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怪谈世界走钢丝[无限]》 1、泳池 顾影背着运动包,急匆匆地进了市立游泳馆的门,一进门正对上前台小姐姐亲切的微笑,还喊她过去领顾客须知的小册子。 一般来说,这些“顾客须知”、“游客须知”通常等于“放狗屁”,大多数人可能都懒得瞄一眼就进垃圾桶了。但至少从三十年前起,大家不得不把这些说明小册子重视起来。 因为事关自己的性命。 三十年前,无数怪谈忽然降临地球,在最初几年的摸索阶段,人类伤亡众多。不过人类很快发现,即使是怪谈也要遵循某些规则,只要人类不主动违反规则,怪谈也拿人类没辙。 规则既是束缚也是保护。 虽然还不知道怪谈形成的原因,但自从发现了这一底层逻辑之后,人类伤亡数量骤减,各国政府也迅速作出反应,组织队伍探查怪谈、并根据危险程度给各个怪谈分级、引导民众到危险等级更低的区域居住等等。 有了这些政策,人类在怪谈内的死亡率逐年骤减,虽然还远远没有减到那个美妙的数字“0”,但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了。 普通民众近几年也不再一味躲在家里,生活节奏逐渐恢复正常,也会参与各类文娱活动了。 顾影拿了一份顾客须知,向前台小姐姐回以点头微笑,然后低头翻开了小册子。 所谓的“顾客须知”其实就是怪谈规则书,这里是危险等级约等于零的区域,规则也写得清晰明了,扫一遍也就记住了。 只见小册子上写着:欢迎来到市游泳馆游玩,请遵守以下规则,预祝您安全享受您的游玩时光。 规则一:请在身穿绿色工装的工作人员处购买泳票、领取手环。手环是您在游泳馆内唯一的身份凭证,请务必看管好您的手环不要丢失或外借。一旦手环丢失,您可以向身穿红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求助,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带领您补办手环。 规则二:戴着手环的顾客请在二十分钟内前往更衣室更换好泳衣,做好游泳准备。同理,当您准备离开泳池时,也请尽快找到更衣室,换回您本来的衣服。 规则三:本馆不允许出现红色泳衣,如果您携带的泳衣是红色的,或发现自己的泳衣变成红色,您可以在本馆的商店里买一件新泳衣,请务必确认自己购买的泳衣不是红色的。 规则四:您可以在更衣室入口处领取一条干净的毛巾,也可以把它带进泳池。但请注意,在使用过毛巾擦拭身体后,请不要乱扔,放置在统一的回收处,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去处理。 规则五:泳池内偶尔可能会出现水位忽然升高的情况,请不要在意,这只是馆内偶尔水流不稳定造成的正常现象。为了您的安全,请立即闭上眼睛,直到水位回落为止。 一共五条规则,而规则中间有真有假,但这种危险等级的怪谈里,假规则都设置得很明显,其中第五条就十分可疑,显然不可能是什么所谓的“水流不稳定”,只不过这一条提到的“水位升高”具体指的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 至于第一条,目前大厅里也没看见有穿红色工装的工作人员,真实性暂且存疑。前台小姐姐穿的是黑色西装,而前台侧面大概几十米距离的地方站着一名穿着绿色工装的年轻男性,面前还摆着一口木头箱子,箱子上贴着收款码。 “二十块钱一次。交了钱自己去箱子里拿手环。”绿色工装的工作人员不甚热情地说。 “......”顾影打开手机,看了眼自己的余额。 250 好像在嘲讽她。 回去能报销回去能报销。 顾影默念着,忍痛付了二十块钱。 说起来这次泳装也是现买的,应该也可以报销......的吧? 她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自己的事,一边弯腰从箱子里摸出一只手环。 翻过来一看标号:250 要不是规则说了手环不能丢失,她都想把手环摔了。 谁耍她呢吧! 工作人员显然也看出来顾影有点崩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发觉的笑意,然后说:“手环不可更换。只是个数字而已,别太在意。” 不可更换?顾影蓦然抬头,她怀疑这是什么变相的提醒,原本就有点怀疑“红衣员工”存在的真实性,毕竟规则里也说了馆内不允许出现红色泳衣,暗示了红色代表危险,那找“红衣员工”补办手环是否也是个陷阱呢? 不过工作人员这次就什么都不肯说了,被问急了还催促道:“请快去更衣室吧,女更衣室在进门右手边,务必注意不要走错。” 想起换衣服还有时间限制,顾影只能放弃套话,从工作人员身后的门进去,走了右手边的走廊,很快就在尽头处看见了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门口放着一台消毒柜,顾影依照规则,打开柜子拿了一条毛巾,毛巾还是温热的,比体温稍高一些,拿在手里十分舒服,顾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推门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只有零星一两个人,顾影进来没招来任何注意。顾影找到自己手环对应的柜子,手环贴上去刷了一下,“滴”的一声,柜门应声而开,柜门里侧贴着一面镜子,顾影一边把身上的运动包摘下来塞进柜子,一边就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 很清秀年轻的一张面孔,鹅蛋脸圆圆的很有亲和力,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 她带来的是一套深蓝色的分体泳衣,穿上之前还特意检查了一下泳衣里外都没有变色的迹象。 最后她又从包里翻出一块充气的浮板,顾影其实不会游泳,但偏偏被分配了个游泳馆的任务,泳池里又不允许带泳圈,没办法,只能将就买了块浮板。毕竟万一任务没完成、还在游泳池里溺水的话,那她从此就要变成业界的笑话了。 顾影拿了个小打气筒给浮板充满气,抱着浮板穿过更衣室,拐了个弯,从温热的泡脚池中走过,出去就是泳池了。 泳池里人也不算多,毕竟大部分人还是更喜欢安安稳稳地越少接触怪谈越好,即使现在路边随便一家超市都是一个小怪谈,大多数人也倾向于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顾影站在泳池旁边大致点了点人头,也就二三十人的样子,老年人和中年男人居多。 中年人也就算了,老年人......是有点不太把怪谈放在眼里了。 顾影回忆了一下规则,关于泳池的规则也只有水位升高那一条,而且提到是“偶尔”才会出现这种现象,那就说明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全的。 规则还真够简单的。 顾影稍稍用力扯了下手环,手环很结实,上面还有可调节的卡扣,几乎不存在尺寸不合、不慎脱落或者被扯断的可能性,只要顾客好好戴着手环,几乎不存在暴力抢夺的可能性。 谜底都在谜面上,怪不得这里危险评级这么低。 顾影找了个最浅的位置,抱着浮板下了水,一边踩着水玩,一边思索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刚刚观察环境的时候顾影还发现泳池两侧各有一架铁梯子,两个黑衣的救生员分别坐在两边,警惕地盯着泳池。而顾影刚进来,救生员多瞟了她好几眼。 那两个应该就是怪谈里的“保安”。 有点麻烦。 顾影把胳膊伸长搭在浮板上,在泳道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救生员这才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顾影暗自松了口气,继续以刚才的速度在泳道内移动,飞快思考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 而就在顾影思索的时候,她感到泳池中水位似乎高了一点。 一阵水波晃动,像是忽然起了浪,但泳池本就是死水又哪里来的浪? 顾影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直觉向她发出警示,好像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马上就要出现了似的。 规则说这个时候应该闭眼,但规则也可能是骗人的,闭眼就等于是放弃了抵抗的权利,应该闭眼吗? 顾影犹豫不决,但隔壁泳道里一个老太太已经侧身抓住泳道里的浮球闭上了眼睛,于是顾影把心一横,丢下浮板抓住泳池边缘,也闭了眼。 水位持续上升,但顾影所处的本就是浅水区,横竖也没不过脖子。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灵敏,顾影听到有人拨开水朝她走近的声音,但水位还没落回去,她不能睁眼。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一具温热的身体就贴到了顾影背上,柔软的手臂勾着她脖子,有人用气声在她耳边说:“你不想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吗?我知道用什么办法能看见它哦。” 那个声音听起来像个男孩。 男孩拉过顾影的手,把一只触感冰凉的机器塞进她手里,轻声说:“转过身去看看吧,用这个摄影机拍摄是安全的。” 男孩的声音似乎具有某种魔力,顾影恍恍惚惚,在男孩松开手退却之后,她竟真的转回身去举起了摄像机,睁开眼去寻找那个令水位上涨的东西。 起初顾影什么也没看见,泳池里只有紧闭着眼静止的人们,但是很快,镜头里就捕捉到了它。 那是一只巨大的、丑陋的怪物,没有明显的头部,也没有肢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肉山,在泳池里漫无目的地蠕动着。 而随着顾影看清楚它的形貌,怪物也好像锁定了她,迟缓地调转方向,那副丑恶的、光秃秃的皮囊表面瞬间睁开了无数双鲜红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倒映出顾影的样貌。 而刚才那个说话的男孩就站在顾影身边,他穿着红色的工装,湿淋淋地悬浮在水中,笑吟吟地看着顾影。《 》 2、陷阱 男孩看样子也就十三四岁左右,见顾影发现了自己,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细细密密的尖牙,牙齿间隐约还夹着鲜红的肉丝。 顾影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男孩还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笑容变得更猖狂,紧接着就见顾影举着摄像机对准了他,不光录像,还咔咔咔连拍了好几张。 “你不害怕?”男孩沉下脸,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冷冷地盯着顾影。 “怕啊,怕死了。”顾影漫不经心地说,她捞回漂走的浮板抱进自己怀里,这会儿闭眼自欺欺人也没意义了,那座肉山已经锁定了她的位置,正以缓慢但足够有压迫力的方式朝她蠕动过来。 这种怪物顾影是知道的,智力低下,在被特定的规则激活之前,它只会在有限的范围内游荡,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被激活后就会无视任何规则开启猎杀模式,直到杀死猎物为止。 逃离泳池也没有任何用处,这东西会在顾影死去之前一直追逐顾影,即使它行动迟缓,但顾影显然是不可能永远躲开它的。有点像之前网络上流行的那个问题:被一只蜗牛持续追杀的话,要如何逃脱。 不过,顾影嘴角一勾:“既然你能骗我上钩,那就说明你也看见它了对吧?它也一样锁定了你,你又准备怎么逃脱呢?” 男孩嗤笑一声,朝怪物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回头,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句话,随后伸开双臂往后一倒,身体腾地一声散作一片血雾,瞬间将泳池染得一片殷红,水面上只剩下一套红色工装。 顾影通过唇语读出了男孩最后的话,他说:“待会见。” 他倒是跑得快,坑了她一把之后就溜,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现在只剩下她要想办法应付这玩意了。 顾影没有男孩把自己砍成血雾的本事,身体受损就无法复原,只能另想办法了。 不过,怪物智力低下这一点还真好利用。 顾影索性往血水里一倒,她装尸体还挺有一手的,身体在水里浮浮沉沉,最后漂上水面的时候脸朝上,眼睛无神地大睁着,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触摸一下她的皮肤的话,还会发现她身体没有一丝温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完全都是一具尸体。 肉山蠕动着到了顾影身边,全身上下松软的肥肉颤动着,它有些疑惑。 刚刚锁定了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但现在感知告诉它,这两只猎物都已经死了。 一只化成血水,自己正浸泡在其中,另一只则漂浮在自己面前,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是谁抢先对自己的猎物下手了? 肉山愤怒得想发出咆哮,但它没有嘴,全身上下无数只鲜红色的眼球疯狂滚动着,几乎都要从表皮蹦出来。 但即使它恼怒成了这样,很想扯碎几个活人的身体,但受到规则约束,在确认猎物死亡后,它也只能慢慢阖上身上的所有眼睛,不甘心地慢慢隐没在了池水中。 水位下降,渐渐回到了正常位置上。 人们重新睁开眼睛,距离顾影最近的老太太一声惊叫:“哎呀!死人啦!” 她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一睁眼就看见一片血水,险些撅过去。 距离更近的救生员矫健地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奔到顾影身边正准备把“尸体”捞上来,手刚一伸进去,“尸体”忽然动了,紧紧扣住救生员手腕,顾影的眼珠机械地转动两下,像是刚刚回神一般,确认了救生员身份之后,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抱着救生员胳膊往上爬,语无伦次地喊:“有鬼!有怪物!有——” “别着急,您慢慢说。”救生员把顾影捞上来,很耐心地安抚着她。救生员心知她一定是触发了泳池里的怪物,但她竟然能活下来,救生员也对顾影的身份怀有疑虑,但现在不是盘问她的时机。 “水里有东西!”顾影吐了两口水,好像缓过来一点,忽然抓住救生员衣领:“有那种东西你们为什么不说!你们肯定知道那种怪物躲在泳池里,为什么用规则骗人,你们——” “女士。”救生员很沉着地说:“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水位升高时不允许睁眼。只要没看见它,它就无法对人构成威胁。” 言外之意就是,顾影先违反规则,游泳馆概不负责。 顾影好像慢慢冷静了下来,松开抓着救生员的手跌坐在地:“不对,不是我想睁眼的,是有个小孩在我耳边说,叫我睁开眼睛,还塞给我一个摄像机,说可以拍摄到那个东西。” “不知不觉我就听他的话了。睁开眼睛之后,那个小孩穿着红色的工装,怪物过来的时候,他就突然变成一片血雾消失了。”顾影指了指泳池里的血:“那些血就是他的,我受到他的启发才想到躺在血水里装死的。” “是吗?”救生员沉吟了一下,很有兴趣地追问:“您有方法证明您说的话吗?” 顾影爬到泳池边缘,伸头看了看,指了指下面:“刚才装死的时候摄影机掉进去了,如果它是防水的,捞上来就能为我作证了,我拍了那个小孩的照片。” 救生员确定了一下位置,跳下水把摄像机拿上来,按了下按钮,屏幕一片漆黑。 “多谢你的配合,女士。稍后我会拿给同事确认一下里面的内容,方便留一下联系方式吗?”救生员一边拆摄像机的存储卡,一边说。 说实话顾影很不想和这些怪谈里担任“保安”职务的人打交道,但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只能报了一串电话号码,救生员记下后,朝顾影表示了歉意:“十分抱歉给您带来了不愉快的体验,请问您还准备游泳吗?” “不游了不游了,你们抓紧换水吧。”顾影很嫌弃地看了看那一池血水,不光顾影,其他顾客显然都不愿意泡在血水里继续玩,纷纷都走掉了。 糊弄走了救生员,顾影长舒一口气,捡起自己下水前放在池边的毛巾,把自己湿漉漉的身体擦拭干净之后,就准备回去换衣服了。 但这次,她却找不到更衣室了。 顾影确信自己没走错门,整个泳池墙上只开了两道门,一边标着男更衣室,一边标着女更衣室,怎么也不可能走错的,但现在更衣室不见了,只剩下一条长长的走廊。 规则里说要在二十分钟内更换回自己的衣服,顾影起初以为这里的陷阱是柜子里的衣服会被替换掉,没想到时间上也藏着危险。 找不到更衣室就没法换衣服,时间到了她一样会死。 “......”怪谈疯了吧,冲着她使什么劲。 顾影无语得很,退了几步回到泳池,再进门时,看见的仍然是那条望不到底的走廊。 这是铁了心要和她较劲了。 怪物没脑子,怪谈也没脑子吗? 顾影气得往墙上踹了一脚,但除了踢得自己脚尖生疼之外并没有什么效果。她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在两侧寻找类似门的东西。 不过,怪谈也不是完全和她作对,她在那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上走了大约几百米,就看见自己的运动包端端正正地放在地上,她奔过去打开包一看,自己的私人物品都好好的在里面。 不如干脆在这里把衣服换了算了。 顾影思忖着,不过,规则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翻开那本被她塞在运动包侧面的顾客须知,重新确认了一下更衣室相关的规则: 规则二:戴着手环的顾客请在二十分钟内前往更衣室更换好泳衣,做好游泳准备。同理,当您准备离开泳池时,也请尽快找到更衣室,换回您本来的衣服。 如果咬文嚼字一点的话,找到更衣室、换回衣服,两句话连在一起来看的话,意思就是只能在更衣室里面换衣服,否则仍然是违反规则。 “......”顾影想骂人,不对,想骂怪谈。 但人在屋檐下,顾影也只能委委屈屈地背起运动包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手表,确认不了自己在走廊上浪费了多少时间,只能靠体感估计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 终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道门,这会儿也顾不上小心谨慎了,有门就有破局的机会,顾影猛地抓住门把手往下一按,门是开了,但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五个穿绿色工装的工作人员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 穿泳衣的人出现在泳池、沙滩都很正常,但如果一个穿泳衣的人急匆匆地跑进一间办公室,那就显得很怪异了。 不过工作人员显然也是见多识广,很快有人站起来向她打招呼,面带微笑,服务态度做了个十成十:“是找不到更衣室了吗?请在这里稍等,再过几分钟走廊就会恢复原样的。” 顾影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我可能来不及了,路上浪费了点时间。我估计只剩下不足五分钟了,有别的规则能救我吗?”《 》 3、员工规则 几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最开始搭话的那个从自己桌子上抽了张打印纸递给顾影:“你先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办公区的规则,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 顾影接过那张纸,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 恭喜入职市游泳馆,作为馆内员工,您需要遵守以下守则: 规则一:作为员工,您应当尽可能为戴手环的顾客提供服务,不论顾客以什么形式提出要求都要尽可能满足。请记住,在肢体任何位置佩戴手环的都是馆内顾客,反之,只要没有佩戴手环——那不是我们的顾客,请无视,无论那个人在做什么。 规则二:您需要在上班时间之前在办公区的更衣室里换好工装,请确认你穿上的是绿色工装,馆内不提供红色工装,如果发现您拿到了红色工装,那是您的同事工作失误,您有权要求更换,但务必确认您的同事仍然是您认识的人。 规则二后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如果真的不慎穿上了红色工装,即使立刻脱下更换也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还有大概五分钟的时间,抓紧时间,可以有三分钟交代后事,剩下两分钟尽可能找一个没人也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在那里等着不要动,别连累别人。(外面那条逃生通道就挺不错的,值得考虑) 规则三:员工需要及时处理顾客留下的湿毛巾,顾客会把湿毛巾放到统一的回收箱里,如果发现湿毛巾出现在回收箱以外,请无视。但需要注意,毛巾不允许出现在办公区域内,不允许员工私人持有毛巾。 规则五:办公区会不定时发生停电现象,请不要惊慌,不要试图制造任何光亮,静静等到电力恢复即可。 规则六:办公区外的走廊有时会发生变化,留在办公区内不要外出,走廊会在二十分钟左右恢复正常。 规则七:本馆没有红衣员工。 顾影读完了规则,努力消化了一下。 连带着原来的顾客规则,一下子记十来条规则还是有点为难人。 工作人员见顾影看完了,从她手里把规则纸收走,低声说:“这种情况虽然不多,但您手上还戴着我们的手环。请放心,我们会尽力帮您安全离开的。” “我们刚刚讨论过了。”另外几个工作人员说:“您情况特殊,我们认为可以赌一下,在我们的系统里登记您的身份信息作为临时员工,然后您就可以使用我们的更衣室,服从员工规则换上工装,等到下班时间再注销员工信息。” “不排除也会发生危险的可能性,所以我们需要把您先锁在更衣室里一段时间,我们会在下班前把您放出来,这一点不必担心。”最开始搭话的那个工作人员安慰说,他显然比另外几个人更年轻些,戴着一顶浅绿色的帽子,帽檐没压太低,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被他真诚地注视着的时候,很难让人不信服他的话。 顾影还是多问了一句:“可能会发生什么?” 工作人员一边指引顾影去填员工身份信息,一边解释说:“因为这种情况属于是在工作时间内更换工服,适用于规则二,惩罚也和违反规则二相同,可能会变异成怪物。不过之前还没有违反这一部分的先例,以前都是不小心穿错了红色衣服的,所以有没有惩罚我们也说不好,而且怪谈对临时工的约束力更小,你也很可能不会出事,总之小心就是了。” “你这种情况——”工作人员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时间带你去找更衣室了,也只能像这样赌一把了。” 顾影飞快填好自己的信息,在进办公区更衣室之前忽然回头又问了一句:“刚才停过电吗?大约十分钟前?” “停过啊,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顾影进了更衣室,很快,门的另一边就传来钥匙锁门的声音。 她一个人被锁在了更衣室里。 顾影以前在怪谈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对规则可以说是相当了解,知道在同一个怪谈内,不同身份的规则都是有互通之处的,例如顾客规则和员工规则里都有提到手环,不同的地方在于,写给顾客的规则里,手环丢失后是可以寻找红衣员工补办的,但绿衣员工的规则里则要求他们无视失去手环的顾客。 湿毛巾、红衣员工,包括更换衣物的限时以及走廊的变化,这些在规则中都有对应,唯独停电那一条是顾客规则中完全没有提及的。 而顾影刚刚问过,十分钟之前是停过电的。 十分钟前,正是她激活了那只多眼怪物的时间。 也不怪顾影做这样的联想,规则里强调过不允许制造任何光亮,听起来就好像要避免看见黑暗中的什么东西似的,想来想去,能对应上的也只有那个怪物了。 假设怪物出现或者是被激活之后,外面办公区就会断电,以这个前提来考虑的话,顾影完成任务之后顺利逃脱的概率就很大了。 顾影深吸口气,她感到心脏突突直跳,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但顾影别无选择。 她刚刚在时间的问题上撒谎了,实际上她还有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但这些员工可能是她完成任务最后的希望了,她只能撒谎打乱这些员工的正常思考节奏,然后浑水摸鱼。 她先从更衣室角落的大柜子里拿了一套绿色工装出来,没着急换,摸了摸自己运动包的暗格,从里面掏了一根铁丝出来,皱着眉头盯着那一排员工个人铁柜发呆。 按照规则二后面的补充内容来看,她换上工装之后还有五分钟时间能维持意识清醒,前往逃生通道可能只是去等死,但也可能找得到生路。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听从工作人员的安排乖乖在这里等,不过她需要卡个时间。 规则就这么一点点,顾影觉得自己已经把这点有利条件利用得淋漓尽致了。 实际上她已经违反规则了,她现在的身份是临时工,而规则三明确说了不允许员工私人持有毛巾,也不允许带进办公区域,而那条毛巾现在就塞在她包里,只不过现在怪谈还没有来找她麻烦而已。 刚才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想起来检查她的私人用品,让她钻了个空子。 利用这条规则就是顾影完成任务最简单的方式,但她有点选择困难症,刚才的工作人员身上没有工牌,更衣室里的铁柜上也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一时间她倒不知道对着哪个柜子下手了。 但时间不会任由她浪费,和工作人员交涉花掉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只剩下七八分钟给她犹豫,要挨个开一遍柜子确认柜子主人的身份还是—— 顾影忽然啧了一声,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她还挑上了,未免也太不公平太不尊重别人了。 顾影打开手机,给通讯软件的置顶联系人发了个表情。 她掷了个骰子。 一共五个柜子,骰子有六面,掷到六就重骰。 手机界面上,骰子缓缓停止转动。 三。 顾影飞快收起手机,铁丝往柜子锁芯里一捅,转了两下就轻松开了锁,抓起毛巾就往柜子里一塞,砰地一声关上柜子重新锁好。 她扶着柜门大口大口喘着气,稍微平复了一下之后,飞快脱下身上的泳衣,摘掉手环扔进包里,再套上绿色工装,这会儿也顾不上身体没干透就直接穿外套那点不舒服了。 从现在算起,顾影还有五分钟时间。 她背靠着更衣室的门,闭上眼睛回忆自己先前看见的怪物的样貌,蠕动的肉山、镶嵌在柔软的肉里面的无数只眼球......渐渐的,那东西的样子在她记忆中越来越清晰,而那些眼睛再一次锁定了她。 “我看见你了。”顾影喃喃地说。 与此同时,办公区的灯啪地一声全部熄灭,伸手不见五指,而黑暗对顾影来说,如鱼得水。 她的视力丝毫不受黑暗限制,很轻易就摸到了门锁,铁丝伸进去戳了几下,听到咔嗒一声之后,顾影小心地拧开门把手,侧身从门缝挤了出去。 办公区的其他员工就没有顾影的本事了,视线被完全遮挡住,大家好不容易摸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避免摔倒,忽然又听见某个方向传来很不自然的咯咯声,听起来就像是——某个人脖子被勒住、呼吸不畅所发出的声音。 没人敢动,即使所有人都明白出事了,但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违反了哪条规则。 顾影脚步轻巧得像猫一样,轻松绕过了所有障碍物,没发出任何声响。何况在有更值得注意的声音的情况下,那一点点脚步声根本不会有人听到。 顾影在某个工位旁边停下脚步,微微垂下头,注视着那个坐在工位上、脖子被一条毛巾勒住拧断的绿衣员工。 即使他死不瞑目,眼珠几乎要突破眼眶爆出来,但顾影也能从眉眼的形状中认出这是那个最早向她搭话的狗狗眼员工。 原来死的是你啊,还真是......运气好差。 没时间给顾影感慨,她还不知道逃生通道在哪呢,现在顾影维持理性的时间不足五分钟,都不知道是否够用,何况现在还多了一具追逐她没完没了的蜗牛肉山。《 》 4、鹈鹕 顾影原本应该直接冲出去找逃生通道的,但托了她夜视能力的福,她这会儿清楚地看见一团软软的、塌陷的肉正慢慢地从门缝底下挤进来。 无孔不入,被这东西盯上就几乎没有甩掉的可能性。 但是反正只要顾影能从这个怪谈里出去,这张皮随时可以丢掉。前提是她还出得去。 顾影猫下腰,把自己隐藏在最靠近门的办公桌旁边,隔着桌子紧贴着一名工作人员。 当然,这种方式是躲不开怪物的锁定的,现在顾影对于怪物来说,就像是一张地图上开了高亮显示,想注意不到都难,所以这还不是顾影的计划。 虽然她的打算有点缺德吧。 顾影一边瞄着门缝下怪物挤进来了多少,一边飞快翻开背包掏出手机,握在手里做好了准备。 在怪物慢吞吞爬到距离办公桌一米以内范围的时候,顾影甚至都感受到了那堆烂肉散发出的热气。她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蹭地一下跳起来,同时解锁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一束微弱的光亮射出,但已经足够照亮一小片黑暗了。 身处黑暗中的时候,人的本能反应是尽可能睁大眼睛以便于瞳孔接收更多光线。 因此,当顾影突然打开手电筒的时候,几乎所有工作人员的视线都下意识跟随那道光柱看了过去,紧接着就看见一座黏糊糊的肉山蠕动着前进,表皮的无数只鲜红眼球已经锁定了自己。 罪魁祸首顾影已经握着手机跑掉了,兔子似的一窜老远,手机电筒的小光柱一晃一晃。 一群猎物,其中一只已经跑远了,剩下的则吓瘫了似的一动不动,即使怪物智力低下也知道该怎么选。 顾影飞快绕开怪物,把人类的惨叫声和骨骼被咔嚓咔嚓碾碎的声音抛到身后,逃出办公区,回手把门一关,一边大口大口喘气一边左右观察着走廊寻找逃生通道。 浓郁的血腥味从身后的门里溢出,顾影舔了舔口中无意识露出的尖牙,舌尖在上面擦破了一小块,血珠慢慢从伤处渗出来,顾影吮了吮自己的舌尖,品尝那滴血。 肚子咕噜噜地一响,顾影捂住空空荡荡的胃,她扭过头透过门玻璃看里面的惨状,表情竟然有点无辜和委屈。 血液满足不了她的食欲,真正想吃的东西又拿不到。 顾影最后留恋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掉头朝走廊一侧不远处的安全铁门的方向跑去。 既然手写的补充规则里提到,要在两分钟内找到一个不会影响别人的地方等死,同时建议可以考虑逃生通道,那么逃生通道就必定位于两分钟之内能赶到的地方。 铁门没锁,一拉就开,但里面漆黑一片,外面的光线也好像根本照不进来似的。 而且顾影的眼睛在这里也失去了作用,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得到里面传出来许多人的呼吸声。 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说不定就是之前违反规则躲进逃生通道的员工。 顾影犹豫间,一个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过分熟悉的声音含着笑说:“怎么了?为什么不进来?” 一个熟悉的红衣员工从安全通道里慢悠悠踱出来,面孔从阴影里显露出来,那家伙身高才到顾影胸口,抬起头仰视着顾影,嘴一咧,露出满口尖牙:“从这儿出去就能离开怪谈了呦。” 顾影警惕地退后一步:“你又想害我,这里是只有红衣员工才能来的地方吧?” “你也不傻嘛。”男孩不再伪装友好,收起那副渗人的笑容,脑袋一歪:“但你也朝这边来了,是打算赌一赌怪谈会不会对你网开一面?” “怪谈会对我们这种人相对宽容一些,但违反规则到这种程度,不管怎么看也不可能放过你吧。”男孩嘲弄地笑起来。 “不,我来找你们补办手环。”顾影晃了晃自己空空的手腕,即使那个手环就塞在自己包里,她依然理直气壮地要求:“规则里面说了,顾客丢失手环可以找红衣员工补办,现在我手环丢了。”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顾影现在的身份算是临时员工,原本就不该持有手环的。但对她和男孩这类人来说,即使做一点点违规操作,怪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顾影在怪谈里干得不错,估计怪谈挺满意的,更不会为难她了。 “跟我进来。”男孩转身走进那条黑暗的通道。 顾影也跟着走进去,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她身边好像站着许多人,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冰冷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更确切一点来讲,她感觉自己好像走在由人组成的通道里,这种想象令顾影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要骗我睁眼?”为了驱散自己丰富的想象力,顾影决定和男孩搭话。 “你是吃灵的?”男孩不答反问,随后又吃吃地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种吃灵的,打个招呼而已,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你这个招呼够特别的。”顾影啧了一声,又说:“不过礼尚往来,我把摄像机的储存卡交给‘保安’了。” “随便,反正他们也抓不到我。”男孩毫不介意,随口吐槽了一句:“你还真记仇,多大点儿事就告我一状。” “你们吃灵的多好啊,吃得干净,证据都不容易找。”男孩忽然抱怨起来:“不像我们,你知道有多少同类都是吃着饭突然被抓的吗?” “灵有多贵你自己心里有数。”顾影凉嗖嗖地说:“还有,你吃完了能记得刷个牙吗?嘴里臭死了。” “不怪大家都讨厌你们吃灵的,真不招人喜欢。”男孩呸了一口,摸索着推开另一扇门,微弱的光亮从外面透出来:“喏,从这出去吧,出去见到店长记得帮我打个招呼。” 顾影在门前停下脚步,垂头望着男孩:“不会又坑我吧?” “那你另外找门呀。”男孩又笑得龇开了牙。 顾影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说:“留个名字?” “名字对咱们来说有意义吗?”男孩歪歪脑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不过,那群‘保安’都叫我鹈鹕。”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把食物整个吞下去再消化吧。”男孩两手分别抓住自己的上下颚,轻轻松松就撕裂了自己脸皮和骨骼,向着顾影露出一张血盆大口,血顺着男孩的脸流到下巴,再滴落到红色工装上晕染开来。 都变成这样了,男孩居然还能正常说话,听声音还笑嘻嘻地:“以及我不论看见什么都想尝一尝,你们吃灵的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呢?我还没吃过,反正你这张皮也不打算要了对吧?留给我尝一口吧。” 怪不得是鹈鹕不是蟒蛇。 “真恶心。”顾影冷冷地扔出来一句。 “别这样嘛,好无情哦。”男孩松开手,扶着自己的上半个脑袋回到它原本该在的位置上,血肉和断裂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恢复原状。 “我可是真的很想吃一次试试看的。”男孩盯着顾影的脸,慢慢伸出舌头舔舐着嘴唇,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美味的食物:“不过看在同类的份上,我可以耐心一点等你回心转意,等到那个时候,我会特意腾空肚子留给你的。” “那我提前谢谢你。”顾影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她走进那扇门里,懒洋洋地举起手臂挥了挥:“为了我好,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门在顾影身后关上,把男孩关在那片黑暗中,他慢慢舔了舔自己的尖牙,笑容一点点收敛、表情变得沉郁,瞳色深沉地盯着那扇不会再打开的门。 “我很期待你主动躺进我餐盘里的那天。”《 》 5、救世主 顾影跨过那道门,眼睛先前已经适应了黑暗,这会儿被光亮一刺,便忍不住要流眼泪,她揉了揉眼睛。这举动收获了几个路人同情的目光,在他们看来,这是个进入怪谈不慎遇到危险侥幸逃脱的倒霉蛋兼幸运儿。 之所以是倒霉蛋,是因为这里危险评级极低,怪谈发癫的概率比大街上碰见神经病砍人还低;之所以是幸运儿,是因为她还能活着出来。 即使顾影已经逃出了怪谈,但仍然不能放松,这次怪谈里死了那么多人,这种不寻常的死亡率很快就会被上报,然后相关部门会介入调查。而且顾影还把鹈鹕的事报告给了“保安”,捎带着连她也会成为怀疑对象。 顾影敢肯定,“保安”当时没找她麻烦,纯粹只是她当时身上顶着顾客的身份,“保安”作为救生员无权扣留她而已。 但直接甩掉这张皮也很可疑,还会导致她本人混在人类社会的身份暴露,后患无穷。 现在摄像头几乎遍布大街小巷,假如说她钻进什么大楼或者躲进厕所里换皮,那么相关部门在搜索她的时候,就会很容易注意到她现在这张脸进了某建筑之后就没再出来,再一核查进出者的相貌,就很容易找到她本人。 她们这种非人之物被抓到的后果就是死,甚至都不会被投入监狱。 法律适用于人类,不适用于披着人皮的怪物。 顾影也想过在怪谈内趁乱换皮,但游泳馆之后必定会被严查,即使办公区的人都已经被顾影利用怪物灭口,没有证人能证明她来过,但在核对进出游泳馆人口的时候仍然会把她揪出来。 顾影所能想到的就是,找一片没被摄像头覆盖的区域甩掉追踪,随便进入一个危险等级稍高一点的怪谈,装作不慎触犯规则死在里面,把这具身体丢掉,换个身份再出来。 她事先来踩过点,这附近是个小商业区,以售卖体育用品为主,不过沿着大路走下去,几百米外就有岔路小胡同可以钻进去,里面四通八达而且没有摄像头,也足够偏僻,也就是说不存在证人。 而这种小胡同,怪谈又多又杂,彼此间的界限也不够分明,有人误入而且不明不白地死在里面太正常了。 顾影轻巧地绕过胡同口写着“危险等级:不明”的牌子,从年久失修的泥土地面和碎砖之间小心地踩过,钻进了胡同。 不料不远处闪过一道人影,凝视了一阵儿之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跺脚,跟了上来。 胡同里走进去几步,侧面有一家破败的早餐店,一个皱皱巴巴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昏昏欲睡,手里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 门口贴着规则,顾影没细看,继续往深处走。 又走了一小段儿,一片精心侍弄的花圃里盛开着花朵,花圃栏杆上钉着一张纸,顾影凑过去读了一下。 观赏须知: 请随意欣赏美丽的花朵,但需要保持礼貌,万物有灵,没人会喜欢没礼貌的客人。 顾影对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把脑袋伸过去观察了一下那些花,都是些常见的观赏花卉,什么颜色都有。顾影伸手过去准备掐一朵—— 还没等她碰到花,手腕就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抓住,抓她的力度并不大,不至于弄痛她,但很坚决,稳稳地扣住了她。 “抱歉,没吓到你吧?”与之相对的则是一个清澈又温温柔柔的声音,那只手很有分寸地松开顾影的手腕,一个人从顾影身后绕到她面前,稍稍弯了弯腰,注视着顾影的眼睛:“我没有别的意思,但这里的规则是不允许伤害植物,你可能不知道,所以——” 对方也是个女人,身材高挑,比顾影现在这张皮高出半个头,面容柔和没什么攻击性,表情也温温柔柔的,说话温声细语,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但顾影的反应却很大,表情好像见了鬼,接连后退好几步,眉头皱成一团,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对方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顾影猛地往后一窜。于是她又退了回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主动解释说:“是这样的,我叫林溯光,我不是坏人,是来买运动装备的。因为看见你往这边走,这一带规则很复杂的,担心你出事所以跟过来看看。” “......”顾影当然知道林溯光不是坏人,但正因为这个才更麻烦。 也不知道是该说这个林溯光是有救世主情结还是有圣母病,总之今天被她缠上,顾影自杀换皮的打算搞不好要泡汤了。 “我没事。”顾影僵硬地冷冰冰地说:“别跟着我。” 但以顾影对林溯光的了解,这个人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她赶走的。 果然,顾影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几乎和自己同频的脚步声,林溯光闷不吭声地跟了过来,不说话也不做什么额外的事,只是在顾影蓄意违反规则的时候突然出手阻止她。 很有边界感但很讨厌,好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谁要你救了,我现在明明急于求死,一路这么跟着,连换皮的空档都找不到。 怎么甩掉救世主情结的神经病,在线等,急。 顾影连续三次试图作死失败之后,崩溃地想撞墙。 额头在墙上磕了两下之后,顾影自暴自弃地靠着墙角坐下来,随手薅了两根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捏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 至少在这儿是甩不掉林溯光了,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林溯光为自己作证、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林溯光谨慎地在距离顾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观察她,时刻警惕着顾影又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你过来点。”顾影忽然招了招手,她眼神有点散乱,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林溯光很担心顾影的状态,毕竟正常人也不可能会故意跑到这种地方来,还频繁触犯规则的。她犹豫了一下,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怪谈道具,还是靠了过去。 “其实,我是来自杀的,如果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你能让我自己安安静静死在这里吗?”顾影观察了一下林溯光的表情,惨笑一声,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爸是个赌棍,从小我妈就离开了他,没带上我。我跟着奶奶生活,但前段时间奶奶也病死了,我爸抢走她的遗产,连学费都没给我留。我只能退学去打工,但是前几天老板又把我辞退了。” “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本来是想去游泳馆死在怪谈里的,但是我不知道被什么怪物盯上,还连累别人为了救我而死掉了。”顾影眼神空洞地望着林溯光,好像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生存的希望,但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溯光身后:“它来了。” 林溯光陡然一惊,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过身来,那只蠕动的、形状扭曲的怪物竟然从怪谈里追了出来。 猎杀者。 虽然这个名字和这只怪物很不相配,但这一类怪物都被统称为猎杀者,它就像个锁定了目标就不断追逐的老猎人,只要目标不死,它即使跨越千山万水也会追上来。 “具体情况我待会儿再问你,躲到我身后来!”林溯光沉声道,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隐瞒身份了,她低声喝道:“我是异常事务管理局的行动小队成员林溯光,请相信我,不要乱跑!” 顾影出奇地听话,她也从地上站起来,慢慢挪了两步贴在林溯光身后。 其实说到底,非要立刻换掉这张皮的理由也只是要避开这怪物的追踪而已,如果林溯光有本事干掉它,那不妨就由她代劳。 顾影是见过林溯光出手的,那时候这个女人甚至还比现在更稚嫩些。所以顾影一点也不担心,仗着林溯光背后没长眼睛,悠哉悠哉地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嘴上却结结巴巴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那个......林......林,你要不要叫人帮忙?” “不用。”林溯光从衣服里掏出手枪,枪里装填的子弹是特制的,可以对猎杀者造成伤害。 这种程度的怪物,甚至用不着她使用怪谈里得到的道具。 怪物也同样锁定了林溯光,事实上,它一路上追踪过来,已经有不少普通民众目击到了它,多数已经受害,肉粉色的皮肤上现在沾上了不少血和人体组织,血红色的无数眼珠兴奋地扭动着,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碾碎,它那个没什么智力的脑袋里面只有这么一件事。 林溯光面露厌恶,几乎没有瞄准就开了枪,子弹精准地射穿怪物身上的其中一颗眼球,眼球被挤爆,一汪血水从里面飞射而出,袭向林溯光和顾影两人,林溯光反应极快,脱下外套抛过去挡住那道水柱,只听一阵衣物腐蚀的声音,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外套在两人面前变成了一块破布。 再看怪物时,那东西已经瘫软在地变成了一大块真正的烂肉。《 》 6、猎杀者 林溯光确认怪物已经死亡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瞟了顾影一眼,后者反应很快,立刻做出惊魂未定的表情,扭开头不敢去看地上那摊瘫软的肉。 林溯光对着电话沉声道:“李队,我在市游泳馆附近遭遇被激活的猎杀者,具体位置稍后我会同步给你——不,猎杀者已经击毙,不需要支援,但请求派一队清洁人员过来,需要处理尸体。而且,猎杀者很可能是从市游泳馆出来的,一路上造成的骚乱和恐慌也需要派人维持秩序。” 电话另一边的人又说了句什么,林溯光条件反射地一个立正,答了声:“是。”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林溯光转向旁边还在装作害怕的顾影,语调放缓,有意柔和地对她说:“我马上要去现场检视情况,刚才的猎杀者是你激活的吗?可以请你配合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顾影早在林溯光打电话的时候就用力捏了捏鼻子,这会儿鼻头红红的,生理性的泪水也挂在眼角要落不落,顾影现在这张脸看起来也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学生,稚气未退,放在社会上大家都会让着些。这副可怜相映在林溯光眼里,已经足够她脑补顾影不小心激活猎杀者、害得别人意外死亡的恐惧和内疚了。 “我会被抓吗?”顾影吸了吸鼻子,没直接回答林溯光的问题。 “只是会请你过去做个笔录,你不是嫌疑人,这只是个意外,没事的。”林溯光不自觉地把手搭在顾影背上安抚地摸了摸,她感到自己掌心下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一时间不由得更心疼了。 不是嫌疑人?那可未必。 顾影垂眸掩饰掉自己的真实情绪,她太了解林溯光这个人了,人不算蠢,甚至可以说是很警惕精明,但性格上有个很致命的弱点,这个人有救世主情结,倒不是说她自大到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但她会不自觉关心同情弱者,宁可让自己陷入危险也不会吝于出手相救。 既然这么巧让你撞见我,那就救救我吧,救世主。 顾影精于演技,不过这会儿的颤抖倒不完全是演戏。 任何一只老鼠在被猫咪温柔舔舐着的时候,都会产生一样的生理反应的。毕竟老鼠也不知道下一秒猫儿会不会立刻翻脸、一口咬下来。 “现在就去吗?”顾影问:“你不是还要看现场吗?” “留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再联系。”林溯光打开手机通讯软件的二维码,在顾影面前一晃:“你扫我?” 顾影不情不愿但偏偏没法表现出来,林溯光果然不蠢,很自然地抢到了主动权,顾影发出好友申请的一瞬间就被通过了,杜绝了顾影推脱拒加好友的可能性。 “方便告诉我名字吗?我好改备注。”林溯光摆弄着手机。 “李千千。”这名字是这张皮的主人原本的名字,顾影顺手就拿来用了。林溯光低头打字,纤细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敲,赏心悦目。 “啊——我的名字,溯是回溯的溯,光是——”林溯光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很认真地解释,顾影不太自在地扭开头,小声说:“我知道的,电视上都有的。”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林溯光把手机塞进口袋,脸有点红,她笑笑:“新闻上是写得太夸张了点。那就过几天再联系吧。” 林溯光笑眯眯地朝顾影摆手,临走前又很认真地叮嘱了一句:“可别再故意触犯规则了哦,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押回局里去。” 顾影忙不迭地答应,她刚刚还在担心万一林溯光真要好人做到底,一路把她护送回家可怎么办呢。现在林溯光顾及任务先走了,倒是正中她下怀。 反正,“李千千”这个人,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顾影朝小巷子深处踱去。 之前和林溯光说的悲惨遭遇并不是骗人,李千千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经历也全是真的,真正的李千千在准备自杀前偶然遇见了“店长”,被哄骗着做了交易,她要自己那个赌棍老爹去死,而交换条件就是这具身体。 “店长”实现了李千千的愿望,借怪谈的手让老赌棍死在了里面,顺理成章地收下了李千千的身体,血肉被制成食品售卖给鹈鹕这种吃肉的家伙们,魂灵被卖给顾影这种吃灵的怪物,完整的人皮则穿在了顾影身上,她变成了李千千。 出卖身体。 如果真正的李千千知道自己的身体会被利用得如此彻底,她会后悔吗? 顾影没有答案,这世上已经没人知道李千千的答案了。 顾影七绕八拐地穿过混乱没有被摄像头覆盖的区域,确认过身后没有尾巴之后,借着废弃房屋和矮墙的掩护,把运动背包放到地上,双手伸向自己后颈,指甲轻轻一划,颈后的皮就被掀起了一小块儿,借着这个豁口,顾影把手指完全伸进皮下,人皮被她轻松撕开,裂口整整齐齐,从头顶到腰部,被顾影像脱一件连体衣似的完整脱下,卷了卷,又去剥自己腿上的皮。 但顾影也没有变成没皮的怪物,她里面还穿着一张皮。在脱掉外层李千千的皮之后,顾影整个人从气质到身高完全变了,她赤身裸体站在小巷子里,但完全不觉得羞耻,不慌不忙地把脱下来的皮折成小块,然后才蹲下身去翻背包,掏出来一套全新的衣服,风格和先前身上那套截然不同。 顾影飞快穿好衣服,拢了拢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最后从运动包里翻出来一只符合自己衣着的小提包,把运动包里能证明她身份的私人用品一股脑塞进提包,折好的人皮也放进提包的暗格。 拎起运动包,四下里看了看,随手丢到一间空屋里面。 明艳张扬的女性蹬着高跟鞋,一晃一晃地走在不符合自己外表的窄巷里。 另一边,林溯光也赶到了游泳馆,一路上至少看见了三具被猎杀者无辜杀死的路人,脸色很不好看。 林溯光今天休假,没带证件,不过她这张脸几乎没人不认得,很轻松就得到了查看馆内监控录像的权力。 不过更衣室这种地方当然没有监控的。 林溯光首先描述了一下李千千的相貌特征,工作人员调出从她进门开始的监控,一点点播放给林溯光看。 前面都没什么异状,但在李千千进入泳池、水位开始上涨时,林溯光注意到李千千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完全是凭空出现的一个穿着红色员工服的男孩,他拥抱李千千,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把一只摄像机塞进她手里。 “鹈鹕。”林溯光喃喃地说。 鹈鹕是她们异管局追踪了很久的罪犯,鹈鹕神出鬼没,引发过很多恶劣事件,到现在异管局都只知道他的长相。但为什么鹈鹕会跑到一个简单怪谈里来? “摄像机。”林溯光盯着监控屏幕,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现在因为猎杀者已死,即使观看监控画面中猎杀者的样貌也不会有危险,李千千拍摄过猎杀者,也近距离拍了好几张鹈鹕的相片,也许其中有什么线索。 而此时监控画面正播放到鹈鹕化作血雾消失、李千千伪装尸体躺在血水中。 林溯光看到这一幕,骤然站起身,动作大得碰倒了身后的椅子,她顾不上扶起椅子,整个人几乎趴到了画面上,好像想钻进去确认李千千是如何装死的。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林溯光系统地学习过猎杀者的所有知识。 比如多眼型猎杀者的唯一弱点在身上的一只无瞳孔的眼睛。 比如猎杀者并不依靠感官判断猎物是否活着,它能感知到猎物的魂灵。 只要魂灵还存在,猎杀者就会认为猎物活着,它会一直碾压撕扯直到魂灵消失为止。 所以李千千不可能依靠装死让猎杀者放弃追杀,如果李千千真的只是普通人类的话,她早在泳池里就会死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林溯光刚才遇到的那个惊慌失措甚至打算寻死的李千千,根本就不是人类。 她和鹈鹕才是同类。 林溯光深吸口气,在监控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摩挲了一下兜里手机的屏幕,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打开通讯软件给自己刚才添加的联系人发消息:“千千,明天有空吗?出来聊聊?” 她当然不会收到回复。 那只手机也是李千千的东西,已经被顾影留在运动包里扔到空屋里面,手机躺在包里,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林溯光要加李千千的联系方式,关她顾影什么事? 这会儿顾影已经大摇大摆叫了辆车,报了个地址之后就坐上车疾驰而去。 车子从闹市间穿过,明艳的女人坐在后座,静静望着窗外,日光和阴影交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 7、店长 顾影搭的车子在一家装潢精致的小咖啡馆前停下来,透过落地大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只有零星几个顾客,一个店员在柜台里昏昏欲睡。 顾影推开门,门后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员一个激灵抬起头,就见一个打扮明媚张扬的女人隔着柜台朝自己微笑:“店长在吗?找他有事。” “在呢在呢。”顾影也是这里的熟客了,有时会在这里点杯咖啡坐一下午,有时径直上楼找店长。她似乎是店长的熟人,店员私底下也不知八卦过多少回了,但也逮不着什么证据,吃瓜只能吃一半,急得她抓耳挠腮的。 “那我自己上去找他。”顾影朝店员点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店员坐了回去,忽然想起忘了给她规则纸,不过顾影也不是新客了,应该没事吧。 店员犹豫间,顾影已经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按照规则,店员和普通顾客都不允许靠近二楼,除非受到店长本人的邀请。 顾影则是少有的几个拿到邀请函的人之一。 顾影拾级而上,她五感极其敏锐,闻得到楼上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脚步略顿了顿,很快恢复原本的步速上了楼。 她刚做完第一个任务,就算兔死狗烹也不该这个烹法。 二层的格局和楼下差不太多,几十平米,隔出来一条走廊一个小屋,顾影敲敲门,等里面传出一声“进来”之后,顾影便推门而入。 小屋里布置简单,一套办公桌椅、窗台的花盆里养着绿萝,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枝叶,墙角还放着张简易小床。 “来了?”办公桌后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温和地看向顾影,领口解开两个扣子,露出精瘦的脖子和形状漂亮的锁骨,袖子挽到小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大黑袋子,对着顾影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早上刚收的,加个班帮我做了这个活儿?” “我才刚回来,给个加班费呗。”顾影随口说了一句,蹲下身打开袋子看了眼,她从进屋起就闻到这里血腥味格外重,果然,袋子里躺着具男人的尸首,不知被谁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 “手法不错啊,哪儿收的?”顾影俯身过去仔细看了看,伤口的痕迹不是刀子造成的,而是某种类似锥子的东西捅进去刺破了颈动脉,只在脖子侧面留下一个圆圆的孔,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对人体结构相当了解才行。 “可别说我压榨你啊,给你1.5倍工资,四百五,做不做?”店长语气温和,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随着顾影打开那只裹尸袋,血腥味在房间里蔓延开来,这是很容易引起人类生理性厌恶的气味,屋里这两个人却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甚至店长鼻翼翕动了几下,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陶醉。 顾影把裹尸袋往外挪了挪,直起腰,朝店长一伸手:“工具。” 店长从自己办公桌抽屉底部抽出一只皮革质地的小工具盒,又很好心地抖开一件围裙,一起递过去,含笑说:“过来些,帮你系围裙。” 这活儿顾影在店长这里做了许多次,早就习惯了这个人时不时会给点廉价的帮助当作小恩小惠。她也不在意,对方提出帮忙就安然收下,马马虎虎套上围裙,转过身去让店长帮忙系后面的带子时,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每当店长这么主动献殷勤的时候,就是打算要压她的价了,待会儿的报酬恐怕不太好谈。 又没地方举报他,呸。 顾影穿好了围裙,在那张小床上坐下来,把裹尸袋完全打开,赤条条的男性尸体就这么仰面躺在她面前。 她给尸体翻了个面,打开工具盒,从里面选了把纤细的手术刀,捏了捏尸体头皮,估计了一下皮的厚度,然后就顺着尸体后颈慢慢划下去。 尸体的血几乎都被放干净了,这一刀下去只缓缓渗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血。 “灵没有了,是我们的人做的?”顾影做这一行已经相当熟练,在保证自己刀口整齐的同时还有空聊天。 店长沉吟了一下:“是也不是。最近有个疯子闯进了别人的怪谈,那家怪谈的主人看那疯子效率高,就破格把他留下了。那家主人和你一样,是个吃灵的,嫌尸首恶心着急找地方出手,就找到我这儿来了。” 顾影挑了挑眉毛,放下刀,手指小心地伸进皮下,一点点把皮和脂肪层剥离开来,随口问:“那也就是说接下来这种活儿还多着呢,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吧,不过异管局那些人也注意到那边了,希望那位没事。”店长微笑着双手合十,看起来不太像是祈祷,倒像是幸灾乐祸。 那位混得还怪好的,明明都是吃灵的,都挣到怪谈了。顾影不由得有点酸,手里滑腻腻的不小心留了一小块脂肪在皮上,她抄起刮刀蹭了蹭,把皮刮干净才继续往下剥。 据店长说,顾影是他找到的最好的剥皮者,这两年来只靠着这一项,顾影就替他赚了不少钱。要不是店长招揽的其他员工都被异管局陆续抓走,店长也不会放顾影去怪谈里冒险。 “对了,先前借我的那张皮,被异管局的人见过了。”顾影忽然说:“估计现在已经被列为重要嫌疑人了,我是不会再用这张皮了。如果你要转卖,最好也小心点,别引火烧身。” 店长懒懒地托着下巴,以观赏表演的眼光看顾影剥皮,笑说:“行,我多托几个嘴严的中间人,查不到咱们身上。不过,你见到谁了?我认识吗?” 顾影不答,而是换了个话题:“我还见到鹈鹕了。他说让我跟你带个好,你认识他?” 这个话题果然吸引了店长的注意力,他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身体也坐直了:“鹈鹕?他对你动手了?怎么逃出来的?” “就是他害我暴露的,骗我激活了猎杀者,我没什么攻击手段嘛,只能脱皮装死。这一招骗骗普通人还行,瞒不过异管局。”顾影回忆说:“别的倒也没做什么,最后还帮了我一把。不过他说——” 顾影学着鹈鹕的样子,冲店长裂开嘴唇微笑:“看在同类的份上,我可以等你回心转意自愿被我吃掉。” “......”店长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倒不是因为顾影学得不像,恰恰是太像了,那张漂亮的脸被这种表情扭曲过之后,杀伤力比起鹈鹕本人也不遑多让。顾影常年穿不同的人皮,换不同的身份,演技早已浑然天成。 “别听那家伙说胡话,之前吃我的员工的时候可没和谁打招呼。”店长很不放心地嘱咐:“那小子的脑子咱们琢磨不透,别想太多,没准已经盯上你了,以后躲着他走就是了。他和你不一样,不会换皮,不至于认不出来,但有精神控制的能力,务必小心。” “上班索然无味,同事十分美味?”顾影冷不防讲了个地狱笑话,店长不由得失笑。 顾影停顿了一下,说:“既然都说到这儿了,顺带也聊聊工资吧。怪谈那边联系过你了吧?” “嗯,我知道你这次的业绩。”店长抿了抿嘴唇,眼光闪烁:“利用怪谈规则杀死一人,猎杀者杀死四人,很不错的成绩。” “但是,那四个人的灵被猎杀者收走,留给怪谈可利用的只有血肉和皮。你知道的,灵才是人类身上最贵的部分,所以——”店长伸出手指比了个八:“这四个人的价格被砍掉了八成,给你的工资也会砍掉同样的比例。” “......”顾影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她垂头思索了一下,又说:“那猎杀者追出去路上也杀了人,数量不明,那些——” “那些当然不算,宝贝儿。”店长起身慢悠悠踱到顾影身前,弯下腰手指掐住她下颚,稍稍用力扳过顾影脑袋,脸上仍然带笑,但眼底没有一丝笑容:“那些都不在这次雇主的管理范围内,血肉和皮不知道被什么人收走,灵被猎杀者吃掉,而猎杀者又死了,就算它不死,那种玩意儿没法沟通,找谁给我们付钱?” “没人给我付钱,我也没法给你开工资,谁见过倒贴钱的老板呢?对吧?”店长看到顾影眼中一片死寂,他得意扬扬地笑起来,松开手指,在顾影肩膀上拍了拍:“当然了,作为第一次工作,你做得很好。我们先前谈好的价格是一个死人一万块,或者折算成一个灵。我会多给你结算一点当作表彰你的奖金,付给你两个灵,这个价格很实惠了。” 这一下干脆把顾影讨价还价的嘴也给堵死了,还没等顾影想好自己该怎么说,店长又开出了新的条件:“从现在起,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帮我执行这些任务,剥皮人的活儿就算作加班,我会按照加班的价格给你——不,给你凑个整,五百块一张皮,只要你继续在我这里做下去。” “......”顾影走投无路,何况她这条细胳膊根本拧不过店长这条大腿,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拒绝店长,店长转头就会把她出卖给异管局。 前几位员工就消失得不明不白。 她只能咬了下嘴唇,缓慢地点了头。《 》 8、异管局 李凌雁赶过来的时候,林溯光已经把游泳馆整个封锁了,并且要求工作人员全体留下配合调查。但游泳馆的规定不包括实名登记这一项,因此一时还没能确定李千千的身份。 监控室变成了异管局的临时指挥室,林溯光正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拷贝监控录像里的重点内容。 “溯光,有什么发现吗?”李凌雁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穿一件驼色大衣和黑色长裤,平底鞋。身材高挑,一进屋就脱下外套拿在手里,里面穿着薄薄的黑毛衣,肩膀又宽又厚,手臂粗壮,一看便知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林溯光连忙转过身:“李队,目前发现一名嫌疑人。我怀疑这个也是‘那边的人’。”她拍了个按钮,监控屏幕上的画面顿时定格在李千千那张年轻稚气的脸上。 顾及到在场还有不知真相的工作人员在,林溯光说得很模糊。 监控屏幕拍到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也足够李凌雁确认这张脸了。她点点头,随手把外套搭在椅子上,靠过去仔细端详,喃喃着:“没见过这个人,回去让同事查一下。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林溯光调整了一下,指着监控画面说:“鹈鹕有出现,目前没发现鹈鹕与嫌疑人合作伤人的迹象。” “鹈鹕还没抓到,这里就又来了一个。”李凌雁眉头紧皱,异管局对外发布的通缉名单越来越长,但一直都没什么重大突破,她们只掌握了一些关于这些类人生物的基础情报,它们和怪谈的关系、是否形成组织等等信息仍然是未知数。 “走,去现场看看。” 林溯光默不吭声地跟上,她有些自责,明明碰见了行为可疑的李千千,但没有立刻采取措施反而放跑了嫌疑人。此事完全是她的责任。 得找个机会向李队承认错误。 李千千留给救生员的手机号码是假的,打过去是个空号;与林溯光加上的微信也根本没有回复;异管局的同事核对过李千千留下的影像之后,查询到的结果是李千千是个早已失踪的人,父亲已死,幼年时就和母亲断了联系,失踪前甚至和朋友的关系都断了,社会关系薄弱到几乎没有。 林溯光和李千千打过的那个照面竟然就是异管局最接近抓住李千千的机会了。 林溯光忐忑不安地向李凌雁讲述了自己遇到李千千的经过,原以为自己会挨骂,但李凌雁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拍拍林溯光肩膀,说:“溯光,你关心弱小,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优势。但事有两面,即使你没做错什么,也会有人利用你的特质为自己谋利。” “如果你觉得让人逃走是你的错,那就想办法抓住它。”李凌雁隔着办公区的玻璃,望了一眼里面的狼藉,表情凝重起来:“异管局现在抽不出太多人手来针对这些东西,它们惹出来的乱子层出不穷,但现在上面要求我们把工作重心放在攻略危险评级更高的怪谈上。但我总觉得搞清楚这些东西和怪谈的关系也很重要,溯光,你现在算是我们的编外人员,有些事情我们不方便做,要靠你了。” “我明白。”林溯光用力点点头:“我会私下去查的。” 异管局那边忙了一夜,把附近一带的监控录像都调取出来,大家把眼睛熬红了也只找到李千千钻进窄巷里的部分,根本没有她从里面出来的录像,但把窄巷搜个底朝天之后,也只找到一只被遗弃的运动包,里面塞着李千千的个人用品。 种种迹象都表明李千千变装逃走了,但在附近又找不到体态相似的人。 最后异管局草草发布了关于李千千的通缉令,此事就暂且告一段落。林溯光则在李凌雁默许下继续调查。 顾影倒是睡了个昏天暗地,可能是这次久违地深入怪谈的关系,顾影难得梦见了久远的过去。 梦里顾影好像是漂浮着的,沿着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一直走下去,两侧无数道门紧闭着。她知道里面都有人,也知道无论自己怎么敲门,这些门都不会开的。 只有其中一扇门悄悄开了条缝,里面透出一丝光亮。 她钻进去—— 顾影醒了,一时间还没从梦中回神,她慢慢翻了个身,望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出神。 真的是,过去很久了。 顾影按了按胸腔,在家的时候她会稍微放松下来一点,没有刻意模拟人类的生理活动,这会儿胸腔里安安静静,没有心跳。 如果是人类的话,从睡梦中突然惊醒这种情况,心跳和呼吸应该都会急促起来。 顾影这样想着,试着调控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手掌搭在胸前感受了一下,好像心跳有点太快了,她又调慢了一点。 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之后,顾影忽然冷笑一声。 她这是在做什么?事到如今还想着骗过自己? 顾影翻身起床,被子摊在床上不想叠,乱七八糟的衣服堆了半张床,她视若无睹地从卧室出去,打开冰箱开了罐啤酒,坐到沙发上刷起了手机。 也是巧了,手机刚一解锁,上层信息栏就弹出来一条“异常事务管理局发布最新通缉令”。 顾影撇了撇嘴,正想划走,但手一滑直接点了进去。 于是李千千的正面高清照占据了手机屏幕的大部分。 “......”顾影关掉这个页面,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大口。 其实平时她也不会空腹喝酒,多少会垫一点早饭,虽然实际上她只是穿着人皮并不会胃痛,但顾影一直都会模仿人类的生活习惯。只不过今天做了梦,心情很差懒得伪装而已。 顾影玩了一会儿手机,正准备窝在沙发上睡个回笼觉,突然店长一个电话打过来,顾影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翻了个白眼,接起电话的时候语气又变得平和:“什么事儿,店长?” 店长那边的声音听起来颇有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看见新闻没有?你要出名了,脸都在异管局那边挂上号了,什么时候能挣到个封号,你的名声就彻底在业界打响咯。” “......”顾影仗着隔着电话店长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嘴一撇,做了个很嫌弃的表情,语气却很正常:“什么时候咱们需要人类给咱们封号了?还当个荣誉看是怎么着。” “多有意思啊。”店长笑出了声:“那边还不知道你会换皮呢,放那张脸的照片一点用都没有,只是可惜了这张皮恐怕不好再找买主了。” “那是你的事,我不操心这个。”顾影打了个哈欠:“还有事没,没事挂了。” “别挂,有个任务要你去办。”店长收起嘻嘻哈哈的态度,正色说:“我有个朋友,他家的店员刚被吃完了,现在有点急招不来新人,你去帮忙顶个班,再抓几个顾客。” “......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多了?我要在遵守店员规则的基础上欺骗顾客?”顾影警惕起来:“而且你说店员被吃完了,规则里面藏了多少陷阱?危险评级是几级的?” “三级。”这事店长没法骗人,回头顾影拿到地址之后,随便一查就能知道危险评级了,在这件事上说谎完全没有意义。 市游泳馆的危险评级是一级,这一下直接来了个三级跳,危险评级可不是走台阶似的一级一级往上升,规则越复杂、陷阱越多,危险评级就越高。而且普通人也不会往危险评级高的地方钻,会主动作死的只有—— “你说实话,是不是异管局的人要来。”顾影握着手机,声音压低了透着危险的意味,眼神锐利直视前方,好像视线锁定了不存在的店长。 电话那边的店长叹了口气,说:“是,我那个朋友接到消息,说异管局要派一支队伍过去,好像还是打着解决怪谈的准备去的,连那个‘救世主’林溯光都加入了,阵仗不小。” 林溯光?顾影一愣,表情忽然有点茫然。 也是幸亏隔着电话,店长看不见顾影的表情,听顾影不说话,还以为是打算拒绝,于是干脆开了高价:“这样吧,如果你能杀了异管局的人,价格按照之前谈好的给你翻两倍,如果杀了林溯光,五倍。” 顾影冷笑一声,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自己一头倒在沙发上,举起手臂好像在欣赏自己的指甲:“那可是猫,我一只老鼠,往猫堆里面钻,我不要命了?就算我烂命一条不值钱,异管局的精英也不值钱?那位被捧出来的‘救世主’只值五倍?” “那你想怎么样?”店长的声音经过电流的扭曲,也能听出来怒意。 “异管局其他人的命,五倍,林溯光,十倍。”顾影懒懒地报价,又说:“这可是我的卖命钱,这个价要是不行,大不了你过来弄死我。反正就算去了,我多半也是个死。” “......”店长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隔了几分钟,顾影手机上收到一个地址。《 》 9、火锅店怪谈 店长给的地址是一家火锅店,川渝风味,浓郁的辣椒香一进门就闻得到。 可惜这一带街区都被异管局划进了“危险评级3”的范围,普通市民有些财力的,大都匆匆搬走了,居民楼十户里有八九户都在窗户玻璃上张贴着低价出售,但即使这样,也没什么人愿意住这里的房子,只有些实在走投无路的壮着胆子搬进来赌自己的命还有多长。 不过,由于有政府扶助的关系,这里高工资低物价,大部分人摸清楚附近的规则之后,只在熟悉的范围内活动,也算是生活得如鱼得水。 原本这种火锅店生意也该不错的,这里的人很需要这种简单粗暴的刺激,辣椒产生的痛觉能让麻木的人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但最近店员连续死亡的事件吓跑了大部分顾客,现在店里冷冷清清,门口张贴着招聘服务员的海报。 顾影前几天来踩过点,差不多摸清楚了这里的规则和街道上摄像头的分布。今天她再一次上门,特意换了一张长相很不起眼的皮,戴着厚厚的眼镜,表情看起来有些怯懦,属于是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类型。 这会儿火锅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一个中年胖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吃点什么?扫码点单。” 顾影调整了一下表情,吞了吞口水,紧张地握住肩膀上单肩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很小声地说:“我是来应聘的。” “桌子上有二维码——什么,应聘?”胖男人骤然抬头,一跃而起,动作灵活得几乎不像一个胖子,发现自己反应太过激了,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门,冲顾影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哈,这几天一直招不来员工,有点着急。” “我先和你说一下店里的情况吧,新闻看了吗?”胖男人从柜台里出来,找了张桌子坐下来,顾影跟着坐到了对面。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姓王。”王老板搓了搓自己肥厚如海豹掌一样的双手,说:“就像新闻上说的,这家店之前一直好好的,前几天突然吞了几个店员和顾客。异管局的人来检查过,定性说是怪谈发生了暴动,不是人为的恶性事件。暴动期过去其实也就没事了,但剩下的店员害怕,全跑光了,现在店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厨师。” 三级以上的怪谈会不定时发生暴动,怪谈内部会封锁起来,期间群魔乱舞,怪谈的环境会不断变动,甚至规则也可能被篡改,直到暴动期结束后才会重新放人进出。异管局也不是没调查过暴动的规律,但调查无疾而终,好像暴动完全就是随机现象,遇上了算人倒霉。 顾影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于是王老板继续说:“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也可以先看看规则,考虑好了签一份免责,之后就可以来上班了。” 由于怪谈已经覆盖全球的关系,现在不论是什么工作岗位,在员工入职前都要签署一份免责承诺书,在老板已经尽到提醒规则内容的前提下,不论员工在工作中发生任何意外,老板和同事都不需要为此负责。 顾客规则就贴在桌子上,白底黑字十分醒目。王老板又回身从柜台上抽了张纸出来,递给顾影,是一份员工规则。 顾影借着低头去看规则的动作遮掩自己思索的神色,这位王老板接人待物的方式很正常,还对顾影多有回护的意思,不太像是她们这边的人。但一个怪谈里很大概率会藏着一个“主人”,监控怪谈、控制怪谈内部变化进而杀人。 而怪谈的主人多半就是顾影的同类,这位王老板表现得太正常,不像是同类,除非他也是个技艺精湛的演员。但顾影更倾向于王老板是个人类,顾影鼻子很灵,王老板身上没有伤过人的血腥味,顶多沾了点牛羊肉的血水,暂且排除。 剩下可疑的就是厨师了,顾影思忖着得找个机会接触一下厨师才行。 既然受雇于人,那最起码也得认清楚雇主吧。 而且店长和她说,异管局这次来是打算解决掉这个怪谈的,顾影不知道异管局准备怎么做,但如果那些人打算按照老办法干掉怪谈里的主人,那顾影的任务就变成保护雇主了。 而且顾影不太想说的是,干掉怪谈的主人其实对消灭怪谈本身没有任何帮助,因为她们这种类人的生物其实并不是造成怪谈出现的元凶,如果把怪谈比作一个公司的话,她们比较像是入驻公司的负责人,有权力调控怪谈内的变化,但如果负责人死亡或主动离开,怪谈变成无主状态,它仍然会继续按照原本的逻辑运作下去,直到下一个负责人接手怪谈。 怪谈负责人的竞争很激烈,这也是顾影一直没有自己的怪谈的原因,她的优势只有换皮,没什么攻击手段,即使侥幸遇到无主的怪谈也守不住,索性就依附于店长了。 “怎么样,想好了吗?”王老板见顾影一直在沉思,忍不住催促。 “嗯,想好了。”顾影一直在想自己的任务,规则一点儿也没看进去,不过接了店长的任务也没有退路,这个时候打道回府,下一次店长那张小床底下塞的就是她的尸首了。 顾影在免责承诺书上故意歪歪扭扭地签了个名字:李芸。 这张皮的名字。 王老板把签好字的承诺书收进抽屉,又摩挲了一下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你再熟悉熟悉规则?后面有员工休息室,里面有工装,你可以去那边准备一下,明天正式上班。” “是可以随辞随走的对吧?”顾影又确认了一遍。 顾影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做完了这一单之后不用非得留下干满一个月,王老板会错了意,连声保证:“如果觉得太危险不准备做了,和我说一声就行。但一定要遵守规则,不能迟到早退,即使上班时间里突然改变主意,也必须待到下班做完工作才能走。” “好。”顾影点了点头,拿起那张印着员工规则的纸,进了休息室。 刚才顾影没细读,这会儿刚好仔细看看。 传菜员规则: 欢迎加入我们融洽友善的大家庭,每一位员工都会是你坚实的后盾,请完全信任你的同事,和同事们相处融洽十分重要,那不仅仅是你的同事,还会是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们会结成坚实的共同体。 规则一:你的工作时间是早10:00——晚10:00,请至少提前半小时到岗,9:30——10:00是晨会时间,请注意不要迟到,积极参加门店店长组织的文娱活动。 规则二:员工需要为顾客提供令人满意的服务,不要惹恼顾客,顾客有权投诉。 规则三:厨师只会待在厨房里,厨师是个孤僻的人,不会参加晨会,你将不会在店里见到他。厨师会通过传菜口把菜品送到大厅,你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接触,如果在任何地方看到厨师打扮的人,请无视;如果顾客对菜品不满,可以请他们自己去找厨师。 规则四:厨房不存在,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说要带你去厨房的人。 规则五:本店提供的是纯手切鲜肉,食材新鲜质量保证。因此,餐盘中沾有鲜血是正常现象,但也许顾客会因此不满,为了避免被顾客投诉,取菜时可以用湿毛巾轻轻擦拭餐盘以保证餐盘整洁。 规则六:本店不会出现任何人体组织造型的菜品或装饰物,在任何地方看见类似的东西,那只是你工作疲劳产生的幻觉,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就好,请务必确认你进入的地方是休息室。 规则七:休息室可以为员工提供安全休息的空间,但消极怠工是不被允许的,每次只允许一名员工进入,进入休息室的时间不得超过十分钟,请自行安排好休息顺序。 规则八:优秀员工可能会被要求加班到午夜后,加班费五倍工资。员工有权自由做出选择,但请为自己的选择负起责任,午夜后门店环境会发生变化,务必注意这一点。 规则九:本店肉质鲜嫩,引人垂涎也是很正常的现象,但请注意,作为员工不允许偷吃顾客的菜品,即使是顾客吃剩的食物也务必丢进厨余垃圾里处理掉。本店提供员工餐,同样由厨师备餐后通过传菜口送出来,厨师很讨厌挑食的人,不论员工餐里有什么样的食物,都请全部吃掉。 顾影看完了规则,坐在休息室的小沙发上托腮发了会儿呆。 其实看规则不太像是三级难度的怪谈,只是不知道怪谈内部会不会频繁发生变化。比方说前几天的游泳馆,本来通往更衣室的门却变成通向一条无限走廊,类似这种情况就是怪谈激活陷阱准备伤人了。 如果这种陷阱的激活足够频繁的话,那倒也配得上这个危险评级。 顾影起身又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休息室也就是个十来平米见方的小房间,开着橘黄色暖色的灯光,房间正中央地上放着一只松软的懒人沙发,坐上去感觉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一样。墙角还有一只小冰箱,里面放着两瓶水,冷冻层还冻着雪糕,不过不清楚是公用的冷饮还是私人放进去的,这一点还需要和王老板确认一下。另一边衣架上挂着几件红黑两色的工装,表面沾了些油腻但还算是可以忍受。 毕竟顾影剥人皮的时候,满手人类脂肪她也忍了。 环境看起来还挺不错的,顾影很满意,并且盘算着要不然把店长那边的危险工作辞掉算了。《 》 10、顾客规则 不过,等到顾影第二天正式上班的时候,没用上半小时,她就打消了跟店长辞职的念头。 倒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原因。 只是那位圆咕隆咚没脖子的王老板没告诉她,规则一里提到的“文娱活动”,是每天上班前,员工要在老板带领下,去店门口跳广场舞。 要不是亲眼所见,顾影真的没法相信一个胖子居然动作比她还灵活,跳得还很起劲,衬托得她四肢僵硬,像具刚爬出来的僵尸。 广场舞跳了十来分钟,王老板振臂一呼:“早上好!” 顾影有气无力地按照王老板刚才交代的话回应:“好,很好,非常好,越来越好。”同时按照节奏拍了拍巴掌。听起来不像越来越好,倒像是快要断气了。 由于其他店员都跑光了,厨师又不参加早上的活动,于是这一早上就只有顾影在这里耍猴。 顾影忽然觉得店长人还挺好的,虽然口蜜腹剑还找借口克扣她工钱,但至少他不会叫顾影莫名其妙跳舞。 是的,对一个社恐来说,跳舞比克扣工资还可怕。 王老板还各种不满意,嫌顾影积极性不够,时不时就耳提面命叫她注意规则上写的“积极参加文娱活动”。 真烦人,想吃老板。 鹈鹕在这就好了。 不过拜前几天的怪谈暴动所赐,店里生意很差,门可罗雀,王老板每天坐在柜台里面和台面上那只招财猫大眼瞪小眼,顾影百无聊赖地坐着玩手机,玩累了又站起来在店里转转。 异管局的人迟迟没来,怪谈也出奇的老实,但顾影总觉得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如果那个怪谈的主人藏在某处准备对付异管局的话,现在就很可能是在养精蓄锐。 风雨欲来。 顾影入职后的第三天,晚八点左右,一行三人推开了火锅店的门,顾影从手机上的猫猫狗狗视频中抬起头,一眼就看见站在一个中年女性左侧的林溯光,一时间,顾影满脑子都是这个词,“风雨欲来”。 “欢迎光临,扫码点单,规则纸在桌子上,请注意。”顾影还没忘记自己扮演的是个阴郁社恐的小姑娘,动作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到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推了推厚厚的眼镜,迎上前去用自以为很大声但实际上只能勉强听清楚的声音说着欢迎语。 “我们知道了,小姑娘,你去忙吧,有事会叫你的。”那个中年女性显然是带头的,身材魁梧,肩膀几乎比身后的林溯光宽一倍,说话的语气却很温和,没什么锐利的感觉。 顾影装作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哦,好,好的。” 临走前,她有意瞟了林溯光一眼,但在对方疑惑地看过来时,飞快移开目光逃掉了。 这就是顾影换皮能力的优势了,即使前几天刚和林溯光见过面,但因为她换过皮的关系,即使当面作个死引起林溯光注意,林溯光也根本认不出她。 三人中唯一的男性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互动,笑了起来,小声对林溯光说:“是认出你了吧,‘救世主’?” 林溯光没好气地用胳膊肘给了他一下:“都说了别这么喊我。” 那个男性队友看起来比林溯光还年轻,也就二十来岁刚成年的样子,他名字叫苏恒,虽然年纪小,做事却很谨慎老练。和林溯光这种从普通民众中吸取的编外成员不同,苏恒是实打实读军校被选拔上来的,个人素质相当不错,否则也不会被李凌雁带在身边,执行这样的任务。 李凌雁看着年轻人打闹,不由得抿唇一笑,但为了谨慎起见,她制止了两人继续吵嘴:“先看看规则吧。” 两个年轻人安静下来,三个脑袋凑到一起,把桌子上贴的规则默记下来。 异管局早在做危险评级的时候就记录过各地的规则内容,前几天怪谈暴动、异管局来人检查现场时则又重新抄录了一遍,三人来之前都做好了功课,现在只不过是以防万一,最后确认一次。 门店顾客规则: 选择本店是您最正确的选择,我们有最鲜嫩的食材、最优质的服务,请享受您在本店的用餐时光。但请遵守以下规则: 规则一:本店营业时间是早10:00——晚10:00,如果在营业时间以外的时间段发现本店开着门或亮着灯,那只是我们的店员疏忽忘记了锁门关灯,为了避免发生财产纠纷,请不要靠近本店。 规则二:如果我们的员工没有让您满意,您可以找本店的老板投诉,老板会对员工进行相应的处罚。 规则三:点餐时请至少每人点一盘肉类食物,本店提供最新鲜的纯手切肉类,错过将会是一大憾事。也请不要浪费食物,厨师会感到难过的。 规则四:如对菜品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向我们的员工反映,员工会给出一个令您满意的处理结果。 规则五:我们的后厨对顾客公开透明,可以随时前往后厨参观厨师工作,厨师是个很热情的人,参观并不会打扰到他。 规则六:把食物雕刻成怪异的造型是厨师的小癖好,看到的时候请不要惊慌,正常食用即可。店内出现的装饰物也只是厨师的收藏品,他有时候不会把自己的收藏归置整齐,那些只是有趣的艺术品,请好好欣赏。 规则七:如果看见店员在进食奇怪的东西,那只是你看错了,请无视。 规则八:注意时间,请在本店营业时间结束前结账离开,否则您将被粗心的店员锁在店里,直到次日才能离开。 “规则没有发生变化。”李凌雁沉着地说:“员工规则你们也看了吧?之前讨论过的几点还记得吧?” “记得。”苏恒飞快回答:“规则对照后首先最值得注意的是厨师这个存在,通常来说,为了维持怪谈的表面稳定,规则通常会对内部的工作人员多一些照顾,给工作人员的规则内容更详细安全些。” “顾客规则中说,可以参观后厨。但员工规则反复强调了厨师不会出现,以及厨房不存在,暗示厨师很危险,尽可能不要和他产生任何接触。”苏恒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滑,继续说:“但是相应的,厨师也可能就是我们在找的破局点,也就是控制怪谈活动的主人。” “还有肉类,规则强制我们每人都要至少点一盘肉类,而且也提到‘食物造型怪异’、‘人体组织形状’,很可能提供给我们的食物中会混有人体组织的部分,不确定是否存在认知混淆的情况,这一点需要注意。”林溯光接口道。 “我还想探一探员工规则里提到的休息室。”苏恒抢着说:“我们的规则里面完全没提到这个位置,我怀疑里面可能藏着什么对我们有利的线索。” “先别轻举妄动。”李凌雁伸出手摆了摆,做了个下压的姿势:“优先保护这里的店员和老板,如果我们闯进休息室,却让这里的员工失去了本来的安全屋,那就得不偿失了,还记得我的安排吧?” 林溯光和苏恒同时点了点头。 “先点菜吧。”李凌雁拿起手机,扫了一下桌子上的二维码,然后把手机横放桌上,三人一起盯着弹出来的点餐小程序。 李凌雁划了划屏幕,大致看了一下菜品,其中肉类占了二三十种不重样的,蔬菜和豆制品被挤在点餐界面的角落,显得有点可怜。 苏恒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危险评级较高的怪谈:“那个,什么样的肉能安全一点——” “选你们爱吃的就行。”李凌雁经验老道,手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大家直觉都会认为怪谈会在某个选择题上设陷阱,有时候反复纠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反而会蒙蔽自己的眼睛,导致在其他问题上面犯错。但实际上,如果怪谈想引导你在什么地方触犯规则,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怪谈都会把你引向它想让你去的方向。” “选择没有意义,那不是更绝望了?”苏恒龇牙咧嘴地抱怨。 “是啊。”李凌雁往椅背上一靠:“但好处是,运气在这里不管用。被怪谈困住的都不是什么幸运儿,大家的机会是均等的。” 李凌雁看着自己对面两个犹犹豫豫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说:“怎么样?如果你们定不下来,那就我来选。” “等等。”林溯光按住手机,飞快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我要吃吊龙。” “点海鲜类会不会好一点——”苏恒迟疑了半天,选了份青虾。 李凌雁没干涉苏恒的选择,自己点了份肥牛,又点了一份青菜一份萝卜。 传菜口开在大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边竖着两根装饰的柱子以作遮掩,最先上的是锅底,三人只听见“叮”的一声铃响,那个不起眼的小店员就戴上厚手套一溜烟地抛过去,打开传菜口从里面端出了一口大锅。 上层漂浮着厚厚的红油,底部还沉着不少辣椒和麻椒粒。 林溯光不太能吃辣,见到这个锅底,不由得目光闪烁,嘴唇抿了起来。《 》 11、血盒子 顾影心细如发,注意到林溯光的表情变化,但她佯装不知道,状若无意地提醒了一句:“小料台在那边,有需要可以去调一下。本店还有无限量供应的酸梅汤。” 小料台上有醋,酸梅汤也是可以解辣的饮料。 果然,林溯光闻言立即起身。李凌雁给了苏恒一个眼神:“一起去,别落单。我在这守着。”苏恒应了一声,忙不迭跟上林溯光。 两人各取了小料,林溯光还额外拿了大半碗醋和酸梅汤。顾影一直在旁边悄悄留意着,不由得背过身抿唇一笑。 李凌雁去取小料的时候,传菜口的铃铛正好响了一声,传菜口里面是个小电梯,顾影拉开传菜口的门,一盘肥牛缓缓随着电梯一起升上来。顾影先简单检查了一下,盘子里干干净净,没有可疑的血迹,肉片整齐地排成小山,下面镇着冰块,目测也没有什么不太和谐的生物组织。 小料台就在传菜口旁边,顾影原本准备从李凌雁身边溜过去,直觉告诉她,这个又高又壮的女人很难对付,还是不接触为妙,但在顾影接近李凌雁的时候,李凌雁先开口了,语气很温和,没什么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感觉:“小姑娘,你在这干多久了?” “刚来。”顾影低着头,做出一副怯懦的样子来:“这里出事之后,听说工资翻倍,我就来了。” “这样啊。在这儿也不容易,担惊受怕的,辛苦你了。”李凌雁安抚地轻轻拍了拍顾影肩膀,顾影条件反射地肩膀一侧,下意识躲开李凌雁的手。李凌雁微微一怔,温和地笑笑,说:“对不住啊小姑娘,我这个人有时候欠手欠脚的,别往心里去。” 李凌雁回座位去了,顾影慢慢深吸了口气安抚下自己背后竖起的汗毛,和异管局的人近距离接触还是太刺激了点。她按下叫嚣着让她赶快逃跑的本能,一步步走过去把肥牛送到了三人桌上。 即使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躺在桌子上当菜的。 苏恒举着筷子,有点不太敢动,等着李凌雁的指令,而李凌雁大致翻了翻盘子里的肉片,端起盘子把里面的肉一片片下进锅里,对两人说:“前半夜可以稍微放松些,之前那些店员的死亡时间都是后半夜,我判断后半夜才是重头戏。这个时候就把精力用完可不太明智。” 这话之前李凌雁就强调过好几次,但苏恒第一次进这种危险等级的怪谈,控制不住地草木皆兵。林溯光就稳重些,还要了一杯白水拿来涮辣椒用。 尽管林溯光会被选为“救世主”事出有因,异管局的大部分成员起初也只把她当作吉祥物来看,但这段时间以来,林溯光的表现却证实了她的确有匹配名声的能力。 也就几分钟时间,三人点的东西就上齐了,中间没出什么岔子,顾影估计怪谈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发难,干脆回了休息室一趟。 她先前在休息室的小冰箱放了几瓶可乐,准备拿出来送给那三个人换点信任值。 不过一进了休息室的门,顾影就察觉到气味不太对,好像屋里还进了别的人,不是那个趴在柜台上扮招财猫的王老板,屋里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臭味。 是同类,或者是杀过人的人类。 顾影吸了吸鼻子,这股味道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但不太确定。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顾影一路嗅闻着到了气味最浓的地方,是那只小冰箱。 最好不要动她的可乐。 顾影握住冰箱的把手,猛然打开冰箱,血腥味骤然变得浓郁起来,腥臭味熏得顾影往后退了半步。这会儿身边没人,顾影也不用伪装什么,她其实很不喜欢血腥味,只是很擅长控制表情和生理反应而已。 冰箱的冷冻层里,放着一只透明的、手掌大小的塑料饭盒,里面装着深红色浓稠的液体,已经凝固了一部分,一个塑料的女性小人在液体里漂浮着。 “......”还真是恶趣味的装饰。 看见这个“礼物”,顾影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是鹈鹕送来的东西,那些血臭味就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家伙不知道从哪搞到了顾影在这里打工的信息,还特地把这东西送过来暗示自己也在这里。 除了鹈鹕,谁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还拿这种东西来暗示之前在游泳馆里的经历呢? 盒子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纸,顾影伸手把便签纸揭下来,上面写着字,她默读了一遍。 上面写着:恭喜,你被选为本月的优秀员工,请于今晚加班到凌晨两点,你也可以拒绝加班,但请想清楚选择的后果,拒绝老板的要求可能是一件危险的事。 最后还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 顾影又把便签纸翻到了背面,背面也写着字,但字迹就潦草很多:给你送的是优秀员工的夜宵哦,不用谢我,后半夜见~ 背面没有落款,但想也知道是鹈鹕留的字。 顾影扶着冰箱门,慢慢把便签纸一点点揉烂了。 鹈鹕还真会给她找麻烦。 这个饭盒和便签纸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外面异管局的人看见。便签纸还好处理,撕碎了随手扔掉就可以,但饭盒要怎么办? 休息室里没有水池,如果带着它去休息室外面的水池倒掉,就一定会被异管局注意到,林溯光恐怕会马上联想起游泳馆里发生的事,如果异管局把顾影和游泳馆里的“李千千”有联系这件事作为前提展开调查,那对顾影来说就很麻烦了。 要怎么办—— 顾影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翻出规则纸又读了一遍。 她注意到规则中关于“员工餐”的定义,员工餐是由厨师从传菜口送出来的食物,而传菜口刚才顾影一直盯着,没送出过这种东西。 也就是说可以不用遵守规则吃掉它,找到方法倒掉也没问题? 顾影皱着眉头,她直觉还是有点不对劲,没有轻举妄动,反正异管局的人目前还没打算搜查休息室。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拍了拍脸,面色如常地把冰箱里的四瓶可乐全部拿出来,贴近瓶子嗅了嗅,瓶身也沾了一点血腥味,但以人类的嗅觉是察觉不到的。 顾影找了个塑料袋把可乐装了,关好冰箱门,转身出了休息室。 第一瓶可乐顺手给了王老板,剩下三瓶给异管局的人挨个分了一瓶,顾影眼神躲躲闪闪,脸上僵硬地露出笑容,结结巴巴地说:“您是林溯光吧?我在电视上见过的。另外两位也是异常——管理局的人吗?可乐是我自己买的,给你们喝。” “哎呀,真是谢谢了,小姑娘。”李凌雁接了可乐,状若无意地在顾影手背上拂过。 “你们是来解决这个怪谈的吗?”顾影朝林溯光投向期待的目光。林溯光顿感头痛,骗人让她很有负罪感,但又不好说实话。 几年前,林溯光误入一个五级怪谈,又遇到怪谈暴动,整个怪谈内部封锁起来,异管局的人也没法进去救人。她的家人都准备好料理林溯光的后事了,但一个月后,林溯光一个人伤痕累累地从怪谈里出来,足足昏迷了半年。 而奇怪的是,在这期间异管局多次派人进入这个怪谈里调查,得出的结论却是这里完全没有规则也不存在死亡条件,百无禁忌。 虽然三个月后,那个建筑里又出现了新规则,但当时的调查结果已经足够震动人类了。 人类与怪谈斗争二十多年都找不到消灭怪谈的线索,却因林溯光的存活而看到了转机。 林溯光昏迷期间,媒体已经擅自把林溯光报道成了救世主,但在林溯光苏醒后,配合异管局调查的时候,她却说自己也不知道怪谈是为什么会消失的。 她只是运气好从怪谈里活着出来了而已。 异管局有些气馁但为了配合媒体的宣传,破格把林溯光吸收进了异管局进行培养。 原因无他,人类太需要一个精神支柱了,大家都愿意看到一点希望,看到一个活着的“救世主”。 所以,对于这个称号,林溯光始终觉得心里有愧,但也没法出来澄清,只能尽可能参与到异管局的任务当中去。 李凌雁见林溯光为难,主动把话接过来说:“我们只是过来看看,不一定会采取行动,这里不关你的事,你只要正常下班就好。” “没法不关我的事。”顾影垮下脸:“店里只有我一个员工,会被安排加班的优秀员工只可能是我。今天就选了优秀员工,我不敢拒绝加班,有什么办法能救救我吗?” 三人飞快对视了一眼,这是连李凌雁也没想到的事。她原本打算等营业时间结束后,继续留在店里调查,到那个时候老板和店员都走了,用不着顾忌旁人,但如果要带上一个普通人那就大不一样了。 不过从怪谈的角度来想,临时塞一个普通人来让她们束手束脚,也算是很合理的行动。 李凌雁当机立断,拍了拍顾影的手背:“那我们尽可能前半夜解决这个怪谈,如果解决不了,后半夜你就跟着我们这位林溯光走,她来保护你。” 顾影眼睛亮起来,笑吟吟地望着林溯光,应道:“好啊。”《 》 12、手指 顾影得到了李凌雁的保护,加上处理掉了冰箱里那几瓶沾上血腥味的可乐,心情顿时大好,又和异管局的三人寒暄了几句,就又回休息室去了。 经过柜台的时候,她看见王老板正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着饮料,原本就肥胖松软的身体似乎又鼓起来了一点。 “老板,慢点喝,也没人和你抢。”顾影随手敲敲柜台,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王老板迟钝地放下可乐瓶,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嘴里的可乐,盯着顾影说:“待会儿就不凉了。” “也是,可乐就得喝冰镇的。”顾影一笑,转身走了。 而等顾影钻进休息室之后,李凌雁轻轻敲了敲桌子,吸引到另外两人的注意之后,压低声音说:“溯光,你盯住那个店员;苏恒,你盯老板。不要完全相信那两个人,无论发现什么不对劲都立刻报告。” “知道。”两人一齐点头。 危险评级高的怪谈里面往往都会藏着几个伪装成人类的怪物,它们和怪谈是合作关系,引导人类违反规则,进而杀人。 目前认定这种怪物以人类为食,获取食物是它们做出伤人行为的主要目的。但现在异管局还没有什么有效识别出怪物的手段,只能通过观察怪谈里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来判断。 顾影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李凌雁列入了怀疑名单,但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毕竟火锅店里就她和老板两个人,怀疑对象都找不出第三个,异管局三个人盯两个嫌疑人绰绰有余。 她现在犯愁的是如何处理掉冰箱里那盒血。 多亏鹈鹕好心给她送来美味佳肴,不然她的处境还不会这么危险。 如果把这盒血当作赠送的新鲜血块下到异管局那几个人锅里——不像人话。 其实顾影也没有什么犹豫的选项,异管局迟早会查到休息室里来,这盒血和血里藏着的人偶都必须尽快处理掉,而处理的方法几乎只有一种。 休息室有门无窗,在不可能端着血离开休息室的前提下,顾影就只能捏着鼻子喝下这盒血。 鹈鹕明知道顾影不吃人类血肉,却非要这么恶心她一下。 顾影锁了休息室的门,微微低下头,撕开自己颈后的皮,把头部的皮整个取下来,一松手,薄薄的一层皮垂落下来挂在胸前。 顾影缓缓吐出口气,端起那盒血,一点点倒进自己两层皮间的缝隙中间。 一盒血也不算多,完全倒进去之后,顾影穿在外层的皮稍微鼓起了一点,但在衣服的遮掩下也看不出什么。 只是如果现在仔细捻顾影的皮肤的话,可能会发现她的皮肤变松弛了一些,不那么像年轻人了。 顾影倒干净血,重新把皮穿好,拿起盒子里剩下的小人偶揣进怀里,又把鹈鹕留给她的便签纸撕碎塞进嘴里吞下。 即使是现在也不能说是万无一失,因为那个盒子里还残留着血渍,异管局问起来的时候仍然需要想办法搪塞。 但至少已经不会让人联想到游泳馆的李千千了,非说这是怪谈里出现的奇怪东西也差不多能糊弄过去。 员工每次只能在休息室里待十分钟时间,这会儿时间也差不多了,顾影最后确认过自己的外表没有问题之后,拧开门锁离开了休息室。 一出门就被坐在门口的林溯光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挪到了休息室门前的椅子上,低头玩着手机,听见顾影出来的声音,便抬起头温和地朝她一笑:“你在休息室里那么久,我还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 顾影稍微有点不自在,尤其是在刚刚做了可疑举动的前提下,她现在出奇的心虚,视线飘忽了一下,说:“休息室是安全屋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三级怪谈以上不存在绝对的安全屋。”林溯光斩钉截铁地说,见顾影脸色一白,她便转移了话题,问:“你对于顾客投诉的相关规则是怎么看的?有人投诉过吗?” “没人投诉。怪谈里活下来大家都不容易,谁会投诉啊?”顾影犹豫了一下,坐到林溯光对面,很小声地说:“不用想都知道店员被投诉之后,下场会很惨。在这种情况下投诉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林溯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子上滑动,好像在写字,但仔细一看就只是些无意义的笔画,拼不成字。 的确如顾影所说,除非是有人蓄意报复社会,否则投诉的相关规则就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但为什么要特地强调一条没用的规则呢? 而且据异管局调查,这家火锅店开到现在,没出现过任何一条投诉记录,也就是说,连报复社会以及怪物捣乱这种情况都没出现过。 没有意义的规则凭什么在一个三级怪谈中被反复强调呢? 不合常理的部分都值得额外注意,这是怪谈里生存的关键。 还有,怪谈的主人藏在哪了? 林溯光有点怀疑那个没露过面的厨师,但李凌雁和她说,怪谈的主人通常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厨师在规则里被反复提及,并且暗示了他的危险性,那么他可能只是个怪谈里的死亡条件。 当然,也不排除出现反逻辑的可能性,所以她们三人分开行动,在大厅的范围内搜寻情报。 大厅里环境一览无余,情报也只能去店员和老板两个人身上找,李凌雁则打算打探一下厨房的位置。 关于厨房和厨师的问题,店员规则和顾客规则里对厨师的描述截然相反,店员规则里严格禁止店员进入厨房和接触厨师,而顾客规则里却鼓励顾客主动接触厨师,甚至还说厨师会很热情。 对此,李凌雁有两个猜测,其一,以顾客的身份进入厨房,会受到规则保护,厨师不会伤害顾客;其二:顾客规则是假的,目的就是骗顾客接近厨房。 但如果第二种猜测是真的,那么这条规则就又变成了无意义的规则,因为普通顾客通常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越雷池半步,除了她们异管局会主动探索新环境,没人会做多余的事。 所以李凌雁更倾向于顾客会受到规则保护,真的可以参观后厨。 于是现在的问题就来到了厨房在哪。 火锅店的布局很简单,用餐的大厅一览无余,休息室位于柜台旁边,传菜口又开在休息室旁边的墙上,再没别的房间了。 店员受到规则限制,不会带她们去找厨房,而且这里唯一的店员自己都不知道厨房在什么地方,王老板更是一问三不知。 事情到这里就僵住了,怪谈也出奇的老实,没出什么幺蛾子,很难让人不怀疑它在憋个大的。 苏恒在王老板那儿套话失败,泄气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桌子上红汤咕噜噜地冒着泡泡,之前涮进去的牛肉大虾几乎都没怎么动。 苏恒捞了只大虾上来,一口咬下虾头吐在桌子上,一晃神间却模模糊糊看见自己刚刚吐掉的虾头是一截人的手指尖,指甲被煮得脱落,表皮绽开。 再看自己筷子头夹着的东西时,赫然是手指的后半截,断开处一块白生生的骨头正对着他。 苏恒想不到自己为了避免肉类出问题不好识别,特地点了虾,但仍然中招了。不过他不愧是被选拔加入异管局的,即使脸被吓得惨白也还记得规则里说,看到奇怪食物的时候不要惊慌,正常食用就可以。 他举着那截手指头没动,空出的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胸口,深呼吸掩盖自己狂跳的心脏。 现在的问题就是,是怪谈改变了他的认知能力,还是真的改变了食物的种类,这两种情况的应对方式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如果只是他的认知被篡改,那么他筷子上夹着的东西就还是虾,可以正常吃下而不会产生任何后果。 但如果虾真的变成了人类手指,在怪谈里吃下同类的肉的结局就不言而喻了。 要怎么办—— 苏恒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李凌雁,但李凌雁这会儿背对着他,探身往传菜口里面看,根本没注意到他这边有什么异常。 林溯光也正和顾影相谈甚欢。 别聊了我快死了! 苏恒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闭上眼睛,仔细闻了闻筷子上夹着的东西的气味,辣椒和香料的味道掩盖了食物的本味,从视觉和嗅觉上都无法判断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就只剩下—— 苏恒把筷子上夹着的东西放进盘子里,手指摸索着找到了它,摸起来触感也像是一块煮硬了的肉,他壮着胆子剥去了那块肉的表皮,抓起它扔进自己嘴里。 嚼起来的口感...... 是虾。 自己刚刚看到的那块白色的指骨也并不存在,没有任何硌牙的东西。 苏恒睁开眼睛,看见盘子里躺着几块虾皮,桌子上还有一只被他扔掉的虾头。 他长舒一口气,耳边却忽然听到阴森森的笑声,与此同时,一小块硬硬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苏恒吐出来一看,一块已经被他咬碎了的纯白色的骨头。《 》 13、虾肉 苏恒瞪着那块小骨头,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几乎湿透了衣服。 他刚才,到底吃了什么? 肉已经被他咽下,苏恒分明记得那肉的口感就是虾,但看着那块骨头,苏恒不由自主地反复回忆确认自己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断反复怀疑自己的记忆的后果就是——记忆越来越模糊,他越来越难以确定自己尝到的味道和牙齿咬上去的感觉。 是虾,还是手指? 苏恒咬着筷子,表情越来越茫然无措,他发现自己记不清了,而且他越在想象中对比虾肉和手指肉的味道和口感,手指这个概念的存在感就越来越强,他开始陷入混乱。 他想抠挖喉咙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确认一下自己究竟吃了什么,手指刚伸进口腔,他就听见一个略带疑惑的女声:“这位客人,你在做什么?” 是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有点懦弱的店员。 竟然是她先发现了苏恒的异状。 顾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苏恒跟前,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而跟着赶过来的林溯光直接上了手,强硬地抓住苏恒手腕,把他伸进嘴里的手指硬拽出来,问:“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我好像吃了......”苏恒想把他吐在桌子上的小骨头指给林溯光看,但视线转回桌子的时候,他发现那一小块惊吓到他的骨头不见了,它原本的位置上躺着一片薄薄的虾皮,上面还夹着一点嚼碎的红色虾肉。 明明苏恒记得很清楚,那块骨头看形状就是人手指处细小的骨骼,还被他咬得碎成了两段。 怎么会?又是他的认知被怪谈篡改了? 林溯光见苏恒发愣,大致也从桌子上凌乱的虾皮垃圾中猜到了真相,她扳过苏恒肩膀,让他直视着自己,宽慰说:“别想了,就算不小心违反了什么规则,只要不是即死的规则就没关系。” 李凌雁也走过来,她问都没问,扫了一眼就猜了个大概,她说:“如果状态不好,你先出去也可以,这里有我和溯光盯着呢。” 这里危险评级看似很高,但只要不触发即死规则,在营业时间内离开火锅店就可以了。这也是李凌雁敢带着两个年轻人进入这个怪谈的原因,真正的危险在后半夜,如果这两个年轻人适应不了前半夜的环境,在营业时间结束之前退出就好。 事实上,这家火锅店在营业时间的死亡率极低,如果危险评级的标准只有死亡率一条的话,那么这里是绝对轮不上评为三级怪谈的。之所以评级这么高,是因为这个怪谈足够特殊,存在一个不允许普通顾客进入的后半夜时间,但又要求店员加班,加班时间里又经常出现店员死亡的事故。 苏恒稍微定了定神,明白自己是太慌张了导致自乱阵脚,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压下不舒服的感觉,说:“李队,这些肉存在认知篡改的情况,可能会引导人把它看作其他不能吃的东西。我认为只要按照规则里所说的去做就没问题,也就是说正常食用就可以,但吃下去之后我的认知会被持续篡改,它在试图引导我怀疑自己吃下去的东西。” “吃下去之后你的反应也算在规则里要求的‘正常食用’里面,可以这样推断对吧?”林溯光冷静分析:“如果你真的挖喉咙催吐,那么规则很可能判定你没有在正常进食从而杀掉你。” “我猜可能是这样的。”苏恒点点头。 顾影垂手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认知被怪谈持续修改,这个人很可能会从厌恶同类的血肉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变成一个怪物。 而由人类转化而成的怪物,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变成猎杀者。顾影不确定林溯光和那个中年女性会不会果断对变成怪物的同伴下杀手,而一旦没能及时杀掉猎杀者,放任它在这里形成了新的未知的触发规则,那对顾影来说可能就很危险了。 所以她必须阻止怪谈继续干扰这个人的认知能力,避免他被污染,以免给自己引来麻烦。 如果能藉此换来一点点异管局对自己的信任,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怎么样,想好了吗?”李凌雁抱着手臂,淡淡地说:“还能继续留下来吗?” “能!”苏恒急切地答,这是他第一次接受这样的任务,如果能借着这次任务成为李凌雁队伍里的核心成员,那么未来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升迁问题了,他当然要留下。 “那好,量力而行。”李凌雁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八点半,距离十点闭店还有一个半小时。你们两个都一样,如果发现自己承受不了怪谈的强度,就尽快退出,不要逞强。” “知道。”两人一齐答。 “对了,还有一件事。”苏恒忽然又说:“在我吃了虾肉之后,模模糊糊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冷笑,但我身边显然是没有人的。” 在场这几个人都耳聪目明的,如果有其他人进了火锅店,她们一定会立刻察觉到。 “我刚刚一直在想这会不会也是我的幻觉,但还是和你们说一声为好。” 李凌雁和林溯光还在思索间,旁边一直没说话很容易被忽略掉的顾影忽然开口了,她犹犹豫豫地举起手,小声说:“那个,其实我也有件事觉得很奇怪。今晚可能是加班的缘故,比平时多一份员工餐。但是,员工餐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顾影示意几人等她一会儿,回休息室去拿了冰箱里那个内壁残留着一点点血的盒子出来,递给林溯光,说:“平时的员工餐都是从传菜口送出来的,也从来没送过什么不对劲的食物,但是这次是直接塞在休息室里,上面还沾了点血。” “你吃了?”林溯光检查着那只盒子,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顾影。 “规则里说不允许浪费食物。”顾影低着头盯着自己鞋面,小声解释:“上层被做成了血块,一开始我没多想,只想着员工餐不能浪费,硬着头皮吃了。后来也没出什么事想着应该没什么,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我有点害怕了。” 顾影有意只讲述了事实,完全没提及自己针对此事的分析,把表演的舞台充分留给异管局的三人。 “这份员工餐直接送到了休息室里?”李凌雁重复了一遍顾影的话,她拧着眉头:“能确定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你们进店之后我去了休息室看见员工餐。”顾影回忆着说:“在那之前大约一小时左右去过休息室,那个时候员工餐还没有的。” “但我一直在店里,老板也能作证,除了你们没人进店,更不会有人进休息室。”顾影紧张地绞着双手,试探着说:“会不会是......有透明的什么怪物?” “你先别多想。”林溯光见顾影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似的,放下盒子擦了擦手,轻柔地抚摸着顾影的后背:“既然现在没出什么事,那也可能只是认知篡改让你看见了不寻常的东西,别太害怕了。” 顾影不怕怪谈,但这会儿表现出现的恐惧倒也不完全是作假,她是个自我认知很明确的老鼠,现在大摇大摆混进三只猫堆里,说不怕也是骗人的。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们行动。”李凌雁朝顾影点点头,又说:“由溯光负责保护你的安全,放心,不会有事的。” 顾影假装感激地朝李凌雁投以目光,不过她知道李凌雁这样安排,一半是为了保护顾影,而另一半则是派林溯光监视她,如果她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或是突然发生什么异变,林溯光就会立刻解决掉她。 背后那只温暖的手正轻柔地拍着顾影的背。 真不愧是救世主啊,无论对谁都这么温柔。 顾影深吸口气,拒绝了林溯光的好意:“我感觉好一点了,谢谢你。” 林溯光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隔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这种感觉好像有点熟悉,前不久也有人拒绝了她的安抚。 林溯光想了想,又觉得这样随便怀疑别人不对,眼前这个人无论是相貌、性格还是走路习惯,都和前几天遇到的那个李千千完全不同,不该把她们扯到一起去的。 于是她把注意力从这件事上移开,重新思考顾影说的“透明怪物”去了。 如果这里也存在那种伪装成人类的怪物的话,那种怪物的确掌握了一些千奇百怪的能力,其中有能把自己变透明的怪物也不算稀奇。但问题就在于,如果真的是透明怪物,她们又要怎么把它找出来? 林溯光和李凌雁手里都有针对怪物的攻击性怪谈道具,但如果她们连怪物的真身都看不到,又怎么可能杀死它? 林溯光感觉思维钻进了死胡同,显然李凌雁也有同感,她皱着眉头,说:“原计划不变,先找厨房,尽可能在营业时间内解决然后撤离。如果拖到了后半夜就优先以保护自己和民众为前提,至少两人一组行动,不要落单。”《 》 14、人皮气球 这样一来,顾影就算是把“员工餐”的事在异管局那里过了明路,至少现在明面上没人怀疑她,顾影也不追求什么让异管局完全信任她,那需要长期经营才能换来成果,而顾影只会用这张皮和异管局相处这一个怪谈的时间,只要出了怪谈,她马上就会换掉这张皮托店长转卖。 信任对她来说完全没有用处,她只需要和异管局维持好表面的关系,扮演好一只依附于官方组织的瑟瑟发抖的楚楚可怜小鸡崽,再在异管局准备行动的时候拖拖后腿就好了。 但林溯光算是缠上她了,顾影几次想不留痕迹地从林溯光身边溜走,都被林溯光及时逮了回来。 干脆给她脖子上栓个绳子让林溯光牵着算了。 顾影想咬人了。 不过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顾影的表演空间,怪谈没什么特别的动向,显然在等着后半夜一次性来个大的,在顾影察觉到自己没法离开林溯光三步以内的距离的时候,就果断放弃了,乖乖跟在林溯光身边听她和同伴讨论规则。 其实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讨论的空间了,火锅店里除了休息室,都已经被她们三个人整个搜过,最可疑的传菜口狭窄得只比人脑袋大一点,就算想钻进去找厨房也根本不可能。 之所以没搜休息室,则是因为休息室在设置上是一个留给员工的安全区,顾客强行闯进安全区的话,很可能会导致安全区失效,对顾影来说就很危险了。 李凌雁倒是想试试投诉菜品,但她不得不考虑投诉对于顾影这么一个普通店员的影响,如果为了一条可有可无的线索而使一个普通人受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剩下的事也只有等待闭店了。 闭店之后必定会发生什么,那些被留下来加班的店员几乎无一存活,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很快失踪了,甚至没等到异管局找到这些人问话。 她们今天来这里调查,即使找不到这个怪谈的主人,能得到一些后半夜的情报也是突破性的进展。 “先休息一会儿吧,估计是场持久战了。”李凌雁招呼几人坐下,免得夜里没精神放松警惕。 “那个,我这有扑克,玩一会儿?”趴在柜台上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王老板突然说话了,大家刚才还以为他睡着了呢。 “不了,我倒是还好,这几位小朋友恐怕没心情玩。”李凌雁笑着答了一句。 顾影愁眉苦脸地拄着下巴坐在林溯光身边,一副自觉大限将至的表情,林溯光低声安慰着她。而苏恒受到顾影情绪感染,想到自己也吃了不好确定成分的奇怪东西,情绪有点低落。 说来也怪,王老板这个人不出声的时候,存在感比顾影还低,至少顾影跟着异管局跑来跑去还做了点有用的事,但这个王老板从头到尾都坐在那里没起过身,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什么都不说。 偏偏之前每个人都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默认他就该坐在那扮演招财猫,但一个店老板,官方组织派人来调查他店里的怪谈,倘若真的能消灭怪谈的话,这个店未来就会被人踏破门槛,真的有人能做到对此反应这么平淡吗? 李凌雁想到这一层,骤然站起身想去扣住王老板的手腕。 王老板的身躯似乎变得更加浮肿笨重不堪,李凌雁没费什么力气就控制住了他,但王老板看了看店里的钟表,不慌不忙,咧嘴一笑:“到时间了。” 李凌雁下意识抬腕看了看手表,手表正指到九点五十分,还不到十点。 “我不会放你们出去的。”王老板口中喃喃着,竟然没费什么力气就甩开了李凌雁的手,李凌雁清楚自己钳住一个人的时候手劲有多大,但是刚才那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抓住的不是一个人的胳膊,而是一个松软的、会随着她的力度流淌的东西。 这个触感有点熟悉,李凌雁不知怎么的想起几年前女儿曾恶作剧给过她一个玩具,说是那东西抓不住,无论怎么都会从手里滑脱。 那个玩具是塑料薄膜里面灌了水,但人类的胳膊......怎么可能? 李凌雁一瞬间慌神,王老板那具笨重的身躯就蹿了出去,很难说是跑出去还是滚出去的,总之是灵活得出奇。 林溯光想拦,但她坐在顾影里侧,而顾影慌慌张张的,一时间被椅子卡了一下,耽误了林溯光出去,又不小心绊了苏恒一脚。 耽误的这几秒就足够王老板蹿到门口扔掉钥匙再锁上门了。 只是,他把自己也锁在了店里面。 着急去拦他的林溯光和苏恒全都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抓他,只有李凌雁厉声喝道:“离他远点,他不是人类!”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对准了王老板,警惕着他一举一动的同时,慢慢从柜台后面挪出来靠近他。 “真敏锐啊,不愧是精英。”王老板那张脸皮几乎都要垂到下巴上,那副样子让顾影联想起沙皮狗,他困难地挤出个笑脸:“不过,不用您动手,您的子弹还是留给别人吧。” 王老板话音未落,身体就一下子缩了下去,像是个被人戳破的气球,红色的液体顺着他脚底流到地板上,血腥味在店里渐渐蔓延开。林溯光和苏恒飞快从那边挪开,回到李凌雁身边,顾影略微慢了一点,跟着躲到林溯光身后,仗着自己站在最后面没人注意到她,煞有兴致地观察那摊血和躺在血泊里的人皮。 怪不得他喝了可乐之后,身体看起来像是膨胀起来了。 原来这家伙根本就是个人皮气球,只不过气球皮里充的是血。 这个怪谈的主人的能力是什么呢?难道是个专业做假人的? 他暴露了,那我是不是就能更安全一点呢?顾影思忖着。 “快到时间了,你回休息室看看,说不定加班会有什么新规则出现。”李凌雁不愧是队长,见了这么骇人的一幕还能这么快冷静下来,握了下顾影的手腕,吩咐顾影做事,然后对着林溯光和苏恒两人说:“我们在柜台这边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影应了声好,转身去了,林溯光担心地盯着她的背影。 “先别担心她,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李凌雁敲了下林溯光的脑袋,压低声音说:“我刚摸了一下她的皮肤,触觉也不太对劲,说不定她也不是人类,注意着点,别着了道。” 李凌雁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但顾影五感灵敏得出奇,即使已经走出去好几米,李凌雁说话的声音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耳朵,顾影步速丝毫没变,看不出任何异状,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没想到这个李凌雁居然这么敏锐。 李凌雁两次直接触摸她的皮肤,一次是在她往自己两层皮的夹层里倒血之前,一次是在倒血之后。第一次摸过之后,李凌雁没什么表示,要说现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也只有前后两次触感不一样这点区别了。 连顾影都没想过那点血居然会有暴露她身份的风险。 顾影维持着正常的走路姿势和速度,手心却冒了汗,背后发冷,总觉得身后那三只猫儿随时会扑上来剥了她这层人皮。 该怎么办—— 一进了休息室,顾影就飞快回手关门落锁,背靠着结实的木门这才感到自己安全了一点,她抹了抹脸上的冷汗,慢慢滑坐在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她就注意到休息室的衣架上多了一只羊头面具。 顾影稍微缓了一下才从地上爬起来,去拿那只面具,面具上还贴着一张纸条:戴上它,去参加午夜的狂欢。祝愿你死亡,期待你获得新生。 顾影读了两遍纸条上奇怪的话,她这会儿大脑都被吓得麻木了,再加上纸条上的话没头没尾的,只能看出来纸条要求她戴上面具。 于是顾影把面具扣在脸上,面具整个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还是个山羊,面具上竖着两支短短的角。 顾影戴着它,忽然觉得这像是个黑色幽默,她可不就是个楚楚可怜的小羊羔吗?谁都能在她身上啃两口,在异管局面前露出马脚会死、在怪谈里违反规则会死、出了怪谈还要被店长克扣工资。 但她是个山羊,山羊是会顶人的。 顾影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她现在视觉受限,可能是为了贴合现实中山羊的矩形瞳孔,面具的眼睛部分也被挖成了矩形的洞,这就导致顾影几乎只能看清楚正前方的东西,也使得她这张脸看起来更诡异更非人。 顾影倒是挺满意的,她一直都觉得羊的眼睛看起来很可怕,对视的时候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但也很有趣她很喜欢。 如果这个面具不会限制她的视力就好了。 顾影又在休息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新的规则纸条。在休息室里待太久是会引起疑心的,她最后整理了一下面具和衣服,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她做好了迎接异管局质疑的准备,但她没想到的是,一出门,顾影对上了无数条视线和无数个戴着面具的“顾客”。 空空荡荡的火锅店就在几分钟内人满为患,人声喧沸,气氛比咕噜咕噜冒泡的火锅还热切。《 》 15、新规则 今天发生太多顾影意料之外的事了,这会儿被一屋子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盯着,这次顾影怯场倒不是演的了。 混乱中,一个戴着猫面具的人从背后拍了下顾影肩膀,吓得顾影几乎惊跳起来,随即就听见林溯光的声音:“先跟我们过来,有事和你说。” 原来林溯光她们三个也戴上了一样的面具,只是面具所代表的动物各有不同。 林溯光抓着顾影手腕,牵着她穿行在座无虚席的火锅店里,从戴着不同动物面具的“顾客”中间走过,顾影听了一耳朵的诸如“这家人肝最好,点一份吧。”“鲜人血也不错,我要吃。”“人肉滑不来一份?” 还有个戴着白狐狸面具的家伙拦住顾影,嘴角勾起,做出一副友善的样子来,说出来的话却明显不怀好意:“小姑娘,咱家店里有什么招牌菜啊?给我们介绍介绍?” 林溯光的脚步也跟着停了,她站在顾影前面不远处,嘴唇抿着不说话,但冲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回应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家伙。 顾影没看过夜班的菜单,光听之前那几个顾客的交谈,她当然知道夜班的菜谱和正常营业时间的不一样,但顾影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推荐的招牌菜,而那张狐狸脸笑得越来越嚣张,嘴里都隐隐约约露出了尖牙。 “那个,我们有,招牌鲜切人肉,还有那个,毛肚,对,毛肚是我们店里必吃的一道菜。”顾影额前冒出一滴汗,她还不想暴露身份,于是在林溯光面前装得支支吾吾,显得自己像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普通人。 “毛肚?”狐狸脸舔了舔嘴唇,重复了一遍,龇开牙笑了起来:“小姑娘,这就不专业了吧?人哪有毛肚啊?给你个机会,你重新说。” “那个,人,人肚。”顾影试探性地说。 “对咯。”狐狸脸坐了回去:“就按你说的,两份鲜切人肉,一份人肚。锅底就要你们家招牌辣锅,记好了。” “哎,给您点上了。”顾影手忙脚乱地掏出平板,打开一看,里面菜品果然都换过了,肉类全部换成了人体部位。顾影给狐狸脸这桌点了菜,转身又去找林溯光。 林溯光一直默不吭声地站在她身边不远处,戴着那张滑稽的奶牛猫面具,一瞬间顾影几乎要以为连这个人也和怪谈融为一体了。 “快走。”林溯光低声催促着,握住顾影汗津津的手,毫不迟疑地大步朝她们之前坐的那一桌走去。 那张桌子上现在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雌狮面具,另一个则戴着狗狗面具,体型差异很明显,尤其是李凌雁那个颇有辨识度的强壮身材。 顾影此刻心情复杂,她能感知到那些“顾客”的视线不断地投在她身上,有人拿着菜单,时不时地偷眼看她;有人手里握着筷子和勺子,眼珠却一转也不转地地盯着她,好像她才是该躺在桌子上的美味佳肴。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已经不知道杀过多少人了,空气里铁锈似的味道和火锅锅底的辣味相混杂,熏得顾影几乎要吐出来。 这种时候竟然异管局是唯一可能会庇护她的,但万一身份暴露,她就连这个最后的保护者都没了。 不过,也说不准。 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想必异管局也不会拒绝和一个暂时友善的非人生物达成短暂合作的吧。 毕竟如果顾影死了,下一个被端上餐桌的就会是她们。 顾影稍微定了定心,随着林溯光在苏恒身边落座,她也配合地掏出平板,做出一副店员要给顾客点餐的架势来。 李凌雁悄悄在顾影衣袋里塞了个纸团,低声说:“待会儿去休息室看。” “总之现状就是,我们这边多了新规则,面具是突然放在座位上的,这些人在十点准时出现在店里。”李凌雁语速很快地说。现在店里乱哄哄的,她们的对话也不太会引起那些“顾客”的注意,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们触犯了规则也一样会死,那些人的眼神你也都看见了。我暂且可以相信你,对吧?” 顾影听着李凌雁话里有话,她没敢搭这茬,勉强笑了笑,装糊涂:“我知道我没有你们聪明,反应也没有你们快,但我会尽力不拖你们后腿的。” 李凌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我就当这句话是你答应了。” 说话间,林溯光的目光一直落在顾影身上,好像要透过面具上的孔把顾影看穿似的。 顾影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就好像确认了她身份似的,但这时候也容不下她多想,因为好几桌顾客已经等不及了,一叠声地喊她过去点餐。 李凌雁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抬抬下巴示意她快去。 等顾影走远了,李凌雁才低声问林溯光:“确定吗?” 林溯光从衣服里扯出一枚小挂坠,晃了一下收回去,说:“它没出过错。” 李凌雁略一点头,说:“那好,盯住她,不过除非她真的动手了,否则不要和她起冲突。尽量打探她的能力,以保护自己为先,别太勉强。” “除了她之外,还有这些所谓的‘顾客’。”李凌雁轻轻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说:“记下这些人的特征,明天回局里比对。” 林溯光应了,苏恒有点走神,被林溯光碰了下才突然回神,猛地点了下头:“我记得了。” 李凌雁看苏恒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状态不好,就留在这别动了,盯着这桌别让人动手脚。” “溯光,咱们两个多跑几趟,看着点别让他出什么事。”李凌雁拍拍林溯光手背,最先站起来去记录那些“顾客”的外表特征了。 顾影前几天加起来都没这么忙过,好不容易伺候好了十几桌顾客点单,这才抽空躲进休息室里,掏出李凌雁塞给她的小纸团,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一份规则。 夜间用餐规则: 规则一:用餐时间是晚10:00——次日早9:30,请按时入场以及准时离开,不要惊扰日间用餐的顾客。 规则二:如果本店员工未能使您满意,请立即投诉以提高本店员工的工作积极性。 规则三:您可以随意点餐,但本店不允许打包。不要浪费食物,厨师会不满意。厨师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请务必想办法把吃不完的食物消耗掉。 规则四:食肉是安全的,食草是危险的。请选择正确的身份。 规则五:顾客中偶尔会混进好奇的食材,把食材找出来,您将拥有食材完整的支配权,但请注意,认错食材后果自负。 顾影看完了纸条,随手揉回去塞进口袋,其实到这个地步,规则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怎么让外面的顾客不吃掉她,以及等自己活着出去之后,怎么让异管局的不把她当场击毙。 顾影一时想不出什么太好的主意,但她还要给外面那些顾客上菜。 干脆扒了自己这层皮给他们送到桌子上算了。 顾影自暴自弃地想着,但她忽然觉得这一招也不是不可行。 于是她飞快脱掉了衣服,撕下自己穿在外层的皮,露出里面那张自己最常用的面目。只不过,因为顾影往自己的两层皮之间倒过人血的缘故,现在她脱去皮也不是之前那个明艳动人的高挑女性的样子,而是一个浑身上下糊满了干涸的血液的怪人。 顾影解开发网,捋了一下自己酒红色的卷发,但连头发也被血液沾湿,黏得一缕一缕,一时间也梳不开,只得作罢,不过这种乱糟糟的头发反倒增加了惊悚的视觉冲击力。 也行吧。 顾影把先前的那张皮丢到地上,血糊糊的人皮薄薄地摊在瓷砖上,看起来和王老板那个人皮气球的现场倒也有几分相似。 这样一来大概就能消除掉一些顾客虎视眈眈的眼神,只不过顾影自己的“真面目”就要暴露在异管局的人面前,但在有面具遮挡的情况下,异管局之后要找到她也不太容易。 先活着吧,别的事之后再想。 顾影是真的很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没死过,但经历过一段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场噩梦。 她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只要自己能活着,顾影什么事都愿意做。 顾影闭了闭眼,把一些不太好的念头从脑子里驱散。穿好工服,戴上羊头面具,一开门,正和门口站着的一个戴着猪脸面具的男孩撞了个正着,那个男孩只到她胸口高,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张脸嘴角裂开,血淋淋地一直咧到了耳朵。 “鹈鹕?”顾影退了半步。 “我说了后半夜见的吧?”鹈鹕的嘴一张一合,下巴松松地挂在脸上,看起来随时都要掉下去似的。 “送你的员工餐怎么都泼掉了。”鹈鹕上下打量她一圈,不满地抱怨着:“我可是帮你送了好几桌的菜,消极怠工会被投诉哦。” 接着他又裂开嘴唇:“投诉也好,正好给我尝一口。你换掉的皮给我吃了吧,反正你也不要了不是吗?” “......”顾影头痛地揉了下太阳穴,侧身让开门。 反正那张皮她也准备扔在这的。 不过,顾影忽然开口:“你吃了可以,今晚帮我个忙。” 鹈鹕正拎起那张皮往自己那张因为脸颊被扯开所以显得大得离谱的嘴里塞,听见顾影的话,扭过头看她。 这一幕冲击力有点大,顾影移开了目光:“目前还没想到,待会儿再告诉你,保证在你能力范围之内。”《 》 16、人头 “行啊。”鹈鹕伸出舌头舔舔那张皮,撇撇嘴,不太满意似的。随后把人皮整个塞进喉咙,毫不费力地吞了下去,站起来龇牙咧嘴地朝顾影露出一个近似于笑容的表情:“味道也和普通的人皮没什么区别嘛。” 顾影顿感头痛,看了眼外面闹闹哄哄的顾客,难得耐心地给鹈鹕解释:“外面那些你也看见了吧,和你一样不挑食的也不少,被当作猎物不好受吧?” 否则鹈鹕也不会特意把嘴角扯开又不恢复,目的就是警告外面的那些“顾客”,别对他轻举妄动,他也是一样的怪物。 “异管局的人也在外头,合作,合作懂嘛?”顾影连说带比划:“知道你想吃我,吃了我之后,你一个人逃出去也不容易,对不对?” 好不容易把鹈鹕安抚顺毛了,外面传菜口处的铃声响起,顾影一边感叹活着真难,一边把山羊面具往下拽了拽,确保面具能遮住自己的面孔。她打开传菜口的小门,一股更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只苍白的人类头颅立在里面,头发刮得干干净净,头顶被人整整齐齐地用刀子划了一圈,但没流出一丝血。可以想见,这个人在被杀死的时候就已经被放干了血。 而餐盘底部铺了一层新鲜血块,就像普通的火锅店用青菜当作垫料铺肉片一样,人血制成的血块垫在人头下面,果冻一样颤颤巍巍的。 “......”还真是恶趣味的摆盘。 不过顾影想起规则里提到过,餐盘里沾有鲜血是正常现象,但顾客可能会因此投诉,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用湿毛巾擦掉血。 但是,血块能算是新鲜血液吗? 顾影犹豫了一下,决定直接端过去算了。 她端着人头穿过座无虚席的大厅,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在注意到她浑身浴血的时候,多数都老实了,少部分人仍然兴味盎然地观望着。 顾影一口气把人头端到点餐的那一桌,那桌坐着两个戴着花豹面具的人,见了人头几乎两眼放光,但其中一个还瞄上了顾影,嘴唇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故意问道:“这个怎么吃啊?” 顾影上菜的时候看过标签,这点问题难不到她,当即微微一笑,镇静自若地介绍道:“这是人脑花,打开头盖骨,用勺子挖就可以了。比较推荐的有三种吃法,其一就是最经典的,用脑花涮火锅吃;其二,人脑没有寄生虫,喜欢的话生吃也是可以的;其三,也可以用热汤直接浇到脑花上面,连碗都是现成的。” 顾影往那颗人头上一指,表示这就是“现成的碗”。 她太知道这些自己的同类是怎么想的了。 无非就是吓唬店员,如果店员是强装镇静的普通人类,那就逼迫店员观看人类的尸块,用同类的惨状作为酷刑刺激店员的心理防线,使得店员露出马脚,他们再一拥而上将店员分而食之。 那些死在加班时间的店员恐怕都经历过差不多的事。 但这点程度是吓不住顾影的。 她不慌不忙地单手握住那颗头颅的头盖骨,一拧一拔,头顶被打开的那一片骨头被顾影取下,露出里面柔软洁白的脑子。 “请用。”顾影朝两个花豹面具微微点头,转身走开了。 同类没什么好怕的,但那几个人类就不一样了。 戴着猫面具的女人不知从哪闪出来,拦在顾影面前,冷冷地问:“你是谁?之前戴这个面具的人呢?” 顾影故意露出嘴里尖锐的牙齿,舔了舔唇边干涸的血,对着林溯光狞笑:“刚刚被我吃了,味道还不错。” “骗人。”林溯光不躲不闪,直视着顾影:“我知道她也不是人类,她躲到哪去了?店员不可能提前离开,还是说——你就是她,你的能力是什么?易容?还是分身?” 林溯光这个人敏锐得很,只和顾影打了一个照面就抓到了事情的关键,而顾影微微弯下腰,贴着林溯光的耳朵说:“如果你只做你自己本来的那份任务,说不定我们暂时还能当个同伴。但如果你非要多管闲事,那事情就会有点难办了,你明白吧。” 传菜口的铃声再一次响起,顾影拍拍林溯光的肩膀,在那里留下一片血渍,轻笑一声走开了。 这次传菜口里出现的是一盘去了骨的人手。 即使有了鹈鹕的帮忙,这一整个大厅的顾客还是足足让顾影忙了半个多小时,那些家伙总有些刁钻要求,如果不让顾客满意的话,他们是一定会去投诉的。 难怪规则里会反复提醒小心顾客的投诉,正常营业时间里的顾客当然不会蓄意投诉害人,但午夜这些非人的“顾客”则会想尽一切办法找茬投诉店员。 而遭到投诉的后果现在还不知道,规则里只提到老板会对员工进行处罚,但现在那个人皮气球王老板已经在店门口泄了气,里面填充的血都流了一地,估计也没办法处罚顾影了。在这种情况下吃一个投诉的话,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相对与顾影这边的游刃有余,鹈鹕那边倒是另一个层面的如鱼得水。 以那家伙的性格,当然不会乖乖地端菜上菜哄着顾客,对着盘子里的肉流口水都算是小毛病了,如果不是规则限制不允许员工偷吃顾客的菜品,那些经过鹈鹕手的肉连一块都不会剩下。 至于反过来恐吓顾客什么的,鹈鹕早都做得驾轻就熟了。 当忙昏头的顾影第一次注意到鹈鹕这家伙面对着顾客撕开了自己那张嘴,几乎都把顾客的脑袋含进嘴里的时候,她差点被这个莽撞的家伙吓着。 不过鹈鹕这个外号还真没取错,在他这么做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就像那种无论看见什么生物都要放进嘴里量一量看看适不适合吞掉的巨大鸟儿。 “喂!”顾影跑过来按住鹈鹕肩膀,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学一下网络视频上饲养员对付鹈鹕的方法,卡住这家伙的喉咙避免他真的把顾客吃下去。 好在鹈鹕也不是真的想吃顾客,顶多也就是吓唬人而已。 他呸地一声把嘴里的脑袋吐出来,随手从桌子上的牙签盒里倒出来一根牙签,剔了剔牙齿上挂住的头发。 那个顾客沾了一脸的鹈鹕口水,脸上的面具歪歪扭扭挂着,几乎要遮不住那张变成猪肝色的脸,但看着鹈鹕裂开的嘴角,和他旁边站着的血人顾影,到底是敢怒不敢言。 不过,不敢说话不代表不敢给差评。 在顾影推着鹈鹕走开之后不久,顾影听见鹈鹕的点餐平板响了一声。 顾影自己的平板从没响过,她有点好奇,但鹈鹕完全没有要看平板的意思,顾影试探着问:“你不看看吗?” “哦,刚才响了不知道多少声了,一开始打开看了一眼,是个投诉。”鹈鹕随口说:“叮叮当当的我都习惯了,就当是个上班背景音吧。” “啊,原来是投诉——”顾影受到鹈鹕随意的态度感染,重复了一遍才意识到事关重大,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什么?我看看!” 鹈鹕慢吞吞地把平板掏出来递给顾影。 只见投诉那一栏十来个小红点,顾影一一点开看了,投诉原因五花八门,顾影从头看到尾,不得不佩服这家伙到处惹麻烦的能力。 不过投诉信息里面也没说有什么惩罚。 “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顾影看完了投诉信息,把平板还给鹈鹕,问道。 “越来越饿了算吗?”鹈鹕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胃,表情有点困惑:“你刚请我吃了饭,按理说不该怎么饿的。但是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美味,连你都变得更香了。” “......别忘了你现在不能吃我。”顾影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 “那要不你别拦着我吃顾客。”鹈鹕吞了吞口水,四处张望着好像在观察哪个顾客更美味些,喃喃自语:“但是我不想吃那些吃肉的同类啊,气味太杂了我闻不出来。” 这就是被投诉的惩罚?顾影没理鹈鹕,自顾自地思忖着。这种惩罚方式倒是和怪谈先前诱导苏恒吃人手指的思路有点类似了。 先前怪谈通过篡改苏恒的认知,在苏恒吃下虾肉之后,不断诱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人肉。 现在鹈鹕遭受投诉之后,受到的惩罚是变得饥饿以及觉得肉食美味,鹈鹕不是人类,就算吃了怪谈里的肉也不会受到影响,但如果被投诉的店员是普通人类的话,那就很可能忍受不了饥饿的折磨从而吃下人肉。 这样一来,店员的结局就只剩下被怪谈异化成怪物这一种可能。 如果老老实实满足顾客的每一个要求,就会不断遭到顾客的戏耍和惊吓,没完没了地近距离接触同类的残肢碎肉,如果露出马脚就会立刻被顾客分食、一旦疏忽就会被找茬的顾客投诉,被规则里的惩罚变得饥肠辘辘最后进食人肉被异化。 这个火锅店,难怪规则简单却死了这么多店员。 一旦被留下来加班,几乎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只有冒着风险拒绝加班才有生路。 而且,顾影怀疑,那些王老板口中所谓的“跑光了”的店员,实际上并不是怕死而逃跑了。 恐怕那些店员都被异化成功变成了顾影她们的同类,从火锅店离开混进了人群。 就像一滴水混入溪流,再也找不到了。 这里根本就是一个批量化生产同类的工厂。《 》 17、厨师 当顾影想明白这个怪谈的目的之后,她皱了皱眉头,环顾了一下周围,第一眼就注意到孤零零坐在桌边的狗狗面具。 苏恒。 守着桌子偷眼观察周围顾客的身体特征,不断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异管局是来搜寻情报的,如果能解决掉怪谈主人当然更好,即使现在仍然没人知道要怎么消除怪谈,连林溯光也说不清为什么当年那个五级怪谈消失了好几个月,但只要能让怪谈陷入一段时间的无主状态,没有智慧生物的操纵,怪谈对人类造成的伤害也会大大减小。 而店长派顾影过来,就是来保护这个怪谈的主人、给异管局使绊子的。这个任务太危险,但林溯光在这里。 尽管立场不同,但顾影并不讨厌林溯光。林溯光也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吉祥物而已,被按着坐到所谓“救世主”的位置上,被赋予了不属于她的责任,承担着巨大的期望和义务,却没得到该享受的权利。 也只有林溯光这种有着救世主情结的理想主义笨蛋才会接手这么麻烦的任务。 如果林溯光死了,无疑是对人类那一边精神上的重大打击,已经有无数同类和信奉怪谈的邪教组织盯上了林溯光的脑袋。 但顾影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林溯光死在这里。 如果她不接受这次的任务,来这里的就会是别的同类,也许会比鹈鹕还棘手,也许林溯光真的会死也说不定。 所以顾影来了,抱着阻止异管局的念头,同时还要把林溯光安全送出怪谈。 而在捋清楚这个怪谈的逻辑之后,顾影忽然不想玩这个游戏了。 但鹈鹕也在这里,顾影先前就怀疑鹈鹕和店长有关联,之前在游泳馆里,鹈鹕就说过要顾影替她向店长问个好这种话,后来店长也表明自己确实是认识鹈鹕的,而且鹈鹕吃过他几个员工。 店长之前的几个员工里,一部分被异管局突然上门抓走,一部分被鹈鹕吃掉,现在明面上在给店长干活的只剩下顾影自己。 顾影这个人一向多疑,早就怀疑店长是不是在主动出卖自己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员工,清楚底细的就举报给异管局,剩下的就雇鹈鹕去吃掉,反正鹈鹕这个家伙只要一口吃的就行,要价不算高。 这两次鹈鹕都参与进了顾影的任务,这种巧合概率太低,很难不怀疑这都是店长安排进来的。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鹈鹕出于想吃掉她所以跟踪她过来,但顾影这个人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同类中很弱,所以警惕性很高,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她都能察觉到。 这段时间并没有人跟踪她,这一点顾影完全可以确信。 所以,鹈鹕是店长派来监视她的人这一可能性很高,而如果是真的,她当着鹈鹕的面帮助异管局,这一行为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才行。 顾影念头飞转,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让异管局这一边减员,如果异管局能和怪谈主人对上的话,多一个同伴就多一点胜算,但如果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那也只有用异管局的人头来给她充当投名状了。 苏恒的状态显然很不妙,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难以言喻的美妙香味不断地往他鼻子里钻,口水在他口腔中蓄积,一遍遍地吞着唾沫。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但这时候脱离怪谈也来不及了,只能尽可能地抑制自己的呼吸,垂下眼睛不再去看身边那些顾客享受着的饕餮盛宴。 但连自己这一桌上没吃完的肉也开始发生了变化,生肉的颜色和纹理与之前大不相同,明显有异的香气好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他的鼻子,搔弄着他,使得苏恒饥饿难耐。 他想吃肉。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野草一样滋生蔓延,无论如何也拔除不尽了。 距离苏恒最近的那个狐狸脸注意到苏恒不太对劲,龇开满口尖牙,笑嘻嘻地招呼:“小哥,怎么了?尝尝我点的招牌鲜肉怎么样?”说着,他筷子挑起火锅里一片脂肪肥厚的肉片,放进盘子里,隔着过道递到苏恒鼻子底下。 苏恒当然知道自己混在一群怪物中间,不应当表露出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但在这种情况下,在他已经被这些大啖同类血肉的情景刺激到崩溃边缘的前提下,有人端一盘人肉出来,他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 “啪。”盘子摔碎的声音清脆地在大厅里响起,嘈杂的大厅顿时一静,所有人就好像被设定了特定程式的人偶一样同时扭头看向了这边。 “你看不起我?”狐狸脸看了看地上被苏恒推翻的盘子,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站到苏恒面前又忽然变了脸,笑嘻嘻地抓住苏恒面具边缘:“还是说,你是个混进狼群的可怜小羊羔,让我看看你是谁——” 大厅里鸦雀无声,但所有人都在看这边,面具下的眼睛里盛满了贪婪的期待。 “等一等。”在苏恒面具即将被摘下的时候,一只手及时擒住了狐狸脸的手腕,戴着雌狮面具的高大女人出现在他们身边,冷冰冰地说:“他年纪小不懂事,我替他道歉。但请你不要在这里造谣生事,毕竟在这里认错人的话,后果自负,对吧?” 狐狸脸舔了舔嘴唇,衡量了一下自己和李凌雁的体型差距,恨恨地松了手,李凌雁也放开他,狐狸脸退回去坐下,看样子是不准备找茬了。 其他人见没有热闹看,叹气摇头,回去继续做自己刚才被打断的事情去了。 “感觉怎么样?”李凌雁替苏恒把面具整理好,压低声音问。 苏恒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他到底好不好。但只需要看看他这时候昏昏沉沉的样子,李凌雁也知道答案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和林溯光两个孩子是她带出来的,不管怎么说也得好好带回去才行。 尽快解决吧,她现在对厨房的位置已经有点眉目了。 李凌雁拿起先前顾影送的可乐,给苏恒灌了两口,碳酸饮料的气泡在口腔里爆开的微微刺痛感让苏恒稍稍回神。 李凌雁把可乐塞进苏恒怀里,拍拍他肩膀,起身回到了传菜口那边。 她刚才一直躲在这边,鹈鹕做事很不稳当,常常从传菜口端走了菜品之后也不关门,李凌雁注意到上菜的时候,菜品是从下面缓缓升上来的,那么厨房很可能就在传菜口这一带的地下,但她用脚跟敲过这附近的地面,没发现有什么暗门一类的东西,地下也没有空响。 顾影注意到李凌雁陷入瓶颈,林溯光也在那边帮忙想办法,无暇注意自己,于是找到鹈鹕,悄声交代了两句,疾步走到苏恒桌子那边,趁着苏恒昏昏沉沉没法阻止她的行动,端起一盘素菜哗啦倒在地上。 倒了一盘她还嫌不够,接连又倒掉了两盘肉。 这一下简直桌面清理大师,苏恒那一桌只剩下一盘没吃完的青虾。 还没等旁边的顾客做出什么反应,传菜口那边先有了动静,一声怒吼从里面传出:“是谁在浪费我精心准备的食物?” 紧接着,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鲜红色的东西从传菜口里挤出来,落地之后形状和颜色飞快重组,变成了一个肥胖矮小的厨师,穿着油腻腻的厨师服,胸前还溅了几点血迹,一只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菜刀,凶狠的小眼睛最先锁定了待在传菜口旁边的李凌雁和林溯光两人。 坐在附近的顾客一哄而散,恨不得离厨师越远越好。 顾影趁乱从苏恒桌边离开,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观察那边的动静。 既然李凌雁敢带人进怪谈,那就说明至少手里有那么一两样保命的东西吧? 李凌雁往前一步把林溯光护在后面,一只手伸进怀里握住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枪,警惕地注意着厨师的一举一动。 而这两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厨师身上的当口,个子矮小的鹈鹕钻进人群,蹿到苏恒身边,单膝跪在椅子上,贴着他耳边低语:“你不是很想吃肉吗?尝一尝吧,很好吃的。” 随着鹈鹕的呢喃,苏恒眼睛直直地拿起了筷子,本能仍然抗拒着,但终究是无法抵御渴望和鹈鹕的暗示,夹起一只生虾,甚至都没放进火锅里涮一下,也没有剥壳,就那么直接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鹈鹕从背后拥抱着苏恒,慢慢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在他眼中,苏恒正咀嚼着一根苍白的人类手指,带着血丝的肉被苏恒咬断,连骨头都被嚼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响。 周围的顾客也不去注意传菜口那边的热闹了,慢慢站起来把苏恒和鹈鹕两人围在中心,戴着不同诡异面具的人形下半张脸是一样的微笑,每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盘子递给苏恒:“也尝尝这个吧,很好吃的。” 鹈鹕从椅子上跳下来,面带红晕,兴奋得好像刚刚结束了精彩表演的魔术师似的,对着自己的观众不断鞠躬。 没有人喝彩,但他们用行为完成了一场诡异的仪式,好像在庆贺一场新生。《 》 18、苏恒 李凌雁护着林溯光,慢慢往后退去。 她注意到那群诡异顾客的异动,但眼下腾不出手来,只能祈祷苏恒能坚持到她们赶过去了。 “别开枪,溯光。”李凌雁低声告诫林溯光,生怕她一时慌张就贸然开了枪,如果引起那群顾客的注意,暴露她们异管局成员的身份,那么她们一个都走不脱。 林溯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右手悄悄摸进左手衣袖,抓住绑在袖子内侧的甩棍,抽出来轻轻一抖,甩棍伸长一米,被林溯光提在手里,垂在她身侧。 李凌雁面上镇静,心里暗骂,不知道是哪个非人之物打翻了盘子,引得这个被规则激活的厨师冲了出来。 之所以她要大费周章去找正常进入厨房的途径,就是因为不想激活厨师的猎杀状态,规则反复提醒过,厨师很危险,不要招惹厨师。不论这个厨师是怪谈里一个普通的怪物还是怪谈主人,激怒他都不是个好选择。 倒掉菜品吸引厨师露面这么简单的方法,如果能用的话,李凌雁早就用了,无非就是想尽量避免冲突而已。 顾影这么两下里一闹形成了连锁反应,不仅引得厨师现身牵制住了李凌雁和林溯光两人,还利用鹈鹕控制住了苏恒,而苏恒又吸引住了顾客们的注意,林溯光她们那边的热闹也没人看了。 顾影找了个不会被波及的地方躲着,暗中留意着林溯光那边的情况。 那个从传菜口钻出来的厨师看起来凶悍得很,那双血红色的小眼睛瞪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女人,尽管智力低下但也足够他判断出这两个猎物和自己平时砍烂剁碎的那些战栗的肉不同,不过他那颗迟钝的、用血液和肉块填满的小脑袋也想不明白有什么不同,只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吼叫着朝两个猎物扑过去。 “动手,溯光!”李凌雁短促的发出口令,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好像只是转了下手腕,转眼间右手里握着的手枪就变成了匕首。李凌雁匕首反握,在厨师扑过来之前,她已经冲了上去,四十多岁的人,动作比年轻人还快,一错眼珠的工夫,匕首已经深深插进了厨师肩膀。 李凌雁的匕首和林溯光的甩棍都是怪谈里得来的道具,普通武器是伤不到怪谈里的怪物的。 而就在李凌雁闪电般的一刺又抽回的时候,她忽然轻声“咦”了一下,但动作丝毫没有迟缓,双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往后跃去闪开厨师砍过来的菜刀,反手又是一刀捅进厨师手臂。 厨师挨了两刀,但好像没事人似的,两处伤口外翻,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里面露出的肉好像要掉出来似的,挂在伤口处摇摇欲坠。 蹲在远处看热闹的顾影也轻轻“咦”了一声,但她惊讶的原因和李凌雁完全不同,因为林溯光在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前一秒林溯光还提着甩棍躲在李凌雁身后,在李凌雁发出攻击信号的一瞬间,林溯光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就好像走进了一道顾影看不见的门,林溯光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但顾影仔细看过去,很快发现厨师肢体的形状时不时就会发生一些变化,肥肥的胳膊腿动不动就好像突然受到钝器猛击似的,扁下去一块,但形状过不久就会恢复过来。 隐身的道具?顾影思忖着,但隐身对李凌雁的行动也会构成不利吧?除非两人配合足够默契,否则缠斗中万一李凌雁伤到林溯光怎么办? 林溯光那边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绕回李凌雁身边,低声说:“情况有点不对,这个厨师好像没骨头。” “嗯,你往后躲躲。”李凌雁点点头,手指轻轻巧巧地一转,匕首换到正握,压低了身体重心,因为身后站着林溯光,她这次迎着厨师的菜刀不闪不避,先是一刀把厨师手腕钉在墙上,随后一脚踹在厨师腿弯,逼得他只能贴墙跪下,最后李凌雁飞快拔刀,顺着手腕被刺穿的部位一路划下去。 匕首锋利至极,何况只是划破人的皮肤而已,不比划开豆腐困难多少,匕首划过的地方皮开肉绽,而且,不是人类概念中的那个形容词,而是完全字面意义上的“皮开肉绽”,厨师手臂皮肤展开,里面包裹着的鲜红的肉从里面弹出来滚落在地,血和碎肉都溅到了李凌雁的面具和下巴上。李凌雁面无表情,完完整整的一刀划到胸口,一直到厨师完全皮肉分离,再也不能对人造成任何威胁才作罢。 林溯光收起甩棍,上前用自己的袖子给李凌雁擦了擦下巴的血,后者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李凌雁正面吸引厨师的注意力,林溯光用道具深藏身形在周边游走,伺机打断厨师的手脚。 甩棍这种武器威力极大,即使有肌肉作为缓冲,要打断人骨也不算费力。但林溯光在同一位置击打过好几次,完全没有打到骨头的实感。李凌雁第一刀插进肩膀,肩膀本应该是骨骼较多的位置,但匕首进去根本没碰到骨头,因此两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这个厨师不是怪谈的主人,再找。”李凌雁低声说。 厨师只是和王老板一样的人皮傀儡,只不过内里的填充物不同,杀掉这个厨师根本对怪谈造不成任何威胁。 但她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苏恒救出来,虽然战斗只持续了十来分钟的时间,但在怪谈里,十来分钟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顾影见那边打完了,悄悄站起来藏进了人群,她搓搓自己脖子上变得干硬的血块,有点痒。 鹈鹕也早就跑了,他是个疯子,不是傻子,他才不要留下来给异管局当靶子。 李凌雁尽管很急,但当着一群诡异顾客的面,即使是她也不敢表露出太多异状,带着林溯光艰难地挤进去。 鹈鹕溜了,他的催眠能力本来也没法维持太久,苏恒早在咀嚼完那根手指的时候,催眠的效果就消失了。但他已经救不了自己了,他的理性早已岌岌可危,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大楼,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鹈鹕就是那个推倒积木的恶童。 因此苏恒继续机械地咀嚼吞咽,而且身边还围着一群戴着各色动物面具、面带微笑的“人”。 对它们来说,这是在见证一个新生命的降生,是难得一见的伟大节日。 “来尝一口心脏吧,很有营养的。”有人捧来一颗完整的鲜红的人心,甚至还在微微颤动。 苏恒动作僵硬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不对,哪里都不对,这些人不怀好意,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可以入口的食物,也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禁忌的门,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胃饥饿得搅在一起,难受得像要烧起来一样,背后渗出冷汗,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物最原始的欲望。 食欲。 他只想吃东西,普通的食物已经满足不了他,普通的食物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引诱人的香味。 肉和血。 苏恒最需要的东西已经有人送到了他面前,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心脏,肝脏,鲜肉,血块...... 供他挑选。 苏恒伸出手,人与怪物的界限顷刻间就被打破,他越过最后那条线,他抓住了那颗心。 曾经鲜活地跳跃在另一个人胸膛里的一颗心,现在捧在苏恒手心里。 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了交集。 苏恒吞了吞口水,险些被自己呛到,唾液从他嘴角流下,他却毫无自觉。他张开嘴,口腔里是没吞咽干净的碎肉和骨头,洁白的牙齿上沾满浑浊不清的血。 苏恒撕咬着那颗心,吸吮着里面饱满的血液,血滴滴答答地从他唇齿间溢出,衣服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许多只手伸过来抓住苏恒脸上的面具,扯得粉碎,一扬手扔到半空,面具的碎屑悠悠飘落,不知落到了哪儿。 当李凌雁和林溯光艰难地挤到前面,她们看见的就是苏恒啃食心脏的样子。 苏恒昏昏沉沉,一口一口吃着手里美味的肉,血流了满手满胳膊也并不在意,眼睛里只剩下这块美妙的肉食。 先前坐在苏恒附近的人注意到李凌雁她们两个,低声和身边的人解释了一下三个人是一起的,这一信息几番传达下去就几乎传遍了,人群中响起低沉的讥笑声,所有人冷眼瞧着两人如何处置自己那个已经没救了的同伴。 “苏恒!”李凌雁握着匕首,提着厨师的人皮,冷冷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有厨师做先例,倒也没人敢再造次。林溯光跑过去,抓住苏恒肩膀摇了摇,见苏恒没有反应,干脆左右开弓抽了他两个耳光。 苏恒的眼神短暂地聚了焦,第一眼先看见自己手里那颗啃了一半的心脏,一松手,心脏摔在地上血水四溅,手里身上全是血,嘴里也残留着血腥味。 何况自己也完全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苏恒身体晃了晃,被林溯光扶着靠到椅子背上才勉强坐直了,如此绝境,苏恒竟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滚落,脸上晕开两道血痕。 “李队,有事情想交代给您,帮我带句话。”苏恒说。《 》 19、合作 “你说。”李凌雁握刀的手藏在背后,站到苏恒身边。 林溯光有点犹豫,看了看李凌雁背后的那只手,又看看李凌雁,试探着开口:“李队——” “闭嘴。”李凌雁严厉地瞪了她一眼,林溯光顿时不敢说话了。 谁都看得出来,苏恒没救了,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开始浮肿变色,面具也被扯碎,遮不住那张渐渐变得狰狞可怖的面孔,眼珠都开始泛白。 现在神志短暂的清醒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苏恒自己同样清楚这一点,他挣扎着喘了两口气,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怪异嘶哑:“李队,别告诉我妹妹,别让她知道我死在这,她的性格......我怕她来寻仇。” “您就和她说,好好上学,别多想,别乱跑。”苏恒说完这两句话,好像没什么挂念了似的长长吐出口气,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又睁眼说:“李队,您那把刀借我用用。” “你是想——”李凌雁怔住,她原想等苏恒死后再动手,但苏恒的决心似乎超出了她的想象。 “不能让您为难啊,李队。”苏恒勉强笑了笑,朝李凌雁伸出手,说:“这辈子还没摸过怪谈道具,借我使使。” 林溯光想偏开头不去看的,李凌雁却拉住她,厉声喝道:“如果你还尊重他,就好好站在这看完他的结局!”李凌雁把自己的匕首放到苏恒手上,苏恒浮肿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那把刀。 同样的结局随时可能落在她们头上,李凌雁对此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林溯光还没有。 “好像和普通的刀也没什么区别。”苏恒动作迟缓地把匕首举起来,手臂已经很难抬起来了,勉强举到喉咙的高度,他闭上眼,双手握刀,往前一送。 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穿喉管,血顺着匕首侧面开的血槽缓缓渗出来,喉管被这一刀切断之后,苏恒竟然还没死,连他自己都惊讶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的体质已经开始朝向怪物转化,生命力变强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苏恒也没犹豫太久,他已经开始隐隐约约渴望更鲜活的血肉了,在自己做出更无可挽回的事情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扭转上半身,借助半个身体的力量几乎割断了自己半个脖子。 血液喷溅。 苏恒身体软软地垂下来,脑袋歪挂在颈子上,匕首插在脖子里,血沾满了整个刀身,滑腻腻的抓握不住。 苏恒死了。 林溯光早已泪流满面,在苏恒的手垂落身侧之前,她就抢上前去握住了苏恒还带着余温的手,半跪在苏恒身边,握着他浮肿的手痛哭。 李凌雁拔下匕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苏恒身上,最后维持了他作为异管局成员的体面。 看了一出闹剧,“观众们”满意地纷纷散去,低声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各自落座,又用不怀好意的眼光打量着陷入悲伤的两人。 剩下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好对付,他们忌惮着两人手里的武器,又垂涎新鲜的血肉。 顾影靠墙边站着,她不太确定李凌雁能不能猜到是她主谋害死苏恒,但从理性一点的角度判断,在我方已经折损一人的情况下,速战速决立刻解决怪谈并且脱离才是上策。 但顾影不了解李凌雁,不知道她会怎么选,也不清楚李凌雁的具体实力,如果她想顺手带走顾影的话,那顾影也无力反抗。 所以她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李凌雁不会注意到她。 正巧她身边的顾客招呼她过去,顾影顺从地走过去,含笑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一桌点多了,吃不完,帮我们处理一下。”戴着动物面具的顾客指指桌子上一盘几乎没动过的肉。 “浪费食物是违反规则的。”顾影提醒道。 “我知道啊,所以叫你来帮我们吃了,这就不算浪费了吧?” “......”店员规则里明确提到,员工不允许偷吃顾客的食物,但同时顾客也掌握了投诉的权利。顾影毫不怀疑,她前脚拒绝这个顾客,后脚就会收到一条投诉。 完全是个两难的局面——如果顾影是普通人的话。 规则是给人类定的,人类碰了顾客的食物的话,就等于是吃下了人肉,用不了多久就会像苏恒一样被同化;而被投诉的结局也一样。 但对于顾影来说,要求她坐下来吃肉这件事看似刁难,实际上解了顾影的燃眉之急。她实际上完全可以拒绝的,但她忙不迭地坐下来,端起那盘肉,一股脑地涮进了沸腾的火锅。 另一边李凌雁带着林溯光,从苏恒的尸体旁边走开,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顾影身上的时候,停留了几秒钟,又移开了。 她混在顾客中间,贸然过去很危险。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林溯光送出去,等到后续调查的时候,自然能找到杀死苏恒的凶手。 鹈鹕大喇喇地靠在柜台旁边,见李凌雁看过来,非但不躲反而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顾影一面涮肉,一面偷眼关注着李凌雁两人的动向,见她暂时没有来找麻烦的意思,才放下心来,却没注意自己这一桌顾客都在打量她。 这一桌除了顾影,还坐着三个人,彼此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先开了口:“你真的是我们同类吗?” “我见过像你这样自作聪明的人类,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血,泼了自己一身,遮盖身上的气味来混淆视听。”坐在顾影身边的顾客继续问:“你说,你是那样的人类吗?” 相比于骗人类异化,他们更倾向于得到一份免费的夜宵。 顾影和她的同类们都一样,没什么集体意识,增加同类也不觉得喜悦,目睹同类死亡也不觉得恐怖。之所以要围观苏恒的异化,不过是怀着恶意要观看人类死亡的惨状而已。 顾影伸筷子去锅里捞了块肉出来吹了吹,闻言笑了笑,放下筷子挽了挽袖子,说:“人类能做到这种事吗?” 她指甲在手肘处的皮肤表面挠了挠,找到一处微不可察的缝隙,指甲一勾一挑,手肘处的皮就被剥下,露出下面的又一层皮肤。 “你是吃灵的?”顾影身边的顾客清楚地看见了她身体的变化,面具后的瞳孔一缩,暗叫声不好,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顾影慢悠悠地重新用筷子夹起那块肉,送到对方嘴边:“这东西还是吃不习惯,你请?” 那个顾客额前渗出汗来,不得不张开嘴把那块肉吃了下去,顾影朝每个人点了点头,笑说:“慢用。”随后就起身走开了。 在她们这些类人怪物内部,吃灵魂的类型几乎是牢牢占据食物链顶端的,倒也不是因为吃灵的天生有什么强大的地方,而是因为灵魂比肉更难获取,在她们的特殊买卖渠道上,灵魂的价格也比血液和肉贵得多,但凡吃灵的弱小一点都活不下来,因此在大部分怪物们的认知中,吃灵的永远都比吃肉的能力更强一些。 只不过顾影算是个异类,自从被转化了之后就一直跟着店长做事,吃不饱也饿不死,没什么攻击手段也顺利活到了今天。 仗着自己身份狐假虎威也算是吓住了找茬的顾客。 顾影把自己的皮贴回去,却见李凌雁不见了,传菜口那边只剩下林溯光,看起来急得团团转。 “怎么了?”李凌雁不在,顾影的胆子也大起来,凑过去主动搭话。 林溯光抬头见到是她,顿时抽出了衣袖里藏着的甩棍,手腕一动,甩棍瞬间伸长,指着顾影鼻子质问:“苏恒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是鹈鹕。”顾影十分真诚地说着谎话:“鹈鹕的能力应该记录在你们的档案里面吧?他催眠了你们的同伴,骗他吃肉。那家伙是个疯子,还想吃我。” “我不会相信你的。”林溯光咬着牙说。 “你相不相信都无所谓。”顾影摊了摊手,她想把顶在鼻子前面的甩棍尖挪开,但林溯光轻轻敲了敲顾影的手指,她就不敢动了,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说:“但是你们有麻烦了不是吗?那个又高又壮的女人去哪了?” “和你无关。”林溯光紧绷着脸,但眼光闪烁显然有所动摇。 “我是想帮你们的,当然了,我有条件。”顾影往后退了退,但她退一步,林溯光就进一步,甩棍始终指在顾影脸上。 “说说你的条件。”刚才李凌雁在林溯光面前被无数只手拖进了墙里,林溯光没能拉住她,而且在那之后,林溯光反复搜寻也没能找到进入墙内的入口。 “放了我,而且杀鹈鹕。”顾影压低声音说。 “前一个我没法保证,但后一个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林溯光冷冷地说。 “那就在这次怪谈里放过我,而且出了怪谈之后,既不能抓我也不能伤害我。”顾影重申了条件,同时故意吓林溯光:“你的同伴失踪了,可没有太多时间给你犹豫,她的命就拴在你的这一个选择上了。” “如果你有线索就帮我找到她。”林溯光蓦然抬头,甩棍在顾影喉咙处一点即收:“如果你敢背叛,我马上就会杀了你。” 即使林溯光并没有用力,顾影也感到喉咙一痛,她下意识捂了捂脖子,又问:“还有一件事,你们是怎么确认我身份的?”《 》 20、后厨 林溯光从衣服里提出一根项链,对着顾影亮了一下挂坠,又迅速收回去,冷着脸说:“这东西有个技能,能让你们这些怪物暂时看不见我。十点钟你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我开着技能在你面前转了两圈,你毫无反应。” “......”顾影还以为是自己之前出了什么纰漏,竟然是林溯光用道具作弊才确定了她身份,一时间不由得苦笑,说:“普通怪谈不会给你这么好的道具,是那个五级怪谈给的?” “与你无关。”林溯光威胁地用甩棍敲了敲墙面,像个小混混似的催促顾影快说:“你有什么情报就赶快吐出来,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闲聊。” “我知道的也不多,毕竟我也才刚来没几天,线索不多。”顾影看见林溯光表情变化,连忙补了一句:“但毕竟比你们早来几天,多少比你们多一些信息。” 而且,作为经常穿梭于怪谈中的怪物,顾影还掌握着一些只有她们才知道的情报。 “我先把逻辑给你捋清楚,免得你搞不明白情况。”顾影往墙上一靠,顾及到林溯光的心情以及自己的脑袋,她语速很快地说:“首先,这是个会随时间变化环境的怪谈,在正常的营业时间里,火锅店里看似一切正常,但休息室的冰箱里凭空出现了一盒‘员工餐’,我们谁都没注意到有外人进来,对吧?” “因此我猜测,即使把十点前和十点后的火锅店算作是两个不同空间,但这两个空间也是有所互通,可以互相影响的。而十点后那些顾客突然凭空出现,我认为并不是他们突然冒出来,而是我们突然转移到了另一个空间里,只不过没人察觉到,实际上凭空出现的人是我们。” “你想说什么?”林溯光听着顾影东拉西扯地聊,耐心快要耗尽了。 “别急,就要说到重点了。”顾影摊开两手表示自己没有说谎,继续说:“我注意到你们一直在找厨房,思路对了,但按照你们的找法,是一辈子也找不到的,只会困死在这里。这个怪谈主人很狡猾,他躲藏的位置是你们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在营业时间内,他就躲在十点后的火锅店里,而等到十点后,他又躲回营业时间内的火锅店。”顾影双手各竖起食指对在一起,说:“他就在两个空间中反复穿梭,你们无法突破空间的界限,又要去哪里找他呢?” “......”林溯光听懂了,不免有些丧气,喃喃自语:“三级怪谈都是这个难度吗?” “不,这里很特殊,至于具体特殊在哪,这个不能和你说。”顾影出奇地温和,也没问她既然能从五级怪谈里活着出来,又为什么会担心一个三级怪谈的难度,只是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出于某种原因不太喜欢这里,想把它送给你当礼物,就够了。” “我的条件就是和你换我的命,用你同伴和这个怪谈主人的命,来换我的命,两条命换我一个,不管怎么想都是赚的,对吧?”顾影用几乎是恳求诱哄的语气和林溯光说话,后者迟疑了一下,问:“你的意思就是,你能找到这个怪谈主人藏身的位置?” “我们在怪谈里多少是有些特权的,尤其我现在是怪谈内的工作人员。”顾影说得恳切,但实际上,她的特权主要源于她进入怪谈的理由是帮忙杀人,为了方便她做事,怪谈主人给她额外打开了一部分豁免权,让她能够同时影响两个空间。 当然,这个理由就没必要说给林溯光听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顾影会临场反水。 “我答应你,帮忙。”林溯光斩钉截铁地说。 顾影从地上捡起先前厨师用的那把菜刀,林溯光警惕地盯着她:“你做什么?” “防身啊姐姐,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敌人的老巢,我找点家伙什都不行?”顾影无奈地瞥了林溯光一眼。 “你走前面。”林溯光紧盯着她,片刻又问:“你需要武器,那你的能力不是攻击性的,对吗?” “如果你想套话,最好做得再高明一点。”顾影不接这茬,她握着菜刀回到传菜口附近,伸手摸了摸墙。 顾影的手就好像伸进了水面,之前林溯光和李凌雁两个摸过无数次的墙面,在顾影面前就变成了荡漾的水波。 “过来。”顾影招招手,拉过林溯光,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把林溯光搂进了怀里,半拖半拽着她,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一起消失在了墙里。 林溯光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间,再亮起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到了一间看起来像是厨房的地方。 之所以说是像厨房,是因为这里有切肉的案板和一应厨具,但乱七八糟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案板上留着好几个刺穿的印子,刀架上少了好几把刀,烤箱被砸得几乎看不出来用途,地上桌子上摊着好几张泡在血泊里的人皮,碎肉和人骨零零散散地堆在地上,发出难闻的气味。 “看样子你的同伴还算是——”顾影环顾四周,找了个合适的形容词:“生龙活虎。” 很容易猜到这里发生过什么,李凌雁被抓到这里来之后,怪谈的主人派了不少人皮傀儡想杀了她,但从这里的一片狼藉来看,李凌雁杀了不少傀儡,很可能已经逃走了。 “松手。”林溯光冷冷地说。 顾影像是刚刚注意到自己还搂着林溯光的腰似的,飞快松开手,高举起两手以示清白。 林溯光没理她,倒也没忘了让顾影走在前面,甩棍敲敲她后背,催她快走。 “不找找规则?”顾影一边走,一边回头问。 “我们一起行动,踩了雷也是你先死。”林溯光冷冷地说。 “好冷漠啊,救世主好狠的心,就这么对待一个刚刚提供了线索的好心人。”顾影夸张地嚷嚷,却只换来林溯光在她背上重重一敲,冷冰冰地说:“人道主义是留给人的,你们不配。” 顾影沉默下来,安静地往前走。 厨房另一端有一扇开着的小门,两人从那扇门出去,外面是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顾影握着那把捡来的生锈菜刀,警惕地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生怕从什么地方钻出个人皮傀儡出来。 那东西用林溯光的甩棍击打是无效的,真出了什么事,还是要靠顾影的刀,但顾影对自己的身手完全没自信。 希望不要连累林溯光和自己一起死在这。 顾影想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凌雁清理得足够干净,两人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了尽头都没遇见什么,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没锁,但门本身的重量就需要两人合力才勉强推开。 门刚开一条缝隙,顾影就察觉到不好,这里是后厨冻肉的冷库,如果只是普通的冷库倒也不要紧,但透过那条打开的缝隙,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挂着无数具冷冻的尸体,脖颈处被悬挂的钩子刺穿,光裸的尸体皮肤雪白。 而且,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不只有冷气,还有难以言喻的肉类的香气。 这里是放置污染物的仓库,先前只是通过菜品送出去的那一点就足以让苏恒魂不守舍了,现在这里起码堆着几十具尸首。顾影还好,她身边的林溯光眼神瞬间就变了,扒着门边的手骤然发力,先前两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打开一条缝隙的门,现在竟然被林溯光一个人缓缓推开了。 顾影注意到李凌雁面朝下倒在门里面,生死不知。 怪不得这个怪谈的主人要把李凌雁抓进来,原来还在后厨里藏了这一手,用这些东西瞬间异化人类,只要他躲进冷库,就没人能抓得住他。 顾影要捂住林溯光口鼻已经来不及,现在林溯光已经近乎于失去理性,将顾影的阻止抛之不顾,挣扎着要往门里面钻。 顾影只能扔掉菜刀,把林溯光挤在自己和金属门之间,用全身的力量压住林溯光让她没法进门。 顾影分身乏术,她本该关上那扇门阻断气味继续影响林溯光的,但阻止她进门就已经耗尽了力气,根本没能力去关上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别拦我,我要——我要吃——唔!” 顾影不想从林溯光的嘴里听到什么她清醒时绝对不会说的话,但一时间又腾不出手捂她的嘴,也许是门里面的气味也对顾影的大脑造成了什么污染吧,又或者是在和林溯光纠缠的时候,顾影的怨气也需要有地方宣泄。 总之,顾影堵住了林溯光的嘴,用自己的嘴唇。 亲上去之后她就后悔了,自己在做什么啊,但林溯光的嘴唇实在柔软,还有淡淡的唇膏香味,香味和血腥味相混合,交织出了奇特的趣味。 顾影又不想放开她了。 但在顾影撬开林溯光唇齿之前,她就感到自己嘴唇一痛,穿着的皮险些被林溯光咬烂,她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正对上林溯光满含着怒意的眼眸,清醒过来的林溯光怒视着她:“你在做什么?” “我是想救——”顾影争辩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自己刚才稀里糊涂做的事很难狡辩糊弄过去,只能耸耸肩,把这件难以解释的事情跳过去:“我觉得这个情况你昏过去说不定比较好,从这个情况看来,这扇门你是进不去了,这样吧,我钻进去把你那个同伴拖出来,咱俩掉头就跑。” “你别想把刚才的事搪塞过去!”林溯光气得跳脚。 “那怎么办?你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讨论刚才我吻你的事情?需要我负责吗?”《 》 21、试探 林溯光气得浑身发抖,但理性上也知道现在不是和顾影撕破脸的时候,她随时可能再陷入被污染失去理智的状况,到时候她还需要顾影帮忙把她和李凌雁带出去。所以最后她也只能指着顾影的鼻子怒道:“好,那就等出去再和你算账,你离我远一点,别再碰我!” “好好好。”顾影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耸了耸肩膀:“那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做?我进去把人弄出来——等等。” 顾影忽然压低声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五感比一般人灵敏得多,捕捉到一个微弱的脚步声从厨房的方向过来。 “鹈鹕来了。”顾影把音量降低到耳语的程度:“摆出要杀我的架势来。” “什么?”林溯光还没理解她的意图,但顾影先她一步抓住林溯光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用林溯光的胳膊勒住了自己。 刚刚摆好姿势,走廊另一端的厨房门就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火锅店工作制服的男孩握着门把手走出来,一见了纠缠在一起的林溯光和顾影两人,鹈鹕便露出满口尖牙笑了起来:“呀,被抓住啦?” “要不要我帮你吞了她啊?”鹈鹕往前走了两步,林溯光条件反射地手臂收紧,勒得顾影几乎要翻起了白眼,连连用力拧了林溯光两下,林溯光这才放松了一点。 “别别别。”顾影费力地维持自己呼吸通畅,和鹈鹕交涉:“在你吃掉她之前,她就能先勒死我。你可能不太在乎,但我还没活够,我觉得还是按照她说的办比较好。” “是吗?她想要什么?”鹈鹕停下脚步,嘴角裂到耳朵,漫不经心地问。 “我要和我的同伴一起离开这里。”林溯光想了一下,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带李凌雁离开,但她刚说完,胳膊就被顾影捏了一下。当着鹈鹕的面,顾影没法说话,但借着反抗林溯光这个理由作幌子,她还是能做点小动作的。 林溯光揣度着顾影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我要这个怪谈的主人死。” 林溯光明显感觉到,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影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也就是说,你准备听她的话啰?”鹈鹕煞有兴致地慢慢踱过来,林溯光警惕地挟持着顾影往后退。 “行了,拿我当人质没用,你看他像是会管我死活的类型吗?”顾影表面不耐烦地制止林溯光,实际上是在提醒她不能再往后退了,再靠近那扇门的话,林溯光就很难维持理性了。 顾影又转回去和鹈鹕说话:“我刚才还在和她谈条件,但她咬得很死,一定要杀了这个怪谈主人之后才肯放过我。帮帮忙,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你是为了买命,那我又有什么好处呢?”鹈鹕慢悠悠围着两人转圈。 “你不是一直想尝尝我们这些吃灵的什么味道吗?”顾影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脱口而出。而鹈鹕眼睛瞬间亮了,带着诡异的兴奋提高嗓门:“你终于愿意被我吃掉了?” “当然不。”顾影抬起手把鹈鹕凑到脸上的脑袋按回去,继续说:“我还不想死,但是这个怪谈的主人就是个吃灵的。你去吃了他,你的夙愿达成,我也能活下来,这样两全其美,不好吗?” 鹈鹕笑嘻嘻地蹿到冷库门前,朝顾影挥了挥手:“待会儿店长把你炖了的时候,别忘了喊我尝尝。”说着,他就钻进门里面不见了。 顾影明显松了口气,拍拍林溯光胳膊:“行了,放开我吧,等他出来就完事了。” 林溯光松了手,顾影摇摇晃晃退到墙边,摸着自己被勒得发红的脖子喘气。 这还是林溯光第一次尝试和怪谈里的怪物合作,虽然实际上的关系更像是互相利用,她还是很不放心,攥着甩棍的手心里渗出了汗,问:“你就那么确定鹈鹕能干掉这个怪谈的主人?” “当然。他这么藏头露尾的,就说明他本人的能力不是战斗相关的,也不擅长此道。”顾影揉了揉自己脖子,说:“而鹈鹕平时的举动有多嚣张你们都知道,这么四处蹦跶还没死的,就足够证明他很强了。” “等着吧。”顾影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冰凉的瓷砖上,脑袋搭在膝盖中间:“你又进不去,等鹈鹕那边搞定了,我进去把你同伴弄出来,咱们各自回家。” “你的能力果然也不是战斗相关的。”林溯光喃喃地说。 “别打探啦,反正以后多半你也遇不上我,这座城市这么大。”顾影随口说,紧接着忽然感觉眼前白光一闪,她下意识伸手把脸一遮,摸到脸上的面具不由得庆幸这个怪谈环境特殊,有大量同类过来用餐,为了隐藏大家的身份,每个人都必须戴着面具,即使自己没穿着伪装的皮,也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白光一闪即收,顾影猛地扭过头,果然看见林溯光正在摆弄手机,还遗憾地叹了口气。 顾影知道即使自己没能及时遮住脸,林溯光顶多也只能拍到自己的下巴和体型,反正她进入怪谈就会换皮,这点线索也不足以让林溯光从茫茫人海中间锁定她。 “还挺狡猾的,嗯?”顾影侧过头说。 “彼此彼此。” 林溯光靠墙边站着,隔了一会儿,鹈鹕从门里面钻出来,不过,他的样子已经完全变了。 脖子伸长得几乎碰到天花板,皮肤被撑得像是要炸开一样,里面鼓鼓囊囊得几乎看得出是一个人的形状,那个人还在里面蠕动挣扎着,鹈鹕的脖子一鼓一鼓地动,但不论里面的人怎么挣扎,都破不开鹈鹕那个看似脆弱的脖子。 林溯光被骇得本能地想后退,但她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顾影从地上站起来,摸了摸鹈鹕的脖子,也不知她做了什么,摸了两下之后,鹈鹕脖子里的人就渐渐安静下来,几秒钟后彻底不动了,而顾影手里多了一团带着不详血色、模糊不清的东西。 鹈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尝过同类的灵吗?和我说说什么味道,要不是我吃不了这个,我才不会把它留给你。” 顾影张开嘴,把手里那团东西囫囵塞进去,脸颊被塞得鼓鼓的,也不见她咀嚼,吞咽了几次之后就把那团东西吞了下去,她眨眨眼睛,深吸两口气,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什么变化。 “没什么特别的。”顾影说。 “可惜。我回去消化完了再告诉你感想。”鹈鹕一步三晃地朝厨房走去,通过那扇门的时候,脖子扭成了一个离谱的角度,从门里面探出去。 林溯光目睹了这一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顾影转身也走进那扇门,不一会儿就抬着李凌雁的腋窝把她拖出来,放到林溯光身边,顿了顿,又进了冷库。 林溯光没心思管顾影去做什么,她在李凌雁身边跪坐下来,试了试李凌雁的呼吸。 还好,她还活着,也没有明显异化的迹象,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 想来大概是李凌雁进了冷库发现不对劲,为了延缓自己异化的速度,所以敲晕了自己。而这个怪谈的主人谨慎过头,生怕李凌雁的昏迷是针对自己设下的陷阱,一定要等到李凌雁完全异化之后才肯现身。 这就给了李凌雁生还的机会。 而另一边,顾影钻进冷库,搓了搓胳膊抵御冷库里的严寒,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寸一寸地在冷库地面上搜寻。 冷冻的尸体沉默地林立,美味到异常的肉香充斥在她鼻尖,但并不能动摇顾影。 她想起夜间规则里提到过的:食肉是安全的,食草是危险的。请选择正确的身份。 这就是所谓的安全?但实际上身份根本没得选,被转换成食肉的怪物之后,根本就没有办法变回人类。 所谓的选择也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顾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一枚小戒指,躺在冷库里一个角落。 杀死怪谈主人之后,通常都会有道具奖励,显然鹈鹕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但顾影不会错过它。 顾影捡起戒指,转身出了冷库。 她找到林溯光,一言不发地托起林溯光的手,抓着人家的手指就把戒指往上面套。 “你做什么!”林溯光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打掉那枚戒指。 “道具!”顾影也被惊着了,循着戒指滚落的轨迹把它捡回来,这次倒是没硬要套上去,而是把戒指托在手心,伸到林溯光面前给她看。 “作用你们回去自己研究,三级怪谈的道具,效果也不会太差。” 林溯光狐疑地从顾影手上拿走戒指,看了看,没戴到自己手上,而是塞进了上衣口袋。 “这个怪谈不会维持太久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待会儿出去之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别想着抓我。”顾影张望了一下四周,拉起林溯光:“出去看看。” 两人一起架着李凌雁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回到厨房,原本传菜口的位置多了一扇门。 顾影拉开那扇门,外面是熟悉的火锅店大厅,只是一片狼藉,杯盘锅碗倒了一地,那些诡异的顾客统统消失了,没吃完的肉还摆在桌子上,紧锁的玻璃门被砸开了一个大洞,警报声长鸣。 怪谈消失,两个空间重叠,那些“顾客”失去了庇护自己的依仗,匆匆逃走了。 “走了哦,拜。”顾影朝扶着李凌雁的林溯光挥挥手,她也穿过被砸碎的玻璃门,踩在碎裂的玻璃渣上,快步走掉了。《 》 22、交涉 即使得到了林溯光的承诺,顾影依然按照自己先前找到的无监控的小路七拐八绕地转了好几圈,才掏出手机给店长打电话。 “喂,这个时间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但是能来接我一下吗?我现在的样子有点不方便回去。嗯,我把定位发给你,对了,帮我带一张皮还有一套衣服,我得换上再走。” 顾影挂断电话,现在的时间接近凌晨两点,在怪谈覆盖全球之后,就连酒鬼都知道赶着午夜前回家去,因此大街上空无一人,更不用说顾影藏身的小巷。她躲在那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她站在那儿,搓了搓脸上干硬的血痂,刚才在怪谈里气味混杂还不觉得,这会儿出来之后,清凉的夜风一吹,就闻到自己身上血臭味很重,也亏得林溯光还肯和自己待在一起。 林溯光—— 顾影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嘴唇,上面被林溯光咬伤的破口还在,剥下来的人皮很难自行修复生长,在找到修补的方法之前,可能她就要一直带着这个伤口了。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吻林溯光来着? 想不明白。 慌乱中做出了最奇怪的事,在怪谈里的时候没工夫多想,现在就很让人头疼了。 顾影叹了口气,缓缓靠着墙坐下来。 算了,她没准待会儿就要被店长炖进锅里了,与其烦恼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保住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 只能赌一把了,顾影手里也不是全无与店长谈判的筹码。 实际上在顾影准备反水帮林溯光一把的时候,她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林溯光—— 难道自己真的对她怀有什么不一样的感情? 思路不知不觉地又绕了回去,顾影抱着膝盖,不自觉地长长叹了口气。 如果之后再遇到林溯光的话,还是和她保持距离吧。 老鼠就该离猫远一点。 林溯光又不认识她。 但是林溯光嘴唇软软的,贴上去触感挺奇妙的。 顾影摸了摸自己嘴唇,忽然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警告自己清醒一点。 真是疯了。 胡思乱想间,店长的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穿黑衬衫的男人丢过来一个纸袋,顾影手忙脚乱地接住,接着就听见店长温和的声音:“穿好了出来找我,我的车停在外面。” 店长扔下这一句话就转身走了,顾影站起身,把林溯光的事暂且抛在脑后,脱下店员的工装,犹豫了一下,没脱掉自己这张沾满了干涸血迹的皮,而是直接抖开店长送来那张皮穿在了外面。 人皮内侧沾上了血可能会不太好清洗,但处于某种原因,顾影不想脱下那层皮。 把人皮和衣服全都穿好,再把工装折好塞进纸袋,顾影没心思检查自己现在这张脸什么样,只知道是张女人皮,店长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刁难她。最后确认了一下鼻子眼睛的位置没穿错之后,顾影沿着店长来的方向走去。 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驾驶座的车窗没关,店长一只胳膊搭在车窗外,见她出来了就冲她招招手。 顾影上了车,把纸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腿上。 店长缓缓发动了车子,他什么也没问,像是在等着顾影主动交代。 顾影估计这个时候鹈鹕大概还在处理自己那个快要被食物撑爆的脖子,在那家伙添油加醋地对着店长汇报之前,她得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于是她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异管局的人死了一个,不是林溯光。” “嗯。”店长短促地应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还有就是,鹈鹕也跟到这个怪谈里来了。我们被异管局威胁,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配合她们行动,杀了那个怪谈的主人。”顾影调整了一下表情以避免露出破绽。 顾影注意到,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店长飞快地透过中央后视镜瞟了她一眼,立刻又收回了视线。 “你也就算了,鹈鹕被威胁?”店长冷笑一声,显然是不相信顾影的说辞。 顾影低下头,像是对自己办砸了差事感到羞耻,低声说:“是我被林溯光抓住,她想让我去找怪谈主人但是,我没有攻击能力嘛,交涉的时候鹈鹕刚好过来,他一直都很好奇吃灵的尝起来什么味道,就——” “折在‘救世主’手上啊——”店长拉长了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鹈鹕那家伙一直很疯我也知道,这事也不完全怪你,但是啊,” 店长的表情忽然变得阴翳,如毒蛇一般的眼睛盯住了顾影,阴森森地说:“我朋友就这么死了,这个账要怎么算呢?” 顾影抿了抿嘴唇,做出一副畏缩的样子来:“我趁着林溯光她们没注意,抢走了那个怪谈的控制权。一个三级怪谈,能抵你朋友的命了吗?” “......”店长显然没想到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渲染情绪呢,就被顾影这一句话冲得不知道该怎么表演了。 顾影悄悄抬起眼睛,看见店长的手指烦躁地在方向盘上敲来敲去,知道自己这句话起了作用,店长开始在考虑这笔买卖是否划算了。 实际上,几天前店长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一口一个的“担心朋友”,顾影一个字也不信,她了解店长口蜜腹剑的本质,更清楚她和店长这种怪物是不存在什么“感情”的。 在人类被怪谈异化之后,被改变的不仅仅是体质,人类的一切道德准则都会被剥离掉,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弱肉强食。 从本质上来讲,每个怪物都和鹈鹕一样,只是其中一些为了生存,学会了模仿人类的举止。 伪人。 也许是比较贴切的形容词。 一个死去的“朋友”带不来任何利益,但一个三级怪谈就很有吸引力了。 还要再加上一个有点小聪明但很怕死、贫困懦弱很容易被拿捏控制的弱小的顾影。 当然,店长现在就可以杀死顾影夺走怪谈,但他舍得顾影未来可能带给他的利益吗? 就在店长的手指敲打方向盘的动作停下,看似要做出决定的当口,顾影开口推了他一把:“只要不杀我的话,这个怪谈我愿意无条件转让给你,这次的报酬我也不要了,权当是买我的命。” “那可是个好地方,你不留着?”店长慢慢地说,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我又守不住,与其被别人抢了,不如做个人情。”顾影摊了摊手,她没敢完全放松下来,身体坐得笔直,这个姿势在车里有点难受,但她表现得就好像一个乖巧的孩子。 “拿我死去朋友的东西给我做人情,也亏你想得出来。”店长在红灯处慢慢停下来,扭过头盯着顾影的脸,而后者脸上现出懊恼的神情,配合地应声:“是,我说错了。” 店长打圈摩挲着方向盘,说:“这样吧,我也不白拿你的,显得好像我仗势欺人似的。” “就当是租给我,其他事都不需要你管,我每年分二成收益给你,不论是开店本身的收益,还是怪谈规则杀了人,这些收益都算在里面,我每年给你一个数当作租金,这个条件怎么样?” 顾影这才慢慢松弛下来,答了声:“好。” 店长把顾影送回家,一脚油门开走了。 顾影长舒口气,她现在只想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但还要清洗身上的人皮。 她按了家门密码打开门,抵抗着睡意去浴室先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然后脱掉刚换上的店长送来的衣服。 刚刚穿着的时候就觉得尺码有点偏大了,这些衣服都是店长自己的,他带来那张新人皮身高又偏矮,穿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顾影脱去衣服和人皮,露出自己糊满了血痂的身体,她把皮扔进浴缸里泡着,自己则站在淋浴头下,用温热舒适的水流冲洗身体。 被稀释过的浅红色血水从顾影光裸的皮肤表面流过,渗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顾影抹了一把镜子上的水雾,镜子里出现一张很熟悉但又陌生的脸,她试着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的成熟女人做出了同样的表情。这张皮她用了几年了,差不多已经看习惯了这张脸,但今天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陌生。 自己该长什么样来着? 顾影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没找出自己身上哪里不对,非要说自己今天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嘴唇上多了个被咬伤的痕迹。 林溯光牙口还挺齐的。 顾影摸摸嘴唇,有点苦恼自己要怎么修补这里的伤痕,但又隐隐约约想留着它。 真奇怪的想法。 顾影洗干净了皮肤,又把浴缸里的人皮搓洗了两遍,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之后,拿了条毛巾吸干水分,她还不放心,打开吹风机用冷风呼呼地仔细吹了一遍才准备折起来第二天还给店长。 但在收起来之前,她微微皱了下眉,在吃掉那个怪谈主人的灵之后,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好像那个人所做的那种人偶,她也会做了。 不过需要找到合适的填充物,一些不知从哪来的知识在顾影脑子里乱转,比如:填充物的成分越接近于人类就越好。 但要顾影找来那么多血和肉当作填充物,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她穷得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冰箱啤酒,总不能往人皮里面灌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