,而此处,燕濯却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想来应是为臣准备的?” 摛锦没来由生出几分心虚,面上气势却不弱半分:“防止你怯战逃跑罢了,本公主素来光明磊落,就算杀你,也会堂堂正正。” 二人复又前行,拨开芦苇,这回不是陷阱,而是一口漆黑的棺木。 摛锦顿觉一道清凌凌地目光盯向自己,硬着头皮解释道:“原想着今夜给你收尸,暂时用不上了。” “用得上。” 思绪倏然绷紧,再联系身后的追兵,他是想—— 杀人灭口,栽赃嫁祸? * 山林幽静,夜色溶溶,一口棺木漂在水上,沿河而下。 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河滩上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却盖不过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逼仄的空间容不得人随意动弹,胳膊挨着胳膊,胸膛压着胸膛,两具身躯叠在一起,透过被濡湿的衣料,竟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人的体温。 棺盖不曾完全盖紧,夜风冷雨便从留出的那条空隙闯进,寒意自四肢百骸而来,偏生怎么都驱不散耳根的滚烫。 摛锦不动声色往下挪了些,将不听使唤的耳朵藏在他的颈侧,又担心这点小动作被发现,目光小心地打量过去,黑蒙蒙间,只瞧见一双闭着的眼,当即松了一口气。 虽成婚三载,但她与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像当下这般亲密接触。要知道,大婚那日,他也不过是在房里留了一刻钟,而眼下躲在这棺木中,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她不习惯,理所当然。 这般想着,她又忍不住挪腾,试图让自己和这个将死之人离得远些,可还没动几下,就被一只手扣住后腰。 “……别动。” “挤得难受。” 燕濯咬牙深吸一口气,道:“这不是你自己挑的棺材吗?忍着。”《 》 4、004 素棺无纹 呸!她挑的时候可没想着要同燕贼一并躺进来! 他一个叛逃的驸马,曝尸荒野是罪有应得,草席裹尸便该感恩戴德,更何况有现成的棺木,能塞进他的尸首不就完了,哪来的资格挑三拣四? 摛锦忍不住刺道:“谁让你运气不好,那冥器店里现成的柏木棺只这一副,原是给王员外家订的,若非我加价买了下来,你就只得用劣等的松木、柳木。” “那样的烂木头,便是劈了当柴烧都要嫌火不够旺,将你扔进去,怕是还没来得及葬入皇陵,尸首就跟腐木糊在一块儿了……” 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她为他的身后事进行了怎样一番苦心孤诣的谋划,岂料那人不仅不领情,还提起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来。 “王家?” “……谁?” 摛锦茫然地望过去,可今夜无月,棺材里外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她睁大了眼睛,也只能依稀看见个不甚明晰的轮廓。她下意识地凑得更近,可还未来得及分辨,扣在腰间的手倏然上移,压着她的后脑往下,砸进他的怀里。 “你干什么?松开!” 只听得拖长的“吱呀”声,棺材板被刀鞘撬开,头顶没了遮掩,细密的雨丝顷刻间淋了满身。 燕濯方曲起一条腿,摛锦立时退至棺材的另一侧,脊背紧贴着棺壁,艳丽的裙摆与粗糙的衣料泾渭分明,生生隔出道楚河汉界。 她扶着边缘处向外张望,一面是水,一面是芦苇,全然没有个可用来判断位置的标识,也不知顺水漂到了何处。 正要询问另个人,转头,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品鉴起这副棺木来。 “素棺无纹,这是专为未婚先亡的女子做的。” “那做棺的木匠说,王家的小娘子重病,这棺是给她预备的,原是今夜子时就要送去。” “王二娘?”燕濯倏然凝眉,“我这几日都在王家守着,虽没能会面,但王家一没有遍寻名医,二没有四处求药,不像是有人病入膏肓。” 摛锦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道:“你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一点猜测,当不得真。” 摛锦还欲再追问几句,面前却横过来一个刀鞘,刀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顺着手往上,是一双冷淡的眉眼,目光弗一交汇,眼睛的主人便将视线挪开。 “你若是不会凫水……” 她低眉望去,水流不急,但从棺木到河滩尚有一段距离,当即明悟,这刀鞘的作用,眸色顿冷——这燕贼,果真是避她如毒蛇猛兽。 纤白的指尖在鞘木上轻点,一声嗤笑后,倏然由指变掌,猛地撞开,而后,翻身扎进河里。 * 夜雨不休,浇得千丛芦苇齐齐折腰,花絮飘零,与滩涂的淤泥黏连一处,又遭一前一后的两双鞋底碾过,彻底被搅弄成黑黄的烂糊。 烂糊紧吸着鞋底,飞溅至鞋面与衣摆,前行时不慎惊动一只野鹜,只听得“啪啦”一声,那鸭子便展翅高飞,衬得他们这两只步履蹒跚的落汤鸡愈发狼狈。 摛锦试着将衣料上的水拧干,可不消片刻,又被漫天的雨淋成了原样,只得放弃,咬着牙滴滴嗒嗒地继续走。 若非剑丢了,当下就该回身将后头人捅出百八十个窟窿。 她扯了扯黏在身上的皱巴衣料,清点一番,有弩无箭矢,有鞘无利剑,正犹豫着这般缠斗能有几分胜算,那人忽而快行两步,与她平齐。 摛锦立时攥紧了剑鞘,警惕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燕濯却恍若未觉:“沿河处多有龙王庙,我们可去那避一夜。” 反复确认过他确实无动手的意思,她这才一根根将手指松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漆黑如墨的云团霸占了整片天,叫人辨不出时辰早晚,大约是双足被泡了水的鞋袜浸至发白,落地都是刺痛时,终于寻到那所谓的龙王庙。 破烂的木门吱呀个没完,斜挂的匾额将落未落,若非上头“龙王庙”三字尚算明晰,便是连中间神台之上坐着的那尊泥像,都得猜猜究竟是何方神圣。 供奉的龙王都凄凄惨惨,更遑论是来借宿的他们。 燕濯将刀鞘一横,充作门闩,勉强将吹打的雨拦在庙外。而后四处收拣着,从角落里寻出未被淋湿的稻草卷成一堆,添上枯枝,用火折子点燃。 到这一步,姑且算是尽心尽力,偏生火舌上下翻搅一下的功夫,他竟开始宽衣解带起来。 搭扣处“咔哒”一声轻响,蹀躞带便从腰间跌了下来,修长的手指顺着衣领往下滑,先是石青色的外衫,而后是被濡湿的中衣,至最后一件里衣被剥落,露出大片紧实的肌肉,在火光的映衬下,甚至能清晰看见水珠是如何从他的喉骨淌至腰腹。 “噼啪!” 枯枝里炸出一小朵火花,摛锦猛然回神,急忙低下头,将满脸因热意升腾而浮出的红,伪装作经火烘烤的结果。可到底心虚难掩,心一横,倒打一耙先质问起来:“你突然脱衣裳做什么?” 燕濯似是一点没察觉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光裸着上身将那几件衣裳挨个拧干,“既然有火,便将衣服烤干,免得染了风寒。” “那、那也不能在我面前这般……”摛锦咬着唇,好半天才吐出个词形容,“无礼!” “哦,那还请殿下恕罪。”他随意道。 摛锦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面对这等粗鄙的武夫,她便不该讲究什么光明磊落,起先在馄饨摊就当一箭射死他,永绝后患!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背身过去,捡了根茅草在手,百般折磨,凌迟碎尸。 在手段残忍地诛杀茅草一族十三口后,胸中的那股郁气才消散些,可一抬头,就见壁上光影分明,甚至不须刻意分辨,就能瞧出肩宽几许、腰窄几分。 思绪不可避免地被这影,牵引至影子的主人本身。 她素来是知他生有一副好皮相的,好到便是将满京城的王孙公子拉来相较,他也不逊分毫,再加上利落的身手,称一声英姿飒爽、风流倜傥也不为过。 他若是个不能言语的哑巴,又或是个痴痴呆呆的傻子,她念在这副皮相上,也是很愿意在府中豢养这么一个漂亮摆件,可偏偏—— 猫嫌狗憎的讨厌鬼,除之而后快。 “阿嚏!” 摛锦将身子蜷得紧了些,湿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寒意如蛆附骨。起先奔波时还不觉得,现下坐在这庙中,竟连牙齿都打起颤来,她只得反复搓手,往手心里哈气。 后头不时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兴许是风动,兴许是添柴,兴许是那燕贼连裤子也一并脱了,摛锦心生鄙夷,更加不肯回头,两手抱膝,额头枕臂,头重脚轻之感愈盛,脑袋昏昏沉沉的,几要睡去。 “换上吧。” 摛锦循声看去,一个蒲团被推至身侧,蒲团上是叠得齐整的素色,分外眼熟——是他的中衣。 她伸手摸了摸,是干透的,再转头望向他,他不知何时已将里衣套上了,只是目光细瞧,袖口、衣摆处仍是皱巴着,半干不湿的模样。 这是在,示好? 尚在犹豫间,对面人已自顾自地从边角处撕下一大块衣料,蒙住双眼,右手枕在脑后,躺得悠闲。 一件衣裳罢了,量他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摛锦站起身,瞄了好几眼,布条上沿贴着长眉,下沿快至鼻尖,缠得严严实实,保管密不透光,这才抿着唇将衣衫剥下。本就白皙的肌肤被雨水浸透后,愈发没了血色,冷得似瓷、似玉,唯有面上的绯色久久不散,耳根更是通红,像是刚被火燎过一般。 她的动作极轻,可即便如此,衣料摩挲间,也难免发出些细碎的响动,心弦紧绷着,那人却忽然动了,电光石火间,她只来得及把中衣胡乱裹上身,再望去时,却见一个背身侧躺的身影——原来只是翻身。 心中稍定,这才将低眉将系带绑至最紧。 而后效仿他先前那般,将衣裳拧干,搭在临时用树枝搭建的架子上烘烤,做完这些,方重新坐下。捡了根枯枝在火堆里搅弄,好半天,才不自然地开口:“多谢。” “……嗯,受不起。” 握着枯枝的手指倏然收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枯枝“咔嚓”一声断开,两截尸身被一并投入肆虐的火舌中,气氛霎时冷然,唯余下不解人意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吵闹着。 两方僵持不下,不知过了多久,燕濯忽然问:“殿下此行带了多少人?” 摛锦盯着他,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怕我派人围杀你?毕竟这里荒僻,你又只是区区一个县尉,再怎么调度也就是县衙里三五个捕快,多碰上几次今夜这般情况,莫名其妙丢了命,再寻常不过。” “只是,现在才开始后悔,是不是太晚了些?” “……后悔?从未。”《 》 5、005 车出荒野 死到临头,还惦记着装模作样,也罢,至多再嘴硬这最后几日了。 摛锦不欲同一个将死之人多计较,收回目光,将先前那蒲团做枕,背对着火堆躺下。纵然料子粗糙,但干爽的衣物怎么也比湿布黏身舒服得多,不一会儿,被冷雨汲去的体温重新回升,周身暖洋洋的,正好入眠。 只合眼之前,不动声色地将剑鞘顺着袖口塞进去,以防万一。 许是夜里折腾过久,又或许是燕贼在侧,不肖几日便能手刃,疲惫与欣喜交织之下,这一觉竟罕有的香甜。 日上三竿未曾觉察,倒是被一声闷响吵醒。 她撑坐起身,睡眼惺忪,就见燕濯立在距门几步之遥的墙边,垂着脑袋,左手在额头搓揉,在隐约的吸气声中,他吐词不清地咒骂着: “……什么破墙!” 摛锦忍不住笑出了声。 燕濯动作一僵,顿时敛了声,摸索着移至门前,待门打开又关上,才再传来他的声音,“我在外头守着。” 几根枯枝烧不了一夜,早早便熄了,所幸晾在周围的衣裳已烘得差不多,她依次穿戴好便要出去,只路过换下的那一摊中衣时,脚步稍停,犹豫片刻,还是原模原样地叠回了蒲团上。 推开门,摛锦一贯目中无人地抬了抬下颌,示意轮到他,半晌没回应,这才勉为其难地压下一点余光,发现布条仍规规矩矩地蒙在他眼上,尴尬地补了句,“轮到你了。” 燕濯微低着头,将脑后的绳结扯散,双目重见光明,却因阳光过于刺眼,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许是在适应光线,许是在对着什么发呆。 摛锦才不管这些,见他不动,登时蹙眉催促,嫌他磨蹭。 死期就是死期,他拖延也没用。 燕濯默了默,踱进门,不消片刻,便收拾齐整,重新出来。 只是—— 摛锦瞥过去,脖颈下从外往里数拢共三层,他竟是把她贴身穿过的那件中衣又原模原样地套了回去。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目光就忍不住多瞧几眼,那人面色如常地理着衣袖,忽而开口:“总不好人前衣衫不整,我不嫌弃。” 她当即变了脸色,下意识驳道:“你敢嫌弃?” 话一出口,她立时便悔了,这岂不是显得她分外在意他的感受? 有心想找补几句,可话头赶至这份上,似乎解释什么都落于下风,只得将一股郁气咽回肚子,在心底将燕贼反复咒骂。 就这副惹人嫌的脾性,难怪走到哪都有人追杀。 思及此处,摛锦问:“昨日围杀你的人,可有什么头绪?” “殿下预备帮臣讨回公道?” “想得倒美,招惹那么多仇家,你合该自省才是,”摛锦冷笑一声,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着,管天管地还管到燕贼头上去了,“你最好祈祷着这条小命能留到我动手的时候,否则死在旁的阿猫阿狗手上,我这口气咽不下去,将你尸首再大卸八块,叫你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燕濯眼都没抬,“臣记下了,定当小心。” 摛锦只觉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又急又重,把好不容易熬过风雨、抻直身子的草木再重新碾回泥里。 燕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微斜过眼眸,隐晦地打量去。目光顺着飘扬的裙裾一点点往上挪,剑鞘斜挎着,自鞘尾爬至鞘口,而后是被绣金革带束出的纤细腰身。 还要再往上时,倏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从这到县里,还得走多远?” 燕濯余光尽数敛回,“以你的脚程,五六个时辰吧。” 那岂不是又得走到天黑? 摛锦顾自磨牙,心气不顺。她虽不至于娇气至时时刻刻都得差人遣软轿抬着,但大几十里的路,哪是说走就能走下去的?若还是在公主府里,不说最可心得力的曼珠,便随意拉出个婢女小厮,这会儿也该知道为她分忧了,偏偏碰上的是块愚不可及的朽木,她不动,他便只知道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可现下这情景,除了朽木,也无人可支使了。 “去给我驾辆马车来。” 燕濯微微挑眉,“整个平陇县都翻不出几辆马车,更何况是在荒地里。” 摛锦一噎,心知他说得在理,可叫她向他认错,还不如让她生生挨两刀,面子上下不去,嘴上反倒更咄咄逼人,“没有马车,那你就不会寻些别的么?牵两匹马,又或是雇几个轿夫,再不行,拉些骡子来充数,嘴一张就只知道说办不到,莫非你领了朝廷的差事,也是这般搪塞敷衍?” 燕濯扯了扯唇角,懒得同她争辩,扭头便走,只是错身时,目光在经由那双立得不太自然的马靴时稍停,连带着脚步一顿。 “……在这等着。” 河边上没有人家,想找到她要的那些物什,便只能进村去寻,但问题是,这里连个村庄的影儿都见不到。 摛锦瞧他三两步便淹没进芦苇丛中,唯有踮起脚尖,方能见到个黑乎乎的脑袋,再一会儿,就连脑袋都望不到了。 人彻底没了影,面上的骄矜便挂不住了。 于河滩挑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脱了靴子,褪了锦袜,果见本应白皙的足底浮现出深深浅浅的红,跟骨处倒还好,只是稍有些肿,跖骨处的皮肉却黏连在一起,显然是因为磨出了水泡,又将水泡磨破。 火辣辣的痛感叫风吹散了些,又用帕子绕着脚掌裹了几圈,才将大了一轮的足重新塞回鞋袜里。她撑着石头站起身,试探着走了两步,从尖锐的刺痛转变为隐隐的钝痛,尚在自己的容忍范围以内,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坐下。 若叫那燕贼知晓,她连站着都费劲,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先下手为强的歹念。 “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传来时,石头周遭的芦苇已毁了大半,罪魁祸首却混不在意,撩了河水净手,便欲上车离开。 这燕贼,倒也能派上几分用。 摛锦这般想着,向前迈的步子倏然止住,眨了眨眼,竟有些怀疑自己是生出了幻觉。 “哞——” 她急忙退开两步,用袖子将脸从上到下擦过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唾沫的残留,这才恶狠狠地瞪过去,“你去了快两个时辰,就找回这么个玩意儿?” 燕濯将翘起的唇角压平,手掌在牛头上轻抚,装出副无辜的模样,“殿下千金之躯,与这粗陋牛车确实不相匹配。” 摛锦面色稍缓,正准备在他的三求四请下,勉为其难地答应,却见他攥着缰绳的手腕一转,座下黄牛随之扭头。 这是,要走? “幸好臣身份低微,乘牛车正好,这样驾回县里,也不算浪费。” 牛蹄迈开,车轱辘碾动,竟真是要上路。 摛锦心头一跳,急忙喊出声:“等等,你别走!” 燕濯勒住缰绳,微弯腰,一副静听吩咐的模样,偏偏上下两片唇紧紧闭着,怎么也不肯吐露一个字来邀她上车。 不过一辆破车,真当她稀罕吗? 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走回去,一天走不完,她多走几天便是,哪里就非他不可了? 攥着衣角的手指隐隐泛白,倏然又彻底张开,任由衣料皱皱巴巴地垂下,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越过牛车,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燕濯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又平,将绳一扔,从牛背上翻下去,“上车。” “不上!” 京城里的宝马香车,排着队求她垂青,她凭什么要屈尊乘一辆牛车,再说,谁知道这牛车先前拉的是什么腌臜东西,燕濯一个粗鄙的武夫不讲究,她堂堂一个公主,难道要跟他一样不讲究吗? 她剜过去一眼,许是怒火中烧,竟连脚底的疼痛都顾不及了,步子愈发快起来。 “离这里最近的是太宁村,村中二十户人家,一头耕牛轮流用,一辆板车全村拉,能用来载人赶路的就只有这辆牛车。若要再去别的村,至少要再走两个时辰,并且,也不一定有驴骡,甚至可能情况更糟,连牛车也没有。” 摛锦不耐烦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燕濯平静道,“臣只是想告诉殿下,这不是京城,不是公主府,不是你随口的一句吩咐,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都能献到面前,你再赌气不肯乘车,受罪的也只是你的脚。” “这里可没有那帮一门心思讨好你的纨绔子弟,整日围着你嘘寒问暖,这破地方,缺医少药的,到时候留了一脚的疤,又或更严重些,成了跛脚的残废——” “闭嘴!” 摛锦终于停步,怒目而视,只是在满目的愠色中,难掩一丝慌乱。 她不过是蹭破点皮,修养两天便好,哪有他口中那般骇人?理智如此,她却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头去想,若是真的…… “这车原是用来装稻谷的,用之前我叫人洗过了,换了新稻草。”燕濯在她面前躬身,伸出一条手臂,“殿下,请!” 摛锦抿着唇,抓着他小臂正中,借力撑着爬上车,将将坐稳身子,对上那双清朗的眉眼,眸光忽冷,猛地一推。《 》 6、006 相看两厌 这一下决计是用了十成十的力的,却不知这燕贼是吃什么长大,竟似比做靶子的铁人还要重上几分,摛锦正要自讨没趣地收手时,面前人却突然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微微蹙眉,指腹尚残余衣料粗糙的触感,心中生出一丝怪异——她记得,她已经松手了才对。 再抬眸时,燕濯已翻上了牛背,右手攥着缰绳,腾出的左手则是去理顺衣袖上的褶皱,她定睛细瞧,那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她下手抓的那处。 一股无名火起,再顾不及其它。 不过被她挨了一下便这般难以忍受,要真是拎刀断臂,绝个干干净净,她倒能敬他三分,偏只知道装模作样玩些小把戏来恶心人,上不得台面的小人作态! 摛锦顾自磨牙,扭开头。 至多让这厮再猖狂几日! 牛蹄一步步向前迈开,土路上坑坑洼洼,引得车身摇摇晃晃,在芦苇丛中轧出两道歪曲的车辙印,得亏速度不快,否则非得扶着车沿,将胃里的酸水一并吐干净不可。 但胃里除了酸水,似乎也不剩旁的东西了。 摛锦从开始的坐着变为躺着,手心搭在腹上,最是能清楚地感受到里头空空如也,唯有一层肚皮往下耷拉着,向脊背贴去。 已过午时,她却连朝食都没有着落。 远处响起一声鸭啼,前头的黄牛低头应和,她连忙捂紧肚子,生怕腹中的馋虫也跟着叫起来——要是被燕贼听到了,她的颜面何存? 好巧不巧,燕濯就在这时候问:“吃吗?” 摛锦吝啬地分去一点余光,就见他递来个被油纸包裹的灰白色的不明物体,其上斑驳着深浅不一的黑绿色,弥漫着一股腥味。眉头拧了下,不仅不接,还倾着身子躲它更远些。 “你就算想毒死我,好歹选个不那么明显的!” 闻言,那油纸包掉头回去,被牛背上的人啃下一大口,唇齿咀嚼,喉头吞咽,燕濯这才淡淡地开口:“平陇县家家户户都吃这个,没毒。” 摛锦对此深感怀疑,凝眉盯过去,可还不待多看几眼,便只剩一张油纸,连半点碎末都没残余。 这是什么粗俗的吃相,饿死鬼投胎不成? 心头万分鄙夷,正要刺上两句,他又递来一小袋柿子。个头不算大,两个加起来才够一个拳头大,但胜在色泽鲜艳,表皮洁净,应是提前清洗过的。 她坐起身,在布袋里挑挑拣拣,似皇帝选秀般,寻了个相貌最周正的入口。牙尖刺穿外皮,晶莹的汁水漫溢进唇舌,甜腻的滋味比蜜糖也不遑多让。 吃人嘴软,一连三个柿子下肚,先前的那点不愉快早被抛之脑后,竟能心平气和地同他聊起天来。 “你刚刚吃的那是什么?” “雪花菜。” 名倒起得风雅,可问题是那玩意儿横看竖看,也瞧不出同这名字有半分关联,偏又是家家户户都吃,足见其受欢迎程度之深。 难不成,虽貌不扬,但别有一番风味? 摛锦是这样想的,便也就这样问了,等了好半晌,却等来几声低笑。 “殿下常用雪霞羹,可知晓它是什么做的吗?” “豆腐和芙蓉花。” “那豆腐又是怎么做的?” 摛锦没了耐心,语气不善道:“我又不是厨子,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燕濯倒是没恼,只是继续道:“凡菽为腐,一石得四十斤,邑人呼为‘小宰羊’,这等贵物,寻常百姓也就逢年过节能尝个味儿,至于平日,多是吃磨碎的豆渣。” “豆渣颜色白,质地松散如雪花,故称雪花菜,至于味道,”燕濯觑她一眼,“若真是珍馐,殿下岂会没尝过?” 摛锦听出他的阴阳怪气,眸色顿冷,可怜袋中柿子无端受到迁怒,被发配至板车的角落,撞得鼻青脸肿。 “所以呢?绕了这么大个弯子,就是为了讥讽我骄奢淫逸?”她抬眸看过去,“怎么,成婚三年,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燕濯抿唇不言。 摛锦亦不屑开口。 气氛再度冷凝下来,似昨夜,似和离前的月月年年,相看两厌。 不知过了多久,极清浅的声音问:“殿下何时回京?” “你若肯当下引颈就戮,我即刻便能返程。” 燕濯默了片刻,抬眼和她对视,道:“好。” 心跳莫名停了一瞬,待纠正过来时,那人早扭头回去,“臣领了一桩差事尚未了结,请殿下先行回京,三月后,定可收到臣的死讯。” 泛起的那点涟漪顿时归于平静,眉目间反倒漾出一丝讽意——也不过是个信口开河、贪生怕死之辈。 叫他装病逃跑了一回,还会让他假死脱身第二回不成? 摛锦看着牛背上的人翻身下去,在被踩踏成狼藉的芦苇丛中搜寻。刺客的尸首不见踪影,连飞溅的血迹都被一场夜雨冲刷干净,只有被拦腰斩断的苇秆、满身疮疤的树干以及陷阱的遗迹可证明,此地曾经的危机重重。 目光扫过,在触及某处被遮掩的银光时稍顿,下一瞬,她便扶着车沿而下,状似漫步目的地闲逛起来。 燕濯一会儿弯着腰去辨认模糊的鞋印,一会儿眯着眼去判断枝干的豁口,忙得不可开交,她则简单得多,抬抬脚,将那点银光用鞋尖推进水里,便算大功告成。 摛锦酝酿片刻,道:“我的剑丢了。” 燕濯忙碌的动作稍停,看她闹的这出新花样。 她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有些恶劣地勾起唇角:“那是尚方宝剑,若寻不到,我恐要被皇兄怪罪,所以——” “何日寻到剑,我何日再回京。” * 日薄西山,摊贩行人尽皆往家赶的时辰,差役们却似群无头苍蝇在街市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百般搜寻不得,恨不能将腰间长刀换做铁铲,往下再掘地三尺。 正要再开启新一轮无用功时,领头的差役从队伍里被拽了出来。 “怎么样?可寻到人了?” “还、还没。” “那线索呢,这总有吧?” 殷切的目光投来,齐才支吾半天没能凑出句完整的话,县令的面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半晌,发出一声叹息。 县尉上任不到一月,就突然遇害,还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查出来,要是传到上面,莫说升迁,便是如今头顶的乌纱都难保。 再瞥向边上躬着身子、一问三不知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一横,一顿臭骂就劈头盖脸地砸下。 “本官每月好吃好喝地供着,怎么就养出了你们这种不中用的东西?找人找不到,查案查不出,专知道偷奸耍滑、玩忽职守!”县令怒哼一声,唇边的两撇胡须被震得一颤一颤,“燕县尉遇害,你就是罪魁祸首!” 齐才愕然抬头,赶在一切被盖棺定论前急急出声:“我、我已有案子的头绪!” “这庞勇与燕县尉一同公干,偏只有燕县尉遇害,这说明,是、是仇杀!” 县令眉头轻挑,斜眼看去,“燕县尉初来乍到,上何处与人结仇?你莫要为了自己开脱,便胡乱编造一通,这结案,可得写出个条理清晰的卷宗,方能交差。” 齐才听出其中深意,眸光一闪,面上挂了个谄媚的笑,“七日前,赌坊有人闹事,是燕县尉亲自将人擒回,还打了十大板,那凶手定是因此事怀恨在心,故而痛下杀手。” “只凭这点,是不是太过勉强?” “那冯大素来是个混不吝的,嗜赌成性,家中田产被输了个精光,老父生生饿死,妻女一并卖给了人牙子,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犯下凶案,不足为奇!” 县令微眯起眼,抚了抚胡须,“如此说来,倒是合情合理。” 齐才喜笑颜开:“正是如此!” 县令竖目一嗔:“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人去捉拿凶手?” 无头苍蝇们被四处收拢来,而后,气势汹汹地冲着陋巷里的破屋去。 昨日一场大雨,将屋顶上的木板与蓬草冲下来好些,混在坑坑洼洼的土里,叫这段窄路更加泥泞难行。县令的小轿也被迫停在巷外,随众人一同步行。 穷苦的百姓何时见过这般大的阵仗,只一个照面,便吓得脸色惨白,缩回逼仄的屋中,只敢将一双眼贴着门缝,屏息凝气地往外窥伺。 “县令不辞辛苦,亲拿凶犯,想来燕县尉泉下有知,也当安息了。” 路有多长,阿谀奉承之语就有多长。 县令嘴角一扬再扬,又反复熨平下压,一张脸在春风得意与哀痛不已中变来变去,最后,在破烂的木门前定格为刚正不阿的模样。 他板着脸发号施令:“把门撞开!” 都不须费什么功夫,齐才上前两步,高抬起左腿,猛地一踹,两片木门登时裂成了四半,他又将零落的木块踢走,这才躬身道:“大人,请!” 外头人破门而入,里头人则是破门而出。 冯大提着裤腰带,左右两只眼还未睁开,上下两片嘴已经一开一合地骂起来,“哪来的小崽种,上你爷爷家闹事!” 两拨人于院中会面,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冯大被出鞘的刀光晃了下眼,困意顿无,一股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牙一咬,心一横,肩背撞开刀身,冲出包围。 窄巷的路弯弯绕绕,他便似一只老鼠在其间仓皇奔逃,十数个差役拎刀追赶,将本就破败的民居打砸成满地狼藉。 冯大三步一回头,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见就要混入街市的人群,脚腕忽地一痛,四肢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待挣扎着爬起时,两边肩上已架满了刀。 “罪人冯大,今日,我就要将你捉拿归案,以告慰燕县尉的在天之灵!” 齐才昂首半晌,脖子都立酸了,仍未等来属下的吹捧,当即拧了眉,张嘴就要训斥这帮看不懂颜色的蠢货,可头一低,目光倏然凝住。 嘴唇翕动,喉头干涩。 “……燕县尉?”《 》 7、007 在天之灵 摛锦扑哧一下笑出声,只是隔着珠帘与白纱,唯有在风拂开帘笠的间隙里,能瞟见那双清亮的眸子,满是揶揄。 众人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这放肆的声音吸引过去,但下一刻,就被石青色的人影隔开。 “告慰我的在天之灵?”燕濯扫过当前情境,兴师动众的差役,仓皇奔逃的地痞,再加上刚刚那句喊话,心下了然,似笑非笑地看过去,“诸位是不是准备得有些早了?” 人群的汹汹气焰顿被浇熄,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原地装傻充愣,唯独最前头的齐才避无可避,相峙几个呼吸,竟落下来两行清泪。 “燕县尉,我、我心里苦哇!” “听闻有刺客,属下是片刻不敢停歇,领着县衙的兄弟们来支援,可还是来晚一步,赶到时只剩下庞勇那个没心没肺的,在馄饨摊睡得正香,”齐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同时不忘添油加醋地哭诉着,“属下心痛不已、惊惧万分,找了一天一夜,还以为、以为……” “这才想着化悲愤为力量,为您讨回公道。” 这头哀哀戚戚,后头隐闻哂笑,夹在中间的燕濯皱了下眉,冷声终止这场闹剧。 “既然是误会,那就把人放了吧。” 齐才抹了抹脸,连声应是,推开刀刃,揪着冯大的衣领往巷里走,美其名曰,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方入巷中,面皮堆叠而成的笑便敛了,他阴沉着一张脸,啐了口唾沫。 “无根无基的愣头青,县尉的位置坐得上,可坐得稳吗?” 他步子越走越快,临到门前,将人一扔,鞋底从冯大的背上碾进门槛,望见那道戴着官帽的身影时,这才将昂着的身子一点点躬下。 “大人,那燕濯分明是在戏耍咱们!” * 稀稀拉拉的人影皆钻进巷口,燕濯回过头,便对上一道笑吟吟的目光。 “啧,如你这般讨嫌的人还真是少见,”摛锦努努下巴,意有所指道,“走到哪,都黏着一群惦记你性命的人。” 燕濯一时缄默,岔开话题,“我送你回去。” 哦,认输了,无话可说了。 摛锦翘了翘唇角,深知狗急跳墙的道理,于口头交锋上扳回一城,便放他一马,报了个地名,任由他穿街过巷,驾车而去。 其实不报地名,燕濯也能猜个大概。 撇去那些扔几个铜板、于檐下铺张席子便能囫囵一觉的棚屋不谈,整个平陇县也就两家客栈,依公主素日铺张浪费的作风,挑更贵的那家便是。 他勒紧缰绳,黄牛不耐烦地扑腾了会儿前蹄,安静下来时,正停在书着“平安客栈”的临街小楼前,他翻身下车,伸手去接她,只是目光却越过她,落在热闹的大堂里,挨个点过喝酒吃肉的食客,眉心收紧。 “你没带随从?” 摛锦微微抬着下颚,唯用眼尾的一点余光看人,随意地应声:“杀人这种事,若兴师动众,岂不是又在给言官弹劾我的新把柄?” “那侍女总该有个吧?” “曼珠的骑术可不及我,带上岂不是拖累?” 燕濯被气得有些想笑,摛锦却不会在乎他的脸色,盯着那条横在面前的手臂,思及他先前欲同她撇清关系的小动作,右手轻轻搭上去,指尖却悄然收紧,用指甲对准他的皮肉,于迈步时齐齐发力。 他定没有胆子在这时候甩开手,害她摔跤。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全然没有她预想中的哀叫痛呼,她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满,饶是足底已踩实地面,仍不肯松手,反倒变本加厉地使劲儿。 二人并一辆牛车立在门口僵持不下,好不惹眼,时不时便要挨上几道好奇的目光,更甚至于,招来了熟人的寒暄。 “燕县尉,你平安无——” 庞勇被准了一日假,难得有了闲工夫,出来拎两个好菜回家下酒,刚踏出门,便瞧见燕濯,只是再眨下眼,瞧清燕濯正跟个小娘子在拉拉扯扯,顿把问候的词句省略,两眼放光地打探:“这位是?” 燕濯一僵,反手攥住摛锦那只作乱的手,将人半挡在身后,“是我的……” 他犹疑片刻,道:“表妹。” “我听闻,你是追歹人去了,怎还领了个远房亲戚回来?莫非——”庞勇两颗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顿冒出个大胆的想法,目光在左右反复流连,嘿嘿笑出声,“这是你的……” “不是!” 燕濯忙将那危险的三个字的堵回去,飞快地编了个缘由糊弄,“她要去别郡探亲,途径此处,小住几日就要离开了。” 庞勇配合地点点头,心里却是半个字都不信,幽云郡都是边关了,平陇县更是个贫瘠地,朝哪赶路也不至于打这过。 自觉窥探到真相,庞勇面上的笑愈发灿烂,朝他身侧拱了拱手,“不知表妹怎么称呼?” 摛锦瞟过去一眼,淡淡道:“云山。” “珊瑚的珊?” “高山的山。” 庞勇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一番,纳闷道:“姑娘家家的,咋取个这名,一点儿不中听。” 燕濯眉头一跳,顿觉不妙。 摛锦效仿庞勇方才的那副模样,目光夸张地上下扫动,轻嗤道:“以你这副尊荣,尚且敢披张皮自称为人,我叫什么名字也轮得到你来置喙?” 话音刚落,便将黏着她半天的手甩开,大步往前迈,唯在跨过门槛时,回首稍顿。 “一丘之貉!” 燕濯低眉摸了摸鼻尖,眼尾的余光却黏在摇晃的珠帘间,随其拾阶而上,直到彻底被楼板遮挡,这才收回眼,瞥向还没回过神的庞勇。 “少招惹她。” 庞勇哭丧着脸,掂了掂厚重的肚皮,又摸了摸肥头大耳,辩解道:“我夫人夸我这是旺妻的福相呢,显得她持家有方!再说,再说我也没说什么,也就那么一嘴,这小娘子也太难相与了些!” 燕濯没接话,只将缰绳塞进他手里。 “得空帮我把牛车还回去。” 庞勇双目大睁,满脸惊疑,从食盒的握把上分出一根食指,缓缓指向自己,“……我?” * 摛锦进了厢房,抬手便唤小二布一桌好菜,说到底,今日吃的那几个柿子也不过是尝个鲜,若不是那雪花菜团实在难以下咽,往日这种品相的柿子可入不得她的眼。 许是今日饿得狠了,鸡丝银耳一上桌,她便夹了三筷子,配上热腾腾的米饭,叫腹中的馋虫彻底腾不出空闲来喊叫。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白米带着点黯淡的黄,远不及公主府里白净、饱满的珍珠米。 用了小半碗,摛锦便撂了碗,慢吞吞地品鉴其余菜式。水晶肴肉,太甜,红烧猪蹄,太腻,姜汁鱼片,太腥,没一道比得上府中厨子的手艺。 若非因为那燕贼,她又何至于在此受这种苦? 思及此处,先前眉梢的那点愉悦已彻底散了,她重重地按下筷子,差小二将桌子收拾干净。 小二点头哈腰,连声应是,扯下肩头的布巾在桌面上擦拭,目光扫过剩了大半的菜肴,依照惯例问:“这菜还没怎么动,可要收整好,明日叫厨房给客官热热?” “我岂会吃隔夜的剩菜?”摛锦横眉过去,“全倒了!” 托盘如何上菜,小二便只能把菜如何放回托盘,只是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赶在关门前小声问了句:“若客官不要了,能否让小的带回去?这么多菜,若俭省些,够小的一家吃上半月了。” 摛锦愣了下,尚未来得及回答,小二就急急地改了口:“怪小的嘴馋,一时鬼迷心窍,这就按客官的吩咐倒了,还请不要告诉掌柜的。” 直至两扇木门合拢,摛锦才回过神。 半个月,那定已馊了、臭了,连猎回去的兔子都不肯吃放了半个月的草,那个小二,还有他的家人,怎么能将放了半个月的饭菜入口? 思来想去,定是这客栈的掌柜太过吝啬,克扣月钱,这才叫那小二食不果腹,只能讨剩菜吃。 好赖也是大邺的子民,总不能看着人活活饿死,摛锦打定主意要去资助一番,可拉开门,门外已然站了人。 是个穿素色衣衫的女子,发间戴一支木钗,肩头背了个木箱,朝她施施然行了一礼,问:“可是云娘子?” 摛锦点点头,女子便跨进来,将木箱放在桌上,熟练地从里头取出葛布、剪子以及各种瓶瓶罐罐,依次排开,“我是明济堂的大夫陆溪,来为女郎看诊。” “燕濯请你来的?” “是,”陆溪合上门,示意摛锦坐下,而后俯身褪下她的鞋袜,“燕县尉一个时辰前便去了明济堂,只是我当时忙着抓药,脱不开身,故而来晚了些。” 不知是陆溪动作轻柔,还是摛锦心不在焉,清洗、上药、包扎这一串流程下来,她竟没感觉到痛,甚至于在陆溪絮絮叨叨地说着医嘱时,她竟想起了燕濯。 这般好心,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成? “诊金,结一下。” 摛锦茫然地抬起头,陆溪不得不重复一遍,“燕县尉不曾付钱,还请云娘子结一下,一共四百六十二文。” 收回前言。 呸,燕贼就是燕贼!《 》 8、008 冤家路窄 “阿嚏!” 燕濯拢了拢衣衫,将未说完的口供继续往下编。 “贼人狡诈,恐闹市动手动静太大,故先在馄饨里下药,见我识破,又引我至城郊围杀,我孤身不敌,遂跳河逃生,脱身后,恰碰见来投亲的表妹,便与她一道回城。” 县令问:“你可看清那刺客的样貌?” 燕濯点点头,张口便道:“高约六尺,瘦若皮猴,脸色蜡黄,左眼大、右眼小。” 书吏在埋着头奋笔疾书,县令垂眼看向那些新鲜出炉的口供,忽觉有些不对,皱眉道:“这不是那个卖馄饨的吗?本官问的是刺客,就,引你出城的。” “哦,没瞧见。” “没瞧见?你连人都没看清,追个那么起劲做什么?”县令愤然起身,只是眼珠一转,眉头重新舒展开,循循善诱道,“燕县尉不如再仔细想想,可莫要错放了歹人。” “是不是有个左撇子,就像前些天放出去的张三,或是有姓王、姓马的,像是城中富户的家丁?” 燕濯眨了眨眼,平静回答:“夜黑风高,对方又人多势众,且都蒙了面,没瞧见也是人之常情。” 县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攥着衣袖,有心再斥责两句,可眼一抬,便是那张油盐不进的棺材脸,只得强压住胸中沸腾翻涌的怒意,问些旁余细节。 诸如用些什么兵器,何处口音,招式路数之类,可回回不是被个“不知”堵回来,就是模棱两可,怎么听怎么敷衍,不及他的心腹半分。 榆木脑袋咬死了不肯递台阶,揽功添政绩一事彻底无望,县令心里长吁短叹,面上愈发不耐,终于忍不住将袖一甩,“行了,滚吧!” 燕濯站起身,拱下手,走得毫不犹豫。 县令见状,又是一串骂骂咧咧,扶额嚷叫: “天杀的,快把我的头疼药拿来!” * 燕濯踏出县衙,已过申时。 照旧往王家的宅院去,沿周遭排查一圈,确定无异样,又寻到冥器店问询素棺之事,那木老三倒是老实,问什么答什么,只是得出的结论与先前推测的无差。 棺材,是为王家二娘王瑛准备的。 燕濯微微蹙眉,手抚在腰间丢了刀的刀鞘上,指节无意识地轻敲。 半月前,燕濯在平陇县外撞到一出强抢民女的戏码,几个凶犯溜得快,便只剩下个哭成泪人的王瑛,他将人送回家,事情到此,就该告一段落。 可转头进县衙上任,一翻卷宗,才发现这小小的平陇县岂止是不太平,简直是乌烟瘴气。旁的条理不明、逻辑不清的旧案姑且搁置不提,就说最近半年,每月少则一起,多则三四起失踪案,且丢的都是正值妙龄的女子,仔细看下来,那王瑛竟是唯一一个生还的。 虽沦落到此地并非他的本意,但毕竟任县尉一职,在其位当谋其政。燕濯带着一干卷宗进言彻查,县令允倒是允了,却只拨给他一个差役以供差遣。他带着庞勇上门探查,偏王瑛闭门不出,不论如何都不肯相见,僵持数日,案情全无进展。 木老三口中王瑛病重一辞断不可信,但更多的,怕还是得从王员外夫妇的口中撬出。 既是如此,多思无益。 燕濯本已决定回去休息了,可抬眸却见四个熟悉的大字,在反应过来之前,脚步已顺着本能停下。 那人娇贵,昨夜又是凫水、又是淋雨,还忍饥受饿了一天,说不准便要染上风寒,病殃殃的,连房门都出不了,这样起码少个人在他耳边喊打喊杀,应是,好事? 思绪还在摇摆不定,人却已行至柜前。 “那位姓云的女郎,住在哪间房?” * 小二揉了揉眼睛,仍觉得是自己没睡醒,大清早发梦呢,两指往胳膊肘狠狠一拧,眼里险些飙出泪来,视线里的那抹银色仍好端端地躺在托盘里,胸腔里的一颗心顿时不平静了。 一、一条银铤? 他便是不吃不喝,将一整年的月钱攒起来,都凑不起这样十两银。 手掌在衣料上重重地擦了擦,而后轻轻地捻起银铤,本能地就要上牙咬,好在最后一刻理智回笼,将其改道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将领口左右扯紧,确保不会掉出,这才用激动至颤抖的声音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念在他实在可怜的份上,摛锦不多计较这副穷人乍富的失态模样,慢悠悠地饮了口茶,道:“我要买一处宅子,你替我去找个靠谱的牙人来。” 不肖一个时辰,小二便归来叩门,说是人找到了。 摛锦抬眸打量去,是个四十左右的婆子,穿着半旧的袍子,袖中笼着账本,眼神活络,弗一进门,面上便堆了三分笑。 “我只道是哪位阔绰的主要买宅子,这近前一看,才晓得是个天仙喏!”牙人一面吹捧,一面向她走近,将早早备好的图纸摊在桌上,挨个介绍过去,“这宅子大大小小的都有,不知云娘子想要个什么样的?” 那燕贼推说三个月后才能死,那她便在这儿等他三个月,届时再亲自提剑抹了他的脖子,免得他又生出诸多怨言。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住在客栈自是逼仄难熬,可若想寻个行宫,也不现实。摛锦垂眸,在一堆图画中挑挑拣拣,勉为其难地选中最大、最新、最漂亮的那个,当然,价格也是最贵。 牙人呼吸一窒,眉宇间的喜色几乎要溢出,“好,云娘子好眼光啊,这就是整个平陇县最好的宅子之一!” 摛锦并不应声,唇角却稍稍上翘了些。 她的眼光,自然是天下第一好,不管是看宅子,还是其它。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去那宅子里看看?” 摛锦矜贵地点下头,那牙人便喜滋滋地领她出去,左手撑一把油纸伞,右手拿了把蒲扇,一面为她遮阳,一面替她纳凉,好不周到。 一路上,牙人脚没停,手没停,连上下两片嘴皮子都不肯歇,从地段位置、屋宅建构,讲到落成之时的良辰吉日、五行风水,乃至上任屋主行过的善、积过的德都化成了福荫,保管她一住进去,便能顺风顺水、八方来财。 虽不大可信,但吉祥话嘛,多听两耳朵也不妨事。 在一众摊贩中穿行而过,停在一处高门大院前,匾额上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王宅”。 摛锦微微挑眉,是巧合? 一个下县,应当不会同时有两个姓王的富户才对,所以,这个王家,日前才要买棺,今日便要卖宅? 牙人并没看出她眸中的意味深长,只兀自叩了门,和门房打了招呼,便带着她进了门。 “云娘子,你且看这连廊,咱们平陇县里独一份的气派,莫说下雨,便是落雪打雹都不必撑伞,更不用担心沾上泥水,方便得很!”牙人又伸手去指,引她目光去看,“云娘子是讲究人,我也不说那些虚的,就看这卷草云纹雀替,双鱼衔莲悬鱼,这做工,可不是那些个学徒工,一拍脑袋就能雕出来的。” 行过连廊便讲连廊,路过假山便赞假山,连墙上一块砖雕、一扇镂窗,牙人都要仔仔细细给她掰扯清楚,是福禄寿喜,还是蕉叶瓶形,铆足了劲,只等王员外一来,便将契书签了。 只是再跨一道门槛,见到的却是两张熟面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肥猪和死期将至的燕贼。 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目光只和对面人交汇一瞬,便径直挪开,在厅堂的另一边落座,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拿着茶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叶,断没有要开口寒暄的意思。 牙人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在撞见官服的刹那便哑了声,好半晌才干巴巴地见了礼,缩到角落的凳子上,静若鹌鹑。 气氛一时间冷凝,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尴尬。 庞勇极轻极轻地将杯底贴着几案放下,屁股稳在凳面,上半身不动声色地向燕濯倾斜,两颗眼珠子在眼眶里上下翻滚,见旁边人仍没反应,不得已用气声问:“你这表妹怎么来了?” 燕濯瞥他一眼,不言不语地给自己灌了杯茶,表示不知。 庞勇又问:“她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这回,燕濯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他。 庞勇思来想去,总共也就和摛锦打过一个照面,虽说是闹了点不愉快,可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不会真的气到了今天吧? 再看边上同坐冷板凳的燕濯,庞勇陡然生出些愧疚,壮起胆子,朝对面搭讪:“真、真巧哈!你说是吧,燕县尉?” 燕濯正斟茶的手被狠撞了下,险些将茶壶整个抛了出去,余光中是两只眨得状似抽搐的眼睛,对他一个劲地催促,只得无奈顺着话茬往下接,“是挺巧。” 摛锦眼都没抬,意味深长道:“毕竟,冤家路窄。” “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在过问我的行踪?” 燕濯一时缄默,气氛再度冷下来。 好在这时,一个白面蓄须的管家笑吟吟地上前拱手,“这位便是云娘子吧?屋宅的契书已经备好,老爷在书房,请随我这边来!” 庞勇一双招风耳捕捉到关键词,屁股立时从板凳上弹起来,套近乎道:“大家都是旧相识,正好我和县尉也找王员外有事,不如一起?” 管家但笑不语,显而易见,是拒绝。 庞勇盯着潇洒离开的三道身影,险些将一口牙咬碎,正要抱怨两句燕濯的消极怠工,忽而眸光一闪,福至心灵。 “我有办法了!” 燕濯讶然地看过去。 庞勇搓了搓手,咧嘴道:“燕县尉可听过,美人计?”《 》 9、009 契约落定 燕濯眉头直跳。 念在这是当下唯一一个可供使唤的下属的份上,他强忍下暴起杀人的冲动,偏庞勇是个瞧不懂眼色的,不止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游了一遭,甚至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庞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缝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叫人鸡皮疙瘩倒竖。 燕濯有意避开,却耐不住庞勇一边咋舌,一边对他品头论足:“啧啧啧,好一个虎背蜂腰螳螂腿,燕县尉这要身段有身段,要相貌有相貌,不去色诱,岂不可惜了?” 他磨牙道:“要去你去!” “我倒是想啊,可、可就我这条件,除了我家那婆娘,谁还看得上我?”庞勇嘿嘿笑了声,俯身给他添了杯新茶,这才接着往下分析,“但燕县尉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云财主的表兄,这关系在,情分在,你只肖凑上去说两句好话,让她以参观宅子的由头,溜进王二娘的闺房,届时拿到口供,咱们往上一交,这桩苦差不就了结了?” “你也不想上任后接的第一桩差事,不仅破不了案,还连卷宗都写不满吧?” 燕濯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此案我已有了些头绪,就算见不到王二娘,也可从王员外身上下手。” 庞勇伸出一根小指,在耳朵里抠挖,后对准指尖一吹,将残余的耳屎蹭在衣料上,“那你倒是看看,人王员外肯搭理咱们不?” “大不了,我夜探王宅。” “哎呦呦,”庞勇嘬了嘬嘴,阴阳怪气地出声,“堂堂县尉,私闯民宅,你猜事后会不会在县令那被告上一状?” 燕濯闭了嘴,但从头到脚写满了抗拒二字。 “你听我给你分析啊,你是县尉不假,在咱们平陇县也算是号人物。可官级共分九品三十阶,下县县尉为从九品下,就是这垫底的第三十阶,月俸才二两银子,刨去吃喝,得攒多少年才能置办个一进院?” “再看人云财主,一出手便是这么大间宅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是干大事的人啊!你去讨好她,不比巴结县令来得有效?” 燕濯气得青筋直跳,他若真在乎这些身外物,便不会被发配来这破落地,更不用在这听这些狗屁不通的鬼话。 见他仍不为所动,庞勇琢磨着是劝错了方向,清了清嗓子,又道:“燕县尉,咱们不能只顾自身荣辱,得多为百姓考虑啊!你想想,这三天两头的就有女娘被掳,若不尽早揪出幕后真凶,她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燕濯默了默,还是站起身,“她,厌我至深,不一定会答应。” 庞勇只当是他在嘴硬,想着自己成功保下的俸禄,笑着挥手送别。 “这里有我看着呢,你放心去吧,财主表兄!” * 契约落成,只肖再上官府过一遭便是名正言顺。只是这流程能一日走完,王家上下却没法当天走完,故而,约定好留半月时间给他们收拾行装,与此同时,摛锦可先在西厢暂住,自由出入王宅。 牙人各边收个红封,费了好些劲才将钱袋束紧,塞进怀里,肉眼可见凸出鼓鼓囊囊的一团,却不影响给摛锦打伞摇扇的动作愈加殷勤。 本是该回客栈的,但牙人又堆着一张笑脸,欲同她做第二桩生意。 “云娘子住进新宅,自是比待在客栈舒心,但王员外尚未迁走,里头都是王家的下人,用着多不趁手,旁的下人可日后再说,但当下急用,不如先买个婆子、添个丫鬟在身边伺候着?” 摛锦点了头,牙人脚步一转,便将人往穷苦人住的棚户区领,“云娘子今日同我做了桩大生意,那买这两人,我便不收牙钱了!” “那二人如何?” 牙人眼神有些发飘,又像是因陋巷难行,才目光四下游走,一会儿落在房檐吊死的茅草前,一会儿停在泥里溺亡的碎瓦上,“……给云娘子挑的人,自然是顶顶好的!” “那婆子人勤快,手脚利落,生得又魁梧,甭说是洗衣做饭,便是下地开荒都能连犁两个时辰不带喘一口气的,还可当半个护卫使。” “那丫鬟也不赖,性子文静,从不多说话,有一双巧手,绣花、打络子不在话下,最擅长的就是梳头,如云娘子这又多又密的头发,交给她打理,可能省好些功夫。” 牙人一面说,一面隐晦地用余光向身旁打量,见她没生出什么不满,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吹捧:“最好的是,她们是一对祖孙,家里也没旁人了,要是买下来,定会一心一意为云娘子做事,绝不会有异心!” 后头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摛锦偶尔点下头,算作回应,至于听没听见去,那就是另一回事。 小巷越走越深,两处屋宅也越来越破,隐隐约约还飘来激烈的争吵声,随着脚步一点点向里,那争吵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牙人道:“前头左拐,第一户人家便是了。” 孰料话音刚落,一个臭烘烘的醉汉就从墙角处倒飞出来,骨头撞至另一面砖墙,疼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各种腌臜粗话便兜头砸下。 “三斤马尿喝上头,你就认不清自己是什么个东西了?种地种地不行,拉磨拉磨不行,吃完喝完就晓得屙屎屙尿,鸡鸭尚且能下蛋,你挺着一根烂黄瓜到处妖骚,下出蛋来了吗?瘪犊子连个蛋都下不出,还敢对我孙女动手动脚,被抓了还说什么喝多了,你要真喝多了,咋不跳进茅坑,对新鲜的大粪动手动脚?” 紧随其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媪,手拎着个快有人高的竹扫帚,扫帚尾湿漉漉的,灰灰黑黑的污浆正汩汩往下淌着,也不知先前是用来扫什么的,当下只用来扫人。 尖且细的枝掠过皮肉,即刻划出殷红的血痕,错综复杂地缠在一块,叫人触目惊心,醉汉哀嚎着闪躲,硬生生将一身褐色布衣滚至泥灰,才寻着空档,从扫帚底下溜出去,头也不敢回地往巷外逃。 老媪哼了一声,扫帚往地上一插,单手叉腰,张嘴就要接着骂,余光却见着一张正挤眉弄眼的脸,再看见旁边立着的摛锦,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顿时哑了声。 牙人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扯出个干巴巴的笑,心虚道:“云、云娘子,这位就是我说的婆子。” 老媪默不作声地将扫帚背至身后,朝另边一招手,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娘怯生生地走出来,低着脑袋往后藏,跟扫帚挤在一处,只露出两只枯黄的手紧攥在衣袖老媪的衣袖上,颤着声开口:“坏人、走了、吗?” 老媪捂嘴不及,反倒将这慌张的动作暴露人前,尴尬地嘿了两声,便垂直脑袋,等候发落。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吹得那般天花乱坠,结果一个粗鄙,一个结巴,难怪心虚得连牙钱都不敢收。 眼见着局势不妙,牙人牙一咬,心一横,道:“云娘子,先别管旁的,你就说,劲大不大,话少不少?” 摛锦默了好半晌,才回答:“虽说如此,但是——” “哎呀,好娘子啊,哪有什么但是?”牙人打断道,“正所谓,人无完人嘛,这一点点的小毛病,比起她们的优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今日这也只是碰上了意外,被那杀千刀的醉汉欺负得实在没办法,她们平日可不这样的!” 牙人递过去一个眼神,老媪立时会意,带着孙女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偏和规范的礼数差了十万八千里,反倒惹得身上缝补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衣又裂出个豁口。 要是纵容她们再拜下去,明日怕不是只能绑着破布出门。 “行了,就她们俩吧。” 摛锦塞了两条银铤过去,转身便走。 牙人两手被压得一沉,急忙喊道:“云娘子,用不着这么多,一条银铤都还得倒找钱呢!” 摛锦不耐烦地摆了下手,“多的你领她们买几身衣裳,别穿得乱七八糟就来我跟前伺候,看着碍眼。” 宅也买了,人也添了,忙活了这么一遭,再回客栈时,已是黄昏。 摛锦只朝小二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自觉唤厨房加几道好菜,她沿着阶梯一步步上行,走过廊道,却在尽头瞧见一位稀客。 那人双手抱在胸前,背倚着墙壁,脑袋微微往下垂着,也不知是等了多久,竟站在她房门口睡着了。 她不禁有些手痒,若在此刻,一把掐断他的喉咙—— 本就轻的脚步又放得更轻了些,几乎是只凭借足尖一寸寸往前挪,呼吸也压至最缓,唯有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虽说她先前是想着公平对决,但那不是计划有误,她功夫不及人家嘛,如今做个小小的调整,应也无伤大雅。 即便是偷袭,那也是她亲自动手,总好过他被旁的阿猫阿狗索了命。 她咽了口口水,右手向他的脖颈探去,指尖距皮肉只差毫厘—— 墨色的眼倏然睁开。《 》 10、010 夜探王宅 目光相撞的刹那,身体已先于理智,被本能驱策着往屋里躲,将身一转,拽着两扇木门匆匆往里合,偏那人动作更快,一柄刀鞘杵在其间,生生隔出个拳头宽的门缝。 摛锦不由生出些作恶被当场抓获的心虚,落在木料上的手又暗使了几分劲,可缝隙反倒被刀鞘挣得更宽。确定无法将人拦在外头,她只得恨恨地剜过去一眼,撒了手,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含怒的眉眼正对着临街的菱花窗,耳朵却将身后那点细微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木门开启又关闭的“吱呀”声,平稳靠近的脚步声,可很快,声音便停了,一片寂然中,唯剩下她的心跳,乱若擂鼓。 摛锦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来人的兴师问罪,从眼尾溜出一抹余光,隐晦地打量去,他无甚表情地立在桌边,刀鞘也规规矩矩地悬在腰侧,似是全然没将方才的暗算放在心上。 胸中一股无名的郁气翻涌,说起话来难免夹枪带棒,“怎么,离了京城,你这会儿倒是记得要晨昏定省向我问安了?” 燕濯默了下,略过这茬道:“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稀奇,他竟也有要求到她头上的时刻。 摛锦微微扬眉,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盏,拿乔之意不言而喻。燕濯倒是不意外,动作利落地斟茶倒水,将杯盏送至她面前。 她一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着打量去,青瓷的杯盏,做工下乘,浅色的茶汤,品质一般,唯有那只手,修长且匀称,尚值得一观。目光从指尖跃过指节,又沿着手背往上,看向正俯首低眉的人。 倒是比往日顺眼,她想。 如此消磨好半晌,摛锦才大发慈悲地接过茶盏,算是收下了他的讨好。 “我想要王家的布局图和王瑛的具体住处。” 摛锦将才到手的契书在桌上展开铺平,指尖自入口处勾画出今日的行动路线,在西厢稍停,“西厢从左往右数第三间房,守卫森严。” “而这里,有一个庵堂,”指尖往后又挪动寸余,指向后院的一片竹林,“王家放心地把我安排进西厢,领我参观时却刻意略过了竹林,你猜,哪边是真的?” 燕濯没犹豫,转身要走。 房门却在这时被叩响,随后是端着托盘的小二躬身入内,一面端菜上桌,一面热络地笑道:“呀,有客到访,还请稍等,小的再去拿一副碗筷。” 燕濯瞟向身后,只见个慢吞吞饮茶的身影,稍顿一下,婉拒道:“不必,我还有事。” 话罢,大步离去,小二一时摸不着头脑,也抱着托盘退出去,小心翼翼地将门合拢。 摛锦握在杯身的手缓缓收紧,指尖被挤压至隐隐泛白,至极限时,倏然张开,青瓷的小杯自空中跌落,一声轻响后,死无全尸。 可笑,真当她稀罕与他同桌共食不成? * 子时三刻,赖天公作美,月黑风高。 摛锦坐在窗前,对着外头漆黑一片的景色,兀自斟茶,推测燕濯会从哪条路潜进王家。 她若心狠些,通风报信,带人将他在院里抓个现行,他便连眼下这个芝麻大的官职都保不住了,但,两面三刀,实属小人行径。 也罢,念在是在为大邺百姓做事的份上,再放任他苟活两日。 她撂下杯盏,方合上窗,一股猛力却自外袭来,那窗牖“哗啦”一声,被霍然拉开。 四目相触,霎时间,空气凝滞,只余一片难言的静默。末了,还是窗外人先假意轻咳两声,道:“走错了,叨扰。” 摛锦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窗牖,略一迟疑,上前将窗闩推入卡槽,又试探着推了推,确定稳固,这才返身躺回榻上。 然不肖一炷香,又一道身影倏然闯入。 摛锦愕然抬眸,视线自那张熟悉的脸,缓缓移向他身后的敞开的轩窗,复又猛地转向另一侧——纹丝未动的窗闩静静地卡在槽中,昭示着此路不通。 她暗暗咬牙,心头无名火起,一间乡下地方的小破屋,装这么多扇窗做什么? 这回不速之客仍是将窗棂合拢,不过,是从内侧。 摛锦警惕地盯过去,攥紧了藏于被褥中的刀鞘,冷声道:“你一晚上在这来来去去的,究竟是干什么?” 燕濯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出了一点意外,能否借这地给我躲躲?” “不能!” 摛锦断然拒绝,长眉蹙起,紧接着便要赶人,那燕贼却倏然越过屏风,未及反应,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已覆住她的唇,温热的气息裹着低沉的警告,直逼耳际:“噤声。” 数点火光隔着单薄的窗纸摇晃,匆忙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齐齐逼近,情况当属危急,然她此刻却无瑕顾及。 她原是打定主意不掺合此事的,念着秋热未消,特地换了身单薄的寝衣入眠,谁料被他扣伏在榻上,咫尺的距离,呼吸起伏间,连他的心跳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摛锦少有这般窘迫的时刻,本能地想往后躲,那人反倒欺身更近,惊得她浑身绷紧如弦,心一横,对着送上门的手恶狠狠咬下去。 燕濯眉头轻皱,总算将锁在木门上的视线挪回来,正欲开口解释,“笃笃”的叩门声却先一步传来。 门外,“云娘子可安好?” 门内,“再帮我一回,可好?” 摛锦心想说不好,哪个都不好,可此情此景,也没留下可供她拒绝的余地。但仍愤愤难平,在尖牙上又使了些力气,直到腥甜味儿漫溢进唇舌,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口,转头对外面道:“好,外面这么乱糟糟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院里进了歹人,怕惊扰了云娘子,我带人在外头守着,云娘子且安心休息。” “知道了。” 待得火光与人声渐次远去,周遭复归岑寂,摛锦凝神细听,确定再无危险,玉足倏地发力一蹬,燕濯猝不及防,生生被踹下床榻,跌坐于地。 “嘶——你!” “我怎么了?”摛锦端坐榻上,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眼波流转,睨向地上人,细声细气地讽刺道,“花架子!” 燕濯理亏在先,不好争辩,只能灰溜溜地爬起身,默默缩坐在脚踏上。 “我道你身手有多好呢,结果连探一个商贾的家都能被发现,索性再降一级,从县衙的捕快做起。” “原是将人引开,顺利潜进去的,但那王瑛……”他顿了顿,面色有些古怪,“她好像不记得我了,不管我说什么,就只会大哭大叫,一个字都不肯说。” “在那拖延太久,这才惹来了仆从,脱身本不成问题,奈何又碰上了来送棺材的木老三。” 哦,借口。 摛锦翻了个白眼,兀自躺下。 男人不行时最爱四处攀咬,她见得多了。 * 天边的第一抹熹光彬彬有礼地叩开窗缝,吹吹打打的乐声却是□□杀般强闯进来,将瞌睡虫挨个揪出殴打,把好梦搅个彻底。 摛锦皱着眉,起先是用双手捂住耳朵,后蜷着身子,躲进被褥里,仍觉不够,连软枕都被折成两半,用来阻绝呜呜咽咽的鬼哭狼嚎。如此煎熬了一盏茶的功夫,到底是受不了,将被褥枕头胡乱揉作一团,蹬到墙角,怒气冲冲地下榻洗漱。 才越过屏风,却瞧见一道懒散的身影,歪歪扭扭地窝在椅子里,活像是被抽去了浑身骨头。 她下意识地出声:“你怎么还在?” “人还守在院外,出不去,”燕濯随口应答,歪着脑袋看来,“你——” 昨夜昏暗,尚未察觉有什么异样,当下添了日光,方瞧清她身上的衣料是何等纤薄。 轻软的纱罗自肩头垂落,仅以一根红色的系带束出纤腰,宽大的袖口慵懒堆叠着,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再往上,是修长的脖颈,颈侧殷红的小痣在雪肤的映衬下尤为显眼,较之最上等的胭脂还要艳上几分,无须撩拨,便叫人心猿意马,忍不住想嗅一嗅,吻一吻。 可他不止想过,更真真切切做过。 摛锦早在一个照面后便退回了屏风后,可屏上的影影绰绰,同样引人遐思。 燕濯喉头滚动,残存的一点理智强逼着他将视线挪开,低下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昨夜凉透的茶水,原先恼人的乐曲也不觉得烦了,甚至恨不得它们闹出的动静再大些,好掩过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轻响。 “替我去箱子里翻翻,那把檀木篦子在不在。” 那人一贯颐指气使地吩咐着,拿他当仆役使唤,他本该置之不理,又或嘲弄两句,偏偏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打开了那个木箱,第一眼,便寻到了她要的东西。 她向来喜奢靡,连一把篦子都要描了花样,勾上金线,要天底下独一份的华丽。 燕濯握着篦子越过屏风,目光落在那截纤白的后颈上,张唇欲言,脚步忽而一转,藏到床架之后。 只听得“吱呀”一声,走进的丫鬟发间竟簪着白绢。 “云娘子可愿去参加丧礼?”《 》 11、011 大闹灵堂 “丧……丧礼?” 摛锦的思绪尚未彻底转过弯,目光越过丫鬟,正欲将外头情况探看清楚,猛然被铺天盖地的素白攫住了心神。 昨日还涂粉施黛的亭台花木,今日却哀哀戚戚地低着头,发间、身上披着白幔,哭声混在风声里,枯叶落在纸钱中,满院凄然。 丫鬟侧身行了一礼,抬手抹去面上的湿泪,呜呜咽咽地开口:“昨夜有歹人入府,二娘子受了惊吓,就、就去了。” 昨夜? 歹人? 短暂的静默后,摛锦骤然合上门,望向里头的燕濯,眸中满是难掩的愕然,用嘴型无声道: “你灭的口?” “……不是!” 摛锦微微松了口气,重新将门拉开,在丫鬟茫然地目光中,故作沉重道:“竟、竟有如此之事,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劳烦帮我向王员外说一声,我换身衣裳便去拜祭。” 丫鬟应了声,便出院回话去了。 她趁机用目光将整个院外巡过一遍,确定驻守的家丁都已离去,这才关上门,把躲在床架后的人揪出来。 “你昨夜究竟干什么去了?” 摛锦抬手便将剑鞘抽出来,大有一副要严刑逼供的架势,偏那燕贼一张嘴比死鸭子还难撬开,面上又要装出一副乖觉模样,“臣岂敢欺瞒殿下?” “呸,你欺瞒我的还少吗?” 骂虽如此,摛锦到底是松了手,只是两道长眉紧蹙,“我信你没动手,但,你确定,王瑛真不是被你吓死的?” 燕濯正低头理着被揉皱的领口,闻言不由轻笑:“人若是那么容易被吓死,殿下想为我订副柏木棺,少说得多等上一年半载。” 摛锦冷嗤一声,刺道:“这谁说得准,兴许王瑛就是天生胆小,被你这青面獠牙鬼一吓,身子便受不住了。” “青面獠牙鬼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旁人,毕竟从始至终,他们都没说昨夜进的歹人是一个,还是两个,更甚至于,王瑛是不是真死,死的是不是真王瑛,都不一定。”燕濯直起身子,活动着两边胳膊,“一面之词太少,要知道真相如何,需得试一试。” 摛锦扬眉看去,“你想怎么试?” 他忽而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近些。 这点小把戏,她怎可能上当? 摛锦皱着眉不仅不搭理,还将头拧向另一边,逼得那人不得不主动朝她走来。 她默数着渐近的脚步声,待步数合了心中所料,倏然回眸,可未及开口质问,那人却忽地俯身下来。她心头一悸,下意识屏息,就见一只右手缓缓抬至她眼前。 五指修长,徐徐舒展开,露出掌心一把精巧的檀木篦子。 “再帮我一回,可好?” * 呸,无耻燕贼! 拿她的东西来讨好她,真亏他做得出来! 摛锦恨恨咬牙,不住恼火,偏生她答应在先,总不能事到临头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她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跟着婢女行过廊道,往灵堂去。 才跨进院中,一股浓烈的香火气便铺面而来,雪白的纸钱与乌黑的灰烬共同在风中挣扎逃窜,四面的经幡哗啦作响,绘了朱砂的黄符,烧了半截的白烛,皆围向厅堂正中的一口漆黑棺木。 摛锦隐晦地打量去一眼,又极快地收回,只是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下。 这么浓的血腥气,不像是吓死,更像是被人分尸做了数截,且在腥气之中,似乎还藏着些旁的味道。 跨过门槛,她依礼上了三炷香,只是目光掠过棺木前的圆炉时,眼眸微凝——纵然王瑛是个未嫁女,但王家乃平陇县数一数二的富户,来祭奠者竟不足十。 摛锦奉上奠仪,看向侧边蒲团上跪坐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一下一下地捻动,口中念念有词,虽听不清,但估摸着应是《往生咒》之类的佛经。 这位,应该就是员外夫人了。 她装模作样地添了些纸钱,“夫人节哀。” 轮转的佛珠顿了一瞬,员外夫人抬头看来,用喑哑的声音道了声谢,随即又垂下眉,低念着佛号。 摛锦拿着纸钱的指尖倏然收紧,目光黏在那道红肿的眼尾,皮肉堆叠的细纹间染着一点艳色,是,未化开的胭脂? “听闻王二娘子与我年岁相仿,我昨日搬进西厢时,还琢磨着安顿好后,去拜访一番,谁知今日就……”摛锦叹了口气,道,“不知她是染了什么病?” “病?”员外夫人愣了下,过分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扭曲的阴郁,极轻极轻地笑出声,“什么病,可怕得过人心?” 一个可怖的推测浮现在脑海,摛锦正欲开口,谁料冷清的灵堂忽然迎来了一群宾客。 是的,一群。 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踏着飘落的纸钱走进来,兀自从桌案上捡了香,借着烛上火点燃,斜插进香炉,奠仪七零八落地砸下,领头的几个才用帕子抹了抹眼角,不紧不慢地寒暄起来。 “可怜的哟,才这般年纪,就撇下爹娘,狠心去了。” “闹出那种事来,就是不去,这后半辈子也抬不起头了。” “这么干干净净地去了也好,不然要是生下个孽种——” 话音未落,员外夫人猛地从蒲团上立起来,面上的哀恸转而化成满目的凶厉,佛珠顿成武器,劈头盖脸地砸在最后一个说话的妇人身上。 “滚!给我滚!”员外夫人胸腔剧烈起伏着,双眼已涨成赤红,“我的瑛儿不需要你们来假惺惺地吊唁!” “我说的难道有错?”妇人半面的脂粉都被佛珠剐去,剩下半红半白的一张脸,半讥半嘲地骂着,“不守妇道,青天白日的跟野男人私奔,还被贼人掳了,最后跟着新上任的县尉一道回城,你自己算算,这都几个了?” “要是肚子里真揣上那么一个,他日生下来,都不知道该管谁喊爹!” 骂战不休,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你推我搡演变至拳打脚踢,纸钱、香灰洒了满地,断了线的佛珠在十数双脚间踢来滚去,最后被一只鞋底碾在正中,带着整个上身一歪,朝堂前香案撞去。 牙盘倒翻,供果倾覆,陶制圆炉砸上棺材挡板,登时裂成三瓣,生生将黑色的棺木染成白灰。最要命的是素烛沾上纸钱,黏上白幔,赤红的火舌仅数个呼吸间,便吞噬了小半个灵堂。 激烈的打骂声立时转变为仓皇的逃跑声,顾不及发髻凌乱、灰头土面,个个后脚踩着前脚往外奔,连员外夫人亦在此列,唯独—— 摛锦冷眼扫去,就见一个高约六尺的男子逆着人潮而行,身法极快,几步抢过火舌乱窜的供桌,闪身便至棺木旁,两手猛地按上棺盖,竟是要当场开棺。 “住手!” 鞋尖一挑,脚腕一踢,奠仪越过火海,外层的白封燃尽,露出里头烧至滚烫的银铤,击在男子手背,生生在皮肉上燎出一层焦黑。 男子闷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狠戾扫来。他猛力拗断一根燃着火的桌腿,劈手便朝她掷来,趁她急避的刹那,他竟又发力,再要推开沉重的棺盖。 摛锦被逼至角落,目光快速地环视一圈,忽而顿住,掀起用以烧纸钱的金银炉,狠狠往他后脑一扣。男人应声倒地,紧接着有鞋底碾上他脊背,她一手攥着他的头发,一手持剑鞘架在他的脖颈。 “说,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来灵堂开棺?” 男人闷声不答。 摛锦冷笑一声,抬鞘便拨来一支焚得正盛的烛,卡在距他右脸寸余之处,火光跃动,几要脱离桎梏,跳上他的皮肉。 “不是喜欢闹灵堂吗?事已至此,我不介意让你在这个灵堂里再闹腾一点。” “……我、我说,”男人哆嗦着嘴,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凑出个长句,“我收了钱,替人办事罢了,姑奶奶饶、饶我一命吧!” “收谁的钱?办什么事?”摛锦急急地追问道。 男人大张着嘴,剧烈地咳嗽着,面容青紫,似是要将心肝脾肺肾一并咳出来,大有下口气喘不过来,便要一命呜呼的架势。 摛锦蹙起眉,脚上力道方卸,男人却陡然翻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反攥住她的小腿,另一手寒光乍现——怀中匕首已然抽出,直直刺下。 她心头一颤,奋力蹬腿,虽险险将人踹开,自身却失了平衡,脚步踉跄着向后,栽向灼浪翻腾的熊熊火海。 该死! 摛锦咬着唇,紧闭上眼,几已认命要滚入那烈焰之中。可,预想中的疼痛不曾来,一股力量忽地将她拽向旁侧,而后,被小心地拢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极浅极淡的皂角香,霎时驱开了周遭灼气。 “……就说你是花架子。” 摛锦抬眼,撞入一双晦暗的眼眸,眸中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几要将她淹没,她尚未回过神,只觉腰间的手束得更紧,她与他贴得更近。 她听见火舌吞吐噼啪作响,听见紊乱急促的呼吸,听见狂沸躁动的心跳,不止一个。 她听见他在她耳畔低语,湿热的气息似比烈火更加滚烫,可说的,却不知究竟是在宽慰谁的文字。 “别怕。”《 》 12、012 治下清明 “咔嚓”一声轻响,是翻腾的火海里又迸射出一簇焰花。 摛锦倏然想起什么,才攥紧剑鞘,就听耳畔的声音道:“不必追,与那夜在馄饨摊下药的是同一个。” 她惊愕地抬头,又顺着他的目光缓缓看去,先是一条形状古怪的腿,膝骨和腿骨有明显的错位,而后是被滚至焦黑的身躯,锁骨与头颅的连接处外翻着大片猩红的血肉,而凶器,正被攥在尸体的右手。 “他被我折了右腿,见无法逃脱,便自戕了。” 摛锦下意识点头,前额却撞上一个宽厚的肩膀,愣了一瞬,猛地后撤两步,“谁怕了?若非那贼人使诈,我当下已将他生擒逼供!” 燕濯配合地松开手,视线状若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因着方才的一番打斗,鎏金衔丝蝴蝶簪微微倾斜,几缕青丝趁机自发髻逃出,悬在鬓边,同脸颊上一抹黑灰作伴,好不狼狈。偏生她毫无所觉,兀自扬着下颚,将骄矜之色扮了满脸。 他摩挲着指尖,到底按捺住心头一点痒意,移开目光,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应道:“自然是臣怕救驾来迟,累得这顶芝麻小官的乌纱都保不住。” 摛锦轻哼一声,还要再说什么,他却先一步走开,两手扶住棺盖,用力一推。 她的目光随之而去,蓦然凝住。 “这是……纸人?” * 灵堂的火大得出奇,宅中的家丁仆役,另凑上县衙的捕快,拢共三四十人,生生忙碌至日头西斜,才勉强收工。 只是火灭得差不多,灵堂也烧得差不多,一大滩黑乎乎的灰烬黏在一处,甚至分不清哪些是屋柱梁宇,哪些是香烛纸钱,乃至欲开棺的凶徒,盛纸人的黑棺,尽数化为乌有。 那群闹事的宾客,见真闹出了事,皆是夹着尾巴大气都不敢出。唯独一个员外夫人,竟是在外也摆上了蒲团,旁若无人地捻动新佛珠,低诵旧佛经。 摛锦混在一众被吓得肝胆俱碎的女眷中,肩披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捧着安神汤,时不时假模假样地喝上两口。 “这么大的火,莫不是,有厉鬼作祟?”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颤声道。 “呸,瞎说什么呢?”旁边年长的婢女训斥道,“这青天白日的,还有官爷坐镇,哪就能闹鬼了?” 小丫鬟面色青白,双手捧着药碗,碗中褐色的汁水才映出一张人脸,便被荡起的数圈涟漪撞碎,“所以,才是厉鬼啊……” 摛锦心下一动,也配合地作出副惊恐状,“先前灵堂冒犯了二娘子的那个,可是被活活烧死了,听说那尸体铲出来,像炭似的,一块一块,连人形都拼不齐。” 女眷们顿吓得抱作一团,她趁热打铁道:“也不知这鬼的怨气散了没,若是没散,岂不是还会缠上下个?” 气氛凝滞一瞬,连呼吸都被放至最缓,摛锦的目光挨个自她们面上扫去,有惊、有惧、有慌、有恐,终见一个嘴唇翕动,似要吐露,谁料肩头忽搭上来一只手。 再回眸,一张惨白的脸几要贴上她的鼻尖。 “云娘子,我有些话同你说。” 药碗不受控制地从手心跳出,却被另一只细长的手接住,不容拒绝地塞回她的手里。 摛锦僵着身子,眼尾一点余光扫过空空如也的蒲团,眼珠又转回来,看向浓脂厚粉的妇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应道: “……好。” 员外夫人直起身,捻动佛珠,朝正房而去。 摛锦攥了下衣摆,跟着行过廊道,跨进屋门。 铺面而来的香火气,比之先前的灵堂,竟然更甚,熏得叫人呼吸不畅。撩开最外层垂落的帷幕,便见黄符贴了满屋,艳色的朱砂飞走其上,辨不清到底是何含义,只觉张张都触目惊心。 她与员外夫人分别落座,立时有婢女看茶,只是她揭开茶盖,褐浑的茶汤间,似浮着几撮黑灰,靠近杯底的壁上还黏连着一角黄色。 是符? “云娘子,”喑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摛锦顺势放下茶盏,抬头看去,“这屋宅虽已售于你,但今日之灾,实是被我王家招来,焚毁的屋宇,待管家算出修缮费用后,我定一厘不差,依价赔偿,还望云娘子见谅。” “发生此事,亦非夫人所愿,我自无怪罪的道理。” 员外夫人微微颔首,全无异样地饮下茶,又低头去拨动手中的佛珠。 摛锦也垂下眸,看向自己的茶盏,这种加了料的茶,能喝?还是说,加的料,只在她这杯中? 她有心想去看看另一杯,奈何相隔着五六步的距离,饮茶人又将茶盖搭回茶碗,半点容她窥探的空隙都不曾留下。 “至于那些无知下人口中怪力乱神之事,绝无可能。”佛珠倏然停住,员外夫人随之出声。 摛锦不由觉得荒诞,一面贴着道士的符,一面念着和尚的经,却来同她讲什么不信鬼神。 员外夫人并不在乎她是否应答,只是眉宇间隐现些悲痛,喃喃出声:“我的瑛儿最是乖巧懂事,如何会成作祟的厉鬼?” “什么私奔,都是那些人以讹传讹的胡说八道!她与那赶考的书生确有几分情谊在,可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那日也只是为书生送行,顺带去寺中祈福,她一早同我说过的,谁知,竟碰上了那样的事……” 员外夫人抬起头,视线沿着她的外袍一点点向上爬,与她眸光相对。 “所幸后来得燕县尉搭救,送她归来,”话中意有所指,“至于燕县尉品性如何,云娘子应当再清楚不过,定不会信那等无稽之谈吧?” 摛锦配合地点头,员外夫人继续道:“瑛儿归家后,日日以泪洗面,渐渐神志不清,说是昨夜被歹人惊吓所致,其实没有那档子事,恐也时日无多了。” “烦请替我向燕县尉道声谢,至于什么凶徒、什么歹人,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叩开,是个婢女请她去厅中议事。 摛锦卷起一张黄符藏进袖,原是好端端跟在婢女后头的,谁知经过拐角处,阴影里忽地探出手来,将她一拽,她下意识抄起剑鞘当头劈下,却被另一只手拦在半空。 “啧,是我。” “是你我也照砍不误!” 摛锦恶声恶气地开口,剑鞘却重新挂回了腰侧,扬着下颚,斜眼睨去,也不问他来干什么,非等他主动解释不可。 燕濯倚着墙,唇角几不可见地翘起又平,亦是不语,倏而抬手剥去她肩上松松垮垮的外袍,搭在臂上,大步离去。 她双眸微张,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不是,他有病吧? “云娘子,该往这边走才是!”引路的婢女额上浮了一层薄汗,微微喘着气,显然是发现她不见,一路跑回来寻的。 摛锦点点头,推说一时走岔了路。 婢女并未生疑,只是较先前谨慎了好些,三不五时便要回头看看,她是不是仍跟在后头,但这般瞧起来,却看出些不对来,“云娘子,你方才披的袍子呢?可是路上掉了,不然我待会儿去替你寻一寻。” 不提还好,一提她便免不得想起某个人来,恨恨地咬牙道:“不必,一件破烂衣裳,赏给狗了!” “啊?院里进狗了?” 摛锦煞有介事地点头,“嗯,一条又黑又笨的野狗。” 沿着廊道左右穿行,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拐到那用来议事的正厅,人还未跨进去,里头的声便传出来。 “那个不孝女,活着不争气,丢尽了我的脸,死了还不安生!” 摛锦微微蹙眉,便见将一张面庞涨成紫红色的王员外,正横眉竖目地破口大骂:“早知会弄成这样,不如当初便不要救回来,死在外头,我还能落个清净!” 主位坐着的县令一边呷着茶水,一边不紧不慢地宽慰道:“死者为大嘛,王员外还是放宽心,目光要向前看。” 王员外还欲再抱怨几句,抬眸却望见摛锦,登时在皮肉堆叠的脸上勒出几分笑来,亲自引她入座,又瞪了眼边上杵着的婢女,“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贵客看茶!” 婢女被打发出去,偌大厅堂,便剩下县令、王员外与摛锦三人。 县令清了清嗓子,装腔拿调地开口:“这个事儿啊,其实也不是特别大,该赔钱赔钱,该下葬下葬,三两日便能解决。可要是闹到县衙里,少不得要上上下下地调查一番,没个十天半个月收不了手,王二娘之事定要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员外连连点头,县令抚着须,继续道:“本官以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人都死了,最重要的,还是剩下这些活人不是?” “你们觉得呢?” 摛锦尚未将这番狗屁不通的言论消化完全,王员外已然躬身开始为县令斟茶,从眉头到下颚,整张脸瞧不出丁点难过,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大人说得是极!” “反正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便带着夫人出门散心,远离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那,这桩案子便不管了?” 县令倏然撂下茶盏,冷眼扫来,“案子?本官治下,一片清明,哪来的案子?”《 》 13、013 幕后真凶 子时过半,院里一片岑寂,落针可闻。 窗棂处倏然响起三声轻轻叩击。 摛锦下意识攥紧剑鞘,警惕的目光自榻沿一寸寸向外挪去,触及未曾落锁的窗牖时,气息微松,坐起身,语气不算友善:“进。” 话音刚落,木窗“吱呀”一声洞开。下一瞬,一道人影披着泠泠月华,翻身而入,正是燕濯。 他方踏近一步,摛锦黛眉倏然紧蹙,急急抽出袖中罗帕,死死掩住口鼻。 这燕贼……莫不是摸黑赶路,失足掉进了哪处粪坑,不然怎会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约是她面上的嫌恶之色过于直白,燕濯立时停下步,退至墙角,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尖,解释道:“不是我,是我带的东西。” 摛锦正要诘问他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都往身上揣,他又补充道:“从灵堂原本摆棺木的位置取的。” 她眸光一凛,顿歇了挖苦他的心思,将桌案上的油灯点燃,借着火光,端详他展开的一小包不明物体。 黑色的焦块,浑浊的粘液,瞧着似与旁的灰烬并无区别。 她低眉欲凑近些,忽被两指抵住额心。 “远些,是尸油。” 摛锦面色一白,本能地向后撤开,忽又想起燕濯这厮还稳稳当当地坐着,也咬着唇坐下,只是浑身上下,连鬓角的头发丝都紧绷着,足见吓得不轻。 燕濯抿了下唇,将东西撤走,见她面色稍缓,这才道:“还记得我们今日开棺看见什么吗?” “是、纸人,”摛锦倏然抬眸,“等等,纸人,怎么烧得出尸油?” “问题就出在这里,”燕濯目光中带着些凝重,“今日开棺,只草草扫过一眼,火灭后,王家又将棺木整个运走,无法细查。但,庞勇昨夜瞧见王家的奴仆去买了半扇猪肉,我原以为是为了新鲜才趁夜采买,可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厨房并未做什么正经餐食,那半扇猪肉却凭空没了。” 烛火噼啪一声,惊得满墙影缭乱。 “我猜,猪肉被剔了骨,填进了纸人里。” “所以,王家一早便知棺材会着火,刻意伪造出王瑛尸体被焚的假象。”摛锦眸光微闪,难怪灵堂里有那么重的血腥气,难怪员外夫人得用胭脂画出哭肿的眼睛,难怪着火后不慌不忙,只让她安心等赔偿。 燕濯拎起茶壶倒水,递至她跟前,摛锦不接,他便反手灌进了自己嘴里,“你那如何?” 摛锦立时明白,他是问她刺探员外夫人的情况,她不由得蹙眉,从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捡出几条稍微重要些的,“虽不知真假,但员外夫人表现出一副很迷信的样子,房里贴满符咒,连喝的茶都要冲符水,一边佛珠不离手,一边还劝我别信恶鬼。”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道黄符递过去,“就这种,长得大差不差,我就随手扯了一张,可要找个道士看看,画的是什么符?” 燕濯抿唇不言,左手将符展开,右手沾了茶水,在桌上效仿朱砂的纹路勾画。 弗一停手,摛锦立刻发问:“你看得懂这个?” 他垂下眉,便对上一道灼灼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摩挲着,倏而扬起,朝她勾了勾。 又是这一套,连点新鲜花样都没有。 摛锦心中不屑,身子却不自觉地倾斜过去,待他俯首凑近时,只觉耳尖被温热的吐息燎出一点痒意。 “不懂。” 就、就这? 枉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无耻燕贼,奸诈小人! 摛锦恼怒地抬眸,恰撞见他眼底划过的一点笑意,登时如火上浇油,顷刻燃起燎原之势,伸手就要去抓剑鞘,偏他手肘一推,剑鞘就从桌案滚至他掌心,而后背在他身后。 那不知羞耻的声音道:“殿下发问,臣如实回答,何错之有?” “那你直说不就是了,还要故弄玄虚做什么?” 燕濯眨了眨眼,无辜道:“哦,臣素来好卖弄。” 摛锦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当即下定决心,他日将燕濯埋进皇陵时,他的陪葬品全部减半。 “还有别的消息吗?” 她斜睨过去,这厮倒是装得一脸正色,若她还耿耿于怀,岂不是显得她这人分不清轻重缓急,只得强压下怒气,继续道:“员外夫人还同我讲了一堆王瑛的事,说是她自回来起精神就不大好,时日无多,还说,比病更可怕的,是人心。” “想来是家中的风言风语太多,这才逼得她——”她忽而顿住,想到那个丝毫没有悲意的王员外,再联系他说的话,一个可怕的推测浮现出来,“莫非是王家为保声名,逼她自尽,结果三人起了争执,王瑛被失手杀死,员外夫人怕冤魂索命,故请符咒护身,王员外怕夜鬼叩门,故匆匆搬离,还设计这么一出,遮掩死亡原因。” “那何不将一切推到昨夜的歹人身上?” 摛锦想到那恨不得往脑门刻上“青天”二字的县令,不由冷笑:“就那个满脑子只知道息事宁人的县令,说不得就随意拿了他夫妻二人归案了事,又或换成你这个动真格认死理的,保不齐就查出来真相,哪有如今花些银钱便能将一切摆平的妥当。” 燕濯微微挑眉,“通。” 她当即起身,欲收拾那对恶人。 “等等,”燕濯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新茶,轻笑道,“虽然通,但这只是推测出的一种可能,没有证据支持,就不是真的。” “这还要什么证据?事实就摆在眼前了!” “可你连她的尸体都没见到,如何断定她已经身死?若没有死者,又怎会有凶手?” 摛锦凝眉过去,盯了他半晌,“那你说,这案子怎么办?” 燕濯没有回答,反是继续问:“员外夫人可还有提别的?” “也没什么,”她将拢共没几句的对话在脑海里逐字逐句地翻看,勉强再挤出些重点来,“夸了下你的人品,让我代她向你道谢,还有,让你别再追究之前的凶徒和歹人。” 燕濯气息微松,随即玩味道:“这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王瑛,没死。” * 第二日一早,王员外便带着仆役举家搬迁,一辆马车开道,三辆板车随行,惹得大街小巷的人,尽皆举着脑袋张望。 木老三从棺材堆里爬起身,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扶着腰往外走,靠着门板,眯着一双眼,直至瞧清马车上大些的三横一竖,这才活动着胳膊回身,不多时,店门落锁,暂时歇业。 至于摛锦,早早就和燕濯等在城外,待王员外一出城,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摛锦攥着缰绳,仗着珠帘与帷幕的遮挡,肆无忌惮地朝旁打量去。 他仍是一身暗色的衣袍,从头到脚寻不出一样上得台面的物什,十成十的寒酸气,若非一双眉眼好看得格外突出,当真是个扔进人堆里都扒拉不出来的泥腿子。 不像个世子,更不像个驸马。 她的目光往下挪了些,落在他骑的马上。 这马倒是眼熟,同当年一样,颈部的鬃毛被编成十数个小辫,每个辫子上都带着各色的石头,瑟瑟、火齐、红雅姑、闹搜珠,瞧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只是,有闲工夫装饰马,却没心思拾掇拾掇自己。 摛锦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又在心底给他扣上个衣着不得体的罪名,但其中掺杂了多少,因冥思苦想案情一夜而未果的迁怒,就不得而知了。 燕濯无端受了个白眼,但念及身旁人是从任何层面他都开罪不起的存在,只能假装无事发生。 马蹄一步步向前迈着,虽不用亲自行走,可架不住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饶是摛锦戴了珠帘笠遮挡,也被晒出了一额薄汗。 “就那夫妇俩,一个做贼心虚,一个心狠手辣,你如何确定王瑛是活着,而非被胡乱寻了个地埋了?” “昨日你去见员外夫人时,披着的衣袍是我送王瑛回去时穿的,她认了出来,且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 摛锦不解地看过去。 “她说,凶徒和歹人,”燕濯正对上她的目光,“你遇刺后,可会将刺客挨个区分,遣侍卫追查凶犯、恶徒、逆贼和匪寇?” “自然不会,刺客不就是刺客。” 燕濯颔首,“那凶徒也就只是凶徒,她这样刻意区分,说明,她已知那夜探入王宅的是我。” “除了你,便只有王瑛见过我,她既能从王瑛处得知这一消息,足见王瑛先前不过是装疯卖傻,可王家并不揭发我,而是继续依计行事,说明他们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摛锦会意,“你是一县县尉,在平陇县地位应当不低,王家信任你的品性,却不肯告知你实情,是招惹了地位远高于你的人,害怕牵连你。” 她倏然想到灵堂上意图开棺的凶徒,与对燕濯下手的是同一个,“你才离京上任,能同时与你这个前驸马及一个下县商户有牵连的,便只有当初强掳王瑛的凶犯。” “所以,王瑛知道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殿下聪慧。” 摛锦微微蹙眉,不习惯这人突然间的油嘴滑舌,正要质问他又想搞什么把戏。 忽被拦腰一提,拉至他的马上。 “那,可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 14、014 做贼心虚 温热的吐息贴着耳尖,撩起些难耐的痒意,实难让人相信,他并非故意。 摛锦曲肘欲挣,身后人却得寸进尺,竟将下颌抵上她的肩颈。荒草野径上,青丝缭绕间,二人身影交叠,若教旁人远远瞧见,指不定要误作是哪对野鸳鸯正耳鬓厮磨。 她恨恨地咬牙,横眉睨去,却撞见一双沉静的眸子。 “左数第二棵树。” 几是话音刚落,精巧的弓弩便已上弦。 摛锦绷得笔直的身子一点点向后倾去,如依偎般贴进他的怀里,只是挨至最近,仍未寻到合适的角度。索性将弓弩左右易手,直起腰,回身抱去。右手攀着他的脖颈,左手握住弓弩,自他后腰,沿着脊骨,一寸寸斜向上移。 燕濯僵了一下,配合地垂下眉。 原是清浅淡雅的月麟香,便因这过于近的距离变得浓郁起来。 哪怕克制地将呼吸放至最轻,仍阻拦不了香气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鼻里,将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后牵引着一具仅剩本能的躯壳,沉溺进这惑人的香中。 落在她腰间的手再度束紧,眸光外,只余莹白肌肤上那颗殷红小痣。 “咻——” 弦动箭走,穿林打叶。 而后准确无误地刺进皮肉之间,不肖几个呼吸,便有猎物从繁密的枝叶间跌落,四肢惊颤几下,渐渐僵直不动。 “又自尽了。” 摛锦收起弩,扫了眼扎在大腿根部的短箭,不禁生出些烦闷,可抬眸望见他同样紧皱的长眉,那点愤懑又倏然消解。 留不下活口人证,最头疼的该是他才对。 依照惯例,她当冷嘲热讽几句,只是那人已翻身下马,查验尸首去了。 尸首没有遮脸,装束与街边的游侠无甚分别,将身搜遍,莫说是刺青、信物,便是连多余的两个铜板都凑不出。 摛锦悻悻地收回目光。 也是,能在确定无法脱身后,第一时间自尽的专业刺客,哪会将那么大个破绽带在身上。 她正要催他快走,却见那人从尸首腰侧抽出长刀,上下翻看两眼,确定没特殊印记,便反手插回自己的刀鞘。 “一把烂铁,也值得捡回去?” “凑合用用。” 愈发像个不讲究的泥腿子了,摛锦想。 垂眉又见他像块木头似的杵在原地,辨不出是什么神色,许是盯得久了,目光竟不慎和他碰上,那人当即转身,跨上另一匹马。 摛锦摩挲着手中缰绳,沉吟片刻,得出结论——不觉从死人身上抢刀晦气,却觉与她同乘一骑晦气。 嗤,难道她与他同乘,便会觉得是荣幸吗? 她夹紧马腹,催着马快走两步,将旁边人甩脱半个马身,可不待眉心松开,余光中便见他不紧不慢地赶上来,咬了下唇,转而挥起马鞭,马儿由走变跑,飞奔出去。 这下,总能证明是她瞧不上他了。 摛锦目有得色,只很快便维持不下去。 原本刻意隔出的跟踪距离被急剧拉短,待她反应过来时,只余下三两棵寥落的树,稀疏的枝叶压根遮掩不住什么,她轻易望见王家搬迁的队伍与一辆牛车运送的棺木错行,同理,他们也轻易望见了她。 马身勒停,奈何十数道目光已齐刷刷地投来。 想着尾随王家的刺客已被铲除,她心一横,驱马走入人群,面向牛车上坐着的木老三,硬着头皮质问:“你收了我的银钱,还欠我一副棺木,怎的我要的棺木还未做好,你便先做起旁人的生意了?” “是我出价不够高,还是你这贼店家,刻意慢待于我?” 木老三眸光微闪,下了牛车,不动声色地将车上另个伙计挡在身后,拱手道:“云财主误会了,老汉绝没有那个意思!” “只是老汉的铺子也不单同云财主一人做生意,凡事皆有先来后到,这棺木是丰岭村何家半月前订的,如今到了期限,于情于理也该给他送这一趟。” 木老三微微抬眼,不解地问:“再说,云财主不是前几日才领去一副柏木棺,虽说第二日又来下订,可、可这副,也是急用?” 身后的马蹄声愈近,不必回头也知,是燕濯那厮。 一时间如芒在背,摛锦不由语塞,含糊地应声:“差不多吧。” 她略过这茬,驱马向牛车靠近,木老三躬着身子,随着她的方向,一点点地腾挪步子。 摛锦忽而抬手,在棺壁上敲了敲。 木老三适时陈述道:“这是杉木,质轻,虽没松木、柳木易腐,但比起柏木,还是差得远了。” 她微微颔首,似是没了兴致,将要调转马头。 木老三心下才定,突兀一声闷响闯进耳里,他急急抻长脖子,就见摛锦单手握着剑鞘,将棺盖撞开。 “云财主这是做什么?” 摛锦扫过空空如也的内壁,朝后方人轻摇了下头,这边只淡声道:“随意看看。” 木老三敢怒不敢言,闷头将棺盖归位,爬上车架,就拽起缰绳,催牛快走。 另一边的王家神色莫名,敷衍寒暄几句,也要告辞。 谁知燕濯倏然拔出刀,刃上泛起寒光,仅是一瞬,便架上了王员外的脖子。 “不急走,本官怀疑,是你杀了王瑛。” 摛锦微愣一下,诧异地望过去。 王员外面色青青白白,大气都不敢出,驾车的仆从登时跪了一地,剩下个员外夫人捏着帕子,一边抹着泪,一边喊着冤。 “大人明鉴,都说虎毒不食子,我夫妻二人历来行善积德,在平陇县颇有善名,如何会对自己的独女下此狠手?” 燕濯此刻端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冷声道:“可本官听说,王员外是一口一个孽女,恨不得王瑛最开始就死在外头。” “那、那是他嘴硬心软,实际他比谁都伤心,是不是?” 员外夫人往他后腰处用力一拧,王员外眼里立时榨出两滴泪来,僵着一张脸,想点头又忧心被锋利的刀子剐去皮肉,只敢将两颗眼珠子上下摆弄。 “哦,原是如此,”燕濯的眼底浮现出讥诮之色,从怀中取出一纸黄符,道,“那这镇压厉鬼的符咒是怎么回事?若非你们做贼心虚——” “不、不是!”员外夫人脸色煞白,尖叫道,“这是安魂符,我是想让瑛儿好好安息。” “道家讲究以笔通神,以符载道,笔法不可倒、不可断、不可复、不可逆,需一笔完成,但这张符,却将这些禁忌触了个遍,”燕濯似笑非笑道,“就算这是安魂符,也是张毫无作用的假符,足见安魂之心不诚。” 员外夫人嘴唇翕动几下,却再无可辩驳之言吐出。 燕濯微微侧目,扫过瑟缩在牛车上的木老三,以及躲在木老三身后的小工,手腕稍动,刀刃与皮肉又紧实一分,已在其间压出一道褶痕,若再近毫厘,定然血溅当场。 “事情既已明了,本官这就将人犯带回,但敢反抗,格杀勿论。” 地上的仆从瑟缩着身子,一个个脑袋几乎埋进地里,活像是受惊的鸵鸟,王氏夫妇面色颓败,似是已经认命。 摛锦忽收到燕濯递过来的一个眼色,虽不满他区区一个九品下的芝麻小官竟支使起她来,但念在他是在为大邺鞠躬尽瘁、做戏办案的份上,勉为其难地翻下马,从鞍袋里扯出一卷麻绳。 麻绳若缠上手,缚上结,那便是板上钉钉的罪犯了。 摛锦走过去,在仅隔三步的位置站定,动作夸张地将绳索展开抻直。 抬眸,便见他微微扬眉,无声道:“一、二、三——” “此事另有隐情!”《 》 15、015 真相大白 说话人急急地从牛车上跃下,奈何四肢不协,一个踉跄险些脸朝下栽进泥里,抓着车架爬起身,连衣衫间沾的泥都没功夫囫囵拍去,只三步并作两步赶至面前。 气尚未喘匀,已然躬下身子拱手,道:“还、还请燕县尉借一步说话。” 摛锦松了绳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突然窜出的人。 身量不高,身着粗麻短褐,衣袂处已磨得泛白,腰间草绳胡乱一束,勒出个干瘪消瘦的身形。露在袖口外是两只黑黄的手掌,本不足为奇,可再定睛细瞧,那手不仅称不上粗粝枯槁,甚至连一块厚茧都寻不到。 当下了然,这个,多半就是假死脱身的王瑛。 燕濯利落地收了刀,大步往林间去,王瑛避开王氏夫妇的阻拦,快步跟上,摛锦没犹豫,也缀在后头。 待得距离拉长,只能于粗枝细叶间窥得车队零星的影,燕濯终于停步,扫了眼同样止步的二人,兀自寻了根树干倚靠。 “说吧,那日掳走你的贼人是谁?” 王瑛愣怔一下,筹措了一路的辩白之语堵在喉头,呆呆地抬起眸,“大人怎知——” 话头被生生扼住,王瑛深吸一口气,忽而将两手贴着额头,端正地拜了下去。 “大人救我于危难,王瑛本不该有任何隐瞒,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若全盘托出,只恐殃及大人,是为恩将仇报,故而,我不敢奢望求得公道,唯乞求大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抬贵手,放我与父母离去。” 燕濯默了下,缓缓道:“不是我不放,是那贼人不肯罢休。” 王瑛惊愕地抬眸。 “若非我将尾随在后刺客射杀,只怕在你们一家欢欢喜喜团聚的时刻,就要被人屠灭满门了,”摛锦蹲下身,对上她的目光,“能逼得你们闹出这么大一出戏,想来那贼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县令?低了。” 摛锦挨个列举去,“六曹参军、司马、别驾,又或者说,是幽云郡守?” 王瑛脸色煞白,唯唯诺诺地劝道:“娘子既知,便该懂,我王家一介商户招惹不起,燕县尉位卑职低,亦当明哲保身。” 摛锦扑哧一下笑出声,幸灾乐祸地看向树边人,便是戴了珠帘笠,也遮不住从每根翘起的头发丝中流露出的得意。 瞧瞧,离了她,他都只配得一声“位卑职低”了。 她将嘴角熨平,强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将王瑛扶起,只是话里话外仍不忘踩他两脚,“他开罪不起的人,我开罪得起,你只管同我说就好。” 见王瑛眉目间仍有犹豫,她拍拍胸脯,自信道:“我可是当朝三公主——” 位卑职低的那人忽不合时宜地咳嗽两声。 摛锦睨过去一眼,真当她会一股脑地将身份暴露不成? “三公主的门客,”她收回目光,继续道,“高至郡守,也不过是正四品官,如何能越过公主去?” 王瑛攥着衣料,眸中似有光芒闪烁,声音轻颤:“三公主乃天潢贵胄,当真愿理会我一个商户女的冤情?” “自然。” 树旁之人忽而开口,摛锦循声望去,却见他神色端肃,字句清晰—— “三公主淑质英才、仁心仁德,必不会袖手旁观。” 她怔住,耳尖倏然洇开一抹薄红。 ……他这是在,夸她? 幸有帘幕遮挡,不会暴露出她的异色,待心绪平复时,王瑛已然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了。 “我曾资助一书生,供他饭食、笔墨,约定他来年若榜上有名,便同我拜堂成亲。” “那日,我同他一道入寺祈福,出寺后又为他送行十里,临了分别时,却碰上几个持刀恶徒,他惊骇逃跑,我挣扎不得,便被强掳上马。” 听到此处,摛锦面色顿冷,语带嘲讽:“这般懦弱无用的郎君,遇到事只一味想着逃,便是中了榜,也不过是个草包官员。” 燕濯缄默着,并不反驳。 被他们视为受害者的王瑛反倒摇摇头,苦笑道:“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便是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忙,他贪慕我王家的金银,我奔着与他成亲后脱离商籍,本是利益交换,何必搭上性命。” “……你倒是想得开。” 王瑛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于手心一层层揭开,露出其间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玉珏碎片,可除了能勉强辨认出的云雷纹外,再无其它特征。 “我被送到了一架马车上,蒙了双眼,束住手脚,然后——”王瑛顿了下,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我竭力挣扎,摔碎了贼人的玉珏,藏了一片入袖,原想着与他同归于尽,可还未寻到机会,那贼人忽被他的手下叫走。” “隐隐约约间,我听到人称他,姬公子。” 燕濯倏然凝眉,沉声道:“幽云郡守名姬德庸。” 王瑛点点头,“只是我当时并未想到那么多,故而获救后,便径直回了家,待家父瞧出这玉料是上等的羊脂玉后,方知大祸临头。” “起先,我们还心怀侥幸,想着这玉兴许也是被歹人偷抢去的,只卧床称病,欲避风头,谁知——” 摛锦道:“有人暗中对你下手了?” “是,他们在我的汤药中投了毒,但我是假病而非真病,并不服药,这才逃过一劫。” “我原以为,那夜的杀手是为了报复,可如今看来,是想着灭口,”燕濯摩挲着刀鞘,断定道,“他们已发现你偷藏玉珏。” 王瑛流露出几分懊悔,“我醒悟得太晚了,双亲遭我所累,恐难脱身,是故,不得不谋划一番。” 摛锦道:“难怪他们一个装得做贼心虚,一个演得心狠手辣,好叫人以为是王氏夫妇怕家丑外扬,故将你逼疯逼死,这样与你划清界限,兴许能哄过歹人,你不曾把秘密透露。” “可……” “可你低估了他们的狠毒和谨慎,”燕濯垂下眼睫,接着道,“今日未能得手,来日定还会有贼人刺杀,只要你们还在这幽云郡界内,便没什么安全可言。” 王瑛再度跪下,躬身叩首。 “还请两位大人为王瑛指一条明路,此身死不足惜,但求保全家人!” “幽云郡他们能一手遮天,但不代表整个大邺都能容他们胡作非为。”摛锦眉心紧蹙,转头看向燕濯,“可带了纸墨?” 后者将衣兜翻了个遍,唯一的一张纸是——粗制滥造的假符。 符就符吧,好歹黄纸的背面还能用。 但旁余的是真没有了,莫说写两行字,便是她已取出了现成的印鉴的都没法往下盖。 不然,蘸些血下印? 摛锦垂眸,目光先落在自己手上——若要划开皮肉取血,光是想想便觉得生疼,到底作罢。转而望向王瑛,见她面色苍白,已是遭逢大祸、惊魂未定,若再添一道伤痕,未免太过残忍。踌躇片刻,眸光终究一转,直直钉向燕濯。 燕濯默了下,拔刀、划手、归鞘,一气呵成。 螭钮金印毫不留情地压上指腹伤口,反复碾转,直将印面每一寸纹路都浸透血色。患处灼痛隐隐,他眉心轻皱,却只凝神于掌心贴合的那只柔荑——温软如玉,竟比金印更灼人。 金印在黄纸在盖出一抹艳红,纸张对折两下,被递向王瑛。 “你先前不是说,想改换门庭,脱离商籍吗?我观你有几分才学,拿着这个入京,到三公主府上,兴许能谋个一官半职。” 王瑛捧着黄纸,感激涕零。 燕濯只兀自低着眉,指尖无意识地轻捻掌心,似在回味那一瞬的温软。《 》 16、016 人模狗样 及至王瑛转身要走时,燕濯方才回神。 “且慢。” 王瑛拱手问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带的家丁武艺粗疏,此去京城,恐路上生变,”燕濯顿了下,复又道,“先取道向东,入樊川地界,寻司兵参军楚昭,报我的名姓,请她派人护送。” 王瑛应了声,快步回车队,领着全家马不停蹄地赶路,生怕稍慢一步,又被乱七八糟的凶徒黏上。 事情至此,也算了结,但摛锦却蓦然将去路挡住。 “你如何差使得动樊川郡的司兵参军?” “一点旧交。” 摛锦一双眸子牢牢锁住他,倏而抬手,抽出他腰侧长刀,刀刃抵上他的喉头,冷笑出声:“扯谎也不编个像样些的,你自幼随定国公长在溧阳,弗一进京,便入了公主府,往哪攀的交情?” 刃尖压着皮肉,逼出些细弱的疼,想来是已划开最外一层,若他拖延,顷刻便要见红。 当真是,不留情面。 燕濯索性重新倚回了树干,目光轻飘飘地回望过去,语气无甚波澜:“溧阳与樊川毗邻,我虽不能擅离溧阳,但楚昭总能出几趟樊川,见过几面,不足为奇。” “光报上一个名字,就能让她遣出人来,只怕,不是仅有几面之缘的泛泛之交吧?” 燕濯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忽地用两指于刀身轻抚,慢条斯理道:“殿下这般在意,莫非,是疑心臣与楚昭有青梅旧情?” 摛锦滞了滞,烫手似的撒了刀。 呸,谁会吃他的醋?也就这燕贼无耻下流,满脑子只想得到情情爱爱! 她忙不迭地退后两步,非将自己与他口中“拈酸吃醋”的罪名撇清干系不可,“少四处攀诬!我不过是怀疑你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愠色的目光与他促狭带笑的眼眸相撞,她这才惊觉自己反应过激,反倒像是被戳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心绪翻涌,愈发难平。 摛锦脸上忽青忽白,一时竟想不出拿捏他的办法,只狠狠地剜他一眼,转身便走。 后头跟来慢慢悠悠的脚步声,越听越叫人心烦,她咬着牙,步子愈发快,也不抬眼细瞧,伸手便拽住离得最近的缰绳,踩着马镫跨上,偏生那马怎么驱使也不肯挪步,只垂着脑袋在树底啃草,时不时还打上两个响鼻。 她扬起马鞭,正要抽下,突然听得一道压着笑的声音:“虽借殿下骑了一路,但这到底是臣的马,殿下这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马,不好吧?” 摛锦垂下眸,便见“穿金戴银”的鬃毛,抬起眼,就是分外讨嫌的燕贼,奈何这事是她理亏,争辩不赢,只得愤愤磨牙,骂道:“谁稀罕?” 她逃也似的跃下马,鞋底刚踩实地面,先前那只晓得闷头啃草的饭桶马竟踱着步向燕濯靠近。她目光再瞧,才知是他两指衔着片绿叶在唇间,吹了几声号令马的短调。 拢共才几步路,非要搞这么一出。 摛锦骑上马,两手紧攥着缰绳,越想越气,到底忍不住在心里啐一声: 卖弄! * 王宅的匾额卸下,云宅的匾额挂起,摛锦顿成了平陇县里声名鹊起的财主。既是如此,便不必似赶路过来时那般顾着掩人耳目,只管将这个财主的名落实到底。 是以,将宅院内的大小仆从一气儿安排完后,摛锦便领着二人并一马,将县内的珠宝楼、铁匠铺逛了个遍。 二人是那日添置的婆子和丫鬟,一个被称作冯媪,一个被唤作青苗,马则是她素日骑的良驹,通体上下一色雪白,全无半根杂毛。 此刻,二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铺中伙计为马装扮。 是的,装扮。 最基础的马鞍自不必说,锦缎绣花宝相纹,算不得稀奇。但额饰金钿嵌红石当卢,颊饰玉质衔镳,并缀鎏金杏叶,胸前佩玉珂罗,臀后戴銮铃,连马尾都要编入丝线与珍珠结成珠络,当真是独一份的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莫说是寻常商贾,便是把县令从头到脚扒光了,也凑不出这样一副行头。 伙计忙活了多久,二人撑得比鹅蛋大的嘴就张了多久,最后还是摛锦实在受不了这般丢人现眼的模样,横眉扫去,她们才唯唯诺诺地将下巴合上。 “云娘子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满意的地方,自然多得很。 譬如,红石太小,玉色太浑,銮铃不够精巧,珍珠不够圆润,从马头到马尾,几十件配饰无一个能与公主府库房中的相媲美,但念在这是在一个近边关的贫困下县,没什么好东西,也就差强人意了。 只是—— 摛锦抚着马身,忽然道:“青苗,你说是我的马好看,还是燕贼的马好看?” 被点到名的青苗双眸大睁,满脸惊疑,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出声:“燕贼、是谁?” 摛锦正愁要怎么描述呢,眼尾余光忽而扫到街尾处一队挎刀而来的官差,应当是在日常巡视,便朝那个方向努了努下巴,“喏,那里头人模狗样的就是了。” 青苗目光随之而去,眼睛眨巴了两下,又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没看、见狗。” 梳着鬃毛的手僵了一瞬,忙改道取了银子,将伙计打发走。 摛锦面色沉重地看向青苗,这已经不能说是才疏学浅了,简直是大字不识一个啊,她轻叹一口气,还是从哪寻个教书先生来,多少读两本书,免得走出去惹人笑话。 可对面人仍是懵懵懂懂地抬着眼,等她指认哪个是燕贼。 她瞟向那队官差,企图从混在其间的燕濯身上寻出些特征来。偏衙门的官服,制式都大差不差,刀更是人手一把,末了,只得勉强道:“生得最好看的那个。” 这话一出,青苗立时认出来了。 只是那燕贼同其它官差都是用走的,并没牵马,瞧不见燕贼的马好不好看,但身边这匹可是实打实用银子堆砌出来的,心中的秤杆顿时有了偏向。 “娘子的马好看!” 摛锦唇角翘起,又很快熨平,微微扬起下颌,面上尽是骄矜之色,特意等到燕濯的目光经掠时,才差使冯媪牵着骏马,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 “听闻县里来了个什么才子,我们去瞧瞧,倘若还行,便将他聘回来教青苗识字。” …… 庞勇自瞧见那珠翠环绕的马起,一双招子就没舍得挪开过,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胳膊肘却往右杵了杵旁边人:“诶,看见没?什么叫富贵,那寻常见的穿金戴银的都不算什么,在马身上下这么大功夫,这才是真的家财万贯、富得流油啊!” 被强行搭讪的人敷衍地点点头,虽同样朝前望去,目光却越过马,黏在行在马旁,娉婷窈窕的人上。 “我说财主表兄啊——” 话才起个头,就挨了一记白眼,庞勇只得不情不愿地改了口:“燕县尉,人云财主这么富贵,你作为他的表兄,不说吃上肉,喝点汤总是要有的吧?人从指缝里漏出那么一点,也够你衣食无忧的。” 他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来回搓捻,笑得形容猥琐,“我跟着你辛辛苦苦忙活好些天,一点功劳都没捞着,你看,要不带着我进酒楼里潇洒潇洒,犒劳一番?” 人影行过长街,拐入巷口,被青砖泥瓦遮挡,彻底瞧不见了,燕濯这才收回目光,随手从袋中摸出昨夜剩下的半个豆渣饼,塞进那张喋喋不休的口中。 庞勇大怒之下怒了一下,一边嚼吧嚼吧将饼下肚,一边跟着燕濯代县令去拜访新归县的大才子梅子瑜。 只是才跨进院,便听得一道温润的声音夸赞道: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 17、017 君山银针 燕濯没有循声去望,目光只凝在院中最惹眼的那人身上。 许是她的刺杀计划暂休,今日便没再穿窄袖的胡服,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流光熠熠,恰似她一贯的明艳张扬。素手轻抬,珠帘笠应声而落,霎时露出一双上扬的眉目,朱唇皓齿,顾盼生辉。 ……那诗句赞得,倒也不算虚言。 只是吟诗之人么,他心中不禁冷笑,又一个谄媚逢迎之徒。 摛锦接过吟诗人赠来的花枝,随手递给了侍候在旁的青苗,踩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目不斜视地步入厅堂,好似压根没发现新登门的宾客里,混进了几位她的旧识。 而院中诸人却无端生出些默契,竟皆缄口不言。 四下寂然,唯闻风过竹梢。 庞勇两颗眼珠子分外忙碌,左转右瞟,眼皮子都快眨得抽了筋,又夸张地咳嗽两声,终于明悟,指望这二位放下架子张嘴,不如指望县太爷即刻暴毙,换他上位。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赔着笑脸道:“县令大人听闻梅公子回县,本欲亲至,奈何衙署里事务繁多,脱不开身,特遣燕县尉与我前来拜会。”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梅子瑜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满脸都写着对方才惊鸿一瞥的念念不忘,对这头便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客气道:“县令大人美意,小生心领了,只是寒舍尚未洒扫,不便待客,就不多留二位了。” 庞勇被糊了一嘴的闭门羹,实在无话能说,转头就要走。 “这宅院能招待她,便招待不了本官?” 燕濯撩起眼,寸步不移。 梅子瑜面上的笑僵了瞬,似是第一次碰见这么不知礼数、主人家不欢迎还要强往里闯的宾客,只得改了口:“既然燕县尉不嫌弃,那也往里边请吧!” * 堂内,四人对坐,鸦雀无声,似是连青釉博山炉间逸散的袅袅香雾都觉察到了尴尬,不敢再由着性子四下乱瞧,只一门心思往外逃。 庞勇捱得如坐针毡,茶水喝完了,也硬着头皮端起杯盏,强装出一副正悠然品茗的模样,待到实在装不下去时,干笑两声:“好茶、好茶啊!” “这是君山银针,正所谓金镶玉色尘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香气清纯,乃是黄茶中的珍品,”梅子瑜温声解释着,状若不经意地补了句,“可惜产自江南一带,幽云郡地处偏僻,寻常门路难以购得。” 他望向摛锦,道:“云娘子若是喜欢,不妨常来坐坐,赌书泼茶,也不失为一桩风雅事。” 摛锦还未及开口,就有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横岔出来,“怎的只邀云娘子,不邀本官与庞捕快?怎么,单她是懂茶的风雅客,我们便是只会牛饮的泥腿子?” 难道,不是? 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成婚后第五月,她带他同赴斗茶会,他连第一轮都耐不下性子看完,便撇下她,孤身回府里舞刀弄棒去了。 “燕县尉说笑了,”梅子瑜搁下茶盏,尴尬道,“小生只是想着,二位在衙署任职,公务缠身,恐少有这般闲情逸致。” 燕濯认同地点点头,又道:“时常登门确有叨扰,不如梅公子将那茶叶分一分,赠我三人。” 庞勇心头一跳,咋吧着口中的茶叶梗,好茶价贵,他这般讨要,与直接寻人索金银有什么区别?一抬头,果见梅子瑜变了脸色,几是咬着牙开口:“这茶是我从京城带回的,所剩不多,恐难相赠。” “哦,可惜了。” 燕濯状似遗憾地出声,目光轻飘飘地自梅子瑜身上扫过,颇有些意味深长——分明是在嘲讽他扣扣搜搜。 他垂下眉轻呷口茶水,眼尾一点余光向对面人探去,她却错开他的目光,只抬眸看向首座。 “梅公子自京城来?” 梅子瑜本是一额青筋直跳,听到摛锦问话,急忙挂上笑,重端出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是,小生不才,于丹青一道上略有天分,侥幸得画圣荀颜之青眼,拜入门下苦学数载,也算修有些末造诣。” 摛锦适时赞道:“如此,不知能否见见梅公子的墨宝?” 梅子瑜眸光一亮,几要应下,忽而想到些什么,作出点为难之色,“家中行装还未收拣妥当,不若过几日,小生将书画皆整理好了,再邀云娘子入府一观。” 他腼腆地笑了下,“届时,小生愿提笔再为云娘子作一幅仕女图。” 燕濯瞥一眼梅子瑜,又瞧回摛锦,细眉正舒,颊边含笑,怎么看都是副相谈正欢的模样,握着杯盏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目光收回,再见杯中飘飘浮浮的茶叶,无端生出一股躁意。 不等听到回答,倏然,将茶盏一搁,大步跨出去。 庞勇愣怔一下,屁股急忙从板凳上弹起来,迈着两只粗短的腿往外追,行至门槛时,才扭头扔下一句: “下次再聊!” 燕濯在前面走,庞勇在后面追,一前一后,硬是行过半个院子才赶上。 庞勇呼吸不稳,喘着气道:“不、不是,你要走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儿啊!咱好歹同人客气两句告辞啊!” “你乐意说,人家也未必乐意听。” 庞勇瞟见一张冷脸,心道他方才找人索茶叶时,也没管人乐不乐意啊,这会儿倒是想起换位思考来了。到底还是劝道:“虽说你是县尉,是官,按道理能压他个白身一头,但人家上面有人啊,师从画圣——” 燕濯扯了扯唇角,“画圣门徒一百零一个,他算老几?” 视线无意间掠过丫鬟手中艳色的花枝,眸光倏然一沉,脚步蓦地停住。 * 摛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垂着眉目,指尖在杯身轻敲,思绪却缠向方才飘出去的一截衣角。 连先前在城外那次起完争执,他都知道跟在后头护送,这回居然一声招呼都不打便走了。 “云娘子、云娘子?” 思绪被强行打断,她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抬眼便是梅子瑜的一脸关切,照理该胡扯些借口解释一二,但她心气不顺,懒得捏造,面上便连敷衍的笑都不带了。 “天色不早,我便告辞了。” 摛锦站起身,也不给人留个相送的机会,抬步便往外走。 青苗和冯媪瞧见她,立时跟了上来。 她从冯媪手中接过珠帘笠,戴上时,余光掠过青苗抱着的花枝,倏然顿住。 饶是她接花时未曾细瞧,可多少有些印象,就算再有偏差,也不至于将记忆中一个巴掌长的纤细花枝,与眼前足有半人高,需两手抱紧,龇牙咧嘴才能搬动的花枝弄混。 才行了几步路,青苗便被这花累得气喘吁吁,再加之挂在天正中的日头,又热又晒,额上已浮了一层薄汗。 “这花,哪来的?” 青苗用袖口抹了把汗水,慢吞吞地开口:“花掉,了脏,摘新,的。” 凭青苗这细胳膊细腿,指定摘不下来,换成冯媪倒能试试,可底下断口齐整,不像是用蛮力生拉硬拽的,更像是被利刃砍的。 她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仍是开口:“谁摘的?” 这回青苗回答得利落:“燕贼。” 她还想再问是从哪摘的,视线就被飘动的轻纱引向墙角,瞧见那棵倒霉的苦主。 摛锦没来由地想起她在竹闻院中看见的几丛竹子,个个都与面前的花树一样缺胳膊断腿,心道他倒是一点没变,爱朝这些走不动路的花花草草撒气。 只是,从前是她可劲儿磋磨他。 今日,他又是哪来的气受?《 》 18、018 明争暗醋 辰时初刻,日头也不过将将起身。 摛锦坐在镜前,后头是手持篦子的青苗。 那牙人巧舌如簧,嘴中却有几分实话在,青苗确确实实有一双巧手,虽不曾见过京城那些时兴的发式,但听着摛锦的描述,连蒙带猜,竟也梳得七七八八。 打开漆木匣,尚在赤金如意云纹步摇与宝蓝点翠长春挂珠钗中抉择时,房门忽被叩响,而后是侍女恭敬的声音: “燕县尉候在堂中,娘子可要见他?” 昨日还走得不声不响,今日却晓得登门求见? 摛锦眉尖微蹙,冷淡道:“那就叫他候着。” 才梳好发式,接着还要上妆。 她天生肌骨莹白,用不着厚敷铅粉,只薄施一层珍珠细粉,淡扫蛾眉,轻贴花钿。末了,执起兔毫笔,蘸了胭脂膏子,在额侧细细勾两道斜红。 待这一套章程走完,半个时辰已悄然而过。她这才拢了拢袖摆,施施然往前厅行去。 摛锦分出一点余光睨去,没瞧出那人有什么不耐,面色稍缓,却仍端着那副矜贵的架子,连他拱手行礼时,也只敷衍地点下头,便往上首坐去。 摆了摆手,侍从尽数退下。 “你今日不用上职?” “用,一会儿便去。” 摛锦微微颔首,瞧了眼滴漏,心底又给他记一笔无故旷工、擅离职守的罪。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 自两条修长的腿,到被革带紧束的腰,而后是整整齐齐的领口,这些都与往常无异,可凝眸细瞧,鬓边碎发上还有残余的水汽,再转向高束在一块的发丝,果然是副半干不干的模样。 大清早的沐浴? 可这等私密的事,她总不好过问,故只能抿了抿唇,将这茬略过。 正思忖他此番来意,忽见他目光凝在墙角—— 顺着望去,竟见那半人高的青瓷瓶里,斜插着一枝开得正盛的花,更准确地说,是他昨日摘的那枝。 摛锦眸光微闪,心头没来由地慌了一瞬,辩解道:“都是青苗擅作主张,我原是要扔了的!” 燕濯收回目光,语调无甚波澜:“哦,这样。” 他像是已将那花的事忘干净了,只字未再提,只道:“殿下何日回京?” 摛锦扬起下巴道:“我说了,何日寻到剑,我何日再回京。” “好。” 他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声。 她正奇怪他这是闹得哪出,他忽从身后取出个粗布缠裹的长条物,随着布条渐次解落,寒芒寸寸乍现。待及雕刻缠枝纹的玉剑格显露,她瞳孔骤缩: 这分明是那柄被她弃于深涧、却谎称为“尚方宝剑”的佩剑。 他直起身,双手将剑奉至她面前。 “剑寻到了,殿下何日回京?” 摛锦抿了下唇,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突然明悟,他怕不是昨夜去河里捞了一晚——就为了逼她回京。 她顿时有些窝火,先前有事相求,他便对回京绝口不提,现今无事了,便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当她是什么?他过完河后,随手能拆的桥吗? 语气立时恶了几分:“你算是什么身份,也配置喙我的行踪?” 燕濯面色不变,“臣位卑职低,自然无权过问,但殿下也没必要为了臣,屈尊下榻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 她瞄过去一眼,轻哼道:“少往脸上贴金,我那是为了杀你!” 话音刚落,又有个不合时宜的通传:“梅公子差人递了帖子,邀娘子去品茗。” 摛锦收剑入鞘,抬步便往外走。 可指尖才离开剑柄,下一瞬,手便被死死扣住,连带着她整具身子压倒在桌案,杯盏哗然坠地,清浅的茶汤浇湿裙角,漉漉地往下淌着水。 目光沿着他紧绷的手臂往上,对上的那双眸子不再平静无波,“哪处没你那些王孙公子的追捧,何必非要在我眼前?” 两道凌乱的呼吸撞在一处,月麟香的气味再度缠裹而来。 燕濯骤然松手,大步离开。 恰在此时,听闻异响的青苗急急推门而入,目光匆匆掠过那道离去的背影,便慌忙趋至摛锦身侧,“娘子,怎么……” 摛锦蓦然回神,望见满地狼籍,腕间红痕未褪,似还残余些隐痛与灼热。 莫名的情愫在胸腔翻涌,无法一一辨清,便通通归于恼怒。 余光掠过墙角与他相关那一物什,手腕翻转,剑吟尚未止,刃尖已刺向青瓷瓶,下一瞬,瓷瓶应声而裂,被前后贯穿的花枝猝然倒下,散了遍地残红。 他不是巴不得她回京吗? 那她非要他三跪九叩、真心实意求她留下来不可! * 红烛帐暖,光影凌乱。 错金博山炉的香雾袅袅,在从窗隙透进的风的怂恿下,探入垂落的纱幔间,还不待将里头瞧个仔细,便被急促的呼吸声驱逐开去。 “殿下……” 三分酒意于这意乱情迷间轻易便夺去了十分的清明,燕濯将那缕被汗濡湿的发丝捋至耳后,指腹抚着眼尾比最上等胭脂还要靡艳的绯色,情不自禁地吻上去。 理智被抛于脑后,躯壳被本能驱使着,向她渴求着更多。 珠帘的碰撞声、衣料的摩擦声、他的发冠与她的钗环相击,嘈杂的声音接连不断,惹得心跳愈发失了节奏,无序地在胸腔里乱闯。 什么君臣之仪,什么相敬如宾,记不清,也不想记。 他宛若最低劣的野犬,将十数年来读的诗书尽数用利爪撕碎,满脑子只想着解了这份饥渴,急不可耐地去舔舐、去啃咬,好似在吞吃新捕获的猎物,而猎物低低的泣声与不痛不痒的挣扎,倒更像是给他助兴。 直到—— “啪!” “滚出去!” 满室旖旎碎了干净——燕濯猛然惊醒。 胸膛因呼吸不匀大幅度起伏着,喉咙干哑得快要冒烟,只急急地将桌案上的茶水灌下。 盏中被添过八道水,只剩下全然没了茶味的白水烂叶,眼下却没心思挑剔,只拎着茶壶往里添第九道,复又饮罢,勉强压下那分燥热。 “财主表兄?” 一个男声响起,燕濯循声望去。 朦胧的衣香鬓影逐渐凝实成一个肥头大耳的捕头,美酒佳肴变成面前人咧着嘴递来的一张烧饼,他这才彻底醒了神。 “……别那样喊我。” 声音掺了一点哑意,庞勇只当是他刚睡醒的缘故,并未多探究,将烧饼递得更近了些,眼珠往左右瞟了下,压低声音道:“县令对那姓梅的很是看重,你昨日说话那么冲,定然将人得罪了,今日可得备些礼送过去。” 燕濯接过饼,靠在椅背上,胡乱嚼了两口,神情恹恹,“得罪便得罪了,又能如何?” “哎呀!”庞勇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说你,今日点卯不来,才被抓了个现行,又公然在衙门里睡觉,月俸被扣,那咬咬牙尚能挺过去,这要是县令成日给你穿小鞋呢?” “难道他现在没有?” 燕濯扫了眼桌案上的卷宗,尽是些东家丢了鸭、西家偷了菜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原该交由底下的捕快去跑腿的,偏被县令压到他这,美其名曰,历练。 说是他先前经手的失踪案,风风火火好些天也没个结果,皆是好高骛远之故,应从这些小案子开始,磨磨性子。 “嗐,这不一样!” 庞勇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宗一并推开,神情严肃道:“你可知,县令为何那么看重梅子瑜吗?” 燕濯咬了口饼,示意他继续说。 “不久之后,就是咱们幽云郡郡守的五十寿辰了,届时,各个县都要奉上贺礼,”庞勇给自己灌了口茶,“这谁的礼送得好,郡守不一定记得,但谁送得不好,他定然铭记在心!” “按往年的水准,一千两白银才够入门,今年是整十数,这价格还不得翻了番?” 燕濯动作稍顿,回忆了下入平陇以来所见识的县令,与铁公鸡无甚区别,“县令舍得出?” “自然是舍不得,这才盯上了梅子瑜,”庞勇再度强调了一遍“画圣门徒”的身份,“保不齐他手里就握有一幅画圣的真迹呢?要是能把那画哄过来,这银子不就省下来了?” 燕濯好笑道:“那姓梅的又不是傻子,知道这画值钱还肯往外送?再说,他也不一定有。” “说是这么说,这不是有两手准备嘛,他要是没有,就让他现画,画个十幅八幅捆一起送,也不算寒碜。” 他一时无言。 庞勇还以为将人说动了,面上的笑不禁咧得更大些,“这差事虽然难办,但不比那些个抓鸡抓狗的有前途啊?只要画到手,咱们就能一块进郡城给郡守贺寿,倘到时能得郡守几分青眼——” 庞勇眯起眼,啧啧两声:“何愁升职无望?” 能入郡守府? 这倒是个好机会。 王瑛的事暂无进展,去那倒是能查证一番,况且,他真真正正领的差事,也需他去那。 “怎么样?去不去?”庞勇鼓动道。 燕濯将最后一小块饼塞进嘴里,站起身,“去。” 只是目光掠过袖口沾染的一点茶渍时,无端想起那人来,弄脏了衣物,她总不至于还惦记着赴约。《 》 19、019 谎话连篇 摛锦确实没心思再去理会那张帖子,只派了人,时时刻刻盯死了他的行踪。 但这些新添置的仆从,仅通晓劈柴烧火、洗衣做饭之类的杂活,于刺探情报一事上,只能说声聊胜于无。 冯媪带着刺探来的消息回禀时,摛锦正在擦剑。 剑刃上还沾着斩花时的残汁,需得擦拭干净;遭河水浸泡数日的寒铁,更该仔细养护。可当她用软布抹去那点零星污渍,正欲上油时,指尖却蓦地一顿。 银白剑身上,分明已匀了一层薄薄的鸊鹈膏。 “燕县尉自出了咱们这,就到县衙上值了,再出来,就是带着庞捕头拜访梅公子,手上还提了好些东西,只是没多久就走了,我仔细数了下,那些东西一件没少。” 摛锦微微挑眉,收剑入鞘。 他这是,被拒之门外了? 活该!就他那副猫嫌狗憎的性子,谁见了不厌烦?也就那两回规规矩矩求人时,才叫人看得顺眼些,只可惜,这回求得是那劳什子姓梅的。 想到这,她撩起眼,“可知道他是为什么上梅家?” 冯媪的声不由弱了几分,“那官家大人的事,我这么个老妇,哪看得懂。” 边说,还边比出小半片指甲,向她示意这大小之分。 “无妨,”摛锦轻笑一声,“既然是官府的事,那便找官府的人问个清楚。” * 戌时初刻,双丰楼,二层雅间。 左边一个虎背熊腰的老媪,右边一个抱剑冷脸的侍女,被困在中间的庞勇缩手缩脚地坐着,稍稍抬眼,便见一张花容月貌的脸,笑得他冷汗涔涔。 “云、云财主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叙叙旧。” 庞勇扯了扯唇角,勉力陪出个笑脸来,愈发像贡案上皮笑肉不笑的猪首。 “燕县尉就住在衙门的公廨,离这儿不远,不如叫上他,你们表兄妹二人应当更有旧情可叙吧?” 摛锦不置可否,只扬了下下颌,青苗便上前一步,从背着的包袱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解开系绳,烛火一照,银亮的光晃得人挪不开眼。 庞勇不禁吞了口口水,待及青苗探手取出一块,摆至他面前时,双眸已成了银铤的形状。 “这、这是做什么啊?使不得、使不得呀!” 摛锦端起茶盏,慢吞吞地饮着,眼睫稍压,示意继续。 于是银铤一块接一块地向上垒,偏青苗摆得不甚精细,左大右小,上歪下斜的,不成章法。指尖才从第五层的银铤上松开,整座银塔轰然倾塌,雪亮的银铤哗啦啦滚了满桌。 眼见着快要跌下桌沿,庞勇本能地伸手去拦,三两块银铤被攥入手心,再舍不得松开。 “云财主想让我做什么?”庞勇心一横,道,“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触犯律令的事——” 摛锦轻笑一声,打断道:“我怎会让你做那些?都说了,只是来叙叙旧,聊些闲话,比如,你今日去找梅子瑜做什么?” “嗐,就这啊!”庞勇松了口气,抬手就把银铤往怀里揣,“我是拉着燕县尉……等等,这事你直接问他不就是了?” 他惊觉有些不对,放完银铤的手摸上下巴,在浓密的络腮胡间摩挲着,眼神愈发古怪,“你这是,在打探燕县尉的行踪?” 摛锦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忽想起什么,故意将语气放柔几分,“表兄这人性子冷,难以亲近,我也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他。” 庞勇稍愣,满脸流露出“果然如此”,咧嘴便道:“其实我们是想要梅子瑜的……”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粒花生砸翻了案上茶盏,庞勇正一边“哎呦”,一边抖落身上茶水。 摛锦凝眉朝花生射来的方向探去,撞见一片石青色的衣料。 邻巷的屋檐上,男人正随意坐在绿瓦间,一半隐在沉沉夜幕里,一半显露于摇晃的烛光。得益于蹀躞带上磨得锃亮的铜片,她看得最清楚的竟是被革带束紧的腰身,他曲着一条右腿,手搭在膝头,指节分明。 而后,那手动了下,从左侧怀里的油纸包中夹起最后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显然,已在那偷听好一会儿了。 “表妹若想亲近我,何不直说?” 他站起身,低眉理了理衣摆,可再一眨眼的功夫,便已跃至窗前,“想了解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摛锦顿生窘迫,“我就是随口一说!” 庞勇眼珠直转,先是臀尖上翘,再是脚尖下沉,屏着呼吸,趁势欲溜。头凝在原地,身子悄悄向后挪了数步,偏待头一转,一柄黑色的刀鞘已悬在眼前。 肥胖的身躯第一如此灵活而矫健,急急刹住,浑身上下绷成了一条直线。 “东西放下。” 庞勇哭丧着脸,还想再竭力争取一二。 格与鞘间唰的一下晃出一抹寒光,庞勇立时闭了嘴,五条银铤搁上桌,三两步逃了出去。 冯媪瞧着气氛不对,也拉着青苗退出去,将门合上。 燕濯接替了庞勇的位置坐下,甚至有闲心取了个新杯,为自己斟茶,抬眉,瞧见她满脸愤愤,竟还翘了下唇角,“怎么,只许你遣人跟我一天,不许我来看看,这追踪者意欲何为?” 与燕贼同席,这茶都难以下咽! 摛锦重重地摁下杯盏,恨不得甩袖便走。 只是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斜睨过去,抿了抿唇道:“那你去找梅子瑜做什么?” 燕濯眨了眨眼,居然真的配合地答起话来:“讨好下尊贵的画圣门徒,好让他去跟上头人美言几句,提携提携我这个小县尉。” 呸!满嘴胡言! 求一个破画画的有什么用,他若是真心实意想升官,怎的不来求她? 她撩起眼,想起今早闹的那出,忽而笑起来,故意道:“你莫不是担心我去赴梅子瑜的宴,特意到他家守着?” 燕濯饮茶的动作顿了下,好笑道:“激我?” 他眼底划过一丝玩味,坐直身子,满脸坦然地承认:“正是如此,臣心胸狭隘,见不得一个绣花枕头能骗得殿下垂青。”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倏然,将满桌杯盏拂落。 “这话,你信吗?” 燕濯面上的笑一点点敛去,对上她的目光,平静道: “……不信。”《 》 20、020 旧情未了 长夜未歇,街市灯火正盛。 庞勇被香味勾引至馄饨摊前,可想起那夜挨的闷棍,仍觉后脑隐隐作痛,到底又迈了两步,将铜板递给邻近的胡饼摊主。 “肉的、菜的各一个,”眯成一条缝的双眼在摊主伸手那刻突然大睁,“拿边上那大的,馅足的!” “都一样,我在这都摆十几年了,能是那偷工减料的人吗?” 庞勇哼一声,仍不依不饶地差使摊主在万饼丛中,取最何他心意的那块,“那我瞧着这块就是比那块好,嚼起来指定比那块香!” 摊主拗不过,只能照办。 他立时同只获胜的斗鸡般,高昂起脑袋,说话前还有郑重地清清嗓子:“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挑……” 往右杵的胳膊肘碰了个空,目光疑惑地往右扫,后带着整个脑袋都往右转,眼睛不可置信地眨了又眨,终于确定,燕濯压根没等他。 胡饼才裹上油纸,庞勇也顾不上烫,一把从摊主手里夺过,龇牙咧嘴地往怀里揣。 “不是,你个没良心的,”庞勇撞开人群,小跑着追上去,“要不是你出来搅和,我都在云财主那吃饱喝足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饿得前胸贴后背,得自个儿掏钱买胡饼填肚子?” 燕濯目光幽幽地看过来。 庞勇顿闭了口,可也只一下,又重新挣开,抖了抖身上的常服,愤愤不平道:“这都下值了,少摆你那县尉的臭架子!” “既然知道下值了,那你还不快些回家去,跟着我做什么?” “还不是有正事找你!” 燕濯瞧都未瞧他一眼,显然不信。 庞勇气不过,当即将人掳了,摁在路边的长凳上,自己在另一边落座,扯着嗓子嚷一声:“两碗雪泡豆儿水!” 末了,才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意味深长道:“你跟人云财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燕濯默了下,“先前不是说了,表亲。” 庞勇摸着络腮胡,“啧啧”两声,歪眉斜眼地试探道:“我瞧着,可不像。” “那像什么?” “久别重逢的旧情人。” 燕濯怔了瞬,气笑了。 她与他,能有什么旧情? 抛开和离后她追杀至此不谈,成婚三年见面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唯一一次心平气和的会面,还得追忆至大婚拜堂时。 寸缕寸金的缭绫自檐角挂至树梢,不论姚黄魏紫,皆被粗暴地拆成千百零落的花瓣铺于足下,夹道挤遍朱衣紫袍的权贵,尽阿谀地说着祝词。 婢女为她提裙,为她遮阳,为她送凉,将他所握红绸的另一端,小心地奉到她手中。 而她,仅是执着扇,静静地立在那。 扇柄错金镶玉,扇框为镂空珐琅,扇面通体鎏金,内沿着缠枝纹路嵌上珍珠、翡翠,最边缘处,还要缀上几十粒金粟珠。 他自流苏摇晃的间隙窥去,可扇后矜贵的眉目,并未看他…… 燕濯渐渐回神,心中某处如有芒刺,扯动了下唇角,“……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她可瞧不上我。” 话罢,起身就走。 庞勇还没琢磨清楚究竟是怎么个事儿,两条腿本能地就要往前追,偏偏屁股刚悬空,托盘便端着两碗豆儿水上了桌。 “这甜水你不喝啦?” “没钱,喝不起。” 当下才说没钱,上了桌的东西,还能退了不成? 面对摊主虎视眈眈的目光,庞勇忍痛从干瘪的荷包里掏出几大枚铜板,不甘心地喊:“实在不行这顿当我请了!” 可前头人早走得没了影,更别提回话应声。 浑身骨肉重重地压回板凳上,板凳“吱呀”地痛呼一声,坐着的人却一口胡饼,一口豆儿水地往嘴里塞,半点余光都不肯往下分。 唯一根舌头非得在吞咽的间隙中挤出空来,骂骂咧咧:“穷酸到甜水都喝不起的县尉,天底下也就这姓燕的一个!” …… 无耻燕贼,满嘴谎话。 真以为这样隐瞒搪塞过去,她就没办法了吗? 摛锦在榻上重重地翻了个身。 想那梅子瑜无官无职,唯一能拿出来吹嘘的也就是画圣门徒的身份和一手好丹青,管他想求梅子瑜做什么,她只肖提前将人贿赂好,把所有过得眼的物什弄到手,他在梅子瑜处苦求无路,自然要央到她这来。 届时,小小燕贼,还不是随她搓扁揉圆。 想到这,摛锦不由心情大好,也不去理会睡不着的事了。 披衣起身,重点烛火。 “青苗,把那封帖子取来。” 青苗虽然疑惑,但只能照办,端着烛台走到墙角,弯腰到废纸篓中翻找。 盖在最上层的,是被揉捏成球形的纸团,白纸黑字,每一个纸团里都裹着几十个“燕贼”,若非是亲眼见着摛锦一边在纸上画叉,一边在嘴里咒骂,凭她大字不识一个的文化水平,还真认不出来。 手指越过纸团往下掏,半条胳膊没进纸篓中搅弄,终于摸到一角硬邦邦的纸壳,两指并住,咬着牙往上拽,得见一抹桃红,是帖子无疑了。 青苗兴冲冲地把帖子摆上桌,摛锦却是在瞧清的那刻立时蹙了眉。 什么酸诗? 但碍着这人不得不见,只好分出两个指尖捻着边缘,勉强将上头文字通读一边,确定除邀她品茗外,再没其它有意义的东西,当即撒了手。 从旁随意扯出张染色笺,寥寥写上时间、姓氏,充作拜贴。 “明日一早,送到梅宅。” …… 清早的衙署,县令正昂着头,垂着眼,点卯。 县丞、主簿、录事、司户佐、司法佐、博士……县尉。 他眸光稍凝,面上神情不变,语调却阴阳怪气起来:“嚯,稀客啊!” 说着,左手掌弯在眉上,两眼一眯,动作极夸张地张望向外头的太阳,忽地长“咦”一声,“这日头也没从西边出来啊,怎么这燕县尉竟肯屈尊来应卯了?” 庞勇原是脑袋一垂一垂地打着瞌睡,硬生生叫这尖酸刻薄的话给扎醒了,指尖探出袖口,捻住一角石青色衣料,小幅度地扯了扯。 压着嗓子催促道:“快给县令认个错,不然他肯定得念个没完,你少说得挨上半个时辰的数落。” 燕濯抬起头。 庞勇顿觉是自己的劝说有了成效,腰板挺得比杀威棒还直,满面与有荣焉。 “应完卯了,”庞勇神情一僵,记不得遮掩,愕然地转头看去,就见那人轻飘飘地开口,“那我先走了。” ——不是?这就走了? 不止庞勇,底下一众属官、衙役,乃至最上头立着的县令都是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那道不驯的身影扬长而去。 好一会,才有人收起了几要落地的下巴。 “大人,他、他岂有此理,分明是不把你放在眼里啊!” 县令也回过神来,一张脸上五官乱飞,青红交加,嘴唇翕动半晌,终于爆发出一声喊叫:“天杀的,快把我的头疼药拿来!” 一场点卯,乱糟糟地结束。 庞勇混在七嘴八舌的人群中,左听一耳朵是燕濯,又听一耳朵还是燕濯,或惊、或叹,听得他两道眉毛几乎要拧成麻绳,索性捂住双耳,快步出了人群。 绕了大半个衙署,才在马厩里寻到燕濯。 “哎呀,不是我说你,”庞勇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这未来多少年还得在县令手底下过活,你何必当众顶撞他?这一时是快活了,可这不是跟以后过不去嘛?” 燕濯没应声,只低着眉,慢条斯理地给马解辫子。 鬃毛间各色的石头被一一拆下,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庞勇瞅过去一眼,看不出什么内涵,只是心底不禁咋舌,以前没发现,他还是这么花枝招展一人呢。 辫子解完了,石头拆完了,燕濯抬脚便走。 庞勇这才急急地出声:“今日不去找那画画的了?” “不去。” “咱昨个不还说得好好的嘛,县令这头不吃香,就找郡守去,可不巴结这姓梅的,咱哪有本钱去讨好郡守?”庞勇语重心长道,“这一回生二回熟,你先前都求过云财主了,再求他——” 燕濯眼斜斜地扫过去,手里拨弄着五色石,“她也就算了,他算什么东西?” 咋的,求人还能求出个三六九等是吧? 庞勇强忍着没骂出声,只是跟在边上,一道往外走,“那成,你是县尉,你官大听你的,接下来怎么办?” “说到底,也只是缺了份贺礼,没有画,拿别的顶上就是。” “大几千两,你拿什么顶?” 燕濯示意庞勇往他手里看。 庞勇上下两片眼皮支到最大,眼珠子一动不动盯了半晌,抚着络腮胡沉吟许久,道:“这是什么?” 非金、非银、非玉,能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燕濯正要解释,街面上却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当即止了声,脚步随之而去。边上的庞勇不明所以,也闷头照做。 避开人群,穿街过巷,最后,止步在梅宅前。 那小丫鬟叩了门,递上一张青绿色花笺。 “我家,娘子,拜访,品茗。”《 》 21、021 浓墨重彩 燕濯说不清究竟是为何跟来,又是为何守着不走,只是在看见那戴着珠帘笠的身影如约登门时,心头掠过一丝讽意。 果然如此。 几乎是强迫性地将目光压下,朝向他为掩人耳目而随意捧着的书册上,攥着的指节隐隐泛白,平整的纸面间竟生生嵌入几枚歪斜的指印。 他骤然回神,猛地合上书,将罪证掩藏。 未及下一步,盯着这头许久的小工已然箭步上前,微微躬着腰,面上挂着笑,说的话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请这边结账,不然,弄折的书,可不好卖给旁人。” 燕濯默了下,朝柜台的方向走去。 但柜前无人,他立着等了会儿,目光忽凝向架格边角处,鬼鬼祟祟的两条人影。 靠左的影粗得快要长宽平齐,显然,是庞勇。 “顶顶的好货?” “顶顶的好货!” “只此一个?” “只此一个!” 燕濯皱了下眉,悄声靠近。 右边是个穿着浅灰襕衫的中年人,留着一缕山羊胡,应是这间书肆的掌柜,此刻正双手抱着个木匣,眉飞色舞间,极尽夸张地吹嘘着:“这可是出自大家的手笔,昨日才刚到,莫说是小小的平陇县,便是整个幽云郡,也无一能与之媲美。” 庞勇搓了搓手,在木匣上摸了又摸,“那先,验验?” “行,给你过过眼!” 掌柜手指轻挑,匣盖与匣盒间露出一条细缝,随着他拉取的动作,细缝逐渐撑开,现出里头惹眼的桃红色,“我昨夜验过一遍,其中滋味,啧啧,当真是妙不可言!” 桃色封面翻开,露出经折装的内里。 燕濯眼眸微眯,视线随之探去,而后,匆忙挪开。 庞勇咽了咽口水,两眼发直,“这、这画工之精妙,尤其是女子,栩栩如生,简直像是对着真人摹出来的!” 伸手欲再翻,却忽地连人带手向上飘去,因为燕濯一手拎起了他的后领。 那掌柜眼珠往上一滚,对上一双冷硬的眉眼,当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书塞回木匣,窜离原地。 故而,只剩二人相峙,气氛凝重。 好一会,庞勇才干巴巴地问候道:“燕、燕县尉,你忙完了?” “尊夫人可知,你看这种东西?” 庞勇好似被架上了蒸锅,锅底柴禾不断,风箱不停,一张脸被烹得通红,嗓子眼肿得又细又窄,挤出低若蚊蝇的声音:“……只是一点小消遣,也犯不着闹到她那。” 燕濯没说话,只松了手,转向柜台去。 初时的那股臊意过去,庞勇的脑子渐渐活络起来,忙追上去,欲将自己的形象洗白些,“那谁家没两卷避火图,这个也就是画得真些、花样多些,再说,看完也不止我一个人受益啊!” 燕濯斜眸扫去,似是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荒唐的言论。 “你也就是没成亲,不清楚,”庞勇似是终于从脑中搜刮出个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论据,腰杆停得笔直,端出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这洞房前不研究研究,活太烂,当心叫新娘子踹下床!” 燕濯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时有些难看。 庞勇只当是刺到他孤寡至今的痛处,激得他恨婚了,脚步愈发轻快起来,甚至趁着他结账时,越过他半步。但遭外面的日头一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还未下值,这般算是逾矩。 于是又倒着走回来,跟在他身侧。 “那咱们接下来上哪去?”庞勇朝梅宅努了努下巴,“人云财主可是上梅家喝茶去了,估摸着关系不错,你不肯求姓梅的,那不如再去求求云财主,这要成了,可就省下——” 话未说完,便被冷声打断:“不去。” “行,升官发财你不感兴趣,那你就不担心,他们俩在里头相谈甚欢、欢天喜地、地久天长去了?” “……那也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庞勇撇撇嘴,满脸不屑。 嘴比死鸭子硬,那倒是装得像点啊,也不知道是谁大清早说要办事,结果办了两个时辰还盯在梅宅。浑身上下穷得叮当响,还被强买强卖了本话本子。 想到话本子,他斜眼一瞄,看清书封上几个大字:《霸道公主对我强取豪夺的那些日子》。 不是,这玩意儿也不比那春宫图好到哪去啊! …… 红鲤在池中游曳,翻起绿波涟漪,一半撞向乱石堆砌的假山,一半荡向池边的凉亭。凉亭四面悬着白色的薄纱,轻风吹拂间,薄纱翩翩,而薄纱的间隙里,逸散出袅袅香雾。 是在煎茶。 “蒙云娘子不弃,愿尝小生亲自煎的茶。” 摛锦弗一落座,梅子瑜便将旁余下人遣退,亲自拿了竹夹,取茶饼在炉上炙烤。待茶饼表面微微起泡,焦香四溢,便趁热用茶碾子磨碎,用茶罗过筛,只留下最细腻的茶粉。 “平陇县没有山泉,只好求其次,取了江水。” 梅子瑜一边温声解释,一边观察着银鍑水沸,于二沸时舀出一勺水,然后用竹夹环激汤心,搅出漩涡,投入茶末。 摛锦垂着眉,目光在各式茶具中流转,从鎏金雁纹银茶槽子到鎏金团花银碢轴,自鎏金飞天仙鹤纹茶罗子到鎏金摩羯鱼三足架银盐台,稍稍上移,看向正行云流水忙碌着的双手。 最后抬起眼,状若不经意地问道:“梅公子懂茶爱茶,又于茶道上造诣颇深,为何不留在京城品茶、斗茶,反倒来了这么个人人喝粗茶的穷乡僻壤?” 梅子瑜像是被她的问题逗笑,抬手掩了下唇角,“小生虽读过《茶经》,但到底是画师不是茶师,这平陇县虽无好茶,但有好景,更有好人。” 摛锦微微挑眉,略过浅显的奉承之言,执起杯盏,也不细瞧茶沫的焕如积雪,晔若春敷,一口饮罢。 “茶品过了,可带我去瞧瞧你的墨宝?” 梅子瑜分茶的动作顿了下,搁下茶勺,维持着面上的笑,“自然,云娘子这边请。” 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前行,踏上廊道,一直走到尽头,便见竹林掩映间,一座小小的阁楼。楼瞧着有些旧了,飞檐翘角的朱红中爬了些墨绿的青苔,梁宇间甚至被布了好几张蛛网,唯独门上的一把拳头大的铜锁,锃亮地闪着光。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单独的钥匙,才开了锁,便将钥匙藏回袖里。 不等他再度邀请,摛锦已跨过门槛,进入楼内。 左右两面墙上卷轴挨挨挤挤地挂着,纸上尽是些黑黑白白的山水,她停步细瞧了一幅,气脉不通,笔墨单调,死板无神,再看其它的,也是大差不差、不相上下。 就这种水准,连宫中的末等画师都考不上,也值得燕贼几度登门拜访? 摛锦直觉不对,先前在京城时,隔三差五便有人赠画入公主府,随意抽出一幅,也要比这些好过百倍,那燕贼又不是瞎的,怎会分不清好赖。 他所求的,定不是这些废纸。 她看向墙角的楼梯,“二层可能容我一观?” 虽是问句,但摛锦一只脚已踏上了木阶,梅子瑜自然不可能再拒绝,甚至亲拿了一盏烛灯头前领路。 步上最后一级台阶,与一层的枯仄黑白不同,一幅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扑面而来,饶是没有细观,也能看清画中人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喜欢吗?” 持灯人翘着唇角,烛焰摇摇晃晃,照得一张清秀的脸明明暗暗. “小生也为你画一幅,可好?”《 》 22、022 美人入画 摛锦回眸瞥他一眼,抬手就将烛灯夺走。 “下次吧。” 燕贼的事尚没理出几分头绪,哪来的闲工夫陪他在这侍弄笔墨? 梅子瑜面上的笑僵了下,随着远去的烛光,一点点敛去。 可前头人对此浑然未觉,只举着灯,凑到鲜艳的画卷前。 画中人或站或坐,或躺或卧,无一例外,皆是女子,更准确地说,都是貌美的妙龄女子。个个螓首蛾眉,雪肤花貌,可眸中神情,似有些古怪。 照理说,雍容丰腴者当自信开放,修长苗条者应文雅娴静,弱柳扶风者该愁怨哀婉,可遍观画作,皆是如出一辙的含羞带怯,甚至有些难以描述的意味。 眸光微凝,审视着画中仕女散开几缕的鬓发、脱落了半截的金钗,额间薄汗,颊上绯红,隐隐约约间,竟好似听到自画里传来的,愈发急促的心跳。 ……不对,不是画里。 贝齿当即碾破舌尖,漫溢出的腥甜裹挟着尖锐的刺痛,将思绪唤至清明,这才惊觉,额间薄汗是她,颊上绯红是她,混乱无序的心跳也是她。 在笔墨丹青的淡香中,脚步声清晰地、平稳地靠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寸寸侵吞这方寸的光明。 “很美吧?” “这位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娘子,有才情卓绝,可少有人知晓,她还有风情万种,”他停步在她身侧,温和的面容中透出几分狂热,“若非有我记录,待她年华老去,谁还能记得她曾这般美丽动人?” “这位,是溪边的浣纱女,虽不通文墨,但自有一股天然质朴。” 他顺着画轴,挨个介绍去,“这个是采药的医女、这个是商贾的妾室、这个是官家的婢女……” 话音稍顿,梅子瑜俯下身,目光也跟着落下。 都说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此时便是最好的诠释。暖黄色的小小一朵烛光,将白日里矜傲的眉眼衬出了几分怜弱,眸里水盈盈,眼尾红润润,无须更多的点缀,只要一笔一笔对着描摹,千娇百媚的美人便跃然纸上。 他一时竟有些看痴了,话中带着几分虔诚,“我本以为,已将天下的美人画遍了,但那日见到你,才知往日画的都是些庸脂俗粉。” 苍白的指尖欲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过。 梅子瑜也不恼,只是轻笑着收回手,话音愈发温柔:“是我、是小生吓到娘子了?” 摛锦竭力压抑着几要跃出喉头的喘息,可浑身气力无比清晰地自四肢抽离,烛灯倏然脱手,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兀自熄灭。 室内重归一片漆黑。 梅子瑜蹲下身,拾起烛灯,用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光飘摇着,恰好能照见踉踉跄跄奔向楼梯的人影。 “看来,娘子已经迫不及待想入画了。” …… 出了书肆,远了梅宅,这回总算按原定计划进了金玉行。 奈何平陇县地处偏僻,又是下县,县里刨去寥寥几个乡绅富豪,少有人舍得将钱糟蹋在这些不能吃喝的物件上,故而,哪怕是全县最大的金玉行,也不过是个二层小楼。 一楼多是些粗陋银器,像模糊雕刻着“平安”的长命锁,囫囵凿出几片花瓣的细簪,缠了半圈红绳的圆镯。 庞勇搓着手,好声好气地将价钱问了个遍,顶着小二殷切的目光,腆着脸一一推拒,只在脑中盘算着,依捕头微薄的月俸,需得攒多久才能换一个回家。 伸手探了探钱袋,正琢磨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借点凑凑,抬头就见燕濯抬脚踩上了楼梯。 “一楼看看不就得了?”庞勇仗着膘肥体壮,挺肚将小二挤开,凑在燕濯边上低声叮嘱,“这二楼摆的可都是贵重物件,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怕不是家底都得赔干净!” “你在下面等着也行。” 庞勇叫这话一噎,半晌没出声,只是憋着气,将台阶蹬得“砰砰直响”,直到踩实了二楼的地面,才收敛起来。 二层物件的花样便多了好些,钗簪环佩这等寻常样式暂且按下不提,鎏金的臂钏、镶玉的步摇、螺钿翠钿,连梳头用的篦子也要镶金嵌玉。 庞勇立时看花了眼,也记不起自个儿囊中羞涩了,伸手就想到那檀木盒中沾沾贵气。 “珊瑚忌汗,客官可近观,但不可上手。” 这一声提醒响起,二人才注意到架阁背后坐了个穿绸衣的女子,三四十的年岁,应当是这金玉行的东家。 庞勇讪讪地收回手,赔了两声不是。 东家应了声,便继续低眉忙碌,先将珍珠用沾了粗盐的干布擦净,再换执细毫笔,在盛了糯米浆的瓷碗中搅弄,最后一点点涂抹至珍珠上。 庞勇瞅过去一眼,没瞅明白,燕濯已行过去,将一袋零碎的异形珠奉上。 “劳烦帮忙养护一二,再配个紫檀盒,用一颗云华珠抵账。” 庞勇不识货,可不代表玉器行的东家的也不识货,早在云华珠三字入耳的那刻,她便已抛下了手头工具接过,一边小心地清点着无任何保护措施、被粗暴地塞进同一个袋子里各色宝石,一边口中喃喃:“暴殄天物。” 庞勇闻言,不由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就暴殄天物了?这要是知道,这些是刚从马脖子上薅下来,还热乎着,那还不得心疼死? 话虽如此,但低头看见东家已用丝绸蘸上鹅脂,千小心万小心地擦拭时,心中的秤杆不免倾斜,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向旁边人偏去。 “看你平日吃住都在衙署,也没瞧出是个富贵人啊!”庞勇摸摸下巴,猜测道,“不会是从财主指缝里漏出来的吧?” 没等来回应,他便权当事实如此。 愈发开始怀念错失的十数条银铤,早知就不该多嘴多舌,把燕濯的行踪一气儿交代完,富贵还家才是正经事,要是下回再碰上…… 庞勇的畅想正值兴头,燕濯却只是望着架阁间的一串璎珞出神。 他恍惚记得,她也有一串差不多的璎珞。 以素丝为络,贯米珠珊瑚相间,悬砗磲为坠,下缀流苏。本也是该被好生养护的珍品,却在那时,被他嫌碍事,随手扯了。 红的、白的珠子自大红的衣料跌至锦榻,又被榻上人辗转扫落床沿。一时间,珠玉纷坠,琤琤然敲得满地细碎清音,连绵不绝。 但无人去理会。 他只听得见,也只想听见,她因他而变得急促、混乱的呼吸和心跳。 “一个紫檀盒不值一颗云华珠,既郎君喜欢那串璎珞,不如一并抵账带走?” 喜欢吗? 燕濯垂下眸,璎珞的锦盒已被塞进他的手里,指尖微动,锦盒合拢,彻底掩盖住乱他心绪的那抹红。 事情办完,出了金玉行,照例该是巡街。 这等正经公事,庞勇本不该插嘴,但第八遍“恰巧”路过云宅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抛下燕濯,抬手叩响了云宅的大门。 “人长嘴除了用来吃,还用来问!”《 》 23、023 野有蔓草 叩门声又急又重,不像是来拜访的,倒像是来闹事的。 门房屏住呼吸,闭上只左眼,右眼贴向两扇木门当中不到一指宽的细缝,定睛一看,便见一带着刀的彪形大汉,愈发坚定了先前的猜测,当即撒手往里头跑去。 莫说刀刃之利,就冲砂锅大的两只拳头,随意来一下,也能要了他的老命,焉敢随随便便开门。 门板之外,庞勇已拍得手掌通红。 “云宅的下人是怎么回事,我敲这么响还听不见?” 燕濯抿了下唇,“兴许只是不想开。” 他耳尖,早听到门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若里头人愿开,这门早开了。 “快到下值时间了,回去吧。” “那不成,要是现在走,我不是白敲那么长时间?”庞勇横眉竖目,满脸愤然,“我好端端一个捕头,怎么能跟躲瘟神似的躲我,再怎么说,我也是跟云财主同席喝过茶的!” 于是叩门声又起,只是还没响几下,就被劈头盖脸的叫骂声盖去。 “哪个天杀的鳖崽子,敢来他老祖的地盘闹事?今天不打得他一嘴狗牙和血吞,灭了他的威风,真叫外人以为我们云娘子好欺负!” 木门从里被拉开,现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就是你——” 庞勇早在察觉不对时,就一个闪身藏到了燕濯身后,虽一个肚子宽出太多,两个膀子横在外头,遮不完全,但至少,首当其冲的人不再是他。 故而,冯媪撞见的人成了燕濯,有关祖宗十八代的问候尽胎死腹中,连堪比人高的竹扫帚都忙不迭地往后头收。 奈何自己这头收住了,边上那个小的却龇牙咧嘴,慢吞吞地骂出了声: “燕贼!” 冯媪心头一跳,扫帚也顾不得管了,手刚撒开就往青苗的嘴上捂去,另一手环着她的脖颈将人提溜到身前,面上的层层褶子堆叠成笑,没什么说服力地解释道:“小孩子家家,没读过书,整日乱说胡话。” 燕濯只觉好笑。 想来,那人是没少在背地里骂他。 庞勇见着局势变化,当即舒展了身子骨,装出一副姗姗来迟的模样走到人前,清了清嗓子,道:“我们燕县尉与你们云财主乃是表亲,这登门访亲,合情合理,你们还不快去通传?” 冯媪将旁余拎着木棍、竹竿的家丁遣开,这才有些为难地开口:“娘子还未回,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她未回,那你们二人作为她的随从,为何先回了?”燕濯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沉声道,“她还在梅家?” 冯媪被这审问犯人似的架势一唬,着急忙慌地从怀里摸出张字条,双手奉上。 “是那梅家的下人说的,他说娘子要与梅公子一同作画,叫我们先回家,等明日再过去接人。”她踮起脚尖,努努下巴,示意他看纸上字,“怕我们不信,还给了将娘子写的字条,我虽不识字,但回来之后,我寻了家里好几个识字的念过,都说没问题。” 纸条上黑白分明,写着:我与梅公子相谈甚欢,欲留宿一日,明日再回。 字迹行云流水、潇洒飘逸,是她的字。 燕濯将纸条对折递回,“收好,别再给旁人看了。” 冯媪茫然应是,将人送走。 木门在身后合上,庞勇抓挠着下巴,瞅两眼步子越迈越快的燕濯,又在脑子里回想两遍梅子瑜,愁得将络腮胡都扯下好几根,追上去绞尽脑汁安慰道:“梅子瑜虽说长得白白净净,可就那身板薄的,一阵风都能给刮走,云财主指定是眼神不好,这才看上他都没看上你。” “假的。” 庞勇下意识地要点头,忽而扭脖过来,“啥?什么假的?” “字条是假的,”燕濯眸色愈冷,右手已不自觉抚上了刀柄,“她什么时候是个行事会向旁人解释的性子了?” 这么说,他还有机会借着燕县尉攀上云财主这根高枝? 庞勇面上刚要浮出些喜色,倏然惊醒。 留宿是假,遇害是真! …… 天还未黑,可小楼中的黑暗已浓得化不开。 下行的楼梯被拦住,故而,她只能抓着扶手,向上爬去。 看不清台阶还剩多少级,记不清已登过多少级,只是一味地攀爬着。不知是因为慌乱还是其它,心跳和呼吸愈发急促,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模糊起来,分明该静静悬挂在墙面的画轴竟似活了过来,那些清纯的、姝丽的美人撕破纸页走出,又剥下那副皮囊,变成面目狰狞的伥鬼。 而操纵伥鬼者,正举着烛灯,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悠扬的曲调在静谧的楼阁中更显可怖,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她只能竭力地迈步,但不论她怎么走,那声音都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如蛆附骨。 终于,台阶到了尽头。 她也从一个牢笼逃至,另一个牢笼。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梅子瑜蹲下身,面上仍是极尽温柔的笑,“美人,我们到了。” 摛锦攥着台阶旁的栏杆,指尖无意识地在上抓挠,但流失的气力太多,指甲竟没能在木身留下任何痕迹。 “小生原本不想这么急躁的,毕竟我们才第二次见面,只是美人主动闯了进来,实在盛情难却。” 梅子瑜越过她,用手中的烛将一处处灯点燃。 昏黄的烛火跃动,在墙上投射出漆黑的恶影。 她咬着唇避开那处,用所剩不多的清明四下打量去。 周遭的窗户紧闭着,被木条钉死,就是用刀砍、用剑劈,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更何况,她的剑早在凉亭饮茶前就交由了下人保管,此时此刻,勉强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藏于袖里、捆在小臂的一支短箭。 若放在寻常时候,他这种货色,莫说武器,她便是单手也能宰三个,奈何吸入了颜料中掺的迷香,一击不成,她就彻底没了还手之力。 指尖摁向箭簇,借皮肉破开的痛感勉力维持理智。 “你的那些画,都是这么来的?” “美人误会小生了,”梅子瑜解开笔帘,指尖在粗细不一的笔杆间轻点,取出一支兔毫,“上品的画作,自然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摛锦冷笑一声,横眉过去,“这种下作的手段,也能叫你情我愿?卑鄙小人,无耻之尤!” 梅子瑜唇角的笑敛了几分,并不多言,只是注水磨墨,毫尖沾染后,在一本粉色封皮的册子中勾勒,每页只寥寥数笔,似只是在完成画作的最后一步。 可每画一页,都要盯她数眼,叫人寒意刺骨。 她攀着栏杆直起身,试图窥探一二,他却像是头顶也生了眼,搁笔、合册一气呵成,未叫她窥见分毫。 “你在画什么?” “画一点……能让人你情我愿的东西。” 摛锦只觉荒唐,若非昏沉之感愈重,定要刺他一番,只是当下,她扯了扯唇角,柔声道:“想要你情我愿,靠那些笔墨有什么用,只肖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自是无有不依。” 那册子同其它书卷一起,被锁进了箱笼。 “什么事?” “你走近些,我、我告诉你……” 像是因为药效,话音愈发微弱,连带着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可暗处的手已将箭矢攥进手心。 梅子瑜似是相信了,竟真的向她走来。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摛锦少有这般有耐心的时候,眼睫低垂着,却用余光盯着那双锦鞋,在心底默数着。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五指骤然收紧,箭簇冷芒直锁喉头,猛地扑去。可对面人早有预料,闲庭信步般侧移半步,凌厉杀机擦衣而过,她收势不及,重重地摔下。 指尖颤动,可再无挣扎起身的力气,唯一双满含怨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目光终究不能杀人,不痛不痒,甚至于,给人添兴几分。 “这么烈的性子,倒是比那些逆来顺受、只晓得哭哭啼啼的有趣些。” 梅子瑜蹲下身,钳住她的右手,将那支短箭抽出,在指间把玩一二,而后随手扔开。 箭镞银亮的光逐渐黯淡,洁白的尾羽被尘土染成灰色,随着箭杆的滚动,沦落为墙角诸多无用的杂物之一。 “想杀我,可这演技着实低劣了些,”梅子瑜弯着眉眼,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美人素日佩剑,纵然只学过些花拳绣腿,也比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要强,小生焉能不防?” 红布裹着的木塞拔出,天青色的瓷瓶倾斜,他指尖轻点,白色的药粉便从瓶口泻出,随着呼吸,钻进她的口里鼻间。 甜腻的气味不由分说地闯入,分明是想躲避的,可呼吸已然不受控制,剧烈地喘息着,反倒像是她在主动渴求、贪嗜。 “若你肯配合,原也不至到这个地步。” 攥着衣料的手指逐渐松开,眼皮也不堪重负地向下沉去,思绪混沌间,是他深感遗憾的声音。 “可惜了,美人酣睡自是不比醒时鲜活。”《 》 24、024 惊心动魄 夕阳垂暮,可于山尖露出半角的灿金,仍将整片天照得亮堂堂的,四下都清晰可见,哪有什么空位可供人飞檐走壁。 饶是从梅宅正门绕到后墙,远离了街市熙攘的人群,但于树梢稍稍探看,便见里头值守的奴仆,没有夜色遮掩,连在瓦上多停片刻,都要被抓个现行,更别提什么潜入。 等到夜深人静? 可眼下的情形,如何能等下去。 燕濯眉头紧锁,视线中却掠过一只鹰形的纸鸢,歪歪斜斜地飞着,若是再高些、再右些,便可跃进梅宅的墙头。 他顺着鸢线往下看,把着线盘的是个七八岁的稚子。 “去把那纸鸢买下来。” 庞勇莫名其妙,正人命关天呢,他还有心情放风筝?可转头望见他一脸正色,到底闭了嘴,连讨价还价的步骤都省了,利落地交钱换线盘。 风扯着纸鸢,纸鸢扯着线,线扯着盘上转轴“咔啦啦”狂转,庞勇还在犹豫要不要制止,眼前极快地闪过一抹银光,放了纸鸢自由。 但这份自由没能维持多久,便被一颗碎石击破,苍鹰翅膀断了半边,没了平衡,狼狈地摔进院里。 “叫上云家那小孩去梅宅讨要纸鸢,闹得动静越大越好。” 庞勇总算反应过来,当即转身寻人去了。 不肖一炷香,梅宅大门就被里三层外层地团团围住,庞勇自是没这么大本事,结结巴巴的青苗也就能“呜哇”两声,耐不住他们带了个厉害的外援——冯媪。 冯媪撩起衣摆,大马金刀地往宅前石阶上一坐,问候之词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三寸不烂之舌上下翻搅,口水喷出数尺,梅家门房一张脸被逼得青青白白,愣是吐不出一句顺溜话。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的高门大户,连小孩玩的纸鸢都要昧下,叫花子都不争抢的玩意儿,你家主子倒像是狗咬包子不撒嘴了,怎么的,莫非平日吟诗作赋的纸笔都是这样东偷一块,西捡一块攒来的?” “你、你,岂有此理!” “理什么理?你老奶我说的就是正理!”冯媪眼光一横,青苗立时嚎啕着嗓子大哭,伤心得像被偷了一千两银子,伴着呼天抢地的背景音,继续道,“瞧瞧,我的乖孙女都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了?老弱妇孺被你们一气儿欺压了个遍,这才叫做岂有此理!” 庞勇清了清嗓子,适时地站出来,讲句公道话:“既然她们的纸鸢掉进去了,那你放她们进去找就是了,何必在这争争吵吵,叫外人看笑话。” 门房面色难看,“我家郎君正在作画,不可受扰,怎能轻易放人入内?我说进去寻寻,这俩泼妇却不肯让我走。” 冯媪耳朵一竖,捕捉到关键词,又开启一轮骂战。 “你说谁泼妇?啊,骂老又骂小,枉你主子还是个读书人,怎收了你这么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仆从?老娘是往你门上泼屎还是泼尿了,一口一个泼妇的,催着老娘抢几桶夜香来现泼是不?” 门房实在骂不过,缩身就想合门,“不过一个纸鸢,我差人找给你就是。” 说时迟那时快,冯媪双眉一横,扫帚柄就杵进门缝,叫两块门板闭合不得,一张黑脸冲上前,面对面地叫骂。 “你个贼眉鼠眼黑心肝的,满肚子坏水,嘴上说得好听,帮寻纸鸢,指不定待会儿寻到了就先踩上两脚泄愤,如何信得过?” “那你要如何?” 冯媪招了下手,十数个持扫帚的家丁与仆妇上前一步。 “既是我们的纸鸢,那我们亲自寻。” 后方,燕濯看着事态已发展至两方下人以门板为界,比拼气力,这才跃过檐角,翻入宅院。 …… “……狗贼活着,自是不比死了顺心。” 身子都任他摆布了,一张嘴还不肯饶人。 梅子瑜唇角笑意方凝,倏然撞入一双寒潭似的眸子。 未来得及惊愕,猛地被扼住腕骨,形势骤然改变。下者为他,上者为她,瓷瓶仍是倾斜的模样,却已是朝向他的口鼻。 浓郁至冲鼻的气味糊住思绪,双手挣扎着,却被她扣得更紧,皮肉被纤薄的指甲嵌入,尖锐的疼痛中,似还有一股隐隐的粘腻。 他眼风微斜,忽见一痕刺目猩红自手腕交缠处蜿蜒而下,如赤蛇游走,洇透衣料。 是血。 割臂放血,难怪,她还能有反制的力气。 “能入我的画,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 约是求生的本能作祟,梅子瑜竟爆发出一股力将人踹开,四肢并用地向外窜逃。摛锦伤臂剧震,顾不得呼痛,反手抄了东西便往他背上砸。 先是毛笔、木架,后是砚台、镇纸,桌案上的书卷被扔完,她便伸手攥住了灯台。 红烛翻覆,滚烫的烛泪泼洒至腕间,当即燎起了数个水泡,皮肉与烛泪凝结在一起,黏连成触目惊心的红。 可她并不撒手,五指反握得更紧,踉跄地追上去。 灯台的尖端第一下刺进他的小腿,第二下扎进他的脊背。 梅子瑜终于维持不住那副虚情假意的笑,满目惊惶,用颤抖的强调出声:“我、我放你走,今日之事,我绝不外传!” “外传又如何?”摛锦扯动了下唇角,“死在我手上,你九族才应该感恩戴德!” 第三下,袭向他的胸膛。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梅子瑜似条被活生生扔进油锅的鱼,惊叫着垂死挣扎。 于是第四下,对准了他的脖颈。 底下人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不知过了多久,两只手终是跌下去,连指尖的颤动都无。 吵闹哭嚎的声音终于停止,摛锦喘了好一会儿气,这才攒到些力气拔出灯台,鲜血喷溅,染得触目可及都是一片刺目的红。 又过了好几个呼吸,她将先前打斗时滚落的瓷瓶重新捡起。 “你既爱这东西爱得紧,每幅画里都要掺,索性今日一口气吃个够。” 小臂豁口处血流如注,摛锦却浑似未觉,反正愈疼愈能令她神台清明。银牙紧咬间,她猛然将瓷瓶摁至底,硬撬开他紧抿的唇齿,把药粉直灌而入。 见那张脸由白转红,又涨成紫黑色,于最后的抽搐中变成毫无生气的灰白,双指往他鼻下探了探,确定已没了呼吸,这才放心地倒至一边。 小臂上的血还在流,各处皮肉都是如针扎、如蚁噬的疼痛。飘逸的裙裾浸透了血,湿哒哒地黏连着,等时间再长些,血迹干涸,那几片衣料也要凝在一处。 许是被遏制的药性又翻涌上来,许是流的血超出常量,又许是消耗的气力实在太多,总之,那股熟悉昏沉感又萦上心头,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成黑白两色。 她偏过头,看见瘫软在地上的尸首,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着。 若她也这样倒在地上,岂不是显得,她与这个败类不相上下? 她才不要这般被人看轻。 尤其,是那个人。 摛锦咬着牙,从控制一根手指开始,让左手握成拳,曲起手肘,翻身趴伏在地面,而后凭着小臂一点一点挪动,直至案边。攥着桌腿,借力支起身体,先是上身靠实,然后两条腿往回缩,侧着跪起,再一鼓作气撑起整个身躯。 仅仅是站起身,就熬得额上冷汗涔涔。 她闭目稳了稳身形,这才扶着案沿挪步。 一步、两步…… 及至第三次强抬足跟,那点硬榨出的余力终于被耗空。浑身筋骨恍若被无形之手骤然抽空,唯余一具软柔颓然倾倒。 万幸——倾倒处离那张楠木交椅,仅半步之遥。 她到底还是坐上去了,虽说,坐姿委实难看。 …… 宅院内的仆从多被门口的闹剧分去心神,哪怕是没亲身上阵帮忙,也要踮着脚尖、抻着脖子遥遥张望。 得益于此,燕濯的潜入一切顺利。 闹到这种程度,梅子瑜还不现身,只能说明他还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宅中下人不可能不去通禀,而消息没传过去,证明这些普通下人压根不知道他的行踪。 所以,这些神思不定的仆从值守的厢房、院落,皆可略过。 他轻步穿过廊道,绕过池塘,看向守在竹林小径间的家丁。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朱漆凋落,年代已远,进出唯有这一条路能通行。而占据这路的家丁神情警肃,双手揣在袖中,袖口缝隙却溢出一点寒光。 是刀。 燕濯悄无声息地将人放倒,藏进林里。 他行至门前,浓重的血腥味儿已席卷而来,抽刀出鞘,在黑暗与静谧中拾阶而上。 脚步于无形中愈来愈快,甚至顾不及本应带上的警惕,只一味地向上奔逐,直到闯入那片微弱的烛光,脚步顿止。 他几乎是第一眼便瞧清了案边人的模样,鬓发半散,衣衫凌乱,满身都是叫人惊心动魄的红。 她撩起眼,声音近似奄奄一息。 “你是为了,画圣真迹来的,对吧?” 燕濯的目光自她面上、唇上、乃至锁骨,一点点向下,直至收敛,用干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应道: “……嗯。”《 》 25-30 第25章 夤夜偷吻 摛锦看着他, 他立在光与暗的交汇处,微微喘息着,好像提刀的手都在轻颤。 她分明浑身狼狈不堪, 一双眸子却亮得逼人。 “我仔细想过了, 梅子瑜唯一能引人注目的,便是他画圣门徒的身份,可我看了他的画, 寻常的山水画得死板无趣, 仕女图虽精细但拿不出手, 所以, 你是为了他手中可能拥有的画圣真迹而来。” 她试着支起身子, 可动作间, 不知是哪处皮肉牵动了伤口, 唇齿间溢出一丝低吟,又很快被遏止。 “燕濯。” 她少有这般认真唤他名字的时刻。 “你求求我,我就把画圣真迹给你。” 空气一时沉寂下来, 唯剩下两道不平和的呼吸交错着响起。 摛锦咬着唇,直到舌间尝到一缕腥甜,这才缓缓松开,半晌,有些艰涩地开口:“……不求就算了,谁稀罕?” 左臂擦在桌案上挪动,强装出一派不以为然的模样, 想如往日般将桌上物什拂落, 可因着动作迟缓,全无了该有的利落,只是将画轴一点点推下桌沿。 轴木落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又被坠落的余震驱赶着滚动,得益于此,画面徐徐展开。 泼墨的山水,与一楼的许多幅也大差不差,至多是一个山在左,一个山在右,一个河往东,一个河往西。唯有卷末的一方朱印,从“梅子瑜”变成了“荀颜之”。 “反正,这张画也是假的……”她话音顿了下,注意到他的目光半点都不肯施舍向下,“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 燕濯没有回答,只是忽而道:“被吓到了?” 摛锦抿抿唇,“你才被吓到了。” 他又不说话了。 她这般想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散落在他身上,笔直立着的长腿,蹀躞带紧束出的窄腰,握着刀柄、肌肉紧绷的右手,而后是薄薄的唇瓣,高挺的鼻梁,还有幽深的眼眸。 直至此时,她方才意识到,她看得有些久了,于是又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铮——” 是刀刃回鞘的声音。 而后是平稳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她下意识就在心底默数起来,从那到这,应是二十步。可她才数到十七,脚步声便停了,也对,他一贯避她如蛇蝎,若非不得已,自是要与她保持距离。 从眼尾分出一点余光,隐晦地探去,衣摆下裹着革靴的小腿竟已立至身前。 还未来得及细思,那条腿便屈膝下来,她的右手也被他牵去。 素来只会蛮横地舞刀弄枪的手在此刻,竟学着小心翼翼起来。左手托着她尚算完好的掌心,右手则扶在手肘,带着整条小臂慢吞吞地翻动,是在查看她的伤口。 摛锦的目 光跟着他的动作游走,有划伤、烫伤、勒痕、抓痕,生了薄茧的指腹在伤痕的边缘轻抚,不疼,但带起些极细微的痒意。 他再低下眉,轻轻地吹气。 那点痒意便从最外层的皮肉吹入筋骨、血液,一寸寸蔓延开去,在心尖汇聚,纠集成一股无法言说的情愫。 她眉头轻皱了下,下意识就想抽手,可他在那之前便已松开,唯他曾触碰过的地方,尚残余一点余温。 按捺住些末的怅然若失,她清了清嗓子,将在脑海中排演过许多遍的台词搬出来:“你就不好奇发生什么了吗?” 她瞥过去,他仍在用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盯着她。 同样姓燕,燕子尚且知道“啾啾”啼叫两声,偏轮到这燕贼,就成了说不出好话的哑巴鸟,若换成京中任意一个王孙公子,不须她的眼色,此刻也该极尽华丽之辞吹捧了。 可这破地方,除了他,也没旁人了。 摛锦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唯一的听众,继续道:“那梅子瑜,天资平平,便改走些歪门邪道,打着画圣门徒的幌子招摇撞骗,假意邀人观画,实则在颜料中掺了迷香,待那些良家妇女中药无力抵抗时,便施以暴行,还要对着临摹出仕女图,吹说是什么记录美人。此等卑劣之徒,便是千刀万剐,都是罪有应得。” 她忽而想到些什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我可不会被这种雕虫小技哄过去,就他这种货色,我单手都能宰三个!” “单手?”燕濯突然出声,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右手,撩起眼,“单的左手还是右手?” 被盯的右手小幅度地往袖里藏了藏,她抿着唇,眸中流露出些被戳穿的恼火。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分明是她将一个罪大恶极的奸贼斩于刃下,他不敬仰她的嫉恶如仇、雷厉风行也就罢了,竟然还当面取笑她。 同他炫耀,何异于对牛弹琴。 摛锦卖弄的心思顿歇,暗自磨牙,好一会儿,才朝架阁底下的箱笼努了努下巴,“那个,梅子瑜死前往里头藏了东西,说是什么能让人你情我愿。” 燕濯站起身,走过去。 “钥匙在——” 话未说完,就见银光一闪,长刀把铜锁利落地斩下。 她只好闭上嘴,靠在椅背上,用两只眼睛朝那处张望。 箱笼里的物什多且杂,裂开竹杆的毛笔、缺上半角的砚台、松了编绳的竹简,毫无秩序地堆叠其间,观这架势,丝毫不担心被盗,想来那物件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定是他随口编来唬人用的。 燕濯俯身在箱笼中翻找,拽出一个桃红色封皮的书册,才觉有些眼熟,就听见身后人的催促。 “就是这个,快拿过来!” 他不再多想,将东西摆上桌案。 摛锦扬着下颌,示意他翻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叫人你情我愿。” 桃色封面翻开,露出经折装的内里。 十数页素宣以彩线缀连,其上丹砂石青晕染勾描,自首页自末幅,竟活画出一位佳人的十四重影——被十四种方式狎玩。 而画中人的眉眼,与摛锦纤毫无差。 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甚。 胸腔里那颗心似已被怒火裹挟至失去理智,一次比一次撞得剧烈,直要破膛裂骨而出。十指本能地去抓拽周遭的事物,揪住衣物死绞,抠进木料狠剜,甚而用指甲嵌入掌心。 翻涌的情绪在脑海里叫嚣,她甚至记不起将那龌龊的东西撕了、毁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强瞠着双目,将蓄满眼眶的泪生生截断在睫畔。 燕濯在瞧清纸页的那瞬,便将其收拢,可到底晚了一步。 只能沉默地拿起书,挨近烛灯点燃。 待火舌将书页吞噬至仅余一堆飞灰时,他低低地出声:“明日,我送你回京。” 恍若溺水之人攀缘的最后一根稻草断裂,悬而未坠的泪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后如江河决堤,再难遏止。 “……我就不!” “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替我做决定?” …… 梅宅门口的动静实在招摇,竟将另一帮轮班的差役也给引来。 十数柄长刀开开合合,刀刃的铮鸣声一声接着一声,生生将看热闹的百姓吓退。 包围着大门的从布衣百姓变成了带刀捕快,冯媪激昂的骂声渐弱,最后戚戚然闭上嘴。齐才叉着腰从人群中走出,往边上啐一口唾沫,正要下令将人带回去各打五十大板,目光却倏然凝向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珠转动,当即改了主意。 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大胆庞勇,你身为捕快,却带人在民宅前闹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庞勇方才在第一现场观摩的好长时间的骂战,正愁没地方施展,当即挺着肚子上前,扯嘴开骂:“好你个姓齐的,公报私仇是演都不演了是吧?案情是一个字没问,栽赃是张口就来啊,一口一个律令,手拿把掐的,怎么着,平陇县换你当家做主了?县令都得在你跟前点头哈腰,伸手奉茶了是吧?” 孰料齐才并不接招,一扬下巴,那梅家门房就被提溜至面前,唯唯诺诺地将事情交代清楚。 “既是如此,简单,”齐才盯着门上书着“梅”字的匾额,笑容忽变得和善起来,“那我们大家伙一起进去找纸鸢。” 门房面色惨白,“这、这怎么能行?” “我说行就行,若纸鸢找到了,那事情就到此为止,若纸鸢没找到,我亲自羁押他们下狱!” 齐才在门房肩膀上拍了两下,才撒手,就转头吩咐:“把门撞开。” 家丁、仆从阻拦不成,只能畏畏缩缩地跟在后头,管家更是愁得焦头烂额,心惊肉跳地看着一扇扇门被踹开,如遭贼般被翻箱倒柜。 “纸、纸鸢怎会在厢房里呢?这其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齐才看着派遣的人空手出,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往下一个院落搜查,这头只信口胡诌地安慰道:“这不是怕有些不晓事的下人将纸鸢收起来了,找得仔细些,也好早些将事情解决。” 另一头的庞勇装作认真寻找的模样,状若不经意间摸向纸鸢坠落的方向,才抓起纸鸢,就高声呼喊:“找到啦,找到啦!” 齐才还想假装没听见,奈何庞勇已挥舞着纸鸢杵到他面前。 眼尾的余光瞥向回来禀报的手下,偏偏个个都是小幅度地摇头,眉头不禁皱起。 好不容易捞到个借口进屋搜查,且出了问题还能推诿到最先闹事的这三人身上,奈何这群吃干饭的玩意儿连幅画都找不着。 他咬着腮帮子,正思忖着还能有什么借口留下来,忽听得一声惊惶的叫喊。 “不好了,走水了!” 齐才眸光一亮,当即招呼着手下四处取锅碗瓢盆去装水灭火。 庞勇则是意识到计划成功,当收尾退场,扯了个安顿老弱妇孺的名头,带着冯媪与青苗离开,到约定好的地方碰头。 窄巷里。 一辆马车正安稳地停着,庞勇略过正埋头磨蹄子的马,径直往车厢去。 方要爬上车架,车帘就从里被掀开,露出个只穿了中衣的身影。 庞勇心头一跳,再联系梅宅里闹出的动静,直觉不妙。未及开口,就听见车上人吩咐道:“避着人,去明济堂请陆大夫到云宅,然后到梅宅等我。” 庞勇应了声,抬脚就往外走,不敢耽搁。 燕濯将青苗拉上车,又转头看向冯媪,问:“可会驾车?” 冯媪愣了下,忙不迭地摇头。 官爷也忒高看她,她一个只管洗衣做饭的老妇,也就是进了云宅,这才亲眼见过马,不然活到这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莫说是驾马,连马味儿都没闻过。 她心说,不如她跟方才那捕头换换,她去喊大夫,他来驾车,可掐了手心半晌,硬是没敢做声。 “无妨,你坐到车架上。” 冯媪蹑手蹑脚地爬上来,身体绷得像块木头。 “握住缰绳,别拉,握着就好。” 冯媪点点头,依言伸手。只是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才几个呼吸,手心就渗出了冷汗。 天奶哟,这可是马,不是鸡、不是鸭,哪是这么三言两语教教就能学会的?这要是出了问题,她这老胳膊老腿哪里经得起折腾?她那乖孙女、东家云娘子,还有正发号施令的燕县尉,不会一气儿被她送下去见阎王吧? 戚戚然间,几要转头劝燕濯再考虑考虑,后头突然传来一曲悠扬的小调,也是奇了,这马抖了抖耳朵,竟开始迈步向前走。 冯媪一颗心落定,甚至有些兴奋地左右张望,等马车穿行街市时,又将脸板得严肃,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把缰绳高高抬起,再轻飘飘落下,装出副一丝不苟驾车的模样。 车帘之后。 青苗局促不安地缩在边角,连脑袋也是往下垂的,唯一双眼睛借着鬓发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往对面瞟。 燕濯贴着车壁而坐,曲着右肘,两指衔了片翠叶横在唇间,那小调就是出自于此,虽是新奇,但碍着一双冷冽眉目,青苗不敢多瞧。于是目光下移,他的左手虚虚地搭在摛锦腰间,而摛锦则是披着一件青色布衣枕在他的膝上,唇色苍白,双颊通红,应是在发热。 莫不是在梅宅落水受寒了? 青苗胡乱地猜测着,忽见她眉头紧蹙,似要醒来。 小调顿了一瞬,他的左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轻拍,而后那双秀眉缓缓舒展开,她继续沉沉睡着。 青苗想,她家娘子和燕贼的关系,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马车一路驶进后院,冯媪一跳下车,就支使起满院的下人,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将人打发干净,燕濯才抱着人下车,大步跨进房里,放上床榻。 石青色的布衣被抽去,转而盖上祥云纹的锦被,也是这时,冯媪才瞧见摛锦衣裙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了?” 燕濯披上衣服,低眉束紧蹀躞带,避重就轻道:“被划了一刀。” 冯媪嘴唇翕动,已在心底将姓梅的那瘪犊子唾骂了千百遍。 “替她将衣裳换了,染血的衣服烧干净,莫叫旁人知道,她醒时若是问起我……”燕濯顿了下,垂下眼睫,“算了,她应当不会问。” “我还有事,先走了。” 只丢下这一句,便推门离开。 …… 梅宅的火势在一门心思灭火的家丁与趁乱浑水摸鱼的捕快的扑救下,毫无起色,甚至越烧越旺,烫红了半边天。 燕濯松了松护腕,从路过的仆从手里抢来个木桶,一头便扎进人群,装模作样地泼水,灭没灭成火不清楚,总归是将脸上、身上熏成灰黑的模样。 转头再去打水时,特意从过来观望火势的县令跟前路过几遭,这才佯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倚在墙角休息。 庞勇同样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喘着粗气道:“这么大的火,整座楼都得被烧干净了吧?” 燕濯目光落在浓烟翻腾的楼阁上,并不应声。 原只是想来救人,谁知闹到成了杀人放火,庞勇咽了咽口水,心有惴惴,“县令和那姓齐的,不会发现什么不对劲吧?” “他们?”燕濯扯了扯唇角,“只怕正求之不得呢。” 远处。 县令翻腾的喜意几要按捺不住,朱印不过拇指大小,他却将手臂长的画轴展开又合,合上又展,若非忧心将纸蹭脏折价,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画里,嘟起嘴从卷首亲到卷末。 这厢是不得不忍,旁余地方便没必要忍。 县令拍着齐才的背,口水喷了他满脸,“哎呀,不愧是我的心腹,就是能为我排忧解难,不像那姓燕的,素日顶撞也就罢了,交代他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都是大人教得好,没有大人,如何有今日的我?”齐才卖力地吹捧着,眼睛盯着画轴,也是喜笑颜开,“有这卷画圣的亲笔,大人定能在寿宴上,俘获郡守青眼。” “届时——” 话音未完,但暗含的意思已尽。 县令拍拍胸脯,“放心,那平陇县县尉之位,除了你,再没人配坐。” 齐才低声保证:“浇了一圈火油,那姓梅的定在劫难逃。” 众人虚情假意忙活到半夜,确定这火灭不掉,索性俭省些气力,只留了几人盯守,防止火势蔓延,旁余人等,皆是各回各家。 燕濯没有私宅,回的是衙署。 从井里打上两桶凉水,将沾染的泥灰与腥气浇散,又把弄脏的衣物用皂角洗净晾晒,塞了块豆渣饼下肚,便顶着月光回屋。 屋子狭小,摆了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余下的位置堪堪够一人下脚,若是哪日往房里堆积的杂物未收拣,怕是只能从窗户缝里爬进来。 这环境实在称不上好,尤其是对一个世家出身公子的来说,可他却是无所谓地倒上床,也不在意只用布巾敷衍绞了两下的头发还在淌水。 边关军所的环境与这差不多,国公府倒是宽敞舒服,但鲜少去住,至于公主府么…… 闭上的双目复又睁开,望向从窗棂里泻进的一片月光。 半晌,还是起身,穿衣,翻墙而出。 反应过来时,人已立在云宅之中,面前是一扇紧闭的窗,窗里,是他想见的人。 他其实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怨今夜月光太亮,照得人不得好眠。 燕濯抬手叩窗,三声即止。 他静静地站了会儿,在一片沉寂中,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 她还醒着。 他分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可事已至此,他总该说些什么,他抿了下唇,捡了些勉强算是重要的事情开口:“我将东西处理干净了,你——” 话音未落,骤闻“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是瓷瓶坠地的清裂之音,窗棂无辜遭殃,严实的窗闩被从高处踹落,剩两块窗板颤巍巍地“吱嘎”乱晃。 燕濯喉间数字默然咽回,眸色微沉,转身欲离。 忽有缕缕酒气自窗隙逸出,缠上鼻尖,脚步顿止。 白日还发着高热,半夜却在这饮酒? 她倒不如同从前般,整日领着一帮纨绔狩猎寻欢。 念头仅是一瞬,到底撑着窗框跃入房中。 青的、白的瓷瓶横七竖八地倒着,多数是没开封,却因着碰撞,瓶身开裂,清冽的酒液淌了满地。细细数去,顶天也不过是灌了两壶下肚,竟不知从哪染的坏习气,学人耍起酒疯来。 燕濯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从酒瓶堆里将人扶起。 人已醉得神志不清,气若游丝仍不忘叫嚣。 “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有资格来命令我?” 他将人打横抱起,无视她的推搡挣扎,径直把人放上床榻。 “滚、全都滚……” 他垂下眉,目光凝在她洇至绯红的眼尾,终究是配合道:“好,现在滚。” 仅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她扑腾的两只手却勾上了他的后颈,燕濯反应未及,竟被扯着向下摔去,猝然撞上一片温软。满室浓重的酒味,反叫清浅的月麟香占据上风,他舌尖缩了下,避开齿关磕碰处漫开的一点腥甜。 喉头滚动,眸色晦暗不明。 “娘子?” 青苗被先前的动静惊醒,一边揉着眼,一边向里迈步,见摛锦安稳地躺在榻上,这才松了口气。四下张望一番,瞧见一扇洞开的轩窗,正要探出身去,忽闻两声清脆的鸟鸣。 料是有燕雀入屋,撞倒了瓷瓶。 她当即将窗板合拢,踮起脚尖,插上窗闩。 屋内,青苗俯身清扫散落的瓷片。 屋外,燕濯放下翠叶,指腹无意识地抚上唇瓣。 …… 日上三竿时,摛锦才勉强撑开了眼。 宿醉的后果,便是此刻颅内如针刺般抽痛,可痛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膝骨处的淤青,灯烛的烧痕,最最叫人难熬的,还是当数小臂上几寸长的豁口。 她偏过头去 ,右手上的纱布已被解开,陆溪在瓶瓶罐罐间来回忙碌,挨个倾倒在狰狞的血痕上。也不知这瓶倒的是什么,白色药粉弗一落下,尖锐的痛感便席卷而来,惹得她忍不住地吸气。 陆溪抬眸瞟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燕、院中的下人说,你昨日饮酒了,为防伤口感染,所以换了些新药。” 摛锦抿了下唇,并不应声。 别以为她没听见,陆溪最开始想提的分明是燕贼,定是那厮为了让她多吃些苦头,好知难而退,乖乖回京,这才背地里向大夫告状,还不敢让她知晓。 再说,她喝酒,还不是因为他。 张嘴闭嘴就知道叫她回京,她昨日受那等奇耻大辱,他也不说两句好话,帮她出气。纵然梅子瑜已经死了,但尸首就横在面前,他过去踩上两脚,捅上两刀,不也好过放她一人在那生闷气。 若非是实在气不过,她又怎么会给自己灌那些又辛又涩的酒? 思来想去,归根结底,都是燕濯的错。 陆溪无法治疗她的宿气难消,只针对宿醉未醒,又加开了一碗醒酒汤。 摛锦胃里空空,才用了半碗鸡丝粥,其余位置便叫醒酒汤与药汁填满,整个人瘫倒在被窝里,丁点不肯动弹。 也就是冯媪来汇报昨日之事时,才勉强抬了下眼。 “那姓梅的腌臜玩意儿,真是老天都看他不顺眼,降了道扑不灭的神火,烧得他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摛锦愣了一下,“你是说,梅子瑜是被火烧死的?” “是啊!”冯媪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肯定道,“燕县尉亲自查的案,县太爷亲自盖的章,这还能有错?” 她向外瞧了眼天色,正是明晃晃、亮堂堂的时刻,甚至还没过午时,那么大一个案发现场,从昨夜到现在,几个时辰的时间还不够将梅宅一干仆从挨个审问一边,这便能盖棺定论,结案了? 当真是一帮子昏官,县令是,县尉也是。 “照我说,那瘪犊子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冯媪满腔愤懑,不吐不快,“枉他还是个读过圣贤书的文化人呢,竟然因为嫌娘子聘他做先生的月钱给得太低,争吵不过,就拿刀将娘子砍伤。见事情闹大了,又吓得不敢见人,躲到阁楼里去。天晓得他在里头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碰倒了蜡烛,这才被活活烧死。” 听完一遍与事实相距十万八千里的“真相”,摛锦忍不住问:“你从哪知道的?” 冯媪坦然道:“燕县尉说的啊!” 摛锦不禁咋舌。 这燕贼当真是谎话连篇,张口就来,连老人都骗,不要脸! 可转念再想,他这也是在为她善后,那就勉强允他将功折罪。只是他的罪行太多,罪孽太重,这点小功,充其量也就芝麻相较西瓜,不值一提。 不知是因为她想得太过投入,还是冯媪瞎猫碰上死耗子,竟张嘴就问到根上,“娘子是在想燕县尉?” “胡说,我想他做什么?” 摛锦脸上霎时生热,连忙扯了被子挡去半截,过了好一会儿,觉得面上红晕散得差不多,这才重新探出头来,状若不经意地问:“他上哪去了?” “燕县尉?”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 冯媪往外瞅了眼,“这个时辰,下值了,应是在衙署里休息。” 摛锦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光秃秃的纱幔。 早知道还不如不问呢,就他那个古板无趣的性子,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她朝天上望两眼,她也能知道他在干什么。 可冯媪又继续道:“这回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照理说该登门道谢,但那天杀的刚好死在这档口上,咱们这事就不好声张。听说娘子与燕县尉是表亲,不如以这个名义,在厅里摆桌宴,邀燕县尉和庞捕头来家里坐坐,权当答谢,免得叫人说我们失了礼数。” 摛锦又翻回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她堂堂三公主,自是知仪识礼,怎能在这种事上授人以柄? 于是下午当值之前,邀约便递进了衙署。 庞勇自是喜不自胜,当即在脑海里将酒楼的好酒好菜挨个畅想一遍,咽不下的口水险些从咧开的嘴角淌下来。分明刚咽过两个蒸饼填肚子,这会儿竟又有馋虫在腹中鸣叫起来。 燕濯倒是态度平静得多,未和离时,她偶尔兴致上来,也会邀他赴宴。 记得第一次,是她的生辰宴。 十二月初二,大寒。 阶前冻银床,檐头冰钟乳。可公主府内的银丝碳五步一炉,十步一盆,还日日夜夜有人盯火添炭,故而,府里莫说是积雪、霜冻,便连初春才绽的山茶都被哄得提前冒了花苞。 她更不必穿什么厚重的夹袄,仍是依着性子,什么鲜艳招摇,便穿什么。 是以,开宴时,众人皆在看教坊司新编排的歌舞,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首位,毕竟,她实在太惹眼了。 惹眼到,只是信手捻一颗樱桃,他的目光都忍不住凝在她纤白的指尖,而沿着指尖往上,是被牙尖咬破的果皮,汁水自果肉溢出,沾在殷红的唇瓣,在她无意识的小动作里,被舌尖舔去。 那是他的坐席与她最近的一次,往后的宴,一回比一回远,再后来,她再不邀约,他也再不赴宴。 …… 下值的铜锣方歇,金乌已坠西山,薄暮霭蔼四合间,街市行人次第归家。 庞勇特地干熬了一个下午,连口清水都没舍得往下咽,生怕被这不值钱的玩意儿占了肚皮,导致他在云宅少嚼一口奢靡的饭食。 方一下值,便着急忙慌地往外奔,左脚跨过门槛,又急急地朝里收,掉头回去,扯出油纸包裹、麻绳捆缚的三大包瓜子,掸掸上头的灰,这才又志得意满的出门。 “第一次上人家家里做客,空着手上门,定要被笑话没礼数,”庞勇动作夸张地将手里东西在燕濯眼前转过一圈,努着下巴,万分自豪的模样,“上回去梅家没送出的礼,这回可算派上用场了。” 燕濯默了下,提醒道:“她不吃瓜子。” 庞勇瞥他一眼,满脸的莫名其妙,“那那个姓梅的就吃瓜子了?我当时劝你买些笔墨纸砚,你非说价太高,花销不起,叫我上路边铲三斤瓜子,说是他吃不吃不打紧,咱把礼送了就成,怎么换成云财主,你就改了口了?” 这回燕濯彻底不做声了,似是突然发现檐上碎瓦的新奇独特,吊着眼,一本正经地数瓦砾去了。 庞勇自觉得了冯媪的真传,颇有些战无不胜、难逢敌手的意味,挺着胸,翘着头,活像是一只斗胜的公鸡。 身姿魁梧的鸡王眼向下一斜,瞧见他空空的两手,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去?昨儿个买的璎珞呢,你不送人,是准备自己戴还是压箱底陪葬啊?” “那珍珠品相太差,衬不上她。” “那你的彩珠子呢,我听金玉行东家那口气,个个都值老鼻子钱了,反正买盒子都花掉一颗了,你索性再花一颗送礼。” 燕濯还是摇头,“本就是从马身上取下来的,送郡守也就罢了,送她,反要惹她动怒。” 见实在劝不动,庞勇也就作罢,只是两张嘴皮子受不得闲,起先还是细声细气地嘟嘟囔囔,后头干脆大着嗓子骂骂咧咧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你空手上门最行了,当心叫扫帚赶出来,到时候,我可不搭手救你。” 燕濯没理会这番唠唠叨叨,右手扶着刀鞘,神思不属。 不合她心意的礼,不如不送。 就像他亲自猎了狐,做了狐裘,可送出那日才知,她有燃不尽的银丝碳驱散严寒,从不披氅穿裘。 他仍记得她那时的神情。 她蹙着眉,连亲自碰碰都不肯,只隔着三四丈的距离遥遥指着。 “这是谁做的?”—— 作者有话说:三合一大肥章它 来了[捂脸偷看] 第26章 偷情被抓 说是宴席, 其实只是在厅内多置了几张食案,该有的歌舞、曲艺一样都没,甚至因冯媪与青苗出了大力, 还给她们单设了一张食案, 细细算来,委实不合规矩。 但这么个边陲县城,哪来那么多的规矩可讲, 便是仍在京畿, 有摛锦这个规矩本身在, 也无人敢置喙上一言半句。 另一种程度上看, 也算是宾主尽欢。 摛锦右手上的伤未好, 不宜多动, 若要进食, 势必要用左手生疏地使木箸,姿势定与优雅端方相去甚远,故而, 她从一开始就没动筷,只是捻着杯盏,慢吞吞地饮茶。 她垂着眼睫,分明是要看茶沫色泽的,可不知怎的,目光里的浅青的茶水,一晃神, 就成了石青的衣料。 那人自跨过门槛, 便径直在最靠外的食案旁落座,像是一早便笃定,那位置是安排给他的。同他一道来的庞勇尚且知道, 拎上三瓜两枣来寒暄问候,关心两句手上伤,痛骂一番梅子瑜,偏他这哑巴鸟,坐下后就不挪窝,除初初碰面时行的那礼,竟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甚至连坐姿都懒懒散散,半点不像有将她放在眼里。长刀被解下,斜斜地靠在案沿,手肘搭在膝骨,指节曲着,支起一个歪着的脑袋,另一手落在桌案上,用指腹在杯身摩挲。唯有被革带紧束的窄腰,仍是挺得笔直,勉强能同端正挨点边。 哪像是来赴宴,分明是在坐牢。 摛锦愈发心气不顺,眉心无意识地蹙起。 难道还要她先向他搭话不成? 正这般想着,他却无端抬起眸,对上了她的目光。 摛锦下意识躲开,可琢磨着有些不对,要躲也是他躲,哪有她屈尊避让他的道理?故又扭回头,将眼角眉梢扬得老高,仅分出最底下的余光睨他。 他若此时幡然醒悟,低眉顺目地说两句好话,她念在昨日的份上,未尝不能给他几分好脸色。 奈何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会儿,便面无表情地低下眉,继续与那个青瓷盏作伴。 她当即被撩出些火气,横眉剜去,偏是此时,宴间话头竟落到她身上。 庞勇喝得酒气上头,满脸涨红,猛地一拍桌案,盘碟杯盏都被吓得一震,自个儿却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咧嘴道:“云财主,我庞勇别的没有,就是一身胆大!往后,我护着你,要再有歹徒欲行不轨,你不必怕,只肖喊我一声……” 冯媪对此话颇为认同,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娘子娇贵,不好被外人冲撞,但老身劈得柴、挑得水,一把力气能干得很,甭管来的是谁,定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一个两个争着要当她护卫,她哪就沦落到要靠酒鬼和老妇保护了? 摛锦深觉被看轻,梗着脖子反驳道:“那种货色,我单手就能宰三个!” 可那两个已喝得缺了神智,压根听不见她的话,只管嘴皮子开开合合,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吵吵嚷嚷的。混在这吵闹声中,虽然极轻,但她还是将那声突兀的低笑听得分明。 眼刀立时追去,但那厮竟故意端起酒杯遮掩。 她微微眯起眼,在杯盏边缘处瞧见上翘的唇角。 就是在偷笑! 昨日私下取笑她也就罢了,今日大庭广众之下还拆她台! 无耻燕贼,不如继续安分当他的哑巴鸟算了! 摛锦看见他就来气,恨不得把手里的茶一并泼他脸上去,只是距离相隔太远,难以实施,只得磨了磨牙,把茶水给自己灌下,消解怒意。 子时过半,宴席也该散场。 青苗扶着冯媪退下,另有两个仆从架着庞勇进厢房,燕濯起身拱了下手,便朝外走去。 得益于先前为王瑛案夜探时做的准备,他对宅院的布局熟记于心,也不须下人指引,便能自如地在其中穿行。 摛锦犹豫一下,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装作赏花观月的模样,余光却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她又没有刻意藏躲,依他的身手,早该发现她跟在后头了,却仍不肯停步,分明是在假装看不见她。她自顾磨牙,愈发不想先开口,落了下风。 可眼见着他行过小径,绕过池塘,踏上廊道,再多走几十步就要迈出大门了,这才不得不喊:“站住。” 燕濯这会儿倒是极乖觉的模样,顺从地停了步,可看向她的目光中半点恭敬也无,足见是面服心不服。 她轻轻地扫了他两眼,端得一副矜贵模样,好似当下不是一路尾随至此,而是恰巧遇见后,主人家的例行询问:“庞捕头都在西厢留宿,你为何不留?” 燕濯没去戳穿,配合地回答:“住不惯。” 摛锦眉头轻皱,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又问:“是住不惯,还是不敢住?” 燕濯盯着她,忽而朝她走近两步,俯身道:“你想我留?” 温热的吐息挨着耳尖,摛锦思绪一顿,侧身后撤半步,“……自然没有!”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眸光平淡地看着她,半晌,扯了下唇角,“既然不想,何必要问?” 他又要往外走。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不许走!” 燕濯再度停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眨了眨眼,状似认真思索过的模样,出口却是:“……多谢款待?” “你!” 摛锦自认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念在他昨日施手帮忙的份上,今日已将耐性透支出来取用,可他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何曾有半点要与她和平共处的意思? 他都无心交好,她又凭什么要百般忍让? 在理智追上来前,已伸手重重一推,将人抵在廊柱前。 燕濯不动声色地将护住她小臂的手撤回,低眉,是她近在咫尺、清亮的眼。 她压得过于近了些,月麟香的气味不由分说地侵袭而来,避无可避,以至于,脊背和木柱碰撞而生的钝痛他也无暇顾及。 几根青丝因她倾斜的姿势落到他的脖颈,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微微颤动着,撩出一点细细的痒。他喉头滚动一下,想将距离拉开,可念头初显,就被她扼得更紧,不得已作罢,放任它们在他的皮肉间肆意妄为。 他忽然有些后悔在席间时,贪喝了一杯清酒,若非受那点醉意影响,他本不该在临走时,还故意招惹她,以至于沦落到当下的境地—— 进退不得,被她轻而易举地囚困在原地。 无名的躁意在心头耸动,却不知是催着他息事宁人,还是,诱他将人惹得更恼。 “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濯垂下眼睫,反问道:“我能干什么?” “你能干的多着呢!”摛锦冷笑一声,故作感叹道,“前能差使樊川郡的司兵参军,后能将画圣门徒毁尸灭迹,转头就要巴结上郡守,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燕濯微微挑眉,想来是庞勇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他将这份阴阳怪气的夸赞照单全收,甚至恬不知耻地点头应是,“那就承殿下吉言了。” “呸,谁恭祝你了?”摛锦又恼了几分,攥着他的衣领警告,“别在这给我打岔,若不交代清楚,你今晚休想踏出大门半步!” 啧,今日赴的竟还是个鸿门宴。 燕濯不免觉得好笑,任由她摆弄,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配合道:“嗯,殿下想问什么,臣定知无不言。” 摛锦听着这话有些耳熟,再一回忆,这分明是他要信口胡诌前的开场白。 于是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按圣旨所言,你可是连定国公世子之位都被褫夺,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如何能在这平陇县当县尉?” “一个九品下的芝麻官罢了,靠殿下往日给臣发的月钱上下打点了一番。” 他说得轻巧,她眉头却骤然紧肃。 “你是说,卖官鬻爵?”未及等来回应,她又道,“若是真的,你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妄图向上爬?平陇县没人认识你,但京城可是人人都知道你这个,宁可前途尽毁也要与我 和离的前驸马。” 燕濯眨了眨眼,轻飘飘道:“天高皇帝远,我在幽云郡作威作福,也未尝不可。” “那你还敢告诉我?” “这不是你非要问的” 摛锦磨了磨牙,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你信不信我立刻传讯入京告发你?” “信,怎么不信?”燕濯解下腰间佩刀,递到她手边,“殿下甚至还能将我的尸首一并带回去,放进皇陵当陪葬。” 摛锦冷嗤一声,还真把她当三岁小孩耍吗?这种胡编乱造的鬼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睨他一眼,低声问道:“你是领了密旨的钦差?” 燕濯脸上的轻佻和散漫一瞬消散,眸色幽深。 远处,忽亮起一抹火光,在夜幕中来回摇晃。是在房中久未等到她归去的青苗,这才提灯来寻,脚步声清晰地向这儿靠近。 摛锦只觉是自己摸到了真相,错失这次机会,指不定还要到多久之后才能撬开他的嘴,欲赶在人来前,加急追问。燕濯却突然倾下身,将仅剩的几寸距离抹除,额头挨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黏连,与最最清浅的吻只相差毫厘。 大脑空白了一瞬,只听得一颗心如擂鼓般跳动。 “……如此良宵,殿下就只想跟臣说这些?” 几是话音刚落,灯笼的光便照至面前。 青苗瞠大双目,惊愕出声:“娘子、你们!” 宛若偷情,被抓了现行—— 作者有话说:阿锦视角: 他不看我,目中无人[愤怒] 他偷看我,居心叵测[愤怒] 他明看我,定是挑衅[愤怒] 第27章 勾搭成奸 摛锦猛地惊醒, 急急抽身后退。 眸光躲闪间,白皙的脸颊浮起一层红晕,那红云似的羞意从腮边漫到耳根, 连小巧的耳垂都沁出薄红。心口砰砰直跳, 竟比方才还要急促三分。 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斥责燕贼的胆大妄为,还是该向青苗辩白两句事实真相, 两边都如火烧眉毛般紧迫, 反搅得她半天没理出个头绪, 只呆呆愣愣站在原地。 夜风里偏又送来他一声低笑。 她抬眼, 目光正撞进他促狭的眸子里。只见他薄唇无声翕动几下, 旋身便走。 可她瞧得真真切切, 他分明是在说—— “花架子。” 及至人已经走得没了影, 青苗才壮着胆子又上前几步,试探着出声:“娘子?” 那点羞意被彻底打散,压不住的恼火“噌”地窜了上来, 一发不可收拾。 摛锦瞪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无耻燕贼! 下流胚子、混账东西! 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不过是挨得比平常近些,再说句惹人遐思的混话,装出要同她做男女情事的模样,她怎就能轻易被唬住,败在下风, 遭他嘲弄? 思绪复盘间, 愈发窝火。 不就是亲两下吗,还能被咬下块肉不成?他也就是虚张声势几招,便敢一口一个“花架子”的笑话她, 那、那她就真刀实干,亲到他肿着一张嘴,三个月不敢见人! 好叫他知道,谁才是破花架子! 摛锦甩袖便走,似是在同早已远去的人比拼谁的姿势更潇洒利落,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三两下便走出一大截,弄得半天没搭上一句话的青苗只能拎着灯笼,小跑着追上去。 回到房里,躺到榻上。 摛锦仍是一闭上眼就想到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恨不得当下就提剑冲去衙署,只是念在她打不过的份上,方才作罢。 这般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及至睡意初萌,已能望见窗棂空隙泻进的一缕曦光。摛锦没管,将被褥扯过头顶,兀自睡去。 …… 西厢里如雷的鼾声终停,庞勇把脸埋在盆中浸了会儿,这才借着井水寒凉驱散残留了酒意。上下拾掇一番,刚跨出门槛,就在隔壁房的门板上拍了几下。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喊:“时辰差不多了,再不去应卯,这月薪俸就该被扣完了!” 奈何无人应声,他心中疑惑,半截脖子抻过去,才发现房门没锁,里头更是空无一人。 敲错门了? 庞勇抓了抓头发,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路过每间房都推一把,瞧两眼,愣是没寻到半个人影,不禁纳闷:总不见得是燕濯突然转了性子,天没亮就上值去了。 但人寻不着,也不能在院里干耗着。 低头摸了摸瘪得差不多的肚皮,掂量了下昨夜的交情,预备在上值前,再蹭一顿云宅的朝食,于是出了小院,便似个闻味儿的苍蝇,一路奔着后厨去。 临到门口,步子又刹住不动,抚着胡子,瞧瞧天、看看地,时不时虚假地咳上两声,这般故作姿态好一会儿,才引来厨房内之人的注意。 青苗光手抓着半张胡饼出来,双颊油汪汪的,嘴边还粘了一粒白白小小的芝麻,两只眼睛盯着他,偏就是不说话。 庞勇只能先开口:“咳,那个,云财主不在啊?” “睡觉。” “啊,这样,伤员,是该多休息,”庞勇干笑两声,又道,“燕县尉呢?我这一大早起来就没瞧见他。” “不在。” 这要是在,他不就看见了吗?还用她说? 庞勇深觉这天没法儿聊,面上最后的假笑也维持不下去,低头搓了搓脸,硬着头皮道:“这我怎么说也是客,云财主管早饭不?” “也不用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的,”他目光落在她手间,暗示道,“这胡饼就不错。” 青苗眨了眨眼睛,当即低头把剩下半个胡饼一气儿塞进嘴里,两个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也不管嚼没嚼烂,就囫囵咽下,末了,还打了个响嗝。 不是,他是让她去拿新的,又不是要抢她嘴里这块! 庞勇一口气堵在喉头不上不下,扭身就走,可一脚已跨过院门槛,却迟迟不肯落下,显然是贼心不死,“也不止我一个人吃,我给燕县尉也捎两个过去。” 青苗这才动了,转身回厨房忙碌。 庞勇面上浮出一层喜色,在心底感叹县尉的名头就是比他这个捕快好使,踮着脚翘首以盼着呢,就见里头人拎出一个大竹篮,里头填得满满当当,上头还盖了块白布挡灰。 眉开眼笑着,伸手欲接,却先被塞进一个油纸包。 “你的。” 他瞅下去一眼,两个胡饼,够填肚子,也还不错。 可耐不住青苗又将篮子往他手边递了递,“他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庞勇顿时觉得手中的油纸包不够看了,干干瘪瘪,三两口就没了,颇有些不忿,“凭啥他有一篮,我就两个啊?虽说他是财主表兄,但这都远亲了,我瞧着云财主和他也没多亲近啊!” 青苗回想起昨夜看到的那幕,再联系奶奶说的,嘴皮子碰嘴皮子,那是夫妻才能干的事,底气十足地开口:“他是、我家、郎君。” 庞勇怔愣一瞬,眼瞪大了一圈:“啥玩意?” “他们、亲了,我看、见的。” “嘶——” 庞勇倒吸一口凉气,也没工夫管饼不饼的了,抬脚就往外跑。 分明是一起登的门,一起吃的席,怎么一觉醒来,他就爬上财主的床了? …… 胡饼余温尚在,庞勇就奔进了衙署。 奈何在后厨那耽搁太久,才撂下东西,就被拖到了堂前应卯,别说问个清楚明白,便是连招呼都没能打完一个。 他避开县令的目光望向燕濯,两只眼睛分班,轮流眨动,可眼皮子都累瘦了一圈, 燕濯也没悟出他的意思。至多是打瞌睡的动作停顿一瞬,犹疑地挪步离他远些。 堂上,仍是县令在高头阔论。 以他个人在平陇县立下的汗马功劳、累世功勋起头,治下百姓安居乐业、齐声赞颂定调,大说特说一番平陇县将赶超郡城、比肩京都的伟大蓝图,最后,话锋一转,对准燕濯。 “燕县尉,你可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之处?” 燕濯缓缓睁开眼,见下文迟迟未出,又重新闭上。 “好你个燕濯!” 县令那副运筹帷幄的高深模样立时绷不住了,反手就将手中的名册朝他砸去,奈何准头不好,没中。 “梅宅失火,虽是梅子瑜自个儿不慎打翻烛台导致的,但再仔细想想,这事就与你全无干系了吗?” 燕濯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和我有什么关系?” 县令冷笑一声:“什么关系?关系大了去了!我问你,县尉是谓何职?” 燕濯懒得回答,立在边上的齐才倒是跳得快,两手一拱,便道:“分管治安、捕盗、司法。” 两人一唱一和,戏台子便搭了起来。 “瞧瞧人家这觉悟!治安,就是长治久安,倘若你这县尉足够称职,治下岂会发生此等惨事?便是发生了,也能第一时间补救。譬如这次,齐捕头就身在火灾现场,临危不惧,指挥得当,挽救了无数可能葬身在火海中的无辜百姓……” “……哪里哪里,都是县令大人平日指导有方,小的也不过是跟在大人身边耳濡目染,学到了丁点皮毛,实在是不足挂齿……” 重三遍四的阿谀逢迎,他们说不腻,他都听腻了。 燕濯打了个哈欠,配合道:“县令说的是,从今日起,我亲自巡街,不到下值绝不回来。” 话罢,旋身出去。 县令又是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噫吁嚱个没完,加量吞了两颗丸药,这才扔下一句“散了!” 庞勇追上燕濯,先是装模作样地骂了两句县令,而后将他拿起欲咬的豆渣饼换成胡饼,咧嘴道:“尝尝这个!” 燕濯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是不是味道特别好?”庞勇盯着他神情,揶揄二字写了满脸,“这可是云宅的胡饼!” 燕濯莫名其妙,总不见得是他昨夜将人招惹狠了,她气不过,特意收买了庞勇过来投毒。 “我才得了两个,你可是得了一篮。”庞勇补充道。 哦,不是毒死他,是想撑死他。 庞勇两只眼睛撑得泛酸,实在忍不住了,左右环视一圈,压着嗓子问:“你昨夜,和云财主——” 怪不得应卯时一副怪样,恐怕县令的酸词吐了多久,这话就在肚子里憋了多久。 他慢吞吞地啃着胡饼,唇角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弧,没应声,只是兀自向前走着,从衙署巡向云宅。 庞勇“啧啧”两声,连香喷喷的胡饼都吃得没滋没味了起来,目光一会儿瞟瞟云宅,一会儿望望燕濯,甚至于,眉头都没皱一下,便斥巨资三文,买了一份豆泡儿水递过去示好。 “那我寻思着,都到这一步,就等定日子成亲了,”庞勇搓了搓手,笑得神情猥琐,暗示几乎变成明示,“你攀上高枝,此后不缺银钱,我作为你的好兄弟,共苦这么久,是不是也该轮到同甘?” 燕濯撩起眼,半晌,冲他招手。 庞勇毫不犹豫地上前两步。 他又招手,庞勇又近半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成过亲了。” 庞勇双目圆睁,正要绞尽脑汁措辞些寡妇的好来,他却像是早有预料,先一步道: “夫婿,尚在人世。” 庞勇大脑嗡的一声空白。 ……私、通?—— 作者有话说:庞勇:撞破上司兼职当奸夫怎么办,在线等,急!!![裂开][裂开][裂开] 明天上夹,所以会推迟到晚上十一点更新哦[亲亲] 第28章 聘请夫子 燕濯提了提唇角, 只瞟一眼庞勇乱飞的五官,就知这事在他脑子已被添油加醋至面目全非。 正端起孝敬来的豆泡儿水要喝时,那人终于缓过神来, 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陶碗, 一仰头,一气儿往下灌。腮帮子一鼓一鼓,喉头一滚一滚, 活像只从塘里蹦出来的癞□□, 饶是如此, 也有吞咽不及的甜水从唇角外溢, 漉湿领口。 好半晌, 陶碗“砰”的一声被拍在桌案, 庞勇侧着脸粗鲁地在袖上抹了把嘴, 再转头回来,已是横眉竖目的模样。 “你、你就算……也不能……” 一张脸涨至通红,仍对那档子事羞于启齿。 偏偏做下这勾当的当事人恍若置身事外, 见豆泡儿水没了,便兀自取下腰间水囊,喝了两口,又慢吞吞地塞上塞子,挂回腰间。 真真是没脸没皮,无耻之尤! 庞勇两手背在身后,闷头踏着步, 在小摊前头来回兜圈, 险些将鞋底子磨平,临了,长叹一口气, 下定决心:云家的富贵攀不上就攀不上吧,当下最最要紧的,还是将这关系断个干净。 扭过头,正要向燕濯吐几句肺腑之言,却见他扶着刀鞘起身,目光忙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云宅的大门洞开,云财主正携冯媪与青苗登上马车,显然是要外出。 可不待细想她们外出何事,燕濯已越过身侧,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头。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竟也不知道遮掩些,给人当奸夫,莫非还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不成? 庞勇咬紧了后槽牙,硬着头皮杵到燕濯身侧,帮他伪装作因公巡街的模样。 马车里。 摛锦早在迈出门槛时,便望见了混在人堆里的燕濯。 她也不是刻意要瞧他,只是那人实在扎眼。分明穿的是质地下乘的粗布,浑身上下连件上得台面的金银玉饰都无,仅是坐在寒酸简陋的摊上,偏举手投足间,都是独一份的潇洒落拓。 定不是她对他另眼相看的缘故,思来想去,只可能是沾了那具好皮囊的光。 于是目光便忍不住将那皮囊再瞧清楚些,从疏朗眉目到修长脖颈,而后是因吞咽凉水而滚动的喉结…… 正失神间,那人的目光却横了过来。 摛锦眼睫颤了下,摁住心头的一点慌乱,抿着唇,只当作是目光不慎经过,冷脸钻进马车。 可在帘幕落下前,她分明瞧见,他站起身,朝这处来。 燕贼生了一张好脸,不就是用来让人看的么?怎的偏他这般小气,被她看去几眼,还要过来兴师问罪。 她才不认这桩罪。 催道:“驾车。” 车夫才将马凳收好,身子尚没坐稳,便被催着提起缰绳。 马迈蹄,车滚动,摛锦闭着眼在心中默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状若不经意间挑起侧边帘幕,漫不经心似的往外瞧。 前头没有,侧边没有,后边,也没有。 一颗心当即落在了实处,松懈地放下帘子。 殊不知,后头人将这些看得分明。 …… 庞勇两片嘴皮子抿得发白,约莫是心怀鬼胎,故催生出风声鹤唳之感,街面上每多出一个行人,心绪便紧绷一分,若是不巧对方目光扫来,更是惊疑不定,生怕是被瞧出身旁人与前方马车间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右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反复复间,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惶恐与焦灼按捺不下,忍不住想叫边上人收敛些,可一转头,却见燕濯唇边翘得能挂水桶,也不知道在瞎乐个什么劲儿。 “你、你好歹捱到夜里啊!”庞勇压着声音提醒道。 燕濯稍稍侧眸,边上人眼角眉梢都挤满了恨铁不成钢,于是配合地将唇角往下压了压,奈何治标不治本,不肖多久,又重新翘了回去。 马车穿街行巷,停在了一间书院前。 不多时,摛锦便领着青苗和冯媪下了车。 她微微仰头,目光透过珠帘的间隙,落在匾额间苍劲有力的大字上——崇明书院。 经梅子瑜一事,她深切意识到,那 些个声名赫赫的才子多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左不过是教青苗识两个字,也用不着太过高深的学识,她从书院中聘一位夫子回去,总不能再出差错。 乘香车、着华服,左右还跟着侍从,看门的老头就是睡糊涂了也要被这派头惊醒,门方叩了两下,门房就毕恭毕敬地将人请进。 “你们这儿最好的夫子是谁?引我去见。” “那自然得属糜夫子,她手底下每年少说得出一位秀才公,”门房琢磨着她们是想进学,又絮絮叨叨添补了一番书院的束脩几何、食宿标准,而后试探地提及,“眼下不是招生的时间,若要进学,恐还得在束脩的基础上,再添补一二。” 摛锦只入耳了“糜夫子”三字,剩下那些零零碎碎的、用钱解决的杂事,便连敷衍地应两声都不曾,径直入了后堂。 门房率先上前两步,叩了叩门,“糜夫子,有客到。” “进。” 是个温和的女声。 恰逢门开,摛锦抬眸,便望见一个消瘦的身影。 她坐在桌后,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盘着,不饰金玉,仅簪了一根素色木钗,身上穿着件有些发白的襕衫,竟比清修的女冠还要素净些。 此刻正提了一支竹笔,蘸了朱砂,在白纸黑字中圈画,约是学子的课业。直到笔尖行至卷末,这篇赋作彻底批完,才急匆匆搁下笔。 “被琐事耽搁了会儿,望诸位见谅。” 摛锦在侧位落座,抿一口茶水,再瞧面前人不卑不亢的姿态,似乎是比那三句话离不了画圣的梅子瑜强些。 “家中侍女学识浅薄,我欲为她聘一位夫子。” 话音刚落,青苗就被冯媪暗推一下,踉跄着上前两步,拱着手一揖到底,“拜见,夫子。” 糜夫子抬了下手,示意她起身,“可读完了四书?” 青苗面上的笑发僵,抿着唇摇头。 糜夫子神情未变,指指窗外,“已值深秋,那便以落叶为题,赋诗一首。” “……不会。” “背一首?” “……也不,会。” 青苗一颗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从砖缝中钻进去,闷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用余光往上瞟,离平视尚隔几寸,就撞见一支被俯身递来的笔。 “写两个字我看看。” 青苗咬着唇,步子半寸半寸的往前挪,比上岸的王八还要慢上好些,那支笔却始终停在原地等候,及至面前,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几要握住—— 可事到临头,又缩了回去。 五指绞着衣料,先是下垂着,后又藏进袖里,仍觉不够,腾挪躲至身后。 “不会,写字。” 竹笔重新落回笔架,发出极轻、极小的一声响。 糜夫子看了她片刻,没料到通常作为谦辞的“学识浅薄”,竟是真的浅薄至文墨不通的地步,“抱歉,我教不了她。” “听闻糜夫子是这书院中才学最好的,不肯屈就为稚子开蒙也是正常,但我还是希望糜夫子再考虑考虑,束脩可随你开。” 摛锦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若糜夫子拿不定主意,便定为书院给你发月钱的三倍,如何?” 糜夫子沉默良久,起身拱手拒绝,“蒙女郎看重,但我确实不值如此重金聘请。” 说完,见摛锦几欲加价的神情,解释道:“我素日教的都是考得童生的学生,说话行事已成习惯,乍然间去为人开蒙,恐难改深奥晦涩之辞,于她反倒不利。书院中不乏家境贫寒之徒,依我拙见,不如聘一位学生为她开蒙,一来基础更牢,二来酬金更低,三……” 糜夫子眉头忽紧,冷声喝道:“壁间窃耳,非君子所为,还不出来?” 摛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白面书生手持文稿,自门外行来,俯首告罪:“学生非有意偷听,原是来交课业的,见夫子有客,便立在门外等候,不慎入耳。” 他双手微微收紧,忽又朝摛锦拜下,“闻女郎欲寻一开蒙之人,学生才识虽不及夫子十分之一,但课业在书院中最次也有甲等,愿忝居此职,必当尽心竭力。” 摛锦望向上首,“糜夫子以为,他如何?” “他……” 书生又鞠一躬,恳切道:“学生不敢腆脸索收束脩,只需女郎供给些笔墨,让我能继续求学,望夫子与女郎成全。” 糜夫子眉头仍是紧蹙,沉吟半晌,到底是松了口:“可让他去试试,若女郎之后觉人选不佳,我再为女郎推选些合适的。” 说的也是,不合适,换就是。 摛锦自个读书的时候,就时常更换夫子,现下帮青苗换,可比当初她闹到父皇面前换容易得多。 事情就此落定,那名叫柳文林的书生,从今日下学起便入云宅为青苗开蒙。 一行人走出书院,冯媪忍不住连声道谢。 一会儿感恩遇上了善心的娘子,一会儿感叹祖坟冒了青烟,家中竟要出位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脚步未停,嘴也不肯停。 摛锦耳朵都要起茧,当即下令,叫冯媪同青苗一并开蒙去,这才在冯媪震惊的间隙里,获得了片刻安静。 她提裙踩上马凳,忽瞧见个圆胖的身影,是庞勇。 燕濯的跟班在这,那燕濯自然也在,目光仔细搜寻,果然在树干边缘窥见一角石青色的衣料。 他竟一路跟来了? 是,又在玩什么花样? 摛锦坐在马车里,忽而道: “先不回,去买些笔墨纸砚。”—— 作者有话说:庞勇:为什么偷情的是他们,担惊受怕的却是我?[爆哭][爆哭][爆哭] 第29章 欲盖弥彰 按照惯例, 应当不管三七二十一,驾车去城中最大铺子才是,偏偏主家忽地变了主意, 说进学用的东西该在书院边买。 车夫没进过学, 不知这话真假,只闷头依着吩咐做。 马车从宽敞的街市驶入窄小的街巷,本就行得艰难, 两道又被兜售笔墨的小摊占满, 逢迎面走来的学子, 更是寸步难行, 只得让摛锦三个在这处下了, 自个将车赶出去, 在大路上候着。 约是长年累月同笔墨打交道, 这些个摊主身上也沾染了些书卷气,并不像兜售吃食、玩具的摊子那般热闹,不吆喝, 只在客人停步时,才温声细语地招呼。 摛锦停在一处摊前,随手翻拣木架中的商品。品类倒是齐全,笔墨纸砚自不必提,水丞、水注、笔洗、笔山之类的小工具也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是,没一件能入眼的。 但买来也不是她用, 索□□由要开蒙的两人自行挑选。 冯媪和青苗特地掏了帕子擦手, 连掌纹和指甲缝都没放过,重复三遍,皮肉蹭红了大半, 这才小心地摸向边角。 碰一样,问一样价,在摊主苦口婆心的劝说中,仍是一意孤行地挑着价格最低的那样,这还不算完,眼瞅着将要结账,又叉起腰,唾沫横飞。 这个便宜一铜板,那个少上半文钱,实在压不下价的,就讨上几张纸、一截墨做搭头,摊主不肯,还唱起了欲擒故纵的戏码,一言不合便作势要走。 摛锦似是嫌周遭喧嚷,兀自闲逛着,信步转入深巷。几番曲折,巷径愈窄,青石苔痕间,恍惚只剩她一人。 她闭目静立,不过三息,倏然睁眼,挽袖持弩,引弦上箭,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目光凝向檐上一片微微倾斜的瓦,指尖方触弩机,忽觉手背一暖—— 燕濯的手已覆上来,掌心温热透过肌肤,她眉头还未来得及蹙起,他的手便已撤离,“伤口都还未结痂,也不怕再被震裂开?” 偏在抽身之际,信手拈走扣在弦上的短箭,指间翎羽旋飞,箭镞挽出一弧银光,这才重将箭矢还至她面前。 又在卖弄! 摛锦瞟他一眼,把箭矢夺回。 那天过后,他半句都不曾问过她伤势如何,如今倒是信口拈来,虽然确实是未结痂,但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定是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她扬起下颌,轻哼道:“丁点皮外伤,早好了!” 燕濯眼睫微 垂,指腹摩挲间,似还残余些末药香,唇角翘起又平,并不戳穿她,“哦,这样。” 如此,摛锦却又生出些不满来。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的伤,叫针尖扎出个眼,尚且要几日才能恢复如初,她臂上皮肉被划开几寸长,哪是这么三四日便能好全的? 果然是只晓得舞刀弄剑的莽夫。 她抿了抿唇,到底不忍拉下脸,把先前那句痊愈的言论推翻,只是郁气难消,便恶声恶气地盘问起其它事来:“在宅门外的闹市碰见你,当作偶遇勉强也能说通,但连这种偏僻的小巷都能碰见你,分明是你从家门口尾随我至此。” “说,意欲何为?” 燕濯撩起眼,音调懒散道:“巡街么,巡哪条街不是巡?” 摛锦显然不信,“巡街这种杂活,安排给手底下的捕快不就是了?哪有县尉不在衙署里翻查卷宗,反倒见天地在外闲逛?” “我一个微末小官,县令发话,焉敢不从?” 呸,胡说八道! 他连她这个公主的话都不从,哪会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县令?凭那个昏官,莫说是祖坟冒青烟,便是祖坟冒红烟、紫烟、黄烟,也别想燕贼会心甘情愿被使唤。 摛锦又看他一眼,他仍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嘴里撬不出半句实话,问了也白问,索性不问。 她板着脸,与他侧身过去,就要出巷。 燕濯眸色稍异,没拦,目光却黏着她的裙摆,一道行到拐角,忽而开口:“你不肯回京,倘若在这出了差错,我难辞其咎。” 她停了停,看他神色,偏瞧不出什么,只能夹枪带棒地问:“怎么,难不成你是来保护我的?” “……嗯。” 她本是想激他,他却含含糊糊地应了声,目光相对时,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又干巴巴地补充道:“总不能连现下这个小官都丢了。” 这般遮掩,反像是欲盖弥彰。 摛锦怔了下,面上依旧是一副矜贵模样,语调却掺了些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雀跃,“以你如今的身份,当我的护卫,可是抬举。” 她步履轻快在前面走,他俯首低眉在后面跟。 西斜的阳光自墙头跃下,将地上的影抻平拉长,织金云纹的锦靴每走一步,都踩在后头凑过来的黑影上,有时是肩,有时是头,偶尔还会故意踮起脚尖,碾在那张黑乎乎的脸上。 她快,他便跟着快,她慢,他也跟着慢,她若停步,他就跟着驻足。 再乖顺不过的模样。 一点隐秘的欣喜在心尖绽开,摛锦将欲扬的唇角压了又压,忽觉这窄小陋巷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如石上苔青,甚是可爱,如隙间草绿,亦是喜人,如叶、如花、如露、如泥,如—— 他。 …… 庞勇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 不是,谁家好人一天天正事不做,就光从城南溜达到城北,又从城东闲逛到城西啊? 人云财主好赖有架马车,走一步坐三步的,遭累的也就是那匹马,可他不同啊,他是真的在凭两条腿硬走啊,从太阳升起走到太阳落山,两条腿都细了几圈,再多熬些时日,浑身上下的肥肉都要熬成人油了。 他瘫在椅子里,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如是歇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力控制着两颗眼珠子朝边上滚了滚。 “你那日和县令闹翻,是故意的吧?” 燕濯咬胡饼的动作顿了下,面不改色道:“怎么会?” “怎、么、会?” 庞勇冷笑一声,噌的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食指遥遥对准燕濯脑门,指指点点,“巡了小半个月的街,我可算是想明白了,你就是故意的!” “你见人云财主受了伤,一边担心,一边又找不到理由上门,这才搞了个巡街的名头,日日在大庭广众之下会面!”庞勇现在瞅见胡饼就来气,若非当时贪了两个胡饼,他又何至于沦落到现在时时刻刻心惊肉跳的地步。 是,燕濯是没要求他跟着一块巡街,可是他不一块那能成吗? 堂堂一县县尉,整日跟在小娘子的马车后头,是生怕别人瞧不出他们背地里有奸情吗?这要是传扬开去,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俩被浸猪笼吗? 燕濯默默啃着胡饼,没做声。 庞勇冷哼一声,两只鼻孔冲出的气,把底下浓密的胡子掀得老高。 “你就不能上进些吗?”庞勇做梦都想不到,向来把偷奸耍滑奉为座右铭的自己,也有催人上进的一天,“刚来平陇县时,你整日除了看卷宗就是查案子,你再看看现在,你多久没看卷宗了?” 燕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桌案上空空如也。 王瑛案后,他便只分得些抓鸡找狗的活,梅子瑜事后,便连这点杂活都没了,仅被晾在外头巡街。 庞勇也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抓抓头发,挠挠胡子,好半晌,才寻摸出新话头。 “这、这些公务,不做也罢,那郡守寿宴,你总该上点心了吧?我可就指望你带着我翻身了!” 许是胡饼吃完,燕濯这回总算带了些认真,“寿宴在十一月十五,礼已备好,我们提前五日动身便是。” “说得轻巧!” 庞勇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这才压着嗓子道:“自从齐才把画圣亲笔献给县令,县令明里暗里都时常提点,齐才有县尉之才,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正憋着坏水,想把你撸下去。” “依我的经验看,县令定会带着齐才一同送画,到时候得了郡守的首肯,回来齐才便能走马上任。” “得郡守首肯的前提是,这个位置恰好空出来了,”言下之意,燕濯要么身亡,要么下狱,他扯了扯唇角,并无惧色,“只管来试就好,若连这点手段都对付不了,还盼什么加官进爵,不如趁早寻个绳子缢死。” 庞勇从这镇定的模样间寻到了些安慰,正要坐回去,外头却笑吟吟地走进个人来。 “燕县尉,县令说这段时日衙门上下都辛苦,要领着大家伙儿一并去寿兰楼吃酒,你也一道来吧!” 燕濯撩起眼,婉拒道:“不了,我还有事,诸位吃得尽兴就好。” 齐才笑容不变,话间却有些不依不饶的味道,“哦?什么事?莫不是燕县尉仍私下记恨那日,县令责你却赞我的事,若是如此,实在是我之过。” 他拱手俯身,偏一双眼不怀好意地往上瞟,“不如借今日的机会,容我向燕县尉赔礼道歉,自罚三杯?” 燕濯眼眸微眯,对上那道挑衅的目光,竟也生出几分兴味,正要开口,庞勇却横插在两人之间,动作浮夸地张望了下天色。 “不好,都这个时辰了!” 齐才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县尉的表妹身体不适,正赶着去探病呢!”说着,便拽起燕濯往外奔,路过院中时,还顺手扯了几把韭菜,不肖几个呼吸,便窜没了影。 齐才盯着合上的大门,面上的假笑竟生出几分真意。 瞧瞧,这软肋,不就有了么?—— 作者有话说:燕燕(开屏ing):[狗头叼玫瑰] 阿锦:卖弄![白眼] 第30章 交杯合卺 出了衙署, 便一路奔至云宅。 庞勇垂着头在衣料上翻了半晌,未果,又探头去燕濯那, 从他的衣角上拽下根线头, 把顺手牵羊来的韭菜捆成 一束,再将绿油油的细叶理顺,这才抬手叩门。 门板才敞开一条小缝, 一张饼大的脸便迫不及待地贴上去, “我带了些自家种的菜, 给云财主尝尝鲜!” “……且等我通报一声。” 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 燕濯目光不禁在那所谓的“菜”上停了停, 拢共不到三指粗的韭, 抛开品相不谈, 便是下锅了,也盛不满一个瓷盘,更何况, 她也不吃这个。 可庞勇浑然不觉有问题,甚至扬着脑袋,颇为自得地向边上的燕濯传授经验,“小娘子若是想见你,你拔两根野草充数也能进,若是不想见你,你抱颗翡翠雕的白菜都没用。” 见燕濯仍是神情淡淡的模样, 他那股子恨铁不成钢地劲儿又上来了, 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道:“你倒是学着点啊!这样隔三差五寻个由头上门,不比你整日追在马车屁股后头跑好得多?” “公事上, 你官大,听你的,可私事上,我有贤妻,你没有,那自然该听我的!” 庞勇还要再劝,陡然对上一双幽幽的眼,蓦然闭了嘴。 半炷香后,二人如愿踏进了云宅的大门。 侍从引着他们穿过廊道,燕濯远远看见一道窈窕的人影坐在亭中,只是中间隔着层层叠叠的长枝细叶,瞧不真切。 他继续前行,才看清那人手中捧了一卷书,可仅是捧着,并不看。 许是伤好得差不多了,她面上已不见前些日的苍白。花钿描金,斜红勾艳,云鬓间一支珊瑚步摇灼灼生辉,珠串流苏随着唇瓣开合轻轻晃悠,颤巍巍扫过玉白颈侧。 弯弯的长眉,上挑的眼尾,清亮的一双眸子怎么看,都浸满了喜意。 但,不是因他。 燕濯看向摛锦旁边书生模样的人,立得拘谨,面上、耳上都红得像要滴血,眼睛却不安分地偷瞄,一问一答间,竟有种说不出的融洽。 倒显得他这样贸然上门,实是不合时宜。 她对那些个文人,似乎总多几分偏爱,这个书生是,梅子瑜是,还有京中的许多许多,都是。她与他们相谈甚欢,与他,便是不假辞色。 他在成婚三年的记忆里翻了翻,许是会面的次数寥寥,竟没怎么费功夫,就翻到了底。 仍是大婚。 同那些朱衣紫袍的权贵挨个碰杯,但许是不甚相熟,又或碍于公主的威名,无人刻意刁难,流程走完时,他其实并无几分醉意。 京城的酒绵软,一坛加起来,也不及边关抿一口烈。 可京城的人姝绝,只瞧一眼,便叫他忘了相伴二十年的苍山与朗月。 红烛高照,珠帘轻曳。 繁复佶屈的祝词一句接着一句,他没心思听,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却下扇,扇后,螓首蛾眉,朱颜皓齿。 他是极欢喜的。 欢喜到,兀自斟酒入描金镂银的盏中,与她交杯合卺。欢喜到,擅自牵了她的手,引至床榻。欢喜到,直到锦帐落下,也全然未觉,任何不对。 他循着本能,向甜腻的月麟香靠近。 他试探着碰触她的耳垂,又换成亲吻、换成舔舐,双唇一寸寸下移,黏连在修长的脖颈。微弱的烛光透过纱幔,于朦胧间,他看清莹白颈侧上一颗殷红的小痣,莫名的,心尖就生出一点痒意。 牙尖抵在痣上,不轻不重地碾磨,叫那处因留下他的齿痕而愈发鲜艳。 可再往后,事情就不受控制了起来。 璎珞断线,钗环坠地。 愈发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交缠在一起,难以抑制的燥热遍及每寸筋骨,皮肉下流淌的血液沸腾着,催促着,尤其,一双温软的手臂主动攀住他的脖颈,予以同样热切的回应。 意乱情迷里,他想要亲吻她的唇,可先碰上的却是她颊上湿意。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意,只是泪盈盈的,满溢着屈辱。 一腔热血顿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酒有问题,而她—— “……你,不愿?” 倘若不是那道圣旨强逼,她定会选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做驸马。 燕濯收回目光,步下台阶,与亭中欢声笑语相背而去。 …… 厅中行宴,食案摆开,比上回多一个。 不必想,是那个书生。 庞勇兴高采烈地冲进去,全然忘了他曾好言相劝,希望这桩奸情断绝,只期待着即将被端上桌的好酒好菜。 燕濯掩去眸中暗色,仍向最末的食案走去,正要落座时,袖口却被两根纤白的手指捻住。 是摛锦。 目光交汇间,手指悄然回撤。 她眼神飘忽,装出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好似刚刚伸手留人的,不是她。半晌,才抿了抿唇,道:“别乱坐,你的位置在前面。” 燕濯从善如流地问:“好,哪个?” 摛锦顿了下,忍不住白他一眼。 前面不就是前面,有什么可问的?难道他就非要选离她最远的位置不可吗? 摛锦见他仍在等她回答,登时怒火更甚,一甩袖,兀自到上首落座。 木头都比这哑巴鸟讨喜! 燕濯默了会儿,余光隐晦地观察她的神色,一步一步往前,每要停下,便瞧见她细眉欲蹙,复又前行,等她面色舒缓时,已是在她正对面的食案了。 摛锦撩起眼,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清点了厅内人数,便招下手,示意开宴。 侍女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端上食案。 荤是鸡丝银耳,素是五宝鲜蔬,一盏笋丝瑶柱羹,再配上龙须酥、杏仁饼,还未下筷,便诱得人馋虫作祟。 但哪有菜一上,就闷头吃的道理? 庞勇又欲把那几根还裹着泥的韭菜掏出来献宝,最末处人却先他一步,双手端着酒杯,遥遥敬向摛锦。 “蒙女郎赏识,聘我在此开蒙,又以此等美酒佳肴相请,感激之意,不甚言表,仅以此杯相敬!” 话罢,仰头满饮。 但柳文林显然酒量不佳,偏还喝得又急又快,辛辣的酒液一入喉,便被呛得不住咳嗽,才不过几息时间,整张脸就涨得比猴屁股还红。 这番洋相,叫摛锦强压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意,以茶代酒,回敬了一下。 紧接着,庞勇、冯媪,乃至青苗都挨个相敬,东拉西扯凑出来几句祝酒词,摛锦一一应下,而后,宴席透出一股异样的岑寂。 她曲着手肘,指腹支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中的白瓷盏,茶沫都叫她摇散了大半。目光却盯在对面,细眉微蹙,隐有不悦。 半晌,突然摁下杯盏,在木质桌案上碰出一声重重的响。 厅内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包括,对面那道。 “一时手滑。” 摛锦随意扯了个借口略过,眼尾睨向燕濯,“他们都敬过了,表兄为何不敬我?” 燕濯一时缄默,顺从地斟酒持杯,正要饮时,又被制止。 “被我点到才敬,是不是该罚?” 他抬眸,对上一双倨傲的眉眼,不合时宜的,竟有些想笑。 “是。” 燕濯放下杯盏,取了一壶新酒,仰头饮尽。 末了,将瓶身倒悬,仅有几点清冽的酒液挂在壶口。 “如此,可合表妹心意?” …… 这回宴席散时,摛锦没再去追,燕濯却候在了她的必经路上。 一壶酒罢了,以他的酒量,总不能是烂醉到找不到回房的路吧? 摛锦瞟过去一眼。 他闭着眼,倚在廊柱,仍是石青色的布衣,腰间挎着长刀。偏有了清泠泠的月辉作衬,夜风吹得衣袂猎猎,较平日无二的装束里,被催生出几分恣意。 她不禁驻足,也就使得,这一眼瞧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 长到,被瞧的人有所察觉,撩起眼,朝她看来。 摛锦抿了抿唇,就要略过他径直过去。 燕濯眨了眨眼,忽然问:“我今夜,可否留宿?” “你要留就留,我又没拦着你。” 摛锦静静立了会儿,却没等来后文,又被搅出几分恼意,恶声恶气道:“还不快去洗洗,一身的汗味和酒臭,难闻死了!” 这原是她随 口寻的赶人借口,不料他却真的皱起眉,低头去衣料上嗅,也不知嗅没嗅到,总归脚上是寸步不移。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低笑了几声。 “好像是有点,”她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他却兀自往下说着,“那不是被你折腾的?” 摛锦登时炸了,半点不肯承认,拧着眉申辩道:“同我有什么关系,我何曾折腾你?” “嗯,你没有,”燕濯点点头,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出口的却全是相反的措辞,“没有故意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门,遛着我在整个平陇县跑,也没有故意挑刺,要我罚酒。” 摛锦顿生出点被戳穿的心虚,目光闪烁,可嘴上仍不饶人,“那当我的护卫,总不能空口白牙嘴一张就算了,怎么也得干些实事才行!” “再说,我又没逼你,是你自愿的。” 二人皆沉默,唯有夜风仍在,惊起簌簌之声。 摛锦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依以往惯例,他该不堪受辱,冷脸离去,再不提什么保护她的话。 ……反正,她的伤已好了,也不需要他的保护。 但她却鬼使神差地等在这,等着他的目光一点点从她身上敛去。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终于要放弃离开时,他却先一步向她走来,抬手,抚了抚她鬓间的流苏。 “殿下说得对,都是我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燕燕的推理过程: 她看别人笑,看他生气——她喜欢别人,讨厌他。 手速问题,更新时间一般在十一点后,十二点前,不更会提前请假嘟[亲亲]《 》 30-40 第31章 非分之想 流苏垂珠在灯影里晃出细碎的光, 周遭的风似乎止了,只余下彼此交错的、清浅的心跳。 他大概又要使上次那种小把戏了,摛锦想, 可同样的手段, 还能耍弄她第二回不成? 她仍记得他笑话她“花架子”时的可憎模样,她还愁着找不到机会寻他算账呢,今夜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既然如此, 可就怪不得她肆意报复了。 摛锦早把应对策略在脑中演练过千百回, 现如今真刀实干, 自然是信手拈来。 第一步是, 靠近。 织金云纹的锦靴忽向前半步, 鞋尖直抵那双乌履。遥遥看去, 罗绮裙裾与石青粗布已紧贴交叠,难分彼此。 她再踮起脚尖,两人呼吸霎时纠缠, 只余寸许之距,睫尾几乎扫过他下颌。 燕濯呼吸凝滞一瞬,似连带着浑身都紧绷起来。 大约是离得足够近,平日里那双疏朗的眉目也维持不住冷冽的模样,她甚至能瞧清根根分明的眼睫正随逐渐紊乱的呼吸颤动着,能听见他喉头极轻极小的、上下滚动的声音。 瞧瞧,这副模样, 比之她当时, 也好不到哪里去。 摛锦颇为自得,就要照计划进行第二步,说混话。 思绪倒是畅通无阻, 临了出口时却羞于启齿。 她也不是没看过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甚至还为了这事特地恶补了些柔肠百转的混话,一个人看时尚不觉得,如今要当他面说了,却觉要说出那般酸腐词句,最最窘迫的是她才对。 耳尖的绯红霎时如红霞般晕开,渐渐染至双颊,双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一会儿才有道细若蚊蝇的声音自嗓子里挤出:“燕郞……” 与他被她惑得小鹿乱撞、神魂颠倒的预想毫不相干,他歪倒在她颈侧,笑得正欢,甚至于还有闲工夫揶揄她:“这会儿怎么不一口一个燕贼了?” 摛锦顿时顾不及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意了,气冲冲地踩了他一脚,咬牙切齿道:“不许笑!” 可燕贼无耻,讨厌至极。 她越是气急败坏地警告,他越是笑得肆意张扬,分明是故意挑衅,同她作对! 摛锦磨了磨牙,索性跳过这步,直接攥了他的衣领,将人推到廊柱旁抵住。 燕濯配合地任她摆弄,明知故问道:“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还需要征得你首肯不成?” “随便问问,殿下不肯说便算了。”他尾音逗弄般地长长一拖,轻佻随意的语调,愈发气得人牙痒痒。 摛锦目光如刀子般剜过去,燕濯却挑眉回望,眼底促狭更甚。 她心下一横,朝着那上翘的薄唇径直咬去。 燕濯却倏然偏头避开,叫她扑了个空,唯余一缕发丝拂过她齿尖。 “早知你要干坏事,岂能那么容易被你得逞?” 此轮交锋,再度以摛锦的羞恼遁走而告终。 …… 日上三竿,晨光爬上窗棂。 庞勇犹自鼾声如雷,裹着薄被翻了个身,又沉入黑甜梦乡里。大张着的嘴角,似有涎液溢出,几要滚至下颌时,被一条粗大的舌头上下翻卷,重新咽了回去。 不用想也知,是还在回味昨夜宴上的美酒珍馐。 燕濯瞟了一眼,便略过他,径直出了院子。 踏上廊道时,迎面走来个白面书生,似被他吓了一跳,脸上更白了几分,几要赶上宅里新刷的墙,战战兢兢地拱手行礼,“燕县尉。” “嗯。” 燕濯眼也没抬,只垂首理着护腕皮绳。 柳文林正巴不得脱身,当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后撤,待退至丈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迅疾遁走。燕濯手上动作骤停,倏然抬眼,眸光直刺向柳文林仓皇背影。 他奔去的方向是——摛锦的院子。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将系绳拉紧,脚一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柳文林浑然未觉,先是停在蓄满水的瓮边,将粘在肩前的几缕头发捋顺放直,又扶正颅顶的头巾,连衣料间的褶子都一寸寸拉平,这才缓步行至院前,抬臂叩门。 彼时摛锦仍有余怒未消,正拿着那支珊瑚步摇撒气,一层一层压在妆奁最底下,好像这般,就能殃及那个讨人嫌的坏胚同样不得翻身。 本就心气不顺,又有人来访,愈发烦躁,随手捡了支簪子戴上,就叫青苗开门。 柳文林袖中十指反复绞缠,两颗眼珠直勾勾盯在门缝间。忽闻“咿呀”轻响,门扉洞开处,一张不施粉黛的清水芙蓉面乍现眼前,他呼吸骤窒,一时间竟看痴了。 “何事?” 摛锦的语气委实算不上友善,奈何柳文林没听出任何不对,磕磕绊绊地行完礼,扭捏道:“有、有些话想同女郎说,能否让青苗先回避一二?” 青苗看了眼摛锦的眼色,便兀自回了屋。 柳文林低眉顺目地立着,一张白面皮,也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竟渐渐涨成了红色,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摛锦愈发不耐,作势要走,柳文林这才急急地出声:“我、我昨夜作了一篇赋,欲呈给女郎。” 她垂下眸,就见一张对折过几下的宣纸。 柳文林见她迟迟未动,忍不住将纸再往前递了些,几已挨在她的手侧,只肖稍稍抬指,便能接过。 “你若要寻人品评诗赋,该回书院找糜夫子才是,呈给我有什么用?” 柳文林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此非有关时政、民生的文章,仅是、是我的一番肺腑之言,是以,只能给女郎过目。” 摛锦只觉莫名其妙,“你同我有什么肺腑之言可说?” “总之、总之……女郎看了便知。” 他将头埋得更深,一副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偏两只脚一动不动,非要在这等出个结果不可。 碍于青苗和冯媪尚是墨字都使不得几个,若真拂了面子,将人气跑,少不得要劳师动众另择人选。摛锦强捺性子接过纸卷,指尖方要展平—— 斜里蓦地探出一只手,将那纸夺了去。 她愕然抬眸,正撞上燕濯寒潭似的眼。 他三两下抖开纸页,凝眉疾扫,一目十行,须臾间已从卷首掠至文末,待最 后一行墨迹入眼,面上霜色已凝,嗤出一声冷笑。 柳文林面上顿时青、白、红三色闪现,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双拳紧握,几要举起,却瞥见燕濯抚在刀鞘间的手,拇指稍挑,就现出一抹寒得骇人的银光。 拳头颤巍巍地躲进袖里,只梗着脖子,羞愤欲死地同他辩驳:“你、你怎可这般野蛮无礼,仗着县尉的身份,强抢我呈给云女郎的赋作,这岂是君子所为?” “谁跟你讲我是君子了?”燕濯丝毫不遮掩眸中轻蔑之意,“再说,你一个给人送淫词艳曲的,也好意思跟我谈什么君不君子?” 柳文林望向摛锦,急急解释道:“这绝非淫词艳曲!我、我只是想跟女郎一诉衷情,自那日书院之中,我便对女郎一见钟情,又蒙女郎襄助,得意无后顾之忧继续进学,内心情愫愈发浓烈,不可收拾,扰得夜夜魂牵梦萦、辗转反侧。” “若、若女郎肯垂爱!”柳文林扑通跪地,三指竖在额边,“我柳文林愿在此立誓,他日金榜题名,定三书六聘、八抬大轿迎娶——” 誓言未绝,一记重拳便砸上他面门。 柳文林仰面栽倒,鼻血喷溅间瞥见燕濯腰侧寒刃已出半寸,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滚爬而起,连跌三跤才逃出院门,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一场闹剧演至尾声,摛锦眼风扫向身侧,燕濯眉间戾气尽敛,可再细瞧,眸中霜色仍比往日更寒三分。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抿了下唇,道:“他并非真心,只是贪财好色,欲走旁门左道。” 摛锦眨了眨眼,忽而道:“我竟不知,县尉除了管杀人放火、偷鸡摸狗的事外,还要时时刻刻盯着这些立誓的人是否真心?” 燕濯默了下,捏在纸页间的手指收紧至隐隐泛白,又倏然展开,递至她面前,“我自是管不着,那现在,物归原主。” 她垂下眼睫,眸光先凝在纸卷,复又沿着纸缘攀上他执卷的手,根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骨尽头被皮质护腕紧束住,在乌色与青色的交界处,隐约可窥得藏在其间的紧绷的小臂。 纤白的手似要向下接过纸卷,忽又转了目标,向前移了一段,覆在他的手背,借力将人一拉。 燕濯不得不俯身近她一步。 低眉,便撞见她意味深长的眼。 “但燕县尉看起来,怎么好像比我更在意?” …… 柳文林捂着淌血的鼻子一路狂奔,猩红的液体自指缝溢出,随着他的动作甩了满地。迎面撞见廊下正伸着懒腰的庞勇,庞勇才要问他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他的目光却紧盯着庞勇腰侧明晃晃的长刀,愈发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 闯出云宅,穿街过巷,竟无知觉地进了一条死胡同。 死胡同也好,死胡同起码没人追来。 柳文林背靠着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一时间竟也分不出究竟是累的还是骇的。 可还未缓过劲,一阵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缓缓迈来。 他躲无可躲,只得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弯,目光从指缝小心地往外瞄,又是把一模一样的长刀。 他再坚持不住,膝头贴地,蜷着脊背,脑袋拼命地往下磕。 “我、我保证,再不敢对云女郎有任何非分之想!” “……有,又何妨呢?”—— 作者有话说:燕燕(嘴硬ing):教训人渣,人人有责 第32章 强夺人妻 车夫照往日一般, 套车备凳,掀帘侍立。 摛锦素手轻提裙裾,弗一入车厢坐定, 便用二指将侧帘撩起一角, 恰撞见燕濯抚刀欲行的背影,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怎么, 今日不当我的护卫了?” 饶是未指名道姓, 可听到话的人, 无一例外, 尽数将目光投向燕濯。 燕濯默了下, 指腹在刀鞘间摩挲着, 斟酌着回答:“……还没去应卯。” 嗤, 借口! 她可是特地差冯媪去仔细套过庞勇的话了,燕濯这个县尉当的,只能说, 和尽忠职守两模两样,迟到早退、为难上司、排挤同僚等等劣行做了个遍,现今倒是幡然醒悟,急着上衙署应卯了? 分明是在躲她。 难得有他的把柄在手,不趁机撬开他的嘴,岂不是浪费? 摛锦心下微动,右手搭在窗格, 指尖在外围的车壁轻点两下, “那不如,我捎表兄一程?” 燕濯撩起眼,不由有些想笑。 这么拙劣的演技, 哪有人会上当? 摛锦见他一动不动,脸上笑意渐收,转而扬起下颌,用一双倨傲的眉目盯着他。其意不言而喻,要么上车,要么入棺。 引诱不成,改用威逼了。 若再拖一拖,怕不是就要用剑刃抵上他的喉咙。 周遭一时静得出奇,冯媪摁着青苗低头看地,在脑中默背新学生字的笔画顺序,庞勇背着双手,仰头看天,左边的云形似烧鸡,右边的云状若猪蹄,车夫分外忙碌地帮缰绳去除浮毛,唯剩一匹驽马,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鼻。 眼见那双愠怒的眸子几要淬出火光,燕濯到底低了头,掀帘翻上马车。 摛锦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下,扬声道: “去县衙。” 帘幕落下,马车驶动,偌大车厢之内,就只剩下她与他二人。 摛锦端坐在中央,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人。 他自上车起,就紧贴着离她最远的那面车壁,紧束在腰身的蹀躞带同衣料一起散漫地垂着,帘幕轻曳,时不时拉扯他的小臂,似要带着他跃车而逃。 摛锦侧着脸扶了扶发间的银簪,挑眼看他,状若不经意地开口道:“燕县尉可想好了,该怎么向我解释?” 燕濯仰头靠着车壁,“解释什么?” 她心中冷笑,又开始在这装模作样了,定然是想拖延时间,索性连前头的套话一并省略,直截了当地开口:“燕濯。” 他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喜欢我?” 燕濯眸底暗潮骤涌,又很快没入低垂的睫影,唇角微勾,答得利落:“是啊,喜欢。” 她刚要讶异他的坦然,就见他眉梢懒懒一挑,慢悠悠补上后半句:“金尊玉贵的三公主,满京城的王孙公子谁不倾心?多臣一个,不足为奇。” 摛锦不做声了。 被她呼来喝去,为她拈酸吃醋,她几乎要确定这是喜欢了,可再看他当下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拿京中任意一个郎君来比较,似乎,都会任她差遣,为她随口一句称赞,争至头破血流。他们一口一个仰慕、一口一个倾心,每每一副深情模样,可并不妨碍他们再到其他贵女面前示好,更不影响他们娶妻、纳妾,乃至眠花宿柳、红袖添香。 若这也能算是喜欢…… 这岂能算作是喜欢? 马车停住,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县衙到了!” 燕濯看她一眼,就要起身下去。 摛锦倏然倾身,攥住他的小臂,心潮起伏不定,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等等!” 他垂下眼眸,纤细的手指落在暗色的衣料上,愈发显得肌骨莹白、柔软如玉,他挪开视线,道:“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那道密旨,究竟让你干什么?” “既然是密旨,自然不能随意透露,哪怕是殿下也一样。” 她紧紧地盯着他,他却始终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同以往声称爱慕她的人相去甚远,她愈发确定,先前种种,只是出于朝夕相处的错觉。 “那为何密旨会颁给你?”质问的音调冷了几分,“依照本朝律例,驸马不得干政,便是你没做驸马之前,也是武将出身,暗派的钦差要么来肃清贪腐,要么查谋逆叛国,怎么瞧都该交由大理寺或刑部出身的文官,岂会越过百官,交到你手上?” “更何况,你我是先帝赐婚,若非不得已,皇兄绝不会下旨和离。” 摛锦蹙着眉,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对劲,“是这次要查办的人位高权重,门生遍及朝野,还是持令可先斩后奏,要用武力强攻?” 燕濯忽然笑了声,眸中尽是她看不懂的情愫,“殿下想了这 么多,怎么就没想过,是臣主动请旨和离,领下差事?” “你同我和离,丢了世子身份,被贬为庶民,就为了领这桩差事?” “……是臣为了同殿下和离,宁可被褫夺爵位,贬为庶民,甚至豁出性命办差。” 外头忽响起一阵唢呐声,敲锣打鼓的响动紧随其后,帘幕被风卷起一角,叫欢天喜地的情景被里头人看得清清楚楚。红衣的新郎官打马游街,花轿里新娘子含羞带怯,喜婆扬着一张明媚笑脸,两道的行人纷纷称颂道贺。 喜钱、喜糖、喜花一把接着一把抛洒,落了漫天,甚至有一片红纸裁剪成的喜花钻入车帘,飘飘摇摇地落下,恰好在她与他中间。 这巧合,荒唐得令人发笑。 可摛锦笑不出来,她盯着那朵小小的喜花,忽而用鞋尖碾上去,轻嗤一声:“你最好别有后悔的那一天。” 燕濯笑了笑,覆住她的手,一把拉至身前,“殿下喜欢臣吗?” 摛锦冷声道:“可笑,我岂会喜欢你这样一个莽夫?” “既是如此,”燕濯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他俯下身,眸色沉沉地看着她,“那我定不会有后悔那日。” “你从京城追至幽云,无非是觉得,那道和离圣旨叫你失了颜面。不论我是不是令你生厌,只要入了公主府,都该归你处置,是不是?” 分明是质问,可他的声低低的,竟叫人错听出几分低落。 “你把我当什么呢?甚至不是把玩至厌倦后被冷待的珠玉,只是个不合你心意、却被强塞进库房的碍眼玩意儿,对不对?我的殿下。” “这本就是桩一厢情愿的赐婚,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自幼长在边关的定国公世子,弗一进京,便接了道尚公主的圣旨。 明眼人谁不知道,这是要以她为笼,将他囚在京城,用来挟制重兵在握的定国公。定国公若是忠心,便该顺从留他为质,若是不忠,更不能抗旨叫人察觉。 是以,从圣旨上落下印玺的那刻,一切便注定了。 她差人向颁旨的宦官询问过,他谢恩时,并不怎么欢喜。 后来,他几度向公主府内递过名帖,她知道,他是想请她当说客,求皇帝收回旨意。 她若真想做,未尝做不到。 ……但,她不想。 故而,她从未允过他的拜会,等再见面时,已是大婚。 她执着扇,目光透过薄纱向他打量去。 在周遭一切都喜气洋洋的时刻,他的眉目依旧冷冽,隐约间,似还有些不耐。不耐大婚的繁文缛节,不耐吵嚷的贺语祝词,不耐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郎,荒唐地定下终生。 摛锦垂下眼睫,握着扇柄的手指不由紧了几分。 但她想,来日方长,京城的王孙公子无一不曾讨好于她,他做了她的驸马,与她朝夕相处,总归会像他们一般倾慕她,心悦她。 她想,他们可以比御马、比狩猎,好叫他知道,他在边关学的那些,她也一样不差。等再过几年,风头过去,她甚至可以陪他回边关住上几月,尝最烈的酒,赏最美的月。 他们会是最叫人艳羡的眷侣,好过相敬如宾,好过举案齐眉,好过说书人口中曾赞许过的一切。 婚仪顺利地进行下去,他依着规矩,与她交杯换盏,与她耳鬓厮磨。 她几乎要错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直到—— “酒中,被做了手脚,”他伏在她的颈侧,声音里是难抑制的喘息,“你可知道?” 她倏然怔住,万千思绪骤然贯通。 难怪…… 所谓的情难自已,不过是药性使然。 荒唐之极,她竟有些想笑,可唇角未扬,泪珠已先滚下眼尾。 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直烧得十指冰凉。 她自诩金尊玉贵,可婚事被安排,就连洞房也要被安排,她堂堂公主,现如今与那些用来配种、供人玩乐的牲畜何异? 后来,他好像还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也不重要了。 他逃了出去,她独守空房。 她与他,成了满京皆知的怨偶。 摛锦垂下眼睫,没有再开口。 燕濯松开手,直起身,眉目又恢复成一贯的冷淡,好似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仍是那个被她颐指气使的护卫。 锣鼓声逐渐远去,连带着喧闹的人群也追逐着离开,一片岑寂之中,愈发显得气氛不同寻常的凝重。 燕濯握在刀鞘上的手隐隐泛白,余光隐晦地向车厢内另一人打量去,手指动了动,可到底只是探向帘幕。 “……多谢表妹相送。” 话音刚落,陡然惊起一阵急促而剧烈的鼓声,近在咫尺—— 几乎是同时,二人皆扯开帘幕,向衙门门口望去,就见一书生装扮的人两手持着鼓槌,奋力敲着。 “我有冤要申!” “我要状告平陇县县尉燕濯,欺男霸女,强夺人妻!”—— 作者有话说:踩点失败[爆哭][爆哭][爆哭] 第33章 升堂问罪 宛若一道惊雷在心头炸响, 奸情泄露,苦主找上门了? 可以当下情况之紧急,哪容得多想? 话音刚落, 庞勇便如饿虎扑食般暴起, 两掌死死捂住状告人的嘴,两根鼓槌“咚隆”砸地,骨碌碌地滚至墙角。他急赤白脸的正欲胡诌, 忽觉掌下这张涕泪横流的脸分外眼熟—— 竟是柳文林! 这姓柳的不好好去书院念他的圣贤书, 跑衙门口乱吼乱叫的做什么? 固然燕濯有诸多劣迹, 可怎么样也不至于一面在云宅当奸夫, 一面上柳家抢人妻吧?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份色心色胆, 就单看云财主那不好招惹的性子, 哪可能容得人把她当船踏? 这样一通分析下来, 庞勇心上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手上力道不觉微弛。柳文林逮住空隙狠狠一口咬下。 “嗷——” 庞勇吃痛缩手,柳文林泥鳅般猛挣而出, 连滚带爬扑进县衙大门,扯着一口破锣嗓子凄厉地嘶喊: “杀人啦!县令大人救我——” 转眼间,被状告之人又添一个。 不消一刻钟,两侧衙役将杀威棒“咚咚”顿地,县令抚须落座,右臂一抬一落,惊堂木“啪”地炸响。 “堂下何人, 状告何事?” 柳文林当即从袖中扯出一张状纸, 让一旁的差役代为呈上。 “草民柳文林,要状告平陇县县尉燕濯,欺男霸女、强夺人妻、侵吞财产, 还企图杀人灭口!” 摛锦微微挑眉,余光向抱臂静立的青衣人打量去,才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头上的罪状又多了两条,却仍同个没事人似的,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再观他身旁的庞勇,已然是急到火烧眉毛、五官乱窜,急急地喝止:“姓柳的,诬告可是要下大狱,吃牢饭的,你那木头脑袋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县令大人在上,我愿指天立誓,今日所言,如有不实,便叫我被十方雷电,生生劈死!” 柳文林言辞之恳切有多深,庞勇一双白眼翻得便有多高,烈日高悬的天发个打雷的誓,换他、他也行。 奈何上首的县令对柳文林这番唱念做打甚为受用,深信不疑,当即叫他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昨日,我在云宅教完学生识字后,与燕濯同宴而食,我向他寒暄问候,他要么敷衍应声,要么充耳不闻,起初,我只当是他自居县尉身份,不屑与我一个区区书生为伍,直到今晨遭他一顿毒打,方知是他看不惯我与未婚妻卿卿我我,嫉恨所致!” 庞勇挠着络腮胡觉出几分不对来,“你不是在云宅挨的打嘛,哪来的未婚妻能跟你卿卿我我去?” 柳文林一副清秀的眉目间酝满情意,痴痴地望向摛锦 的方向,“因为,我的未婚妻便是云娘子。” 庞勇的脑中嗡嗡作响,思绪有一瞬的凝滞。 不是,这关系怎么越来越复杂? 云财主前有个未露过面的夫婿,后有个以表兄名义私通的奸夫,眼下又冒出个深情款款的未婚夫,再多来几个,东西两侧的厢房怕都要塞不下人了。 庞勇暗自咋舌着,正要凑到燕濯边上,打探一番小三、小四、小五里他排第几,可才转头,就见他黑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一张脸,犹豫半晌,到底没敢出声。 摛锦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原也就是跟上来看看燕贼的笑话,谁知站到现在,她倒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看向柳文林,眸色冷极,“你何时同我攀上亲了?” 柳文林面上痴色更浓,“云娘莫怕!定是燕濯在此,你不敢吐露真情!但你放心,县令大人一定会秉公处理,待判决一下,这恶徒被绳之以法,再没有人能拆散我们这对有情——” 他越说越近,两只惨白的手直抓向她皓腕。 摛锦只觉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倒竖,正欲甩袖劈开,却见柳文林一双脚陡然悬空。 她侧目过去,是燕濯攥着他的后领,似抓鸡撵狗般将人提走。 倘若单拎出来,柳文林倒也算是个生得唇红齿白的俏书生,但眼下二人并立,白面皮上先前还勉强凑合的眉目立时磕碜起来,眉浅而无锋,目浑而无神,就这身量,也太瘦、太小。 莫说燕濯,甚至还没庞勇瞧着顺眼。 几步之外,柳文林似条离水的鱼上下扑腾着,奈何拎着他的那只手岿然不动,他已被威慑到两股战战,但目光扫及高高在上的县令和威武挺拔的衙役,咽了口口水,强撑着骨气道:“公、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放肆!还不快放我下来,不、不然,定叫县令赏你几个板子吃!” 燕濯扯了扯唇角,才松开手,整条胳膊就搭在他肩膀,生生将人压矮一截,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道:“你想,怎么死?” 柳文林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可抬眸,撞上一道淬满寒意的目光,姗姗来迟的惶恐才蔓上心头。 他双腿发软,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燕濯撤开几步,漫不经心地理着护腕上的系绳,他却失了最后的支撑,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惊堂木再响,县令冷声喝道:“大胆!公堂之上,你竟敢当着本官的面威胁恐吓,你可有将本官、将王法放在心里!” “县令看错了,我从不恐吓人,”燕濯眼也未抬,“柳郎君一个身弱体虚的文人,骨头软,站不住,喜欢跪,也能理解。” 好一个骨头软、喜欢跪,人分明是叫他吓得,他倒将污水泼回犹嫌不足,还要阴阳怪气地骂上两句。 摛锦眸底才有笑意隐现,就撞到他清凌凌的目光。她才同他大吵过一架,岂能给他好脸色?于是唇角下压,一张脸又板成严肃模样。 侧边的齐才眼珠子都快飞出眶外,可被吓得心惊胆颤的柳文林愣是没瞧见这眼色,只缩头缩脑地从地上爬起。 齐才咬着腮帮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大人,以小的的愚见,是否是未婚夫妻,他们双方各执一词,空口白牙的再怎么争下去也没个结果,不如,叫他们拿证据说话。” 县令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柳文林,你可有证据?” 柳文林怔了下,意识到数道目光皆锁在他身上,一张白面渐渐涨得通红,良久,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拱手道:“我、我与云娘两情相悦、情难自已,已有肌肤之亲。” 庞勇一张脸上精彩纷呈,县令却是缓缓点头,继续追问:“可有证据?” “……有、有云娘的贴身小衣为证据!”柳文林喉结滚动,忽朝摛锦挤出涎笑,“这等私密之物岂堪示众?若你肯认下婚约,我便不把这物拿出来,相信县令大人也会全你这番体面,如何?” 燕濯攥刀的手陡然绷紧,刃口“铮”地迸出半寸寒芒—— 却被一道泠音截断: “既是证物,哪有不能现于人前的道理?” 摛锦广袖微抬,冯媪躬身趋近,她俯身低语数句,再抬眸时,面上竟还有几分笑意:“这是我的贴身仆婢,你只管拿出来,交由她辨验真伪。” 柳文林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幽暗的眼神里隐隐闪着怒意,似一条毒蛇般阴狠地盯着她,“……这是你逼我的。” 他忽然从怀中扯出一个小布包,三两下抖开,两手各捻布料的一角,将整件藕荷色肚兜高高举起,甚至大步跨开,四下展示,恨不得将衣料抵到每个人的脸上。 “如何?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他狞笑出声,指着上头绣出的一个小小的“云”字,“若非你与我有肌肤之亲,这物件岂能落到我手上?” 冯媪走近几步,微微眯起眼,似在仔细辨认,可还不到三息,就猛然抬手,一巴掌抽上去。 劈柴挑水的力道落在一张细皮嫩肉的脸上,登时现出五条鲜红的指印,连带着半边脸都高高肿起,柳文林被打得眼冒金星,还未回过神,另半边脸也抽成了个对称模样。 “好你个不要脸的浪胚子,扯块破布头就敢攀亲了是吧?怎么的,这字是我家娘子造的,全天下就我家娘子一个人用得?”冯媪猛咳一声,两排黄牙间飞出一口浓痰,不偏不倚挂在他的面门,“城西那赌棍名叫李云,村头的癞子小名也有个云,你们书院那群书生,叫青云、字攀云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就你骚不住,一入夜,挨个爬床送屁股,同他们个个有肌肤之亲!” 柳文林何曾被这般腌臜龌龊的词句骂过,袖口使劲擦着脸,险些将面皮都给剐下来,“他、他们是男子,怎会穿肚兜?” 冯媪冷哼一声,又啐一口唾沫,“你挨个同他们睡了?你要是没睡,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背着人,偷摸摸给自己穿上?”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柳文林争辩不过,只能转寻外援。 “齐捕头——” “啧啧啧,没想到,齐捕头也好这口啊!” “不是、县令大人——” “什么?”冯媪惊叫一声,“你还同县令大人睡了?” 大好局势顿时被搅成了一锅粥,还是掺了无数粒老鼠屎的那种。 饶是没有人敢壮着胆子在这种时刻交头接耳,可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四下游走,盯盯柳文林的屁股,又瞧瞧县令的胸脯,指不定脑子里已经上演起活春宫了。 柳文林肩膀剧烈起伏着,唇瓣哆哆嗦嗦,却吐不出半字,眼白一翻,竟生生晕了过去。 县令整张脸阴得像压着雷,将惊堂木一砸。 “退堂!”—— 作者有话说:本场MVP·冯媪[狗头] 第34章 心有所属 一场闹剧散去, 县令早没了影,齐才更是不肯再同瘫在地上的废物有任何关联,旁余的衙役倒是想近前瞧瞧热闹, 被齐才一通训斥, 只得讷讷地撤了下去。 庞勇谨慎地用鞋尖在柳文林胳膊上轻轻踢了两下,浅色的襕衫上登时留下两块乌黑的鞋印,但人么, 还是一动不动。 “那现在, 怎么处置?” 摛锦下意识就想把人拖出去斩了, 攀诬皇亲, 只摘一颗脑袋都该算是她仁慈。奈何这是平陇县, 以她当下财主的身份, 说破天去, 也定不了人死罪。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一顿了事,就见一柄刀鞘挟风狠落,生生将地上昏迷之人抽醒。柳文林上下嘴皮间溢着血泡, 脸一歪,竟是吐出两颗断裂的牙。 他呻吟着呼痛,才睁开眼,就望见近在咫尺、溅上飞红的鞘,视线沿着鞘往上,是燕濯。 燕濯面上无甚表情,只是微抬下颌, 示意他起身。 柳文林不敢不照做, 涕泪横流,再没敢哭出半点声音。四肢先蜷起,然后翻过身, 似一只王八般跪趴在地上,接着一点点支起身子,还没站直,又是一鞘拍在脊骨。 他脸朝下被重重掼回地面,胸腔里涌出的热血直漫上口鼻,只因牙关咬得死紧,那血一时间无处可出,竟重新倒灌入喉。 “起来。” 柳文林被这声吓得浑身一颤,这回连脑袋都成了借力点,额心向下抵着,像是条无骨的爬虫在挣扎蠕动,好半天撑起两条腿,佝偻着身子,勉力露出个讨好的笑。 可是无用,再一鞘撞在他的腰腹,身体立时倒翻地栽下去。 他“哇”地呕出一大滩血,刺目的鲜红从苍白的面皮渗入襕衫的衣襟,每呼一口气,嘴里、鼻里就往外冒着血沫。 手指颤动着,一寸寸挪动,抓住一只乌皮靴。 “我、我再也不敢了……” “求你……放过我……” 乌皮靴抬起又落,径直碾在那几根不安分的指骨上。 “走出这道门,今日就饶了你。” 柳文林浑浊的眸中现出一点亮色,用目光丈量一番,他距门槛,也不过是区区三步。 只要、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就能逃出去。 可每当他站起,尚未来得及迈步,就要挨上一鞘,而后摔倒,再站起,再跌倒,如此往复,肩上、背上、腰上、腿上,莫说是寻一块好肉,渐连一块无损的骨头都少有。 直到他再没有力气动弹,犹如一摊腐肉,距离门槛仍是不多不少的三步。 庞勇吓得心惊肉跳,冯媪更是早早捂着青苗的眼背过身去,大气都不敢出。 燕濯用鞘尾在烂肉间挑了挑,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右手渐移至刀柄,格与鞘间方现出半寸寒光,忽被压了回去。 他垂下眸,目光凝在覆于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并不言语。 摛锦攥着他的手,清晰地感受到指节间难以遏止的怒意,绷得如铁石一般。 她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相较之下,记忆里数度的不欢而散,乃至于今晨在马车里才起的激烈争执,此刻想来,竟都算不得真怒。 “教训得差不多了,留一条命。” 他撩起眼,静静地看着她,似在辨别这话是真是假。 摛锦只得拉着他的小臂,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侧,“大庭广众之下闹出人命,你的差事还要不要干了?” 声音很柔,很软,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嗔。说话时,唇瓣似是无意识地蹭过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分明只黏在耳上,心头那股躁意却莫名被安抚下去。 许是月麟香太惑人,叫他从嗅到那刻起,纷乱的思绪便不约而同地只与她有关。 但那香味并不肯多留,话音才止,便退了开去。 “是、是啊,云财主说得在理,”庞勇瞧着燕濯气势没那么骇人了,这才壮着胆子劝说道,“这姓柳闹了一通,什么也没捞着,眼下骂也挨了,打也受了,别说十天半月,就是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能出门,纵使是出了门,也没那个狗胆撞我们跟前碍眼,这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嗡嗡的吵嚷声逼得思绪回笼,燕濯没仔细听,握着刀鞘,大步跨出去。 庞勇忙问:“你上哪去啊?” “……明济堂,请大夫。” “诶,这就对了嘛,和和气气的多好,我跟你一起啊!” 庞勇追了两步,又倒回头,挤眉弄眼地低声传话:“云财主放心,我看着,定不会叫他乱来,你们先回去歇着啊,明日再出门玩!” …… 庞勇领着人火急火燎地往县衙赶,又催着人手脚不停地往医馆送,总算保下柳文林最后一口气,不必往木老三那寻棺材去。 只是伤得太重,诊金、药费都不便宜,于是献给郡守的彩宝又少了一颗。 虽未大肆传扬,但衙门里毕竟人多眼杂,他们走时看柳文林仅是昏厥,再一打眼,已是濒死,用脚后跟想也能察觉出不对来。 齐才支使了几个人打水擦地,将血迹洗净,转身,便入了后堂。 县令用余光瞟他一眼,当即撂了茶盏,“这就是你所谓绝对能扳倒那燕濯的好计?诬告不成,反惹得我一身腥!” 说着,手掌将茶盏一裹,朝他砸去。 齐才躬身立着,被砸了个正着,滚烫的茶汤浸透衣料,灼得皮肉通红,杯盏与杯盖碎作七八片,他眸色暗了瞬,可再抬头时,仍是讨好的笑。 他主动往自己脸上抽了两巴掌,这才道:“都怪小的思虑不周,没料到那姓云的臭娘们也这么难缠。” 县令面色稍缓,“也是那柳文林实在无用,年年考,年年落,如今送上门的秀才名额都把握不住……可封他的口了?若他敢传扬——” “自是不敢,他可是得在大人手底下讨生活的,况且,”齐才刻意顿了一下,等至对面人疑惑地朝他看来,方继续往下说,“他已是半死不活了。” “你动的手?” “不是我,是燕濯。” 县令微微挑眉,冷笑道:“他倒是对那什么表妹情深义重。” 齐才眸光微闪,“大人觉得,他是在为那表妹出气,可小的却觉得,他是在杀鸡儆猴,敲打柳文林背后的大人与我。” 他走近一步,继续道:“大人不妨细想,柳文林此番算是诬告,县尉也掌司法之权,走明的,可叫庞勇打上几十板,走暗的,夜里套个麻袋也能狠狠收拾。” “可他为什么明的暗的都不选,非要在公堂之上,亲自动手?” 县令想清其中关窍,面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将牙咬得咯咯作响,猛得一拍桌案,“好他个燕濯,气焰愈发嚣张,要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本官卸下这顶乌纱,向他端茶送水?” 齐才见着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煽风,只静静立着,听顶上人喋喋不休地叫骂。 县令一通唾沫横飞,骂得口干舌燥,正要喝水时,手却在桌案上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茶水在最开始便被他砸了。 两道眉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不情不愿地收了场,摆了摆袖,齐才便拱手下去。 快过门槛时,里头忽然传来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县廨年久失修,怕是不宜居住。” 齐才唇角勾起,恭顺道:“大人说得是。” …… 明济堂。 庞勇眼瞅着柳文林被生生缠成一条白色蛆虫,被灌了一剂汤药下去,仍是不省人事,愈发觉得自己肩上担子沉重,生怕一个错身,他旁边人心气不顺再来上那么一下,柳文林便要从医馆转送义庄了。 故而,他连吃饭都没敢寻摊子歇着,叼了块饼,再囫囵灌两口水便算了事,两颗眼珠子死死盯在燕濯身上,片刻不敢挪动。 虽说他现在看着安分,抱着刀靠墙发呆,但万一呢?就冲今天打起人来那个疯样,就不能是个真安分的。 庞勇先将柳文林送回书院,又一路跟着燕濯回衙署,整个折腾下来,已经星夜。 “这么晚了,可就别出门了啊,”庞勇仍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多念几句,“人云财主长得跟个天仙似的,家里又有金山银山堆着,但凡是个贪财好色的都免不得动心思,你今日教训完,撒了气,就算了,不然这一个个计较去,等到她七老八十你都计较不完。” 燕濯缄默着,只低眉往里走。 庞勇瞧见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不是,你倒是听点啊!光在这生闷气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去云财主面前吃醋去,叫她哄着你,就没必要听我在这唠叨!” “……我没吃醋。” 庞勇没听清,“啥?” 燕濯摩挲着刀鞘,重复道:“我没吃醋。” 庞勇扁着嘴咋舌,一边缩着脖子 摇头,一边模仿着他的语气怪腔怪调:“我没吃醋~这醋味浓得都够整个平陇县家家户户下饺子了,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燕濯不说话了,庞勇哼一声,光明正大地撇嘴:“死鸭子嘴硬!” 又跨过一道门槛。 燕濯望见墙角几枝破败的竹,忽而想起公主府,想起竹闻院,想起婚前婚后,他都曾数度求见,只是她多半都是不允。 “我早知她心有所属,怎么可能还会吃醋。” 庞勇挠了挠头,了然,说云财主前头嫁的那个夫婿呢,可他一个当奸夫的,倒是排挤起人家大房来了。 本该啐声贪心不足,奈何人心是偏的,大房是谁不知道,奸夫可是自己这头的人。 是以,庞勇一口咬定: “她心上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庞勇(吃饺子ing):嚼嚼嚼~嚯,这酸味,够劲儿! 第35章 意乱情迷 月色浸着霜白, 地上人影没在枯竹丛中,愈显孤清。 燕濯将目光一寸寸收回,垂下眼睫, 道:“……不是我。” 庞勇一噎, 只觉跟这个榆木脑袋无法沟通,要不是真心喜欢,人哪能冒着浸猪笼的风险跟他私通, 正要掰开揉碎再讲, 奈何已行到他的屋前。 “……那行吧, 我回去了!” 身边一直吵吵嚷嚷的人走了, 耳畔骤寂, 心绪却仍似一团乱麻, 如何都拆解不开。 燕濯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到底还是推开门,可入目,却是一片狼藉。 本就简陋的屋舍, 更见残破。屋顶凭空多出个可供一人进出的窟窿,碎瓦并着茅草散落满地,莫说床上被褥,便是饮水碗中也覆满尘泥。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着窟窿的边缘。 其实不辨认也行,无风无雨,除了人为再无第二种可能, 至于人, 也不过是惯爱一唱一和的那两个。 大约是今日已经气过头了,再见着这番景象,竟未能让情绪有丝毫波动。 燕濯从角落的木箱中草草收拾了两件衣服, 再绕到马厩中牵马,淋着月光,走出衙署。 他此刻该寻个落脚之处,找间客栈、赁间屋子,又或者去庞家叩门借宿,都行,但他只是牵着马,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远,他忽而去鞍袋里摸了摸,空的。 最后一个胡饼在昨日已吃完了。 那是她送他的胡饼,更准确地说,是青苗未经允许,擅自送来的、属于她的胡饼。 他没有任何她喜欢他的证物,如何敢奢望,她的心上人是他。 月光愈寒,夜凉如水,在一片凄清的寂静里,在脚步声与马蹄声错落中,突兀地惊起一道弦声,下一瞬,银光破开月华,直直刺向面门。 燕濯抬手,攥住箭杆。 箭长一尺五寸,是她。 抬眼望去,摛锦正坐在一个二层小楼的栏杆上,与他同淋月光。 她似是早知这箭中不了,背倚着廊柱,慢条斯理地将弩收起,末了,方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尾向上挑着,是一贯矜傲的神色,倏地手一撑,自栏杆跃下。 燕濯下意识追过去,手臂抬起,做好了接人的准备,可她的鞋尖在墙面轻点两下,恰避开他,稳稳当当地落地,连裙裾边角都未沾染上半点尘灰。 摛锦双手背在身后,扬着下颌向他走来,目光落在他尚未来得及撤回的手上,揶揄二字写了满脸。 燕濯默了下,把箭矢递过去,“还你。” 摛锦接了箭,可转头就扔进马背的鞍袋里,她只带了这一支箭出门,又没箭袋,才不耐烦拿着。 “三更半夜的牵马出门,还背了包袱,”她目露怀疑地盯着他,“你莫不是想偷偷逃跑?” “……不是。” “那是为什么?你要去办差了?” “也不是。” 她又逼近一步,大有一副他若不肯老实交代,就休想走的架势。 “县廨的屋顶塌了,暂时住不了。” “好好的怎么会……”摛锦蹙着眉喃喃道,忽而意识到什么,歪着头看他,脸上尽是恶劣的笑,“所以,你这是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了?” 毫不遮掩地幸灾乐祸。 燕濯抿着唇,并不想多说,可耐不住摛锦仍要揪着此事不依不饶。 “就你这讨嫌的臭脾气,将衙门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要没人给你穿小鞋才是怪事。”她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从他身上扫过,又是那件石青色的胡衣,他穿没穿腻不知道,她看都看腻了。 她蹙起眉,忍不住道:“瞧瞧,离了我,你都落魄成什么样了,连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都能踩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燕濯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几分,“殿下若无事——” 摛锦再近了半步,这回,锦靴已抵至他的鞋尖。 她仰头注视着他,墨瞳隐在狭长眉峰下,眼角眉梢皆凝着疏离的霜色。纵然如今没了罗衣玉带、银鞍白马,犹自生一段天然风流,但凡肯笑一笑,依旧能轻易惹来满楼红袖招。 倏地伸手,细指自那冷冽的眉上轻抚,刻意放软的语调,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引诱:“燕濯,你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收留你几日。”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后撤半步,牵着马就要绕开她。 摛锦顿冷了脸色,顾自磨牙,盯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那点善心多余得可笑,若实在无处安放,不如扔出去喂狗。 可她又觉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他,少说也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磋磨上十天半月。 至于他肯不肯跟她走—— 谁在乎他肯不肯? 摛锦伸手夺了缰绳,先将他最后的资产抢了,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嚣张。 偏那马跟它的主子似的不识好歹,绳被燕濯牵着,便乖乖巧巧地往前走,绳落到了她手里,就怎么拽都拽不动,摆明了在同她作对。 什么破马,饿死街头算了! 摛锦扔了缰绳,转而去扯马的主人,出乎意料,这回竟是毫不费劲地拉动了。 她奇怪地望回去一眼,没瞧出什么不对劲,燕濯被她拖行着,那匹马也见风使舵,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于是她又转回去,继续往云宅走,约是从长街转入巷口时,她攥着他的那只手忽被反捉住,下一瞬,便被股力道牵扯,脊背被逼迫着紧贴向墙面,她抬眸,黑沉沉的目光已压了上来。 可也仅是如此,他没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如果,在与她只隔寸许的距离呼吸不算的话。 甚至于,禁锢的力道只在最初那一下,之后便逐渐减弱,到了现在么,摛锦挑眼过去,困在她腕间的手,与其说是抓、是攥,倒不如黏或抚贴切。 是觉得她无力反抗,便全无警惕、毫不戒备了? 摛锦断受不得这般被看轻。 眸中寒光骤凝,猛地一挣,将人反制在墙边,而后当着他怔然的神色,重重地亲下去。 燕濯只来得及偏开几寸,叫这一下落在颊侧。 可紧接着,她双手将他的脸扳回来,压上他的唇。 没多停就松了开来,蹙着眉在他的脸上仔细检查着什么,未果,又在他的耳尖咬了一口,这回似是仍没寻到想要的东西,眉头蹙得更深。 摛锦不是没见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整日追着她的王孙公子,倘她兴致上来,肯对他们笑笑,甚至于配合地夸赞两句,哪个不是变得飘飘然,要么面红耳赤,磕巴得一句话都说不顺溜,要么色心壮了色胆,不顾一切地凑上来。从来没谁,是像他这样,连被亲了也无动于衷。 眼睛还是黑漆漆的,绷着一张脸,从左检查到右,除了右耳耳尖被咬出小半圈牙印,再没哪里透着红色。 果然是不喜欢。 嗤,她难道缺他一个小小县尉的喜欢吗? 摛锦愈 发恼火,暗自决定要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什么洒扫除尘、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的活都要叫他一人全包了。 每天鸡没醒,他得醒,狗睡了,他不准睡! 冗长的计划才构思了一个开头,忽觉唇上一烫——是他亲了上来。 摛锦本能地想要后撤,可动作初现端倪,腰身就被一条小臂紧扣住,反倒被束得离他更近。 襦裙与胡衣被挤压着,衣褶嵌着衣褶,密不可分,而仅被这薄薄衣料隔开的身躯,亦是如此。被她贴住的胸膛紧绷着,胸膛内的一颗心灼热地跳动着,一次比一次剧烈,好似要从他那,闯来她这。 他浑身都烫得吓人,与她紧挨的胸膛是,被她推搡的肩膀是,寸寸勾缠着她的唇舌更是。 全然不像是亲吻,只是压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齿,肆意翻搅,粗鲁得像是平日里耍弄那些刀枪剑戟,甚至比那还不如,剑招、刀法尚有迹可循,他的舌却仅晓得凭着本能去进攻、去侵占,野蛮得跟禽兽别无二致。 不过、不过是抢占了先机,才侥幸有这般破竹之势,摛锦昏昏沉沉地想。 用来推搡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抓拽,直将两边衣料都揉皱,他才稍稍松开。 她靠在他的怀里,大口地喘息着,心跳纷乱地跳个不停。 他低下眉,如她先前一般,在她右耳尖啃出一圈牙印,黏黏糊糊的热气喷在耳边,而后是他带着哑意的声音:“是你先主动的。” 什么叫她主动? 她也就是稍微碰了那么一下,不及他眼下的一丁半点,便是记仇报复,也没有这么变本加厉的。 燕贼就是燕贼,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她抬头要和他好好争辩个清楚明白,他却不说话了,只是又压了上来。 这回比上回缓些,没有直接攻入腹地,而是先沿着她的唇,一寸寸舔舐,一寸寸吸吮,酥酥麻麻地感觉从唇齿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在哪处涂了毒,又或是什么山精野怪化的形,不然,她怎会连浑身气力都被他吸了去。攥着衣料的手已然不足以支撑她稳住身形,故而,顺着肩头向上,攀住了他的后颈。 再往后,连思绪也不甚明晰。 只是隐隐约约生出一个念头,这张嘴说起话来实在不讨喜,可要做些不说话的事,譬如现在,一门心思地取悦她,也不算太惹人厌。 不知过了多久,双唇终于分开。 她喉间干渴得不像话,又或许不止是喉咙,浑身都叫嚣着一种莫名的情愫,叫人分外难受。 可她抬眸看他,他喘息着。 比她更难受—— 作者有话说:燕燕:月亮和马作证,是殿下主动的[害羞][害羞][害羞] 第36章 缴租搜身 那双冷冽的眉目仍陷在欢愉的余韵中, 燕濯本能地将她抱得更紧,似想从中寻得抚慰,可无异于饮鸩止渴。不仅没将思绪催醒, 反倒一遍又一遍地忆起那浪荡的滋味。 闭上眼, 是有关她似红霞洇染的脸颊,渐与他同频的心跳,惑人的香气, 甜腻的呼吸, 还有, 软得不像话的唇。 垂下眉, 便见她水润润的眸子, 眼尾晕开浅淡的绯红, 这样一双眼睛, 不论是怒是嗔,都只能叫人生出同一种欲念。 “你喜欢我?”他忽然问。 摛锦一怔,否认的话尚未出口, 他就先一步咧起嘴角,笃定道:“你喜欢我。” 她气息未匀,立时急声反驳:“少胡说八道,谁喜欢你了?” 可他不听,只是盯着她,又重复一遍:“你喜欢我。” 摛锦双颊绯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恨恨地瞪过去, 撞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头更添三分火气。 他眸底划过一丝促狭,似还要继续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浑话, 她顿时顾不上其它,本能先于理智,去教训“罪魁祸首”。 她骤然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他下唇,直至齿间漫开腥甜,目中才重新浮起得色,等着他痛呼求饶。 偏生那厮浑不畏疼,舌尖反自舔过伤处,仰首抵着墙壁,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沉沉,震得胸膛微颤,连带着周遭空气都似在嗡鸣。 明明欺负人的是她,窘迫的竟也是她。 摛锦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两手攥着衣料,她宁可将这一人一马的战利品抛掉,也再不要搭理这个姓燕的促狭鬼了。 她猛地挣开环在腰间的手臂,埋首便往云宅疾走,步子越迈越急,越走越快,恨不得将那讨厌鬼甩出三条街外。 可先前还需靠强掳来的一人一马,现今却主动黏在她身后,如影随形,一路直跟进了云宅。 下人自是极有眼色地将马领去马厩,望见燕濯这个熟客,还主动说西厢处收拾好了,随时可入内休息。摛锦心气不顺,没道理惹得她这般难堪,却还放任他从容自若、潇洒自在,一句另有安排,便将人打发开去。 燕濯倒是没什么异议,她不说话,他便杵在旁边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摛锦总算平复下来,微微扬起下颌,端出一贯的骄矜模样,“我改主意了,世上没有白吃白喝这种好事。” “给钱,”对上他好整以暇的目光,一只右手伸到他面前,威逼道,“否则,我就叫你今夜第二次被扫地出门!” 燕濯似是真被威胁到了,话音刚落,就去身上翻找。首先放进她手心的是一串珊瑚与珍珠织成的璎珞,但色泽黯淡、珠粒不匀,只是下品。她勉强收下,手仍伸着,于是半露着线头的钱袋也被递了过来,她扒出来数了数,拢共也就一角碎银子和十来枚铜板,还不够她妆奁里随意一盒胭脂。 秉着不把他搜刮干净誓不罢休的念头,她又伸出手,嘴上还催促着他快些,但他翻找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没了。” 她蹙起眉,目露怀疑,“就这么点?” 燕濯默了下,试探道:“俸禄要月底才发,那时再给你?” 摛锦轻哼一声,半点不信,斜着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紧束的护腕处微凝,倏然扯过他的右手,低眉拆起了上头的系绳。 “你定是还有藏私!” 他只是现在是个县尉,又不是一直只是县尉,纵是抛开世子和前驸马的身份不提,他自幼长在军营,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战后缴获的财物,朝廷发下的封赏,零零总总凑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额。出门办差,怎么可能不在身上带好盘缠? 这边的护腕没有,她又去拆另一只,仍没搜到银票,便将目标转移到他腰间的蹀躞带。革带是紧束着的,她分出两指,强行挤进蹀躞带与他的腰腹之间,指节抵着他紧绷的肌肉,指腹则顺着革带内侧一寸寸摸过去。 搜查到后半圈时,两手一左一右环在他腰侧,远远看去,倒像是正在亲昵的小情人。 摛锦没管这些,只是再度查缴无果,心下一横,竟是手掌连带着整条小臂从他的领口里探进去。 燕濯眼睫颤了下,抿起唇,仍由着她胡作非为。 只是她搜得实在仔细,微凉的指尖四下探寻,时轻时重地擦过他的皮肉,惹得他的呼吸也忽急忽停,碰到侧腰处不太平整的疤痕时,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用指腹碾在其上,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地摩挲了数遍。 好不容易放过这处,绕到身前,偏还要沿着腰间的线条继续往下。 他的声音已哑得不像话,“……搜好了吗?要有人来了。” 摛锦回过神。 他浑身装束乱得不成样子。 两臂的护腕都被卸下扔开,揉皱的袖口各露出一圈手腕,蹀躞带倒是没解开,可被她扯得歪歪扭扭,更别提上身几乎是半敞开的领口,衣衫不整得像是遭了好一番欺凌。 她难得地生出几分心虚,下意识要收手,可又想到他口口声声说什么“人要来了”,上回人真来了,也不见他收敛, 反而变本加厉,这回倒想起要顾惜颜面了? 怎么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才不要让他这么好过! 故而,收手前,她又寻了块好下手的地,重重拧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 燕濯垂眉看着她,眸色晦暗不明,倏地退开两步,背过身整理衣物。 摛锦盯着他拉平衣领,又将护腕一点点系紧,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着,手上掂着收缴的微薄的战利品,忽又觉得收获颇丰。 只是再开口,仍是刁难,“这么点,可不够付厢房的租金。” “嗯,”他气息未匀,声沉沉的,“你想怎么样?” 摛锦走近两步,把他方才逃离的距离抹除,目露狡黠,坏笑道:“我只租给你,一张蒻席。” “……好。” …… 蒻席铺在屏风的外侧,屏风的内侧,是她的床榻。 曲屏间嵌着绘了青绿山水的丝绢,山色深,水色浅。燕濯躺在蒻席上,稍稍侧目,便能沿着蜿蜒的水窥见后头朦胧的人影。 她是背对着他睡的,发髻解开,墨色的发丝便自肩头一直散落至榻沿,他还记得碰起来的触感,柔柔的,软软的,但作怪得很,总要在他皮肉上细细地扎上几下,等他去算账时,又轻轻地撩拨着,勾出些似有若无的痒。 头发的主人也是。 一面要折腾他,罚他睡蒻席,一面又担心他跑了,特意把蒻席铺在她的房内,好时时刻刻盯着。可瞧她那副全无戒备熟睡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谁在盯着谁,更分不清这是罚还是奖。 他原本应离她远些的,毕竟现在不比从前,可他又忍不住窃喜,幸好,现在不似从前。 最后一点纷乱的心绪也归于平静,屋内渐只剩两道清浅的呼吸声,直至天明。 …… 摛锦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昨日折腾太晚,睡得匆忙,没将窗棂合拢,以至于大片的日光闯进屋,生生将人晃醒。 她起身喝水,杯沿碰着下唇时仍有些钝钝的隐痛,忙跑到镜前,果然见一张芙蓉面上红得有些过分的唇,恍惚昨夜的灼烫还未散却,她再凑近细瞧,果然是肿了。 这燕贼,莫不是属狗的? 摛锦朝蒻席的方向白过去一眼,望见他唇上才结薄痂的伤口,心里忽又平衡了。 他比她惨,那算下来,赢家还是她。 只是得意了没一会儿,那两道眉又蹙了起来,她盯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倏地起身,行至跟前,两手拎起裙摆,悬起一只脚尖,犹豫从何处下脚将人踹醒。 她都醒了,他还没醒,不是属狗,应是属猪才对! 然念头未定,脚腕处忽被攥紧,猛地一拉,她反应未及,竟双膝岔开,直跌下去,两手仓促间撑在住他肩头,整个人端端坐在他的腰间。 抬眸处,正撞进他促狭的眸光里。 “又想干坏事?” 摛锦这回反应极快,当即横眉剜过去,颠倒黑白,“分明是你在干坏事,故意绊我!” 燕濯微微挑眉,“那殿下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到我边上来?” “谁鬼鬼祟祟了,我分明是光明正大来的!”她神情倨傲,仅用眼尾垂下的一点余光看他,这般拖延了会儿时间,才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刚编出的借口拿出来用,“我担心你误了衙门应卯,这才好心来喊你,谁知你这么不识好歹,还恩将仇报!” “哦,这样。” 他尾音逗弄般地长长一拖,也不知心底究竟是信没信,总归面上还算是恭顺,配合地赔礼道歉:“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公主之腹,误会了殿下的一番好意。” 摛锦微扬起下颌,神色愈发得意,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往上翘起:“你知道就好。” 说着,她便要起身。 可底下人真就只有面上是装出来的恭顺,她的目光稍一挪开,他就在暗地里使坏。一手扣住她的后腰,一手抚上她的后颈,以至于她非但没能起身,反倒趴伏下去,挨着他的额头。 “我误会了殿下,但殿下没误会我,”他勾唇坏笑,“我的的确确是在干坏事。” 果然是个坏胚! 但“坏胚”自己不觉得,兀自连眼角眉梢里都沁着笑,用鼻尖磨蹭着她的脸颊,像狗一样,碰到什么喜欢的就要凑过去蹭蹭、嗅嗅。 摛锦才要骂他。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作者有话说:燕燕被扒开毛,一顿猛撸[狗头] 第37章 初一十五 “娘——啊——” 稚嫩唤声方起, 陡然转调成一声尖叫。 呆呆愣愣站在原地的青苗立时被一把搡开,一只粗胖乌靴“砰”地踹开房门,魁梧身影挟风闯入, 伴着一声高喝:“云财主, 我来救……” 庞勇长刀出鞘,在日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本该是英豪救美的飒爽身姿, 他却骤然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 刀刃“咻”地归鞘, 门板“砰”地闭合。 庞勇背身挡在门前, 一颗心惊得七上八下, 朝边上的青苗瞪过去一眼, 咬牙出声:“不是, 遇到这种事是能瞎叫唤的吗?” 他警惕地扫向周遭,果然有几个听见动静的仆人拎着扫帚过来,当即板起一张脸, 高声训斥道:“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呢?不就是扑棱蛾子飞身上了,两根指头碾死不就是了?” 青苗回过神来,唯唯诺诺地点头。 下人们见没什么事,也便各自散去,继续做活。 庞勇眯着眼又守了一会儿,确定风波已经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边用袖口擦去额上冷汗, 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门板,若非顾及着云财主还在,要给燕濯留两分颜面, 他是真的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 私通这种大事,就不能做得小心谨慎一点吗?白日宣淫也就罢了,起码将门锁好啊,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会儿外面都要准备编猪笼了。 他再三叮嘱青苗将房门看好,自己则挎着刀守在院口,谨防溜进个不三不四的人来撞破奸情。 房内。 摛锦愣在原地,直到听到底下人沉沉的笑声,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说是耳根,连整张脸都涨成了羞恼的红。 “你!” 燕濯眨了眨眼,配合地应声:“嗯,我怎么了?” “我早先就该一剑劈了你!” 她恶狠狠地骂过这一句,再不同他纠缠,飞快地起身,跑到屏风之后。 燕濯慢吞吞地坐起身,抿着嘴,强压下笑意,目光散漫地落在屏风处,像是突然学到了几分风雅,品鉴起丝绢上的山山水水,以及山山水水后,娉娉袅袅的纤影。 到底隔着一层,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并瞧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里头人是站着的。 忽然一截莹白的小臂向上探出,将衣料搭在架上。 他倏地意识到什么,喉头滚了滚,匆忙将视线挪开。 半晌,状若无事发生的模样踱到墙角,三两下解开身上的系带,利落地将衣裳剥下,赤裸着上身从包袱里捡出件大差不差的胡衣。 摛锦出来时,正赶上他将胡衣往身上套。 那阔直的脊背仅在她视线中一掠,旋即被石青色的衣料掩盖,饶是如此,她仍瞥见了他侧腰处的狰狞的旧疤。昨夜搜身时,指尖已探得这疤痕,心下本该有所备,然此刻亲眼得见,仍免不得心头一悸。 疤痕不到一指宽,却长几寸,从侧腰一直蔓延至腹部正中,活像是要将人拦腰斩成两半。 燕濯似有所觉,将革带紧束,彻底遮住,“怎么了?” 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旧伤了,再去询问,倒显得她分外关心他似的。 摛锦挪开目光,作势要出去,“嫌你太慢了!” 门板开合,最先撞见的是紧张兮兮的青苗,见二人皆是穿戴齐整,这才唤人端来洗漱用的器具。 一刻钟后一行人心思各异地走出院子,入厅就座。 可坐了半晌,却是鸦雀无声,以至于气氛透着几分难言的尴尬。 摛锦端着杯盏,眼尾余光瞥见正就着茶水下糕点的燕濯。他倒是八风不动地坐着,好似这一桩烂摊子不 是他惹出来的似的,竟敢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她眉心蹙起,燕濯立时将拿糕点的手缩回去,却不见她面色舒缓,又把散漫的坐姿改得端正些,发觉目光依旧凝在他身上,半晌,终于悟出来些什么。 他转过头,“庞勇,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还不是因为你,”庞勇满脸的幽怨,“我今早去上值,听说县廨的屋顶塌了,你昨夜就被迫搬离,我去客栈没寻到你,想着你可能来了云财主这借宿,结果西厢也没见着人,还以为你又碰上上次那帮杀手了,谁知道……” 两颗眼珠子分了工,一颗望向摛锦,一颗盯着燕濯,“啧啧”两声,到底没把后头更露骨的话说出来。 燕濯倒是没半分窘色,“柳文林本就是被买通来对付我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对我发难,便叫表妹将人收拾了,他们计划失利,从旁的琐事刁难我,也不足为奇。” “这天杀的县令!还有他那一帮狗腿子,都不是什么好货!” 庞勇骂骂咧咧了两句,两道眉拧成一根麻绳,“那你这次又不管了?” “原也不是我的屋子,那里住不了,我换个地住就是,不算什么大事。” “这会儿倒好性儿了?被人当个面团似的搓扁揉圆都不当回事,那什么算事?”庞勇扁着嘴嘟囔,“这都第几回了,要我说,就该半夜寻个麻袋将人一套,狠揍一顿出气。” “正该如此!” 可应声的不是燕濯,是摛锦。 燕濯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摛锦却是神色张扬,连睇向他的目光里都隐着几分挑衅。 “既开罪了我,不当下收拾,难道还容他过个安稳年不成?” …… 庞勇那体型,隔八百米开外叫人望见一眼,也能被认出,故而,这等密事,他断不能参与。但耐不住他对县令的积怨太深,巡了一天街,身上的臭汗几能当成水拧下来,还不忘赶在天黑前将麻袋搜罗好,送入云宅。 他将三四个麻袋摊开摆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肥大的肚子便格外突出,手掌往胸脯拍两下,肚子也要跟着震两下。热情地介绍着:“我办事,你们放心,这袋子结实得很,凭县令那细胳膊细腿的,定然挣扎不开。” 摛锦闻言,就要捡个上手试试。可才近前两步,尚未俯身,一股浓重的臭味便扑面而来,腥、酸、霉、馊交织相融,仅是嗅进一息,胃中酸水就翻涌起来,若是退得慢上片刻,怕不是要当场呕出来。 她用锦帕捂住鼻子,面上顿白了几个度。边上忽递来一个剥皮去络的橘子,她急匆匆地接了喂进嘴里,借着果香,才勉强缓下来。 燕濯坐在石凳上,从果盘中又拿了个橘子,万分精细地剥着,“用不着这些,你带回去吧。” 庞勇满脸的莫名其妙,梗着脖子反驳道:“怎么就用不着了?我可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个,专用来装腌制过的河鲜,这个,我娘年年用来压酸菜,这个是装酒糟的,这个是收牛粪的,随便哪个套在那龟孙头上,都能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那到时候还不是任你们打?” 摛锦听到这里,又挪得离麻袋更远些,“带着这个出门,他还没熏着,我倒先被熏出一身味!” 庞勇挠了挠胡子,尴尬地笑了声:“好像是这个理,那不然趁着现在时辰还早,我再去翻几个过来?” 燕濯把橘瓣递至她手边,见她未接,索性径直抵向唇边。恰逢摛锦启唇欲驳,那鲜甜的果肉便猝不及防地顶入唇齿。 “唔——” 摛锦恼火地瞪过去,却正撞进他笑意盈盈的弯弯眉眼之中。 一旁的庞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皮子上下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出声,闷头把地上的麻袋捡起来。 腻腻歪歪成这样,也不臊得慌! 怪说能当上奸夫呢,就冲今日这劲头,没准过两天连三书六礼的正夫都要被挤下堂了。 “咳咳,那什么,”庞勇夸张地咳嗽两声,“要是用不上麻袋,那我就走了啊,你们行事小心些、收敛些,别被抓着把柄。” “要是真被抓着了,可别——” “抓不着。” 二人异口同声道。 …… 子时三刻,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两道人影一齐翻墙入户。 值守的奴仆正竭力撑开惺忪的眼,嘴里哈欠连天。平陇县自这个县令上任起,便再没发生过大案,他哪能料到,仅是烛火摇晃一下,明暗闪烁之间,便有两人当着他的面越过廊道,入了后院。 躲过一队巡逻的护卫,摛锦才要向左走,就被一只手握住手腕,带着她毫不犹豫地往右行。 “县令上月纳了一房妾室,新鲜感还没过去,今日又非初一十五,应当还是宿在这个新姨娘的房里。” 摛锦微微蹙眉,不解道:“什么时候好色还得看日子去?” 前头人忽而停步,看着她,“你,不知道?” 她登时有些不满,“这是什么明文规定的律例不成,我非得知道?” “……倒没有明文规定,”燕濯默了下,“只是照常理而言,连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不肯装装样子到正室那,这夫妻的情分便已经到了头。” “就像皇上每月也有特定几日要留宿在皇后和四妃宫里,其余的才是随心翻牌子。” 摛锦皱眉想了想。 现在龙椅上坐的是她兄长,在登基前便与皇嫂感情甚笃,如今也未听闻哪个妃嫔格外受宠,料想不必算着日子留宿。 至于上任皇帝,她的父皇。母后早早过世,宫里的美人似流水般换,月月被盛宠的都是新人,他显然不是什么会顾及这点浅薄颜面的人。 等等,她做什么要去想人家的房里事? 她羞恼地倒打一耙:“你对这种乱七八糟的小事了解得倒是清楚。” “毕竟,臣被冷落了很多个初一、十五。”—— 作者有话说:燕·被冷落三年·燕:[爆哭][爆哭][爆哭] 第38章 得寸进尺 摛锦挑眸望去, 那人正立在月辉、烛火皆照不透的暗影里,眉峰低垂,连带着眼梢也染上三分落寞, 再加上低低的嗓音, 更显萧索。 若换成旁的知心人,怕是要软语温存,好生抚慰一番。奈何, 此处没有旁人, 只有摛锦。 她欺身半步, 眼波扫过他墨色的深瞳, 轻嗤道:“装模作样。” 话罢, 便作势要走, 抛下他一人在这墙缝里伤春悲秋。 “啧。” 燕濯面上那副失落情态霎时敛去, 手臂忽收,揽住纤腰便将人困进怀里,下颌抵在她颈窝, 唇齿间逸出低语:“我装得不像?瞧着往日里出入公主府的郎君,不也是这般作态,怎的不见骂他,偏骂我?” 摛锦眉心轻蹙,“哪个?” 燕濯眼波流转,薄唇在她耳垂上极轻地蹭了下,含糊带过:“哦……那兴许是我记错了, 没哪个。” 她转头看去, 他只一派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摛锦懒得理他,催着趁下一轮护卫巡逻到此处前,先潜进屋里。 可燕濯不动, 似笑非笑道:“你确定要现在进去?” 他示意她去看窗棂处透出的烛光。烛光微弱,应是只留了守夜的一支,说明房中人已上榻休息,但明明晦晦间,似有几片黑影掠动。 是被风吹动的纱幔? 这 个念头只起一瞬便被否决,窗是关着的,哪有风能进,是以,那掠动的黑影只能是人。 房中人尚醒着,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们正值兴头,若此刻进去,怕不是要看县令的活春宫了。 摛锦并没有这种特殊的癖好,于是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与燕濯并肩靠在墙上。 “那我们就在这干等着?” 燕濯抬头看了眼天色,“半个时辰后他们应当就睡了,把人打一顿送回去也来得及,或者过两天再来,你决定。” “若过两日,他仍在妾室房中呢?若拖至初一,又恐他转去正室处,”她倏然忆起父皇当年夜夜笙歌于不同妃嫔殿中的模样,眉目间霜色渐凝,语带讥诮,“如这般男子,自己作恶遭到报复,醒时第一件事定不是反省或调查,而是将离得最近的枕边人捉出来泄愤。” “得罪我的是他,不是他的妻妾,没道理连累她们遭殃。” 指腹在随身携带的弩上摩挲一下,终是放下手,“罢了,下回再寻时机。” 燕濯眸光微动,忽然道:“还记得梅子瑜那幅假画吗?” 摛锦点头,那是她特地翻出来准备诓他一顿的,只可惜这人没能上套,这会儿听他再提,心思微动,“莫非是落到了县令手里,且县令把它当成了画圣真迹?” “不止如此,县令还预备把画当作贺礼,亲赴幽云郡守五十岁的寿宴,”他手指沿着墙爬了几寸,状若不经意地触到另一只柔嫩的手,见她没躲开,便轻轻地勾住了她的尾指,“倘若你想看他倒霉,不如过两日,与我一起去郡城?” 摛锦腕间微挣,力道不大,没能甩开,便也由他去,只是面上倨傲不减分毫,“怎么,这回不说差事是机密,不能透露了?” “哦?”燕濯故作讶然,唇角却弯起,“何曾透露?殿下万般聪慧,臣这等拙劣的伎俩,自是被一眼看穿,猜得透彻。” 摛锦睨过去,正正撞见他垂眸低笑的模样。 惯爱胡说八道,她想。 …… 十一月初一,燕濯领着庞勇去县衙告假。 依常例,县令自是不会允,但县令已于一日前领率众出行,此刻不在衙中。燕濯将条陈往公案上一搁,权作报备。 方踏出衙门门槛,便见两辆马车候在外头,马儿垂着脑袋磨蹄,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庞勇眸光骤亮,向车夫探问两句,便兴冲冲地直奔第二辆的马车而去。燕濯步履悠然跟在其后,行经首辆马车时,车窗格“呀”一声忽启,探出一只莹玉般的柔荑,连带半抹精巧的下颌。 车内人语声清冷:“听说,燕县尉驾车的技艺很是精湛。” 燕濯唇线微勾,心道她果然不安分,片刻也耐不住要支使他。 他足下微顿,假意踌躇片刻,眉宇间堆起几分犹豫之色,似要应下,开口却是:“我坐车的技艺,也很精湛。” 话音未落,窗格“啪”的一下合拢,险险擦过他的鼻尖。 燕濯低笑几声,又曲起两指去叩窗格,不重,两声即止,“真要我给你驾车?” “谁稀罕?”声音隐着几丝恼意,又转向车夫,“还愣着干什么,驾车快走!” 摛锦靠在车壁上,恨恨咬牙。 当真是无耻之尤,她稍给一分好颜色,他便敢蹬鼻子上脸,开起染坊了! 外头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响动,车身却仍停在原地不动,本就心气不顺,当下就要迁怒车夫笨手笨脚、拖拖拉拉了,但好在,赶在她唇启前最后一刻,马儿迈开蹄子,拉着车向前走。 马车穿街行巷,径直出了平陇县,周遭的热闹趋于寂静,青苗反倒兴致勃勃起来。 她还未出过平陇县呢。 青苗曲着两膝跪在坐垫上,上身直起,两只手攥紧窗框稳住身形,脑门贴在窗格正中,两颗眼珠子向里收拢,从窗板的细缝往外张望。 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一会儿双目大睁,一会儿嘴撑圆,面上的五官都快要忙不过来。 摛锦不由觉得好笑:“要看就打开来看。” 青苗欣喜地转过身,重重地点了下头,伸手就要开窗。 “郊外不比城里,风又大又冷的,要是受寒可怎么办?”冯媪攥住青苗的手腕,“她不知轻重的,娘子可不能这般惯她。” “无妨,我又不是什么病秧子,莫说现下都还未打霜,便是隆冬飞雪,我也常进山狩猎,这点风算什么?” 冯媪只得松了手,任由青苗将窗格开至最大,探出去一整个脑袋,风从她与窗框间的缝隙里挤进来,时不时稍来两句惊叹。 搞得好像外面真有什么奇珍异宝似的。 摛锦抬目向另一边的车窗,好一会儿,也将窗格拉开,状若漫不经心地打量去。 果然,除了树就是草。 树秃了大半,零碎挂在枝桠上的那些也是枯黄的、干瘪的,若风势再疾些,便要彻底成个光裸的树干了。草也没好到哪去,长长短短乱蓬蓬的一片,挨个细瞧去也寻不出半根昂扬向上的,尽向下耷拉着脑袋,被风欺负得满地打滚。 真不知有什么可看的。 她兴致缺缺地要关窗,耳朵里突然闯进青苗的欢呼:“兔子!” 许是看腻了那边,青苗不知何时也凑来了这处,见她没什么反应,还以为她没瞧见,急急伸手去指。 摛锦目光随之落去,枯草与枯草的间隙里,露出一只长长的耳朵,时不时将压在上头的草叶抖开。 野兔有什么稀奇的,她心道,然出口却是:“想要?” 青苗一怔,旋即只顾着点头,一颗小脑袋上上下下,点得犹如捣蒜一般,咧着嘴,目光却牢牢锁在草丛深处。 “简单。” 摛锦微微扬起下颌,示意青苗让开些,自己则取弩上箭,手一抬,甚至没怎么瞄准,就听得一声弦响,箭矢“咻”地刺出。 青苗再一眨眼,先前还颤动的兔耳已垂下去,一动不动。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 青苗不假思索,便拉着冯媪一道下去捡兔子,车帘掀起又落,摛锦原是在收拢弩机,余光却瞥见一角熟悉的衣料。 她匆匆将弩搁下,指尖才触及帘幕,车帘便从外被撩开,衣料随着人一齐钻进来。 摛锦当即收手,抿着唇,只用眼尾的一点余光朝来人睨去,“怎么?县尉做得不舒服,要改行当车夫了?” 燕濯坐在她对侧,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会儿,轻笑了下,“殿下吩咐臣干什么,臣自然该干什么。” 这会儿说得倒恭顺,先前怎么就净知道顶嘴? 摛锦将欲扬的唇角抚平,故作冷淡道:“既然是车夫,那没主家的准许,怎能擅自闯进车厢来?” “哦,”他答得随意,“来讨口水喝。” 话音未落,手已探向小案上的杯盏。 哪家车夫敢似他这般没规没矩? “也不准。” 摛锦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施力欲拦,岂料那人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顺着力道被扯来,距离霎时紧缩,她顿时被困在车壁与他之间。 这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先前种种,又是他在装模作样。 她骂了句:“诡计多端!” 但那没脸没皮的人只是低低地笑,“不是你主动拉我过来的?” “你若是不想,岂会被我轻易拉动?” “嗯,我想。” 燕濯欺身向下,低头贴了上去。 摛锦唇上一凉,行进半日,这会儿才尝到些属于深秋的风冷,可很快,这点冷意就被灼热的舌舔去。 许是因去捡兔子的青苗和冯媪即刻要回,他的动作急切得全无章法,又担心被人瞧出端倪,不敢由着性子用牙,只是吸着、吮着,不停地纠缠。 他的手挤进她的脊背与车壁的空隙,抚到她的腰后,将她束得更紧。 摛锦见不得他这般嚣张模样,生出些不忿,更觉不能放任他恣意妄为,助长气焰,又要咬他。 偏他倒是学乖了,方觉出不对,便灵敏躲开。 她轻喘着,气还未匀,他头又埋得更低些,解开一小截领口,吻向莹白的脖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颈侧那颗嫣红的小痣。 她实在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没完没了,愈发得寸进尺了。 “……还没亲够?”—— 作者有话说:燕燕:日常皮一下[狗头] 第39章 得意忘形 燕濯伏在她颈窝, 呼和吸之间,都是甜腻的月麟香。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把被他弄 乱的衣领重新竖直扣好, 并不答话,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句:“下月初二, 你——” 摛锦愣了一下, 不知他好端端的,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只是还未听完全, 帘外忽地传来一声尖叫。 是青苗。 二人拎刀、提剑跃下马车, 碰上从另辆马车上冲出的庞勇, 一齐朝声源出奔去。可预料中的凶徒、歹人都不存在,摛锦顺着青苗惊惶的目光看去,新鲜的兔尸旁是一具半腐的男尸。 四肢粗壮, 腹部高度隆起,裸露在外的皮肉尽数溃烂,横生出大小不一的水泡,还有暗绿色的纹路自手背爬至全身。眼球向外凸出,暗色的长舌挂在下颌,形容可怖,难怪青苗吓成那样。 摛锦原想仔细查验, 奈何臭味实在熏人, 只寻了块帕子捂住口鼻的功夫,边上已伸出一截树枝在尸体上探寻。 庞勇见燕濯已经动手,便也没再近前, 只是盯着那堆腐肉,面色时青时白,好像下一瞬便能呕出来。 “死了快一个月,”燕濯凝眉道,树枝在尸体的各处伤口上游走一圈,最后停在右腹处,“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肿,刀伤有三处,致命的是这里的贯穿伤。” 庞勇两道眉几乎要拧成麻绳,“也没听说过平陇县外有匪出没啊,怎么就猖狂到在官道旁杀人了?” 燕濯摇头,“不是匪。” 他指了指尸体身上的衣料,虽被血迹和泥沙污染了大半,但还能寻到一两处程度较浅的辨别衣裳颜色,蓝色和白色。 摛锦忽觉有些眼熟,“和柳文林身上的差不多。” “嗯,这是书院学子常穿的襕衫,衣料是细麻面,但袖口有明显的磨损,”树枝将襕衫下摆一挑,“内衬也打过布丁,足见这人清贫。” “我若是匪,定不会把目标定在这种人身上。” 燕濯正欲弃了手中树枝,手背被一层温软覆住,带引着他探向尸身颈间。树枝末端微挑,勾出一条细绳,绳端悬着一张叠作三角的符纸,观纸上朱砂色泽,这张符也是近几月新画的。 二人目光俱落在符上,又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出声:“王瑛。” “啊?” 边上的庞勇抓了抓头皮,想不明白。 且不说性别对不对得上,那王瑛先前病逝,灵堂连带着棺材一起在火里烧,尸体就是没成灰,也不能这么大剌剌地倒在路边啊。 但见他们二人那般笃定的模样,也不好多问,以免显得自己太过无知,只是两只眼睛拼命使着眼色,若摛锦注意到的再晚些,那两颗眼珠子怕不是要蹦出眼眶,砸她身上来。 “王瑛没死,”她沉声道,至于没死的前因后果,当下用不上,便也不提,只把其中最关键的捡出来说,“她遇上歹人前,正与一个书生从寺庙祈福出来。” “时间对得上,身份也对得上,倘若这个真是那个,想来凶手还是同一个。”燕濯眼眸微眯,“先前就觉得奇怪了,强抢民女比起杀人来,罪行要轻得多,却前后派了几波杀手,次次冲着抄家灭口而来,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摛锦眉目间渐凝霜色,“除非,他们另有罪行。” 她抬眸,看向燕濯,想来这罪行便是密旨上要他去调查的了,只是连一个沉溺于美色、四处掳掠民女的纨绔,都能突然警觉到把涉事者挨个灭口,那密旨怕是已经不密了。 可转念再想,连此等机密都能提前收到风声,足见他们的手眼通天。 面对这样的对手,皇兄却只委派一个从未进过官场的被贬驸马来办,饶是她不怎么参与政事,也觉这桩密旨实在古怪。 燕濯缄默良久,倏地弯下腰,将挂在箭上的兔尸扯下,抛向更远的草丛,至于箭矢则用布巾裹起。 “改道,走小路去郡城。” …… 小路不比官道平整,颠簸得人头昏脑胀,加之气氛凝重,再无人闲话,原是闭目暂歇,可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直到,一声鸟鸣。 摛锦倏然惊醒,发觉车厢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她攥了支箭矢在手心,用箭镞小心地将窗格拨开一条细缝,看清火光的来源是地上的火堆,微微松了口气,拉开窗格,见庞勇正躺在树底下,睡得正香。 竟是一觉睡到了天黑么? 摛锦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向周遭环视一圈,是块稍平整些的荒地。青苗和冯媪睡在了后面的马车里,两个车夫也跟庞勇似的,外衣一铺,席地而眠,就连燕濯的马都好好拴在树边,独独缺了燕濯。 心中怪异之感更甚,右手按上剑鞘,便循着地上极浅的马蹄印往外走,堪堪走出火光范围,忽见一团黑影迅疾掠过。她心头一凛,下意识要拔剑,剑刃才出寸余,突被另一股力沉沉压回。 “醒了?” 竟是燕濯。 她凝眸望去,眼底戒备未消,“我刚刚看见的黑影是什么?” “荒郊野外,飞过几只鸟雀,不足为奇。” 她又问:“那你又为何不在周围守夜?” “哦,人有三急,”他身子微微后仰,倚在树干,声音散漫,“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摛锦仍觉有些不对劲,逼近两步。 然今夜无月,此处又离了篝火,在浓重的墨色里,只能依稀辨出他的眉目轮廓,可眸中神色,却是怎么也看不清。 她下意识又近了些,锦靴将将抵住他的鞋尖,他却突然错身躲开,兀自往回走,“原没计划走这,冯媪她们就只备了些胡饼,将就吃点?” 也不等她,便从黑暗中走出。 摛锦抿了下唇,在火堆旁寻了块稍干净的石块坐下,抬眸,是正用签子串胡饼的燕濯。 他低垂着眉眼,似是做得认真,又像在暗自出神,暖黄色的火光跃动,却始终未照亮他眸底的暗色。 火舌翻卷,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周遭一切都静得出奇,好像就只剩下她与他的呼吸和心跳,但她只听得见她的,他坐在火的另一边,距离她最远的位置。 “今天在马车上,你要同我说什么?” 燕濯攥着签子的手微微收紧,语调轻松道:“没什么。”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下月初二,是我的生辰,你确定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燕濯将胡饼翻了个面,瞧着细碎的白芝麻在火舌舔舐下渐染焦黄,“殿下的生辰宴向来热闹非凡,想来也不差臣一句贺词。”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 摛锦眉峰紧蹙,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燕濯指尖微动,睡得正香的庞勇“哎呦”一声,揉着眼睛坐起,叫骂之声还未出口,便被一句冷语截断。 “下半夜,轮到你守了。” 胡饼已烤热,他把签子除了,又裹上两层油纸防烫,这才递到她手边。 摛锦定定地看着他,倏地扯了扯唇角,接过胡饼,下一瞬就投入了火中。 油纸遇火即燃,霎时呲出两大朵火花,不过眨眼的时间,便从暗黄燎至焦黑,又变作飞灰。突然两支长签闯入火中,极快地一拨,将这两朵火花分出来,又在泥地上扒拉几下,这才熄灭。 但油纸只剩几角残片,里头的胡饼也烧得面目全非。 庞勇满脸的心疼,长叹一口气道:“这是干什么呀?多好的胡饼,全糟蹋了!再怎么也不能拿粮食撒气啊!” 摛锦眼风微抬,只压下眼尾的一点余光,自胡饼上淡淡掠过,语调生冷:“不糟蹋,他烤的,那让他吃了就是。” “啊?” 庞勇 尚在瞠目,摛锦却已转身登车,帘幕随之重重垂落。 “嘶——这脾气,”庞勇缩着脖子摇摇头,仿佛又回到当初一句话没说对,便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刻了,脚步往边上挪了挪,压着嗓子问,“白天不还好好的吗?你哪招惹她了?” 燕濯垂下眼睫,目光从车帘出一点点收回,默不作声地捡起胡饼,只稍稍拂落沾染的泥灰,便低眉咬下。 “不是、你真吃啊?”庞勇惊愕出声,本就瞠大的眼睛,这会儿大得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烧焦的面皮泛着苦味,内里又是干硬,在齿间咀嚼时还混着细小的沙,怎么想都难以下咽。偏他面无表情地吃着,甚至被呛得连声咳嗽,也强忍着直到一口不剩。 庞勇劝阻无果,只得急急拿了水囊,见他喝了,这才松了口气。 目光隐晦地在马车与燕濯之间游走,好半晌,才用仅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到底怎么了?” 燕濯曲着腿坐在火堆旁,手背在唇边一抹,放在水囊,忽而轻笑一声。 庞勇搓了搓手臂,想劝他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到底忍着没做声。 “……没怎么,本该如此,只是我前几日太得意忘形了。” 他与她早不是当初了。 他什么都没了,不再是她的驸马,世子位被褫夺,逐出族谱,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余一条烂命苟活着。 再过不久,这条命也没了。 若非她一时意气,他当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他按着刀鞘,仰头看月,但天上黑蒙蒙的一片,月亮不看他。 他倏然想起她认定他是钦差,百般手段追问的密旨,唇角不自觉提了提,又很快回落。 世上哪有密旨那种东西? 有的不过是不被信任戍边之将,竭力向一代又一代多疑而薄情的帝王证明忠心。 第40章 皇命难违 天色蒙蒙亮时, 众人尽已起身洗漱了。 只是今日静得出奇,连庞勇都没扯着嗓子大声嚷嚷,兀自用胡饼塞进嘴里, 另拿水囊灌下, 草草果腹,便算作朝食用罢。 毕竟是在荒郊野外,也没什么可讲究的。 摛锦登车扶门时瞥了一眼, 燕濯正立在距车最远的树边喂马, 对她的目光似有所觉, 才要朝她这望来, 她便率先入了车, 只留下方垂落的帘幕摇摆不定。 “车夫呢?还不来驾车?” 身形干瘦的车夫立时整了衣衫, 上前拱手。 目光自帘幕与车门的空隙间往外探, 没瞧见那抹石青色,面色又沉了几分,索性闭上眼, 不再看。 她才不在乎他,只是觉得驾车的人换了一个,坐得不太舒服罢了。 虽是这般念头,可思绪发散开,并不全受控制,恍惚间,就忆起了昨夜。 想到他步步疏远, 句句疏离, 面上强装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对她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白天才来向自己示好,夜里却开始与她划清界限, 她险些都要骂他一声虚情假意、狼心狗肺了。 偏生,她刻意折辱他的气话,他却乖乖照做。 摛锦睁开眼,右手状若随意地搭在侧窗,将窗格支出一条半指宽的细缝,不动声色地向外探看。 她也不知道想看什么,总归不是枝残叶衰的树,也不是杂乱无章的草,视线只是漫无目的地四下扫着,恰巧,碰上一匹讨厌的马,马上还坐着个讨厌的人。 已是冬月了,他身上仍穿着单衣,饶是有三层衣料叠在一起,可被腰间革带一束,轻易就能看清宽肩与窄腰间,一段挺拔的脊背。再想到他昨日亲上来时,唇间沾染的寒意,显然是被风吹得冷极。 也不知给自己添两件冬衣。 她刚要奚落,又记起这人已是身无分文了,浑身家当都被抢了来,更准确地说,包括他这个人,都是她的。 如是想着,又生出几分恼意。 分明是她的人,却越过她,改听了旁人的命令,凭什么? 他既要为了那劳什子差事刻意疏远她,那她偏不让他如意,更不让他背后的人如意,反正当初那道圣旨颁下来时,也没人在乎过,她如不如意。 摛锦蹙起的眉渐渐松开,指尖微微用力,将窗格敞开,毫不遮掩地看向马背上的人。 燕濯垂下眼睫,指腹无意识地在缰绳间摩挲两下,忽而夹紧马腹,催着马行到最前,避开她的目光。 摛锦挑起眼尾,心情无端愉悦起来。 躲她? 躲得开么? “前头好像有个道观,咱们在那歇一夜,明天入郡城,娘子觉得如何?”车夫恭声询问道。 摛锦抬眉看去,确见一个破旧的小观,连门都塌了半扇,显然是已经废弃了的。但比起昨日那般大剌剌地睡在外头,显然还是这个有墙挡风,有檐遮雨的地好。 她正欲应声,眸光流转,再开口却是:“表兄觉得如何?” 于是车夫朝前看去。 燕濯心知她又憋着坏。 平素都要燕贼燕贼的骂他,更别提他昨日才将人惹恼了,她不射两根箭过来都算是格外开恩了,这会儿倒和颜悦色起来。 他无意识地勾了下唇,“那就在此留宿。” 一行人停车、拴马,进观收拾。 冯媪掏出在车架绑了一路的扫帚,三两下将观内散落的茅草和灰尘扫除,庞勇就近折了几根枯枝堆在正中生火,青苗动作熟练地用签子串起胡饼,两个车夫也忙忙碌碌,一会儿给马寻食吃,一会儿给马喂水喝。 纵观下来,无所事事的就只有摛锦和燕濯。 摛锦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香案上的签筒,先挑出大凶签,再扔掉凶签,接着连中签也看不顺眼,挨个撵除,最后握着仅剩吉签与大吉签的签筒,装模作样地摇了几下。 看着掉出的签文上写着“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目中尽是得色。 燕濯目光隐晦地落在这处,才要扬起唇角,就被按上差事,踢出闲人的队列了。 “胡饼没什么滋味,不如表兄为我去猎些山货来?” 他右手按在刀鞘上,抬眼,是她带着挑衅的目光。 左不过就是她又起了杀心,想拿他的尸首陪葬,故意寻个借口引他出去动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既不是大事,还是顺着她好些。 燕濯应了声“好”,抬步就要出去。 摛锦果不其然地跟在他身后,美其名曰,为他打下手。 …… 今夜依旧无月。 头顶是黑蒙蒙的天空,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小径,入目所及,皆是弯曲的树干、招展的枝条,影影绰绰的一片密林。 燕濯提着长刀,一边走,一边将道边横生出的枝条斩断,摛锦就这样跟在他的后头,丝毫不用注意,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要侧身,步履悠闲得好像不是行在荒山野径,而是闲逛在自家后园。 他倏然停步,她也跟着驻足。 “距离差不多了,动手吧。” 摛锦微微偏头,长眉轻挑,故意道:“怎么?你要为那桩差事灭我的口?” 燕濯抿了下唇,“……真想要猎物?” “自然,我连吃了两日胡饼,早不耐烦了。” 燕濯仍有些怀疑地看着她,毕竟无论是和离前还是和离后,她都不是个好性子的人,怒气不消绝不肯善罢甘休,至于怒气多久能消,一年半载可能,十天半月可能,可昨夜到今夜,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时辰,她委实没有这么好说话的先例。 但怀疑归怀疑,他总不能拂了她的面子,将人再惹恼一次。 燕濯扯了片绿叶,将上头灰尘抹去,衔在唇边,下一息,便有清脆的鸟啼声响起。 摛锦微微凝眸,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 但这并非当下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刀已归鞘,他又分神,这是偷袭的大好时机。 她这般想着,他也是。 故而,当箭镞抵住他喉头时,他竟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停了吹奏,静静地立着。 “猜到了?” “嗯,”燕濯右手落在刀柄上,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抽出来,“当下杀我,可来不及运送回京,强行运到,尸体也该腐了,不好做你的陪葬。” 摛锦有些不满他这副生死看淡的模样,她自来喜欢听话乖顺的,当然,相较之下,还是他那夜被她压在巷口,因她的撩拨而失控时 最最讨喜。 箭镞的尖端紧贴着他的皮肉,故而,他没法再错身躲开,只能被她压迫着后退,而后,退无可退。脊背抵着粗粝的树干,身前却是温软的身躯,颈上尖细的疼加深,怀里的温香软玉也逼近,月麟香的味道不由分说地入侵至他每次呼吸,放肆地撩拨着他的心绪。 “明明是你邀我同行,你却想躲我?” 燕濯呼吸乱了一瞬,喉头滚动着,凭那点痛意勉力维持着清明,“……你我已和离,本就不该逾矩,是我一时考虑不周。” 摛锦轻嗤出声,直接在他颈侧咬了一大口,确保每一颗牙的形状都清晰地印在上头。 “现在才后悔,来不及了。” 燕濯抿着唇,两手不自觉时已紧紧攥住,先前吹奏用的绿叶被揉皱、碾碎,连最后的一点汁水也被榨出,从指缝间滴落。 她又要去亲他的唇,却被他躲开。 许是因疼痛,许是因其它,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点哑意:“别这样。” 摛锦缓缓绷起脸,被他这番抗拒的反应激起些了火气,掰着他的脸往下,眸中一片愤然,“那要怎么样?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定,该怎么样?你高兴时,就来同我示好,不高兴了,就同我划清界限,你把我当成什么?供你狎玩取乐的侍妾吗?” “你说初一、十五未曾被我召见,是我半分夫妻情面都没给你留,那我其它时候难道不曾召见过你吗?你可应了?”无来由的酸涩漫上心头,却被她强压下去,只允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从口中吐出,“你一个行伍出身的武将,每每用身体不适推辞,一连半年,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你难道就有想过给我留情面吗?” 燕濯沉默良久,喉头艰涩道:“……不是借口。” “溧阳军备本就不足,又三月无雨,粮草紧缺,蛮夷趁此时机来犯,我率兵迎敌虽险胜,却受了重伤。想着暂时无法着甲,留在边关也无用,便亲携战报入京,望先皇念在战事顺利的份上,允些饷银和粮草让我带回溧阳。” “我前一日觐见,后一日就领到了赐婚的圣旨,且一月内就要完婚,婚后,才许运送银粮回溧阳。” 摛锦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调愈发冷硬:“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桩婚事是用来把你困在京城的,你同我成婚,不过是皇命难违。” “你不愿,我也没多愿意!” “……既然如此,这桩让你不喜的婚事解除了,你该高兴些才是。” 握在箭杆上的手指紧至泛白,心绪乱得似一团没头没尾的蓬草,辨不清究竟是怒多些,还是恨多些,她只觉得不甘心,不甘心她为他而来,却要被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打发,更不甘心她想杀他,却拖到至今都未能下手。 “你现在,高兴了?”她问。 “倘若殿下不来,应当会更——” 话未说完,就被一片温软堵上,可随之而来的,不是缠绵,是痛楚。 因为不是亲吻,而是撕咬。 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啃噬,恨不得将撕扯成千百片,尽数吞吃入腹。 她确实是想要猎物的,只是猎物不是山鸡、野兔,而是他,她从最最开始,就是为他来。 只是为他。《 》 40-50 第41章 自甘下贱 甜腻的月麟香引着他的思绪往旖旎中沉溺, 可尖锐的疼却吊着他最后一丝清明,唇齿间漫溢着甜腥味,分明是极亲密的缠吻, 他却没能尝到半点欢愉。 想来, 她也如此。 燕濯并不抵抗,只是静静地立在那,任由她肆意宣泄, 等她这一时意气过了, 她就该回京城, 继续做那个金尊玉贵的公主。 可撕咬不知何时, 变成了真正的亲吻。 似是觉察到强逼无用, 她便缓了攻势, 一手在他的耳侧轻抚, 身子压得更近,仰着脖子,用舌尖来回地缠弄, 想要得到回应。 她素来争强好胜,哪怕是在情爱一事上,也非要分出个高下输赢。她不甘心只有她一人动心,她喜欢他,便要他十倍百倍喜欢回来,哪怕少一分,少一厘, 她都不甘心。 是以, 唇与唇分离时,她气息尚未匀,便要拽着他的耳朵, 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面对她的质问。 “与我和离,你当真高兴?” 燕濯垂下眼睫,正撞见她眼尾洇开一抹绯红,眸中潋滟。明明她才是持刃威逼的那个,此刻倒显出几分被他欺了去的委屈。 他唇方启,箭镞又往皮肉间嵌入一分,将所有的话音遏止。 那双眉眼倨傲地睨着他,唇畔似噙着几分讽意,仿佛已料定他的答案,倏地将箭矢一扔,旋身就走。 “……你来那日,我最高兴。” 背后低低的声音传来,摛锦的脚步先于理智做出决定,止在原地。可也只是如此,她抿着唇,两手不自觉地攥紧衣料,却固执地不肯说话,也不肯回头。 骗子,哪有人被追杀还高兴的? 一片岑寂中,二人便这样僵持着,直到有夜风掠过,牵扯着柔软的锦缎撞向坚硬的护腕,将将回落时,忽被生着薄茧的手指勾住。指腹沿着衣料上爬几寸,覆上一截皓腕。 “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 “你素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哪来的本事能让你怎么样?” 话罢,她就想挣开手,却反被攥得更紧。 接着是踩着草叶靠近的脚步声。 他绕至她身前,她清楚地看见他喉头滚了一下,双眼沉黑地看着她,犹如困兽一般,“我已经让你得逞了,还不够吗?” “得逞什么?” “得逞所有你想要的,你想要我后悔离开你,想要囚我在身边,还想要我心甘情愿,”他倾下身,与她目光相对,“你对我是喜爱还是憎恨,真的分清了吗?” 摛锦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点慌乱,想要辩驳,喉头却吐不出半个字。 燕濯倏地笑了一声,替她说出答案,“还没分清,还是不甘心,对不对?” “好,那现在让你彻底甘心。” 他拉着她的手,贴向他的腰腹。 摛锦不想看他,偏过头去,可手上的触感却无法阻绝,自侧腰划到腹部正中,单薄的衣料下的紧实与温热清晰地传递过来,不容她忽视。 “我那时确实身体不适,并非借口,”她的手指往回缩,他却不管不顾地往下压,“这里,这道伤险些要了我的命,我昏迷三日,高热刚退,就星夜兼程入京,路途颠簸,后大婚又发生那种事,伤势反反复复拖了一年才愈。” “前几次,我忍着重伤应你的召,陪你骑马射箭、游山狩猎,可你不止召我,还引着一帮王孙公子,他们对你阿谀奉承,对我极尽排挤,我知你并非有意,可叫我看着你同他们举止亲密,这于我同折辱何异?” “因为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我没了军职,回不了溧阳,日日被关在公主府里,你还对我这般坏,我是不是该恨你?”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上她的脸颊,定定地看着她,眸中尽是她看不懂的情愫,“我应该恨你的,可我实在喜爱你。” 摛锦怔住,他始终不肯坦然承认的话,竟这样猝不及防地入了耳。 呼吸紧跟着停了一瞬,下一瞬,是他贴上来的唇。 一触即分。 “……我不知羞耻、自甘下贱地喜爱你,如此,你甘心了?” 心在胸腔中如擂鼓般跳着,她看着面前人因她而失控的眉眼,却再没了之前的喜意,她想做些什么,可他已直起身,退开两步。 燕濯垂下眼睫,掩下眸中的暗色,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但凌乱的衣料,唇间的灼烫,又在一遍一遍地提醒,这些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颓然:“我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风声不知何时停了,四野凄寂。 她总要他求他,如今,他也求了。 摛锦手指蜷起,一颗泪珠倏然跌落,她答不出好 与不好,只是、只是什么呢? 她再没有什么可不甘心的。 “婚事既了,你与我终得自由,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看着他疏离冷冽的眉目,忍不住道:“那我要是不欢喜呢?” “往后,自会欢喜。” …… 一日后。 林间小道上便只剩下一马并两人。 庞勇仰头灌了口水,塞上木塞,半点不讲究地用袖口抹嘴,忍不住往马的另一边看了一眼:“我还以为能这次进郡城能享享福,结果还不是要靠两条腿走路,早知如此,我就牵头驴来了。” 燕濯牵着缰绳,似出着神,目光并未落在实处,“嗯。” 庞勇看见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来气,天知道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昨夜睡前,俩人一块出门猎山货,他还以为是前天吵的架终于和好了,结果他一觉醒来,云财主直接撇下他们走得没影,得亏是离郡城不远了,不然缺水缺粮的,非饿死在山道上不可。 “你跟她,真闹掰了?” 燕濯仍只回了一个字:“嗯。” 庞勇深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可这个琴不谈吧,他又实在憋得慌,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劝和,只能宽慰道:“掰了、掰了也好,名不正言顺的,也不像那么回事。” 燕濯垂着眼眸,继续应:“嗯。” “跟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真没话说!”庞勇哼一声,也不谈私事了,粗着嗓子说起公事,颐指气使的模样倒像他才是真正的县尉,“等入了郡城,吃住都要烧银钱,你可准备好了。” 燕濯这回总算动了,预备从鞍袋里再取一颗彩宝典当,可手一摸,却拽出个露了线头的钱袋。 是他当初上交给她的那个。 里头的银角和铜板还在,却另添了三条银铤,两块金饼,加上强塞进空隙的璎珞,将整个钱袋撑得鼓鼓囊囊,几要破开。 庞勇斜眼看来,当即“嚯”一声:“云财主给的遣散费?这可够大方的啊!” 燕濯默了下,“……嗯,她自是极好的。” …… 马蹄声不断,车轱辘一圈又一圈地急转,丝毫不顾底下崎岖不平的小道,落荒而逃般横冲直撞。 青苗再没了屈膝看风景的兴致,她人小体轻,这会儿屁股正死死压在坐垫上,两手紧紧扒住门框,任是车帘被风吹得猎猎,扇巴掌似的往她脸上拍,也丝毫不敢躲闪。 这要稍稍松了手指,可不得被甩出去? 分明昨日还好好的,也不知今日怎么就成了这样。 青苗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也不知是被帘子打的,还是琢磨事儿给愁的,她眯着眼睛,小心地往里打量去。 里头人似是完全没察觉到马车的颠簸起伏,靠着车壁,兀自睡着,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急着赶路,胭脂没抹匀,两边眼尾都洇着红。 像是哭过。 但肯定不是哭过。 她家娘子可是能一箭射死兔子,把县尉大人支使得团团转的厉害人物,哪能像她似的做个爱哭鬼? 青苗还想再琢磨些旁的,一路飞驰的马车却突然慢了下来,她探出一个脑袋去看,便见巍峨的城门上,士兵个个着寒甲,跟年画上的门神似的,威风凛凛,比平陇县的官差有气势得多。 还未到城门口,就有三四个热闹小摊,只是种类却差不多,张来望去,不是解渴的凉茶,便是果腹的蒸饼。 好在不是胡饼,能换换口味就行。 她咽了口口水,虽说胡饼也好吃,但一连吃了三四日了,难免馋些别的,加上今时不同往日,她在云家做丫鬟的月钱可高得很,足够买这些小吃食喂馋虫。 眼见着马车排在进城的队伍里,离城门口还差很长一段距离,从车里到摊上跑几个来回都有富裕,当即壮了胆子,说要下车。 摛锦睁开眼,自然应了,只是车帘翻卷间,目光难免望见铁画银钩的两个大字——“幽云”。 她倏地想起来平陇县遇到的第一桩案子,因县令的尸位素餐,凶手的权势滔滔,以至于王瑛全家出逃,案情至今未能有寸进。 那日既答应了王瑛,走前,也该践诺才对。 “入城后,赁个宅子住下。” “京城那地,听着就远,眼下又入了冬,一天比一天冷,我们是得停停,好好置办些行李,褥子啊、袄子啊,不然路上可得冻坏了!”冯媪点点头,又觉着有些不对,“买东西至多两三日,在客栈歇歇脚便是,哪用得着赁宅子?” “先不去京城,还有事要做。” 听见有要事,冯媪便讷讷应了,不再做声,待青苗回来,两辆马车已至关口。 “从哪来的?进幽云郡做什么?” 青苗被这粗硬的嗓音吓了一跳,小心地将门帘掀起一角,就撞见个黑黢黢的人影,满脸横肉,本就凶狠,还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车里人全下来,挨个过来盘查!” 车夫壮着胆子将手实递去,嘴唇翕动,正欲说两句好话,可嗓子眼里声还未出,便被一只糙手攥着领口扔下车。 车夫在地上滚了两下,忍着疼没敢呼痛,才要起身,就见那兵痞子将手实一扔,转手就拔了刀。 “老子说的话不管用是不是?再不下来,有一个算一个,全按匪徒宰了!” 青苗面色惨白,抓着冯媪的胳膊,不住地发颤。冯媪也没个主意,只将人拢进怀里,等摛锦发话。 摛锦没多犹豫,戴上珠笠,撩帘下车。 待三人都下了车,黑脸的兵痞子又使着长刀在车厢戳刺几下,确定没藏着人,这才收刀入鞘,可那双狠戾的眼仍像刀子似的往几人身上剐。 “就你一个女眷带着下人上路,还带着两辆马车?” “是,来郡城采买些东西。” “带着剑来,是来采买还是来行凶?莫不是个想混进城的恶匪?” 摛锦微微蹙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应答:“这种制式的剑并未违反律例,不过是赶路时用来防身罢了。” “哟,倒跟兵爷我唠起律例来了?”兵痞昂着脖子嗤笑一声,两手搭在肚前的革带上,来回走动几步,忽而攥住了她的珠笠,猛地一掀。分明像是要继续找茬,可只与她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轻描淡写地松手放了回去,转头朝后头另一个守卫使了个眼色,朗声道,“放行!” 话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去盘查。 一行人回到车上,个个都是胆颤心惊,恨不得能驾马飞奔出去,但碍着已入城,只能避着行人,慢吞吞地往前驶,直到远离的城门的闹市,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摛锦仍对那兵痞最后的反应耿耿于怀。 她当初途径幽云时,关口盘查不过是手实一交,便可放行。像今日这般严格到乃至苛刻,委实是有些怪异,若说是郡守寿宴加上正逢匪患,不得不加强戒备,状似能通,但细想去仍是疑点重重。 幽云乃是边关,素来屯有重兵,哪来的匪这般不要命,在军营里头作恶?更何况,庞勇也说过,附近并无匪出没,联系先前对幽云郡守急急遮掩罪证的猜测,他们查验的绝不是匪,而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 至于兵痞揭开她珠笠后突然放行,一个小小守卫,自是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那就只能是起了色心,并且,是为他背后人起的色心。 摛锦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想起王瑛提及的姬公子,倏地眉头一松。 她还愁着怎么接近郡守府,他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一个强抢民女还得带上数名打手助阵的纨绔,定然不是她的对手,但念及前番在梅子瑜手上吃过的亏,她仍贴身藏了几粒醒神丸,又在臂间缚了短箭,诸事皆备,方扬声道: “停车。” 摛锦提裙下车,果觉一丝若有似无的窥探黏在身后,她佯作未觉,顺势解下腰间佩剑。 “尚缺一盒胭脂,正好在这间铺子里挑挑。” 第42章 朱唇一点 摛锦刻意让青苗等人在车边候着, 独自戴了顶珠笠步入店内。 郡城铺面远不是寒酸的平陇县可比,柜上的更是做惯了贵女生意的,眼皮子稍稍上抬, 就将她周身上下值钱物件掂量 分明, 当即堆起了逢迎的笑,邀她入雅间细选。 弗一入内,一个乌木的托盘已奉至案前。各色胭脂分盛于精巧木盒, 齐整列于案上, 旁置雕花铜勺与素巾, 供其取用试色。 她面朝屏风而坐, 身后的轩窗半启, 窗外就是巷道。随手启开一盒, 用铜勺轻舀少许, 点于指腹,对镜匀染唇间。本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可对镜一瞧, 才发现选的色靡艳异常,生生压住了眉目间的矜傲,唯见朱唇一点,娇艳欲滴。 眉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正拈了素巾,要将这点艳色拭去,菱花镜中却猝然映出一道熟悉身影。 视线凝滞处, 那人似有所感, 亦缓缓抬眸,隔着一层镜面,目光竟与她无声相汇。 摛锦攥着素巾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下意识就要侧首避开,却被一股理智死死钉在原地,只僵着肩背,纹丝不动。 若此刻转身,恐被疑作刻意尾随,若移开镜面,又似是行迹败露后的欲盖弥彰,横竖都像是她贼心不死、纠缠不休。 她不由又生出几分恼意来,端只他拿得起放得下,她就非他不可么? 恨恨地磨了下牙,倏地回头瞪他一眼,“啪”地将窗格闭拢。 他不欲见她,她还嫌他晦气呢! 庞勇正走着道,被这声吓了一跳,不由拉着燕濯往墙根边贴了几步,“这郡城的人脾气都这么冲?” 燕濯收回目光,依旧敷衍地应一声:“嗯。” 庞勇不疑有他,又叽里咕噜了几句城门守卫与关窗人的相似处与共同点,都与好话无关。城门守卫什么反应不知道,但关窗人却是将此听得一清二楚,“噌”的一下怒火中烧。 满是愠色的眼睛盯着窗格,目光如刀子般,恨不得能捅破窗子,往外头人身上剜几块肉下来。 分明瞧见她在这了,还当着她面说她坏话,当她是聋的吗? “女郎可选着中意的?” 摛锦压下心头那点躁意,抬眸,便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妇人笑吟吟地坐到她旁边,自来熟地捡起开封的那盒胭脂瞧上一眼,“这色看着秾艳,实则挑人,若没有女郎这般姝丽的容貌,怕是还不敢用呢!” 说着,便敲响桌案上的铜铃,铃响不过几息,就有伙计自屏风后躬身行礼。 妇人素手轻抬,将胭脂盒递出,“这个色取一盒,记我账上,赠予我身边这位——” 话音顿了下,妇人转首看来,“一时竟忘了问,女郎怎么称呼?” 摛锦眸光不变,“我姓云,你呢?” 妇人拈着丝帕掩在唇边,眸光流转,“唤我秋娘就好。” 话音才落,伙计已恭敬地应了声“是”,脚步放得极轻,悄声退下去取胭脂。 摛锦的目光并未追着伙计,反而落在秋娘搭在桌沿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上。指甲上鲜亮的蔻丹,将素手衬得肌骨莹白,不论戴金、饰玉,都是相得益彰,偏她却只在右手拇指处戴了个铜扳指,靠内侧的位置用丝线缠裹,显然是尺寸不合,不得已而为之。 能阔绰到随手送陌生人几两银子一盒的胭脂,定不会委屈自己强戴不合适的扳指,除非,这扳指有特殊的意义。 这般想着,伙计已捧着一个更精巧的螺钿漆盒进来,秋娘当即接过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摛锦手中。指尖相处的瞬间,摛锦能感觉到对方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绝非寻常养尊处优的妇人所有。 “我与云娘子投缘,这胭脂权当是见面礼,算不得什么,”秋娘语速轻快,却带着不同拒绝的意味,“倘若云娘子能与贵人投缘,那钗环头面、金玉玛瑙,更是任由你选。” 摛锦微微挑眉,她等着图穷匕见,却没想到这燕国地图这般短,几句话便现了原型。 “贵人?” “云娘子见了便知,”秋娘指腹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成与不成,都少不了你的好处,且绝不会被人知晓,只当是,喝喝茶,赏赏花便好。” 摛锦眼尾轻挑,倏地拂开黏着她的手,“我若是不想见呢?” 话音刚落,屏风两侧便挤进七八个高壮的人影,个个腰上佩着刀,长得凶神恶煞,眉眼黑沉沉地压过来,无声威胁着。 这个所谓的“姬公子”,还真是无所顾忌。 “看来,没有余地让我想或不想。” 秋娘笑得亲切,近身挽过她的手臂。 “说不准到时,云娘子反而不想走了。” …… 青苗扭着身子,从车帘中探出一个脑袋,眼睛将店门口的人挨个瞧过一遍,确定没有摛锦,就唉声叹气地缩回去坐下。 捱过一会儿,便又起身,如是往复,直到被蒸饼喂饱的馋虫重新作祟,在肚子里咕噜噜叫个不停,青苗终于忍不住耷拉着一张脸,抱怨道:“好慢、好饿。” 冯媪也觉得奇怪,来来回回瞧了几遍。 “这胭脂难道是现做的不成,怎么买这么久还不回来?” 本就乡下人头回进城,心里发慌,这会儿东家还没了人影,愈发着急。可冯媪扫了眼周围,一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孙女,两个只晓得驾车的车夫,半个能顶用的人都凑不出来,便只能由她这个岁数最大、见识最广的老人来拿主意。 冯媪咬了咬,心一横,跨下马车,跟在一位贵人的身后,闷头就要往里闯。 贵人自是被柜上笑脸相迎,冯媪却被伙计横手阻拦。 “你是哪家的,这般不懂规矩,要是冲撞了贵客可如何是好?”伙计一双火眼金睛,丝毫不比当铺逊色半分,判定冯媪这一身装束,定不出自什么大户人家,当即下巴朝天,颅顶朝地,“里头雅间都是贵客们呆的,你若是替自家主子来买胭脂,只管到柜上定便是,不可瞎走。” “我家娘子就在雅间呢,只是这么久没出来,我担心……” 伙计面色稍缓,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铺子里胭脂水粉样式多,贵人兴致上来,多试几种也是常事,你在外头好好等着便是,若冒然打扰,定免不了一顿骂。” 冯媪下意识就想回嘴,她的东家才不是那种爱迁怒的。 但伙计前半句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目光飞快地往里头瞟过几眼,每眼瞧见的东西都还不一样。 那些瓶瓶罐罐,描金嵌银,连边上的木头盒子都要贴上亮闪闪的薄片,一个个精致得跟摆件似的,便是单拿出来卖都价值不菲,更别说如今还只是为了盛胭脂水粉。 她从另边正在介绍的伙计那听了两耳朵,什么金凤霞、玉女颊、石榴娇的,听着就文绉绉的,估摸着试起来也得文绉绉,而但凡沾了“文”字的,都快不了。 想到这,冯媪又巴巴地钻回了马车里。 一等又是数个时辰,几人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把备做干粮的胡饼重新翻出来啃,啃着啃着,突然见铺内伙计拿着扫帚开始扫地,显然是要打烊了。 冯媪立时把饼扔下,奔进店里,“我家娘子呢?” “什么你家娘子?雅间的贵客早走完了!” “我呸!”冯媪脸色一变,再顾不得心下那点胆怯,嘴皮子一张,唾沫便飞了出去,“自我家娘子进店起,我就守在 店外,一个大活人在你店里没了,你要不招个一二三来,我、我就报官!” 伙计被这气势震住,一时没敢做声,见外头的路人逐渐望来过来,唯唯诺诺道:“不在就是不在,我还能骗你不成?大不了,你亲自来看。” 冯媪撸起袖子,跟着一个个雅间巡去,竟都是空无一人。 “喏,瞧见了,”伙计摊手道,“可别再诬赖人,兴许你家娘子有事先走了呢?” “纵有天大的急事,也该留句话才是!” 伙计随口搪塞:“那便是遭了匪,郡里近日正闹匪呢,你自去寻那些个恶匪理论。” 冯媪眼见人踪难觅,又与燕县尉分道扬镳,偌大郡城里也找不到第二个官爷为她做主,当下心一横,扑跪在店门前捶地哭嚎:“这天杀的黑店啊!竟然通匪!” “住口!你这老虔婆,瞎咧咧什么?”伙计惊怒交加,连带着拨弄算盘的掌柜都停下了手。 “我家主子就是在你这黑店没了,若说你们不是帮凶,狗都不信!” 青苗不知从何处弄来一面小锣,冯媪哭嚎一声,她便“哐”地敲响一记,动静闹得跟戏班子似的。不消片刻,便招来了一群好事之徒,围拢指摘,交头接耳。 庞勇便是这好事者的其中之一,见着热闹连板栗都揣在腋下不啃了,凭挺翘的肚腩将人潮顶开,冲到最前,还未来得及询问发生何事,便赫然撞见几张熟面孔。 嘴皮子上下开合,一时竟讷讷无言 倒是青苗立刻抛下锣冲了过来,急得声问道:“郎君,在哪?” 庞勇挠了挠头,讪讪道:“……我也正找他呢。” …… 厢房内。 容貌姝丽的女郎正坐在镜前,用篦子梳着一头乌发,忽见后头纱幔轻动,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手腕一翻,篦子便朝那处直直地飞了过去。 篦子才撞到纱幔,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住。 她的目光凝在那手上,又沿着手,望向从纱幔后现出的人形,眉头微挑,眸中挑衅之意分明。 “明知是做暗娼的私窠子,你也敢跟人走?”—— 作者有话说:昨天 燕燕:放过我[爆哭][爆哭][爆哭] 今天 燕燕(偷看):[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43章 胭脂痕重 纱幔如水波般漾开, 说话人的声音也似水般寒凉,险些伤人的篦子在他指尖转过几圈,被随手一抛, 落回梳妆台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摛锦瞥一眼篦子,又撩起眼看向他,微微偏头, 无辜道:“他们人多势众, 我不跟着走, 还能怎么办?” 燕濯压下眉, 目光扫过她唇上仍然娇艳欲滴的色泽,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移开, 落在她空空如也的腰侧——先前只剩一个鞘时,尚且日日不离身,这会儿剑和鞘都不在, 要说不是故意,实难叫人相信。他不留情面地戳穿:“你若是不刻意招引,他们哪能这么轻易得手?” 她只听出了话里的责怪,顿生出几分不满,眉尖微蹙,反倒质问起来:“听你这意思,还是我的错了?”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 饶是未出声肯定,可讥诮之意不言而喻。 四目相峙间,烛火蓦地一跳, 昏黄光影明明晦晦,只映照出两处同样冷冽的眉眼,如凝薄霜。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到底还是燕濯先从纱幔后走出,停在距她三步的位置,面上无甚表情,声音也寡淡得听不出喜怒,只是简短道:“我带你出去。” “我特意潜进来,哪能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出去?”摛锦站起身,挑眼看他,轻哼一声,“反倒是你,不是要我放过你吗?如今还特意来我面前招摇什么?” 话罢,她抬步便走,似是不欲与他同处一室,偏错身经过时,柔软的锦缎又要往他冷硬的刀柄上撞,将刀不轻不重地勾动一下。 燕濯没理会后半句的挑衅,只是目光跟在她身后,“对王瑛下手的人,都能大意到留下证物和姓氏,显然是毫无计划的见色起意,而这次的人,从目标的选定到转移都极有条理,是做惯了的熟手。都不是同一拨人,你就算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那又怎么样?”摛锦不以为意,“反正都是案子,我查哪个不是查?查完这个,再查王瑛的,也是一样。” “查案不是你应当做的。” “那出现在这里,就是你应当做的?”摛锦睨向他,“胭脂铺边撞见,还能勉强解释是偶遇,在这里还撞见,你不会要说,是你吃饱了撑着,闲逛来的吧?” 也不等燕濯回答,便断定道:“分明是你一路尾随而至!” 指尖在他胸口用力地戳了两下,扬眉,逼问道:“说,你寓意何为?” 燕濯似是被弄出了几丝疼意,眉头拧起,反手攥住她作乱的手指,“我带你出去,明天一早,你就动身离开幽云郡。” “不日河道冰封,水路断绝。你若嫌赶路颠簸,可往常宜郡,或是更远些的嘉水郡,向郡守表明身份,他们自会妥善护送你回京。” 他垂眸,瞥见她眼底已浮起薄怒,话语微顿,复又沉声道:“余下诸事,我会解决,不论是王瑛遇上的那个,还是……”他目光在她面上一凝,“你遇上的这个。” 可摛锦并不领情,微微眯起眼,“离幽云郡最近的是樊川郡,你还在那有个相熟的司兵参军,怎么不让我往那走,反而绕远路走常宜郡?” 燕濯一时缄默,想避开不提,却被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掰着下颌,强行与她的目光对上,“你瞒了我一件大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 可很快,她就松了手,退开两步,兀自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摆,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但我既答应了放过你,那不追问也罢。” 摛锦行至灯台前,倾身,呵灭了烛火。 “我做我想做的事,你做你要做的事,互不相干。” 她转身,支开窗棂,身影轻捷地翻入夜色。 燕濯垂下眼睫,亦悄无声息地随行其后。 …… 摛锦白日来时,是被蒙了双眼,直压进厢房中的。得亏这里的人只当被掳来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守卫多用来戒备外敌,院中巡逻得并不怎么严密,故而,当下查探起来还算是轻松。 无非是躲在这处的墙缝,数着守卫过去,又闪身至另一处墙角,她完全应付得来。唯一一点不合意之处,就是身边黏了个尾巴。 墙缝狭小,堪堪够一人藏躲,偏这根尾巴怎么撵都撵不走,腆着脸非要挤进来。 以至于二人难以避免地贴在一处,紧密到连他每一次呼吸所带起的胸腔起伏,都在她脊背展露得一览无余,甚至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心跳的颤动。 先前闹着要跟她划清界限,恨不得与她隔上千尺百丈,这会儿又不避嫌了? 摛锦心底冷笑一声,看透了这人一张好看皮囊底下的反复无常,半点不想如他意,当即直起身,要同他保持距离。 可外头火光一晃,腰间立时缠上一条胳膊,将她束至最紧。耳尖沾上一点热意,而后是他压得极低的声音:“躲好,别赌气。” 摛锦回首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可这里实在黑,他多半是看不见她的目光,她只能暗自磨牙,姑且忍下。 待得那点火光终于远去,摛锦忙不迭地从里头挣出来,朝主院而去。 二人潜进屋中,扑面而来是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清的、雅的、艳的、俗的,各种香气混成一团,反倒熏得人难以辨别。 “那秋娘手上戴的戒指不寻常,我猜是什么重要的信物,”摛锦沿着纱幔摩挲片刻,确定上头没有坠什么能发出声响的珠子, 这才小心掀开,步履极轻地往里走,“她应当是个小头目,我们把戒指抢了,把人掳走,定能逼问出些什么。” 燕濯并不应声,只是默然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如鹰隼般巡梭周围。 摛锦缓缓摸出袖中的箭矢,五指攥紧,仅留一截锋利的箭镞在外。蹑手蹑脚地靠近四合床,挑开床幔,反腕疾刺—— 可床榻上衾枕空置,半个人影也无。 她心尖一紧,急欲环顾,肩头却被身侧人轻轻一按,“没埋伏。” 她抿了抿唇,不肯再露方才那丝惊惶,强装镇定道:“那搜搜有没有其它有用的东西。” 言罢,摛锦躬下身子,点燃了一支细烛,一手持烛,一手拢指护焰,凭那朵微弱的烛火艰难辨认着架阁上的物什。 抛却些瓷器摆件,余下两层都是些五颜六色的书册,她抽出一本翻阅,便见上头姿势夸张的图画,忙合拢塞回去。她不信邪地再抽出一本,将将翻开,偏边上人不知何时从最顶上摸下来一个木匣,也要借这点光亮细看,蹲下身时,目光恰扫过她手中书页,生生顿住,幽幽地看向她。 摛锦有些莫名其妙,低眉去看,就见画中男子两腿岔开跪着,身上的衣衫湿透,衣料几是透明,浑身上下显露无遗,最要命的,腰腹往下处踩着一只绣花鞋,不偏不倚,正落在…… “荒淫无度!” 她欲盖弥彰地骂了句,故作淡然地放回书册。又用余光小心地瞄向旁边人,他面上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木盒启开。 里头是一块莹润的玉,被雕作柱形。 摛锦正要伸手去取,细瞧底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盒盖却抢先一步盖上,再抬眼,就见燕濯已然将木盒放回原处了。 她跟着站起身,眸中似有疑惑。 燕濯只能虚掩着唇,含含糊糊地回一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人正找着,房门却“砰”的一下被踹开。 似有人推搡着走了过来。 摛锦一惊,正要动作,燕濯已经将烛上火拈熄,拉着她退到架阁最里,紧挨着窗棂的位置。 侍女举着烛,将床榻边的明角灯点燃,便急匆匆退了下去。 随后便响起重重的喘息声与衣料的摩擦声,随着踉跄的脚步声愈发靠近。 “想死爷了,来,让爷摸摸,那出水了没有?” 摛锦竖着耳朵听得分明,脑子里却无法理清,只能从书册与木格间的空隙里窥去,就见痴缠在一起的男女。男的膘肥体壮,似是个武将,只是面容陌生,辨认不出身份。女的倒是简单,秋娘。 她眨了眨眼,就见秋娘的裙裾已被撩起半截,还有要继续往上的趋势,后颈被忽然一按,整个脑袋栽到了他颈侧。 秋娘娇声道:“明日是郡守的寿宴,可不许胡来!” 男人表面应着好,可听着布帛撕裂的声音,便知他全然没有收敛。 外头在缠绵,里头似乎也大差不差。 他这次压得格外紧,以至于她的唇直接撞在了他的颈侧,她不过是想稍稍挪开,反因他喉头滚动,唇与皮肉贴贴合合,更像是在落下一串细密的吻。 热意逐渐漫上脸颊,被那边荒淫的声音搅扰着,她脑海里不禁开始浮现方才翻过的春宫图册,她只能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手里攥着有些粗糙的衣料,思绪渐从他的寒酸落魄,到他像块石头似的,硌得人难受,又到他连呼吸都极轻极缓,好像全然不受影响,她莫名就觉被压下去一头。 “明日……明日用来伺候的女人准备好了?” “有大人帮忙,自然准备得妥帖,她们个个生得水灵,定不会怠慢了明日的贵客们。” “是她们水灵,还是你水灵?” 二人渐渐滚向床榻,光影起伏间,偶尔再掺进两句放浪之辞。 燕濯两指挑开窗格,随着那头床榻摇晃的动静一点点将窗格支开,揽着摛锦悄声翻出去。 可摛锦脸上的热意仍未散,不甘心地瞄过去一眼。 就见他紧抿着唇,唇下,满是胭脂痕——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记给平板充电了,等充好电再码,已经又是新的一天了[爆哭][爆哭][爆哭] 我努力调调作息,以后早起码字 第44章 轻浮放浪 摛锦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 飞快地从艳色的胭脂痕上移开,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乱。 她扭过头, 强迫自己去看绰绰树影、蓬蓬草叶, 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放开!我能自己走!” 燕濯没说话,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他的动作极快,带着她在墙角、廊沿间无声地腾挪, 每一次施力, 都不可避免地让她与他更紧密相贴, 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成年男子灼热的体温, 愈发让她脸上的热度难以消解。 直到发觉路径有些不对, 是直奔着出逃而去, 她才急急地在他腰侧拧了一把。 “我要留在这!”她猛地抬头, 正对上他低垂下来的视线。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冷冽,眸色深沉,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狼狈又带着薄怒的模样, “秋娘敢大张旗鼓地绑良家子来这,并大言不惭要将人送予郡守寿宴上来的贵客,此事郡守定也脱不了干系!” “是,他有参与,甚至整个幽云郡上上下下的官员就没几个干净的,可那又怎么样?”燕濯停下步,拢着她躲在檐后的阴影里, “你在平陇县待过, 从那个县令的处事作风便可窥得,此地皆是这种尸位素餐之徒,凭你一人, 又能怎么样?” 摛锦抿了抿唇,梗着脖子道:“我是公主,处置一点贪官污吏……” “若他们咬死不认你呢?” 话音未落,便被冷肃的声音打断,她下意识道:“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岂敢?” 燕濯轻嗤一声:“他们已经犯了,还谈什么敢不敢?” “什么意思?” “谋逆。” 燕濯向后仰了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重逾千钧的滔天罪行,说出口时,不过轻若鸿羽的两字。 “陛下收到密报,幽云郡有异动,怀疑幽云与溧阳有所图谋,欲联手攻下樊川,割三郡自立。”他顿了下,继续道,“溧阳那边,我父……定国公已被制住,兵权由朝廷钦差接管,许是何处走漏了风声,幽云这边有所察觉,起事便在旦夕之间。” 摛锦怔了下,喃喃出声:“那你……” 燕濯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见地弧度,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却径直截断:“最迟明早,你若不走,便走不了了。” “倘若真如你所言,那我现在,已然迟了,”摛锦抿了抿唇,认真道,“城门关口比我来时严了岂止十倍,恐怕已是只进不出的状态,待明日宴上,郡内大小官员齐聚,埋伏上刀斧手,这些人不反也得反。” “皇兄既派你来这,想来是早有准备,我们从中策应,亦可谋得先机。” 燕濯垂下眉,凝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头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丝异样,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到底没有妄动,只是忽地低问:“殿下此举,是为了臣,还是为陛下?” 摛锦眉尖轻蹙,横他一眼。 “自然是为了大邺海晏河清!” …… 庞勇好说歹说才将冯媪一行人劝下,奈何已经入夜,没处赁宅子,便拉着他们一并进了客栈凑合住下。 若单没了一个,那确实得慌里慌张地四处搜寻,可眼下是两人一起没了,凭他们先前那股黏糊劲儿,指不定是去哪私会,况且有燕濯那身手在,能出什么大事? 就算真的有天大的事,也得明日鸡鸣后,报官才行。 是以,庞勇腆着脸与冯媪同桌,蹭了一只烧鸭、半斤猪蹄,拌了四海碗米饭下肚,沾得满脸油光,腰带都险些系不上。又念着明日赴宴,小小奢侈了一把,差小二备了热水,在厢房里惬意地泡澡搓泥。 一身糙皮肉在水中泡发,涨出不少褶子,他却浑然不在乎,只拿着布巾四处搓着,非要将这桶热水洗回本不可。 正是此时,传来一 阵急促的敲门声。 “深更半夜,催命似的!” 庞勇低骂了几句,忙不迭地从浴桶里爬出来,带起一大片水声,草草擦了下身子。因着背上湿痕未干,似浆糊般把衣料粘上皮肉,匆匆套上的里衣歪来扭去,他也没空搭理,只左右两根带子一绑,往上敞着胸膛,往下露着肚腩,就这般衣冠不整地打开门。 入目,是两个小吏。 左边那个拿了本册子,指腹往舌上蘸一下,便将书册翻一页,等翻得差不多了,拈出一支极细的笔。笔尖将落,右边人适时出声:“为确保明日寿宴的安全,凡赴宴者,都须登记,否则不予入内。” 小吏将眼皮一撩,瞄一眼纸页,又抬眸看向庞勇,“店家说,这里住的是平陇县县尉燕濯,你,是燕濯?” 庞勇僵着身子,仅眼珠左右翻动,正要硬着头皮应下,那小吏又道:“燕濯身长九尺,容貌昳丽,你?” 这语气,就差把“丑”字烙在他脑门上。 他撇了撇嘴,只得绝了顶替的念头,自暴自弃道:“我是平陇县的捕快,随他一块儿来的。” 左边人微微颔首,手腕轻动,在纸上落下几个墨字,右边人又问:“那燕县尉何在,请他出来一见。” “非见不可?” “非见不可。” 庞勇本就熏得浮肿的面皮这会儿又急出一层红色,垂下脑袋,借着整理衣服的空档在脑子抉择,究竟是假称燕濯在茅坑里蹲着好,还是客栈里迷路了真。 小吏的压低了眉,神色隐隐有些不耐。 “县尉他、他——” 庞勇眸光骤亮,忙不迭地指向楼下柜台前一道颀长的身影,“喏,就在柜上沽酒呢,可瞧见了?” 两名小吏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锁定那人,当即步履匆匆蹬下木阶。庞勇扯了扯衣角,亦紧随其后。 “燕县尉?”小吏试探地轻唤。 燕濯指节扣着瓶颈,拇指轻挑,拨开木塞,仰首便灌。未来得及吞咽的酒液自瓶口溢出,沿着下颌蜿蜒而下,淌至脖颈,将颈侧暧昧的胭脂痕洇得越发湿润靡丽,平添几分引人遐思的恣意风流。 庞勇嗅了两下,险些叫那股浓重的脂粉味儿给齁死,两道粗眉立时拧成了一条麻绳。 亏他提心吊胆了大半日,结果这人上青楼寻欢作乐去了? 庞勇内心五味杂陈,两个小吏的面上也是精彩纷呈,僵着笑又唤了声:“燕县尉?” 好一会儿,瓶内酒空,被唤的人才终于腾出空来,眼尾分出一点余光,声音懒散:“有事?” “明日郡守寿宴,望燕县尉准时赴宴,莫要迟到。” 回应他们的是瓷瓶骨碌碌滚下柜沿,“啪”的一声四分五裂,至于当事人,此刻已伸手去取第二瓶酒了。 向一个醉鬼问话,委实是自讨没趣,持纸笔的小吏记了些什么,随即两人一道拱手,转身退出去。 庞勇趁机踮脚瞄了眼,只见容貌昳丽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轻浮放浪。 “啧!” 眼见着人走远了,庞勇忙把柜前那个酒鬼拖回房里,可房门一合,再转头,他那双眼里哪还有半点醉意? 庞勇挠了挠胡子,盯着他颈上的绯痕钻研半晌,到底把先前去青楼的猜测推翻,用一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调调开口:“又和云财主幽会去了?” 幽静的地方会面么? 燕濯眨了眨眼,没否认。 …… 天边才亮起一抹鱼肚白,别院里就亮起了丛丛烛光,提前将天色点亮。 摛锦瞥了眼侍女送来的衣裳,心底不由冷笑一声。 衣料确实是极好的锦缎,轻薄柔软,这点无可指摘。可眼下已是仲冬了,都不须出房门,只肖将窗棂启开一条细缝,渗进的冷风足叫人直打寒颤了,更别说是要穿着这身衣裳从天亮捱到天黑,不被冻得瑟瑟发抖才是怪事。 但婢女极贴心地给她抹了厚厚一层口脂,有这般明艳的色泽在,便是真的蜷着身子发抖,也能衬出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媚。 推门出去,院中已聚集了十数个女郎,头前的几人甚至揣了一个小镜,迎着寒风端详自己的妆容是否完好,中间的垂首立着,缄默不言,最末尾的几个捏着帕子,时不时抹掉眼角的泪水,双肩随着抽噎起伏着,却不敢哭出声。 无他,边上五大三粗的婆子,个个手里执着鞭,若坏了规矩,免不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摛锦垂下眼睫,学着她们的模样,畏畏缩缩地排进队伍。 在寒风凛冽中又候了片刻,秋娘才拈着帕子姗姗来迟,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个个打量过去,愈加满意,“小娘子就是要知情识趣才讨人喜欢,今日要伺候的可都是一等一的贵人,莫做些粗莽之事,不然,自己丢了命也便罢了,还要牵连全家一块遭殃。”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婆子拖来个奄奄一息的女子,浅色的衣料间,处处洇开深红的血痕,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没剩一块好肉。婆子捏着她的两颊,将齿关撬开,血肉模糊的嘴里竟只剩半截断舌。 “也别想着寻死,否则,只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摛锦藏在袖中的手攥至隐隐泛白,咬着舌尖,强逼自己遏制住救人的冲动。 秋娘一摆手,婆子又将那女子拖拽下去。 摛锦方以为事了,秋娘却忽而走近,从队列首名女郎开始,逐一搜检。 秋娘搜得极细,双手隔一层纤薄衫子,在皮肉上寸寸摩挲而过,肩胛,臂膀,腰腹,腿根……无一处遗漏。 眼见那双手就要探至她跟前。 而她小臂内侧,正紧缚着一支短箭—— 作者有话说:顶着被亲亲的印记到处招摇·燕燕[害羞][害羞][害羞] 第45章 宴中玄机 队列里鸦雀无声, 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秋娘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春风和煦的笑,眼神却锐利如鹰,一步, 一步, 向她靠近。 摛锦面上竭力维持着与其他女郎一般的胆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已悄然蜷缩。事到如今,硬闯出去绝无胜算, 主动交出短箭, 也只会徒增怀疑。 她状若紧张地将双手绞缠在身前, 实则左手指尖已探入袖口, 将捆缚解开, 右手扯断左腕的珠链, 指间暗劲轻动—— “哎呦!” 看守在队首的婆子突然痛呼一声, 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了一跳,目光尽被引去。趁此良机, 数粒珠丸疾射而出,痛呼声接连炸响,队列登时大乱。女郎们惊惶地向旁边躲闪,又被条条横抽的鞭子驱赶回来,只能蹲身瑟缩,挤作一团。 袖底箭镞悄然间斜插入土,袖口瞬即收回。 摛锦混在推搡躲避的人群中, 果不其然, 又一声惊叫骤然响起。 “箭!有箭!”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跌坐在地的女郎被吓得花容失色,颤指着绣花鞋边的箭矢, 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有人放箭!” 秋娘眸光骤寒,视线疾追尾羽所指的方向,可檐上空空,半个人影也无。不由眉头更紧,肃声吩咐道:“分几人速去追查!余下的即刻登车,不得延误!” 大半婆子领命追去,仅留两个愈发凶神恶煞地驱赶女郎们上车。 秋娘狐疑地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倏地想到什么,快步上前,猛地把队伍最末的摛锦狠拽出来。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带着浓烈的审视意味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令人遍体生寒。 摛锦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呆呆愣愣地任由作弄,只一双眼红得如兔子般,蓄在眸中的泪将落未落。 秋娘没看出什么端倪,不耐烦地搡她一把。 “别耍什么花招,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伺候 贵人身上,伺候得好了,自然要什么有什么!” …… 照旧是被蒙了双眼,不叫她们有探路的机会。 摛锦靠着车壁而坐,底下是车轮滚滚,前方是马蹄哒哒,至于左右,皆是同她一样被塞进来的女郎,挨挨挤挤的,腿贴着腿,肩靠着肩。 左边人抽噎着耸动,因距离太紧密,带着她共振,传导至右边人身上。 “能不能安分点,哭个没完了还?”右边人不耐烦地训斥道,“要是招来了鞭子,你替我们全车人挨?” 左边的抽噎声立止,只是瑟瑟的颤抖难以遏止,好一会儿,才有个沙哑的声音讷讷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忍不住……” “被绑到这种地方来、我、我害怕,我娘重病,还在等着我回家,我……” 这通解释下来,反倒勾动其余人的心绪,泣声不减反增。 “若是不想伺候贵人,等到了地方,把自己扮丑些,往后躲便是,”右边人声音依旧冷硬,却没了初时的那分不耐,“这儿总比外头明码标价的窑子好,来选人的也都是一等一的显贵,若没能入他们的眼,自会被重新扔回来。” 摛锦心下微动,问道:“姐姐似乎对这些事很了解,可是被抓来很久了?” 右边人默了会儿,“我不是被抓的。” 摛锦怔住,后头打探的话塞在喉中,所幸那人并不设防,自顾自地往外吐露。 “我爹欠了赌债,要将我抵给债主做妾,”右边人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道,“同样是做个物件儿给人玩弄,给口袋里有两个臭钱的地痞玩,不如给有权有势的贵人玩,我早听闻郡守外甥姬鹤轩是个好色之徒,原是要勾搭他的,只是未能叫他瞧上,便被扔给了秋娘。” 摛锦转头看她,可只能望见一片漆黑。 “这样更好,那姬鹤轩不过是个纨绔,身上连个闲职都没挂,碰到来挑选的贵人,也一样要点头哈腰,奉承赔笑,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摛锦抿了抿唇,“你可想过以后?” “以后?”她嗤笑一声,声中隐有悲戚,“像我这种烂命,哪能有什么以后?我只盼着能早早爬上贵人的床,有了依傍——” “雇凶捅死我那赌鬼爹!” 周遭酝酿了一堆话要安慰的女郎们顿时都卡了壳,嘴巴张张合合,竟吐不出一个字。 正值此气氛凝重的时刻,摛锦不合时宜地笑一声,赞道:“有骨气!” “等我出去帮、傍上贵人,第一件事就帮你杀了他。” 右边人惊愕地抬起头,似是从未想过能听到这样的回应。 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回说了。 求姬鹤轩时说过,求秋娘时说过,乃至求先前每回同她一起去见贵人的女郎时都说过。 她出身小户,从记事起,就要穿针引线、纺纱织布,还要包揽家中洗衣做饭、刷锅洗碗的活计,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她有一副好相貌,等养大些,能换几十两银子的聘礼。甚至于她爹欠下的那笔烂账,若抵出一个她,甚至还能盈余几粒碎银买酒。 她什么都没有,就剩这副好相貌了。 可到了这里,在一众容貌出众的女郎里,这副相貌竟平庸地乏善可陈。贵人们眼界高,要细皮嫩肉,要知书达理,要琴棋书画,要知情识趣,这些她都没有,故而,她理所当然地没被看上。 她竭尽所能地装扮自己,恳求秋娘多匀些露脸的机会,卖唱、卖笑、卖身,都无所谓,说她贪慕权贵、蛇蝎心肠,也无所谓,她几乎已习惯了这般冷嘲热讽,可第一回有人说,要帮她。 她扯了扯唇角,应是想笑的,却叫泪水先一步滚落脸颊。 “好……好!”她颤声道,“我叫胡银儿,我爹叫胡三罗,家就住城北那片的巷里,随意找个人打听,都能寻到!” 胡银儿摸索向摛锦的手,重重地握住,牵至心口,“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若、若是我被选中,我定攒了钱来救你出去!” “云山,凌云的云,高山的山。” …… 佩刀的护卫神情冷肃地驻守在府门外,侍从对照名单,细细盘查,缴了兵器,这才将宾客引入内里。 莫说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就连廊边植的一花、一木,院里置的一草、一石都大有来头。庞勇的两只眼,自打跨过了门槛后,就没舍得闭拢过,一张嘴更是吱哇乱叫个不停。 “诶,看那花,绿的!” 燕濯瞥过去一眼。 哦,豆绿,这么次的品相,都不配摆进公主府后园。 庞勇又朝另一边挤眉弄眼,“瞧那红的,珊瑚,那么大一棵!” 燕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又平,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与旁边人拉开距离。 待得庞勇恋恋不舍地扭过头时,燕濯已行过大半个廊道了,他顿没了心思左顾右盼,忙小跑着追上去,低声骂了句:“好你个没良心的,说好一起来谋前程,单把我一个人撇下!” 燕濯眨了眨眼,显然,没听。 二人县尉加捕快的身份,在一众长史、司马、参军中委实不够看,只能坐到墙角的那桌去。在旁余宾客闲聊些朝廷政策、人情往来时,唯唯诺诺地嗑着瓜子。 宴席未开,瓜子已无。 庞勇屁股稍稍抬起,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过一圈,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里的空盘与隔壁桌进行交换,而后才稳稳当当地坐下来,继续嗑。 “你这次送礼可算得上是倾家荡产了,官升不升的都是后话,多吃一口,就是少亏一口啊!” 燕濯一时缄默,避开他“偷”回的瓜子,拈了颗蜜饯入嘴。 庞勇当即投以赞许的眼神。 蜜饯,好东西,比瓜子贵! 靡靡之音渐起,身段柔美的舞姬与面容清秀的少男踩着鼓声入场,衣袂翩跹地跳着柘枝舞,腰间系的铃铛一动一响,讨好地招引着宾客的目光。 虽是如此,除却最上首的幽云郡郡守姬德庸,压根没人有心思在这档口观舞,都心弦紧绷地等着舞罢,祝词献礼。 不多时,声绝弦止。 姬德庸握着白瓷杯,举起右手。 众人齐齐起身,端着杯盏高呼道:“恭祝郡守寿与山河在,岁岁展宏图!” 此杯酒罢,众人落座,厅内似松缓了许多,依着坐席次序,宾客上前挨个献礼。值得一观的如灵芝献寿仙桃盘、仙山珊瑚彩石盆景、蓬莱八仙庆寿图,勉强入眼的如长寿玉瓶、仙鹿玉砚山、福寿灯瓶,余下便是用红纸封了、漆盒装了的灿灿金饼与雪花银。 不必细算,这么一场宴下来,收敛的财物已够幽云郡一年的赋税,怪不得姬德庸这寿越过越精神,面上都是压不下的喜气。 照理说,越到后头,宾客的官职越小,送的礼也就越薄,众人皆近意兴阑珊,突然冒出个谄媚的恭贺声。 “献画圣荀颜之丹青一幅,祝郡守青松不老!” 姬德庸微微眯起眼,似是在细瞧,底下人忙不迭地自报家门,“卑职是平陇县县尉林弘和。” 见姬德庸仍未发话,边上立时有人意会,笑道:“荀画圣的亲笔,可否叫我等瞻仰一番?” 林弘和自无不应,搓了搓手,叫齐才持住另一端,缓步走出,将画纸缓缓展开。 厅中骤然无声,众人的笑也一并僵住。 林弘和正暗自奇怪时,杯盏碎裂之声陡然炸响在耳边。 “胆敢送假画来愚弄老夫!”—— 作者有话说:燕燕:我和旁边这个人不熟,真的[裂开][裂开][裂开] 第46章 刻薄寡恩 林弘和攥着画轴的手指已经发僵, 脊背发冷。 在理智追上以前,本能驱赶着身子跪下,“咚咚”往地上磕了数个响头, 生生将脑子里加官进爵的美梦磕撞得稀碎。面上涕泗横流, 哀哀戚戚地哭求:“郡守大人,这……这绝非是我本意啊!” 说着,他就往脸上抽了两个巴掌, 登时浮出十个鲜红的指印, “卑职就是一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的小县令, 认不出是真是假, 只卖画的是画圣的门徒, 我就上了他的当……我也是被那奸诈小人欺瞒……” 姬德庸重重地哼一声, 深吸一口气, 压下怒意,只摆了摆手。 林弘和忙捡起 画,和齐才一并龟缩回位置上。 宴席的喜气被搅散大半, 陷入寂静之中。 庞勇见那二人倒了霉,死死咬着唇,生怕泄出丁点笑声,可耐不住嘴角一抽一抽的,衬得整个五官像中风似的乱七八糟。 手里却突然被塞进一个檀木盒,紧接着是燕濯低声的提醒:“去献礼。” 庞勇双眼骤然大睁,眼皮子上下眨巴几次, 确定他没有改口的意思, 这才战战兢兢地捧着盒子上前。 “献七色彩石,贺郡守寿辰!” 许是首座之人余怒未消,庞勇躬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回应, 腰上泛酸,目光隐晦地向上打量去,可郡守的视线却像是越过了他,直直盯向角落的燕濯。 庞勇不禁咋舌。 郡守莫不是提前把那小吏记录的册子通读了一遍,不然怎么能一眼瞧出他不是县尉? 又过了几息,有个侍从将木盒接走,庞勇这才顺利回座,再没了取笑林弘和与齐才的闲心,瞥见姬德庸启盒细看,更是冷汗直冒,一连灌了三盏茶压惊。 料想主要环节已经过去,庞勇拿好了木箸,还不忘给燕濯塞去一双,满门心思飘到婢女们端的托盘上,鼻头翕动,隔着八丈远,就先开始品起菜香来。 孰料木箸被唾沫润得油光水亮时,倏然闯进一个小官,进门便是高喊:“不好了,幽云郡危矣!” 侍奉的婢女、仆从慌忙退去,座下只余一众茫然的属官。 燕濯在旁垂首敛目,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斟了新茶。 姬德庸直视着下方,突然厉声:“好大的胆!谁准你在这儿危言耸听的?” 那小官满脸惊惶,答起话来却是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斥候来报,樊川郡兵马异动,有意朝幽云郡来,似要攻城。” “笑话!”姬德庸怒道,“幽云与樊川同是大邺的领土,好端端的,樊川怎会攻过来?如此谎报,当军法处置!” 说着,便有要抬手唤人之意。 底下小官却突然跪直了身子,两手贴额,重重叩首,“郡守明鉴,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类先帝,重思多疑,幽云囤有重兵,他岂能安心?况此事已有先例!定国公忠心耿耿,驻守溧阳多年,为大邺立下汗马功劳,可朝廷不封赏也就罢了,还连年克扣粮饷,溧阳军苦不堪言,若非郡守心慈,年年借出粮草,只怕狄戎早已攻破溧阳!” 小官又取出一信简呈上,“如今定国公已被秘密羁押,恐下一个就是郡守你啊!” 姬德庸看过信简,面色沉重,缄默不言。 信简又依次传下,叫各个官员瞧个分明,一时席间满座寂然。 长史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此事或另有内情,不若郡守陈情一封,郡内大小官员共同署名,上呈陛下,表明忠心。” 另一边坐的司马倏然冷笑出声,仰头灌下一杯酒,骂道:“表忠心、表忠心,我们倒是表了,可上头那位认吗?” 又有个参军陪着笑脸劝道:“司马慎言,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真拖到那一步,你我就不是坐在这宴上吃酒,而是跪在法场候刑!”司马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一凛,“出事的定国公难道不曾表忠心吗?他连唯一一个儿子都搭进去了,那档子事,说好听点是尚公主,说难听点那就是软禁!人质都在眼皮子底下了,结果还不是说开刀就开刀!” “这狗屁的忠心,有个毛用!” 到底是谋逆的大事,沾到点边都得被判个吵架灭族、凌迟处死。 长史又道:“定国公虽被制,但驸马尚且安好,血脉仍在,陛下兴许是顾念旧情的。” 座上不少属官纷纷低声应和,姬德庸抬眼扫过,忽然重重地叹一口气,语气沉重:“列位有所不知,驸马已被废黜。” 惊疑之声渐起,初时报信那小官就左答一句,右应一句,将驸马被废、世子位被黜、族谱除名、流放三千里的惨况抖了个彻底。 众人顿生兔死狐悲之感,再无人出言相劝。 姬德庸忽而看向最末席位:“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不动兵戈,燕世子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正悲的死兔突然窜到面前,任谁也要震惊的。而其中之最,当属庞勇。 他沿着郡守的视线看向燕濯,反复确认几回,脑中嗡嗡作响,一张嘴张得能生塞进一个鹅蛋。 燕濯撩起眼,瞬间明悟了郡守的用意。 这是觉得起事的由头还不够充分,想拖他下水,又或者说,拉他入伙,才能在割据幽云的基础上,再名正言顺地攻占溧阳。 燕濯拎壶斟酒,持杯敬道: “今上无德,刻薄寡恩,燕濯愿誓死效忠郡守,以求讨得公道,为父报仇!” 司马与长史亦举杯敬道:“愿誓死效忠郡守!” 余下属官面面相觑一番,哪还有没看懂这场鸿门宴的,若不举杯,怕等不到他日事发,今夜就要血溅当场,纷纷应和道: “愿誓死效忠郡守!” …… 厢房里。 摛锦靠墙坐着,她已将同行女郎的话都套过一遍了,和推断中的大差不差。 寻常的舞女、歌姬入不了这些贵客的眼,故郡守手底下出了个专门搜罗良家子的秋娘。起先是从贫苦人家中购买,接着在小门小户里威逼,后贵人们的口味被养得越来越叼,瞧不上这些,就改用偷、改用抢。 此番许是着急,担心凑不齐人,手段便愈发嚣张。串通城门的守将,在盘查之余,碰上容貌姣好,又无甚根基的女郎,便递个信,差人掳走。 她想到她们,想到胡银儿,又想到她自己,忽而觉得,没什么不一样,都只是掌权者手中一个玩意儿罢了。 胡银儿的父亲拿女儿偿赌债,她的父皇用女儿赏朝臣。 忽有人来门外重重拍了门板两下,而后响起婆子冷厉的催促声:“贵人要来了,还不快些出来准备!” 摛锦停下胡乱的思绪,站起身,理一理衣,与旁余女郎排成一队往外走。 天黑沉沉的,廊道两侧的花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暗色里,影影绰绰,好似幢幢鬼影。可供照明的唯有引路婢女手中的灯笼,可风吹一下,烛火就跳一下,明明晦晦间,竟比全然的黑暗更可怖三分。 摛锦无意识地搓了搓小臂,单薄衣衫的保暖功效几乎为零,在厢房中勉强还能坚持,走在园里,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从袖口、领口倒灌,寒意从皮肉直直地渗进骨髓,连思绪都被冻得有些发僵。 她们被引到另一个宽敞的厅内,在通明灯火中继续等候着。 她从折屏的空隙向外看去,只能远远瞧见些正走近的人影,暗自揣测这些贵人是何身份。 郡守既要谋逆,起事必少不了兵马、粮草,那要笼络的对象应是司马、司兵参军、领兵的统帅、郡内的世家豪绅,若向外有勾连,还可能加上别郡的使官。 反正有一个算一个,能到这来的,没一个是无辜的。 来者在外间落座,看守的婆子眼风一扫,摛锦默然退后两步,收回目光。 屏风内的女郎有的出去奉酒,有的出去献舞,丝竹声不停,起舞者不歇,屏风外的人则在一片衣香鬓影里,觥筹交错。 胡银儿一早就抱着酒壶出去了,自上而下,将几张桌案上酒盏都斟满。她借着斟酒的时机隐晦打量,却无一位宾客有贪色的闲心,气氛中透着诡异的凝重。 姬德庸微微眯起眼,看向左下方,忽然扯出一点假笑:“燕贤侄能投奔我,我自是欢迎,只是你毕竟当过驸马,算是半个皇家人……” 话语未完,可话音已尽。 燕濯摩挲着手中杯盏,神色不变:“我毕竟初来乍到,比不得司马、长史追随郡守多年,郡守信不过我也正常。” “这样,我交份投名状,今日冒犯郡守那二人,我亲自摘了他们的脑袋,”他 抬眸,提了提唇角,“杀害朝廷命官,这个罪名,够了么?” 姬德庸的笑顿时亲切了几分,左一声贤侄,右一声心腹,来回又客套了几杯,忽然拍手。 屏风后的女郎尽数被带出,如摆件般被装点在厅堂正中。 “贤侄这段时日受苦了,身边没有个可心的人伺候怎么能行呢?” 摛锦在出屏风的第一眼便瞧见了他,此刻燕濯目光懒散地扫来,视线交汇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面上噙着一抹陌生的笑,朝队首处扬了扬下颌,“这个,如何?” 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被选中的,是秋娘。 秋娘只愣怔一瞬,很快就含羞带怯地笑起来,正要走过去,姬德庸却倏然沉下脸,眸中透出几分暗色。 “换一个吧。” 燕濯从善如流地应了,“那就她吧。” 这回,是摛锦—— 作者有话说:燕燕:见到啦!!! 第47章 旖旎情事 摛锦能感觉到姬德庸带着权柄威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细细审视过她的脸颊、颈项,充满着评估货物的挑剔。 她抿了抿唇,强逼自己忽略这道如芒的视线, 缓步向燕濯走去。 这厢低眉敛目, 那边的燕濯却是明目张胆地将她由发梢至鞋尖细细打量了个遍。那目光如有实质,先是胶着于玉面,继而流连在纤腰, 最终竟停驻在几处更加难以启齿的位置。其轻佻之至, 比她见过最最轻浮的纨绔, 还要孟浪三分。 待行至近前, 他忽地朝她伸出手。 摛锦微怔, 碍于周遭探寻的目光, 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右手轻覆其上。 她捱了一整日刺骨严寒, 方才又穿行于料峭夜风之中,葱白的指尖冷如寒玉。弗一相触,他掌心的温热便熨贴而来。她眼睫颤动一下, 手未完全落实,就被他收拢握住。 若仅止步于此也罢了,偏生他握也握得极不安分。生着薄茧的指腹自她手心缓缓揉按至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抚弄,加之他满眼兴味,虽只执着她一只右手,却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禁锢于掌中肆意狎玩。 这念头方一生出, 她耳根骤然烧得通红。 边上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调笑, 或赞燕濯懂得怜香惜玉,或夸摛锦生得国色天香,其中再夹杂些低俗下流、不堪入耳之辞, 逼得耳根的热意又升腾到了脸上。 摛锦以为蒙混过关之时,一位侍从捧着酒壶上前,越过列席,单为燕濯斟酒。 众人的几案上皆有酒壶,哪里需要侍从特地捧来新酒,更何况,还是单只他一人有的新酒。 摛锦心头一凛,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又被他暗含安抚地握住。 姬德庸道:“我为贤侄备了一处别院,只是外头风冷,且喝些酒,暖暖身子再去。” 燕濯垂下眸,看了眼杯中石榴色的酒液,没说什么,仰头便饮,只是入口时扑鼻的血腥气味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站起身,正要告退,上首之人又道:“提前离席,当自罚三杯才是。” 话音刚落,侍从又躬身凑近。 燕濯却径直夺了酒壶,自斟自饮,极快地解决了剩下两杯,微微拱手,气息有些不稳。 “谢郡守美意,燕濯告退。” 姬德庸挥了挥手,让侍从送二人出去,眼睛渐渐眯起,透出些意味不明的光。 长史见人已走远,忍不住道:“郡守赐美人本是拉拢,可再当众赐这鹿血酒,就成了折辱,焉知他不会怀恨在心?” 司马轻嗤一声,随手将奉酒的婢女拉入怀里,“到底没叫他在这宴上出丑,不过是敲打一番,有何不可?” “他是个将才,来日攻城掠地,少不得用他。” “正因如此,更要如此行事,”姬德庸道,“虽听闻三公主素来与他不合,但到底是个驸马,说不准公主愿念在往日情分上保他一命。可他要是有了旁人,那就不一样了,以公主跋扈的性子,断不是个眼中能容沙子的,把他最后一张保命符撕碎,方能保证他会安安心心为我们做事。” “至于旁的,人入了麾下,来日方长,多的是招抚的法子。” …… 摛锦腕子被燕濯攥住,一路疾行,刚踏上廊道,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那侍从闻声,不过回头瞄了一眼,后心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踹,整个人与手中的灯笼翻滚这跌作一团。烛火猛地一跳,倏然熄灭,四下登时被迷蒙的夜色吞没。 “去备车!” 侍从顾不得呼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灯笼也不捡,就往外跑去。 搂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不容抗拒地让她贴着他的胸膛,她只觉自己是抱住了一团火,还是在不停颤动起伏的火。 摛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酒的效用,顿时僵硬。 燕濯缓了下呼吸,轻声道:“廊下风冷,别受寒了。” 她几乎要怀疑刚才只是误判了。 摛锦两臂环着他的后颈,下颌靠在他的肩头,在黑黢黢的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依稀辨清眉眼的轮廓,眉心微微皱着,若非近在咫尺的、剧烈的心跳,怎么也没法将他现在这副冷肃模样与旖旎情事牵扯到一起。 她抿了抿唇,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我带了醒神丸,要吃一粒吗?” “……是鹿血酒,服这个用处应当不大。” 用处不大,那总归有点小用。 摛锦分出一只手在腰间的香囊里搜寻,摸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压着他的唇喂了进去。 见他喉头滚动一下,料是咽下去了,便没计较被他含了指尖这点小事,只是有些不自在地拈了角他的衣料,反复蹭干净。 快出大门时,她又问:“好些了吗?” 燕濯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嗯。” 随即抱着她登上马车。 车夫是郡守府的,指不定就是姬德庸派来的眼线,故摛锦不敢妄动,只是由着他把她放在腿上,待帘子落下,才想着挪下来。可稍一动作,就被扣住后腰,压向他的胸膛。 她一时不备,溢出一声惊呼。 帘外挥鞭声、马蹄声、车轮声接连响起,似是在刻意替她掩盖,又似是在火急火燎赶往别院。可不论那个,都说明车夫听见了,且误以为里头正在…… 摛锦竟分不清眼下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了,只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可那坏胚不知廉耻,反而抵在她肩侧低低地笑了起来。 怒火顿成燎原之势。 她磨了磨牙,低头,去咬他的耳尖。 可才用力,就听到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摛锦思绪凝滞了一瞬,极快地松了口,要与他保持距离。但耐不住他横在腰间的手臂收紧,又把她圈了回来。 “怎么不咬了?” 他的声音既哑又沉,连装都装不回正经模样了。 摛锦在心底一会儿骂燕濯不知廉耻,一会儿骂姬德庸手段下作,正要提前给这两人计划好死法,忽觉被什么硌到。正要叫面前人把刀卸下,临到开口时,猛然记起,赴宴本就不能带刀。 所以—— 她脑中再顾不及其它,只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块无知觉的石头。 燕濯的手自她的后腰,沿着脊骨一寸寸往上,又从后颈绕至身前,挑起她的下颌,拇指压在柔软的唇上摩挲。 这般冒犯的举动,她合该把他的手指咬下来才是! 可再想起他刚刚的问话,又觉这是他用来激将哄诱的奸计,她万不能上当。 犹豫不决间,竟纵得他得寸进尺地凑过来。 “……这么乖,都不像你了。” 摛锦方要启唇反 驳,他的掌心已先一步覆了上来,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堵回。他俯身低头,只克制地隔着手背亲吻。 可也只是隔着手背。 额头依然抵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交融在一起,气息滚烫,好似透过皮肉,将汩汩流淌的血液也一并灼沸。 耳畔杂乱的声音渐渐消匿,唯余下愈发躁动的心跳和呼吸。 那颗药,果然还是没什么用,她想。 马车一路飞驰,从后门径直驶入院中,摛锦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院子是何模样,就被抱进房里。 下人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尽数退去。 房里,就剩坐在榻上的摛锦与侧靠着榻沿的燕濯。 灯火正明,摛锦终于看清了那双眉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比宴上时还要灼热露骨上百倍,与饥肠辘辘的恶狼也无甚分别。 她下意识要躲,又不愿露了怯,心一横,恶声恶气地骂道:“再这样看我,我就差人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可那双眼丝毫不肯收敛,反倒更加盎然,似是在盼着她多骂几句。 摛锦被盯得受不了了,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燕濯低不可闻地笑了下,攥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往下拉,“何须差人?殿下要是想,不如亲自来挖?” 他低眉,吻在她的手心。 她眼睫轻颤,急匆匆要缩手,他忽又咬在她的虎口。 只一瞬,便松了开来。 摛锦飞快地抽回手,再抬眸时,他已收回目光,背靠着榻沿。 “……院中都是他们的耳目,我们今晚只能待在这里了,我要……”燕濯顿了下,继续道,“你蒙住被子,好好睡一觉。” 摛锦依言将被褥扯过头顶。 她脑中正想着,他要如何解决鹿血酒的后劲,沉寂的黑暗中倏然冒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而后,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分明是压着喘息的,偏偏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以至于每一次吸和喘都清清楚楚地钻入她的耳中,她甚至能从声音的断续中,推测出他手上动作的快慢。 白日里还冷得瑟瑟发抖,现下却热得发出一层薄汗,甚至被被褥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摛锦在被褥边缘支开一条小缝,企图放进一些冷风,可凉意没尝到多少,反倒让那受药性控制的声音又清晰了些,惹得喉中干渴之意愈盛。 早知该喝些水再躺下才是,她想。 可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她咬着唇,将耳朵捂上,逼着自己入睡。 大约是因今天天微亮时便起,累得狠了,竟真的催出了几分睡意,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耳畔的声音似是停了。 她想起自己等了一个晚上的水,低声问:“你好了?” 外头没有回应。 她又问了一遍:“你好了吗?我想出来喝水。” 应是睡着了? 摛锦这般想着,才掀开被褥,就对上一双目光涣散的眼。 “……什么?”—— 作者有话说:燕燕:完了,被听光看光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无耻燕贼 他此刻的模样实在糟糕。 头微微仰起, 靠在床栏边,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乌色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和颈侧, 一滴汗从长眉的末端滑落, 行至下颌时,被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的低低喘息震落,在锁骨处溅开一点湿痕。喉结滚动, 那点水光继续往下, 一半濡湿衣襟, 一半却向里隐去。 摛锦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干渴似从喉间蔓至心口, 烧出一股无名的躁意, 浑身都开始发烫。她一边不敢直视, 一边又舍不得挪开,踌躇间目光仍僵在他的脸上。 燕濯缓缓眨了下眼,凝稳了视线, 滞顿的思绪重新运转,终于认清了当下的状况。 哑得不像话的嗓音问:“……想看?” 锦被倏地被拉高,榻上人急急躲入被中,活像是受惊缩壳的乌龟。 摛锦咬着唇,心口怦怦乱跳,好半晌才想起为自己辩白:“我……我没偷看!我是光明正大看……不对,我什么都没看见!” 越描越黑, 越解释越不对劲, 愈发显得她做贼心虚。 “哦,这样。” 语调无甚波澜,听不出信了没信。 她不免有些着急道:“我出来之前先问过你的, 只是你一直不应声,我以为你睡着了……我是渴了要喝水,绝不是刻意偷窥……我堂堂公主,岂会做那种小人行径……” “反正,你不许多想,听见没有?” 被褥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心中犹豫,既想去看看这人有没有在认真听她说话,却又不敢再贸贸然掀开被褥。 如是等了一会儿,被角却从外被扯开。 摛锦本能地要去抢回,却蓦地撞见一双黑漆漆的眼。 她怔了怔,下一瞬,唇边就触及一丝凉意。 是一只青瓷杯。 “不是要喝水?” 她下意识张开嘴,杯缘就向里压了些,清冽的水缓缓流过唇舌,稍稍平息那股躁动的渴意。但喂水之人显然手艺生疏,水虽喂得慢,却不懂停上片刻供她换气,喉头吞咽不及,些许清水便自唇角溢了出来。 一杯饮尽,握杯的手撤离时,还曲着指节帮她拭去颊边水痕。 “还要不要?” 未等她应声,他已往杯中注满了水。 摛锦眨了眨眼,静等青瓷杯再次贴近,岂料这回,他握着杯子的手只是停在半空。待她疑惑地看过去时,他才挑眉笑道:“还要我喂?” 她耳根蓦地一热,骂道:“谁稀罕?” 摛锦撑身坐起,伸手欲夺,那杯子却轻巧一避,转而再度递到她唇边。 “嗯,是我稀罕。” 滋生的那点恼意还未来得及发作,便被猝然浇熄。 摛锦抿了抿唇,低眉,就着他的手喝水。 他又去倒第三杯,仍是要喂她,只是她摇头拒绝,于是杯子绕了个圈,送到他自己唇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杯底的,却不自觉地往下,看向他滚动的喉结,甚至心底默数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她也不知道数这个做什么,可不数,思绪就要发散向更加难以启齿的东西。 燕濯似是渴得狠了,将剩下的半壶水全灌下,方撂下杯盏,用手背随意抹了下嘴。 “我叫人备水,你在这儿洗,我去旁边的屋子洗。” …… 婢女往浴盆里添热水时,摛锦只缩在被褥里,露出一截警惕的眼睛。毕竟她身上可没有什么欢好过痕迹,倘有人大着胆子把她拽出来,潜伏计划立马就要露馅。 所幸,她们全程低眉顺目的,只在最后要退出去时,恭声问了句要不要人伺候。 得到否定回答,当即将门合拢。 依姬德庸那龌龊作风,料想她们对此已是司空见惯。 摛锦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周身倦意仿佛随之荡开,消散大半。若放在平日里,她定还要磨磨蹭蹭,连澡豆都要取用三四种不同的,眼下却没那个心思,加上燕濯随时可能回来,只匆匆洗净便从水中出来。 轮到要穿寝衣时却犯了难。 婢女留下的衣袍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轻薄宽敞四字来形容,上襟遮不全上身,下摆又掩不实下腿,半遮半掩,穿了跟没穿都无甚分别。 莫说眼下已是冬月,便是酷暑时节也没有穿成这样的道理,不必想,又是用来助兴的玩意。 一郡郡守,脑子里不想些民生、军政的对策,尽钻研男女情事去了。 摛锦不禁生出几分鄙夷,硬着头皮穿上。躺在榻上,想了想,仍觉不妥,抓着被角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燕濯回房时,摛锦已睡得迷迷糊糊了,勉强撩起眼皮看他,可坚持一会儿又闭了回去,只用低低的声音问:“……你怎么这么慢?” 莫不是专门 配了香汤泡着,又叫侍从从头到脚抹了香膏?她都没这般讲究,他倒是会享受。 她这般胡思乱想着,便要去查验他养护完的皮肉,挣扎半天,才从压实的被褥中探出一只手来,从他的脖颈毫无章法地向上摸去。 燕濯坐在脚踏上,本是放任那只手肆意作祟的,可稍一低眉,目光就从松散开的被褥空隙里撞见大片欺霜赛雪的白。喉头滚动一下,当即擒住那只腕子塞回被褥,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先出去做了些事。” 摛锦敷衍地应了一声,满脑子只想着这人愈发小气,就他那身粗糙的皮,真当她多乐意摸不成? “天快亮了,躺过去些?”他又道。 她浑浑噩噩的思绪尚未理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忽被隔着被褥抱起挪至墙边,顿时清醒过来,警惕地盯着这个正宽衣解带的人。 燕濯将外袍搭在架上,仅穿了一层里衣躺在榻上,解释道:“做戏总要做全。” 他抬手扯开系绳,纱幔落下,好似拢进了一帘春色,若不撩开,哪有人看得出床榻上泾渭分明,中间横亘的距离甚至能再躺下一个活人。 当然,真有活人敢躺,下一瞬也该变成死人了。 燕濯熬了一晚,合目就要睡去。 摛锦却不如他这般没心没肺,枕边多出来一个人,什么瞌睡虫也被赶跑了。 她抿着唇瞄过去,他贴着榻沿躺得规规矩矩,比平日在宴席间落座时还要端正。因离得近,虽未刻意去闻,可呼吸间还是嗅到他身上蔓延过来的澡豆香,甚至掺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水汽。 应当是连头发也洗过了。 她细瞧,还能寻到好些湿意未消、黏连在一起的发尾。 “你出去干什么了?”摛锦突然问。 燕濯没睁眼,只是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杀人。” “杀谁?” “得罪你的县令和捕快。” 摛锦不免愕然,“怎么突然要杀他们?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回答的声音更低了些:“砍下脑袋,送进郡守府了。”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你这是示威?” “……不对,是示好,”未等及回应,她便兀自否认,联系起县令献假画的事,目光有些复杂,“你一早就想好了,要用他们的性命取信于姬德庸。” “……嗯。” “那接下来干什么?偷信简、骗兵符,与樊川里应外合?” 燕濯叹了一口气,终于撑开眼皮,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接下来,睡觉。” 摛锦顿生出几分不满,她纡尊降贵来同他说话,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嫌她吵。她磨了磨牙,轻哼道:“我刚被你吵醒,怎么睡得着?我都没睡,你怎么能睡?” “……是臣的错,还请殿下早些就寝。” 行吧,看在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放他一马。 摛锦闭上眼,酝酿着睡意。 可耳畔的呼吸声实在明显了些,吵得她怎么都静不下心,她忍不住又睁开眼,试探地问:“燕濯,你睡着了吗?” “殿下不喊臣的话就睡着了。” 话中怨念颇深,分明是在对她不敬。她是要和他商讨正经事,又不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他这么一门心思睡觉算什么,八辈子没睡过觉吗? 她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嘲讽出声:“年老体衰,精力不济。” 燕濯深吸一口气,确定这么放任下去,今夜是不得消停了,一翻身,越过雷池,隔着被褥将人困在身下。 “殿下若是真的不想睡,”他声线低哑,却字字清晰,“不如与臣做些别的事?” 摛锦眸中掠过一丝慌乱,旋即强装镇定,申斥道:“放肆!你若敢胡来,我就……” “就怎样?”话音未落,就被他生生截断,“挖了我的眼睛,还是斩了我的手?又或者,押着我的尸身放进皇陵当陪葬?” “你!” 燕濯盯着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竟真的有几分意动,忍不住倾下身,鼻尖在她的颈侧轻轻磨蹭,自甘堕落地沉溺在惑人的月麟香中,眸中渐染了些意味不明的暗色,“臣二十岁与殿下成婚,今年二十三岁,是否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殿下亲自试试?” 湿热的气息喷涌在她的颈侧,激起些细微的痒意和热意,痒意直钻进心底,热意上浮至脸颊,饶是她再怎么抿唇,试图摆出一副冷肃的模样,可羞意无从遮掩,洇染在她的眼角眉梢。 “我不试,快滚开!” 她自以为的疾言厉色,入耳却是难以描述的含羞带怯。 燕濯喉头滚了滚,贴在她的耳边,哄诱道:“殿下说两句好听的,臣就乖乖躺回去,如何?” 摛锦端的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切齿骂道:“无耻燕贼!” “……再骂两声也行。” 她顿时缄口不言,再不肯吐出半个字来—— 作者有话说:燕燕(打哈欠):两天没睡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49章 东施效颦 燕濯到底是没敢做什么, 重新躺了回去,只是闭上眼前,向她讨一角被子御寒。 摛锦一边觉得冷死他算了, 一边又担心他真染了风寒, 第一个被传染的就是自己,勉强分出巴掌大小的被角搭在他肩头。 燕濯余光瞥过去,不禁觉得好笑, 可唇角还未及弯, 就被白了一眼。 “你有异议?” “蒙殿下恩赐, 臣岂敢有异议?” 算他识相。 当然, 就算他有异议也无用, 若非外头安排的都是郡守的人, 凭他刚刚那般无礼行径, 她就算把他关进柴房,他都得安安分分待着。 想到刚刚,摛锦忍不住又磨了下牙。 她迟早要逼他也说两句、不, 两百句好话才行! …… 冬夜生寒,草木皆凝白霜。待天边的熹光漫洒来时,层层霜色又融成露水,颤巍巍地挂在叶尖梢头。倏然被廊道上疾行的身影惊落,簌簌坠地。 姬德庸半靠着凭几,双目微合,在边上美妾的服侍下, 慢条斯理地喝着燕窝。 侍从捧着木匣走进来, 躬身道:“大人,今晨洒扫时,下人在书房前发现此物。” 姬德庸睁开眼, 目光打量过去。 木匣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路,只是边角处的颜色略深,似是被水浸湿过——不对,不是水。他盯着那处隐隐泛红的色泽,眉头微皱,是已经干涸的血。 他微抬下颌,侍从将木匣放在几案,小心翼翼地启开。 “啊!” 美妾猝然撞见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尖叫出声,手上一松,瓷碗倒翻坠地,燕窝四溅,弄得满地狼籍,不过瞬息,就跪伏在残渣之中,浑身颤抖着求饶。 姬德庸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眉头皱起又平的时间里,美妾就被捂住嘴拖了下去,地面重归洁净,好似无事发生。 姬德庸抬手合上匣子,轻微“咔哒”声在沉寂的厅中显得异常刺耳,轻描淡写道:“到底年纪轻,沉不住气。” 侍从揣度着他的心思,试探道:“这燕濯如此不驯,可要再挫挫他的锐气?” 姬德庸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等莽夫,敲打一遍就够了,不然,怕是等不及出兵,就要先来同我拼命了。” “不过,莽夫也有莽夫的好,若真同定国公那般心思缜密,还真无法三言两语将人骗来。” 侍从讷讷应是。 “对了,别院里可有消息传来?” 侍从回答道:“燕濯此人,确是轻浮放浪,昨夜还未到别院,就忍不及在马车上……后到了三更天才唤水,清早侍女去打探,被骂了出来,听动静似是……想来是对那美人很满意。” “好色、易怒,倒是武将的通病,”姬德庸微微眯起眼,“把昨日与他一通赴宴的那个捕快押过来。” 侍从恭敬应了声,捧着木匣退下。 半个时辰后,庞勇畏畏缩缩地跪在案前。 “你与燕濯一同赴宴,对他了解几分?” 若放在寿宴之前,庞勇甚至敢拍着胸脯打包票,他就是燕濯肚子里的蛔虫,连燕濯睡觉做什么梦都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可宴会上他吃两盘瓜子的功夫,燕濯突然就从个 被排挤的穷酸县尉,变成啥世子、啥驸马的,嘴皮子一碰,就要造反谋逆。 若不是他全程坐在旁边,便是打死他也不敢相信。 庞勇哭丧着脸:“不太了解,就是帮做一点跑腿的杂活。” 姬德庸撩起眼,继续问道:“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那还用说,与有夫之妇通奸的大胆狂徒。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道:“芝兰玉树、气宇轩昂的端方君子。” 姬德庸顿时沉下脸,下一瞬,便有冷厉的刀锋贴上了他颈间皮肉。 庞勇呼吸窒了下,额间霎时冒出一层薄汗,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艰难出声:“那、那是长相,他实际喜怒无常、目中无人,好逞凶斗狠,还、还好色,经常看见有姿色的女郎便走不动道。” “当真?” 庞勇下意识要点头,险些主动在刃口抹断了脖子,用两颗眼珠子上下滚动,颤声道:“绝无虚言!” “他、他来平陇县的第一天,身边就带了个小娘子,之后更是假公济私,借着查案的名义,见天的往人家家里闯……每次应卯,要不迟到,要不睡觉,县衙里上上下下都看不惯他……” …… 摛锦是被叩门声吵醒的。 婢女敲到第六下,等来了重重砸在门板上的杯盏和一声带着怒意的“滚”,当即躲得远远的,再不敢打扰。 但瞌睡虫还是被惊走了好些,她将眼睛支开一条细缝,便见从窗棂里透进来的、明晃晃的光,下意识皱起眉,身子往里缩些,借着其它东西挡住。 奈何榻上也没有其它东西,除了被褥,就是枕头,她这般想着,依循本能,脸朝最近的物什贴去,突然想起什么,猛然睁开眼睛。 榻上的另一样东西,是燕濯,而燕濯,正在她的怀里。 她这才注意到当下的情形,两手贴在他的胸腹,一条腿横架在他腿上,几可说是整个人缠挂在他身上。 思绪凝滞一瞬,当即操控着四肢,小幅度地往旁边挪,行进还不到一寸,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就睁了开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摛锦在他的目光里缓缓涨红了脸,突然夺了全部被褥坐起身,倒打一耙道:“你竟敢越界!” 燕濯眨了眨眼,慢悠悠地倚着床架坐着,曲起一条腿,将床沿露给她看——不到一指宽的距离,他再往外,就该滚下床了。 反观她,一个人霸占了四分之三的位置,岂止是得寸进尺,简直是赶尽杀绝。 发现自己成了过错方,她抿了抿唇,果断改口:“我堂堂公主,召你一个小小县尉来暖床,是你的荣幸!” 摛锦愈发觉得自己在理,扬起下颌,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意尽数压下,改换成一贯矜傲的模样。 燕濯微微偏头,挑眉道:“那现在,臣算是公主的面首?” “想得美!”摛锦轻哼一声,把他的身份又往下压了一级,“至多是个通房。” 说着,她就隔着被褥不轻不重地踢了下他的小腿,颐指气使道:“下去!” 可那人不知羞耻,赖着不肯动弹,目光懒散地扫过来,停在她露在被褥外,几根葱白的手指上。她莫名想起了昨夜手被他攥着狎玩的场景,指节忍不住往回缩,却倏然被他捏住。 他手上微动,往下挪动几寸,食指勾起她的指尖,拇指指腹抵上去,在指甲末端摩挲两下。 “往我脖子上抓几道。” 摛锦顿时明悟他想做什么,无非是要将戏继续演下去,细节之处不要露了端倪。但就是不想太顺他心意,分明指尖已触及他颈侧皮肉,嘴上却要刺道:“你怎么不说往你脸上抓呢?” “也可以,明显些。” 摛锦一时语塞,只能往他下颌边也刮了刮,正要收手时,却被握着指尖极重地划了一下,登时渗出几颗血珠。 她眼睫颤了颤,“……这么深,你也不怕留疤?” “怎么?多了这道疤,臣连通房都当不上了?” 摛锦立时把手抽了回来,唾弃自己方才多余的关心,将一侧的头发撩开,端的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蹙眉催促道:“你也往我脖子上留点印子。” 燕濯凑近了些,生着薄茧的指腹只是在她脖颈间轻抚,便激起一阵轻颤。 “你身上疤多,留了就算了,我可不想留疤,”她抿了抿唇,语气弱了几分,“你、轻些……” 他眸色暗了几分,手移至她的后颈,盯着缀在雪色间的嫣红小痣,喉头滚动一下,俯身贴上去。 先是用舌舔舐,将那处润湿,而后换成牙尖研磨,待听见她齿缝间溢出的低吟时,又将牙撤下,只反复地吮吸着。 摛锦气息顿时乱了,忙伸手去推他,“差、差不多了。” 他声音有些哑:“我弄疼了?” 她不自在地把人又推远了些,把话题岔开,“我要洗漱了,你快去叫人。” 燕濯目光落在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还有耳根之下,他留下的齿印和吻痕,提了提唇角,起身下榻。 不肖片刻,侍女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 摛锦换了身胭脂红点赤金线缎子袄,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摆弄她的头发,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镜面边缘。 他没要人服侍,利落地套了件玄色蹙金锦袍,绣金麒麟带紧束在腰间,又像模像样地挂了块玉珏,立时从穷酸县尉摇身一变,成了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也就这副皮相唬人,一旦开口说话,性子讨人嫌得很。 正这般想着,那人便凑过来讨嫌了。 燕濯在妆奁里寥寥几样配饰间拨弄了下,忽而问:“云儿喜欢什么样的首饰?” 摛锦被这称呼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所幸还记得有外人在,回忆了下话本子里的台词,含羞带怯地答:“只要是、是燕郞送的,云儿都喜欢。” 他取出一只珊瑚耳坠,慢条斯理地为她戴上,指尖在她耳垂边缘捻了捻,“如此……晚些我陪你出去挑挑。” 摛锦只觉牙酸,硬着头皮和他演了几句,终于撑到早膳上桌,仆从退下,忙不迭地往嘴里送了一个蟹粉包去酸味。 抬眼,却见那人眸中满是兴味,似有些意犹未尽。 “你还演上瘾了?” “我演得不像?” 摛锦轻哼一声,刺道:“东施效颦!”—— 作者有话说:新晋暖床工具·燕燕[狗头] 第50章 谁是西施 燕濯抬眼和她对视, 淡淡道:“若我是东施,那谁是西施?” 摛锦从这平淡的语气中莫名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还未来得及细思, 他便继续道:“户部侍郎的二公子、中书舍人的幼子、新科探花郎、永安侯世子……” 看他先前在公主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模样, 怎会将那些随她游猎的郎君记得比她还清楚?她暗暗磨牙,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若再任由他报下去, 怕是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都要被他点个遍。 她倏然撂下筷子, 捻起一块芙蓉糕就要去堵他的嘴。 燕濯偏头避开, “还是那位日日往公主府里递画的虞阳崔氏公子, 崔景明……” 话音戛然而止。 尽数湮灭与两瓣温软突如其来的封缄。 见目的达到, 摛锦当即要退开, 腰间却突然被圈紧, 后颈处抚上一只手,压着她,把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加深至缠绵悱恻。 她试着去推, 没推动,又想去咬,可他的舌缠了上来,与她的舌厮混在一起,尖牙顿时没了 用武之地,每每要驱赶时,他又恶劣地去戳弄她的舌根与软腭, 将她所有抵抗都化成了喉间溢出的、低低的呜咽, 再无力抗衡他的肆意妄为。 那块芙蓉糕在指尖无意识地搓捻下,碎裂成了四块,残余的糖粉黏在指腹, 又蹭在他新换的衣料上。 粥上热气已无,他才终于肯罢休。 可也只是片刻,他盯着她盈着水光的眸子,指腹压在她的唇上抚弄,问:“东施好还是西施好?” 摛锦恶狠狠地瞪过去。 呸,就他还东施,充其量也就是只爱咬人的野狗! 她见不得他这般春风得意的模样,气还未喘匀,就翻出旧账奚落他:“当初是谁哭哭啼啼地求我放过他,现在又抓着我不撒手?” 燕濯眸色暗了一瞬,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她顿觉自己扳回一城,目中得色才起,耳尖就被咬了一口。 不疼,但喷涌的热气和齿尖的碾磨,立时叫整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 她蹙眉要骂,他却低低地笑起来:“若我没记错,当时哭哭啼啼的好像不止我一个。” 摛锦一怔,脸上渐生出几分热意,“……你记错了。” “哦,这样。” 燕濯很是配合地附和,如果面上不是一副截然相反的神情的话。 摛锦立时由羞变恼,重重推他一把,坐回位置上,把蟹粉包刺得千疮百孔,将油条扒皮揎草,一顿早膳生生用出了抄家凌迟的架势。 燕濯只觉好笑,捻了块芙蓉糕,慢吞吞地咬着。 花架子。 …… 早膳用罢,这场耽于美色的戏就要继续唱下去。 马车驶到城东的闹市,二人便在一众卖首饰的铺子里走马观花,毕竟,他早上可是放出话来,要为她亲选首饰。 摛锦不耐烦听他那一声声矫揉造作的“云儿”,宁愿挨件钗环试戴过去,听铺中伙计翻来覆去车轱辘话的吹捧。饶是如此,那人仍时不时凑过来捣个小乱,不是去摸她鬓上钗,就是去触她耳下珰,偏生碍于人前,她还不能瞪过去,只能咬着牙低声警告。 他似乎瞅准了这点,翘着唇角,将她的警告全当做耳旁风,而后变本加厉地动手动脚。 她几乎已能想象到路人是如何在心底唾弃他们的没羞没臊了,面上生热,不必对镜细瞧也知整张脸涨得通红。她往边上瞟一眼,他却仍是平素那般模样,半点羞愧也无。 当真是没脸没皮,不知羞耻! 摛锦忍不住要挫挫他的锐气。 踮脚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讽道:“你等会儿付账要用的,不会是我赏你的银钱吧?” 燕濯眨了眨眼,“哦,我没打算付账。” 摛锦怔了一下,就被他揽住腰身,往二楼走去,沿着廊道行至最里,转进一间厢房。 房内,一穿着胡服的女子正襟危坐在几案旁,显然已等候良久。 她凛了神色,不动声色地打量去,目光从斜倚着案沿的佩刀扫至女子粗粝的手掌,再往上挑,便对上一道戒备的视线。 那视线只停滞一瞬,就转向她身旁的燕濯,似是在等他的解释。 燕濯道:“这是三公主,摛锦。” 女子眸色微变,一声刀吟未止,刃尖已对准了他的喉头,“挟持公主,你果然居心叵测!” 燕濯没躲,只是光明正大地勾住了摛锦的小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殿下以为呢?” 摛锦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没能抽离,便只能强逼自己忽略这处,将人半挡在自己身后,“他没有挟持我。” 女子神色没有和缓,反倒将双眉皱得更紧,“诱骗公主,同样是居心不良。” 话虽如此,刀却利落地收回。 三人共同落座,女子提壶斟了杯茶,恭敬地奉至摛锦面前,而后为自己盏中添水,便将茶壶放归原位。 单剩下一个燕濯面前空空如也,他一边自食其力给自己倒茶,一边向摛锦介绍道:“樊川郡的司兵参军楚昭。” 摛锦低眉饮了口茶。 亏她先前还觉得燕濯与这位参军有旧交,现今再看,分明是有旧仇更贴切些。 “幽云战事将起,你却让公主置身此等险境,我定会一五一十地禀明陛下,拿你……” “这些客套话就省了吧,我身上罪多得很,这条还排不上号,”燕濯打断道,“昨日寿宴上姬德庸起事,郡内大小官员无一个有异议,且已知晓定国公被俘,樊川郡调兵的消息,你最好回去查查是哪走漏的风声。” 楚昭面色更沉,却死死地盯着他:“这其中,没有你的手笔?” 燕濯默了下,唇边带起一丝嘲意:“说不定呢。” 摛锦忽觉有些不对,若燕濯领密旨来幽云探查,纵然楚昭与他针锋相对,念在同袍之谊,也不至于在泄露机密这等大事上试探,除非——在楚昭的眼里,他并非同袍。 她眉心轻蹙,几案下的手被燕濯握住。 她抬眸看去,他却并未看她。 “何日攻城?” 楚昭缄默不语,似在与他对峙。 燕濯一点点垂下眼睫,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僭越且荒唐,低眉,将茶水饮罢,“……我会依计划行事,劳烦替我转达。” 楚昭这才应了一声,将目光转向摛锦,“此地危险,殿下可要——” 燕濯冷声道:“我自会寸步不离护卫身侧,不牢楚参军挂心。” 楚昭确认再三,摛锦面上并未流露出反对的意思,这才提刀起身:“如此,最好。” 她拱了下手,便迅速离开。 摛锦看着房门重新合拢,这才将目光望向燕濯,他低垂着眼眉,今早几乎满溢的笑竟在区区几句话的时间里消磨殆尽。 目光继续往下,落在他与她交握的手上。 她稍稍动弹,他攥着的力道立时紧了几分,可下一瞬,就彻底松了开来,紧接着,是他有些艰涩的声音:“……是臣擅作主张,若殿下改变主意想走了……” “我没想走,”摛锦反握住那只退缩的手,“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殿下想听什么实话?我定知无不言。” 摛锦脸色缓缓绷了起来,攥着他的衣领,迫使他不得不对上她的目光,“你当真是领了密旨的钦差?” 燕濯扯了扯唇角,“这是殿下的推断,我从未承认。” “所以密旨一事,也是子虚乌有?”她喃喃出声,眸光一定,更加迫切地追问道,“那你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这里?” “罪人。”—— 作者有话说:燕燕(咬手帕):他们都欺负我[爆哭][爆哭][爆哭]《 》 50-60 第51章 眼瞎心盲 燕濯微微偏头, 撩起眼,看着她有些愣怔的神情,突兀地笑了声:“怎么这副表情?殿下不是一早就收到圣旨了?” 摛锦抿了抿唇, 凝眸望着他, “那你犯的是什么罪?” “这个嘛,”他尾音故意拉长了些,俯身, 虚虚地抱住她, “臣眼瞎心盲, 成婚三年, 都未看出殿下心悦于臣, 是不是桩大罪?” “谁心悦你了?”摛锦这句话脱口而出, 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戳中心事的羞恼, 正要骂两句这个满口谎话的大骗子,倏然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 她磨了磨牙, 早该知道,每次他说什么知无不言,到最后全都是胡编乱造! “圣旨上写的不过是因感情不和而和离,哪里就能闹到废世子、除族谱、流放三千里的程度?”摛锦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分析道,“楚昭会疑心走漏消息的人是你,先前你也说定国公那被朝廷的人接管, 所以谋逆的不只是幽云郡, 还有溧阳郡。” 燕濯的笑慢慢敛了,声音低低地应道:“嗯,殿下聪慧。” 她的眼睫颤了下,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声音发哑干涩:“你的罪名是… …谋逆?” “确实有这条,但我不愿认,”他低下头,极清浅地吻在她的眼尾,“我只认前面那桩罪。” 摛锦偏头避开,有些恼火地盯着他,“我在和你说正事!” “我说的就是正事。” 燕濯认真道:“下月初二,我送一样殿下一直想要的东西,作为贺礼。” “殿下宽恕臣这桩罪,可好?” …… 二人下楼时,先前挑中的诸多首饰已被伙计包起,摛锦微微挑眉,想起旁边人曾扬言不打算付账,便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如何拉下颜面,叫伙计再把首饰挨件放回原位。 奈何燕濯面上没有半分羞愧,在掌柜灼灼的目光里,慢条斯理执笔落墨,递上字条,东西送回别院,银钱向郡守讨要。 而后便牵着她大摇大摆地离开,与天底下所有的纨绔如出一辙。 二人坐在马车上,从窗格的间隙往外窥探。街市上仍如几日前一般热闹,连巡逻的兵丁都未少半个,看似一切如常,便是最大的不寻常。 因着郡守寿宴,下面各县的属官纷纷涌入郡城,大几十名属官,每名属官少的带一个车夫、两名侍从,多的再添十几个护卫,算下来两三百人。每人都要吃喝嚼用,便是挨个只往街市走上一圈,也要比平日热闹好几分。而今寿宴已毕,可街上热闹未减分毫,只能说明,那些属官尚未出城。 巡逻的兵丁同理,为维护寿宴而增设,宴罢却不删减,便算是戒严。虽不能亲身探查,但料想各个城门即便不关,也是只进不出了。 不怪乎秋娘敢连同城门的守将拐人。 摛锦微微蹙眉,沉声道:“经过昨日一宴,你觉得,姬德庸对你信了几分?” “两分,等他今日审问完庞勇,应能有三分。” 摛锦不禁有些迟疑:“你的事,庞勇会不会说漏嘴?” “全招供也无妨,”燕濯靠着车壁,缓缓道:“他知道的那些,不论好坏,都是我能让他知道的,唯一的变数——”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下,“已经被郡守亲自送到我身边了,想来秋娘很快就会找机会来见你。” 话音刚落,马车已驶到别院门前。 摛锦正提着裙摆起身,手腕忽被扣住,一股力拉着她往后,待反应过来时,人已跌坐在他的腿上。她警告地剜过去一眼,他却不以为意地翘着唇角,慢吞吞地扯乱她身上整齐的衣料。 她立时意识到车外有人,配合地直起腰,环住他的脖颈。 “燕世子,郡守大人有令,请你入府议事。” 车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摛锦侧目看去,他连眼都没抬,兀自专注地把方才弄乱的衣料重新理顺。 “燕世子,还请下车。”帘外的声音又催促道,隐隐透出几分不耐。 毕竟燕濯这个世子位已被废,要真计较来说,不过是个下县的县尉,郡守身边随意一个小吏,品级都要比他高,现今被打发来请他也就罢了,还被如此怠慢,自是要恼火的。 她贴着他的耳朵,低声提醒道:“你这般行事,只怕还没得到姬德庸的信任,就要被他手底下的人排挤死了。” “我若被他手底下的人拥戴,他才会彻夜难眠。” 这倒是,心思浅薄的莽夫可比城府深沉的狐狸更易取信于人。 摛锦便继续黏黏糊糊地和他贴着,放任车帘外喊叫出的“燕世子”,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恼。直到车外人终于忍不下去,怒而掀帘。 “燕郞——” 摛锦状若惊惶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余光中瞥见他紧抿的唇角,可唇角最边缘处的弧度,分明是上扬的。 好哇,她在这兢兢业业配合他演戏,他却当着她的面取笑。 她磨了磨牙,若非碍于当下情形,她定一脚把他踹到车底去。 燕濯瞥向被攥成一束的车帘,声音冷极:“郡守府的礼数,便是如此了?” 掀帘的侍从毫无诚意地道了声歉,脚下寸步未移,“还请燕世子下车,入府议事。”见他仍未动,便掺了几分威胁,“若燕世子实在不想去,我也可据实回禀。” 二人目光交汇,两相对峙间,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临了,燕濯面色难看地将怀中美人的手扯开,跃下马车。那侍从眸底掠过一丝讥诮,撂下帘子。 饶是未出声,摛锦也能猜到他心底在想什么。 无非是,荒淫好色,不堪大用。 摛锦踩着马凳下车,才跨过院门,就被婢女引向会客的厅堂,不禁咋舌,虽知她会来,却没想到竟是一刻都等不了。 怕不是早早与门外请人的侍从约定好了,一人守一边。 堂内,秋娘捻着一直金簪随意骚刮鬓发,一双丽若秋水的眸子往向来人,忽而笑道:“一时竟不知是要恭贺云娘子入了贵人的眼,还是要祝云娘子与故人再续前缘。” 摛锦神情不变,兀自到上首处,代表主家的位置落座,于秋娘如芒刺的目光里,不紧不慢饮茶。思绪流转间,将庞勇可能吐露出来的事挨个梳理一遍,这才露出一个带有攻击性的笑:“不论哪样,不都是托了秋娘的福?” “云娘子若是早说,与燕世子有旧,我也不必瞎忙活这一场不是?” “若不是这一场,我又怎知,平陇县里的一个小小县尉,竟有这般身份。” 这般装模作样地寒暄几句,秋娘才切入正题,“你来的时间短,我未曾好好教过你规矩。” 摛锦眉头微挑,就听秋娘洋洋洒洒念了一大堆引人发笑的东西。 “你是我手底下出来的人,别以为攀上贵人,就不用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手上可捏着你的卖身契,今日能把你送给燕世子,明日就能把你送进勾栏瓦肆。”秋娘吊着眼尾,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不要太自以为是,你被掳去我院里受苦的那晚,燕世子可是流连在花街柳巷,沾染了一身的脂粉。” “便是昨夜席间,他第一个选的人,也不是你,你与他的那点旧情,着实算不上什么。” 秋娘看着摛锦面上露出几分恼意,唇角笑意愈深:“与其赌一个风流浪荡子对你长情,不若接着替我做事,拿些实打实的好处。” “比如说?” 秋娘捧出一个木匣,“咔哒”一声拨开卡扣,手指轻挑,启开匣盖,登时露出里头光彩夺目的首饰。许是怕她隔远了瞧不真切,还挨个取出,在空中展示,嘴里也跟着介绍:“白玉镂雕并蒂莲簪、金粟珠编缀真珠帘梳、金累丝蝴蝶掩鬓……” “燕世子今日为你选的所有首饰加起来,还不够这其中一件,更别说他还把账挂到了郡守那,从他那可捞不到什么好处。” 摛锦面露纠结,一双眸子被华丽的首饰招得挪不开眼,好一会儿才问:“要我做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秋娘将匣子合拢,整个端起放到摛锦手边,“只肖吹吹枕边风,将他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记下来,差人告知我便是。” 摛锦迫不及待地揽住木匣,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只是目中又露出几分难色,“燕郞看我看得紧,要如何给你递消息?若是被燕郞发现……” 秋娘凑到她耳边低语。 话罢起身时,后颈被猛地一击,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阿锦:一堆破铜烂铁就想收买我[白眼] 第52章 运筹帷幄 秋娘从昏昏沉沉醒来, 两条细眉紧蹙,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从模糊的视野里辨认出一道人影, 胸中怒意翻涌, 下意识骂道:“你个小——” 话音骤停,因为那吐字的喉头抵上了一块瓷片。 瓷片边缘并不规整,裂口处歪歪斜斜, 厚薄不一, 不及利刃吹毛断发, 可用来割开喉管、取人性命, 绰绰有余。 秋娘脸色青白, 这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 她仍是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用作装饰的披帛却成了囚困她的帮凶, 双手被往后捆缚至椅背,双腿也各和两条椅子腿分束着,除却一颗脑袋, 她再无处可动弹。 距她不远处,是一个摔碎的瓷盏,用 来威胁她的瓷片便是出自于此。目光缓缓上爬,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可落在她眼里,再怎样的花容月貌,都可怖同魑魅魍魉。 难以言说的恐惧蔓上心头, 秋娘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说话时却遮掩不去声中颤意:“你、你想干什么?” 摛锦并未应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秋娘莫名从中滋生出几分勇气,以为面前人是装模作样, 不敢动手,深吸一口气道:“我背后可是郡守大人,你在郡守的别院里对我下手,难道以为能逃过郡守的法眼吗?届时东窗事发,就算燕世子想保你也保不住!”她顿了下,继续道:“倘若,你就此收手,念在我只是稍稍受惊的份上,我可以替你瞒下这一回。” “替我瞒下?这种鬼话,你还是留着去哄三岁小孩吧,”瓷片推进一分,白嫩的皮肉上登时现出一道红印,“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赶紧交代。” 秋娘忍着疼,低低出声:“交代、什么?” 摛锦微微挑眉,对第一次审讯犯人的体验感到有些新奇。目光不疾不徐地在秋娘身上审视,脑中回想着往日瞧见过的问讯步骤,总结起来,无非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威逼利诱。 “有郡守撑腰,便觉有恃无恐?可就算郡守真的帮你报了仇,杀了我,但那时你已然成了个孤魂野鬼,还能借尸还魂不成?”瓷片微微上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头仰视,将眼底的惊恐和犹豫暴露无遗,“况且,我也不一定会死。” “燕郞如此爱我,他若知晓此事,你猜,他会不会费心为我遮掩?届时无凭无据,就算郡守真的找上门来,可会愿意为你这样一个无用的死人,去得罪燕郞?” 摛锦笑不及眼底,“你好好掂量掂量,你在郡守心中的分量,可有我在燕郞心中的万一?” 秋娘眼睫颤了颤,好半晌才出声:“燕世子若包庇你,等同对郡守有异心,他怎可能为了一个女人,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倘若郡守真的觉得他没有异心,就不会往他房里安插人手,时时刻刻监视。所以,不管他包不包庇我,郡守都会认定他有异心,既然如此,那还有必要在乎郡守的感受吗?郡守该拉拢还是得拉拢,在他身上的价值被榨干前,不论郡守怎么怀疑,都不会对他下手。” 话锋一转,摛锦似笑非笑地看着秋娘,“而你就不一样了,人死了可就一了百了,还是你觉得,带着郡守的信任入土,来世便能投个好胎了?” 秋娘面上仍有犹豫,试探着问道:“若我交代了,你能保证不杀我?不止今日,往后也不能对我下手。” “当然,”摛锦信口答应,“我不是还有卖身契在你手上吗?我捏着你的把柄,你拿着我的痛处,咱们相安无事,不是很好?” “……郡守筹谋的大事我沾不上边,我只能交代我经手的,有关这些被强买或强掳来的女子。” “我要她们所有人的名单,以及,被送往何处。” 秋娘咬着唇,眸中闪过一丝暗色,“我在丰顺钱庄开了户,名册和记录都锁在那里后堂的柜中,需持凭证去取。” 摛锦倏然将攥着的左手伸至她面前,五指张开,露出一枚缠着线的铜戒,“凭证?” 秋娘瞳孔一缩,摛锦便知自己的猜测无误。 瓷片从她的颈侧挪开,被随手扔在地上,裂成更小的碎片。 摛锦慢条斯理地解开缠缚住她的披帛,语气淡然地提醒道:“劝你最好不要动回去之后揭发我的念头,不然这条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可又要丢了,毕竟,出卖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若透露出去,你在他们眼里,便连最后一点忠诚的价值都没了。” 秋娘面色愈发难看,低着头,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抿唇道:“今日之事,我若无功而返,也一样少不了惩罚。” “你我已是盟友,我岂会放任你不顾?” …… 本就迟归,叫来通传的侍从久候,又在马车上刻意耽搁那么许久,等到郡守府时,燕濯果不其然地成为最后一个。 在一片异样的鸦雀无声中,燕濯从容自若地走到姬德庸右侧首位落座。 既然他们打定了主意,要借着他这个世子的名头起事,那便不可能去承认朝廷那道废黜的旨意,故而,众人哪怕再看他不顺眼,在幽云郡里,也不得不尊他为郡守之下第一人。 照理说,让众人久等,燕濯怎么的也该象征性地致歉两句,再编造些合乎情理的借口,将此事揭过。偏生他半点不合常理,自落座起,便冷着个脸一言不发。 他冷脸,其他人也没个好脸色,一时间,厅内只余面面相觑,僵持不下。 这般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讥讽道:“到底是做惯了皇亲国戚,架子比咱们这些乡下小官加起来都大。” 燕濯眼都没抬,更别说是接茬应声。 皇亲国戚,那是和离之前的事了,现在么,他充其量算是公主新收的通房。 如此被忽视,更似火上浇油,那小官怒意更盛,“燕濯,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郡守看得起你,我们称你一句世子,郡守看不起你,你他爹的就是个被女人踹下堂的弃夫!” 燕濯提了提唇角,眉目间却一片冷色,“你也说了,郡守看得起我,故在座诸位称我世子,不像你,倒是不怎么看得起郡守,屡屡同郡守作对。” “我……” 小官面色一白,急急地望向上首,欲要解释,却撞见一张阴沉的脸,脚一软,竟悻悻地跌回位置。 眼见着气氛愈发凝重,另有一官员硬着头皮出来将话题岔开,“哈,燕世子此番来迟,怕不是因难消受美人恩?” 众人目光顿时盯向燕濯领口上沿露出的划痕,尤其是下颌结了薄痂的那道,分外明显,一眼便能瞧出是指甲印。思绪不由被引向激烈的床事,甚至有个嘴上没把门的武将,嘿嘿笑出两声,揶揄道:“瞧着是个烈性的,想必做起来极有滋味。” 这番起了头,又有紧接着几道附和,赞他艳福不浅。 燕濯面色不变,淡淡道:“郡守赐,不敢辞。” 眼见着气氛逐渐融洽,长史这才道:“好了,闲话先停一停,今日召诸位来此,是有要事商议。” 话声顿止,众人齐齐望向上首。 姬德庸搁下茶盏,目光徐徐扫视一圈,这才沉声开口:“如今诸位与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不必要的口舌之争,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最先跳出来嘲讽的那名小官,面色青青白白,恨不得钻进地里。 “如今樊川郡蠢蠢欲动,我等若不及早防备,只怕都要成刃下鬼,刀下魂。” 司仓参军拱手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要应战,当务之急,是筹措够充足的粮草。” 长史抚着胡须颔首附和:“是极,幽云郡本就是边陲,孤立无援,若是樊川郡派兵围城,切断粮路,这城门,怕是要不攻自破。但好在,眼下刚过秋收,各个县中皆有余粮,不若一齐运送至郡内粮仓,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共度此关。” 话是说得冠冕堂皇,若叫他们张嘴吹捧,底下人个 个能出口成章,说上一刻钟也不带停歇。可眼下是叫他们从自己口袋里掏粮,顿时将活络的气氛重新冻至冰点。 好半晌,丘西县县令才起身道:“郡中要征粮,此事本是义不容辞,奈何丘西县地瘠民贫、广种薄收,县中粮仓空得连老鼠都不愿光顾……” 姬德庸冷声打断:“你且说,能交上多少石粮?” 丘西县县令默了片刻,拱手道:“属下愿运送一千石粮草入郡城。” 有了这个领头的,其他县令也纷纷起身应答。 “镇卢县可运送一千二百石粮草。” “江平县能运送八百石粮草。” “丰良县也可运送八百石粮草。” …… 姬德庸脸色顿时沉得比锅底还要黑,额头青筋直跳。 幽云郡共有八县,下县三,中县四,上县一。其中户数不满三千者为下,以下县有两千五百户来算,粗略计一户一丁,每丁每年纳粟二石,也能收粮五千石。 单只一下县存粮便最少五千,更遑论中县、上县,现今征粮,几个县加起来才堪堪五千,叫他怎能不怒? 长史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绷着一张脸盯着他们。 可脸不能当饭吃,再怎么盯,他们也不愿改口。 燕濯忽而撑案而起,朗声道:“平陇县可运粮,万石。” 堂内目光霎时齐聚于他,惊疑交织,怨憎毕现。姬德庸却是眉头骤展,正要开口,却被突然闯进的一个侍从抢了先—— “燕世子,你家的两个打得要出人命了!”—— 作者有话说:燕燕:胡说什么!我分明只有一个[愤怒][愤怒][愤怒] 第53章 一池春水 侍从闯得急切, 只一门心思地报信,待话出了口,才惊见堂内坐得满满当当,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打搅了大人们议事。 一张通红的脸霎时褪色成惊惶的白, 额上冷汗涔涔,嘴巴再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点后宅妇人的小事, 也值得闹到这来?”坐在末席的小官极有眼色地训斥道, 三言两语间, 便要将人哄出去。 侍从倒是想痛快走人, 可思及自己要禀报的那事, 若真走, 怕是这辈子也就痛快这么最后一回了。咬着牙心一横, 顶着两侧阴恻恻的目光快步行至燕濯身侧,俯首低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燕濯长眉轻挑,似笑非笑地望向上首:“昨日我向郡守讨要美人不成, 怎么今日那美人就主动送上了门?” 姬德庸当然知道话中说的是谁,甚至那人就是他派过去的,但秋娘向来稳重,怎会……他神情变换几瞬,倏然将众人遣散,“今日便议到这里。”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退离。 燕濯也作势要跟着侍从赶回别院, 姬德庸忽然叫住他:“燕贤侄身边就那一个女眷, 我原是叫秋娘过去教教她如何操持庶务,却不想闹出这般事来,料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姬德庸抚须沉吟片刻, 道:“这样,赵鸿,你随燕贤侄一道过去看看,若是秋娘做了什么不当之事,便好生惩处一番。” 言下之意,若不是秋娘之过,便要回来向他细细禀报了。 燕濯没什么异色,淡淡道:“既如此,那就劳烦赵参军同我走一遭了。” 大约是事态实在紧急,返回的路上,车夫的鞭子就没停过,鞭声与马嘶交叠着,被碌碌滚动的车轮声串联起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已驶到了别院。 二人被侍从引着,在交错的廊道中穿行,还未跨进后园,就听得一道哭哭啼啼的女声。 “妹妹当真是误会了,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赵鸿微怔一下,脚下动作无声加快,三两步间竟把领路的侍从甩到后头,一马当先冲进后园,就见两个鬓发半散、衣衫凌乱女子各持一根竹枝,毫无章法地打斗着。 而方才哭声的主人,正是落于下风的秋娘。 秋娘目光扫来,眼眸骤然一亮,当即要丢下竹枝奔过来诉苦,孰料就这么分神片刻,手臂便挨了两三下打,扎眼的红痕一路从手背钻进袖中,更别提被衣料遮掩的地方还遭了多少罪。 赵鸿冷眼瞪去,大步将秋娘护在身后,可还未来得及斥责,对面人就揉了揉没流泪的眼睛,扑进燕濯怀里,扯着嗓子矫揉造作地哭喊。 “燕郞,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赵鸿眼角直抽,顶着张花容月貌的脸,嚎成这副德行,简直是暴殄天物,哪有男人会被这假惺惺的模样骗—— “我岂会不爱卿卿?” 收回前言,还真有。 燕濯旁若无人地替摛锦抚顺衣襟,将零落的发丝拢至耳后,叫赵鸿瞧着牙酸,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出声打断:“不知今日究竟是发生何事?” “这女人想勾引燕郞,被我识破,狠狠教训了一顿!”摛锦一副妒妇模样,尖酸刻薄地骂道。 秋娘被瞪得瑟缩一下,欲语泪先流。 赵鸿斟酌着开口:“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摛锦轻哼一声,“她抱了几根破簪子来贿赂我,要我告诉她燕郞平素的喜好,还要我给她递信,燕郞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燕濯眼风漫不经心扫过,赵鸿面色倏地一白,嘴唇嗫喏着,还未来得及辩解,摛锦已抢先一步,声音又尖又利:“分明是处心积虑要制造偶遇,与我争夺燕郞燕郞!” 赵鸿猛地将身后瑟缩的秋娘拽出,狠狠掼再地上,横眉竖目地骂道:“我竟不知你存了这等龌龊心思!你这不知廉耻的贱婢,还不快向燕世子赔罪!” 秋娘泪痕斑驳的脸顿时僵住,战战兢兢地跪直身子,重重叩首:“是、是秋娘一时鬼迷心窍,情不自禁……秋娘知错,往后再不敢了,望燕世子、云娘子大人大量,念在初犯的份上,饶秋娘一次吧!” 燕濯并不看她,只是低下眉,温声问:“云儿觉得呢?” “既然知错,那往后便不要再出现在我与燕郞面前,否则……” 赵鸿忙应声道:“自然,秋娘犯下这等错事,理当静思己过,我这就带她离开!” 话音刚落,便扯着秋娘的小臂将人拖起,大步向外走,半途还听见后园传来的骄纵女声。 “这些婢女生得亦是眉清目秀,难保不会对你起心思,从现在起,若无我允许,她们都不准近你身!” 赵鸿不由在心底咋舌,这姓燕的品味真是别具一格。 …… 摛锦硬着头皮又演了几句,将拈酸吃醋的妒妇表现的淋漓尽致,燕濯被迫戴上色令智昏的帽子,双臂一揽,将人打横抱起,在下人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中,一路走回厢房。 房门开启又合,摛锦眉眼中的得色顿时就压不住了。 “那姬德庸一门心思就想靠女人吹枕边风刺探情报,今日这出闹完,他再想塞人也没由头了,怕是要在忍不住被窝里痛哭,昨日为什么没把秋娘送给你。” 燕濯将人放在床榻,自己坐在脚踏间,牵过她的手上下翻看,“秋娘知道不少他的事,若由他安插过来也便罢了,我主动开口讨要,依他那多疑的性子,断不可能同意。” “他到底棋差一招,秋娘已经全招了。” 摛锦正扬眉炫耀呢,半晌没等来他惊叹的目光,不由生出些恼意,眼尾分出一点余光向下瞧,却见那人小心翼翼地卷起了她的袖口,指腹极轻地抚上雪肤间微微浮肿的红。 不过是一眼,那红竟一下从小臂蔓延到了耳根。 她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目光:“秋娘这些年来掳走女郎的姓名,还有她们的去向,都在名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应能顺藤摸瓜,揪出不少与姬德庸勾结的人。” “嗯,殿下聪慧。” “那是 自、嘶——” 燕濯手上动作顿了下,“我再轻些?” 摛锦瞥过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摸出瓶伤药,正往她小臂上抹,抿着唇,极微小地点了下头,又忍不住补充道:“这点疼,我自是不放在眼里,只是你这上药技术差极,我好心指点你一二。” 燕濯看着这位难伺候的伤患,好笑道:“承蒙殿下指点,臣不胜荣幸。” 他的动作确实又轻了好些,可这般轻也不好,似羽毛撩弄,反带出一点隐隐约约的痒,她本能地想躲,可腕骨却被温热的手掌攥着,无法抽离,便只能抿唇忍着。 摛锦本是要去瞧他还要多久涂完,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他鸦羽似的眼睫,素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由上往下俯视着,竟觉霜色消融,哪哪都是似水柔情。 他在她的伤处轻轻吹拂着,皱的却是心间一池春水。 摛锦忽地出声,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涩:“你……今日去郡守府议事,情形如何?可曾受刁难?” 然而一对上他的目光,她便忍不住找补道:“若是情势不利,我们须得早做筹谋。” 燕濯眼睫微动,神色未变,瞧不出是信了没信,“尚可,领了个运粮的活。” “姬德庸想把八县粮草都运至郡城?” “嗯,但他的筹谋不太顺利,”燕濯道,“如今都知即将开战,粮价定会飙升,与其全无好处地喂了郡守的兵马,不如握在手里,卖一波高价。” “毕竟,粮草交不交,郡守都会竭力作战,有他在上面顶着卖命,底下人自是能高高兴兴地奔着发财去。” 摛锦微微凝眉,“所以,这是你表现的机会。” 燕濯颔首:“对,我要运粮万石,所以明日要回一趟平陇县。” “嗯,”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既要赶路,你便早些歇息。” 但燕濯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只得又提醒道:“今日威慑过一番,下人应不敢进院子,就算瞧见你我分房而居,也可假称是我仍在为秋娘之事置气。既不必演戏了,你只管去隔壁休息便是。” 解释得这般清楚,他若不是个聋子,总该听明白的。 燕濯却忽然按住她的后颈向下,距离骤然缩短,声音低低沉沉地落进她耳中: “殿下今夜……不召臣侍寝了么?”—— 作者有话说:燕燕:我表现这么好,怎么能不召我侍寝?[可怜][可怜][可怜] 第54章 弃如敝履 脑中倏然炸成乱糟糟的一团, 耳尖的绯红如红霞般晕开,在羞与恼交织的心绪中,摛锦恶声恶气地开口:“光天化日之下, 你脑子里就只想了这些?” “现在不能想?” 燕濯眸光沉沉地看着她, 按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指腹甚至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意味、极其轻微地在她颈侧的小痣上摩挲着,似乎能从脉搏探到愈发急促的心跳。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 声音压得更低, 气息灼热: “那等天黑了, 臣再来请示一遍?” “天黑了也不行!” 摛锦猛地深吸一口气, 压下所有被他撩动的绮念, 就要一鼓作气将人推开。谁知指尖才触及他肩头, 耳垂就被裹进了温热之中, 又有湿湿软软的物什来回舐弄着,士气顿时被消解了个彻底,乃至声音都软和了几分。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终于放过被吮至通红的那处, 可细密的吻却顺着耳垂流连向下,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露出一截纤白的脖颈,由他胡作非为。 红唇微启,齿缝间无意识地泻出一点低吟,落在他肩头的手也跟着蜷起,正值情动之时, 他的动作却倏然停住。 “殿下, ”尾音被刻意拖长,分明是再正经不过的称谓,被无数人唤过无数次, 偏偏此刻出于他口,便添了些惑人的意味,“可要臣继续?” 摛锦几乎要点头了。 所幸被残存的一点理智遏止,随即懊恼地咬住唇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这是他从哪里学来的勾栏样式?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似是有些不满她如此轻易地从情事中抽身,手上一动,摛锦便从榻沿被扯下,骑坐到他腿上。 他仰首又要亲她,她却被惹出了几分恼意,骂道:“那三盏鹿血酒的药性还没消?” 一口一个殿下,半句不离臣,可嘴上叫得越是恭敬,行事却愈发肆意妄为,分明是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燕濯抿着唇,眸中渐浮出一层暗色,“消了。” 摛锦冷声道:“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哦,固宠。” “你——” 摛锦本能地要维护自己不在争吵中落于下风,以至于话出了口,思绪才迟一步解析出入耳的是哪两个字,大脑“嗡”的一声空白,将剩余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她于近在咫尺的灼热目光中,慢慢烧红了脸。 ……他怎能这般淡然地说出这么、这么……的话来? 燕濯微微坐直身子,声音里仍带着些哑意:“殿下昨天才要了臣一夜,没想到今日便把要把臣弃如敝履。” 不是,谁要了他一夜? 他一个晚上又是做那事、又是沐浴、又是杀人的,等回来时候天都快亮了,和她躺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凑不足两个时辰,哪里就有一夜了? 更何况,她不过是觉得他身上暖和,这才抱了一小会儿,怎么落到他嘴里,就…… 摛锦尚未来得及辩驳,那人就接着添油加醋。 “也是,毕竟殿下已哄去了臣的清白身子,再不必费心在臣这么个小小通房身上。” 一句话被说得阴阳怪气,其中重音落在“清白”与“通房”上,摛锦顿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值得一场六月飞雪。 奈何六月飞雪没来,只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在心中暗骂这厮胡说八道、栽赃陷害、血口喷人,可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面,同他于贞洁一事上争辩。 燕濯许是尝到了甜头,用词愈发荤素不忌,从多方面阐述论证她的薄情寡幸,生生把他自己衬托成了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良家少男——他也不照镜子看看,哪个良家子像他这样,说起那事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摛锦欲提出异议。 他问:“殿下没听?没看?” 她不得已将异议收回。 只是突然明悟,昨夜是中了他的圈套了。不然屋子这么大,他为何不躲到边边角角去做,非要让她躺在榻上,他挨在榻边做? 耳边仍是被他篡改至面目全非的胡话,摛锦磨了磨牙,到底是忍无可忍,在他唇边贴了一下。 话音骤然止住。 摛锦将思绪理至这场闹剧的最开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出声:“今夜召你侍寝,行了?” 燕濯顿时又装回了那副恭顺的模样,“殿下召幸,臣不敢不应。” 她心中冷笑,他都敢当着面骂她薄幸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摛锦当即就要起身,他却反将人搂得更紧,蛊惑道:“那将刚刚没做完的事,继续?” 话罢,也不等她回答,就凑上来亲。 舌尖弗一撬开齿关,便直捣入最里,动作急切热烈得与他说话时的温柔截然相反,来来回回地翻搅缠弄,似是要在每一处都留下他的痕迹。 直到外间有声响,询问是否传晚膳,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摛锦倚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骂:“燕贼……” 奈何燕贼无耻,反以为荣,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被她揪住耳朵,才微微收敛。 讨人厌得很,她想。 …… 许是今日这出戏闹得委实难看,姬德庸面子上挂不住,担心燕濯一怒之下不顾运粮万石的承诺,于晚膳时,将庞勇送了回来。 押人的侍从才走,庞勇的泪水便决了堤,呜呜咽咽地淌了满脸,连底下的络腮胡都润湿成一缕一缕的。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哭嚎才起了一个头,就被燕濯用一块蒸饼塞住嘴,余下的抱怨之词便只能同被咀嚼的食物共同往下咽。 摛锦用目光将人上下打量过一遍,除了头发乱了几根、衣裳皱出些褶,瞧不出什么外伤,料是没挨到严刑拷打那一步,便把能说的东西都说了。再观其虽粗鲁却不 至于狼吞虎咽的吃相,想是连一日三餐都未曾短缺过,更无什么可担忧的。 只是到底被姬德庸抓去吓唬了一番,难免生出几分怨怼,待一整个蒸饼下肚,这才不紧不慢地把哀嚎声续上。 “你们在这住大宅子,吃香的、喝辣的,单撇下我孤零零地被关在柴房里,这寒冬腊月、四面飞雪的……” 燕濯眼都没抬,打断道:“这才十一月,哪来的雪?” “我心头下雪呢,心寒!”庞勇冷哼一声,“你早说你官那么大,我不就在平陇县横着走了,哪至于每次见到县令还要点头哈腰的?” “县令死了。” 庞勇惊愕地抬头,来不及疑惑,一块书着“县尉”二字的铜牌就被抛进他的怀里。 “从现在起,你是县尉,我是县令,”燕濯淡淡道,“你想要的加官进爵有了,心还寒吗?” 庞勇对着铜牌哈一口气,攥着袖口牌面上上下下仔细擦了一遍,泪痕未干的一张脸,现下却是堆不下笑了,两边嘴角直咧到耳根,嘴里故作客套地推辞:“哎呀,这、这多不好意思……我无才无德的,资历也没熬够,突然就往上升了这么好几级,都不知道下面的人要怎么说本官了!” 一边说,一边把铜牌往腰带上挂,而后拎着酒壶将桌案上的杯子尽数满上,这才双手持杯,嘿嘿地敬道:“多谢燕县令赏识,下官定不负期待,全心全意为百姓谋福祉!” 燕濯敷衍地同他碰了下杯,道:“明日与我一道回平陇县运粮。” 庞勇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突然怔住,想起一件被抛之脑后的事,嘴唇翕动,声音带颤:“咱郡守是不是要、要谋反来着?” 摛锦点点头,“不然连委任状都没有,你怎么能当上县尉?” “那运粮是——” “养兵。” 庞勇的面色由红转白,额间渐有冷汗渗出,手指颤巍巍地往腰间够,偏在此时,背上又压下最后一根稻草。 “粮草,需足万石之数。” 庞勇肩头猛地一颤,又是两行清泪淌出。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他这厢哭得伤心欲绝,那厢的两人却充耳不闻,一个挑鱼刺,一个吃鱼肉,愣是将一盏鲫鱼羹消灭大半。还要再下筷时,瓷盆忽被整个揽去,拳头大的汤勺从盆到嘴,来回四五趟,就将底清了个干净。 “看什么看,都要被抄家灭族了,还不许我吃个鱼汤吗?”庞勇怒哼一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万石,说得轻巧,那县里的粮仓比我脸还干净,咱们去哪运万石粮过来?” “运不来万石粮,郡守定要拿我们开刀,运来了万石粮,郡守要是没打赢,朝廷首先就要抓我们问罪,这运不运都要死,还不如现在就死,一了百了!” 燕濯没说话,只是摘下佩刀递给他,示意他现在就能上路。 庞勇的气势顿时泄了干净,萎靡不振地瘫坐在凳子上,两道粗眉拧得像根麻绳,一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你别光吃菜啊,倒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庞勇抓了抓头皮,愈发丧气,“就算是走一步看一步,可第一步,仓里就没粮,怎么走?” 摛锦慢条斯理地用茶漱了口,拈着锦帕拭去唇边水渍,道:“县中的仓没有粮,就去找有粮的仓,各个米行、乡绅富户定囤有米粮,还有下辖耕种的百姓,缴过赋税后,应也有些余粮,只要将价定得高些,不愁筹不到粮。” “况且,万石粮,又不是非要粟米不可,旁余能入口的黍、稷、豆也能纳入充数,至于买粮的银钱,”摛锦顿了下,“先头那位县令的私产应当不少吧?” 庞勇摸着胡子道:“钱倒是有,就怕那些商贾趁机哄抬粮价。” 燕濯淡淡道:“那就杀了,抄家。”—— 作者有话说:钮钴禄·燕燕:争宠,易如反掌! 第55章 趁胜追击 说是侍寝, 其实不过是躺在同一张榻上,连被褥都分开,铺了两叠。 摛锦躺在靠墙的被窝里, 将双眼合至只剩两条细缝, 用余光隐晦地打量去。就见那道高而长的身影放下纱幔,挨着榻沿躺下,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便要歇息。 疑心这是他在欲盖弥彰, 她特意耐下性子等了一会儿, 可入耳的呼吸声轻且平稳, 怎么听都像是已经入睡, 且是睡得极香的那种类型, 倒显得她是在自作多情。 赖了半天要侍寝, 就是这么侍的? 摛锦向他飞了一个眼刀,莫名地气不打一处来,存心要搅他好眠, 故而重重地翻过身,面朝着墙。 如此闭目半晌,仍未酝酿出睡意,心气愈发不顺,从左翻到右,又从右翻到左,将被褥撕来扯去地泄愤, 可闹出这么大动静, 边上人仍是岿然不动,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她咬着牙坐起身,盯着他看了会儿, 倏然踹过去一脚。 世上哪有妻主辗转反侧,通房呼呼大睡的道理? 燕濯慢吞吞地睁开眼,还未来得及出声,当头就是一声质问:“你就是这样侍寝的?” 哦,是要给他立规矩。 他撑着床榻起身,眯着眼沉思几息,问:“要喝水?” 摛锦冷声拒绝:“不要!” “那要干什么?” 摛锦一噎,顿时卡了壳。她怎么知道要干什么,左不过是瞧他不顺眼罢了,光吃不干地腆着脸赖在这儿,他不讨嫌谁讨嫌?她哼一声,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斥责道:“事事都要来问我,那还要你干什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通房,连揣摩上意都不会,明天就把你打发了!” 话罢,又动作夸张地躺了回去。 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心气立时就顺了。 偏偏这时,那人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不悦地睁眼,目光便撞进他促狭的眸子里,还未想明白这人挨骂了还笑是什么毛病,那双眸子就忽地压下来。 夜色晦暗,她却将他眸中的欲念瞧得分明。 “那臣做点侍寝该做的事?” 她咬了咬唇,不说话了。 他顿时笑得更欢,刻意贴着她的耳朵嘲弄道:“花、架、子。” “你才是花架子!” 摛锦恼火地亲上去,燕濯只愣了一瞬,便配合地松开牙关,黏黏糊糊地回吻,可亲到半途才发觉,她的手不安分地钻进了他的衣领。 出于一时意气的举措,动作全然没有章法,从侧腰探至脊背,又从脊背摩挲至腰腹,五根纤细的手指或抓或抚,不知何时,便将紧系的衣带扯了开来。 两片衣襟大大地敞着,她甚至能瞧清他紧实的胸膛是如何因呼吸而上下起伏。 缠绵的亲吻瞬时停住。 燕濯压着喘息要退开,却被猛地推倒,局势当即逆转。 他在下,她在上。 摛锦俯下身,将他脸侧碍事的发丝拂开,回想着他亲人时的模样,不甚熟练一路吻去。凌厉的长眉,轻颤的眼睫,紧抿的唇瓣,然后是滚动的喉结,再然后—— 后颈忽被一只手重重压下,攻势霎时被阻断。 她被迫伏在他身上,只是贴在他胸膛的脸几乎要被灼热的体温烫熟,更遑论另一处…… “……别这样。” 他的声音低哑,与饮下鹿血酒那晚如出一辙。 这是在,求饶? 占据上风的喜悦轻而易举地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意,乘胜追击地逼问道:“怎么?不是闹着要侍寝,这样就受不住了?” 趁着他手上力道微松,她立时支起身子,肆无忌惮地欣赏起他难堪的模样。 他极少这般失控,第一回是在暗巷,她初次吻他,第二回是在她榻边,药性使然,这是第三回。往日亲吻纠缠过后都能游刃有余地维持着镇定,此刻却连眼角眉梢里写满了欲壑难填。他的瞳色极暗,连正眼看她都不敢,偏头躲避,望向飘飘摇摇的纱幔。 她岂能让他轻易得逞? 摛锦钳着他的下颌,迫使他转回来。目光相汇仅一瞬,他便同个缩头乌龟似的闭上了眼,好像这般,就能把她的恶劣撩拨全部阻隔在外。 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戳了戳他的脸颊,他没什么反应,于是作祟的手指转换目标,移至他的唇间。食指指节挑起他的下颌,拇指指腹重重地在唇瓣揉搓 ,直到将那处磨成靡艳的红色,忽而从唇隙间闯入,在他最尖的那颗犬齿上抚弄。 他不能咬,也不敢咬。 无法合拢的唇无力遏止喘声与低吟,甚至将喉头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暴露无遗,每一次吞咽时,舌尖都要从她的指尖蹭过,笨拙得很,也不知亲吻时怎就变得那般凶猛。 这般想着,她又去捉他的舌,欲趁此良机,将先前的仇一并报回来。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温热的舌卷着她的指腹往外推,似是抗拒,又似是欲拒还迎。 可不管哪种,摛锦都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混乱的喘息声中,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被褥,又忍不住撑开手指,想将正胡作非为的人抓下来惩戒一番。可思绪被捣成浆糊,无力驱使身体,便只能被恶劣地玩弄。 如此煎熬好一会儿,她才大发慈悲地松了手,给他留出一点呼吸的时间。 更准确地说,是应对拷问的时间。 “谁是花架子?” “……我是。” “说两句好听的,我就考虑饶过你,怎么样?” 燕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她几乎都要以为这人要坚守宁死不屈的气节了,孰料薄唇轻启,说的却是—— “殿下要听什么好听的?” 这还用说,自然是“殿下最厉害”“殿下说东,臣绝不往西”“臣午夜梦回,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与殿下和离”之类。 但这种事,她说出口,他再复述,那有什么意思?自然是得他自己想的才行。 故而,摛锦恶劣道:“自己想。” 燕濯一时缄默,摛锦就守在那,大有一副他不说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殿下。” 摛锦顿时来了精神,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字半字的。 “妻主、云儿、卿卿、心肝儿……” “等、等等!” 谁要听他这么乱七八糟一通瞎喊啊? 她的耳朵和脸颊顿涨成了红色,叫停时连话都磕磕巴巴,平复好一会儿,才找回恶声恶气的感觉,道:“换些别的说!” 大抵是因受制于人,燕濯极顺从地改了口。 “我喜爱阿锦,若离了阿锦,一刻也活不了。” “我愿日日与阿锦厮混,夜夜为阿锦暖床,阿锦别不要我,继续留我做通房好不好?” 这会儿已经不只是红了,摛锦清晰地感觉到脸颊烧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制。分明是她逼他说的话,她却先听不下去了,急急忙忙地去捂他的嘴,以防更多荤素不忌的污言秽语流出来。 燕濯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摛锦莫名生出一点心虚,忍不住想骂他几句,可要是真骂了,岂不是又把弱点暴露出来? 抿了抿唇,强装出一副正经神色,“这次就、就先放过你。” 话音未落,她便飞快地钻进被褥,被角没过发顶,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燕濯瞟过去一眼,不禁觉得好笑,这与落荒而逃何异? 他曲着一条腿坐起来,倚着床架,闭目静心。但无处不在的月麟香,轻而易举就将那些旖旎念头挑动。应是刚刚挨得太近,从她身上沾过来了。 良久,他把被扯开的衣襟重新拢上,翻身下榻,推门出去。 摛锦悄无声息地从被沿露出一只耳朵。 他在,叫水—— 作者有话说:燕燕:亲亲变摸摸,你犯规![爆哭][爆哭][爆哭] 第56章 抄家缴粮 被褥被重新掖紧压实, 赶在淅沥水声传来前,便已妥帖地隔绝内外,免得下回又要多一个偷听洗澡的把柄落在他手里。 不过说来也奇怪, 方才怎么都酝酿不出睡意, 这会儿将人轰走,不消几个呼吸,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眼皮似被抹了浆糊, 上下粘成一片, 怎么都撑不开。 迷迷糊糊间, 听到极轻极缓的吱呀声, 应是门扉开合。继而身侧的软垫微微陷下几分, 湿润的水汽裹挟着澡豆的清香逸散开来, 很是好闻, 于是鼻尖本能地循着气息贴过去。 奈何凑近的是他的发尾,尖尖韧韧的发丝随意撩动几下,她便被惹出细细密密的痒,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眉头顿蹙,眼睫颤动几下,似要醒来寻头发的主人算账。 可下一瞬,她就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在那份轻柔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直至翌日天明,晨光穿过窗棂间隙, 流泻于飘摇的纱幔, 悄无声息地跃上空半边的床榻。摛锦无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竟一路无阻地摩挲至床沿,她缓缓睁开眼, 望着帐顶怔忪片刻,这才清醒地意识到—— 他已离去。 也是,筹粮,得从寻有粮的人开始,而后,或金银交易,或刀剑威逼,便是一切顺利,挨个谈判去,也得消磨不少时间。但战事迫在眉睫,姬德庸显然不会有那么好的耐性等着他,且要凭此事立稳脚跟,更需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才成,故而,片刻耽搁不得。 算算路程,怎么也得十日才能归。 摛锦懒懒地起身,唤了人进来伺候更衣洗漱。 侍女的态度比第一夜时恭顺好些,个个低眉顺目的,连裙裾边缘一道极不显眼的卷边,都要俯下身,用指腹细细地压平,捋顺。 约莫是被她精湛的演技给唬过去,把她当做院中最得宠且唯一得宠的姬妾来讨好了,为她梳发时用来称赞的词句都成了“定能讨世子欢心。” 摛锦心中不屑,他的欢心还需要讨? 她顿想起昨夜,他在床榻上的轻浮放浪之辞,什么最喜爱她、想与她厮混、要为她暖床……就这顺杆爬的无赖性子,她要真纡尊降贵去讨好,指不定他要放肆成什么样呢! 她才见不得他那般得意的模样。 摛锦抿了下唇,将那些胡乱的思绪撇去,从一众侍女中挑出最聒噪的那个,支使道: “去,把我用惯的家仆召来。” …… 冯媪和青苗正在客栈里吃着汤饼,菜叶子混着面皮子在齿间咀嚼,还未来得及往下咽,忽就被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盯上,下一瞬,两侧便闯来数个壮汉,不由分说地将她们押走。 苦了才嗦一口的汤饼,便连汤带碗翻砸在地,喂给了没生嘴的地板。 二人被架上马车,其间冯媪欲从车窗窥探些情报,可念头才起,便被持刀壮汉瞪了一眼,顿吓得一激灵,同鹌鹑似的,抱着青苗缩坐在车厢角落。 约莫小半个时辰,她们便被粗鲁地扯了下来。 入目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园子里侍弄出的花草,都天然地带着一股富贵逼人的味道,衬得她们身上细麻面的衣料格外寒酸,与这金玉窝格格不入。 尤其在周遭奴仆若有似无的审视与打量中,那股不适之感愈发明显。 “这就是云娘子惯用的家仆?”缀在末尾的侍女低声问。 边上人快速地往前瞟过一眼,极快地点了下头,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可不是嘛,老的老,小的小,半点姿色也无,莫说被世子爷瞧上,便是主动爬床,都只有被发卖的份,彻底不用担心被分宠了!” “我还以为昨日的事多是吹嘘出的传言,想不到竟是真的,云娘子这般善妒,也不怕被世子爷厌弃?” 边上人白了她一眼,好笑道:“她眼下可是世子爷心尖尖上的人呢,做什么都是对的,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要是她,不止贴身婢女,整个别院的婢女都要换成膀大腰圆、貌丑无颜的,叫世子爷……” 前头人脚步忽止,窃窃私语的婢女急忙收声,低眉顺目地立着。 冯媪站在房门前,将青苗越抱越紧,几要把人嵌进怀里,可在十数道如芒的目光的逼迫下,到底只能将人松开,局促不安地上前两步,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 “何事?”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门板另侧传来,也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度的原因,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还不待仔细辨认清楚,侧边的侍女就恭声应道:“娘子惯用的家仆已带回,现在正候在门外,娘子可要见她们?” “嗯。” 冯媪立时牵紧了青苗的手。 门扉启开,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青苗眼眸一亮,兴冲冲地喊道:“娘子!” …… 这回走的是官道,路平且直,又没有车架的拖累,二人各骑一匹马,一路飞驰,生生将三日的路程缩减大半,于子夜前赶赴至平陇县。 一连奔波数个时辰,庞勇早在半途便被瞌睡虫迷了心窍,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活像是堆在马背上的一摊肥肉,若非缰绳死死地缚住的小臂,只怕这会儿都要在马蹄下被践成百十斤臊子。 他抹去眼角惺忪的泪,好不容易在连天的哈欠中寻出一个空档,问:“咱们是先吃饭啊,还是先睡觉啊?” 困极,饿极,一时间竟有些想尝试,一边睡觉,一边进食,两全其美。 奈何旁边的人丝毫不按常理回答,从两个选项中,择出了第三种。 “去衙署。” “……天杀的,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衙署也寻摸不出几个人影啊,就算现在赶过去,又能怎么样,干等其他衙役上值吗?”庞勇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也不敢奢望什么下馆子了,只试图把人扯回家,一块吃点热汤饼对付两口,好好休息一夜,“听我的,这差事不是不办,是要缓办,精办,有组织、有计划、有条理地办,以点带线,以线带面,最终实现……” “俗话说得好,磨刀不误砍柴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 话音未落,惊觉先前并行身侧的马,这会儿已行到巷子尾,马蹄一转,只在视野范围内留下半截洒脱的马尾。 庞勇忙将未出口的长篇大论咽回去,夹紧马腹,急急地追上去。 “我就是说两句,提个建议,你看你还不高兴了!”庞勇撇嘴道,“都当县令的人了,可不能跟以前似的小肚鸡肠,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官小些,肚里总能撑个竹筏啥的嘛!” 燕濯不语,策马直入院中,翻身下马,奔着架阁馆去。 庞勇在马背上扑腾半天,肌骨酸软的腿落地瞬间,险些跪趴下去,所幸及时扶住边上的树干,这才稳了身形,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架阁馆入口处尚亮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曳曳,很是活跃,与伏案而眠的差役的呼噜声配合得当,相得益彰。 庞勇正要端起县尉的架子,把人骂醒,前头人的动作却更快,一个手刀,不过是烛火晃悠一瞬,震天响的呼噜声便停了。那差役从额心抵着手背的姿势,变为脑袋歪倒至一边,而后一动不动, 他不动声色地伸了根手指探至差役鼻前,感受到拂至皮肉的微弱的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指在差役衣料上蹭了蹭,收回袖里,抬脚跟在燕濯身后,瞟着那些大同小异的卷宗。 “咱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破案啊?” 燕濯神色凝重,道:“这些案子,都是已经破了的。” 庞勇满脸疑惑:“那不就更没什么可看的?整理卷宗也不是咱们的活啊!” “县令为谋政绩,故求治下清明,奈何平陇县大大小小的案子接连不断,复杂的无力破获,明了的不敢追究,索性从最根源处断绝,不立案则无案,”燕濯快速地翻阅书册,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已凑齐了一摞,示意庞勇搬着,“他从原告与被告手中索贿,又将赃款分出大部分上供给姬德庸以图庇护,故能肆意妄为。” “他不怕担罪,但底下写卷宗的主簿怕,所以这些案件虽明面上都是以撤诉或其他巧合自圆其说,却在每桩案件记载的末页,用小字记下了行贿人及行贿金额。” 庞勇顿时瞠目,扒出一本翻开,却未从纸上瞧见半点端倪,不禁拧起眉,“这也没写啊,难不成刚好这桩案子没人行贿?” 他不死心地又往后翻了十数页,可结果也是如此。 “以羊乳为墨,等干透后,纸上无痕,寻常翻阅难以发现,但将纸页迎光,字迹就会重新显现,是常用的暗语手段。” 庞勇闻言,立时将册子捧至烛火前,果见几行轻浅的字迹,上书:彭福,银五百。 “嚯,这么隐蔽都被你发现了,怪不得你当县令,我当县尉呢!”庞勇好一番惊叹,兴致勃勃地挨个照去,待将一本册子上的行贿人全部看完,忽而意识到有些不对,急道,“等等,这和咱们的粮草有什么关系?” 他摸着胡子,沉吟片刻,推测道:“他们有钱行贿,定有钱屯粮,所以咱们等天亮,就去找他们买粮?” “买太慢了,”燕濯将最后一本书册合拢,道,“不论先前所犯何罪,胆敢向官员行贿,皆可改判死刑。” 庞勇一时怔愣,思绪竟没反应过来。 “按着上面名单,全杀了,抄家,缴粮。”—— 作者有话说:燕燕:和阿锦分别的第一天,想她[可怜] 第57章 猎燕燕猎 不过两日, 郡中的繁华喜庆就消磨殆尽。 摛锦从车窗往外察视,街市上已没了摊贩的踪影,目光遍及之处, 尽是铁甲森寒。也不知巡视兵马分作了多少批, 几乎车夫每挥一次鞭子,视野里的队伍就要轮换一行新的。 昨日各县的属官皆出城,筹粮的消息散播开去, 稍稍灵敏些的人都能嗅出这背后的不对劲, 第一反应自是闭门不出, 余下那些即便迟钝, 也不敢在这全城戒严的风口浪尖上犯禁。 故而, 偌大一条街, 就被这些冷肃的兵丁霸占, 偶有零星有几个路人,才撞上这般阵仗,就忙不迭地原路缩回。剩下摛锦所乘坐的马车仍不紧不慢地往前驶着, 饶是不曾刻意招摇,也再没有比这更扎眼的了。 摛锦放下帘幕,将由外向内的隐晦窥探挡住。 情势愈发紧迫,她虽已去钱庄探得了名册的具体位置,却不敢贸贸然地将名册拿到手里。须得换一个更妥帖的位置藏好,又或者,联系上楚昭, 直接将罪证递出。 奈何上次的密会不欢而散, 她压根不知去哪寻人,只能随口扯了个要买首饰为青苗压惊的由头,到金玉铺子碰运气。 她先为青苗选了两朵珠花, 分饰在双髻上,又给冯媪挑了枚平安扣,这才装模作样地以指轻按额角,说是走得乏累。 掌柜的见状,二话不说,遣伙计引她上楼歇息。 冯媪在旁搀扶着,她脚步放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廊边厢房。许是戒严之故,大半的房都是空置的,门扉敞开,内里一览无余。皆以一座折屏分隔内外,外间设桌案,内间置床榻,观过数间,格局大抵相同。 伙计早有停步的意思,几次请她入房,都被摛锦以不够僻静为由推脱,故而一路行至廊道尽头,如愿进了上回的那间厢房。 伙计躬身退出去,青苗踮脚在桌案边斟茶,冯媪绕到屏风后铺床,摛锦则面朝着窗棂落座,指尖不甚规律地在案上轻敲,正苦思冥想着如何传讯,视野里忽地闯进一只雀儿。 黑黑褐褐的羽,活像是才从泥潭里滚过一遭,驻在铜制的挺钩上,用短而尖的喙在身上梳理着片刻,两颗漆黑的眼 珠便直直地盯着她。 青苗怕这野雀伤人,于侧边重重拍了下窗框。 野雀鸣啼一声,振翅飞走。 摛锦眸光骤亮,是了,凭鸟雀传信,最隐秘不过。 走山间小道赶来郡城的那夜,她不就是被鸟鸣声惊醒,而后发现林中形迹可疑的燕濯吗?再联系上那团未瞧真切的黑影,指不定就是被饲养的信鸟。 至于如何召来信鸟么? 燕濯曾当着她面吹曲唤马,想来这召鸟的方式也大差不差。 摛锦踱到窗边的盆景旁,选了片丰润青翠的叶片摘下,细枝干间顿出现一个浅色的伤口,而在这伤口往下三寸,是个灰褐色的小痂,证明先前,有人在这与她做了同一件事。 这人,不是楚昭,便是燕濯。 她用茶水濡湿锦帕,而后将叶片正反两面的浮灰拭去,这才衔在唇间,回忆着他吹奏的短调,模仿着吹响。 担心那鸟听不见,她特意立在窗前吹了许多遍,还叫青苗探出脑袋,往四周寻寻,可直到喉咙干得冒烟,也没有第二只鸟雀来访。 也是,这使唤马的调子,怎么能召来鸟。 摛锦恹恹地坐回桌旁,连饮了两杯茶水润喉,心中的无名火却怎么都压不下,甚至越烧越旺,可怜那片叶才被精心侍候过就遭迁怒,五指一拢,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那般好卖弄,怎么偏只在她面前使唤马,不知再召上两只鸟来逗闷? 照常理而言,接着该唾骂几句,她却突然没了言语。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被赐婚之前。 当时已入秋,一帮王孙公子邀她狩猎,照旧要比猎物,赢彩头。奈何她向来自视甚高,又有这帮子酒囊饭袋衬托,射术便被阿谀奉承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独一份绝技——时长日久,连她自己也这般觉得。 恰逢边军入京呈战报,她想,若她能赢过那些个以武立身的将军,便叫父皇也封她做个将军,从此天南地北地率兵打仗,再不必日日困在京城,一举一动都被言官盯着上折。 她想着边城的风,边城的月,边城的漠漠黄沙,边城的金戈铁马,再回过神时,信笺上墨字成行,邀自边城而来的人,一同狩猎。 她的帖子,整个京城,无人敢拒。 那些边城将入了京,自然也要守这规矩,毕竟,谁来了,她不定认得齐,但谁没来,她定会记得一清二楚,且,绝不叫他们好过。 她策马入林,不到一刻钟,便猎了只肥硕的野兔,再搭弦上箭,目光锁住了一只羽色乌黑的燕。 林间枝杈横斜,那燕便在长枝细叶里灵动地穿梭,每每在她即将扣动弩机之际,便似有所觉般倏然俯冲,或疾飞隐入密叶之后,迫使她屡屡放下弓弩,催马再追。 算来不过两个巴掌大的猎物,射落了也无甚可自得,偏偏她放弃的念头一起,那燕又翩然回首,近乎刻意地在她眼前徘徊挑弄,最是张狂的一次,几乎是擦着她的耳畔掠过,险些衔走她鬓间金簪。 如此一追一逐间,不觉已入了猎山深处。 那燕倏地没了踪影。 她勒马四顾,忽被一曲悠扬的小调引去了心神。循声望去,见一匹极讲究的马,颈部鬃毛被细细编成十数个小辫,其间满缀各色宝石,非金非玉,光华流转间,竟连她也叫不全名字。 马旁边是一道颀长的身影,姿态慵懒地倚着树干,两指衔着片青翠的叶,横在唇间,那小调便是由此而来。 她自上而下地打量去,第一眼只觉这人分外招摇。寻常饰品,定要分出主次,贪多贪足乃是大忌,他倒好,将各色宝石,大大小小全无规律地用绳结串联,绕在发间,便算冠饰,丝毫不担心喧宾夺主,把自己堆成个首饰架。 目光下移,是两道剑眉,眉尾轻压着,带着几分疏离和冷冽。双目正合,在枝叶缝隙泄下的金芒里,似能看清长而翘的眼睫,于清风吹拂间,微微颤动。 她才要出声,乐声忽止。 不过一眨眼,他便已弯弓搭箭。 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被她一路追逐的燕,不知怎的,竟招惹来一只恶鹰,仓惶躲闪间,全无了先前应对她的游刃有余,眼见着就要命丧鹰嘴—— 弦铮骤响,一箭穿喉。 恶鹰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嘶鸣,便直直地坠下地。 他收起弓,这才慢吞吞地撩起眼,朝她身上扫来,只一眼,便敛去目光,翻上马背,朝猎物而去。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在想,五陵年少,无人能出其右。 世间珍宝皆归她,故而,他也该归她。 他后来的确归她了,只是…… 她渐渐回神,又取了一片叶拭净,横在唇间,一曲小调吹响。 摛锦心头生出一抹异样,不过是那样寻常的小事罢了,自那之后,她也猎过鹰、猎过雁,不止一次,甚至猎过豺狼、猎过山彘,如何会将他那回记在心上,更别说,对一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小调念念不忘。 定然召不来信鸟的。 她放下叶片,旋身要走,背后却追来一声鸟鸣。 ——竟吹得分毫不差。 青苗惊呼出声,又急忙用双手捂住嘴巴,生怕把这好不容易被召来的鸟惊走,小步挪至摛锦身边,将声音压至最低,只用气声道:“这鸟,眼熟。” 摛锦抿了抿唇,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撇开,转头看去,那乌漆麻黑、分外磕碜的鸟,不就是最开始造访的那只吗? 兜兜转转苦寻,却没想到答案一开始就找上门了。 青苗往桌案上铺好纸笔,开始研墨,那鸟就飞到砚台旁,随着墨条磨动的声响慢悠悠的转着脑袋。 摛锦从锦帕间裁出一条细帛,持笔写字时,它又上前几步,把脑袋凑到笔尖旁,似是要仔细检查要它带的密信是否合规。等竹笔搁下,它自觉地探出一条左腿,让细帛系上,而后晃了晃左腿,直勾勾地盯着她。 末了,鸣叫一声,振翅飞远。 来去时都知道打招呼,倒是懂规矩,摛锦想,不像某些人,走前从不知道吱声。 此桩事了,摛锦上榻躺了会儿,也算把先前胡扯的借口圆上。如此消磨几个时辰,起身下楼时,又随意捡了两样首饰买下,掌柜的将嘴角咧至耳根,一路送到马车前,几乎将“下次再来”一词念烂了。 车轮碾着夕阳的余晖,慢悠悠地驶在街市上,两旁巡逻的兵卒仍未停歇,守卫的数量甚至还有隐隐增加的迹象。 戒备愈发森严,恐怕到明日,便是以燕濯的名头也出不了门了,所幸消息已递出去了。不论是直接传给楚昭,还是先经燕濯,再行转交,都比她干守着名册等在别院里好。 摛锦往窗外瞄了一眼,快到别院了,当即打起精神,伪装作神情不属的模样。 “选购首饰时还未觉得,如今回了别院,才想起燕郎已去两日了,竟如此狠心,连个信都不叫人传来。” 冯媪配合地宽慰道:“郎君许是事务繁忙,这才腾不出空来,再说,平陇县近,再过两日,郎君自己就回来了,哪还用差人送信?” 摛锦点点头,正要往下接,马车忽然停住,帘外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女声。 “云娘子寂寞,不若随我一道作伴?”—— 作者有话说:鸟:我来啦~ 青苗:走开! 鸟:那我走了。 阿锦(吹曲子) 鸟:咋又叫我? 第58章 只是替身 车内烂俗的怨妇戏码骤停。 青苗将横亘在车前的帘幕缓缓撩开, 摛锦的目光与车外那人相汇——是秋娘。 秋娘面上的笑愈发热切,好似日前不是被她严刑逼供,而是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便不由分说地上了马车,强行挤坐进来。 稍稍理了理被压皱的裙裾,就反客为主地对车夫吩咐道:“去郡守府。” 按说日前摛锦才在明面上与秋娘结怨, 便是姬德庸要寻她, 也万不该遣 秋娘。她眉心轻蹙, 要么, 是秋娘露了破绽, 将一切和盘托出, 要么, 是她在姬德庸眼里委实无足轻重,无需多费半点心去照顾她的喜怒。 摛锦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珠串,试探道:“燕郎如今不在郡城, 你便是将我引开,也无法接近他。” 秋娘用帕子掩了下唇,目光从帘幕间隙飞快地向外瞟了一眼,笑道:“云娘子对我真是有诸多误解!我岂会那般不知分寸?” “此番,不过是怕云娘子一人待在别院中无趣,这才邀你入郡守府小住,同郡守夫人及其他贵夫人作伴, 待燕世子归来, 再让他到府中接你便是。” 哦,扣押女眷当人质,无能之辈常用的下作手段。 摛锦微微垂下眼睫, 心中安定下来,秋娘既肯透露,想来,应属第二种推论。 因多余的行人皆被巡逻的士兵驱走,马车一路畅通无阻,不过几刻钟,便驶到了郡守府。只是车夫未停,从正门过去又绕半圈行到侧门,直直进到院中。 弗一听闻,帘子就被一侍从整个撩开。 摛锦顿看清了院中景象,每隔十步便有一披甲带刀的兵卒,飞檐翘角的楼阁间,暗有寒光银现,是埋伏了弓箭手。再垂目向面前,四个虎背熊腰的婆子,魁梧的身材与冯媪不相上下,唯有马凳边的婢女身形稍纤弱些,正态度恭敬地伸出双手。 可手一搭上去,她便觉出了不对。 摛锦鞋尖抵在马凳的边缘,假做脚下一滑,顺势将浑身的重量倒压在婢女手上,却连预想中的踉跄都未发生。 握住她小臂的手分毫未动,哪怕她一只脚踩空,身形也被牢牢扶稳,她状若受惊似地紧抓回去,隔着衣料触到的皮肉分外紧实。 何止是手劲大,少说习武三年。 “娘子小心。” 婢女搀着她踩实地面,这才松开手,去捋平她衣袖上浅淡的褶痕。 摛锦暗暗瞥去一眼,未能从那张朴实无华的脸上瞧出什么特殊之处,只是愈发觉得姬德庸正经政绩干不出,倒是将这般蝇营狗苟的小道钻研得炉火纯青。 她当日佩剑进城,姬德庸定然能猜到她会几分拳脚功夫,故意将四个壮实的婆子摆到明面上,假使她有异动,定会将那四人支开,以这个“瘦弱”的婢女为突破口。偏偏,这婢女才是一众守卫中身手最好的。 冯媪和青苗心惊胆颤地下了车,正要亦步亦趋地跟在摛锦身后,倏地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押往廊道的另一个岔口。 青苗惊呼一声:“娘子!” 摛锦闻声回首,秋娘走近两步,将后头的青苗隔开,握住她的胳膊,使力拉着她往前走,噙着笑道:“她们只是去将云娘子要住的厢房收拾收拾罢了,我们还是先去拜见郡守夫人吧!” 活着的人质,才是人质,姬德庸是个小人,但不是傻子,不至于在情况未明时就做出杀人这种蠢事。 摛锦抿着唇,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秋娘往前走。 秋娘手上力道松了些,调笑道:“云娘子与燕世子感情甚笃,莫说我,就连郡守夫人都想向你讨教一番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呢!” 以她现在示众的身份,和燕濯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夫妻?一个被郡守赏赐下去的玩意儿,未立契书,称声姬妾都是抬举。向她讨教夫妻之道,岂不荒唐? 讨教是假,刺探是真。 摛锦掩去眸中暗色,勾起一抹浅笑,缓缓道: “我与燕郎,一见钟情,两心相悦,三生不离,约定白首。” …… 踏入正房,扑面而来是一股浓重的檀香,白色的香雾袅袅,在纱幔与珠帘间徘徊,烛火昏暗,熏得人昏昏沉沉,头脑发胀。 摛锦用余光隐晦地窥去,只能瞧见帘幕后一道端坐的人影,极轻极浅的碰撞声规律地响起,应是在拨动念珠。 记不清是在念珠滚动的第多少圈,帘后人终于放下手,用古怪阴冷的声音问:“你是说,燕濯被你的美色蛊惑,迷了心窍?” 果然,是对她的身份起疑。 摛锦眉心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一副为权势逼迫,不得不隐忍的模样,“我与燕郎乃是真心相爱,夫人若不喜我,我走便是,何必这般羞辱?” “莫在我面前扮这种矫揉造作的怪样子,你现在若不说真话,我之后有的是法子叫你开口。”郡守夫人冷哼一声,质问道,“一个十四岁投军入伍,十七岁建功立业的侯门世子,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会在一个月内,对一个民女用情至深?” “他从前再风光,那也是从前的事,他在平陇县时,可就只是个小小县尉,”摛锦道,“我与他相识于微末,于他有雪中送炭之恩,如何担不得他的深情?” “可笑!” 话音刚落,帘幕深处突然走出一个婆子,左眼的眼眶空空,徒有狰狞的血肉,骇人得很。一言不发地快步走来,一把扼住摛锦的手腕,将她拖行入帘幕,手一扔,她便重重地摔在地上。 摛锦攥了一手心的汗,强压住反抗的念头,畏畏缩缩地伏在地上,似是被吓得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说,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 坐着的人神情冷肃,面容间每道沟壑都极硬极深,好似刀削斧凿出的一尊阎罗塑像,盯得人汗毛倒竖。 摛锦呆呆愣愣地撞上对面的视线,猛地一个激灵,无促地将手实上的户籍信息挨个吐露,顶着愈发如芒刺般的目光,磕磕巴巴地将她与燕濯在平陇县的相遇美化成了一出可歌可泣的英雄救美。 当然,英雄是她。 “燕郎那夜被歹人追杀,若非是我带他逃到龙王庙躲过一劫,他哪等得到被郡守大人重用,再度风光的一日如此大恩,以身相许,有何不可?” 郡守夫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似是对这番说辞仍有疑虑。 摛锦在脑中反复检查这番说辞,确定并无漏洞,方要松口气,衣领猛地被婆子提起,一张狠戾的面容瞬间拉近,面容旁边,是一只高高扬起的、粗粝的手掌。 若一巴掌落下来,不说掉两颗牙,但大半张脸免不得高高隆起,留下五根鲜红的指印,呕出半口血。 她惊惶地尖叫几声,口不择言地喊:“因为我生得像……” 郡守夫人撩起眼,让婆子停手,冷声道:“像谁?” “……我、我不知道,”摛锦全无了方才叫板时的硬气,连话音都带着颤声,“那夜,他见到我,就、就强要了我,嘴里一直喊什么阿锦……” “我打不过他,怕得很,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原是想逃,他忽然说,他是县尉,会对我负责。” 摛锦偷瞟了眼对面人的神情,放心地往下编,“我想着县尉好歹是个官,我、我就答应了。” “而且,他对我极好,不管我想怎么样都行,他原是要我在县里等他回去,我不肯,偷偷跟来了郡城,这才落进秋娘的手里,他……” 后头絮絮叨叨的话还有一堆,郡守夫人没叫停,她便把各种可能惹人起疑的细节都串联到一起,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直到口干舌燥、喉咙冒烟,郡守夫人才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 怜悯又嘲弄,活像是在瞧一个蠢货。 “你知道燕濯以前是三公主的驸马吗?” 摛锦讷讷地摇头。 “你可知道公主的闺名?” 摛锦更是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郡守夫人恶劣地出声:“他得不到公主,便寻你做公主的替身,你竟还以为能跟他白首不离?” “他日若事成,他将真公主抢了过来,届时,哪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摛锦适时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大张着两只眼睛,泪水将落未落,无助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郡守夫人露出了自会面以来第一个慈祥的笑,笑得人毛骨悚然,“现在时日尚早,你只要抓住他的心,他自是离不开你。” 她茫然地开口:“……怎么抓?” “孩子,你只要做了他孩子的母亲,他便是往后有再多个姬妾,都动摇不了你的位置。” 摛锦面上浮过一丝羞赧,红着脸摸着自己的小腹,扭捏地开口:“我自是想的,可这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况且,他如今受郡守的差遣,时不时就要外出公干,能与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郡守夫人的笑更温柔 了一分,牵过她的手摩挲着,冷冰冰的触感,似是被毒蛇所缠绕。 她强摁下那点不适之感,任由面前人动作,忽地,手心里被塞进三包药粉。 “这是?” “能让你尽快怀上孩子的东西。” □□? 这夫妻俩怎么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前脚灌鹿血酒,后脚喂□□,恨不得他们时时刻刻跟牲口似的□□。 “三日一次,溶在酒里,让他服下。” “去吧。” 摛锦感恩戴德地告退。 可寻到无人处,拆开一包查看,这分明是—— 五石散—— 作者有话说:燕燕:是谁在背后说我坏话?[愤怒][愤怒][愤怒] 第59章 聊表心意 前朝门阀士族间曾一度风靡此物, 或是沉溺于那股飘然欲仙之感,又或是随波逐流附庸风雅,渐渐竟以显露服用五时散后的丑态为荣。个个着宽袍、餐冷食, 神情恍惚、目光涣散间, 反被追捧为“神明清朗”“玉山将崩”。 闻有那等钻营的寒门子弟,囊中羞涩,无力承担这笔奢靡的消费, 便一举一动比着旁人药效发作时的模样效仿, 甚至不惜赤身裸体地在街市奔跑嚎叫, 以此把自己伪装成“风雅名士”中的一员。 早在大邺立朝之初, 便已将此物列为禁品, 只是此药成瘾, 一旦沾染, 极难戒除,故而背地里,仍有不少人在偷偷吸食。 摛锦上一次见它, 是在,皇宫。 说来可笑,朝廷颁布的禁令,却被统领朝廷的人带头违反,上行下效,也难怪屡禁不止。 忽有一列侍从自另一端的廊道经过,脚步声齐整冷肃。 摛锦思绪顿敛, 将药粉塞进袖中, 侧身立在廊柱后,目光小心地擦着朱红色的外漆探出,不论是他们高而壮的身形, 还是沉而稳的步伐,皆非一般的家丁护卫可比拟。 眸光微凝,落在他们几乎寻不出褶子的衣料上。若一二人如此,尚可推说是身材魁梧或衣尺偏小,但个个如此,便只能表明,是衣料里另藏了东西。 大概率,是甲。 所以,眼前这些不仅是兵,且是精兵。 论说一郡郡守调派些精兵在府内巡逻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更遑论是他这么个已公开立场的反贼,偏他还要欲盖弥彰地使些小伎俩。一是御外来的不速之客,二是守内里的诸多人质,三么—— 是用来提防“自己人”。 多疑多思,似是上位者的通病,瞧这姬德庸不过自立数日,占据幽云一州之地,便开始辗转难眠,怕不及狡兔死,就要劈柴生火烹走狗。 否则,也不至于琢磨出用五石散毁人的阴毒法子。 摛锦倏地想起燕濯,心中没来由地一悸。万幸这五时散是被递到自己手中,若是同那夜的鹿血酒一般,强迫他不得不饮……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一抹暗色。 等樊川攻城,还是太慢了,她要在那之前,先搅得他们彼此猜忌,自相残杀。 …… 更夫的梆子声有节奏地敲着,高门大院里的动静却是毫无规律,哀嚎有,痛哭有,惊叫有,怒骂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错地响着。 “关门关窗,防偷防……” 距离愈来愈近,惨声愈来愈清。 几十年来风雨无阻从喉头往外喊的词,头一回自唇舌向喉里缩。 梆子声不知何时已停了,他踱步向前,蹑手蹑脚地贴着墙往前挪动。 “这案子分明在年前已经了结,如何又旧事重提?”里头忽有男人的声音在说。 更夫咽了口口水,连呼吸都放至最缓,两眼紧紧盯着门扉缝隙间泄出的一点火光。 “哦,本官查看卷宗,觉得此案有异,故来提审。” “其中缘由,我已和县令说清了,同你,没什么可说的!” 只见门里青衣人懒散的身子稍稍直起,再一眨眼,却是四下飞溅的猩红。他心跳停滞一瞬,只觉面上有些温热黏腻,用手胡乱抹了抹,晕了满掌的血色。 他抬起头,方才叫嚣的男人恰直愣愣地倒下去。 喉间的皮肉被分割成上下两截,随着最后的呼吸起伏,鲜血汩汩。两只眼睛大大地张着,眼睫颤动,连恨与怨都来不及生出,就定格在了最惊恐的那刻。 “啊——” 梆子与灯笼摔作一团,脚步声仓皇地往远处逃。 庞勇扭头欲追,可瞧见面前人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又默默地将脑袋转回来,同木头桩子似的立着。 “他既与本官无话可说,本官也不好强逼,送他去与前县令作伴,也算是成人之美。”燕濯动了动腕,将刃上沾染的血珠甩掉,微微歪头,撩起眼,问,“还有谁思念前县令的,本官一道成全了。” 院内一时寂然,鸦雀无声。 燕濯往前半步。 众人低头缩脑的身形顿又被往下压了一寸,几个呼吸间,便叫冷汗渗湿了衣襟。 又是半步。 鞋底与地面相碰,不过一声极低极轻的响,众人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心弦绷至最紧,连带着呼吸都开始艰难。 乌靴还要再抬,人群中倏地冒出一句带着颤的讨好。 “燕、燕县令明察秋毫,实乃一心为民的好官,小人敬仰之至,愿、愿奉上全部家财,聊表心意。” 燕濯微微挑眉,反手将长刀归鞘。 那商人仍怯生生地立着,面上与喜意毫无干系的笑愈发僵硬,几要维持不住时,边上忽然冒出一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将他往外拉。 “哎呀,钱员外有这般善心与魄力,岂会与那等乌七八糟的案子扯上牵连?一定是弄错了!”庞勇嘿嘿笑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一沓契书,从中捻出一张,塞进他手里,热切道,“事不宜迟,签字画押吧!” 商人握着纸页的手都在抖。 庞勇一拍脑袋,突然叫道:“我这脑子,怎么连印泥都忘记带了?” “没、没事,我回家签了,明日再——” 话音未落,他就被拽着向那具刚咽气不久的新尸去,食指指腹往最最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中摁去,似还能感触到血肉的余温与柔软。 心弦崩断,脑中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时,契书的白纸黑字间嵌着一枚猩红的指印。 “还好这里有现成的,不必耗时间多走一趟,”庞勇笑嘻嘻地把契书叠好往怀里揣,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刚不是说要回家吗?现在回吧,路上小心啊!” 商人浑身抖了一下,如个提线木偶般往外挪步,只是不知怎的,双足竟似灌铅般沉重,行到门槛前,抬不起脚,直直地摔出去。 庞勇抖了抖手中的契书。 如一滴水坠入翻滚的油锅,局面顿时炸开。余下人蜂拥奔来,你推我挤地争抢,好似那一张张不是捐赠财产的契书,而是能逃过无常索命的护身符。 一抢到纸,便咬破指尖,往上盖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庞勇的衣襟已被填得满满当当,本就挺翘的肚腩,现今更是同怀胎十月的妇人般。一手扶腰,一手抚着肚子,朝边上挤眉弄眼,“嘿,你别说啊,把人聚一起,就是比挨家挨户杀上门有效率啊!” “这叫、叫杀鸡儆猴是不是?”庞勇两边嘴角直咧到耳根,“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多契书,别说是区区万石粮,就是十万石粮,都不在话下!” “怎么样?庆功去?” 燕濯神情淡淡,并未否决。 不多时,平陇县内最大的酒楼就被包了下来。 一众官差血衣未换、腥气未散,霸占了整个大堂。平日里最是健谈的小二像是忽然哑了嗓子,低眉顺目地端上酒菜,连菜名都没报一声,便灰溜溜地逃走。 庞勇左腋夹着酒坛,右手端着酒碗,挨桌挨个划拳过去,在一句接一句的“庞县尉英勇”中心智渐迷,只觉扬眉吐气、春风得意。面上、耳上烧得通红一片,踩着歪七扭八的步子朝单独一桌的燕濯去。 “燕、燕县令,我的眼光真他大爷的好呀,一眼就瞅中你,我就知道你能带我升官发财……我、呕——” 燕濯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不动声色地将距离拉开。 庞勇许是醉得太厉害,扒着椅背直起身时,已忘了先头的话茬,眯着眼在燕濯周围四处搜寻一番,歪着脑袋“咦”了一声:“你家云财主呢?” 燕濯默了下,兀自灌了口酒,并不回答。 岂料庞勇把他这副作态认定为心虚,不知那还没瓜子仁的脑子里瞎琢磨了些什么,竟猛然蹭起一股火气,食指几乎要指到他的鼻尖,横眉竖目地骂道:“好你个燕濯,才发达,就把云财主给甩了!你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娶妻?纳妾?还是养外室?” 燕濯青筋直跳,在庞勇胡咧咧至劝他买凶杀摛锦前夫时,终于忍不住在庞勇后颈来了一下。后者身子一软,贴着桌腿倒了下去,耳根子这才得了清净。 他抬脚把人踢远了些,仰首将碗底酒饮尽,兴致缺缺地撂了碗。 娶妻纳妾养外室? 当真是抬举他这个通房。 与其指望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期盼殿下开恩,允他…… 燕濯喉结动了动,靠着椅背,双目渐合。 奇怪,不过几碗酒,他怎会醉? 酒楼里横七竖八的酒鬼副副凶相,个个挎刀,无人敢挪动,便枕着桌椅板凳,伴着震天呼噜睡了整晚。 与天边第一抹熹光同时到来的,还有庞勇挨的一踹。 他顶着宿醉昏沉的脑袋从坐起身,眯眼盯着衣料上浅淡的鞋印,缓慢的思绪运行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地升腾出丁点怒意,抱怨道:“这大清早的,你踹我做什么?” 罪魁祸首的面上全无愧色,理所当然道:“天亮了,干活。” 庞勇顿时瞪大了双眼,两颗眼珠子向周遭环视一圈,从其他熟睡的衙役身上得到了底气,梗着脖子道:“鸡都没醒的时辰,能干什么活?再说,我现在都是县尉了,那些个杂活,就不能吩咐下去叫他们干吗?” “你要嫌远,我现在给你叫一个起来,你支使他去!” 说着,庞勇就要把这苦差事甩出去。 燕濯撩起眼,道:“我让你去。” 庞勇顿醒了神。 “给其它县递话,卖粮。”—— 作者有话说:燕燕:你看我像有那个胆子吗?[白眼] 第60章 诵经念佛 暮色四合间, 冯媪从外端来了今夜的晚膳。 一碗粟米粥,一碟醋芹,一盘炙羊肉, 另添几颗干枣。 并非刻意磋磨人的残羹冷炙, 若叫冯媪来评说,光擦着瓷盘上的肉油,她都能吞下三个拳头大的蒸饼, 但联系上摛锦如今对外的身份, 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粟米不及菰米清香雅致, 醋芹充其量是道开胃的凉菜, 干枣更是敷衍至连毛病都无甚可挑, 唯一一个能勉强入眼的, 便是巴掌大的素盘上摊着的羊肉片。 摛锦着眼数了下, 横七竖八,正好是十五片。 厨子似是在展示自己的刀工,肉片指宽寸长, 纤薄如蝉翼,大小也如蝉翼。将整盘肉卷起,连包子馅都填不满,却用来糊弄成她的晚膳。 “其他使官的家眷也吃这个?” 冯媪脸色不太好看,摇了摇头,咬牙道:“那遭瘟的婆子一口咬定份例就这么多,可我鼻子多灵啊, 里头鸡、鸭、鱼的味浓得很, 煎烧焖煮炸少说用了一半。再瞟眼灶下鸡毛,盆里鳞片,做出好几十碗菜, 郡守吃不完,余下总不能糟蹋去喂狗。” “定是瞧我们好欺负,便昧下去给自个儿加餐了!”冯媪哼出声,一边把餐食摆上桌,一边咒骂那些个抢食的喝凉水都塞牙。 摛锦倒是没什么怨色,淡淡道:“见风使舵,踩高捧低,从来如此。” 燕濯尚有个被姬德庸认可的世子名头唬人,他们便敢欺压得这般明目张胆,足见这内宅管理混乱。眼下被囚于此,无法收到外头的消息,反倒能从他们表露出的态度里探得风声。 她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粥,思索着应当如何将这滩水搅混。 若能将谋反的源头铲除,效果自是立竿见影,但以姬德庸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怕不是连床榻底下都安排了刀斧手,朝他下手,难度太大。 若换成简单的,诸如隔壁厢房住着的随意一个女眷,又实在有些无足轻重,便是把今日才威胁过她的郡守夫人给枭首,至多也就是催得院中巡逻的护卫再多上两班。 要什么情况下,才会让上位者立即怀疑,底下人有异心? 那自然是,他的继承人猝然离世。 尤其,还与另个原本没资格,现在有资格继承的人有关。 门扉倏然被叩响,思绪顿收。 摛锦抬眉,就见几个侍女端着木质托盘,托盘里是衣物和首饰,为首那位躬身行了个礼,道:“明日有佛法高深的大师入府讲经,请娘子准时参加。” 一帮子反贼听经,是要叫大和尚给他们预备杀人的刀剑开光,还是提前为自己的九族超度往生? 她心觉可笑,面上却一副向往之态,刻意拉着侍女的袖子,攀扯了几句如何更显心诚之类的杂话,又仔细问了些听经的注意事项,紧接着追询这大师求子可灵? 直把人逼得满脸不耐烦,最后关门退出去时,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用头发丝想也知道,是在说——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在这档口上,摛锦也没工夫去计较她们敬或不敬,草草用了晚膳,洗漱完便躺到榻上。 也不知信鸟能否将信送到,若有回信,怕也递不进这府里来。 这才两天,距离他回来,还有…… 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堆积起来,思绪乱似一团乱麻,分明闭起了眼,却没生出什么睡意,窗棂外的夜色才褪,她便睁眼起身。 她换了衣裳,坐在镜前,任由青苗为她梳发。 摛锦垂眸,端详镜中人的模样,昨夜侍女送来的衣裳首饰并不出挑,颜色寡淡,样式也平庸。混进满院女眷的衣香鬓影里,实在不够起眼。 “把那些都戴上。”她忽然道。 青苗愣了一下,似有怀疑自己的耳朵。 七八根色泽各异、形制不一的簪子齐齐插戴,那不就成了走街串巷的小贩身上扛的、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了? 偏摛锦对这副招摇的模样满意得很。她顶着满头珠翠明璨,步履从容地走入厅堂,择了一处靠前的位置坦然落座。 讲经的大和尚还没来,耳边却已有了叽叽喳喳的话声,伴随着语调婉转,不时有打量刺探的目光扫来。虽然隐晦,但从嘴型里辨认出的零星词句,足够推断出大致内容—— “这是哪家的女眷,俗成这副德行?” 不一会儿,众人便用目光一层层吩咐下去,直到最末席的那位无人可用,硬着头皮站起身,扯了个热络的笑向摛锦凑来。 “妹妹这身装扮好生别致,不知怎么称呼?” 摛锦眼都不抬,极尽刻薄地开口:“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就敢腆着脸上来攀亲了?” 妇人脸色一僵,顿生退意,奈何后头还有十数道如芒的目光紧盯着,只能把话中的敌意略去,干巴巴地回答道:“我是丰良县县令之妻,夫家姓刘。” “哦,刘氏,”摛锦仍不屑正眼瞧人,只是语调陡转,忽然发难,“连世子夫人都不认识,你可知罪?” 话罢,又转向其余人等。 “当真是一帮没教养的东西,连官职大小,都分不清,见到我,还不快些行礼?” 方才还被她们窃窃取笑的对象,陡然凌驾在她们头上,任谁也无法轻易顺下这口气来,更何况,这所谓的“世子夫人”,着实是名不正言不顺。 姑且撇下“世子”不谈,光论这“夫人”的名头。谁不知道燕濯来幽云还不到两月,三书六礼连起个头的时间都勉强,哪能多出位明媒正娶的夫人? 分明是个无名无分的姬妾,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 想通这一点,当即有个性子急的妇人嗤笑出声:“一个洗脚婢,也敢冒名上来充什么夫人?” 摛锦眼风轻扫,下刻,便有盛着热茶的瓷盏砸去。 惊叫声骤起。 茶水不算烫,砸时也没瞄着脸,但被当众泼茶,屈辱远胜痛感。 边境的女眷饶是平日里再怎么装一副贞淑娴静的模样,也不像真正高门大户里的贵女时刻谨守着规矩,此时怒上心头,顿将那些伪装烧了个干净。 妇人有样学样地砸茶盏过去,只是准头不大好,殃及池鱼,无端被牵连的女眷亦是愤愤不平,张嘴骂,上手砸,战火迅速蔓延开来,连最初那个被挤兑来问话的刘氏,都趁乱朝看不顺眼的人下了几回狠手。 待到大师捧着佛经到场时,竟是无处下脚,只能双手合十,念一句佛谒: “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脑门就被折断的椅子腿砸了个大包。 能受邀给反贼念经的,能是什么好和尚? 呸,活该! 本是要将软禁之事粉饰作念经颂佛、祝祷平安,却闹成这副模样,郡守夫人闻询赶来时,半点维持不住昨日威胁摛锦的深沉模样,扯着喉咙尖声喝令众人住手。 然而无用。 她的声音弗一出口,便被四下爆起的哭嚎、痛呼与咒骂吞没。每一声叫嚷、每一句嘶骂,都像浪头般狠狠扑向她那点微弱的制止,将她彻底卷进这片失控的喧嚣里。 惊怒交织,气血上头,这位前来调停的郡守夫人,反倒成了闹剧中最先倒下去的人。 摛锦不动声色地后撤两步,目光锁在敞开的厅门。 郡守忙于外务,郡守夫人昏迷不醒,那下一个出来理事的,便该是名义上的继承人了。 …… 聚众斗殴的参与者都是下属官员的女眷,自不能跟平常兵卒,或是仆从杂役般一刀杀了了事,得由大夫处理过伤情,才能一一问询。 只苦了那花白胡子的府医,今日做的活,抵得往常一年的了,也不知月钱有没有额外贴补些。 摛锦漫无目的地想着,才目送大夫离开,就迎来个侍从躬身行礼后,用不甚恭敬的态度请她去书房问话。 其他女眷间纵然不算熟络,但夫君同在幽云为官,逢年过节总有走动,多少存些面子情。唯她初来乍到,又处处与人教恶,不必想也知道,她们嘴里吐出的口供,会把罪过推诿给谁。 虽然,事实上也的确是她刻意挑起的。 摛锦慢吞吞地跟在侍从身后,心思翻动,连眼睛也一刻不停地向周围打量,默记路线。 侍从有心想催促她快些,却被她一句“有伤在身,走不快”给轻易打发。面上不显,心底却不知骂了多少遍难伺候了。 好容易捱到书房,她才跨过门槛,侍从便忙不迭地把门合上,为这趟苦差事的结束松了口气。 “母亲好意请你入府小住,共研佛法,你却寻衅滋事,是为何故?” 含着愠怒的男声响起,摛锦循声抬眸,就见书架旁颀长的身影,那人缓缓转过身,现出一张俊秀的脸——倒有几分姿色在,不似姬德庸那般貌丑无盐。 只是三言两语间颠倒黑白,倒要她对被软禁之事感恩戴德,当真是荒唐。 摛锦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又平,目光同他相峙几息,将短视粗鄙演得淋漓尽致,“我乃堂堂世子夫人,那些妇人对我失礼,乃是不敬,你不去惩戒她们,反倒向我追责,是为何意?” 姬烨煜嗤笑一声,眼底的轻蔑之意毫不遮掩,“莫说你只是父亲赏给燕濯的一个玩物,便是真正的世子夫人,在幽云的地界,也容不得你放肆!” 与他预想中的惊惶不同,摛锦竟不合时宜地笑出声,状若随意地向他走近,“真正的世子夫人可是京城高高在上的公主,你一个无官无职郡守之子,口气倒是猖狂。” 他正要反驳,喉头滚动间,却被抵上了一抹寒凉。《 》 60-70 第61章 咎由自取 非刀非剑, 仅是一支磨得尖利的银簪。簪身镂刻繁复的祥云纹,另一端还嵌着细碎的珠贝。任谁看去,都绝不会想到这竟是一件夺命的凶器。尤其它方才还戴在那位一身艳俗、故作傲慢的主人鬓间, 此刻却直刺向他的咽喉。 姬烨煜呼吸仅窒一瞬, 猛地蹬地急退。可那簪尖如影随形,紧贴皮肉,未有半分迟缓。他抬手欲挣, 锋尖骤然下压, 只稍稍再使些力气, 便能彻底捅穿他的喉管。 什么姬妾夫人, 什么尊卑对错, 都是幌子, 这分明是个蛰伏已久、步步为营的刺客, 偏被他自己,亲手引入房中。 确认以武力无法逃脱,姬烨煜只能寄希望于威逼利诱, “郡守府守卫森严,你又是光明正大入了我的书房,就这样杀我,绝无可能活着逃脱。” 这话倒是不假,不然大可省略谈判的这一步,直接将人扎死。 “你入府有何目的?是燕濯派你来的?”姬烨煜接着道,“燕濯不过担一个世子的虚名, 手里并无实权, 金银财帛,他许你多少,我可以翻倍, 其余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你只管开。” 摛锦眨了眨眼,似有所动,“金银么,我并不缺。” 姬烨煜心悬了一瞬,可她又道:“但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我相信,你也乐意帮忙。” “愿闻其详。” “我是为报仇而来的,”摛锦垂下眼睫,声音微沉,“数月前,我的妹妹突然踪迹全无。我四处寻觅,直到入平陇县时,听闻新来的县尉燕濯曾救下一名被掳走的女子,此案牵连甚广,我借故留在他身边,果然探出了幕后真凶。” 姬烨煜额头青筋直跳,心神却渐渐缓了下来,一边恼恨自己被那个纨绔牵连,一边又觉借刀杀人除了姬鹤轩也算不错。不待摛锦开口,便抢先一步建议道:“我可替你引他出来。” 摛锦微微挑眉,有些讶异于他的上道。 姬烨煜找补道:“姬鹤轩仗着父亲的名头在外欺男霸女,我曾数度规劝于他,只是他从不肯听,如今……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摛锦配合地将簪尖松开分毫,以示对他这般同仇敌忾的奖励,扬了扬下颌,催他继续往后说。 “两日后,我约他到后园的亭中饮酒,你可扮作奉酒的婢女近前,等我半途借故离场,你便动手取他性命。而后我带人往相反的方向搜查,给你留下足够的时间处理证据。这样一来,不仅能报仇,还能保你全身而退。” 摛锦微微眯起眼,这个计划,实在是,错漏百出。 他给自己留了充分的时间做不在场证明,而她能否功成身退却全要凭他的良心配合,然,这种毫不犹豫出卖亲眷的人,哪来的良心? 摛锦忍不住笑出声。 落在姬烨煜眼里,却成了她对即将大仇得报的喜悦。 他絮絮说了许多谄媚奉承之语,摛锦没听,只是取出一包药粉,洒进盏中热茶,而后将杯沿抵在他的唇边。 姬烨煜眸中漫开惊惧,牙关紧闭,可仍是被掰开下颌,强行灌入。温热的液体不由分说地从唇舌挤进喉咙,而后蔓延至五脏六腑,一种异样的灼热感自血液中迸发,好似脉络中流的不是血,而是火。 神思竟异常清明,甚至如超脱体外,眼前闪过种种光怪陆离之景:一会儿是姬鹤轩惨死之状,一会儿是刺客毙命之景,一会儿是姬德庸率铁骑攻入京城,一会儿又是他自己立在九五尊位之 前,高呼“众卿平身”。 摛锦有些嫌恶地松开手,任由他似一摊烂泥般倒在地上。 多亏了郡守夫人塞过来的五石散,不然一时半刻间,还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冒充毒药。只是这等“佳品”,燕濯消受不起,合该让她这亲生儿子去细细品味。 “待我大仇得报,”她冷眼俯视,声若寒冰,“自会为你解毒。” …… 天色已暮,两道的火光却将夜色烧透,亮如白昼。 冬月风冷,力夫们却个个涨红着一张脸,汗流浃背。莫说是御寒的夹袄,便是连素日蔽体的粗布短褐都担心弄脏磨破了,情愿光着膀子搬运麻袋。只有极少数的讲究人,才舍得往肩头垫一块坎肩。 监工挥着长鞭,在破空声中,偶尔掺进些皮开肉绽的惨叫。众人似是早对此习以为常,运货的脚步不减,拨弄算珠的手指也不停。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这粮,就不能算得再便宜些?”说话人面上的褶子几乎要堆不下了,只能从皱巴巴的皮肉间隙里,窥见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燕世子这可是无本生意,你吃肉,总要给咱们匀些汤不是?” 燕濯眼下一片青黑,似是困极,倚着树干,眼都没睁,道:“无本生意好做,陈县令何必盯着汤,只管去吃肉便是。” 陈县令讪笑两声,并不敢沿着这话头往下接。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偏这个姓燕的反其道而行之,将平陇县的乡绅豪强宰了个遍,听着爽快,可换成他,便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干这事儿啊。 乡绅豪强之所以能成乡绅豪强,那都是因为各家里沾亲带故,互相勾连,换言之,那是岳父、姑母、堂舅、表姨……他若去自个儿县里使这么一手,同自灭九族有何异? “我不过是以三倍的粮价卖你,幽云战事一起,粮价定然飙升,十倍都是打底,这样稳赚不赔的生意,陈县令还有犹豫?” 陈县令连连点头,奉承几声,而后面露苦色,“生意自然是好生意,只是日前才为郡守置办了寿礼,这一时半会儿间,实在筹措不出银两当本钱,不然,就是将燕世子这批粮包圆了也不在话下。” 燕濯轻笑一声:“这个么,倒也简单。” 陈县令当即竖起了两只耳朵,诚心请教:“燕世子有何高见?” “那日宴上只说要交粮,可没指定非今年新粟不可,用隔年的陈米、廉价的豆粕,或掺些麦麸、米糠,凑足重量便是,”燕濯撩起眼,目光落在板车间堆叠的一个个麻袋上,“这样倒腾出的差价,添作本钱不是正好?” 以次充好,向来是应付朝廷的拿手好戏,只是天高皇帝远,郡守却是顶头上司,时刻能取他性命。 陈县令不禁有些犹疑,燕濯又下一剂猛药。 “我已然将劣等的米粮备好,你只消摁个手印,便可多一大笔进账,何乐而不为?再说,陈县令也不是唯一一个向我买粮的,他们换,你也换。” “届时运过去,每个县都是这种品相,郡守总不至于将我们一齐砍了,徒留他一人起事。” 法不责众,不外如是。 陈县令满脸的褶子向外扯了扯,故作悲痛道:“今年年景不好,地里遭了荒,这些粮可都是从百姓的嘴里抢下来的。” 燕濯重新闭上眼,并不说话。跟随在身侧的庞勇适时递上提前准备好的契书与印泥。 而同样的契书,共有七张。 之后监工的琐事,交由底下人看着便可。 燕濯快马驰回衙署,连灯都懒得点,就摸黑进了屋子。 庞勇往日甚少骑马,能不摔下来便是不错了,紧赶慢赶追了进去,用火折子将油灯引燃。火光跃动,便见那人窝在椅子上啃胡饼。 “你要吃什么?我叫人给弄一桌!”庞勇给他倒了杯茶,又自顾自灌了一杯,抹嘴道,“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嘴皮子都磨起泡来,我自己掂量着,腰带都勒进去半寸,可得好好补补!” “嗯。” 对面人应得冷淡,庞勇却浑不在意,风风火火转去厨房。不消一刻钟,便用右肩顶开门,运进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旁的菜还在弄,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庞勇一屁股坐下,分出两根木箸递向对面,半晌没人接,这才疑惑地抬头,见半张胡饼仍维持着喂向嘴边的姿势,吃胡饼的人却已经昏睡过去。 三四天没合眼,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锈了。 庞勇心里嘀咕:还是二把手好,只管听吩咐做事,不时能忙里偷闲会儿。不像他这般,白天黑夜就没个歇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去忙什么了。 思绪翻动的功夫里,脸大的海碗就连汤带渣地下了肚,连碗底黏的葱花都没放过,被舌头挨个卷了干净。他摸了摸依旧干瘪的肚皮,眼巴巴地盯着剩下的那碗汤饼咽口水,挣扎再三,还是咬牙推门出去。 真要饿死了这位,他这来之不易的官运怕是也要到头了。 …… 更深露重,汤饼上的热气没多久便散了。 火光在夜风的吹拂中摇摇曳曳,连累得满室明明晦晦,变换不停。忽然,白墙被巨大的黑影占据,烛火猛地一跳,紧接着响起一声鸟鸣。 燕濯倏然睁眼。 他第一时间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刃口抽出半寸,思绪才慢吞吞地追上来,确认周遭安全。 于是他松开手,转而看向停驻在灯台前的鸟。 略过两颗黑漆漆的眼珠,往下,是鸟足间绑着的陌生的丝帛,眉头顿时皱起,这并非约定好的传讯工具。 不是楚昭,那是谁? 燕濯解下细绳,对着烛光将丝帛展开,尚未看清具体内容,他便先一步认出墨色的字迹归属于谁。 他早知离去后,她会被软禁入郡守府,但有这万石粮的名头做饵,他们定不会轻举妄动,只要等他带着粮回去,一切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偏偏,她从不是个愿等的性子—— 作者有话说:现生有些糟糕,会写完,但是更新不稳定[爆哭][爆哭][爆哭] 等不及更新的宝们可以等完结再看,真的非常抱歉[可怜][可怜][可怜] 第62章 一箭双雕 博山炉上逸出香雾袅袅, 熏得人神思昏沉,可很快,就被倏然闯入的一股浓且涩的药味刺得醒了神。 姬烨煜抬眸看去。 帘幕曳动, 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女悄步走进, 向姬烨煜行了一礼,垂首轻声道:“夫人服药后,便要睡了, 公子接连数日侍疾, 不若也回房歇息?” “无妨, 等母亲睡下, 我再走不迟。” 说着, 姬烨煜站起身接过药碗, 侧身坐在床榻边缘。 瓷白的汤匙在乌黑的药汁间徐徐翻搅, 舀起一勺,他低眉将上头升腾的热雾吹散,这才抬腕喂到憔悴的人的唇边。 但那人并不肯喝, 眉峰紧皱,勉强提起一分精神,道:“那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姬烨煜顿了下,将汤匙落回碗底,“不是昨日就同母亲说过了吗?不过是些没什么见识的女眷,因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起的冲突,将人召来训斥过一遍, 而后罚她们在屋中静思己过。” “就这样?” “……母亲昨日并未说这做法不妥。” 郡守夫人浑浊的眼珠动了下, 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敛去失望的目光, “事情初初发生时,这般处理自然没错,可你要知道,她们并非一般的女眷,她们的夫家皆是幽云郡下属的官员。” “将人皆召进府中,本就落了下乘,再将人得罪个遍,等她们回去,在床上诉苦,吹些枕边风,岂不是叫他们与你父亲离了心?” 姬烨煜抿了抿唇,试探道:“那我现在去将人放出来?” “还有呢?” 姬烨煜有些茫然。 郡守夫人彻底将视线挪开, “也罢,下去吧。” 他愣了片刻,捏着汤匙的指尖发紧,下意识将药碗往前递了递,可不待下一步动作,药碗便被个独眼婆子夺了去。 “公子请回吧。” 姬烨煜看向榻上人,却只望见一双紧闭的眉目。静默半晌,终是躬身行了一礼,缓步退出去。 等帘幕彻底将他的身影遮蔽,婆子才俯身下来喂药。 “难得公子一片孝心,夫人这又是何必?” 郡守夫人缓缓睁开 黯淡的眼眸,叹息道:“若他一辈子只当个郡守之子,我倒也不强求他什么,可事到如今,进一步或登九五,退一步则万劫不复,偏偏他文不成,武不就……” “别看鹤轩平日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郡中大小官员,谁不与他有几分交情,那些见不得光的要紧差事,哪一桩不是交由他亲自督办?” “论年岁,烨煜还比他长上一岁,鹤轩已是郡守的左膀右臂,烨煜却仍跟着我处理这些后宅琐事……” 后头似还有些絮絮喃喃,但姬烨煜没有再听。 他从廊柱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默然回到院中书房。 “公子,轩公子已答应赴宴,可还要做些别的准备?” 姬烨煜抬起沉重的眼帘,神思混沌,唇瓣微动似欲言语。 侍从躬身静候良久,仍未等到回应,忍不住将眼珠往上滚,试探着喊了声:“公子?” “……不必,退下吧。” …… 夜幕里一转冰轮高挂,照得四下霜白,风裹着冬月的寒凉横冲直撞,却被亭角垂下的毡帘阻隔,剩下丁点被撞碎的残骸从缝隙间爬进,也被炉中跃动的火舌烤化。 一只洁净纤长的手将广袖捋起,而后用竹夹取了茶饼,在炉上炙烤。 浅淡的茶雾裹着浓郁的茶香散逸,随着煎茶的工序一道道进行,愈发叫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最后将白瓷杯盏递出时,对面人忽而扫兴道:“这般时令,喝什么茶?” 那手顿了一瞬,随即杯盏倾斜,精心煎出的茶汤喂给烧得正旺的炭火。 “兄长说得是。”姬鹤轩恭顺地应道。 几乎是“兄长”二字一入耳,姬烨煜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自己算他哪门子的兄长?小门小户出身的东西,尽知道乱攀亲。 碍于毒药的威胁,姬烨煜强忍住拂袖而去的念头,拍了拍手,不过几息,便有侍女奉酒而来。 他目光隐晦地朝来人面上扫了一眼,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侍女,目光再往后探,毡帘却已闭合,窥不到半分。 莫不是事到临头,胆小生畏了? 姬烨煜心头生出几分不耐,余光略过朝他举来的酒杯,兀自抬腕,将杯中酒饮尽。 那酒杯尴尬地在半空悬了片刻,默然后撤。 “兄长今日怎么有兴致邀我共饮?”姬鹤轩道。 “怎么,我还请不动你了?”姬烨煜眼都没抬,反手将婢女手中的酒壶夺走,将空杯重新斟满,“……母亲被那群无知女眷给气病了,你也不知道来探望一二,枉母亲平日那般惦念你!” 姬鹤轩眸光亮了些,忙解释道:“我差人送了山参和燕窝来,只是白日实在脱不开身,夜里又恐扰了夫人休息,这才未亲至。” 姬烨煜撩起眼,见对面人已连饮三杯致歉,面色稍霁,只是语气仍透着冷淡:“你倒是事务繁忙,不似我,整日闲居府里,无所事事。” “夫人抱恙在身,兄长孝心赤诚,自是以侍奉母亲为重,至于那些琐碎杂务,吩咐下去,交由旁人处置便是。” 二人一来一往间,席间气氛竟也能称得上融洽。 说到底,姬鹤轩的言行举止实在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来。 姬烨煜两指捻着杯口缓缓摩挲着,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晦暗翻涌的思绪。这毕竟是父亲倚重的心腹,难道真要因为一时意气,就轻易扔给刺客处置? “你——” “兄长。” 姬烨煜甫一开口,便被对方递来得半块玉珏截断了话语。他定睛细看,脸上血色骤然褪尽。 “物归原主,”姬鹤轩眉眼含笑,温声叮嘱道,“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只肖差人同我说一声便好,何必以身犯险?” 他指尖颤了下,接过玉珏,无意识地收拢五指,任断裂的玉料硌入掌心,借着一丝锐痛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勉力扯动唇角,道:“……有劳了。” “兄长与我之间,何必言谢?” 毡帘缝隙间忽有火光一闪而逝。 姬烨煜忽然起身,展露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不慎被这玉划了手,容我先去处理下伤口,你且……稍候片刻。” 话罢,便掀帘大步而出。 廊庑空寂,唯有两侧的灯笼里的烛火犹自不安地跃动,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光影尽头,是个做婢女打扮的人,面上却带了一张粗劣的傩面——青面獠牙在这片忽明忽暗的晦色中,愈显阴森可怖。 早先姬烨煜便借故遣散了周遭仆从,是以,此时此刻,可能候在此的人,唯有一个。 姬烨煜凝视着那张傩面,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将玉珏藏入袖中,压低声音催促道:“人我已诱至此,解药呢?” “在你书房第二排架子上的青瓷瓶里。” 得了答案,姬烨煜面色稍缓,当即转身沿廊疾行。至尽头转入另一条廊道时,他脚步稍顿,只一瞬迟疑,便纵身翻出栏杆,匿于假山后的阴影里——只等那刺客从亭中,便可唤人合围,一箭双雕。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忽有银芒裂空。 一箭穿喉。 …… 轻悄的脚步声伴着金属碰撞的细响向亭子靠近,想来是前来奉酒的婢女。 待那脚步声在毡帘外停驻,姬鹤轩方开口道:“兄长伤了手,不便饮酒,撤下去吧。” 夜风缥缈,似将婢女怯懦的应答声吹得碎散。 姬鹤轩微微蹙眉,心头某名掠过一丝异样,正欲追问,却见一点寒芒乍起,射灭亭中烛火。紧接着第二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刺他面门。 他迅疾侧身闪躲,奈何仍是不及,被箭锋擦着鬓角而过,削落半缕青丝。 回首望去,箭镞已深深没入亭柱,尾羽犹颤。未及定神,一道剑光如冷电骤亮,直取心口而来。 姬鹤轩猛地后仰,电光石火间,手腕翻转,腰间软剑抻出,恰格挡柱对方攻向咽喉的第二剑。两刃相撞,剑声争鸣,银亮的剑刃倒映出他冷厉的眉眼。 “谁派你来的?”他沉声问,手上劲力不减。 那刺客却不答话,剑势凌厉,如毒蛇吐信,招招直攻要害。 姬鹤轩且战且退,剑刃忽转,将毡帘斩落,奈何就着朦胧月光,也只能看清袭击者脸上一张诡谲傩面。 不过一瞬,二人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上一刻还来势汹汹的刺客,这一刻便投湖溃逃。姬鹤轩来不及多想,紧跟着跃入湖中。 水下阻力重,剑招难以施展,竟叫他以蛮力赢得上风。缠斗间,他攥着对方傩面奋力一扯—— 青丝浮动里,却是一张怪异的脸。 青黛色的额头,石榴红的脸颊,墨绿的唇瓣,乌黑的下颌,各种颜色夸张无序地拼凑在一起,竟比那张傩面还要渗人。 姬鹤轩不由愣住,趁此间隙,刺客五指收拢,猛地一扑,一支淬冷箭镞狠狠刺入他右肩。 剧烈的疼痛撞开牙关,寒凉的湖水自口鼻向内涌入,窒息感紧随而至,他挣扎着向上游去,却被扯着小腿反复向下拉。眼前忽明忽暗,思绪断断续续,也不知纠缠了多久,忽听见岸上有一道女声响起:“轩公子落水了,快来人呐!” 而后便是一道接一道的跳水声。 甭管会不会水,主子落水,下人若不去水里泡一遭,过后少不得责罚。 故而,姬鹤轩被捞上岸时,周遭尽是湿漉漉的身影,男男女女,婢女小厮,多不胜数。 众人惊魂未定,远处又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 “死人啦!” 第63章 诛心算盘 惊惧的情绪如瘟疫般在人群中极速蔓延, 原本零星的火光仓皇流散,旋即又引着更多灯火惶惶聚拢。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呐喊声交织 在一起,难分彼此。 以至于, 水上众人, 无一注意到水下鬼魅。 背着喧嚣和人潮,直至水的另一端,鬼魅倏然浮起, 无声无息, 破开了那片死寂的暗色, 化生为人。 摛锦勉力扶住湿滑的堤岸, 急促地汲取着新鲜空气, 还未来得及抬头, 眼前突然探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睫仅是一颤, 下一瞬,右手已本能地攥紧箭杆,箭镞直刺而去。 可那手掌似是对这反应早有预料, 灵巧地避开锋芒,反手擒住她手腕,再一施力,便将人带上了岸。 到此刻,若还没认出面前人,那真是与傻子无异了。 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上心头,这时候才现身有什么用?他若是早早赶回来, 她何必两边都亲力亲为, 以至于不得不用这么狼狈的法子脱身? 耳畔忽地落下一声低笑。 她怔了怔,随即意识到,这笑声的来源近在咫尺。 摛锦凝眉望去, 就见那人起先还用左手握成拳,虚虚地遮在鼻下掩饰,待与她目光相撞,便彻底无所顾忌,笑得连肩头都颤动起来。 她双眉立时紧皱,“你笑什——” 质问的话才出口一半,她猛然间想起什么,用手背往脸上蹭了蹭,再垂眉,果不其然——尽是红红绿绿、斑驳晕染的胭脂痕迹。 她也说不清现在是羞多一些,还是恼多一些,总归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叫面前那张烦人的嘴闭上。她暗暗磨牙,心一横,抬手便要将化开的胭脂往他的脸上抹。 燕濯左闪右避,被逼得节节败退,直至脊背抵上冷硬的假山,再无退路。眼见着那染着嫣红翠绿的指腹就要蹭上脸颊,他忽而出声:“等等!” 那只意图“行凶”的手果然顿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神色倏然一正,低声道:“姬烨煜身死,姬鹤轩遇刺,府中已然大乱,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躲不过搜查了。” 方才他取笑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档子事? 摛锦心中冷笑,横过去一眼,到底是将人松开,转而支使他背身守在假山前。 她动作利落地剥下衣裳,蹬下鞋袜,从事先藏在假山的包袱里扯出件薄衫套上,又将换下的衣物重新裹回包袱,免得撤走时被滴落的水痕暴露行踪。 “你夸下海口的万石粮还没着落呢,趁着还未戒严,赶紧筹粮去,”摛锦一边催促,一边将鼓鼓囊囊的包袱塞进他怀里,“顺便把这个扔了。” 燕濯先是点了头,可目光向下扫去,经由她光裸的双足时,不自然地闪烁一下,紧接着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将人打横抱起,改了口:“不急,粮草已在路上了,我在府里休息几日。” 就知道偷奸耍滑。 摛锦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攀住他的脖颈,送上门来的劳力,不用白不用。毕竟假山那位置小得很,她藏件薄衫都得时刻提防着被扫洒的仆从发现,压根没有塞鞋袜的空档。原是打算硬着头皮光脚跑回去,现今有更好的选择,自然没必要非去吃那份苦。 长廊幽静,他带着她灵巧地穿梭其间,只在偶尔有烛光跃动时,才会在墙角树影中暂避。 她仰起头,在云隙泄下的微茫月光里,用目光描绘他冷峭的眉眼,不动声色地凑近,额头状若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脸侧。 他视线下压一瞬,旋即又向四周戒严。 独她盯着他青绿色的脸,悄悄翘了唇角。 …… 长廊下,灯火正明,一众仆从噤若寒蝉,唯正中间的妇人伏在新尸旁呜呜咽咽地哭着。 姬德庸许是连案牍上的公文都未处理完,便匆匆赶来,紧攥至隐隐泛白的手指上还残余些墨痕。他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压下眼底的湿意,沉声问道:“今夜,究竟发生何事?” 姬鹤轩顾不得肩头的伤还在流血,忍痛将身子跪直,“兄长邀我饮酒,半途伤了手,便独自离席,而后就有一侍女来刺杀我,我与刺客打斗时落水,等被救上岸时,兄长他、他已……” “煜儿素来与你不合,怎会突然邀你饮酒?”姬德庸倏然打断道。 “……兄长是因夫人抱恙,我未去探望而责怪我。” 泪水涟涟的妇人浑身一抖,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怪我、都怪我……他那样孝顺的一个孩子,我何苦要逼他?” 哀泣的声音愈发细弱,到最后,便只能瞧见两片毫无血色的唇翕动着,话音未尽,人已颓然倾倒,昏厥于地。仆从一半手忙脚乱地将郡守夫人送走,一半小心翼翼地为郡守独子敛尸,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衬得那道孤立的身影愈发苍凉。 姬德庸目光如铁,沉沉压在姬鹤轩身上,良久,重重地合上眼,嗓音沙哑:“你手中事务暂交旁人,且在府里好生养伤。” “岂能因这点小伤延误正事……”姬鹤轩脱口而出,却猛撞上对面人黑漆漆的眼珠,话音戛然而止。他倏然垂首,喉头艰涩: “谢大人体恤。” 姬德庸指节微动,两个侍从便应势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姬鹤轩搀扶起身,以护送之名,行押送之事,一路无言地将他送入厢房,合门落锁。 门内灯烛未点,昏黑寂然,门外光影幢幢,脚步嘈杂。 姬鹤轩背抵着门板缓缓跌坐,木料吱呀作响间,夹杂着尖而脆的碰撞声——是铜锁咬死门环的声音。 姬烨煜既死,他就是姬府唯一的继承人,作为最大的受益者,怎么可能不被疑心? 幕后布局之人,当真是打得一副……诛心算盘。 …… 窗棂一开一合,两道人影便偷渡入房。 冯媪得了吩咐,掐着时间对外宣称摛锦要沐浴,是以,浴桶内的水上浮着花瓣,热气蒸得整个盥室升腾着一层迷蒙水雾。 摛锦越过浴桶,从铜盆里取出被皂荚水浸透的稠布,对着铜镜将浓重的胭脂擦洗下大半,再换成澡豆粉在面上轻轻揉搓着,将残留的颜色洗净,最后将发髻打散,闭眼往水里一扎,出水时便能得到一头冒着热气的湿发。 素巾才将发丝收拢,两下叩门声便响起。 “娘子,娘子?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要、要找刺客!你说郡守这么大的官,府里这么多下人,怎么就突然有刺客啊?哎哟哟,听着就瘆得慌!” 冯媪絮絮叨叨占据了门板正中的位置,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废话,还要继续絮叨下去时,被边上身强力壮的婆子一把扯开,当即一屁股挤回去,横眉骂道:“挤什么极,挤什么挤?就你屁股大,院子这么大都站你不下,非得来抢占我的位置?当我是吃素的?” 婆子到底是在高官府里伺候惯了的,猛然碰到这么副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泼妇骂街,竟有些招架不住,皱眉道:“府中遇刺,搜查歹人,这是大事,自然要催你家主子快些。” “我都跟你说了,我家娘子在沐浴,那再快也得等她收拾好了才行啊!就晓得催催催,你怎么不去茅房门口,催人家光着腚出来呢?”冯媪转过身,振振有词,“张嘴有歹人,闭嘴有刺客的,也不说说那凶徒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就这么一通乱搜,黑的也能被你说成白的。” “保不齐你们就是隔壁那李氏派来栽赃诬陷的!” 婆子顿被挑起几分火气,回嘴道:“什么李氏王氏的,我们是郡守的人,你再在这里阻拦,我便把你当做是刺客同伙给抓起来!” 婆子的本意是将人赶开,落进冯媪的耳朵里就成了现成的证据,当即高呼道:“好哇,你们果然是来公报私仇的!” “就我这么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你都敢把我定成刺客,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说我的孙女力能扛鼎,我家娘子武艺高强,我们主仆三人个个杀人不眨眼?” “你!” “你什么你!你大半夜来找茬,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势单力薄,等我家郎君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找郡守处置掉你们几个刁奴!” 婆子气得一张脸上五官乱窜,实在说不出话来,另个婆子瞧出来硬的不行,只得放软了语气,道:“我们都是为主子做事的,哪有什么仇不仇的说法?这样拖着,我们难交差,你也不好过,还请再通传一番,确定歹人不在,也好让你家娘子早些休息不是?” 冯媪轻哼一声:“瞧瞧,这不是有会说人话的嘛!” 她转身又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娘子,可收拾妥当了?” “就来。” 不多时,门从里打开,露出一张氤氲的美人面。 婆子目光尖锐地盯过去,湿淋淋的乌发、素色的薄衫、半趿的锦鞋,的的确确是刚出浴的模样。 几个婆子侧身行了礼,便挨个从门缝里挤进去,仔仔细细地搜查去,不时还要上手摸摸碰碰。摛锦倒是无甚反应地站在床架边,冯媪却是闲不住的,她们走哪她跟哪,嘴皮子忙得合不拢嘴。 “怎么的,这巴掌大的砚台底下还能藏人不成?” “这青瓷瓶还没我腰高呢,这刺客能把自己剁碎了一截一截塞进去吗?” “嘿你们这群不要脸的,我家娘子的洗澡水有什么可看的?你们莫不是借着抓刺客的名头,想诬赖我家娘子与外男有染?” 冯媪撸起袖子,“你们果然是那李氏派来的奸细!” 第64章 窃脂小贼 大抵是冯媪的攻势太猛, 又碍于贵客的身份,不敢真的起冲突,三个婆子只硬着头皮潦草巡视一圈, 便急急退了出去。只是脚步声飘出数丈远, 似还能隐约听见合拢的门板之外,连声“晦气”的唾骂。 冯媪不由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比战胜的斗鸡还要傲气几分。 “对外说我受了寒, 需要静养, 叫院中其他人不要靠近卧房。” 摛锦将垂落的锦帐撩起, 抽开窗闩, 退开两步, 就有道人影利落地翻进来。来人松了松护腕, 抬腿到桌边坐下, 道:“劳烦再传些吃食来。” 冯媪正要应下,只是目光突然扫到来人面上,嘴里的话便拐了个弯, 想要提醒些什么,可手指刚抬,便得了摛锦的暗示,当即明悟,笑眯眯地退下去。 见着门扉重新合拢,摛锦抬步往盥室去,只在与燕濯擦肩时, 横过去一眼, 把上扬的唇角刻意压平,道:“我才说自己染了风寒,你就唤人传膳, 这不是徒叫人起疑?” “哦,”燕濯抬眼看她,状若一副极恭顺的模样,出口的话却满含着截然相反的挑衅,“你不吃?” 回应他的是一方半干不湿的素巾,劈面砸来。 素巾质软,比起几近于无的痛感,还是与皮肉黏连处不经意勾出的痒意更明显些,尤其是若有似无的香气纠缠着,叫这痒意一直蔓延进了心里。 燕濯翘了翘唇角,把素巾扯下,忽而瞧见边缘处一抹浅淡的青黛色,联系起方才冯媪的古怪反应,顿时想通了其中关窍,更觉好笑。用食指卷了素巾,慢吞吞地擦拭颊侧脂痕。 啧,还真是一次都不肯输。 盥室里错落的水声,仍压不住外头人嚣张的笑声。摛锦不由恨恨地磨牙,只悔方才身上没旁的东西可扔,不然,不拘是玉佩还是钗环,都能砸得人头破血流,保管他再得意不起来。 待她洗完出来时,餐食已在桌上排开,待遇仍未有丝毫改善,只多出了一碟蒸饼,应是冯媪使了些银钱换的。 摛锦披了件外衣,也在桌边落座,目光往盘碟间扫过,未有被动用的痕迹,眉头轻挑,“怎么?燕世子瞧不上这粗茶淡饭了?” 燕濯抿了抿唇,道:“你这段时日,都只吃这些?” 她握着木箸,毫不客气地把盘里薄得能透出人影地肉片一齐扫进自个儿碗里,喝了口热粥驱寒,这才道:“谁让燕世子的名头虚得很,姬德庸又是个家宅都管不宁的庸才,惯出了一帮看人下菜碟的仆从,踩高捧低,没什么稀奇的。” 燕濯一时缄默,抬眼和她对视,道:“殿下想吃什么?” “府里戒备正严。” “无妨,第一轮搜查过去后,余下的只是按班巡逻的守卫,应不难缠。” 话罢,他就要起身。 “省省吧。” 摛锦忽而撂下木箸,指节沿着他的脖颈往上,挑起下颌,而后用拇指指腹不轻不重的摩挲着,“不抓紧时间休息,还为这些琐事去奔波什么?” 她微微倾身,将距离缩短。 暖黄的烛光将他的眉眼照得分明,也让眼下的青黑暴露无遗,指腹触及处有些细弱的扎感,是新生出的胡茬,这般不修边幅的倦怠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燕濯喉头滚动一下,想要辩解些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开口。 “平陇县到郡城,我们来时走了三日半,纵然有马车速度慢、半途改走山道的缘故,单程骑马少说也得一日夜。可现在才是第六天,刨去两日赶路,也就是说,你四日就筹完了粮草?” “确实还有些琐事没处理,但庞勇应当应付得来,不会误了……” “谁问你那个了?”摛锦蹙起眉,手上略一使劲,逼问道,“你几日未曾合眼了?” 燕濯怔了怔,神思恍惚片刻,竟未能即刻领会她话中之意,直到面前人眉间渐染不耐,才低声含糊应道:“也没多久。” 摛锦轻嗤一声,一个字都不信。 她倏然撒开手,转身径直走向床榻,抬手扯落纱幔,“我倦了,有事明日再议。” 她先是闭眼躺在外侧,忽地想起些什么,蹑手蹑脚地往里挪了几分,闷声补上一句: “没洗干净,不许睡床。” …… 饶是燕濯用饭和沐浴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摛锦脑子里盘桓半宿的沉沉倦意,灯烛熄灭时,她已睡得迷迷糊糊了。 因而当身侧榻沿微微一沉,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躺下时,她下意识就要将人踹下去。只是小腿才有动作,腰间便是一紧,被一条结实的长臂轻轻揽住,整个被收拢进温热的怀抱里。 耳畔贴近的呼吸被压得极轻极缓,仍免不得拂动鬓边几根青丝,在肌肤上撩出点细微的痒,她忍不住偏头蹭了蹭,更多的动作,却是没有了。 浑似早已习惯,这般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再次醒来,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到纱幔里。 摛锦眉心蹙了下,侧过身子,欲寻个掩体遮挡这恼人的阳光,只是伸手摸了半晌,仍未寻到得用的物什,眉头蹙得更紧,不得不含着怒睁眼。 床幔仍是规规矩矩地垂着,奈何轻且薄的纱除了美观之外别无用处,故而第一眼,她便瞧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的燕濯。只是碍于角度,打探的视线通通在宽且直的脊背前止步。 摛锦顿忘了被搅扰好眠时的不悦,满心满眼想着侦查这厮在搞什么小动作。先是将小臂往回收了几寸,而后五指张开,掌心发力,支撑着上身直起。整个过程可谓是无声无息,偏偏那人像是后背也生了眼,她一口气未来得及松,他的声音便先一步传来。 “醒了?” 摛锦面无表情地凝望他一阵,忽而扭过头,把被褥踹到墙角,动静极大地坐起身,也不知是较起了哪门子劲儿。 如此发泄过一通,她才勉强静下心来,想问问自己是哪处露了破绽,可一抬头,便是燕濯笑得微微颤动的肩头,而肩头之后,是一面锃亮的铜镜,恰映出一张含着薄怒的美人面。 分明是,耍赖! 摛锦恨恨地磨牙,不仅是眼前这个促狭鬼,连带着磨镜的匠人,摆镜的侍从她都想一并拖下去发落了。 不过既已暴露,就再不必顾及那么多,她破罐子破摔地下了榻,径直行到他身侧,往妆台上扫视去——澡豆粉、皂荚水、刮刀、素巾,还有开了盖的面脂盒。 她微微挑眉,食指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抬头。俯身,细细打量这张刚被精心养护过的脸。 大约是补了觉的缘故,眼下的青黑稍散了些,胡茬也被剃净了,面上肌肤不说吹弹可破,但也被还未彻底融化的面脂修饰得细嫩许多,竟又有了些面冠如玉的文人风范。若再换身衣裳,髻上簪花,便是假称他为新科的探花郎,怕也没人会生疑。 这般失神片刻,打量的 时间便有些久了,再回过神时,竟从那双漆黑的眼里,窥见些未遮掩完全的笑意。 手上力道蓦地加重,全不顾是否会留下指印或甲痕,故意冷声道:“哪来的小贼,专窃胭脂水粉?” 燕濯眼波微动,道:“容颜憔悴,恐色衰爱弛,奈何手中拮据,只能行此下策。” 摛锦闻言轻嗤,这话说得她是个什么色迷心窍又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似的。她正欲抽手,腕间却被倏然攥紧,整个人被带着往下倾去,不稳地跌坐于他膝上。 她当即怒目而视,罪魁祸首却仍作一副无辜的模样,甚至得寸进尺地凑近耳畔,讨好道:“我侍奉殿下梳洗,当做赔罪,可好?” 就他笨手笨脚的那样,能侍奉什么? 摛锦万分鄙夷,起先倒水、拧帕子那点粗活,她还能勉强收敛情绪,可轮到抹面脂这种精细活,他的短板就暴露无遗了。 往日做这事的都是她的贴身婢女,不说肤若凝脂、手如柔荑,起码能称一声柔软细嫩,哪像他这个军营出身的武夫,一双手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时从未用过护具,自是薄茧丛生。饶是他把力度放得再轻,也免不得触到肌肤时那股明显的摩擦感,尤其动作又慢,不过是涂些面脂,倒被他弄出些给瓷器上釉的架势。 摛锦想叫他停手,又觉不能让他养成敷衍了事、消极怠工的劣习,抿了抿唇,扯出些正事道:“我查到秋娘账簿的存放位置,用你的信鸟将消息带出去了,楚昭可能收到?” “嗯。” 燕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目光一寸寸从她的眉眼向下打量去,确定所有的面脂都已涂匀,忽而俯身,在她的唇角落下轻如鸿羽的一吻。 她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人做了什么冒犯的举动,蹙眉道:“我在同你说正事!” “嗯,你说,我听着。” 摛锦强按下心头恼意,继续道:“姬烨煜虽是嫡子,但才识浅薄,不堪重用,反倒是姬鹤轩身手极佳,又与秋娘交集颇多,料是他才是姬德庸真正的左膀右臂。” “此番刺杀,未查出结果之前,姬鹤轩免不得受猜忌,所辖事务被移交他人,而平白得了差事的人,必会趁机挖空心思地往里填塞自己的人手,倘若我们寻到这人,便可查到——” 话音未落,吻便贴上了唇。 起先只是试探地轻触,再三流连后,察觉出她并未有抗拒的意思,便大着胆子往牙关里闯,岂料还未来得及再下一步,就被猛然咬下的尖牙给赶了出来。 “嘶——” “你除了会留几个牙印、糊我一身口水,还能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燕燕(悄咪咪护肤):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貌美的郎君? 第65章 疏食水饮 摛锦仰起头, 刻意只以眼尾的一点余光睨他。 唇齿间还残余着丁点腥甜的味道,说不上多好,但配上面前人这副落败的模样, 便让人格外愉悦。 不过是这点肌肤之亲罢了, 旁听过几回活春宫后,她自诩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才不会再被这点雕虫小技扰乱心神。至于“花架子”的名号, 自然要按在他这个只晓得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头上。 摛锦越想越觉得在理, 趁着势头还要再奚落几句, 朱唇方启, 就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算什么, 说不过她, 便要动嘴报复?只有输家才这么开不起玩笑。 她满心满眼都只顾着得意, 全然没注意到他的手已经自耳下抹过,抚上她的后颈。那只手忽地向上施力,才分离的唇瓣又重新贴在了一起。 他吻得又重又急, 全无技巧地冲撞去,将牙关内的每一寸攻占、搜刮,她只觉被他碰触过的唇、舌,乃至舌根,都开始发麻,足见最初温和克制的亲昵全是装出来的。 就是个只晓得使蛮力的莽夫! 他弗一退开,她就准备要骂的, 可喉头艰涩, 张开的唇只来得及一呼一吸地换气,手指揪着他肩头的衣料,低低地喘息着。 燕濯垂着脑袋, 鼻尖沿着她的颈侧一点点往上蹭,挪一寸,亲一下,及至她耳垂时,又改换成牙尖不轻不重地碾磨,似是存心要把她提及的牙印和口水一一落实。 当真是和狗没什么两样! 摛锦想着眼不见心不烦,才合上眼,他有些低哑的声音就贴着皮肉传入耳中。 “要继续吗?” 她睁开眼,便撞见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头是毫不掩饰的炽热。 “除了这些之外,要让臣再做些别的,服侍殿下吗?”带着薄茧的指尖从细嫩的肌肤移至柔软的衣料,沿着斜领向下游走,停泊在腰间精巧的绶带结上,指腹在丝帛间慢吞吞地摩挲着,直至行到活口的那根系带,指节轻动,“比如说——” 绶带立时松散开来,绵软无力地躺在他的手心。 摛锦浑身僵住,脑中思绪无端被拉拽成紧绷的弓弦,一时竟连如何呼吸都想不起了。 虽说她堂堂公主,召幸一个俊俏郎君侍寝是再寻常不过的之事,更何况此前也没少同他做这些亲昵之事,但、但这到底不一样……且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哪有外头虎狼环伺,他们却在里头幽会偷情的道理? 嘴唇翕动,似是想寻些借口将此事略过去,甫一抬眸,却直直撞进满目的揶揄。 只见他十指翻飞,很快将丝帛重新系起,甚至颇有闲情在垂落的绶带上又添了个酢浆草结,这才慢悠悠地将未尽之语补全:“为殿下更衣。” 摛锦怔了怔,面上红云未散,一股遭人戏耍的羞耻感轰然涌上心头,随即又翻腾为汹涌的怒意,她猛地攥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不得不对上她的目光。 “你敢戏弄我?” 燕濯眨了眨眼,莫说是眼角眉梢,便是每一根头发丝都寻不出丁点悔过的意思,甚至还不知死活地挑衅道:“不是殿下先起的头?臣只是依从殿下心意,配合一二。” 呸! 左一句“殿下”,右一声“臣”,全是装出来的恭敬! 无耻燕贼,她迟早宰了他。 “真恼了?” 摛锦侧首不语,懒得睬他。 “啧,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燕濯盯着她的神色,故意扬声感叹,果不其然,招致一柄恶狠狠的眼刀,要将他一寸寸生剐。他下意识弯起唇角,就见那眸光愈寒、眼风更厉,忙轻咳两声,强敛笑意,“殿下胸怀似海,饶了臣这个……只会唬人的花架子?” 摛锦抿了抿唇,全当作耳旁风。 燕濯不依不饶道:“殿下?” 她扭身避开。 “云儿?” “妻主?” 摛锦被这愈发不知羞耻的称呼唤得耳热,连带整张脸都似被火燎过一般,再拿乔不下去,忙将人推开,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说起正事来:“你那粮草筹措完了,押运途中不露面,尚可用偷闲之名糊弄过去,可进城的盘查,非你亲自到场不可,算算日子,可供动手的时间也就两天。” “两天,足够了,”燕濯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坐到桌边,随手斟了杯茶,“还记得那天潜入秋娘房中时碰到的那个男人吗?” 摛锦有些印象,是个膘肥体壮的武将。 “那是幽云别将屠同忠,正七品。” “只有七品?” 摛锦眉心轻蹙,立时觉出了几分不对劲。秋娘的身份虽低, 但常与各类权贵打交道,又是直接听命于姬鹤轩,屠同忠一个低等武将,巴结秋娘都不定攀得上,怎会反得她的讨好?往下深究逃不脱权钱色,钱么,秋娘不缺,色么,以屠同忠那副和野猪没差的身板,铁定是走不了以色侍人的路子的,那么,就只剩下权。 七品的官阶堪堪够立在宰相府前看门,哪能有什么权势?除非,这权不在明面,而在暗里。 想通这一关窍,一切就全有了解释。 屠同忠与姬鹤轩是姬德庸的两把刀,只是姬鹤轩因血脉姻亲之利更得重用,现今姬鹤轩失势,乃是屠同忠上位的最好时机。 “你要怎么接近他?走秋娘的路子?”摛锦才问出声,就兀自摇头否定,“不对,他有实权在手,策反行不通。” 燕濯摩挲着杯盏,轻笑道:“只是暂时在手,姬德庸现下正值丧子之痛,若这两日寻不到实证,待他缓过神来,只怕会把姬鹤轩亲迎出来,加倍笼络。” “你想怎么做?” 燕濯拿出半块玉珏,推至桌案边缘,“姬烨煜死时,正拿着它的另一半。” 摛锦眸光微动,自言自语道:“所以,对王瑛下手的,不是姬鹤轩,而是姬烨煜……难怪,我就说姬鹤轩在此道经营多年,行事怎会如此毛躁,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她抬眉,定定地看着他,“若屠同忠把这半块玉珏交上去,此事,就与姬鹤轩脱不了干系了。” 他举杯敬她,笑道:“殿下聪慧。” …… 郡守府里张灯结彩的红刚撤下,便改换为寡淡凄然的白,来来往往的仆人都穿着灰色的粗棉布,日前还装扮得花枝招展在席间奉酒的婢女,现今连朵最素净的绢花都未戴,只取了根白色的布条包头,在一片压抑的缟素中垂首轻行。 正当满府沉浸于默然的悲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蓦地打破了寂静。来人快步穿过长廊,止步在书房前,抬手轻叩。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姬德庸缓缓睁开眼,用喑哑的声音道:“进。” 屠同忠走到桌案前三步外的位置驻足,单膝跪下,隔着垂落的珠帘拱手道:“关于公子的遇害一事,卑职已查到些许线索。”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半枚玉珏——玉质温润,断口狰狞,“这是公子手中玉珏的另外半边。” 姬德庸闻言,直起身子,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布满老茧的一双手颤巍巍地接过玉,在珠帘碰撞的声响中,两片碎玉严丝合缝,拼作完整。 “月前,公子曾、曾欺侮一女子,离开时不慎遗失此玉,转而落入轩公子手中。轩公子或凭此物威胁公子,公子许是想销毁把柄,故约轩公子入府,”屠同忠低声补充道,“公子身边仆从的供词可证,确是公子主动邀约,且特意吩咐,屏退下人。” 姬德庸猛然抬头,一字一顿道:“你是说,是煜儿布局,要杀轩儿?” 屠同忠没敢点头,斟酌着词句道:“公子应只是想抢回玉,但、但被轩公子误会成刺杀,这才同室操戈,酿成……请大人节哀!” 握着玉珏的五指紧攥,任尖锐断口割入皮肉,直至殷红的液体缓缓滴落,姬德庸忽而问:“这玉,是你搜出来的?” 屠同忠隐去秋娘透露暗格一节,垂首含糊应道: “是。” ……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但此时此刻,摛锦竟有几分体会到姬德庸的丧子之痛了,毕竟,她名义上作为郡守府里的宾客,依礼,殡至葬前,疏食水饮。 何谓疏食水饮? 就是不吃肉和菜,光喝白水跟粥,比茹素还不如。 摛锦盯着面前的瓷碗,碗中虽不至沦落成清得照见人影的米汤,但一粒粒发黄的米熬得发涨,被铁勺搅烂,碎尸一截一截、一片一片地堆砌在一起,细细瞧去,还能寻见些抱着米粒不放的糠皮。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难以下咽。 她捏着汤匙在碗中搅弄,几次舀起,都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最后一次几乎要挨着唇边了,还是没能硬着头皮往下咽,末了,撒开手,连粥带碗一并推走。 一日不吃,还饿不死。 郡守府里如今住着的尽是官员家眷,个个锦衣玉食的,总不见得,只有她受不了这般粗糙的饭食。 摛锦抿了抿唇,对冯媪道:“我不饿,把这些撤下去吧。” 话音才落,屋子另一边的轩窗就被豁然推开。夜风呼啸着卷入屋内,可比起寒意,更先袭来的竟是一股香—— 花椒与胡椒的辛辣,陈皮与豆蔻的馥郁,黄酒的醇香,蜂蜜的甘甜……各种滋味似被炭火细细煨透,熏炙进肉里,经风一送,直直撞入肺腑。饿了一天的馋虫立时振奋了精神,在腹中叫嚣起来。 来人利落地翻进屋,反手将窗合上,这才故意放缓脚步,悠悠走近。 “当真不饿?”—— 作者有话说:[烟花]十三香味燕燕闪亮登场[烟花] 第66章 抄经祈福 摛锦眼风轻扫, 目光立即锁定他手指下坠着的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纸色本浅,却由内而外被晕染出大小不一的深色,由此可断, 内里所包裹之物, 不说是什么绝世珍馐,也铁定油水十足,起码比桌上这几碗糟糠好上千百倍。 喉头不自觉往下咽了咽, 也只一瞬, 她便将目光撤回。 笑话, 她堂堂公主, 岂能为一份吃食折腰? 她并不接话, 端的一副淡然的模样, 好似心如止水, 奈何这水没止多久,就被从眼前跃过的油纸包撞出波澜。 “冯媪带些和青苗一块儿尝尝。” 冯媪瞄了眼摛锦,放心地把油纸包拢到鼻下深嗅一口, 面上当即乐开了花,匆匆行过礼,便三步并作两步退了出去。 摛锦盯着合拢的房门,眉头缓缓蹙起,随即一道眼刀扔向燕濯,语气不善道:“当着我的面,贿赂我的人?” 后者微微挑眉, 满脸写着无辜, 让人不禁怀疑,下一刻,他就要举起双手, 高呼“冤枉”。 目光相峙间,她自是分毫不让。 孰料他忽然俯身,在她唇角轻啄一下。 “你、你干什么?” “哦,行贿。” 距离倏然逼近,那双墨色的眸子顿隔咫尺,摛锦的眼睫不自觉颤了下,思绪尚未理清,就听得一段颠倒黑白之辞。 “毕竟,才数个时辰不见,殿下便要怀疑臣生有二心,这叫臣怎敢放心离开殿下左右?” * 三更天,夜幕正沉,偏是火光冲天,一众飞禽走兽被驱走,叫一帮子穿粗布的力夫占领了山野。 乌泱泱的几百人似无根杂草般乱糟糟地扎在泥地里打鼾,倒是一辆辆板车上运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在火光的映照下,如一堵堵高墙,墙下,则是来回巡弋的兵卒。一张张紧绷的面皮在枝叶间穿行,眼眶圆睁,嘴唇无声开合。模样瞧着骇人,可再细听,不过是在数数罢了。 平陇县至郡城不过一百多里,再慢也就是个三四日,走的又是官道,本没什么可担心的,奈何县里兵丁少得可怜,便是刀甲齐全者,也只有一掌之数,哪能指望有什么真本事? 骤然肩负万石粮草押运之责,所辖力夫却尽是临时强征而来的百姓,怨气深重,人心浮动。这一路,既要防着这些“泥腿子”生变,又要小心流寇盗匪劫粮,众人心头那根弦绷得死紧,只得在巡逻时一遍遍的清点粮车数目,方能稍稍慰藉。 莫说是他们,便是新官上任的县尉大人,这几日又何曾好过半分。 自打燕濯头也不回地骑马走了,运粮的事就全权压在了庞勇身上,可往前数上几日,他也就是个普通衙役,哪操持过这么大桩事?饶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也常常东有错,西有漏,好在有燕濯的安排在前,勉勉强强算是完成了。 万石粮不是小数目,光运粮用的板车就得要八九百辆,每辆车配两个力夫,五车配一个士卒,因着路程不长,便将伙夫去掉,叫每人自带干粮,即使是这般,也有近两千人。 军中校尉手底下也就这么些人了,庞勇不敢自比校尉,老老实实把运粮队伍拆成了四批,依次出发,这会儿管的便是第一批。 他本是起夜放水,可 裤腰带一拴,不把粮车再清点一遍,哪闭得上眼,偏生将这二百来辆车数清了,瞌睡虫也被惊跑了,眼见着天光了一角,索性找了块空地坐下,喂起腹中馋虫。 嘴里大口嚼着饼,两片嘴皮却忍不住开开合合地挤出声:“好你个姓燕的,心比那杀猪的还狠,丢我一个人在这儿干苦活,自个儿却跑到城里逍遥……” 庞勇越想越觉不对,有什么正事能比这运粮更重要?所以,燕濯忙的必不是正事,铁定是色迷心窍,跟云财主花前月下去了。 他恨恨地咬牙,瞪了瞪头顶尚未落下的月,又踢了踢脚边低矮的野花,重重地哼一声:“不就是花前月下,搞得好像谁没有似的……” 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肚,他反手往腰后摸水囊,却蹭了一手的泥,他拧着眉,把手抻得更远些,这回却抓到个细长的物什,料是树枝,正准备扔开,掌心却被不轻不重地摩挲一下。 凉凉的,滑滑的,还会动。 庞勇脑子里嗡的一下空白,寒意从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碰上蛇了。 遭瘟的,总不能一天的官威都还没逞过,就死在这长虫的嘴里了吧?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推演着各种擒蛇技巧,可半边身子僵得不似自己的,牙关都快要碎了,也没能壮起胆子与这蛇拼命,反倒是在寒冬腊月的天里,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一片寂然中,心跳声若擂鼓,愈急愈烈,却陡然闯进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庞勇立时抬头看去,果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朝自己的方向来,料是哪个力夫起夜,他心头重新燃起了希望,迫不及待想要招呼人过来,又担心惊了蛇,只能压着嗓子,用气声喊:“有蛇!救我!” 那黑影侧了侧脑袋,似是听见了,庞勇顿时如蒙大赦,可获救的笑尚未完全展开,就僵在面皮上,似一块将落未落的蛇蜕,好不难看。 那脚步原路折返回去,模糊的轮廓消融在漆黑的夜色里,连先前的丁点窸窣声也被悄然隐去。 掌心异样的触感愈发明显,恍惚间,似有蛇信吞吐之声钻耳,催着人直打寒战。就在他双目一闭一睁之际,稀薄的月色里,猝然闪过一抹银光。 呼吸骤窒。 紧接着,猩红四溅、血肉横飞。 一根脖子极慢极缓地挪转,眼珠在眼眶中仓皇着,目光颤颤巍巍地落定,便见一条三指粗的黑鳞长虫被斩成两段,下半截尾痉挛着在他掌心挣扎,上半截眼凶光未褪,獠牙森然,再度扑咬而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缩手,刀光又落。 蛇头从中劈裂,死得透彻。 “大人没被这畜牲伤着吧?” 庞勇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同自己说话,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朝面前的汉子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没有,多谢你了!” “那就好。” 汉子应了声,把蛇尸踢远些,捡起柴刀就要走。 方才半只脚都要踏上奈何桥了,庞勇哪还敢独自在这停留,当即一屁股弹起来,跟在这力夫身旁,搓着手搭话道:“兄弟这杀蛇的手艺了得啊,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庄稼人,有一把子力气而已。” 庞勇一遍胡乱地点着头,一边从脑子里搜刮着词句吹捧。 行至篝火旁,有了光亮,心下方才安定些,只是转头瞟清力夫的相貌时,不免暗自咋舌:这身板壮实得跟牛似的,怕不是三个兵丁捆一块都不够他一拳打的。 县里头何时出这等人物了? 庞勇挠了挠下巴,心觉有些不对,可眼睛再一扫,目光所及处,十之四五都是这种壮汉,于是默默将手撤下来。 兴许……是没银钱赁牛拉犁,生生练出了一身蛮力吧。 * 被困在小小的一间厢房里,摛锦已是不耐至极了,偏生郡守府的人全无自觉,几次三番地上门讨嫌,疏食水饮还不够,这不,又遣人送来笔墨,要众女眷为那个短命鬼抄经祈福。 一套《地藏菩萨本愿经》足有一万七千余字,要全无错漏、字迹规整地完完整整抄上一遍,少说也得一个月,等那些官员交完粮过府接人时,又可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拖延下去。 当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青苗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五官像包子上的褶似的皱成一团,“一个、时辰,一百、字,要写……” “管它要写多久,便是要耗上一年半载,也同我们没有干系,”摛锦目光扫过在书案上堆得半人高的经文,并未停留,冷声道,“岂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冯媪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只是寄人篱下,难免心虚,强硬不了多久,便摇摆不定地试探道:“说是这么说,可我领吃食的时候到处听了两耳朵,那些夫人可都抄着呢,不如这样,娘子你忙正事,这点杂活叫青苗来干。” 青苗重重地点头,又小幅度地摇了摇,道:“我写,但是,不好。” 摛锦不由觉得好笑,要真交给青苗,怕是抄完之日,只能赶上给姬烨煜过下一轮头七。 她摆摆手,宽慰道:“无妨,稍微动动笔墨,应付过去就行,他们还不敢因这点小事同我计较。” 要知道,燕濯送完那顿宵夜便急匆匆地赶出去了,料想是押运的万石粮这两日便要到城关,姬德庸起事可离不得这些粮草,甭管心里疑虑多深,面上定是副拉拢都来不及的模样。 趁着尚未东窗事发,正是最方便她行动之时。 摛锦微微抬眉,看向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香炉,白色的雾袅袅晕开,将眸底深色模糊遮掩。 只凭半块玉佩与似是而非的推测,两相权衡之下,不足以让姬德庸向姬鹤轩下死手,毕竟他已无嗣,无论如何也得留个后手。姬鹤轩应是拿准了这一点,这才肯甘愿被软禁在府中。 但倘若,其中生出一点变数呢? 譬如,郡守夫人因丧子伤心欲绝,背着姬德庸,对姬鹤轩下毒手。而察觉出自己置身险境的姬鹤轩,还能继续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吗? “冯媪,我要沐浴焚香,而后,潜心抄经祈福。” 第67章 过河拆桥 天边压着沉沉的铅白, 不见日光,只余一片恻恻的灰霾。风刃穿林,惊得枯枝簌簌, 满山呜咽。 麻袋浸满了湿雾, 将车架又往下压了几分,车轱辘碾碎莹白的晨霜,卷着灰黄的碎叶, 在一声声交错响起的喘息中前行, 驶入浓稠的雾色里。 伸手堪堪数清五指的朦胧里, 忽地隐现出个高挑的轮廓。 庞勇眉头跳了下, 拢在袖里取暖的手分出来一只, 先是抬起, 示意边上的小卒传令众人停下, 而后落于腰侧,蹭去掌心的湿汗,隐秘地握住刀柄。 “来者何人?”他沉声喊道。 那身影未停, 反倒策马逼得更近。 众人顿严阵以待,为首者更是容不得迟疑,五指立攥,刀鸣半瞬,三尺寒光已现。手腕向上翻折,刀锋直指处却露出片缕石青,随着对面马蹄慢踱, 终浮出一副熟稔的眉目。 “……这雾蒙蒙跟抓瞎似的, 你也不晓得吱个声!” 肃然的神情顿时垮了个干净,刀刃被随手塞回鞘中,庞勇驱马上前, 用眼珠子将周遭人恶狠狠地瞪走,这才压低声音道:“得亏你赶回来了,不然等会儿入城稽查,层层盘问的,我可说不出个一二三的!” 对面人微微颔首,语调冷淡:“ 此等要务,我自是会亲自接手。” 庞勇浑然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满心满眼都是重负得释的欢喜,搓了搓手,嘴一咧,便凑过去打趣道:“你这急事可办得有些久啊,莫不是顺道还去探望了下旧人,喝喝小酒,摸摸小手……” 话音未落,一道清凌凌的目光便横过来。 他无端打了个寒战,垂头摸着鼻尖,只觉自讨没趣:前不久还窝他跟前哭呢,这会儿倒端起架子来了。 “平陇县县尉庞勇听令!” 庞勇愣了下神,撞见对面人冷肃的神色,连忙从马背上翻下来,躬身俯首道:“卑职在!” “经查,庞勇自上任以来,沉湎享乐,玩忽职守,不堪重任,现废黜其平陇县县尉一职,留后听用。” 风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人群的惊疑声。 庞勇愣愣地抬起头,话音自左耳入,右耳出,途径的大脑却完全失去了理解的能力,只一双眼睛不死心地望向对面,企图从燕濯面上寻出些“玩笑”的蛛丝马迹。 燕濯垂眉扫去,正望见庞勇僵着一张脸,勉力扯着唇角,维持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么多人看着呢,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 目光只停一瞬,便平淡地挪开,而后冷硬的声调继续道:“我堂堂定国公世子,岂会同你一介微末小官说笑。” “姓燕的,没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庞勇一张脸由青白涨得通红,活像是白面饼子上油锅烙过,“想你初到平陇县时,被县令针对,遭同僚排挤,摊上数不完的脏活累活,是我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帮你一起干,现今你发达了,便一脚把我踹了?” 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被指责的对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话音末尾,不紧不慢地接了句: “聒噪。” “你!” 庞勇胸中怒意沸腾,喉头耸动,才要再骂,只觉腰间革带一紧,下一瞬,天旋地转,竟是生生从马背上被捉了下来。 泥里融了晨露与寒霜,几乎是与衣料相触的瞬间,褐黄的污色便星星点点的四散开,本就不甚合身的绸衣,当下更显窘迫与狼狈,哪还得见半点官威。 燕濯忽然道:“干得不错,你便是新任县尉。” 庞勇挣扎着从泥中爬起,身侧人则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那眉目,那身板,不就是昨夜帮他斩蛇的那个力夫吗? 他神色一变,急忙道:“不行,这人有——” “铮”的一声刀鸣斩断话音,银光猛地袭向他的面门,他下意识地闭眼瑟缩,倏然刃尖急转向下,带着巧劲一挑,乌色的系绳在刀身旋了两圈,连带着底下鱼袋一并飞向新任县尉的掌心。 燕濯漠然收刀,道:“此事已定。” * 伴着金属碰撞的轻响,铜锁启开。 门板被推出一条细缝,一股浓重的、裹着血腥气的药味便争先恐后地向外奔逃,而气味的主人却只静静地坐在桌案旁,直到来人恭恭敬敬地唤了声“轩公子”,他才缓缓抬眉。 门扉重新闭拢,将此间的一切与外界隔绝。 大夫装扮的人跪坐在另一边,只把随身携带的药箱推至姬鹤轩面前,除此之外,再不动作。 姬鹤轩自顾自地褪下衣衫,指尖勾住染血的布条,利落扯下,眉峰几不可见地蹙了下,未吭半声,只将药粉均匀地撒再绽裂的伤口上,换过洁白的细纱,重新缠绕束紧。 门窗俱合,一点烛火在旁静静摇曳,映着他紧抿的唇线与低垂的眼睫,满室寂然,唯闻布料摩挲的窸窣轻响。 “外面如何了?” 秋娘收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公子入府的第二日,守城的活儿就交到了屠同忠的手里,他一贯对我们的人不假辞色,现下得了重用,更是变本加厉,借着发丧的由头,勒令全城不得宴饮享乐,养的那些姑娘们送不出去,少了好些消息来源。不止如此,还动辄羞辱——” 姬鹤轩不耐地打断道:“说些有用的。” “……押运粮草的队伍已至城门,最先到的果然是燕世子,带着二百多车粮草,说是余下的还在路上。” “万石粮,竟还真的被他凑齐了,倒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是个沉湎女色的草包,”姬鹤轩眼眸微眯,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他身旁跟着的那个衙役是个禁不住事儿的,可套出些别的东西来?” 秋娘面露难色,惶恐地摇头道:“燕世子一来,就将那个叫庞勇的罢官驱逐,改擢了个力夫做县尉,我们的人跟丢了庞勇,往平陇县去寻他妻小,也跑了个空。” “力夫?”姬鹤轩稍稍挑眉,冷笑一声,“只怕运粮是假,往郡城运兵才是真。” 幽云不过一边陲郡城,外头有狄戎虎视眈眈,毗邻的樊川、常宜亦伺机而动,旦夕生变,郡内兵卒单单是守城已算艰难,更遑论是应对这般里应外合的夹击。 若此刻把守城关的是他姬鹤轩,定然说什么都不会轻易放人入城,偏偏现下得重用的是屠同忠,若他向郡守谏言,恐怕不仅落不到好,还要被疑心争权夺利,让当下的处境变得更糟。 姬鹤轩按了按眉心,只能将这个功劳白白送出,道:“叫人在城外空出一营,专门用来囤积燕濯押送的粮草,至于他带来的力夫,要么遣返,要么留在营里充当苦役,不得妄动。” 秋娘点头记下,只是忍不住开口道:“屠同忠刚愎自用,怕是没那么容易依公子的意思行事。” “下令者是我,他自然不会听,但倘若,这计是他主动求来的呢?” “公子的意思是?” 姬鹤轩执起杯盏,吹散上头氤氲的水雾,啜饮一口,这才不紧不慢道:“你只需要把消息递出去即可,其余诸事,还轮不到你过问。” 秋娘面色倏地一白,忙垂首讷讷应是,轻手轻脚地将桌案上的物什一一收拣回药箱。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卷摊开的佛经,不由微露疑色。 姬鹤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中浮现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深色,似笑非笑道:“夫人爱子心切,命阖府上下为兄长抄经祈福……且去替我将香点上吧。” 秋娘移步至另一方小案旁,右手拈起香著,将炉腹内的陈灰细细拨松,左手转动香炉,聚灰成堆,再用香铲一一把残渣剔净。只是这回剔出的香渣与往日不同——不是惯常的黑粒,反倒掺着些黄色与紫色的小屑,细看之下,连香灰都不是黯淡的灰白,隐约间,竟泛着点莹亮的淡红。 她整日浸淫于风月欢场之中,对此物再熟悉不过——五石散。 “……公子,这香炉,”她喉头艰涩地开口,“被动了手脚。” 姬鹤轩眸光一凛,“什么?” “炉腹中的香灰里混了五石散,这玩意儿虽备受风流名士的推崇,但向来都是混在酒中吞服,”秋娘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若是、若是点燃后被吸入体内,只怕不到一时三刻,便要暴毙身亡。” “下药之人,是想要取公子性命。” 姬鹤轩盯着那只精巧的博山炉,肩上伤口处已习惯的钝痛忽地又冒出来叫嚣,握着笔杆的五指缓缓收紧,眼底似要酝酿出一场风暴,但在他阖眸的那刻,却生生地将一切按捺下去,只扯了扯唇角:“好、好得很!” 口口声声视他为亲子,当他为心腹,可甚至等不及查明真相,一个夺了他的权,一个要害他的命。他处处胜过那不学无术的姬烨煜百倍,可他们却要他为那个草包殉葬。 他重新睁开眼,放下笔,神色平淡地将写满“南无阿弥陀佛”的纸页撕碎。 “夫人忧思过重,恐有碍寿数,你说呢?” * 飞扬的马蹄卷起滚滚尘灰,直至那蹄印要踏在守城士卒的面门,马上之人才猛地勒住缰绳。 骏马骤停,昂首甩动鬃毛,发尾便如同千百根细小的鞭子抽在士卒的脸上,士卒却不敢生怨,头颅垂在马首之下,颤声谄媚:“小的叩见大人!” 马背上的人连眼帘都未垂半分,只随手掷下 一块令牌,声音冷淡: “你,还不够格来迎我。”—— 作者有话说:庞·草民·勇:升职三天后,我下岗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68章 我不识字 不消多时, 一个膘肥体壮的武将便迎至面前,黑色的络腮胡中咧出一口暗黄的牙,笑得好不热情, 仰头道:“城门风冷灰大, 哪是燕世子这等贵人久待之处,卑职这就命人备下酒菜,还望燕世子赏脸, 移步入座。” 燕濯垂着眉, 目光只是状若不经意地往侧边扫了扫, 屠同忠已伸手将缰绳接过。 同马夫抢活干, 竟也真抹得开这脸。 对方将姿态摆得这么低, 倒逼得他不得不踩着台阶下来, 燕濯指腹摩挲了下, 翻下马背,算是不拂面子,而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我奉郡守令, 自平陇县运粮万石,若是查验无误,便开门放行,莫耽搁了要事。” 屠同忠连连点头应是,一面用两片嘴皮子阿谀奉承,一面差左右两只眼使出眼色,站岗的兵卒中立时分出一个, 小跑到运粮车旁查验。 东瞧两眼, 西瞥两下,尚不如在摊子上选肥肉来得严密周全,便是寻常的百姓入城, 且要验看手实,更何况是这么浩浩汤汤的粮队。 这是在,有意讨好。 燕濯心思微动,屠同忠品级不高,借着这次姬烨煜遇刺的事,好不容易挑拨了那对假父子的关系,得了个掌权的机会,自然一门心思钻研如何站稳脚跟。 幽云郡的武官瞧不上他位卑,文士又嫌他粗鄙,左右攀扯不上,恰好自己这个世子空有其名,处境尴尬,一贯不受人待见,只等着这批粮草入库,领功受赏。他赶在这个档□□好,风险最小,收益最大,倒是将算盘打得噼啪响。 “燕世子智计无双,轻而易举就为郡守大人解了燃眉之急,这些辛辛苦苦筹措来得粮草又怎么会出问题呢?”屠同忠摆了摆手,就让那才巡了三辆板车的兵卒退下,盖棺定论,“粮草无误!” 燕濯微微挑眉 ,略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而后笑道:“屠大人这效率就是高,想来宴上酒正温,不如……” 两人几乎要混成一丘之貉了,中间却忽地挤进个干瘦的身影,“这粮草,城内的粮仓怕是堆不下呀!” 屠同忠一张笑脸顿时僵住,油腻生生凝成油冻,填在大大小小的褶子,砌出副古怪的模样,“粮仓、粮仓竟没了空位么?” 他干笑两声,一把搂住那干瘦老头往边上拖,肌肉隆起的右臂紧贴着干瘪的脖子,稍稍使些劲儿,能将皮肉包裹的喉骨碾个粉碎。 “你个老不死的,嫌没人给你送葬,特地撞枪口上,等老子帮你挖坑埋土是吧?” “大、大人,你听我说,”老叟一张脸被憋得紫红,偏又没那个胆子挣扎,只一味儿地求饶,好容易换得桎梏松些,顾不得破风箱似的喘息,急忙张口,“此人短短数日便能筹粮万石,不可小觑!” 屠同忠低头扫过去一眼,倏地松了手,老叟面上刚浮出些喜色,便遭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就你比旁人多了个□□看事,完了还不消停,非得怼在人跟前放屁!老子只是读少了几本书,又不是脑袋被开出几个洞,还能看不出他是个人物?若非如此,你当老子不爱财、不爱色,就爱给人牵马?” “正所谓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 “说人话!” 老叟心中暗自叫苦,可比脸盘大的拳头悬在眼前,不得不从:“燕濯有此等能耐,岂会甘心屈居于郡守之下,运送来的万石粮中必然有诈!” 那拳头收回去,在络腮胡上摩挲着,屠同忠隔着人群望向燕濯,目中精光闪烁,喃喃道:“确实,他爹就是头喂不饱的狼,这个,定也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见面前人终于听进去了,老叟忙继续道:“依小人愚见,当……” “什么鱼煎鸭煎的,管他在粮里藏了多少算计,只要入不了城,怎么也翻不出浪来!” 屠同忠轻嗤一声,再一转头,便攥住一个士卒的耳朵,将人提溜至燕濯面前,训斥道:“你个懒驴上磨光吃不做的玩意儿,粮仓塌了这么大的事都敢瞒而不报,叫我在燕世子面前闹这么大一通笑话!” 安排在这的士卒自是守城门的,哪能分出第二个身去守着粮仓不让塌,当下这么一通罪压下来,委实是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 燕濯微微挑眉,并不搭腔,只等着这出戏继续往下唱。 果然,没等多久,那士卒就被拖了下去,屠同忠面色沉重地道:“天寒地冻的,指不准哪刻就要落雪了,这些辛苦筹措来的粮草可不能受了潮!不然,燕世子在郡守那也不好看不是?” “屠别将以为如何?” “卑职这便命匠人抓紧时间修补粮仓,只是要委屈燕世子暂等几日,且将粮草停放在城外军营之中,待粮仓完工后,再送入城中。” 屠同忠将姿态摆得极低,说出的话却非是商量的语气,如此,燕濯还能说什么,不过是冷眼看着一辆辆运粮车调转方向,自城门处离开。 “宴上酒正温,不如……” 回应屠同忠的,是一个黑色的马臀。 前蹄一蹬,马身跃起,马臀不偏不倚往他的脸上撞。腆脸拍马屁是司空见惯,可这马屁拍脸委实是头一遭,众人皆是忍笑至肩膀发颤,唯独屠同忠脑袋发晕,也不知是被撞的、被熏的还是被气的。 偏偏此时,骑马人还没半点歉意,只道:“忽想起有佳人孤枕难眠,那酒,还是屠别将一人喝吧!” 什么佳人,分明是见粮草受阻,急匆匆进城求助去了! 屠同忠重重抹了把脸,盯着那道潇洒入城的身影,眼中似有怒火喷涌,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声道:“去,仔细查,一袋一袋查!” 要能让平陇县的粮进城,从此他屠同忠三个字倒过来写! * “笃笃” 门开,果然又是那几个板着脸的婆子。 “娘子的经抄得如何了?” 摛锦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侍立在侧的青苗当即会意,急忙从桌案上捧起一叠抄纸,快步向门外送去。谁知刚行至门槛时,竟被椅子腿绊了个趔趄,纸页顿时脱手飞散,如雪片般簌簌飘了满地。 偏偏每张“雪片”上,墨色的痕迹与佛经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大的犹如鸡崽,小的又似米粒,活脱脱的《小鸡吃米图》,还是大几十幅,无一幅相同,无一可入目。 婆子一张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色彩纷呈,“这可是祭奠公子的佛经,娘子便是这样抄的?” 摛锦眨了眨眼,平静道:“哦,我不识字。” 青苗点点头,附和道:“我也,不认,识字。” 几个婆子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这几样碍眼的东西上挪开,这一挪,便落在冯媪身上,冯媪当即扯着嗓子嚷道:“看我做什么?我要是能识字,不一早进京考状元了,还留在这儿烧火做饭干什么?” 为首的婆子再按捺不住,尖声斥道:“云娘子就不怕夫人怪罪下来吗?” 摛锦一手支着脑袋,斜眼睨去,“怕啊,怕死了,怕得我门槛都不敢往外迈呢。” “你!”婆子气得一噎,转而又换了个话头讥讽,“你以为攀上燕世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没名没分,连个妾都不是的东西,连在夫人跟前尽心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等燕世子另寻高门贵女做贤内助时,我看你还拿什么摆架子!” “急什么,他这不是没寻到么?”摛锦微微坐直甚至,抬起眼,道,“倒是你,我现今还没成弃妇呢,你就敢以下犯上了。” 婆子眼神瑟缩一下,犹强撑道:“我可是夫人的人,可轮不到你教训!” 摛锦没应声,因为冯媪的巴掌已经扇了上去。 惊呼声中,边上两个婆子急匆匆地上前帮忙,但冯媪能在陋巷里孤身将青苗抚养长大,足见一身力气不俗,手能劈柴挑水,脚踢地痞流氓,此时一挑三也完全不落下风,更遑论还有青苗握着镇纸,见缝插针下黑手。 鸡飞狗跳的混乱中,摛锦给自己倒了杯茶,吹散上方袅袅的水雾,慢吞吞地啜饮着。 就这种踩两脚就走完了的小院,竟还使上勾心斗角的那套了,倒是同她父皇的后宫乱得如出一辙,某种程度上想,也怪不得姬德庸会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 只是,当年的后宫里都没人能欺她,更何况是现在。 盏中茶剩 了一半,摛锦用指腹蘸了,往左右眼下各添一道泪痕,然后扯下床幔,凝成细长的一条,掩面往外跑。 冯媪和青苗立时退出战局,一个大声捏造遭遇的不公,一个跟死了亲爹似的嚎叫,弄得府中守卫满头雾水,不拦吧,要被算作失职,可拦吧,真应了那句女人是水做的,怎么都抓不住。 顷刻间就掀起了整个府的动乱。 * “好、好、好!不愧是燕贤侄!” 姬德庸爽朗一笑,满脸喜色,与满室的缟素格格不入,搭着燕濯的肩,迫不及待地要拉他去宴饮。 只姬德庸是个敦实的,燕濯又身长九尺,一方不得不踮着脚尖走路,一方又只能曲背弓腰的,哪方都难受得很,却哪方都没松手。 燕濯硬着头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务。 “听说郡城内的粮仓塌了?” 姬德庸眼神闪烁一下,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年久失修。” “这样,我手头正好没事,可要我去督工?” “这——” 远处忽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上吊啦!” 第69章 孤枕难眠 姬德庸的面色终是与这满府缟素相得益彰, 尤其跟前还呜呜咽咽地响着哭声,更是衬景。 冯媪端得一副哭长城的架势,将下人的三两句讥讽添油加醋成窦娥喊冤的模样, 信口拈来十数桩罪状, 明里指摛锦在府中境遇差,暗里责姬德庸不把燕濯放在眼里,方有下人这般踩高捧低、狗仗人势。 若当下哭闹的是自家姬妾, 姬德庸定然二话不说, 将人捂死, 挖坑埋了。又或燕濯只是底下一寻常县令, 那只管等燕濯将人杀了, 向他赔罪。 可偏偏, 是他需笼络燕濯。 眼见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就能将这个毛头小子哄得找不着北, 姬德庸几要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副花容月貌,好驱使燕濯为他征战四方。 他磨了磨牙,压下胸中那股郁气, 道:“家中忽逢变故,难免照顾不周,既是有刁奴欺主,将她们杖责一番,发卖出去便是。” 姬德庸往边上招了下手,立时有个仆从俯首侍立在侧。 “请大夫替燕世子的家眷诊治一二,另, 送两匹云锦、一套珍珠头面为她压惊。” 燕濯一手环着摛锦的后腰, 一手慢吞吞地理着她的发丝,不知怎的,忽而想起自己进城时随意扯的借口——佳人孤枕难眠。就她这副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 指不定夜里睡得多香呢。 他微微低眉,错开众人的目光,向怀里人示意: 见好就收。 摛锦眨了眨眼,眼尾的描红被水渍晕开,确将明艳的容貌衬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她拈着帕子,装模作样地拭了拭泪痕,捏着嗓子道:“燕郎是来接妾归家的么?” 燕濯眼眸微动,顿时明了,她怕不是在自己离开的这几天,又做了什么坏事,这才等不及想要出府避避风头。 只是,屠同忠那个莽夫尚且对他抱有戒心,更何况本就多疑的姬德庸,这厢是不会轻易放人。 果然,在燕濯开口之前,那人就先一步插话道:“眼下郡城内不太平,贼人行踪莫测,犬子尚且遭遇不测,贤侄若携她出府,恐也难安心。” 燕濯挑眉看去,就听姬德庸不紧不慢地提出了“两全之策”,“贤侄一路筹措粮草也受累了,就留在府上修养几日,等各县粮草到齐,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既是大人美意,我便不推辞了。” * 屋内。 摛锦正对着那套新送来的珍珠头面品头论足,一会儿嫌色不够白,一会儿厌珠不够润,也不知是谁受谁的迁怒,错处一路从姬德庸的吝啬,演变为燕濯这个世子的名头徒有其表,是个任人都能踩一脚的绣花枕头。 燕濯从善如流地应道:“自是不及做殿下的驸马风光。” 蹙起的蛾眉这才松开,流露出几分得色,只是蛾眉的主人偏要抿起唇,装出一副平淡的模样,“你那边的事做完了?” “差不多吧,”燕濯立在书案旁,垂眸打量着桌上被糟践的宣纸,努力从晕开的墨团里辨别,哪个是佛,哪个是魔,若仔细算下来,还真不知是谁在给谁委屈受,他不自觉翘了下唇角,“粮草运来了,只是没能带进城,被安置到城外的军营了。” 摛锦的注意立时从珍珠头面上挪开,转头看向燕濯,“屠同忠是个没主见的,若让秋娘那边再使些手段,未必不能说动他。” 燕濯没说好或不好,只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声:“哦,我进城时给他拍了拍马屁。” “啊?” 摛锦疑惑地抬眸。 对面人却忽然倾身靠近,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吐字温热,气息拂过时带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痒,这哪里是商议正事该有的模样,分明是存心要搅散她的心神。 她本该端出架势训他两句,偏自己先“扑哧”笑出声来,歪倒在他肩头,“……你竟这般坏!” 燕濯无辜道:“坏吗?还好吧,哪有他骗我粮仓塌了坏?” 摛锦白他一眼,强压下笑,问:“你气倒是出了,但把人得罪死了,可有想好其他后路?” “我大张旗鼓运万石粮,本就没想过要进城,他们这般忌惮猜疑,倒是正合我意,”他不轻不重地抚着她的后颈,道,“反而是殿下,又以身犯险做什么了?” “一点,加速姬鹤轩叛变的小手段罢了。” “虽说五石散是个稀罕物,但也没稀罕到除郡守夫人以外再无门路的程度,况且,有姬烨煜遇刺在先,刺客尚未落网,稍稍动点脑子也能猜出其中有几分是栽赃嫁祸,有几分是煽风点火,但,”摛锦顿了下,轻嗤道,“就如姬德庸对姬鹤轩止不住的猜忌一般,姬鹤轩何尝不会据此为借口,好心安理得地夺权。” “毕竟,他若真是个不慕名利、安分守己的,又岂会扶持秋娘,在整个郡中布下耳目。” 那只原本轻抚她后颈的手忽然向上,轻轻捧起了她的脸。 他低眉垂眼,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拂过她的眉梢、眼睫、鼻尖,最后停在唇畔。他愈靠愈近,呼吸渐沉,似是在犹豫,该将吻落于何处。 如此突兀地便要亲近,实在是莫名其妙。 她眼睫颤了下,一时间竟不知是要催他快些,还是呵他退开——前者好似她沉溺美色,后者又显得她胆怯懦弱。斟酌来,犹豫去,连眼睛该闭该睁都纠结起来,他却迟迟未动,惹得她心头隐隐窜起几分恼意。 凌厉的眼刀扔去,那人像是终于醒过神来,又向前倾了倾身子,与她额头相抵。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只听见他没头没尾的一句低语: “殿下……真不像个纨绔。” 这算是夸,还是骂? 况且,此时是适合说这种话的时候么? 摛锦暗自磨了磨牙,心头火气更盛,刚要睁眼斥他,却被他俯首吻住了双唇。 再多再乱的思绪,在这一刻都停了下来,五感变得模糊,又出奇得敏锐。舌被舔舐,被吸吮,酥酥麻麻的滋味自舌根蔓延至四肢百骸,耳畔是交错的呼吸、黏糊的水声,掺着未能完全遮掩旖念的吞咽。两手本能地回抱去,可指腹下的肌肉紧绷着,好似能摸出脉络中流转的血液,是怎样滚烫,又是怎样奔涌向跳动的心脏。 她无意识地收拢五指,他便将攻势暂缓,留予她一二喘息的空档,去亲眼尾,去含耳垂。可也只是一会儿,他就重新转回来,从唇角一点点向里啄,又轻又软,偏偏叫人拒绝不得,只能被 他纠缠着继续下去。 意乱情迷里,她听见他一声比一声低哑的呢喃,一会儿是“殿下”,一会儿是“阿锦”,好像还混了一句含糊不清的—— “下回,别再被……” * 有温香软玉在怀,燕濯自是再“想不起”去粮仓监工的事,倒是方便了其他各县,顺顺利利地运粮入仓。 一来,刨除燕濯这个外来客后,各县官员都算是知根知底的心腹,重心自是有所偏移,二来,大半的兵卒都被抽调去盯着平陇县的粮了,剩下的连看守个城门都捉襟见肘,再从里头拨人实在为难,三来么,各县运的都是以次充好的陈粮、粗粮,也都各自心虚着,定会手段尽出,躲避盘查。 姬德庸沉浸在大事将起的喜悦中,连丧子之痛都被冲得所剩无几,宴席开,鼓瑟绵,指不定其间哪位水袖翩跹的舞姬就会为他诞下新的麟儿,相较之下,资质平庸的姬烨煜似乎也不是那般不可或缺。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鎏金炉上香雾袅袅,可摛锦只觉被扰得头昏脑涨。 她原是强打着精神坐直的,偏偏眼皮似被灌了铅一般,愈发沉重,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余光所及的范围越来越窄,到最后,仅仅容进身侧人一同低垂的、专注的眉眼。 “困成这样?” 摛锦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唇间忽被喂进一块果脯。细密的糖霜在舌尖融化,漾开一片浓郁的甜,正将人最后一点警惕也浸软时,糖霜消尽,梅子深藏的酸意猝然窜出,激得她睡意全无。 她忙不迭地把果脯吐出,又夺过茶盏连漱几口,才扯过帕子用力拭去唇边水渍,一边恶狠狠地瞪向那罪魁祸首。 “帮你醒醒神。” 燕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在她那凌厉得几要化为实质的目光中,捻了三个同样的果脯送入口中,以示赔罪。 摛锦轻哼一声,把他的杯盏夺了,紧盯着他喉结滚动,确定果脯尽数咽下,这才消了余怒,只是语气仍旧不善:“那还不是因为你!” 想到昨夜,她就来气—— 分明是谈正事的时候,结果他莫名其妙闹那么一出,末了又跟没事人一样,同她说要在姬德庸起事前先一步夺城,搅得她一夜都没睡好,这会儿还敢笑话起她来了。 “嘘!” 燕濯忽地示意她噤声。 她不耐烦地拧起眉,抬眼见着曲终舞罢,舞姬们款款步出,对面交谈的几人时不时朝他们看。光凭那遮遮掩掩、挤眉弄眼的宵小作态也知,嘴里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词,定是把她刚刚那话曲解了。 羞意与恼意纠缠到一起,偏偏碍于身处人前,不然她非用剑鞘抽烂那几张胡说八道的嘴不可。 只是脑中念头才起,周遭倏地静了下来。 首位的姬德庸将奉酒的婢女挥开,宾客们停杯投箸,屠同忠更是险些将一口牙咬碎,面色难看得犹如锅底,四面八方的目光齐齐汇向来人。 “轩伤病未愈,故来得迟些,还望诸位见谅。” 第70章 杀鸡儆猴 来人披着一件大氅, 被狐裘簇拥着的面上少有血色,不时轻咳一声,确确实实是个病秧子的模样, 连脚步也轻轻缓缓, 偏不知怎么的,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众人的心尖,叫人惴惴不安、提心吊胆。 尤其是在脚步声后还有紧随而至的金属碰撞声, 骇得几十道呼吸声微过落针。 席间的大人物尚能以不变相应对, 却惨了未来得及撤走的婢女, 只能硬着头皮上去触霉头。 婢女小心地咽了口口水, 蹑手蹑脚地近前几步, 想将其引到空位。偏来人不领情, 只是兀自向前走, 路过两侧的士族与官吏,登上台阶,停步在姬德庸身侧。 如木头桩子般树立在边角的侍卫忽地动了, 在姬鹤轩的身后添了把椅子。 于是,姬鹤轩与姬德庸同处主位。 摛锦微微挑眉,眸中划过一丝兴味,这姬鹤轩果真比上头的窝囊郡守有魄力得多,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再看厅外已被换过一轮的士卒,定是对今日的一网打尽早有谋划, 想来, 就算少了她的推波助澜,他这雷霆手段也不见得会软和几分。 姬鹤轩挽起衣袖,不紧不慢地斟了杯酒, 直到对身侧执起杯盏,面上也仍是一副谦和恭顺的模样,温声道:“兄长不幸罹难,想不到还未过头七,大人便已宽心,能这般保重身体,实是我幽云郡之幸。” 莫说下敬上,没有坐着敬的道理,便是单论他口中之辞,何有敬意? 姬德庸冷着脸,一言不发。 姬鹤轩无甚所谓地撤回举杯的手,仰头饮尽,落盏时用刚好能让众人听清的声音喟叹道:“只是可怜我那兄长,死得不明不白的,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地底,现今连凶手都未能探明。” 虽说受害的是顶头上司的独子,但现今大事未成,还远不到家事能与国事挂钩的时候,故而,这案子状似重要,可与他们正筹谋的诛九族的大业来较,也不过如此。 私底下差两个小官去查查,再不济,杀一二十个仆从泄愤,事情也就过去了,何必要在这种场合一提再提? 底下人疑窦丛生,姬鹤轩却似全无所察,自顾自地往下问:“这案子,是交到谁手上了?” 还能有谁? 不就是近日来甚是风光的屠同忠么?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生得两片尖细的耳朵,恨不得时时刻刻能贴到人床缝间去探听些阴私,当下更是心中同明镜一般,只是面上分毫不显,默然听他唱这出贼喊捉贼。 屠同忠环视一圈,暗暗将士卒个数点清,左不过三四十人,权作威慑罢了,真闹出动静来,城中兵士可不是吃素的。又自恃有刀在侧,抵抗个一时三刻不成问题,故而,未生出几分畏惧,反觉这是个站稳脚跟的良机,冷笑一声,道:“我,如何?” 摛锦眯了眯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向上探去,姬德庸仍是一动不动,闭目塞听。 她心中只觉可笑,下头的莽夫急着表忠心,上头的老匹夫却是打定主意要拿他当投石问路的那石了。 姬鹤轩动了动眼珠,唇角的笑意不变,温声问:“这样,那,可查出什么了?” 要说有,确实有些蛛丝马迹,要说无,凭那点物什也难定罪。 可姬鹤轩当下已与兵谏无异了,又怎么可能真的在乎背后凶手是谁,便是抓来,也不过是一死士,无非是这方或者那方的利益纠葛,只要保证最后得利者是他,旁的那些细枝末节,便是不管,也无伤大雅。 有此一问,不过是试探屠同忠的态度罢了。 摛锦心思百转、分析利弊,屠同忠却一早选好立场,猛地起身,将食案一掀,壶、杯、碗、盘齐齐摔地,砸得七零八落、满地狼籍。 “下毒手的,不就是你么?”屠同忠高昂着首,脖子青筋贲起,“心狠手辣、惨害无辜的宵小之徒,今日竟还敢端坐于上,颠倒黑白,就不怕被天雷劈死么?” 和预想中的唇枪舌战不同,姬鹤轩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轻笑了笑,叫他这一番力气全使在了棉花上,“这是什么话?常言道血浓于水,我一个义子,如何能越过兄长那个亲子,若是真的证据确凿,大人早将我捉拿入狱,我又如何能安然坐在此处,与诸位把酒言欢呢?” “反倒是屠别将,”姬鹤轩话锋一转,声调冷了下 来,“无凭无据便这般攀污于我,是因为无能找出真凶,才着急忙慌地指认我,还是因为这一切根本就是你在背后筹谋,想要将我与兄长一网打尽呢?” 屠同忠猝然瞠目,咬牙啐道:“休要在这胡乱咬人!” 似是这厢动静实在太大,姬德庸终于舍得抬眼,但也只一眼,又重新闭上。 屠同忠却是突然放弃争辩,左手扶鞘,右手抽刀,可破空声比刀鸣更迅。 “咻——” 鞘口才出三寸,自上而下的一道寒芒便贯穿他的后心,箭镞由白便红,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血。四肢僵直地立在原地,他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难以理解当前状况,迟来的痛意翻涌,他的唇颤了颤,似是终于想起此刻应当呼痛,可口一张,却是喷涌而出的红,黏糊糊的,粘在衣角、案缘、地板,还有多的,缓缓的汇成一滩,最后连血泡也一个个破裂。 惊恐与慌乱的叫声响起,又在下一瞬被死死扼在咽喉。目光被尚且温热的尸体驱走,下意识要去望箭矢的来处,可最终不过是低眉垂目,一个个学做鹌鹑。 血液独有的腥味儿在空气中散逸,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死亡的发生,而下一个被捉去的,又会是谁? 摛锦并不违和地扮作瑟缩的模样,蜷着身子躲在燕濯身侧,衣袖不可避免地交叠着,而其下被衣料遮掩的手则攀上另一只宽大的手掌,用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勾勒成字。 “夺符。” 符自然指的是调动此郡兵马的鱼符。 眼下“二姬”相争,时局正好。姬鹤轩再怎么争权,碍于名分也不敢贸贸然宰了郡守,姬德庸虽然苟活,却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纵然屠同忠其人有勇无谋、好大喜功,可唯有一点值得称颂,那便是他切切实实忠于姬德庸,毕竟幽云上下大小官员,敢在那种境地下起来叫板的,也只有屠同忠。丢了这枚棋子,余下人难辨忠奸,毕竟,他们能跟着姬德庸造皇帝的反,怎么就不能跟着姬鹤轩造他姬德庸的反。 故而,相比于那些可能和姬鹤轩暗地勾结多年的本地官,燕濯这么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外来官,就可信得多了。 只是,要快。 否则,等大势已定,此间便再没有能让他们插手的余地了。 燕濯面色不变,同样在她掌心落字:“逃。” 摛锦不禁生疑,要再去他手上写字问个清楚,却被他沿着分开的手指回握过来,五指相扣。 她动了动,没能挣开。 姬德庸目光沉沉地看着地上狼藉,不知是在心疼心腹的草率离世,还是在恼怒,这个废物以命试探出的情报,也不过尔尔。他扯了扯唇角,冷笑道:“刀兵、弓箭手,你倒是安排得妥帖。” “面对大人,岂敢懈怠?” 姬鹤轩慢条斯理的拎起酒壶,再为自己斟上一杯,而后举杯向众人道:“粮草已齐,大事将起,诸位,与我满饮此杯。” 末席的小官在话音落的瞬间,便将五根手指黏上了杯壁,可眼珠子在眶中骨碌碌地转过一圈,未瞅见顶头上司们抬手,他这腕上便也似悬了千斤,难以动弹。 席间鸦雀无声,便显得姬德庸带着嘲意的嗤笑格外瞩目。 “本官是幽云郡郡守,是这幽云郡的法度,这幽云郡的天,至于你,”姬德庸撵着酒杯,手腕微偏,清冽的酒液就从杯口尽数泼到地上,“你算是什么东西?” 姬鹤轩面色顿冷,眼珠转了下,士卒立时会意。 一声声铮鸣中,一把把银亮的刀刃相继出鞘,不由分说地架在一顶顶乌纱与一件件青衫间的脖颈前,将本就微弱的呼吸声压得几近于无,唯惊得一颗颗心六神无主地乱跳。 “一杯酒罢了,莫吓着我的云儿。” 燕濯抬起两指,将横在她颈前的刀刃挡开,另一只手提了杯盏,仰头,将酒饮罢。 姬鹤轩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但仍是合了下眼,那两柄长刀便收回鞘中。 这种站队的时候,怎么也不该当第一个出头的才是。 摛锦心头暗道不妙,燕濯却全然不管那些,只垂着眉,将她发间的珊瑚簪扶正。大抵是因他这不合时宜之举,又靠得极近,近到她的眼里除他外再看不见其它,故而,她才会突然忘了身旁的剑拔弩张,单单想着,他的眼睛好看极了。 “宴上没了歌舞,云儿呆着也无趣,且先回房等我。” 摛锦愣了下,却被交握着的那只手扶着站起。 侍立在后的兵卒并不阻拦,这便是上头人的默许了,也同样代表,她,不得不走。 摛锦捏着裙摆转身,在一道道隐晦的、艳羡的目光中往外走,身后似又有哪个官员扯了借口、饮了酒,一个接着一个,到后面,借口也不需了,开始一声高过一声、一句赛过一句地说着祝词。 她跟随侍女步入回廊,夜浓如墨,脚下只有灯笼投下的昏黄光圈。忽而抬头——墙外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烧成一片骇人的赤红。《 》 70-80 第71章 再生动乱 “有急报!” 宴上方才回暖的气氛, 被一道仓皇闯入的人声骤然撕破。 来人身披残甲,满面尘灰,连眉目都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他顾不得满堂惊愕的目光, 也来不及细想主位上为何并坐着两人, 只踉跄扑跪在地,粗喘着通禀:“城中粮仓走水!火势极猛,恳请大人速派兵卒驰援扑救!” 姬鹤轩面色陡然一变, 疾步迈下几级台阶, 抬眼望去——廊外火光冲天, 赤焰已将半片夜空烧透。 压抑的惊呼声在席间如水波般荡开, 姬德庸的面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连贴着皮肉的刀刃都管不了, 嘶声怒斥:“烧自己的粮仓, 你疯了吗?” “不是我!” 姬鹤轩脱口驳道,话音未落,一股寒意却倏然爬上脊背。 ——兵谏、内乱、纵火, 三者竟如此“凑巧”地聚在同一夜。 下一步,该是兵临城下了。 朝廷非但知晓他们谋划,更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这是混进了细作,一个?两个?还是更多? 他眼睫微颤,目光扫过底下数十张面孔,或怯懦、或恼怒、或惊恐、或镇定,每一处都像破绽, 每一双眼都在隐隐嘲弄, 每一张唇都在暗暗哂笑。可待他凝神细辨,一切又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不对、不对! 此刻再去追查细作, 已是徒劳。 倘若早半个时辰,兵谏未起,他尚能率亲信突围,或佯装被胁迫,将罪责尽数推予姬德庸。可偏偏……偏偏是现在!待到城破,他定会被视作首恶,而后便是抄家、凌迟、诛九族…… 衣袖内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燎燎的火光似直接烧进了他的眼里,可低下头,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正定定地盯着他,笑得毛骨悚然。 他蓦地回身,五指狠狠扼上姬德庸的喉管。 “鱼符呢?把鱼符交出来!”他声音已近嘶裂,“不然今日,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姬德庸面庞由红转紫,又由紫渐成青灰,他艰难地转动眼珠,两片扯成讥笑的弧度: “做、梦——” 烟尘与焦糊味儿不知是何时攀过墙垣,潜入厅中,先前溺在酒香中还未有所觉,现今回过神来,却已被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跪着的到底只是个传信的小兵,何曾见过这般场面,早在姬鹤轩动手时,便在地上伏成一摊,恨不得有地缝能供他钻进去藏身才好。列席的几个县令亦没好到哪去,不说老婆孩子还在人家手里头扣着,就肩上那比芝麻大不了丁点的官,首座上的哪个摘不动自个儿的脑袋?只得垂着脑袋装鹌鹑,小心地转动眼珠,去瞧上首几位大人的反应。 长史终是第一个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粮仓事急,不若先调拨手头人马前去扑救?” 姬鹤轩倏然松手,看着姬德庸踉跄跌坐下去,在剧烈呛咳中被士卒缚紧绳索,面上重新摆出副温和的模样,点头应道:“长史说得有理。” 见长史见劝谏有效,其余人等也纷纷附和起来,又有个县令道:“是啊、是啊,咱们从各县筹措的粮草可都在里头呢,要叫这一把火烧个精光,莫说起兵,便是明日起锅做饭都难!” 话到此处,姬鹤 轩反倒笑了起来,微微偏头,目光望向燕濯,“我记得,平陇县的粮草,并未入粮仓?” “当真?万石粮,若俭省些,也够撑上半月,”司马面上愁云顿消,虽说无鱼符调度不了大军,但缚了姬德庸在手,多使些手段,不愁弄不出来,“依我看,咱们先将能动的人分一分,一半去救火,一半去接管粮草?” 话音刚落,后方一个参军便大步上前,从尸体身上搜出印信,用布巾擦净了,恭敬地奉至姬鹤轩面前。可后者并不接,淡淡道:“既然是平陇县运来的粮,按说,由燕世子去接管最为恰当。” 于是那参军调转方向,改将印信稳稳呈至燕濯面前。 燕濯撩起眼,并未多言,伸手去接。 可指尖才触及印信边缘,上头声音又徐徐落下:“只是粮草囤于城外军营,那些粗莽士卒不识世子尊面,恐生误会。不若这般——司马赴城外,世子往粮仓救火。” 燕濯扯了扯唇角,敷衍地一拱手,抬步向外走。 姬鹤轩目送那道背影渐远,面上笑意一分一分敛尽,他眸色幽沉,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立时,一名参军起身,不紧不慢地缀在了燕濯身后。 名为协理。 实则,监看。 * 走水了? 灼灼的光芒映射至眼瞳,只这一眼,摛锦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样滔天的火势,可不是一两盏灯烛碰倒,点着一两间青砖瓦房能做到的,再联系起燕濯近日那运粮的差事,这起火的,必定是粮仓,且背后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若是以这火光为号,叫楚昭那头发兵攻城,里应外合,着实是妙计。唯独一点,两方交战,刀剑无眼,难免误伤,难怪……他会叫自己先逃。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心下却筹谋起了其它。 逼反姬鹤轩是她所为,故而燕濯筹谋之时,并未算进这场兵谏,更不曾料想,两件事竟会撞在同一夜,依他原定的盘算,该是趁乱带她脱身。可如今形势大好,若只单单逃离,未免太过可惜。 姬德庸受制,姬鹤轩虽一时逼得底下属官低头,但到底是用些下作手段趁虚而入,难以服众,况且,他开了这个以下克上的头,其余人心中难道就不会生变? 最好的解法,就是趁他根基不稳,再扶起一方势力,将这滩水搅得更浑。 摛锦足下一顿。 前头侍女察觉动静,蹙眉正欲催促,口鼻倏地被紧紧掩住。后颈挨了一记疾劈,连半点呜咽都未泄出,人已软倒在地。 灯笼骨碌碌滚出数丈,烛火湮灭,长廊复被夜幕吞食,而另间燃着烛火的屋子里,却悄无声息地潜进一道黑影。 屋内门窗紧闭着,重重帷幔里,药味弥漫,静得出奇,只有炭火燃烧时偶尔炸起一点火星。将帘幕掀开一角,便瞥见床榻之上,锦被微微隆起,应是躺了个人影。 摛锦并未急着靠近,而是蹑手蹑脚地在屋里绕了一圈,将守夜的婢女放倒,方才向床榻靠近。 越是近,那药味就越浓,临到踏前,几乎能从每一次的呼吸中尝到涩意。 榻上的妇人沉沉睡着,容色比她上次见时要憔悴得多,靠近鬓边的发花白了大半,颧骨凸起,面上黯淡无光。摛锦端详片刻,倏地扯乱自己的鬓发,将脸上脂粉弄花,作出一副惊恐状,去拍妇人的手臂。 妇人皱了皱眉,眼帘才启条缝,忽被捂住口鼻,顿惊得瞌睡全无。 摛锦一指竖在面前,示意她噤声。 直到对面人点了头,摛锦才谨慎地将手松开些许,压着声音道:“郡守夫人,现在、现在怎么办才好啊?” 妇人被她这一个问题砸懵了头,分明是她闯到自己房里来,现在却反过来问自己应当怎么办,岂不荒唐?那点惧意倏然消散,妇人凝神细看,将人认清,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摛锦抹了抹眼睛,抽抽嗒嗒地开口:“燕郎被关起来了,会不会伤了性命啊?要是他出了事,我可怎么活啊……” 絮絮叨叨的话还没完,便被郡守夫人不耐烦地叫停,随口推诿道:“其中或有些误会,我明日问问郡守便是。” 摛锦抹泪的动作僵了一瞬,无措地望过去,“可是、可是郡守也被关起来了啊。” 郡守夫人面色骤便,紧紧扼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说,郡守被关起来了?” 摛锦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怯生生地将席间的兵谏、夺权、勾心斗角简略概括为——姬鹤轩发疯杀人。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不过顷刻间,郡守夫人便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非是争权夺利那套,她见得多了,只是,她微微眯起眼,全郡官员尚且被挟制,眼前这个无知村妇又哪来的本事逃脱? 摛锦脑子转一圈,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下,两行泪珠滚落,话题又跳转回燕濯身上,“多亏了燕郎,他那般爱护我,我又怎能弃他不顾?他怕刀剑吓着我,特意求了姬公子,让人把我押回房中,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于是用花瓶将丫鬟砸晕了,偷偷跑来这儿,还请夫人为我主持公道,救燕郎平安!” 郡守夫人拧着眉,忍了又忍,若非现今再没旁的人可用,早要将这矫揉造作地姿态怒斥一顿。但不喜归不喜,心中却是信了几分,烨儿出事,郡守多疑,姬鹤轩畏罪反叛也不足为奇。 她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除初听闻消息的刹那露了怯,现已彻彻底底地冷静下来。 “往好处说,他是我膝下养大的义子,若论真格,不过是道边捡来的一条野狗。喂了两日残羹,竟也学着昂首摇尾,真当自己是从这高门大户里生的主子了?” 郡守夫人一边骂着,一边支使摛锦为她更衣。待衣带系妥,她方自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捧于掌心,并不启开。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落在摛锦面上,忽而牵起唇角,绽出一个怪异的笑。 “那药,你可给燕世子用了?” 摛锦愣了下,颊边慢慢浮起一点红霞,羞赧道:“这种时候,夫人怎、怎么还问起这个来了?” 郡守夫人唇边笑意更深,将锦盒塞到她手里。 “好孩子,我教你,如何救你的燕郎。” 第72章 兵不厌诈 火光燎燎, 被夜里的料峭寒风一灌,愈发张狂。 那赤焰如獠牙,大肆啃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动弹不得的屋脊墙垣、仓皇奔逃的活人走马, 木料倾塌, 石壁崩裂,焚烧的爆裂声与哭嚎纠缠成一片,将惊惶的脚步与凄厉的求救尽数吞没。 浓烟滚滚, 只见一道道逃窜的身影被那滔天巨兽逐寸吞噬。先是奋力在焦土中打滚, 继而四肢乱舞, 再后来, 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 唯剩一张脸上的五官扭曲、抽搐, 最终模糊成一片, 融作焦黑的一团。 与粮仓尚隔半条长街,灼浪便已扑卷至面前,又有街鼓急慌慌地敲得震天响, 惹得行进的马匹躁动不安,踟蹰不前。 参军纵马上前几步,与燕濯齐平,右手状若不经意地搭在刀柄,斜眼睨去:“公子亲下的令,差燕世子救火——这火场未到,怎么就半道停了?” 燕濯并不答, 只是勒紧缰绳, 抬手轻抚马鬃,待它稍定,方沉目去看踉跄的来人。 那人一身衣料糊的糊、焦的焦, 莫说形制,便连颜色都要辨认不清了,被燎起了卷的头发下,更是叫眼泪鼻涕和了灰烬,抹得满脸,当下跪伏在马前,用嘶哑的声音禀报:“小人是郡中仓曹,先前已遣老弱妇孺撤离,又敲响街鼓,叫每户出一丁,带上工具,去下风处拆屋止火。” 燕濯略一颔首,抬手示意。 援兵当即列阵,半数奔至井边汲水注瓮,半数架起竹制唧筒,瞄准火焰根部,白练般的水柱齐齐压向火舌,自边缘逐寸收拢,将梁柱间的明火层层扑熄。 仓曹咽了口口水,心下稍定,总算腾出空来擦了擦额上不知是骇出还是累出的汗珠,又道:“这、这火起得太邪性,莫说粮仓重地,一贯守备森严,便是真的有那么一二个蠢物惹出星火,也断无蔓延得这么快的道理。小人怀疑……” 燕濯眸光未动,只沉声问:“怀疑什么?” “小人正是从仓中逃出来的,”那人声音发紧,“浓烟呛喉不假,火燎烟熏也对,可喉间那滋味……隐隐约约的,像是针刺。”他顿了顿,声 音里透出悚然,“气如铄铁,这是——火药。” 身后的参军当即瞪眼,失声道:“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已自惊愕中醒过神,厉声逼问:“这可是粮仓!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往里头埋火药?”何况此处明有屠同忠把守,暗里还伏着姬鹤轩的人马,层层关卡,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他愈想愈急,刀锋已直抵仓曹喉前,“莫不是你这厮,贼喊捉贼!” 仓曹自知脱不了干系,却也不愿罪名变大,急慌慌地喊着“冤枉”。 燕濯周身沉定,眼神却在轻动,暗暗用碎石击了马臀。 那马儿吃痛扭动,马背上的参军未有防备,身子被带得一歪,那利刃就跟着往皮肉上滚,仓曹眼皮一跳,没料到这莽夫竟是动真格的,哪里还肯安分地跪着辩解,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 这副反应,更叫参军觉得他心虚,忙攥紧缰绳,拍马去追。 这处还只有参军一人动手,若是跑得远些,那些兵卒被招呼着一并来擒,他岂不是更没活路?故而,他钻来窜去,也只绕在燕濯身边,不时哭喊几句,乞望燕濯肯开尊口,喊一声“住手”。 燕濯确开了口,只是语气不咸不淡,连吐字都慢吞吞的:“这事,兴许另有隐情,这般莽撞不好……” 参军入耳“莽撞”二字,何异于烈火浇油,更是卯足了劲儿挥刀,要逞出威风。偏生仓曹运道不好,莫名被绊了几次,皮肉便被剐了几刀,剧痛混着求生的意念竟催生一股胆气,目所及处又恰好有柄长刀。 他心一狠,咬牙拔刀,闭眼一捅。 空气倏地静了一瞬,他颤颤地抬起眼皮,就望见死死盯着他的一双眼,心中大骇,下意识地收了收手,一股黏稠、温热的液体便喷涌至面门。自额上滚过眉梢,又闯入眼眶,叫眼前化作一片猩红。 喉中发出几声诡异的叫声,他跌坐在地,抬头,却对上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抽搐一下,急忙趴伏地上,“是、是他,他不分青红皂白动手在先,小人只是为求自保啊!那火药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小人岂有那种胆量?还请世子明鉴,为小人在郡守面前澄清一二!” 燕濯移开目光,反手将从尸体上抽出刀,状似自言自语道:“这刀不甚利……” 仓曹眼珠一转,当即明悟,扯出个难看的笑,奉承道:“小人忽地想起,家中有一柄祖传宝刀,只是小人武艺粗浅,配不得这等好物。今日见了世子,方将想通,这宝刀是早料到小人会遇到世子这般人物,故而苦苦等候,如今一切明了,小人不敢私占,过几日便将刀物归原主!” “是么?” “岂敢有虚言?” 燕濯轻笑了下,收刀归鞘。 仓曹这才觉脑中弦松,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偏是此时,又听上头人幽幽道:“你方才说的那火药,有些道理,只是兹事体大,需得禀报过郡守才能下论断。” 他一个好不容易保下命的看门的,此刻能有什么意见,只胡乱地点头应是。 只是燕濯神情忽然一凛,肃道:“不好!” “啊,啊?” 仓曹茫然地抬起头。 “你仔细想想,最近有什么出入过粮仓。” “各县筹来的粮草?” “不错,那火药定是混在粮草中运进来的,”燕濯沉声道,“至于谁能在这批粮草中动手脚,那人选可就多了,诸县县令,押运的县尉与力夫,看守粮仓的大小官吏,乃至能调度兵卒的屠同忠、姬鹤轩,皆有嫌疑。” 仓曹听得悚然,又隐隐有些窃喜,这般算来,他的嫌疑也不是太重。 “今夜郡守设宴,郡中大小官员齐聚,偏生粮仓起火,司马被调度至城外,而我又被差使来这,剩下郡守在府中与那等狼子野心之徒同席,处境岂不是岌岌可危?” 燕濯勒紧缰绳,冷声下令:“另调丁壮续扑火势,余下兵卒,随我入府。” “——救郡守。” * 寒风卷起尘沙阵阵,转瞬却被疾驰的马蹄踏碎,连带着浓重的夜幕都被破开一道,铁甲凝着寒霜,泛着冷光,直向军营。 未到军营时,当先的人忽而勒马,抬起右手,于是这批不速之客尽数止步,山林复归静谧。 司马盯着昏暗的树林,眯了眯眼。 燕濯初来乍到,并无跟脚,一举一动自然是时时刻刻被人盯在眼皮子底下的。故而,是无端提拔上来一名县尉也好,还是押运粮草时比寻常百姓强壮数倍的力夫也罢,他都了如指掌。唯独不清楚那些人手是从何处调来,是姬德庸埋下的暗子,还是,朝廷缜密的绸缪? 无论哪方,都叫人不得不防。 那些力夫虽被遣散,可谁能保证,他们安安分分地回村种地,而不是潜伏在这林中,等着给他致命一击呢? 司马将腰侧的刀柄攥紧,点了身后的一名军侯,沉声道:“带一队人步行入林探查,其余人等,原地戒备!” 那军侯领了命,立时抱拳,带人去了。 司马高坐在马上,闭目养神,听着入耳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低,最后趋近于无,只能偶尔闻得些寥落的鸟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轻叩,一下接着一下,恰与呼吸同频。 约莫过去一炷香的时间,忽有个仓皇的脚步声靠近。 双目陡然睁开,闪过一抹冷光,下一瞬,缰绳绕在左掌,右手抽出长刀。 不多时,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近前,血水、泥水糊了一脸,颤声道:“禀司马,大事不好了!那、那军营已被人占了,我等率令前去探查,过林时一路无阻,军侯便去军营中交涉,孰料出来的是个生面空,自称是新近擢升。军侯机警,未敢轻动,只寻了个借口欲带我等撤离。岂料……” 士卒喉头一哽,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岂料贼子多疑,暗中伏了弓箭手。军侯他……当场被射杀。小人命大,滚入草丛,这才能逃回报信。” 司马面色不虞,攥着刀柄的指尖隐隐泛白,咬牙道:“营中有多少人?” “约莫、约莫有万人!”士卒目眦欲裂,声音抖得不成调,“那么多人,我们哪里能打得过?小的斗胆,请司马回去求援,莫叫兄弟们平白送了性命!” 身后一军侯闻言,分外认同,也跟着谏言。 司马低头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似是有些动容。军侯心下微松,手攥着缰绳,已做好了调转马头的准备,前头人却猛然翻下马,疾劈而去。 那士卒惊惶的神色顿敛,在地上一滚,避过利刃,动作敏捷地蹿进林中。 “贼子奸诈!”军侯双目大瞠,终于意识到那是个奸细,恶狠狠地骂了声,可正因如此,心中更忍不住担忧,“他这般轻易地败走,会不会是在林间设下了圈套,诱我们入内?若那军营正有万人,我们……” “若真有万人,只需在营中守株待兔,等着将我们瓮中捉鳖就好,何必再另外演这么一出,叫人生疑?仅凭一人就想吓退我整队人马——做好大的梦!” 司马冷哼一声,脚踩马镫,翻回马背,高声道:“进!” 话音未落 ,双靴已重磕马腹,纵骑直入深林。身后兵卒齐动,蹄声如雷,紧随而去。 第73章 师出无名 幽云的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厅里偶尔冒出几声瓷器磕碰的轻响, 众人虽仍在宴饮,但酒入喉肠带来的微末醉意,哪经得住重重愁绪煎熬, 不过是强打起精神, 翘首盼天明。 但同处郡守府的后院便不是如此了。 相较灯火通明的前厅,后院则只有回廊的拐角处才会亮起一盏石灯,黯淡的光远不足以覆盖整条廊道, 可在这隐蔽而昏暗中, 一道又一道的身影正无声地穿行。 郡守夫人端坐在檀木椅上, 阖着双目, 右手轻轻捻弄着一串佛珠, 嘴唇颤动, 隐隐约约间, 传出几句不甚明晰的佛谒。 摛锦捧着木匣,侍立在侧,眼睫低垂着, 恍若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可内里心思百转,已开始推断起这木匣中是何物什。 是鱼符? 若是,那倒能解释,郡守夫人为何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儿,毕竟鱼符在手,城内城外的士卒皆须听令, 何必怵了围府的几百兵甲。 奈何木匣上了锁, 食指只能在匣侧的细缝摩挲着,还未得出下一种可能,门扉突然启开, 她抬眸,便见那瞎了左眼的婆子大步跨进来,目光只在她身上潦草扫过,便垂了下去,恭敬道:“外头,确如她所言。” 捻动佛珠的动作骤停,睁开的一双眼蕴着冷意,全然没能被佛经里的大慈大悲浸染分毫。 “都进来!” 只一瞬,空荡的屋子就被填满。 来的是府上的仆从,更准确些形容,是在这院中伺候的丫鬟和婆子,其中不乏些熟面孔,是给摛锦引过路、传过话、送过赏的。她们分成两列,左侧的丫鬟年轻健壮,右侧的婆子身形魁梧,往日里被宽大的衣料遮掩着,倒也不觉有异,现下个个束了袖,佩刀背弓,才显露其武德充沛。 她回想起刚入郡守府时,扶她下车的那个丫鬟,当时觉出不对,只道是姬德庸的多疑谨慎,如今看来,倒是张冠李戴,平白高看了他几分。 “幽云是什么地界,这儿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用命从蛮子的手里争来、夺来的,我当年在马背上杀敌的时候,姬鹤轩还不知在哪处讨奶吃呢!”郡守夫人冷哼一声,语调轻蔑,“在酒色里玩弄权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罢了!” 郡守夫人转头看向她,“你可知姬鹤轩手底下有多少兵?” 摛锦斟酌着词句道:“将前厅那围得严实,怎么着也有几百吧?” 郡守夫人肯定道:“不足三百。” 三百听着是少,可眼前这些人更少,挑水砍柴、洗衣做饭的凑齐了也不过五十,据着院墙死守都难,更别说主动出击,解前厅的困。 郡守夫人似是已猜出她心中想法,不紧不慢地开口:“右边这些,都是当年曾跟我杀过蛮子的,算得上是精锐,至于左边,虽比不上那些常年习武之人,但至少也可比肩普通士卒,反观姬鹤轩那头。”话音带了些嘲意:“那些人日日跟着他泡在脂粉堆里,骨头都泡软、泡酥了,拎着刀唬唬人还行,动起真格来,指不定要被吓成什么模样呢。” “况且,能派上用场的也不止这些,你忘了,这院中可住着好些家眷。” 摛锦顿时明了其中深意。 姬鹤轩靠武力夺权,本就不得人心,正是要拉拢大小官僚的时候,倘若她们这边哄得家眷顶在前头开路,那那些士兵岂敢动手? 若是动手,死了伤了,受制官员便是明里不抵抗,暗地怎会不怀恨,若是不动手,待她们破开防线,劝得里头人倒戈,还能化劣为优,里外夹击。 这是一计绝佳的阳谋。 摛锦终于有些真情实感地赞道:“有夫人主持大局,何愁乱局不平?” 郡守夫人朝外偏一下头,众人立即退去。 摛锦只觉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中传来那人幽幽的声音:“只凭这些,还不足以平乱。” “那夫人的意思是?” “燕世子爱护你,让你早早离了那狼窝,故而后头出的事,你一概不晓,”郡守夫人缓声道,“城中粮仓失火,司马被派往城外军营,而燕世子则被遣去救火。” 摛锦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下,这差事,倒不如让燕濯继续被关在厅里,兴许还能趁乱将姬德庸劫出来。 那一杯酒下肚,哪里就真能喝成姬鹤轩的心腹?这差事,看着是调拨了许多人在手,可那些人皆被派进火场,剩下他实权半分没有,人还被生生吊在那处不得动弹。等到火熄,这幽云郡郡守的位置都被姬鹤轩坐热了,他再有什么心思也使不上。 “粮仓罢了,烧便烧了,至多再烧死些住在附近的百姓,也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是,那处可调拨的士卒,”郡守夫人指了指她手中的木匣,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分外慈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匣中乃是鱼符,可调动全郡的兵马,只是军营太远,眼下又是燃眉之急。不若带着它去寻燕世子,叫他带着兵回援。” 摛锦愣了下,当真是鱼符?鱼符能这么轻易骗到手? 心中方升起疑云,手背上骤然覆上一层阴冷。那力道不重,只冷腻地贴着她的肌肤缓缓收紧,有如毒蛇缠腕,她本能地想抽手,指尖却僵得动弹不得。 “郡守脱困,一个调不动的司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郡守夫人抚着她的手背,笑道,“届时斩了他,叫燕世子升任司马,你便是风光无限的司马夫人。” 摛锦配合地流露出几分向往之情,就见郡守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叫那独眼老媪调拨几人,带她突围。 * 丁壮抽调了,兵卒也集结了,可围郡守府,那哪是说干就能干的啊? 仓曹眼见着士卒一列一列的,已有七八列之众,后头还有更多在奔走汇聚,每多一个,心就要惊颤一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觉一颗心已在胸腔里撞得皮破血流,危在旦夕。 分明脱离了火场,可额上冷汗反多了数倍,连贴身的里衣都叫汗浸透了。 他咽了口口水,勉力扯开唇角,只是一张面皮太过僵硬,这笑未显出谄媚,只是填满了惶恐,“世、世子,贸然调兵,这、这不合规矩啊!” 燕濯斜眸看他,还未出声,他便先打了一个寒颤。 “依小人看,不若先派人在这儿探查,搜寻些确凿的证据出来,否则,光凭小人的一点猜测,实在是、实在是师出无名啊!” “说得是,”仓曹心下微松,可紧接着就听那人道,“仓曹仅凭一面之言,就将姬公子委派来救火的参军杀了,委实师出无名,按律当——” “但话又说回来了!” 仓曹急急打断,就见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右手很是随意地搭在腰侧,大有下一瞬便能将他劈成两段的架势。可事已至此,再慌也于事无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非常之事当循非常之法,一味地墨守成规,岂能成大事?” “再说,若要调查,非得等火熄灭才行,至少要耽搁到明日,而小的在仓曹这个位置上已待了几十载了,也敢腆着脸说一声经验丰富,这火药一事,毋庸置疑!” 旁的先不管,先把自己这条小命保住再说。 仓曹小心地瞟了眼面前人,见他未有异色,应是认同了这一说法,于是斟酌着字句,试探道:“至于郡守那边,不如先遣个人过去探探风头,若郡守真是受困,那自不必说,小的定在世子鞍前马后,不留余力,可万一,万一那幕后真凶尚未动手,郡守并无危险,世子虽一片赤忱地带兵营救,但到底人心隔肚皮,恐叫郡守误会,与世子生了嫌隙。” “若遣去试探的人未归,当如何?” “这、这兴许是路上出了意外也说不定,当再探再报。” “那倘若仍是不归呢?” “再、再遣——” “照仓曹这个探法,怕是要这五百兵卒,探上五百回,”燕濯冷嗤一声,“莫不是叫那参军猜对了,仓曹真是与那歹人一伙的。” 仓曹心底发苦,忙道:“世子说笑了。” 燕濯瞥他一眼,淡淡道:“巧了,我这人从不说笑。” “非是小的不肯,实在是、实在是师出无名,难以服众啊,倘若世子手中有一二信物,鱼符、印信什么的,往将士面前 亮一亮,那小的自是二话不说,世子指哪打哪!” 这般滑不溜手,半点风险不肯沾,怪不能从火场中逃出来。只是,若真有那东西,燕濯又岂会在这儿与他浪费这般久的口舌,早在他第一声质疑时,便将人斩了立威。 奈何眼下无任何凭据,一个除了名的世子倒不及他这个从七品的仓曹权重。 燕濯缓声道:“事出突然,我身上确实没有信物,我救郡守心切,先前确是思虑不周,叫仓曹为难了。” “哪里哪里,世子言重了,都是为了郡守,岂有为难之理?”仓曹站得直了些,笑道,“此事,还需多商议,三思而后行。” “好说。” 燕濯落在刀柄上的五指收紧,道:“就依仓曹先前所言,先派人入府打探,只是,在这等消息未免太远了,不若率兵到主街候着。” “主街?那离郡守府不是才——”仓曹拧着眉,仍觉此事不妥,可话音未完,便觉脖颈处贴上一片寒凉,顿时浑身僵硬,只挪动两颗眼珠往上看,对上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笑。 “……已经死了一个参军,再死个仓曹,应也不足为奇。” 第74章 东方既白 临近破晓, 灯火明灭间,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本应在熟睡中的诸多家眷,这会儿不管愿不愿意, 都被推着往前院去, 途中每碰上阻拦的士卒,地上便多几具新尸,粗布与铁甲无甚规律地横陈着, 唯有殷红的血色随着她们的脚步爬了一路。 狂乱的哭喊声一惊一乍地往外冒, 泪水、涕水、血水不分彼此地混在面上, 可前头拎刀的人横眼一扫, 这些杂声便止了, 她们只瑟瑟发抖地躲在武婢中间, 鞋底贴着地面, 一寸一寸往前挪。 郡守夫人回过头,凝眉看向前方。 门扉紧闭,门外则守着数列士兵, 阁间檐上隐约现出几点寒光,若要强攻,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攥紧刀柄,高声怒喊:“姬鹤轩狼子野心,养身之恩大过天,他尚能翻脸不认,今日你等降他, 以全性命, 焉知明日,不会刀兵再至?” 府中安静非常,无人应声。 郡守夫人脸色青白, 眉头紧拧。府中接连生变,她自个亦是刚从病榻爬起,且战且行了一路,又顶着寒风,病气当即按捺不住向上翻涌,喉头生痒,催着她咳嗽。 但当下情形,全凭她一人吊着,她一示弱,无人接管大局,那她们这帮人就不是破局,而是自投罗网了。 她狠咬了下舌尖,借着钻心的痛意强打精神,继续道:“我知诸位不过是迫于贼子威胁,非有反心,郡守仁善,不会计较。今日虽险,但若能襄助,便是大功,金银不论,来日高官厚禄,岂是姬鹤轩一个毛头小子能给的?” 声音自门缝刺入厅中,如一根无形的针,直直钉入姬鹤轩的脊骨。恍惚间,他竟觉能从那道狭细门缝里窥见什么。火光翻涌,映出半张隐在暗处的脸,眉眼阴鸷,正隔着一重夜、一扇门,与他静静对视。 他心头微颤,转瞬又由惊变怒。枉十数载情谊,他欲留她一命,故不曾下死手,她还先翻脸不认人了,倒是显得他心慈手软。 厅中人心浮动,姬鹤轩强压怒意,从怀中取出一早准备好的文书,又差人从姬德庸身上搜来了官印。原是打算等风波平定,再以此物掩人口舌,好名正言顺地上任,可事已至此,哪里还等得及那些虚文缛节? 册子徐徐展开,白纸黑字的最末处,一方朱红小印赫然落下。 “郡守病重,着令我暂代郡守一职,郡内大小事务,皆由我总理,”姬鹤轩目光冷冷扫过堂下,声沉如铁,“至于门外,不过一疯妇,疯言疯语,如何能信?如若有谁受了那疯妇的挑拨,大可一试,看是那疯妇许诺重,还是这官印分量足!” 话音才落,门外骤然响起女人惊惶的尖叫。 才镇压下去的骚动又起。席中一个小官顿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跪到当中,连磕上三个响头,才哀声求道:“姬公、不,郡守,求郡守开恩!小人年逾四十,膝下无子,好容易盼来内子肚里怀的这点骨血,小人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大用,小人、小人愿不要这顶乌纱,只求携内子归家,从此再不理世事!” 他伏在地上,肩头瑟瑟,再不敢抬头。 满座死寂里,唯有门外的一声声惊叫,如锥刺股。 姬鹤轩僵着一张脸,好半天,才扯动皮肉,露出个笑,安抚道:“你既忠心于我,你的家眷我自会着人看顾,外头的士卒皆是自己人,我不下令,他们必不会轻举妄动。” 小官心头凄然,明知这话仅是客套,也只能含泪叩首,胡乱念着:“……多谢郡守!” 外头郡守夫人忽然阴笑着高声道:“姬鹤轩既能对他的养父养母痛下杀手,又岂是那等重情重义之人?今夜若非我护着你们的家眷闯至这,她们现下要么死于刀柄,要么囚于牢院,生离死别,何如当下,只推开一扇门,便能团聚?” 小官哭声稍顿,伏着身子,目光自衣料的空隙间探出去,小心翼翼地丈量与门扉相距几步。 郡守夫人声音更高:“况且,他姬鹤轩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不过几百兵丁,便以为能撬动这幽云郡的天了,莫不是忘了,城外还有数万将士可堪调度?我已差人将鱼符送出去,不多时,燕世子就会带兵回援,将一切,拨乱反正!” 姬鹤轩面色一变,还未及反应,地上那小官暴起,猛地向门撞去,可不过挨到点边,两侧驻守的士卒已然出刀,将人捅了个对穿。 厅中更寂,可就如清水溅入油锅,仅一瞬,便沸然炸开。 一阵此起彼伏的推搡声,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抽刀声,金玉尽碎,满地狼籍。座中不乏些军中出身的武官,趁势夺了刀,俨然不落下风。 姬鹤轩急召人护在周边,门扉守备一薄,顷刻被攻开。 郡守夫人望见受制的姬德庸,眼眸顿亮,再不管那些瑟瑟发抖的家眷,一挥手,率人直向里冲。 姬鹤轩一面挟持着姬德庸,一面想着将被鱼符调动来的大军,被精兵们护着往后方廊柱退避,咬牙切齿地朝身侧人骂:“姬德庸!我看是你疯了才对!鱼符入了燕濯的手,岂有再回来的那天?” 形势变幻,委实扑朔迷离。 姬德庸按下心中怪异,只嗤道:“就算是打水漂,也比喂了狗好!” * 刀兵四起,乱象丛生。 摛锦拈着裙摆状似慌不择路地跑着,每一步却落得平稳,在武婢的护送下,向一方侧门退去。 然而府外不比府内,都不必跑近,就能听见沉闷的马蹄声,更遑论自门缝间透来的、明晃晃火光中攒动的人影。仅凭她们三个人想闯关,莫说全须全尾,便是遭人剁成臊子也难飞出去丁点。 只得调转方向,往别处逃。 摛锦暗示道:“旁的门定也有重兵把守,夫人就没告诉你们什么可逃生的暗门?” “事出突然,也没功夫交代那么多,只一句,让我们带你趁乱逃出去,”左边的婢女叹道,“原想着里头乱了,外头兵就少了,这才选了离粮仓最近的侧门,谁知……这下可怎么办?” 右边的婢女轻声道:“再试试其它门呢?兴许只是咱们运气不好,恰巧选中了兵最多的这个。” 摛锦几乎要笑出来,再多试几个门,在交兵处来回乱窜,这是生怕她不被姬鹤轩逮到吗? 她盯着这俩一唱一和的婢女,握着锦盒的指尖隐隐泛白,她路 上暗自掂量过,重量差不多,碰撞时发出的声也像,若不打开,确确能以假乱真。 若是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两个婢女打杀了,是能更自由些,但一则,她们会些拳脚,多少能帮自己抵挡一二,再则,既已被推出来当诱饵,那就得继续演下去,将这诱饵的作用最大化才行。 目光四下逡巡,忽而一定,落在府中的一座二层小楼上。小楼挨着墙根,临着街市,若是能借力跳到临街的屋檐上,虽仍摆脱不了追兵,可比之直面数十甲兵,情况还是要好上太多。 摛锦忽而道:“一个一个门去试,实在危险,不如我们爬到那座楼上,从上往下看,能将外头的守卫看清楚。” 左右是在府里,并不偏离计划,于是两个婢女纷纷应是,带她转道。 摛锦半途以壮胆的名义捡了把刀防身,婢女瞧见她刀都提不稳的模样,便也没说什么。她暗暗松口气,小心地在廊道间穿行,目光扫过血迹斑斑、尸体横陈,不免忧心起房中的冯媪和青苗。 二人一早得了她的嘱咐,但听风吹草动,便抱着刀在箱柜中藏好,加之真正的交兵处在前厅,应当殃及不到她们。 若风波平定,自是皆大欢喜、安全无虞,否则,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左侧的婢女忽然扑倒,摛锦霎时回神,斜眼一瞧,见她背上一支长箭,还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右侧婢女也被几支冷箭穿胸,扑倒在地,手指颤动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一层刀兵逼近,一层弓兵引弦,东方既白,刃上寒光,尽皆指向她。 摛锦握着刀柄的手指微松,刃尖便铮然坠地,似是受惊过度,手脚都失了力,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笨手笨脚地将锦盒往身后藏。 姬鹤轩目光倏地锁定,面上终于露出一分喜色,讥讽道:“燕濯为了你同我示好,如今你拼死护送鱼符,啧,倒显得我心量狭小,棒打鸳鸯了。” 摛锦怯怯地后退几步,慌乱到鞋底碾上刀柄也不自知,一双眸子蓄满了泪花,眼珠无措地颤动着,可忽然间却像是望见了救星。 “夫人,救我!” 一声惊唤,引得众人急向她目光方向防备。她足下猛然一勾,长刀竟飞冲起来,越过兵卒的防守,直直地刺向姬鹤轩。 姬鹤轩才恼自己中了计,刚转过头,刀刃已近在咫尺,心中大骇,本能地将姬德庸拽至身前。 “噗”的一声闷响,刀刃贯胸而过。 那身子软塌塌滑落,眼看是活不成了,加之鱼符已唾手可得,姬鹤轩索性将人一扔,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趁乱逃脱的身影,这般心计、身手,怎会是寻常人?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声下令:“抓活的!” 这处的动静不小,不多时,郡守夫人便匆匆追来,寻到被弃如敝履的姬德庸,跪伏在他身侧,泣不成声。 姬德庸动了动眼珠,嘴唇开合几下。 郡守夫人泣泪顿止,拂衣起身,再不往地上看一眼。 第75章 大势已去 “世子、世子!真的不能再近了啊!” 仓曹紧攥着缰绳, 屁股在马背上腾来挪去,好似皮肉挨着的不是鞍具而是针毡,欲哭无泪道:“这和咱们先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是先派人去探消息嘛, 怎么、这么就……” 天际露出一刃冷白,夜幕上粘腻的黑色被晨光一层层削落,墙垣、街道的轮廓渐次从昏暗中显露。雾色正浓, 沿着脚下的街道, 一路铺陈至尽头。 尽头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郡守府, 只是依旧被重兵把守着, 围了个水泄不通, 且府门左右各筑了一座高台, 有弓卫侍立其间眺望放哨。 燕濯眸光微动, 大致估算了下距离,勒了马,右手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 仓曹一口气还未松, 登时被他这举动吓得心胆俱碎,几要晕死在地,又忧心自己这一倒,反给出机会,叫人把所有罪名全压到自己头上,强撑着恳求:“不可、不可啊!” “这一箭射出去,不就挑明了是要攻打郡守府吗?万一郡守没事, 这、这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放心, 我不伤人。” 话音刚落,手臂已张弓拉满,弦声铮鸣。 一点寒光直直地刺穿浓雾, 钉在府门正中,尾羽震震,发出嗡嗡细响。 离得近的兵卒直接被吓软了腿,凝滞一瞬,惊惶的呼喊声才四下炸开,一面高声呼喊传讯,一面抽刀紧急戒备。附近巡逻的士卒尽皆被引向此,甚至府内,不多时,也能得到消息。 燕濯收弓,这才肯分出目光看向身侧,“该派人去探消息了。” 仓曹被这阵势骇得心死,两股战战间,忽然传来人声,脑子还未能将字字理顺,陡然被挑下马。 他痛呼一声撑起身,弗一抬头,正对上一张半引的弓,弦上箭镞寒芒逼人,直抵眉心。 持弓人居高临下,唇角微微一弯。 “仓曹只管放心去,有我持弓,为你护卫。” 放心,是指把心放砧板上,让人剁成臊子吗? 仓曹悔不当初,可便是回到当初,一面是杀人罪名,一面是刀刃悬喉,后头还有个监管粮仓不力的渎职重罪紧追不舍,他除了上这艘贼船,哪还有别的选择?况且,先前只是抱有一丝侥幸,期盼燕濯是个忠心耿耿的,现今也不过是认清现实罢了。 他两手攥了再攥,终究是畏畏缩缩地爬起身,向府门去。 * 府内。 摛锦被两个士卒反剪双手,死死护住的锦盒亦被人夺去,用布巾拭去沾染的尘灰,恭敬地呈至姬鹤轩面前。 姬鹤轩接过锦盒,并不着急打开,只是微微眯起眼,审视着面前这个废了他好一番功夫才擒住的人。女子,身手极佳,还有这身形……他牵唇笑了笑:“那夜,是你。” “我说呢,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些什么,原是一直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眸中掠过一丝兴味,用盒角沿着她的下颌缓缓行至正中,倏地向上一挑。木料陷入皮肉,抵住软骨,痛感叫摛锦本能地蹙了眉,他眸中的兴味却更深,“枉我养了那么多暗子,身手不如你,连皮相也不及你。” “瞧你对燕濯这般忠心耿耿,却不知他对你这下属能有几分怜惜,不若这般,”他顿了下,似是在思索良策,忽而动了动眼珠,笑道,“待事情平定,我将你二人关在一处,只留一人性命,好试试究竟是郎情真,还是妾意浓。” “姬公子!”有个士卒仓皇急唤。 姬鹤轩眉心微皱,欲要把这刺耳的称呼更正为“郡守”,可还未开口,士卒就继续道:“燕、燕世子带人要攻郡守府!” “燕濯?”姬鹤轩轻嗤道,“他一个空头世子,手底下哪来的人?至多是使了些花招,将拨去救火的兵卒骗了来,现今鱼符在我手,他还能差使得动谁?” 姬鹤轩转头就向燕濯正攻打的府门走去,余下人等紧随其后。 他捏着锦盒,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又下令道:“将人手召集,都到府门迎敌!” 行至前院,闹事的武官已被制住,余下些女眷与官吏手无寸铁,瑟缩着抱成一团,被刀兵层层围住。 姬鹤轩环视一圈,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人数不对。正思忖间,又一名精兵飞快跑来禀报:“姬公子,郡守夫人趁乱从角门突围了。” “废物!” 姬鹤轩狠骂一声,将锦盒抱得愈发紧。 然而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他反倒松了口气,八成是去投奔燕濯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已恢复几分从容:“也罢,一个后宅妇人罢了,何时擒不得?” 再叮嘱几句将剩余人严加看管,便领着人继续向前。 离府门尚有些距离,门外忽而传进一道男声:“我、我是郡中仓曹,并无恶意,不、不要放箭啊!” 仓曹被身后的箭瞄得脊骨发寒,可眼前数十道兵刃亦是蓄势待发,浑身的胆气被抽了个彻底,两脚发软,再难寸进,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叫嚷:“郡、郡守可安好?” 话刚出口,他便心觉要遭。 倘若郡守已然失势,府中由旁人掌权,听了这话,岂不是要将他当做外敌,万箭穿心? “这话是燕世子让问的!”他急慌慌地找补了句,企图将祸事尽皆撇出去,“小的只是来禀报粮仓之事,旁的那些,都与小的无关,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姬鹤轩被两名亲卫用盾护着登上了高台,将外头形势看清,又听了仓曹这番话,心中顿生出几分喜意。 率了兵却不攻,还派了个蠢才来试探,分明是调不动兵,只能装腔作势吓唬人。 姬鹤轩有了把握,高声道:“郡守抱恙在身,已令我暂代郡守之职,总理全郡事务!” 仓曹心道不妙,只祈祷着燕濯快些率军进攻,好让自己 能趁乱脱身。 “郡守昨夜还召郡内大小官员宴饮,怎会抱病?分明是你,火烧粮仓,趁乱挟持郡守!”燕濯眉目冷厉,抽刀出鞘,“姬鹤轩狼子野心,预谋不轨,诸位当与我共进退,杀贼人,救郡守!” 姬鹤轩早料到有这一遭,冷笑道:“究竟是谁狼子野心,谁预谋不轨?” “我手中有授官文书、有郡守官印,还有能号令整个幽云郡兵马的鱼符,而你手上,有什么?” 一句一顿,掷地有声,郡守府的守卫挺直了脊背,燕濯身后的兵马却不安地低嘶起来,渐渐萌生退意。 双方僵持之际,一道女声倏然划破沉寂,厉声质问:“你说有鱼符,那鱼符,现在何处?” 姬鹤轩愕然回首——摛锦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夺刀在手,正朝右侧高台疾步登去。他瞳孔骤缩,急命弓手射杀,可府外人早在第一声质问响起的刹那搭弓上弦,待他的命令出口时,两支羽箭已破空而至,恰将两名弓手贯胸钉地。 摛锦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士卒,翻身跃上右侧高台,回首去,那人正为她掠阵,弓弦震颤处,眉目一如当年。 她心尖无由颤动,不敢多看。 姬鹤轩面色忽变,扯刀将锦盒劈开,里头却是一块赤青绶的铜印,上书“四品夫人之印”。他猛地一砸,铜印在木屑里弹了几下,自高台的边缘滚落。 从一开始,这鱼符就是假的。 他喉间溢出几丝古怪的笑,不过是这么点兵,何须鱼符?他从怀中取出印信,高高举起,喝道:“郡守印信在此,尔等还不听令,杀此逆贼!” 摛锦横眉瞟去一眼,从脖颈扯下一串珊瑚珠,同样举起,斥道:“区区个四品官印,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看好了,此为御赐之物,见它,如见圣上亲临!” “我乃大邺成祖子孙,当今天子胞妹,三公主摛锦,”她横刀指向左侧高台,“我奉皇命,入幽云体察民情,然,前有郡守姬德庸意图举兵,后有贼人姬鹤轩杀父夺权,其罪十恶不赦,九族当诛!” “今有从令讨敌者,既往不咎,斩首一级,银一锭,斩首十级,晋一爵,若诛首恶,白银万两!” 众人心绪如浪,翻涌不休。 姬鹤轩岂能接受这从养婢摇身一变而成的公主,高声驳道:“一串破珠子也能被当成证物?公主金尊玉贵之体,岂是你这贱婢能随意冒充?荒谬!你才是十恶不赦,当诛九族!” 摛锦神色平静,吝于分去半点余光,只是看向前方,道:“驸马燕濯,还不接旨?” 左一句加官进爵,右一句白银万两,人性逐利,岂能不动摇?更遑论,一边抄家灭族之重罪,如何能与这护驾之功带来的光明前途相较。 众人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汇向了燕濯。 公主的尊容他们从未见过,但这个驸马,可是被郡守姬德庸亲口承认的,做不得假。 燕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翻身下马,恭敬行礼:“臣燕濯,接旨!” 空气凝滞一瞬。 燕濯身后的兵卒齐齐跪倒,护卫郡守府的精兵见势不对,竟也丢了武器,拜倒在地。不过片刻,满场的刀光剑影,尽化作叩首的身影。 仓曹眼睁睁看着形势波谲云诡至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所幸他一开始便伏在了地上,当下要做的不多,只肖将膝头挪动几寸,从左侧高台改向右侧高台即可。 他眼皮微抬,眼珠小心地转了转,四下环视一圈,当下仍站着的,除了金尊玉贵的公主,便只剩下姬鹤轩一人。 但,大势已去,今日不跪,日后自有他跪的时候。 第76章 生辰吉乐 凛冽的寒风又起, 在枝叶簌簌声中,一夜的厮杀都随夜色被吹去,寥落的呻吟声也归于平静。 “噗嗤”一声。 铁刃自血肉中抽离, 猩红四溅, 尚且温热的新尸软塌塌地陷在泥泞里,持刀人却吝于垂眉,只握着缰绳, 纵马从青红的草叶间踏过。 身后一名军侯驱马近前, 满脸喜色道:“司马果然料事如神, 这林子里伏的不过百人, 眼下已清理干净了!” 司马微微颔首, “折损如何?” 这回军侯略有迟疑, 讷讷答道:“比他们还要多些……毕竟敌在暗, 我在明,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况且, 咱们就要接管数万大军了,这点损耗不过是些零头。” “咱们充其量就是来运粮的,还接管大军,没有鱼符,你拿头去接管吗?”司马张嘴就骂,口水几乎要喷到军侯脸上,后者也只敢唯唯诺诺地应是。 他将刀收了, 马腹一夹便跑了起来, 领着后头乌泱泱的兵马一道出了树林。 临到军营前,他未急着入内,而是派了两队斥候侦查一番, 确定附近不再有埋伏,这才命士卒严阵以待,叫军侯孤身向前。 直到营中熟识的将领露了面,双方又对过暗号,核验文书,一切无误,方肯下马,跨入军营。 司马一入军帐,便在首位坐下,仰头灌了三大碗茶,用手背抹了嘴,这才说起路上的遭遇,末了,不忘评头论足道:“生了一副好胆,竟诈起他爷爷来了!” 将领配合地称赞道:“那等雕虫小技,如何能入得司马的眼,活该他们死在林里!” “就是,就是,”军侯跟着附和,“若非现今天下太平,战事不起,依司马的能耐,只管往敌军队伍里头一钻,杀个七进七出的,什么国公、王侯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奉承之辞不绝于耳,直叫人身心舒畅,至从头到脚每一根毛发都飘飘然,司马终于舍得起身,叫将领装载好粮草,让他运入城中。 一时间,整个军营都忙碌起来。搬粮、装车、套马,因着任务催得急,那些个士卒甚至得一路抡着腿小跑,才不至于引来监军的责骂与长鞭。 但这是底层士卒的事,与上头管事的何干? 伙房极有眼色地布了一桌酒菜,虽比不得宴中珍馐,倒也勉强能入口。 司马夹了一片炙羊肉,又闷了一口烧酒,羊肉的膻味被酒的凛冽压下,软嫩的肉被唇齿嚼烂,穿喉入肚,馥郁的滋味仍在舌尖挥之不去。细细品味间,似还能尝出一丝辛香——是胡椒。 一两胡椒一两金,这可是个稀罕物。 司马撩起眼帘,就见那将领讨好的笑,刻意拖了拖,直到那一张面皮快要僵住,才大发慈悲道:“不错,你有心了。” 将领顿松了一口气,说了两句好话,下去协理事务了。 门帘落下,军侯按捺不住,似个饿死鬼般,连夹了五六片羊肉塞进嘴里,享受金子的滋味,两道细眼眯出精光,笑道:“还是咱们这差事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那饶什子世子,眼下怕不是还在火场门口吃灰吧!” 司马白过去一眼,嗤笑道:“你也就是跟在我身边,方有这样的好命享福,不然,早不知被伏兵斩成几节了!” “那是,全仰仗司马!”军侯乐呵呵地应声,只是想到那些伏兵,不经有些疑惑,“这伏兵也怪,那样个漏洞百出的小计,便是当下没能反应过来,我们撤走几步,未等来追击,不就能觉出不对了么?届时,还不是要打道回来,百条人命,就用来拖延点时间,郡城里头还能因为短了顿朝食一齐饿死不成?领头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蠢才!” 司马倒酒的动作忽顿,缓缓道:“起先,来诈我们的那个小卒,你还 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军侯又呷了口酒,骂道,“那么麻杆似的瘦长一根,瞧着风大些,都能把他吹折了,谁知动作竟那般快,箭都没来得及放,人就跑得没了影。” “那会不会,是个女子?” “女子?”军侯摸了摸下巴,喃喃出声,“看那身形,确有几分像,可咱们这又不是樊川,哪来的女子从军?” 樊川! 司马终于意识到是何处不对,面色骤白:“不好!” “调虎离山,那姓燕的狗崽子,分明跟朝廷是一伙的!眼下我们离了城,他若攻下郡守府,得了鱼符,咱们就要在这荒郊野外,被围困至死!” 军侯筷子夹的羊肉还没喂进嘴,司马已然起身,眼见着就要跨到马背,他急忙撂下筷子,疾步追上去。与此同时,带来的那些个精兵也匆匆列队,缀在后头,奔回郡城。 * 此夜实在惊险,哪怕暂时稳住了局面,也不得掉以轻心。 姬鹤轩落败,伪造的任命文书当即被撕了个粉碎,府中的若干人质再度被关回了前厅,局势变幻太快,他们彻底失了抵抗的念头,只搜肠刮肚地寻些罪状,预备供出抵罪。 燕濯手中捏着郡守印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人群的另一端。 用以御寒的小袄仍裹在身上,可顶上那圈兔毛领却分外稀疏,有些沾了血,有些沾了泥,成绺成绺的,鲜红、暗红、深褐,各色交杂着,反是原本的纯白所剩无几。 鬓边垂了几缕发丝,髻间的步摇也有些歪,唇上艳色的口脂洇开,左脸白得欺霜赛雪,右脸却染得绯若云霞。 应是,没有受伤。 他动了动唇,想问如何,可一时竟哑了声。 反是对面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将围在身边奉承的官吏驱开,大步走出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行到无人处。 摛锦凝眸,将人从上到下细细端详一遍,又踮起脚尖,凑近去嗅——奈何自个身上的血腥味太浓,实在嗅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从易受伤的手臂开始,将肩背、腰腹逐一摸个遍。 确定无恙,正欲收手退开,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随即俯身压了下来。 朔风的寒凉仍残余唇上,可舌却是炙热滚烫的。宽大的手掌托在她的下颌,叫她避无可避,而后那舌尖便沿着她的唇线,从上唇到下唇,一寸寸舔湿、舔润,含进口里。 暖意自唇蔓延自周身,可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混在其中,甚至另辟蹊径,沿着脊骨攀爬,于城关失守,两舌勾缠时,直抵心口。她原已松下的手,不知何时又缠到他的腰间,将衣料攥出数道细褶。 良久,他终于停住,指腹抚着她嫣红的唇瓣,哑声说:“……怎么不逃?” 她气息还未喘匀,一双眸子蕴着水光,横过去睨他,下巴抬得高高的,连语调都刻意上扬,尾音却软绵绵地勾着:“我若逃了,你焉有命在?” 也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她对他的救命之恩,那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摛锦被这般直白而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正要斥他几句,对面人忽而又问:“我是驸马?” 她只觉这话莫名其妙,拧眉道:“不然呢?这幽云还有第二个姓燕名濯的讨厌鬼吗?” 他愣了下,伏在她颈侧,低低地笑了起来。 温热的气息贴着皮肉,带起些细细的痒。摛锦却没工夫去管,只是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怪异,身上没瞧见外伤,莫不是磕坏了脑子? 所幸,笑声并没有维持多久,他直起身,退开几步,低头将护臂的系绳重新缠紧,动作利落,声音却沉了下来:“司马手底下尚有两千士卒,我虽已遣人埋伏,但人手不足,他又颇有城府,想来拖延不了太久。若所料不错,他此刻应已察觉有异,正率兵回城。” 旖旎的心思顿消,摛锦急道:“既是如此,快叫人封锁城门!” “已经吩咐下去了。” 她微松口气,可念头一转,一颗心又高高吊起:“姬德庸已死,鱼符却不知所踪,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郡守夫人趁乱带出。” “若是如此,”摛锦眉头紧皱,语速愈急,“她自角门脱身,按时辰推算,怕是就要到城门了,若让她与司马汇合,城门顷刻可破!” “嗯,我知道。” 摛锦一滞,复又追问:“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 燕濯默然片刻,并未答话。 分明是万般危机的关头,他却忽然厌了那些攸关性命的打打杀杀,早一刻、晚一刻,于他而言,并无多大区别,他抬眸望她,缓缓开口:“明日,十二月初二,是你生辰。” 摛锦一时想不清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可那道目光只是一点点从眉眼、唇瓣、乃至锁骨滑落,落至她的裙边,而后退到他腰侧挎着的长刀的鞘缘,最后,变为一声极轻、极浅的祝贺。 “生辰吉乐。” 她唇瓣动了动,还未及出声,他已在眼前大步出去。 精兵四下布防,几乎将每处墙根站满,阵势竟比姬鹤轩和姬德庸在时还要浩大几分。可再观府门前的那一队,七八列兵卒,拢共还不过百人。 燕濯纵马立于队首,声冷如刃:“尚有逆犯流窜在外,我奉公主令,率兵追捕,其余人等,严守郡守府,护公主周全!” 马一纵而出,兵卒紧随其后。 摛锦愣愣立着,脑中思绪犹如一团乱麻。 可这、不过百人,如何守得住城门?如何敌得过司马麾下两千精兵?如何挡得住被鱼符调遣而来的数万大军? 又如何,在今日便急着……贺她生辰? 第77章 闯关者死 动乱层出不穷, 百姓一早骇得关门闭户,郡中驻守的兵卒又被尽数搜刮去,宽整的青石路上没了人迹, 显得格外空荡。忽地响起一阵急促蹄声, 将道旁枝叶间的寒霜震落,碾在石板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蹄印。 是郡守夫人坐在马上, 低伏着身子, 攥紧了缰绳, 正率残余的二十几个武婢一路狂奔。 每隔几个呼吸, 她的掌心便要去捂一捂胸口, 确保那块小小的鱼符仍安然无恙。浓重的腥味随着呼吸刺入肺腑, 肌肉力竭的酸胀与刀口箭伤的痛感交织着, 将众人的步伐拖慢。 她拧眉喊道:“都撑住了!那小儿不过一朝得势,且放他与燕濯相争,待我接管了大军, 再教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幽云的天!” 这群溃逃者的响动,终究瞒不过戍守在城头的兵卒。 几声鼓响隆隆,随即有寒刃出鞘,箭搭弓弦,蓄势待发。铁甲校尉居高临下,厉声喝令:“城门已封, 禁止外出, 即刻返回!” 可生门近在眼前,焉有退却之理?长鞭挥出一道道破空声,马儿吃痛嘶鸣, 蹄下的步子又迅疾几分。 见势不成,弓弦立发,羽箭破风而来,逼得为首人不得不急勒缰绳,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 “城门已封,禁止外出,再不退后,即刻射杀!” 独眼老媪往前半个马身,仰头怒喝道:“瞎了你的狗眼,郡守夫人的尊驾你也敢拦?” 喊话的校尉顿时哑了声,借着昏暗的天光,遥遥辨认,好一会儿,才换了个恭敬的语调开口:“一时未识得夫人尊面,还请恕罪!只是城门业已戒严,不可轻易放人。” 郡守夫人面上一派镇定道:“如今既已识得,我亲身在此下令,还不速速开门!” “夫人若要出城,卑职自不敢拦,”校尉挥挥手, 两侧的士卒尽数收了兵刃,可唯独那道开城门的令摁住不发,微微眯起眼,“只是,夫人为何要在这个当口出城?” 众人乃是从府中突围而出,一路短兵相接,奔逃至当下,形容单称个狼狈,都算抬举。个个拎弓持刀,衣袂染血,恶战的痕迹压根遮掩不住。 眼前的校尉是个眼生的,也不知当下立场为何,忠于姬德庸,听命姬鹤轩,又或是投向燕濯,更甚至于,见她势弱,横生异心。郡守夫人不敢托大,含糊道:“……粮仓走水,有贼子借机生乱,我是去城外调兵的。” 校尉更觉不对,心下生疑:“司马夜里才带兵出去,若是要调兵,先前直接委他便是,何以要夫人再走这一遭?” “那贼子便是趁着司马带兵而出,半数士卒又赶赴粮仓救火当口,钻了府内守备空虚的空子,图谋不轨。事态紧急,郡守不敢轻信他人,故让我亲自带兵。” “可有郡守手信?” 这玩意儿,自是不可能有。 郡守夫人攥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过度,隐隐泛白。眼见着天色愈明,她们离去时只远远窥得燕濯率兵围府,却不知后头形势如何,无论是谁得胜,搜不到鱼符,定然会将目光调转至唯一逃脱府邸的她身上。在这儿每多耽搁一时,被追兵追捕的风险就多上一分,掌军夺权的希望就弱上一分。 她咬着牙,权衡片刻,不得不赌这一把。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事发突然,未有手信,但郡守将鱼符托付于我!” 校尉眸光忽变,急匆匆地从城头下来,行至马前,拱手道:“还请夫人取出鱼符一观。” 郡守夫人暗暗使了个眼色,后头的武婢纷纷戒备起来,独眼老媪仍是冷着一张脸,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刀柄。 铜质的鱼符不过寸长,堪堪合她一掌,在黯淡的天光下,正面刻饰的鳞纹栩栩如生,她稍稍翻转,露出背面的铭文,上书“幽云郡静塞军”。 校尉欲仔细核验,足下才近一步,一张狰狞的面皮就横插进来。仅剩的一颗眼珠子幽幽转动,目光冷冰冰地钉在他脸上,大有一副他妄动手脚,她便要斩他头颅的架势。 “鱼符岂会是假?”老妪声如刮骨,催促道,“既已验过,还不速开城门?” 校尉喉结滚动,终是垂首应了声是。他抬起右臂,高声喝道:“开城门!” 得令的门仆合力将城门前层层拒马拖拽至两旁,随即五人成组,齐声喊着号子,将粗如房梁的地闩从石槽中一寸寸移开。金属碰撞声中,铜锁应声而启,沉重的铁链一圈圈从门环上解落。 郡守夫人将鱼符仔细贴身藏好,指尖暗暗攥紧缰绳,两腿紧贴马腹,身子微微前倾,只等门开一线,便要纵马冲出。 十数名门仆拉拽着巨大的门环向后倒退,门轴与石臼发出响亮且刺耳的嘶鸣。门隙渐张,萧瑟的荒野一寸寸现出。 她双目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冲字已抵至喉间—— 后方却陡然传来一声疾呼: “奉公主令,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公主? 幽云郡里哪来的公主? 心中惊疑不定,可也只是一瞬,她当即记起燕濯那个前驸马的身份,不论是他假公主令,还是真有公主驾临,都证明郡守府已落入他的掌控。 郡守夫人慌乱拍马,直将挡在面前的校尉撞开,“快走!出城门!” 扬鞭声、马嘶声接连响起,蹄声滚滚,铆足了劲向外冲。 孰强孰弱,当下分明。校尉当即选定了立场,扶着佩刀,急匆匆地追在马屁股后嘶吼:“闭锁城门!” 令下得实在突然,门仆气力才泄,当下手忙脚乱往外推,劲未使齐,门板岿然不动,再要发力,却是长鞭与利刃纷至,哪还顾得上开门关门,个个抱头鼠窜、仓皇逃命去了。 眼见着快马越过散落的铁链,就要跨出城门,铮铮弦声乍起,漫天箭雨兜头泼下。 众人勒马躲避,队伍骤乱,只一个转眼,又有七八人跌落马下。那传令的兵卒又喊:“斩首一级,银一锭,斩首十级,晋一爵!” 财帛高悬,攻势愈猛。 郡守夫人睚眦欲裂,再端不住什么风范和威仪,狼狈地趴在马背,靠武婢的护卫苟活。 出口近在眼前,她竟要折在此处? 她口中愤然嘶吼:“什么狗屁公主?那燕濯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县尉,空口白牙胡咧几句,你们竟都被他蒙骗过去不成?” 校尉也不知是哪门子里冒出来的公主,可敢放言加官进爵,那不论是真是假,都只能是真的,“我敬你是郡守夫人,故而先前以礼相待,可你这疯妇竟敢辱骂公主,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纵马撞入敌阵。右臂翻转,长枪向她后心猛刺而去。 “铮——” 一把横刀斜里刺来,堪堪架住枪尖,刺耳的摩擦声在耳畔炸开,那持刀的手力度再添几分,竟生生将他的长枪撞开。 他勒马退开数步,这才看清挡在身前的独眼老媪,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老而不死——” “那便先用你的血祭枪!”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俯冲。 老媪冷哼一声,眸中的寒光愈盛,手腕翻动,将利刃舞得赫赫生风,“呸,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在此口出狂言!” 刀来枪往,两人战得难舍难分,其余武婢入与兵卒的缠斗不休。守卫渐松,郡守夫人的身影在乌泱泱的人马中显露出来。 混乱中掺进微不足道的一声弦响,刀光剑影掩下寒芒,直至惊惶的痛呼声起,众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有箭至。 郡守夫人被一箭射中后腰,教巨大的冲劲带摔下马,锦衣顷刻间晕染出一大片殷红,喉间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鲜血涌了满脸。 “夫人!” 老媪陡然大惊,再顾不得打斗,调转马首奔去。 校尉见状,正要趁势追击,孰料左手扯个缰绳的功夫,右手里的长枪就遭人夺了。他骂声还未及起,抬眼,便见枪缨飞舞,三棱刃口自下而上挑出一道寒弧,及至目标前三寸,枪头倏地一颤,又生生拔高半寸,枪身扭转,直将人钉在马下。 老媪先前还隐隐胜他半分,此刻却连半声闷哼都未及发出,喉间血雾一喷,不过眨眼间,便没了呼吸。 枪身顺势回缩半寸,带起一串血珠,再刺出时,则是一虚挑,将郡守夫人怀里的鱼符夺回。首恶伏诛,余下的散兵哪能再成气候,死的死、降的降,乱局立平。 校尉呆滞在马上,愣愣地看着那柄威风凛凛的长枪被高举起,持枪人厉声喝令:“奉公主令,闭锁城门,凡闯关者,格杀勿论!” “还不领命?” 寒芒骤然指在他眉心,校尉心神大骇,哪敢不应?忙在枪刃下俯首,纵马将门仆驱回,勒令封门。 眼见着门仆已列好队,他暗暗瞟了眼那柄染血的长枪,心念着自己杀敌不多,若腆着脸凑上去,兴许能混上个献枪的微末小功。 才要动作,尖利的哨声四处惊鸣,鼓声自上而下传来,一张面皮顿时青白交加。 还有外敌? 蹄声滚滚,混着破空的利箭,未有丝毫迟滞,直冲关门而来。 未有防备的门仆当即扑倒大半,连城头的弓手都栽下数个,尘烟漫漫,地上的碎石随着马蹄迈动的频率的震颤,校尉的心跳却几要停滞。 “世、世子,这要怎么办啊?” 燕濯神色沉定,似是对此局面早有预料,长枪一扫。 “司马叛乱,所有人听令,随我迎敌!” 第78章 岂不应当 郡守府里。 冯媪在柜中蜷了一夜, 四肢僵得不似自个的般,如同一只年久失修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跟在她身侧的青苗也没好到哪去, 力气全花在怀里抱着的刀上, 两只脚抬不起,鞋底几乎是贴着地皮拖行。 两人瞟了眼前头领路的士卒,目光又暗暗向周遭打量去, 花木盆景被打砸了个遍, 尸体挨着尸体, 血泊连着血泊,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 连鞋底都洇成一片暗红。廊道转角处的鱼缸倒是幸存, 只是天寒地冻的, 顶上淋了血,凝成的薄冰都是晶莹剔透的红,也瞧不清底下的锦鲤还有无声息。 如此默行一路, 直到进了前厅,望见立在人群正中的摛锦,才算找着了主心骨。 冯媪登时觉得手不麻、腿不软了,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瞧清摛锦当下模样,惊呼道:“娘子可无恙?” 摛锦摆了下手,冯媪一颗心才稍稍落定下来, 扯着青苗, 轻手轻脚地为 她整理起仪容。可光凭几根手指,能整理些什么?无非抚抚衣褶,扶扶簪钗, 至于衣袂间的斑斑血迹,袖口裙边的豁口破损,皆是无能为力。末了,用帕子蘸了清水,净了净面,便算完工。 冯媪不禁感叹道:“这才一个晚上,这府里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渗人得很!得亏娘子聪颖,晓得叫咱们提前躲好,不然,这会儿我们祖孙俩怕是齐齐做了孤魂野鬼!” 摛锦打量了下二人,未见有伤,道:“眼下郡守府中的兵卒皆听命于我,接下来只要不妄出,性命应是无虞。” 青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巴紧抿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咕噜噜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羞得青苗几要变成“红苗”。 “嘿你这,娘子做大事呢!”冯媪拧眉训了两声,将人提溜到身后,转头又对摛锦道,“娘子也操劳一夜,我去后厨寻寻,弄些吃食来!” 只是临到抬步时,她左右张望一番,疑道:“怎么没见燕郎君?他若归来得早,我便算上他的份,做好了一并端过来。” 摛锦想起他纵马而出的决绝背影,犹豫道:“他……” 话音未落,她面色忽变,急道:“你们可听到了?” 一整晚的惊心动魄竟不及此时万一,擂鼓人似奔着要将鼓面垂破的念头,一声压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震天动地地响着,将抱着侥幸启开门缝,往外窥探的百姓再度赶了回去。 这是报战的鼓声。 隆隆鼓声里,混着尖利的笛啸,混着沉闷的蹄声,混着利器碰撞的铮鸣,混着呐喊与厮杀。并不明晰真切,只是朦朦胧胧、隐隐约约的,可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已浮现在她眼前。 果然,还是攻城了么? 摛锦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一门心思钻营着脱罪立功的仓曹哪还坐得住,忙赶过来劝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这般尊贵的身份,岂能往那凶险处去?” “再说,燕世子戍守边关多年,行军打仗一事岂能难得倒他?”仓曹宽慰道,“殿下只管坐镇郡守府,好生修养,等着朝廷援军到来。” “……倘若,在援军到前,先一步城破呢?” 仓曹在府里待着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早就七拼八凑将形势了解了个大概,当下不慌不忙地开口:“世子领了百人前去,城门处原也有精兵戍守,莫说这么点时间,静塞军无法赶来,便是真的有数万大军压境,只要城门未开,怎么也能守上一天半天的。” 他努了努嘴,示意她去看将郡守府守得密不透风的士卒,暗暗将腰板挺直,“且,郡守府里尚留了六百精兵,若北城门失守,咱们另择一方向撤离便是,无需忧心。” 末了,似是觉得因风声吵嚷,才搅得人心浮动,竟躬着身子,伸出右臂,“外头风冷,殿下还是到屋中小憩吧!” 摛锦抬眼,看向空茫的天空。 燕濯的计划如此周详,事成,则功绩尽数归她所有,身败,亦保她性命安全无虞。 他将生路独独留给了她,甚至为避人口舌,还堂而皇之给她安了个坐镇的名头,状似是为了防止郡中生乱,可一堆缴了械官吏与女眷,哪犯得上用十倍的兵马看守。 心口一点一点收紧,随着一下一下的跳动,隐隐作痛。 冯媪听不懂那样复杂的局势,只讷讷唤了声:“娘子……” 摛锦骤然回神,猛地转身,直奔姬德庸的书房去,一脚将门踹开。 毕竟是一郡郡守,纵然再怎么庸碌无用,书案上也堆满了公文,而公文背后,则是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幽云郡的舆图。 除却郡界、县治位置外,一张合格的舆图还须标注清楚“八到”,即详细记录从该地治所出发,通往四面八方最重要目的地的路线、名称和具体里程。 幽云郡乃是大邺边陲,北是樊川,东临常宜,另两面则与狄戎接壤。先前会面的楚昭乃是樊川的司兵参军,朝廷的援军便应自樊川来,照理说,以火为号,一夜的时间,足够急行军自北向南赶来,内外夹击,歼灭乱军。 只是不知途中出了什么岔子,竟迟迟不见动静。 仓曹守在门外,不敢擅入,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叫上身倾斜着越过门槛,两眼偷瞄着她的一举一动,暗自揣摩着阿谀奉承的妙招。 “进来!” 他被这突然一声吓得激灵,险些直接栽进门槛,所幸有两手及时攀住门板,稳住了身形,这才蹑手蹑脚地往里挪。 站定在桌案前时,面前人偏生又一言不发了,他不由心里发慌,莫不是因着方才那一眼犯了忌讳? 好一会,他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出声:“殿……” “死守并非上策,还需主动出击。” 仓曹顿觉脑瓜子嗡嗡作响,身形向下佝偻着,欲急中生智捏造些借口,免得被遣去城头送死。 摛锦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又或者说,压根并不关心他作何感想,只是盯着舆图,镇定出声:“先点出一队斥候,疾驰往樊川求援,再从府中精兵里分出人马,自东城门出,绕至北城门后方,佯作先锋,突袭叛军。” 仓曹情愿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吞了口口水,颤声道:“咱、咱们加上城门守卫,就是把底下的门仆也算上,满打满算,拢共也凑不足千人,这哪是合围,这分明是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递啊!”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仅是几个呼吸间,仓曹便吓出了一身冷汗,“小的位居仓曹,这说难听点,就是个在粮仓看门的,便是往祖上数八辈,也没出过能打出以少胜多的天生将才啊!” 他深吸一口气,情真意切地劝道:“此战必输,殿下万万不可!” “那便叫我眼睁睁看着燕濯战死在城门吗?” “臣为君死,岂不应当?” 这话荒唐得令人发笑,摛锦看着他,轻蔑出声:“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肯利落赴死,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百般拖延!” 仓曹顿时哑了声,身子躬得更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你既不敢死,那我便给你一条活路,”她冷声道,“你去点十个好手,一道奔赴樊川,待求援归来,功劳簿上自少不了你提名。” 事已至此,不应还能如何? 只是心头到底过意不去,在告退前,忍不住多嘴道:“……那该由何人领兵?厅中所制虽不乏武将,但皆是籍籍无名之辈,更难保其身无异心,若是临阵倒戈,岂不将局面推得更糟?” 摛锦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深色,“人选,我已定了。” * 门仆死伤大半,城门来不及闭合,竟叫一支急先锋闯了进来。 局面愈发混乱,门里厮杀,门外厮杀,城头的弓卫搭着箭,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瞄准才好。散乱发射的箭凑不成箭雨,零星落下,压根压制不住敌军。 军心溃散间,忽有一骑直入敌阵,长枪行处,无人匹敌。 雪刃舞出血芒,人影纷乱,再回神时,阵中发号施令的小将已被一枪贯胸。左右大惊,忙趁着那枪尖还陷在骨肉中,齐齐挥刀攻去,虽未伤及要害,却将那天威降世般的神枪拦腰斩断。 燕濯凭着半截枪杆架住铁刃,险险撤出包围。 侧后方的校尉疾冲赶来,挡住追兵,看着马背上那具尸体,胸中热血翻涌,大声呼喝:“闯关者死!” 燕濯无瑕顾忌还在淌血的刀伤,扔了断枪,改拎了把长刀,不过片刻,白刃已沥血不止,刃口卷曲,割不破皮肉,全凭蛮力剁骨。 兵器如是换了数把,奔着立功来的先锋被骇得念头全无,手里尚拎着刀,身下的马却迈着蹄子倒退,连带着天上的日头,由东奔逃至西。 司马早没了耐心,盯着那道久攻不下的城关,几乎要将一口牙咬碎,“凭他一人,还能将我这数千兵马屠干净不成?” 他啐一口唾沫,紧了紧握在刀柄的手,正要发令,忽有一列急促马蹄声自后方奔来,他忙回首去看,就见风中一片猎猎旌旗。 身影未现,城头守卫已惊喜地呼喊:“援兵已至!援兵已至!” 因久战而萎靡下去的士气重新振奋起来,校尉亦是难掩面上喜色,“不若趁此时机,关上城门,将叛军围杀城外!” 目光在血色里涣散不清,燕濯眯了眯眼,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 “……不,随我攻出城门。” 第79章 阵前斩将 司马顿陷入内外合围、进退维谷之境地。周遭的兵卒再不敢贸然出击, 渐渐回缩,围绕在司马周围,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蹄声愈近, 旌旗下现出泱泱人群, 虽瞧不清为首者相貌,可粗判身形,确是女子。 要知樊川不似他地, 自昔年横空出世的一位女侯受封于此, 特有的女子掌兵便在那世世代代沿袭下来, 除却那处, 哪还能寻出彪悍至斯的女子带兵打仗?当下一瞧将领, 便知是樊川军无疑。 心中不由危机更甚, 可事到如今, 悔之晚矣。 他再度望向城门。原本被安置去驻守的士兵被屠同忠分出大半去查粮验粮,余下小半中的精锐又跟着姬鹤轩去兵谏,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些歪果裂枣, 城关坚守至今,全凭燕濯杀威太盛。 可燕濯再怎么神勇,也只是一人,奋战至此,怎么也该到强弩之末了。 为今之计,只有赶在城门闭合之前攻入,再据城以守, 方能挣出一条活路。 他心念一定, 当即扬刀喝令:“杀进城门!” 孰料城门未合,甚至于将所有人马纠结一处,以破釜沉舟的架势冲杀出来。司马心下暗喜, 直觉是那燕濯有勇无谋、好大喜功,当即策马拼杀。 “小儿受死!” 猩红利刃破空而至,燕濯横刀去挡,被震得虎口一麻,右臂上堪堪凝住的伤口再度撕裂,鲜血汩汩而出,顺着衣袖渗进护臂,于腕口化作红珠纷纷坠下,砸入蓑草与尘泥。 他的视野仍是模糊的,眼珠动了动,似是在确定与他交锋者的位置,又似是越过面前人,在奔涌而来的援军中寻觅。 不待他做出更多反应,刀锋偏转,再次斩下。 能够无根无基,不到五十岁便坐到一郡司马的位置上,足见其功夫不俗。眼下生死交锋,下手更是不留半分余地,刀风凌厉,招招紧逼,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横劈、竖砍、斜攻,刀势连绵不绝,兵戈交鸣声铮铮不止。 燕濯被生生逼退数步,方才稳住阵脚,握刀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血仍未止,沿着腕骨而下,浸润了整个掌心,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他微微皱眉,从怀里取出方锦帕——忘了是哪次从摛锦那顺来的,料子金贵,眼下却染着血污潦草地缠在刀柄。 四野的冲杀声似乎更大了些,约莫是援军也已加入战场,只是铁甲混着铁甲,刀光接着刀光,除了扑倒的尸首更多了些,一时竟也觉不出什么区别。 神思散逸间,体力消耗巨大的身躯竟有些摇摇欲坠。 司马狞笑一声,已觉胜券在握了,“世子?也不过如此!” 杀招又起,燕濯本能地抬臂扬刀,却古怪地碰了个空。 刀刃与剑刃的碰撞声自另一处炸开,两人交战的局面,竟混进了第三个人。 那剑出的角度极为刁钻,倘若司马勒马转向的动作稍慢一瞬,怕是就要被一刃封喉。司马面上的得色登时散去大半,一双鹰目紧紧地盯着来人,心中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慎而又慎地迎敌。 只是交锋不过几轮,他渐觉出几分端倪。 剑招虽快,可力度不足,起势、收势如行云流水不错,可哪处军中也不盛行这般花哨的路数,比起在混乱中破阵杀敌,显然更适用于宴上的鼓瑟吹笙。说白了,便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 他向周遭环视一圈,战场的规模并没有扩大多少,也就意味着,这支所谓的援军人数稀少,是遣了队先锋先行,还是,压根就没有什么援军。 脑中绷得几要断开的弦稍稍松了些,理智回笼,不过瞬息间,便已将形势理清。 “自导自演一出援兵天降,好计策!”司马赞了一声,可面上全无半点真情,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转为了讥讽,“可惜人数太少,还不如从一开始便死守城门,或许还能多撑上一时半刻。” 摛锦抿了抿唇,自东城门一刻不歇地奔袭至北城门便需两个时辰,且为了威慑的效果更强,还特意往北多绕了十几里路再转向来此。准备的时间、伪装的道具全都没有,能将叛军吓得乱了阵脚已是意外之喜,哪能强求从头到尾都不暴露。 她所率还不到五百人,且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书里所谓的兵法韬略全无用武之地,当下,也只是跟叛军硬碰硬罢了。 硬碰硬,拼的便是人数,敌多我少,一眼便能瞧见的败局,除非—— 斩了主将。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一蹬,自马背上跃起,长剑如银蛇般灵活游走,司马大开大合的招数抵挡不及,好几回都叫她寻到了空当,刃口落在甲上,划出数道清浅的血色。 既是得利,摛锦索性弃了马,趁势再攻。孰料对面人将刀一挽,竟倏地勒马向后,随即涌上七八个骑兵将她团团围住,马槊自高处毫无技巧、也不需技巧地捅下,足以让她避无可避。 正此命悬一线之时,侧后方惊起一声马嘶,马背上全无防备的士兵陡然被甩下,其余骑兵的动作只迟滞一瞬,下压的马槊便被槊杆横架住。 摛锦只觉手腕一紧,就从包围圈中被提溜出来,抛回马背。 燕濯紧咬着牙,喉间那股腥甜又翻涌上来,被他强行压下,槊杆一掀,将半数人硬挑下马,剩下一半,则被利剑割喉。 尸首横陈在脚边,失了控制的马匹胡乱地撞向人群,得益于此,才在这兵戈不止的战场,辟出一方小小的休憩地。 “……殿下真是,让臣片刻都不得安宁。” 他的声音哑哑的,叫人辨不出喜怒。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摛锦联系到自己方才的窘境,只当是他在存心挖苦,心头的万般思绪尽被怒火烧了个干净,恶狠狠地磨了下牙,要就他这副血里捞出来的模样嘲弄几番。可不待开口,便听得远处人群里的一声高呼: “援军是假,拿下幽云,就在今日!” 这一声宛若撞入谷中,顷刻便有了层层叠叠的回音。 “拿下幽云!” “拿下幽云!” 反观他们那头,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被兜头浇灭,凄凄惶惶,在这战局间苦熬。 摛锦只觉这呼声分外刺耳,眉头紧蹙,目光径直锁定了被兵马掩护着的司马,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等待着时机,欲再行斩将之事。 “花架子。” 话音伴着极低的笑声,尤其是混在哀嚎与嘶叫声中,更是微弱至几不可闻,偏偏摛锦听见了,不仅听见,还迅速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除了燕濯还有谁?全天下就没有第二个敢这样唤她的。 若非时机不对,她当下就该一剑把他斩于马下。她心中忿忿,自是不肯给他丁点好脸色,只扬着下巴,斜眉睨去。 他左手虚掩在鼻下,偏过头去,咳了几声,手落时,顺势用手 背蹭去唇角的痕迹,而后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不要冒进,不要逞强。” 她倒是想反驳,可如今回过味来,哪里还不知方才司马的“节节败退”只是表象,一时竟真不敢打包票将人杀得落花流水,心里没底气,声音也发虚,“……我先前已上过一次当了,如今既知他卑鄙,自然会万分小心。” 燕濯轻轻地应了一声,目光望着前方,眼神仍有些飘忽。所幸刚夺来的马槊还算趁手,虽说槊杆上已添了数道刀痕,但用来破阵,应当还撑得住。 “那,殿下跟着我。” 他将缰绳绕于左手掌心,身子低伏下去,猛地一夹马腹,竟迎着兵卒的刀锋直冲而上。 摛锦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策马紧跟其后,沿途的杂兵皆被前头所向披靡的马槊荡尽,仅是几个呼吸间,便已深入敌阵。 士气正盛,司马焉能避战,只管持刀劈砍,孰料刀枪相交的刹那,燕濯枪身陡然下压,借力跃起。他人在半空,锋棱有如白虹贯日般直刺司马面门。 槊可不是其它轻飘飘的兵器可比,长一丈八尺,专破厚甲,挨上一记,莫说割伤皮肉,便是颅骨都能贯穿。 司马心神骤乱,慌忙侧身闪避,锋棱自他的耳侧掠过,生生将盔缨削下。还不待松口气,薄弱处又陡然刺来一剑,直逼得他翻身落马。 他手里还攥着缰绳,有心再腾回马背,可燕濯落地的瞬间,马槊已狠狠扫向马腿。人倒是险险避过了,可战马便没那种运道了,惊叫惨嘶着,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燕濯踉跄两步,手心里粘腻的感觉更甚,眼前忽明忽暗,只能以枪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司马扔了缰绳,一面奔逃,一面呼救,可仓皇的步子哪快得过马蹄,不肖片刻便被追上,摛锦纵马当胸一踏,整个人重新撞进尘土里,脊背砸地的闷响混着骨头碎裂的脆音一并炸开。 摛锦收缰落地,足尖碾在司马右手腕骨。 “嗒”的一声,长刀脱手。 他偏头向右,目光未凝,剑刃已自上而下,利落刺穿他的咽喉。下一瞬,剑刃抽出高举,持剑人朗声道: “司马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周遭的厮杀声凝滞一瞬,欢呼声和惊叫声再次逆转,如潮水般翻涌荡开。 她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去。 燕濯似是力竭,扶着槊杆单膝跪地,两人目光相接,可他看的……并不是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着更远的方向,隔着卷起的漫漫尘烟,仔细辨认着什么。 而后,他松了右手。 摛锦不禁生疑。 视野里,却倏地现出一点寒芒—— 作者有话说:虽然每天很早就开始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拖到凌晨[爆哭][爆哭][爆哭] 第80章 公主万福 是箭。 方向—— 直指燕濯! 一股寒意在心头炸开, 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一瞬。摛锦张嘴欲呼,可喉头发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呼声好不容易闯出唇齿, 转眼间就淹没在四周尚未平息的欢潮中,连半点涟漪都未泛起。 她甚至来不及去看弓手藏身何处,无心去想战局是否再生惊变, 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四肢循着本能向他的方向奔逐。 可兵戈还未停, 骑兵与骑兵拼杀, 步兵与步兵交战, 马匹横冲直撞, 头颅四处乱飞, 濒死的、新死的躯体无序横陈着,鲜红的、暗红的血漫进泥土,湿腻腻地铺了满地。明明近在咫尺, 足下却难以寸进。 不知是踩着了活人还是死尸,她足下一歪,重重地跌进了沙砾中。先头拼杀时所受刀伤剑伤,哪怕皮开肉绽她都不曾皱眉,可这一跤摔下去,脚踝、膝盖、手心,每一处都是千百根针齐齐扎下般的尖锐的刺痛, 直直连上心头, 痛得四肢发僵、发颤,竟叫剑柄都脱了手。 仓皇无措里,她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两手胡乱摸索着, 摸到一张被人遗落的弓。她拄弓起身,随即,拉弦搭箭。 弓身与她齐高,弦上沾血,裹了尘沙,生筋外缠的丝麻受过诸多磋磨,已然不匀,若是再细瞧些,还能在边缘处寻到几处细小的线头。她生生将它拉成满月,劣弦绷到极限,竟在箭发刹那猝然崩断。 弓身回弹,掌心骤被抽出一道血痕,她却吝于低眉,目光只逐着箭去。 两点银芒,于半空中交汇。 那只箭矢被撞偏寸余,贴着燕濯的颈侧掠过,削下一层皮肉。 摛锦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血液终于缓缓回流。周遭的嘈杂生重新灌入耳中,她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樊川军来了!” “是真的樊川军!” 足下仍是软绵绵的,她拄着弓,仰头看去。 日落西山,天际渐渐黯淡的、灿金色的余晖里,一面玄色的旗帜正于风中猎猎。旗帜下,是浩浩荡荡的大军,银色的铁甲映着寒光,周身不染尘泥,与厮杀整日的他们相比,几可称一声神兵天降。 司马所率的叛军终是连最后一点心气也绝了,刀兵落地的铿锵声接连响起,随即便是跪伏在地面,妄乞一条生路。 可她的目光仍是看着前方,更准确的说,是看向为首的那人,看向那人慢吞吞落下的、持弓的手。 恍惚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摛锦丢了弓,踉跄地迈步过去,挡在燕濯身前。 “……为什么放箭?” 来人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发间一顶乌金卷草纹冠,身披件银灰色的大氅,大氅敞开处,衣襟袖口是金缕银丝,腰间蹀躞下环佩叮当。这副矜贵的模样,倒像是哪处的王孙公子在踏青远游,若非,马蹄是自碎肉与血泥间踏来的话。 饶是如此,他也与这尸横遍野的战场格格不入。 他随手将弓抛给旁边侍立的兵卒,目光自上而下睨去。 血腥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并不合身的甲胄上裂出几道豁口,豁口底下的衣料凝着血污,黑褐的一片,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她仰着头,脸上沾着尘灰,仍能看出一双眉目姣好,只是眸中神色,与温柔小意毫不相干。 果然是声名在外的纨绔,与樊川的女人一般跋扈粗俗。 “一时失手罢了。”他轻飘飘道。 摛锦敏锐地觉出其中轻慢,还未发作,他侧后方的一名将领便利落地翻身下马,恭敬行礼:“樊川郡司兵参军楚昭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后头的兵卒亦齐齐拜倒,黑压压跪了一片,呼声震耳:“公主万福!” 她眸光定定地落在面前人脸上,不闪不避。 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直至最后一点天光从云隙遁去,他才微微拧起眉,下了马,敷衍地朝她拱手。 “公主万福。” * 腥风血雨揭过,动乱彻底平定,由那位奉朝廷令的钦差与楚昭暂时接管幽云郡。 修补城墙、抚恤伤兵、宽慰百姓,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先将郡守府前厅中关押的大小官员挨个拖出来问罪。举兵谋反,当诛九族,不必说,又要杀个人头滚滚。 仓曹只是从廊上路过,遥遥瞟去一眼,便见士卒拖出几摊几不成形的软肉,猩红的血滴滴答答淌着,生生逼得铺地的青石板改名作“红石”。他登时骇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再看,忙趁这会儿还能自由活动的空当,四处奔走,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只是往日结交的官吏现都做了阶下囚,答应要保他的燕濯似是伤重,院子被兵卒守着,不许他进,故而,他便只剩了一条路可选。 但这条路,亦非坦途。 仓曹躬着身子,侧立在门外,只觉腰上陪伴他许多年的肥肉正不满地叫嚣着,钝钝的酸感与尖细的痛感交织着,将等待的时间折磨得愈发漫长。 他目光垂落在鞋尖,自昨夜粮仓走水,他便与休息一词绝缘,心惊胆颤了整夜不说,又被遣出去骑了一日的马,熬到这会儿已近子夜,更是身心俱疲。身子一会儿往左斜,一会儿向右飘,早就站不住了,全凭一颗贪生怕死的心强吊着,摇摇欲坠。 “吱呀——” 忽而一声门响,眼珠先于思绪向上滚动。 就见一名背着药箱的医女在冯媪的 带领下走进屋内,他心中酸涩,恨不得钻进那药箱里,跟着一齐跨过门槛。 可到底只是想想,足下不敢妄动。 冯媪转头道:“你也进来。” 仓曹猛地抬起头,愣怔一瞬,忙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进去,距离屏风还隔三步的距离,他便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再抬起头,一张沧桑的面孔正哭得梨花带雨。 医女目不斜视地入了屏风后,寻了一方桌案,兀自将瓶瓶罐罐的药粉摆开。 摛锦才沐浴过,换上了一身描金织锦的袄,端坐在梳妆台前。青苗立在她身后,用素巾拧着乌黑发丝,一绺一绺细细绞干,直至再渗不出半点水痕。于是素巾换成篦子,发髻渐渐成形,是时兴的半翻髻。每一缕发丝都被理得服服帖帖,又取了十几颗莹白圆润的珍珠,一一簪入髻间。 烛光跃动,饶是不曾傅粉施朱,也衬得她姝色卓然。 医女将她的袖口挽起,低着眉目,自上而下寻着伤口,将细腻的粉末均匀洒落,而后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绷带。 直到这会儿,摛锦才淡淡开口:“寻我何事?” “……殿下,先前说的,那活路……”仓曹语焉不详地暗示着,两颗眼珠在眼皮的遮掩下轻动,意图从屏风的间隙里窥探一二,好将上意揣摩地更精准些,无奈实在没有成效,只能一味地卖惨哭喊,“非是小人着急,实在是、实在是火烧眉毛啊!” “殿下无瑕去瞧,故而不晓,那前厅已被杀了大半了,小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去寻世子不得,这才斗胆来求殿下。” 摛锦眸光微变,只是忽然想到什么,无端生出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语气不善道:“他的架子倒是端得比我还高。” 一个公主,一个驸马,仓曹被夹在中间,哪方都不敢得罪,恨不得将一张笨嘴用针缝上。 眼下只能讷讷找补道:“……也、也不尽然,院中的守卫说是他伤重未醒,不许小的这种闲杂人等擅入。” 绷带在掌心绕了三圈,才用剪刀裁了,还不待医女将两端收拢到一处,摛锦猝然收手,潦草打了个结,便疾步而出,人已至门槛外,才想起什么,匆匆抛下一句。 “你们且退下,有事明日再议。” 府中兵卒大都换了樊川军,她随意点了个带路,在数道长廊间穿行而过,最终至一方守备森严的小院。虽是如此,却无人敢拦她。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她脚步愈来愈快,可真正地将门推开,她反倒怔忪地立在门口。 与她预想中那人缠绵床榻、奄奄一息的状况截然不同,入目是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领口大敞着,白色的纱布沿着紧实的腰线缠绕,纱布与衣料皆无的位置,则是正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正仰着头喝水,喉结因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着,倏地,目光横了过来。 似笑非笑道:“外面还有人。” 摛锦骤然回神,将门合上,甚至落下门闩。 燕濯搁下碗,还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就被攥住了衣领——若非他识趣地顺着那力道往前轻,怕是从“衣不蔽体”到“赤身裸体”也不过眨眼之间。 摛锦盯着他,眸光渐掺进一点恼意。枉她一路过来提心吊胆,他却悠哉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呸,谁要担心他?她分明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攥着衣料的手又收紧了些,“你分明看见那支箭了,为何不——” 话音未落,他忽地蹙眉,像是浑身骨头被突然抽走般,栽进她怀里。脑袋伏在她颈侧,声音黏黏糊糊的: “……疼。” 装的,定然是装的! 摛锦心念一定,伸手就要将人扒开。 那人却纹丝不动,反倒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骨传来:“殿下竟半点都不心疼臣么?” 竟还倒打一耙起来了,摛锦怒极反笑,手下猛地一挣,将人反制在榻上。 旖旎情话,被说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啊,那我现在便好好——” “心疼、心疼、你!”——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写到一半键盘没电了[爆哭][爆哭][爆哭]《 》 80-83 第81章 饮鸩止渴 不知是脊背的哪处伤磕碰了床板, 引得闷哼声溢出唇齿,不过极轻、极浅的一点,立被遏止, 却仍是进了她的耳中。 摛锦顿生出一点心虚。 可那人的眉只是几不可见地蹙了下, 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衾间,没有丝毫抗拒的意思,唯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瞳看着她。 这会儿又不喊疼了? 摛锦抿了抿唇, 理不清心头思绪的百转千回, 眼睫低垂下去。 他确实是伤得极重的, 通身上下难寻几块好肉。刀伤、箭创皆被纱布缠裹, 瞧不清内里如何, 只是层层叠叠的白中, 隐约洇出点点暗红。纱布外的皮肤也未能幸免, 淤青、淤紫无甚规律地遍布、甚至重叠。右臂更是糟糕,自腕至肘被竹制夹板严丝合缝地缚住,僵直着, 动弹不得。 她刚从夜风中穿袭而来,身上难免残留些未消散的寒意,故而,触上去的指尖是微凉的。 所幸熏笼里的炭烧得正旺,屋内很是暖和,他的身躯也是温热的。 指腹自他的颈侧一寸寸抚下去,动作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 饶是如此, 在经由细纱时,仍会带起一点尖细的刺痛,而行过皮肉间, 则要撩起些微隐秘的痒意。 不论哪种,滋味绝不算好。 呼与吸的频率乱了,眼睫也微微发颤。 但摛锦不管,兀自将伤口逐一检查去,确定没有哪处撕裂,心头的那点担忧便彻底湮灭,当即横眉过去,不留情面地审问起来。 “不想被我盘问,所以使苦肉计,”她微微眯起眼,冷声道,“你这可算是欺君!” “哦。” 燕濯撩起眼,正对上她的目光,语调无端带了点挑衅的意味,“殿下要降罪吗?” 他伤势稍轻些的左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她的手背,裹挟着她的手自腰腹缓缓上移,行至心口时,一下比一下剧烈的跳动,似是要破开皮肉,撞进她的掌心。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情人间旖旎的低语:“杀了我,将我葬入皇陵。” 手继续被他牵引着,落在了他的脖颈。 他紧紧地盯着她,眼眸幽深得似一方寒潭。 她听见他说: “教我由生至死,再离不开殿下。” 不过几层薄薄的细纱,她甚至能探清他脉搏的每一次起伏,摸到他每一次呼吸,喉结在她的掌心滚动着,桩桩件件,都在引诱着她,将手收紧,把他变为独她一人的所有物。 熏笼中突兀地响起一点“噼啪”声,摛锦如梦初醒般,猝然挣开了手。 燕濯微微挑眉,有些憾色。 “殿下宽恕臣了?” 摛锦凝着眉,暗自咬牙,好个以退为进,险些又上了他的当! 她倾身下去,右手食指自他的喉骨往上,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 分明是正受挟制的,可不论眼角眉梢,乃至任一根困在她身下的发丝间,都寻不出半分慌乱。他动了动眼珠,眸光里闪过几分促狭,似是在笑话她不过尔尔,顿催生出一股恼意。 于是手上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忍不住再做些恶劣的事,好逼出他的破绽。 她沉吟片刻,忽而将拇指指腹压在他的唇瓣。 燕濯确有些讶然。 随即,毫无章法地大力揉搓起来,将因失血过多而寡淡苍白的唇摩挲至靡艳的红,正要收手时,却被他衔住了指尖。两颗犬齿一上一下的制住手指,叫她进退不得,温热的舌则趁机撩拨、舔舐,甚至吸吮。 简直是在和她的手指亲吻缠绵。 摛锦竟分不清眼下是羞更多,还是恼更多了,只是觉得残余的寒意被彻底驱散,自指尖传而来的灼热蔓延至四肢 百骸,甚至于面颊都烫得惊人。 不必说,她此刻定是同煮熟的虾子一般了。 好不容易捱到他放松了桎梏,她忙不迭地抽出手,背在身后,用衣料将湿腻的感觉蹭净。 这点小动作,自是瞒不过近在咫尺的燕濯,他故意慢悠悠地开口:“怎么,殿下不是喜欢?” “谁要喜欢这个?” 她恶声恶气地反驳,可那人反倒仰着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一会儿,笑声渐歇,他的眼神变了,定定望向她。 “要——坐上来吗?” 摛锦怔愣一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下的情境有多暧昧不清。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袖,在崭新的衣料间添了好些褶子,五道、十道,或是更多道。她开始分不清周遭是寂然还是喧闹,院里徘徊的寒风、熏笼乍起的火星、摇摇曳曳的珠帘,每一声,都格外明晰。 心跳如擂鼓,呼吸失了方寸,她忍不住去看他。 她期盼他此刻再说些什么、再做些什么,可他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用直白而炽热、充斥着欲望的目光看着她。 等待她的选择。 可她,要怎么办才好? 她应当去推断清楚,他这般行事的缘由的。是为了战场上那一箭之恩,是妄图她在皇兄面前美言,是恐与她回京后再遭冷落,是感念、是拉拢、是讨好,还是…… 忽有一词跳上心头。 喜爱。 他喜爱她。 如她所愿,他喜爱她,后悔离开她,心甘情愿由生至死被囚在她身边。 那,她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他。 毕竟,她也喜爱他的。 于是纱幔落下,在寒风朔朔的夜里,隔出了一帘春色。 莹润的珠钗被一支一支拆下,有些落在榻沿,有些跌在地板,失去束缚的鬓发再度散落下来,垂在他的耳侧。他的手指缠了一缕发丝,拢至唇边,自发尾往上,一寸寸吻过去。 及至吻在她的唇角,缠绕的发丝终于被松开,指尖落在交叠的领口。 生着薄茧的指腹沿着那道斜领轻抚,分明是以柔软细腻闻名的云锦,竟不及衣料底下的雪肤万一。指节微曲,系带松解,华贵的衣物被一层层剥下,自衾间滑落。 御寒的物什被除去,她却觉得更热了些。 他目光停在哪处,哪处便像是被火燎烧着,烫得惊人。 “坐上来。” 他的声音既沉又哑,掺杂着压抑的喘息。 分明是她在上,他在下,可截止现在,主导权似乎都握在了他的手里,思绪莫名地发散至此,摛锦蹙了蹙眉,忽然道:“你不许动,我自己来!” 他抬起黑眸盯向她,很是听话地松开了手,甚至为了避嫌,将左手远远地搁置在榻沿,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好乖。 乖得叫人横生出些恶劣的念头。 可她只是想想,并未付诸行动。奈何她于此道着实不通,饶是动作时分外小心,入耳的喘息声却断断续续的,连那只左手都被逼迫至紧攥榻沿,方能勉强忍耐住。 好不容易坐稳了,摛锦却迟迟没有下一步,思绪混沌地回忆着瞧过的避火图,可那图两眼便看完了,没几幅画不说,边上也不配些小字仔细解释一二。 好半晌,她讷讷问:“然、然后呢?” 燕濯拧着眉,额间不知何时竟浮了一层薄汗,目光也涣散不清,好一会儿,才凝稳了视线。却不急着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凑近些。 又是这种小把戏! 摛锦磨了磨牙,万分不屑地凑过去。 “……就知道你是花架子。” “你!” 他歪头低笑几声,可到底是捱不住鱼水之欢停滞不动,眉头重新皱起,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然后…动一动,怎样都可以……别停在这儿……” 在亲吻和缠绵里,层层叠叠的纱布被扯松了几根,被碾至糜烂的药草、几近撕裂的伤口、挥不散的涩味与腥味,此时此刻,全然无人在乎。 痛感越是弥漫,他便越是索求,如饮鸩止渴般,不顾一切地贪恋当下的欢愉。 * 熏笼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烧尽了,独属于冬日的寒凉再度侵蚀而来,摛锦将被褥往上拉了又拉,直至将整个脑袋包裹进去,仍觉不够。于是又往旁边钻了钻,却还不如她方才躺暖了的那处,如是又熬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床幔依旧是垂着的,可枕衾空空,榻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摛锦有些茫然地坐起身,却见被褥底下露出一只粗糙的钱袋,是他的。她先前曾打着收租的名义,迫他把钱袋上交,里头的一应物什她都翻过,连盒胭脂都买不起的几枚散钱罢了。 到底是她的驸马,穷困潦倒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她打定主意,等回京后,就将他从那个破旧的小院搬出来,搬到里她最近的院子……或者直接安置在她房里也行,免得还要时时差丫鬟去召他。 再涨涨月钱,最起码,也要将这个钱袋填满。 她随手拎起钱袋,正要移开,忽觉分量有些不对,不禁生疑。打开,里头却是—— 郡守印信和鱼符。 “笃笃” 摛锦骤然回神,忙将钱袋系紧,重新藏进被褥,这才应了声:“进。” 门扉打开又闭拢,并没耽搁,可仍叫风溜了进来,吹得珠帘摇曳,纱幔翻飞,所幸闹腾没一会儿,珠帘和纱幔便挨个叫来人用系带收拢。 摛锦略有讶异地抬眸,“曼珠?” 曼珠恭敬行了一礼,并不多问,仍似往常一般妥帖地为她更衣梳发,待洗漱过后,她轻咳两声,状若不经意地问:“他……驸马呢?” 她突然想起,昨夜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来着,虽出了些小小的意外,但该问的东西还是不能省……况且,今日才是十二月初二,提早贺的生辰做不得数,他得备上贺礼,重新祝贺才行。 曼珠倒茶的手一僵,讷讷道: “……陛下下旨,为殿下另选了位驸马。” 第82章 启程回京 莹白的大米与金黄的黍粒均匀混合, 在文火上煨煮过数个时辰,每一粒米都鼓胀至极限,在翻涌翻腾中碰撞、碎裂, 最后成难分彼此的粘稠的一片。 这时, 瓷盖揭开,撒上用油炒熟的芝麻与切成薄片的红枣,热气蒸腾, 馥郁的香味便不由分说地闯进鼻尖, 直勾得腹中馋虫大动。 天知道冯媪废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将头埋进锅里, 即使如此, 也免不得口水咽了又咽, “这、这是给我们吃的?” 厨娘扬起个热络的笑, “自然, 这天冷飕飕着,还下着雪,岂能用两张冷饼子瞎对付?” 酥油饼子呢, 在灶上烤烤不就热了? 若非有这黄金粥作比,冯媪心道自个这朝食也算不得差,奈何人实在热切,推拒不得,这饼子留着下顿再吃也无妨。 她笑着应了几声,两只眼紧紧地盯着厨娘双手,只见长柄勺贴着锅壁搅动几圈, 白气氤氲里, 粥水被舀至青瓷小碗中。她眸光一亮,忙不迭地伸手去接。 可碗却避开了,在她疑惑的目光里, 一勺晶莹剔透的蜂蜜均匀淋下。 “益气补中,濡泽润燥,最适合冬日不过。”厨娘笑着解释一番,这才将两只瓷碗呈至桌案。 一啥啥中的,冯媪听不懂,可蜂蜜作价几何她还能不知吗?掌口大的勺,盛得满满当当的,不要钱似的往碗里浇,这一口下去,喝的哪是粥,分明是银子。 冯媪愈发受宠若惊了,和青苗挨挤在一块,慎而又慎地灌下肚。刚放下碗,厨娘就眼尖地要往里添,冯媪推拒不及,几乎要将碗藏进衣里,厨娘方才作罢。 这般金贵的玩意儿,尝一碗便罢了,哪能没脸没皮地喝个没完? 她拖着青苗起身,乱七八糟地行了个礼,“我便不留了,娘子那兴许还等着我呢!” 厨娘面上的笑僵了下,目光快速地往左右各瞟去一眼,用布巾蹭净了手,行至冯媪身边,压着嗓音道:“公主眼下定是恼火,若过去 ,可要小心触了霉头!” 见冯媪未能领会,厨娘只好将人拉到边缘处,仔细分说,“我一个厨间忙活的粗使婆子,本不该多嘴多舌,但……我这遭豁出去了,冯姐姐是公主面前的红人,可需记着妹妹的好!” “公主脾性素来不好,”冯媪被那一口一个姐姐喊的,正胡乱点着头呢,陡然听来这句,顿觉不对,天底下还有比她家娘子脾性更好的? 可没来及反驳,话头已滚了过去,“废驸马深居简出、顺从寡言,尚时常惹得公主不快,眼下又来了个新赐的驸马……说是什么虞阳崔氏家的公子,傲气得很,瞧着便不是什么会讨人欢心的……” 厨娘皱眉咋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公主虽不怎么打杀下人,可要是正处气头上,差你去将新驸马打杀了……” 后头还有絮絮叨叨的一堆未说,厨娘已被唤走了,但光就听进耳朵里的这些,也足够冯媪吓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了。 她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方蹑手蹑脚地踏进院里,一边将呼吸放至最轻,一边鞋底贴着地皮往里挪动。及至门边,先将身子往侧边倾了些,脖子尽全力抻长,眼珠一动,果见满地狼籍——碎了好些杯杯盏盏的,起码抵她一年的工钱。 冯媪心中犹豫,不若和青苗躲上两三个时辰,被问及时,再寻个借口糊弄过去? “冯媪。” 她心头一颤,这下倒不用再犹豫,拉着青苗,硬着头皮进屋便是。 “收拾下东西,待会儿启程回京。” 冯媪讷讷应了声,就要退下,孰料手边的青苗左右环视一圈,脆生生问:“郎君,不一,起吗?” 这结巴,还不如干脆成个哑巴! 冯媪又慌又气,可首座上的人却全无她想象中怒不可遏的模样,只是垂着眼睫,缓缓勾起唇角,道: “……他啊,跑了。” * 回京的行装其实并没什么可收拾的,那些穿过的衣裳、用过的首饰,粗糙低劣,不带也罢。算来算去,也就一匹自京城骑来的马,眼下也有丫鬟小心伺候着。 摛锦望向窗外,细细碎碎的雪末混在风里,风吹过树梢,则枝叶霜白,风踩过屋脊,则檐角凝冰,若风在道间、路上徘徊,则留下湿硬的土地,待行人踏过,化作泥泞。 但那只是普通的行人。 摛锦要出门时,自门槛至车沿,已铺上了一层柔软厚实的毡毯,确保渗不进半滴雪水。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地支着长柄伞,两道则高高竖着青绫步障。 外头寒风料峭,可手炉烧得正暖,甚至暖得有些过头了,需再遣一人轻轻摇扇。 她在曼珠的服侍下,踩向车架下的矮凳,登上车架,坐进马车。及至锦帘落下,步障才一条条撤去,换做戍守在侧的兵卒。 曼珠熟练地在小炉中添了两块银丝碳,而后分茶、烹煮,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多时,便有丝丝缕缕的茶香随氤氲的茶雾一并升腾。 摛锦端着茶杯,浅饮一口,忽而想起了什么,召来一兵卒,吩咐几句。 待马车行过街巷,踏出郡城时,先头那兵卒方赶回赴命。 “人已死。” 摛锦微微颔首,曼珠便将帘幕放下。 胡银儿心愿已了,再不必忧心,骰子转响时,又被抵作桌上的赌资。 只是她,被父皇赏给朝臣一遍后,又要教皇兄再赏一遍。 她垂着眼睫,手里把玩着那只简陋的钱袋,印信与鱼符碰撞着,不时发出些清脆的响声,思绪又蔓延至不告而别的那人。 他一早便猜到会如此了,所以,送给她的贺礼是她一直想要的——选择的权利。 选择,接受或拒绝。 不论是赐婚,还是其它。 * 崔缙仍是骑着高头大马领在队伍的最前方,面上冷冰冰的一片,也不知是教路上的寒风吹得,还是被雪子砸得,又或者是,生性如此。 不论如何,都与楚昭无关。 她骑马在侧,落后他半个马身,以示恭敬,故而,将他那些隐晦的小动作瞧得干干净净。 不由暗暗腹诽,一步三回头的,若是受不住寒,直接回马车上呆着不就是了?身子骨弱不禁风也就罢了,连脸面也薄得跟纸似的么? 不知是不是她鄙夷的目光太过明显,被蛐蛐的对象竟骑马靠了过来,她连忙收回目光,摆出一副正经神色。 崔缙没觉出异样,只低声问:“你觉不觉得,今日启程得太顺利了些?” “幽云郡弄权的几人尽数被公主铲除,余下的阿猫阿狗,又岂能翻出什么浪来?崔大人多虑了。”楚昭瞟过去一眼,在心中又添上一条。 胆小如鼠。 “……不是那些人,是公主,”他抿了抿唇,意有所指道,“昨日你也见着了,她对那姓燕的上心得很,可那姓燕的不在了,她竟没闹着不启程。” 楚昭默了片刻,道:“公主起身后,我入院去禀过。定国公与姬德庸有所勾结,谋反重罪,二者本应同论,但一来定国公迷途知返,并未铸成大错,二来有燕濯亲身涉险,襄助破城,功过相抵之下,只削其爵,抄没家产,通族流放樊川。” “陛下开恩,不将其编入罪役,可樊川却是怎么都要去的,若非你那支箭,昨夜我便遣人将他押走了。”楚昭眸色微冷,“为免公主疑我似你这般暗怀杀心,我方容大夫为他医治,又修养一夜,如此已是仁至义尽。” “公主蕙质兰心、通情达理,怎会刻意为难?” 崔缙面色微僵,语气亦不善道:“此人狼子野心,本就该折杀在幽云,这也是……的意思,楚参军何故借此对我发难?” “我一个粗人,说话自是不中听,若教崔大人觉得冒犯,那,”楚昭扯了扯唇,嗤笑道,“少同我搭话。” “你!” 崔缙怒声才出,后头的兵卒已疑惑地将目光投来,他只得强压下话头,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重新骑至最前方。 樊川的女人,果然是天底下最最野蛮无礼! 他好一会儿才将怒气平息,却仍忍不住用余光暗暗打量后头的马车,更准确地说,是马车里的摛锦。 三公主与驸马感情不合,满京皆知,可若真不合,她何必在箭下救人,但要说余情未了,又怎会放任其被流放?不说求情通融,便是塞些金银,叫押运的士卒途中优待一二都不曾,哪像个真情尚存的模样。 思来想去,便只能归结为摛锦冷情冷性。也对,自来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纨绔,可不是拿得起放得下么? 只他命不好,要与这种人成婚。 崔缙暗暗咬牙,忽而又想到,从昨夜到现在,她竟只同自己说过一句话,还是因为那个已经被流放的废驸马。 她甚至不曾多瞧他一眼,更别说问他姓名。 他堂堂虞阳崔氏,竟被这般轻慢,她究竟知不知道将要成亲,还是说,不知道是要与“他”成亲? 崔缙攥着缰绳,胸中思绪百转千回,忽而闻得后方传来一道女声。 “公主有令,停车休整!” 楚昭毫不犹豫地勒转马头,让队伍停步,接着从前至后,挨个检查,免得生出动乱。 崔缙仍坐在马上,只这回,能转过身,光明正大地看向马车。 朱漆的车身上饰着错金的缠枝纹,车辕錾着细密的银花,连窗牖边沿都裹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他攥着缰绳,不过微微愣神,马蹄已行至窗边。 “我乃虞阳崔氏,崔缙。” 第83章 趋之若鹜 只是一瞬的功夫, 崔缙便想出很多种可能。 或是怒气冲冲的一声“滚开”,或是强颜欢笑的勉强应付,或是哭哭啼啼地央他退婚, 又或是, 眉目含笑地与他寒暄……毕竟赐婚圣旨已下,拜堂成亲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提前熟络熟络也不算逾矩。 可偏偏, 半晌过去, 也未等来半点应答。 是他这话说得突然, 里头人没听见? 崔缙摩挲了下手中的缰绳, 复道:“我乃虞阳崔氏, 崔缙。” 拉车的马倒是回头瞅他了, 还打了 个响亮的喷嚏, 可车厢仍是静静悄悄的,恍若无人。 他原是挺直腰背坐着的,只是一动不动地等着, 渐渐至脊骨发僵,尾椎升起一股隐秘的酸麻感,这些倒也能忍,可耐不住停留的时间太久,惹得周遭四散歇息的士卒将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当下若退去,吃闭门羹一事岂不是要被传得人尽皆知? 崔缙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 方才是因边上乱糟糟的, 里头人未能听见,故而没有回应。扬了扬下巴,朗声道:“我乃虞阳崔氏, 崔缙!” 鼻孔几乎仰到天上,眼角却暗暗分出余光,紧紧盯着窗牖。 然,依旧没反应。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饶是哂笑声尚未传出,他也能将那帮子好事兵卒肚里的花花肠子数得一干二净——定是在笑话他不识好歹、不自量力。 就算她是公主,也不该、更不能这般折辱于他!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镂花轩窗,手指动了动,几乎要要伸出手—— “奉公主令,全队已原地休整。” 楚昭不知何时已将兵卒安排完了,驱马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复命。 她利落地翻下马,立在车架右沿大约三步的位置,拱了拱手,恭敬道:“料是路途颠簸,教殿下受累了。不远处有一丛山茶花,红得似火,虽不是什么珍品,但开在这山野间,凌霜斗雪,亦是难得。殿下可要移步一赏,稍散散心?” 崔缙磨了磨牙,正要讽上几句楚昭这阿谀奉承的奸佞做派,岂料下一刻,他怎么喊都没反应的车,却是主动从里挑开了锦帘。 “劳楚参军费心。” 这般温婉的嗓音,不是她。 “这样的荒郊野外,也能寻到这般好的去处,”果不其然,探出头的是个眉眼清秀的婢女,笑吟吟地答着话,“只是地上积雪未化,若下去,恐湿了鞋袜,易感风寒。” 楚昭懊恼地点头,再度拱手,“是臣思虑不周,扰了殿下清静了。” “没有的事,这花既生得艳,便剪下几支养在瓶中,奉在殿下左右,也算它的造化。” 这般来一言去一语的,那婢女竟已下了车,要随楚昭去摘那劳什子花,说不准摘完花后,还要邀人一道上车,饮茶驱寒。 她楚昭不过一个正八品下的、乡下地方的司兵参军,能比得上他这个虞阳崔氏?他若不当这驸马,门荫入仕,少说也要从三卫做起。 郁气上下翻腾,胸中愈发忿忿,崔缙终是忍不住,策马横至车架前,正正好好挡在两人的去路上,话中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殿下倒是有赏花的闲情逸致,却为何对我置之不理?” 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锦帘边缘,妄图从缝隙间窥探一二,奈何尾随着呼啸了一路的寒风都似得了那一声令,停步歇息去了,故而,边边角角连个最细小的弧度也不曾有,封得严严实实。 里头人仍未回应,曼珠已先一步投去目光,神色一言难尽,“崔郎君都未曾问候,何来不理之说?” 崔缙冷哼一声:“我方才在窗边,已重复三遍。” 曼珠仰着头看他,语调依旧轻软,只是面上的笑已彻底没了,“若奴没听错的话,崔郎君重复三遍说的都是‘我乃虞阳崔氏,崔缙’,一共八个字,不知哪个字里提到公主,哪个字里又念及殿下呢?” “你!”崔缙怒目而视,“我这是自报家门,礼数周全,有何不可?” 曼珠轻笑一声,亦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便可拜公主之尊了?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赐婚圣旨已下,我既是驸马,见公主有何不可?况且,我要见的是公主,哪有你个丫鬟在此说三道四的份!” 许是自知嘴上讨不着便宜,竟真动起手来。崔缙手腕一抖,长鞭破空,一声脆响堪堪擦着人耳掠过——不过震慑,未敢伤人。 未料下一瞬,箭矢疾至。 寒芒擦着他掌心划过,将鞭首生生钉入树干,尾羽颤动铮然有声。 “驸马罢了——”缠枝莲纹的锦帘摇曳间,现出里头姝色斐然的女郎。她仍未看他,只低着眉眼,慢条斯理地将小弩收入袖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你既不是第一个,也不定是最后一个,算得上什么?” 崔缙顾不得去看手上淌血的新伤,只是盯着那张艳极的脸,微微出神。 昨夜在血污中,竟未觉出这般颜色。今日她换了衣,梳了妆——衣是一金一寸的缭绫,偏偏那雪肤比缭绫更细腻三分,妆是最最时兴的斜红,仍压不过她螓首蛾眉、明眸皓齿。 怪不得嚣张跋扈的名声远扬,却仍有数不清的王孙公子趋之若鹜。 圣旨到的那日,他的堂弟艳羡不已,哭着灌了一夜闷酒。他颇为不屑,只道自己到底与那些庸人不同。 可至此刻,他竟也要成那趋之若鹜中的一个。 崔缙蜷了蜷手指,喉头没来由地发涩,脑中已然空白一片了。 ……他是要说什么来着? 词句筹措了好半晌,也未能凑出个所以然,大抵还是万卷书未读明白,嘴唇翕动,勉强挤出蝇声:“殿下……” 但锦帘早已落下。 帘内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辨不清是在对谁说,只是,一一入了他的耳。 “做驸马,最要紧的温良恭谦让,他倒样样不沾。” “皇兄的眼光愈发差了,竟能从人才济济的崔氏,点出这么个……啧,倒不及常往府里递画的崔景明伶俐。” * 车队走走停停,但一路行官道,又挂着公主的名号在外招摇,途中挑不出半个不长眼的要叫嚣查验,故而,速度也不算慢。 月初出发,在堪堪月末时,入了京城。 雪仍在下,下得比幽云大得多。纷纷扬扬似柳絮飘摇,全不是幽云那几把细盐可以比拟,大抵是京城富贵, 故连雪都要多几分金银里娇养出的才气。 摛锦瞟过一眼红墙绿瓦上新落的霜白,再低眉时,长柄伞已为她遮住了漫天飞雪。她踩在扫净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向宫闱深处走去。 接到圣旨的错愕,二度赐婚的恼恨,在此刻,竟一一消解去。 亲缘淡薄,身不由己,她早知道的。 踏入殿门,由侍女替她撤下氅衣与手炉。炭火正曛,暖香弥漫,她望向首座,那人的眉眼与记忆中相似,却无端让人感到陌生。 她合手拜了拜。 “摛锦拜见皇兄。” 那人愣了下,忙笑着走下来,“出去玩了一趟,怎就跟我这么生分了?” 他拉着摛锦的手,上上下下将人仔细端详一番,皱眉道:“瞧瞧,轻减这些,定是没好好照顾自己!” “一声不吭跑去幽云也就罢了,连随从都不带上,不说叫上一二百名府兵,起码丫鬟、侍卫什么的少不得呀!”他声音微沉,“……我听闻,你还受伤了?这天寒地冻的,伤可养好了?你呀,真真是要心疼死我!” 摛锦并不说话,只任由他殷殷关切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而后,转入正题。 “你应当知道了,我为你选了新驸马。” 皇帝挥了挥手,侍立的宫婢、内侍尽数退下,他这才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继续往下说:“就是一路护送你回来的那个,虞阳崔氏,崔缙。” “出身世家大族,文武兼备,相貌堂堂,今年二十有五,也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了,配你,也不算差了。” 似是觉得一直未得回应,他忍不住又补了句,“你觉得如何?” 摛锦看着他,轻笑一声,缓缓道:“皇兄既已下旨,又为何还要问我?” “这是为你选的驸马,那自然要合你心意才对。” “皇兄是真心问?” “自然!” 摛锦回握住他的手,眼眸观察着他的神色,认真道:“不甚好,将婚事废了吧。” “……圣旨已下,岂能朝令夕改?他何处不合你心意,我叫他改便是,遣几个教养嬷嬷去,日夜盯着他,保管下月大婚前,他就训成你想要的性子了!” “我说,不甚好,将婚事废了吧。” 那只手倏地抽走,皇帝面上的热切骤然收敛,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语调冷硬起来:“你还念着上一个驸马?” 他一甩袖,背身而去,重新坐回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那点事,整个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你日日与京中纨绔把臂同游、寻欢作乐,那驸马多受磋磨、几经冷待,你何曾正眼瞧过他?” “临了了,和离了,你倒是发现自己对他旧情未泯了?”他嗤笑一声,话音陡然生怒,“你究竟是对他念念不忘,还是在打着他的名头,刻意同我作对?” 摛锦默了会儿,抬头看他,“当初赐和离时,你亦不曾问过我。” 皇帝紧紧盯着她,半晌,忽而笑出声来,似是觉出了她这番变化的由来,半讥半讽道: “你以为,是我逼他的?”《 》 【正文完】 第84章 愿披冠褐 连枝灯上的烛火轻轻摇曳, 光影明明晦晦,在殿内铺开一片朦胧。 皇帝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歪着头, 自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挑挑拣拣。少顷, 他抬腕一扬,纸页哗啦啦展开,铺陈满地, 现出上头挨挨挤挤的墨字, 密密麻麻, 俱是罪状。 “定国公拥兵自重, 勾结幽云郡守, 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他微微挑眉, 指节在桌案上无甚规律地轻叩着,“这本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话音稍顿,烛火恰好一跳, 映得他眼底幽深莫测。 “但念在燕濯是先皇赐予你的驸马,朕原是要法外开恩,留他一命的,只是——”他垂眸看着摛锦神色,故意慢悠悠续道,“他拒绝了,主动请旨要与你和离, 宁为阶下囚, 也不肯同你做夫妻。他干脆利落地舍弃了你,选择了他那群大逆不道的亲眷,即使如此, 你也要站在他那一边么?” 摛锦低垂着眼睫,将散落的奏折一封封看过去,良久,扯出个带着嘲意的笑,“他不曾站在我这边,那皇兄你呢,你站在我这边了吗?” “你选择崔缙,究竟是因为发自内心地认可他,可做我的良配,还是因为,帝王权术,要扶持虞阳崔氏?” 皇帝眸色微沉,似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将先前的轻蔑收敛些许,重新仔细地打量起面前人。一个金尊玉贵、美丽动人的公主,这身血脉、这具皮囊,注定她的存在就是大邺国力强盛的象征。 她代表着远超金银的价值,胜过爵位的荣耀,是至高无上的封赏——可那是对拥有她的人而言。 只单论她,与一株花、一块玉、一匹锦并无区别,都是供人赏玩的物件罢了。 “你是公主,享尽了万民爱戴,难道不应该做出些贡献吗?” 摛锦点点头,并不反驳,甚至还添油加醋道:“若往公主府里添个驸马就算是贡献的话,我自是无有不从,只是公主府大得很,单放一个崔缙,是不是太过可惜了?” “未免叫人觉得我食遍民脂民膏,却对大邺不够尽心竭力,皇兄不若再下一道圣旨,将那些叫得上名号的、你看得顺眼的统统赐婚入府,”她一副认真提议的模样,将京中才俊罗列了个遍,“像是户部侍郎的二公子、中书舍人的幼子、新科探花郎、永安侯世子……” “甚至于,皇兄想无凭无据夺了谁的权、罢了谁的官,都只肖赐婚便是,左不过府里多张蒻席的事,可比你汲汲营营、殚精竭虑来得快得多!” 皇帝勃然变色,一掌击在案上:“荒唐!朝堂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 摛锦冷笑一声,眉梢高高扬起,非但不惧,反倒迎着他的目光直直逼视回去:“原来皇兄也知道荒唐二字?那为何尽做些荒唐事——将家国安危系于我一人肩头,指着我吹吹枕边风,便妄想保他们全族忠心不二?” “论血脉,皇兄与我同根同源,论容貌,皇兄龙章凤姿,世无其二,论尊贵,皇兄才是大邺第一人。”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怎的只一味要我去出降,不见皇兄大敞龙榻,邀文武百官轮番做客?” 皇帝面色铁青,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把朕当做什么了?” 摛锦不闪不避,只静静看着他,唇边那抹冷笑渐渐敛去,余下的是一点寒潭似的沉静: “那皇兄,又把我当做什么了?” 二人皆沉默,殿内一片死寂,只余连枝灯上烛火蠢笨,仍自顾自地跳跃着,对影自怜。 良久,那雷霆之怒终于渐渐平息。 上位者两指按着眉心,声音里透出说不出的疲惫,沉沉一叹:“……你当初能为父皇出降,今日,为何就不能为了我?” 摛锦默然。 她抬步,一级一级登上台阶,行至御案前。先伸手将凌乱的奏折轻轻拂开,而后,自袖中取出两个物件,放于案上。 “当啷”两声细响。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下,在看清那两物的刹那,眸色骤变——郡守印信,与鱼符。 “我为皇兄平定了幽云内乱,”摛锦的声音平静,不起波澜,“这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联姻,更有用些?”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强硬:“……若你实在不喜崔缙,换一个……” “赐婚之事,”她打断他,声音轻而坚定,“一次便够了。” 摛锦退后一步,敛衽拱手,郑重拜下: “皇妹此次离京,广闻道风,故发善心,愿披冠褐。” * 簌簌雪落,将天地染成一色的白。 好景当赋好诗,奈何观景者实在少些文采,仰头一口酒下肚,只骂骂咧咧啐出一句五言: “真见了鬼了!” 他将握缰的手收回一只,贴在嘴上,哈出几口聊胜于无的热气,僵麻的指节稍稍寻回些知觉,便放下去,与另一只手交换。如此往复间,两只手已红肿至原先两倍粗,又疼又痒,一蹭便溢出血来。 如是又煎熬半日,终于寻到可落脚的驿站,连价都顾不及问,直赶着车横冲进人家后院。 所幸荒郊野岭的,少有来客,店家便也不计较这般无礼的举措,只捋着胡须,将马车囫囵估出个价,可抵好些日子的房费。 干瘦的面皮上当即挤出个热情洋溢的笑,招了招手,差小二送一盆萝卜皮汤去。 冻疮膏价贵,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不若这乡下的土方子,只取萝卜皮煎汤,趁热熏洗患处,若是疮口溃破,便用鲜萝卜皮贴敷。厨下多得是这玩意儿,叫不上价,只当是送给住客的。 庞勇一双手泡在汤里,龇牙咧嘴,面上五官都快挤到一处,却仍不忘在咝咝抽气的间隙,扯着嗓子高唤小二:“去、去把药煎上!” 泡过双手,将汤换了个盆,又物尽其用地泡起受苦受难的脚来。 待四肢都熏至暖洋洋的,庞勇才端了药,往二楼的客房去。 客房的条件委实算不得好,门不紧、窗不严,风往这走一遭,呜哇呜哇跟唱大戏似的,竟比外头还吵上几分。好赖炭火是足的,虽有黑烟呛人,但怎么着也比挨冷受冻的滋味强。 他抬脚到床边,斜眼瞅了瞅被褥里那人,摇着头咋舌道:“哟,这不是咱们驸马爷嘛,舍得——” 话音未落,就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燕濯偏着头,一张脸面色青白,唯有刚咳出的血及被血沾染的唇角尚算鲜艳,好一会儿,呼吸才勉强平复下来,只是一双眼睛仍是涣散的,显然,高热未退。 庞勇顿熄了调侃的心思,一屁股坐到榻沿,搅弄着汤匙给他喂药。 只是喂了没两口,目光就忍不住瞟向他颈侧的伤口。不是箭伤,是细细长长的指甲印,还不止一道。 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的身体你 不清楚吗?这一条裂缝那一个窟窿的,就是平陇县衙里那用了二十年的马厩都比你结实些!不想着赶紧抓两只鸡炖了补补也就算了,竟、竟还做那档子事!” 庞勇被臊得脸红脖子粗,当事人却只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一晌贪欢,险些死在床榻上。 可细细回想一番,竟生不出半点悔意,唯有…… “公主爱我。”燕濯道。 庞勇怒极反笑,站起身,差点把药碗扣燕濯脸上。 这话说得,好像谁没人爱似的!若不是怕燕濯死在这半道上,他堂堂一个县尉,窝在樊川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非得上楚参军那捞这活干什么? 虽说,这个县尉是燕濯举荐的来着。 他按燕濯的吩咐,在糙粮里掺了火药,兜售给各县充作军粮。运粮队伍被接管后,就带着手书携全家老小到樊川安家,还因功混上了个正经官职,可谓是春风得意,但燕濯的情况就截然相反了。 落得一身伤不算,还要被流放。 想到这,他不禁长叹一口气,又重新坐下来,“接下来怎么办?” “……既不入罪役,又有往日的旧友接济,父亲与族亲在樊川郡置些田地耕种也好,养马放牧也罢,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 “我又不识得你爹娘,说他们做什么?我问的是你,”庞勇磨了磨牙,恨铁不成钢道,“云财、公主回京了,听说还要纳新的驸马了,你要怎么办?” 燕濯面不改色:“哦,祝他们百年好合。” 庞勇哂笑一声,端着药碗出去。 “你最好是说真的!” 门砰的一声闭拢,剧烈的响动后,又只剩来往的风,说不出静或不静。燕濯定定地望着帐顶,思绪浑浑噩噩着。 ……是假的,又能怎么样呢? * 冬雪消融,草色青绿时,便已是阳春。 燕濯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痂落后,底下新肉尚透着浅淡的粉,乍眼看去,长长一条横在颈侧,仍有些骇人。 他歪斜着倚着廊柱站着,仅分出一点余光去看堂上威风凛凛的人。 “上头要择一处风水宝地修建道观,供贵人修行……” “咱们要……然后……定不能……” 絮絮叨叨的话太长,听得耳朵生茧、瞌睡连绵。 待再睁眼时,耍威风的人已杵到他跟前吹胡子瞪眼了,骂骂咧咧了好些,但他没听,兀自把手头拎的老母鸡抛过去。 “我爹养的,送你炖汤。” 母鸡一震翅,窜出两丈远,庞勇手忙脚乱地扑着,嘴里却喊:“本官是、是清官,不收贿赂!” 燕濯掩口打了个呵欠,眯着眼,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从宽街窄巷穿行而过,又沿着小桥流水信步走去。行至无人处,他懒懒靠在树干上,两指衔住一片翠叶,薄唇微启,悠扬的小调便自唇齿间逸出,随风飘散。 倏地,他偏了偏头,一支箭便挨着发冠钉入身后的树干中。 他抬眸,是一贯矜傲的眉眼。 她握着一架精致的小弩,正不紧不慢地瞄过来。 “我来,猎燕。” “……就为这个?”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按惯例会有一到两个番外[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