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湖水浪悠悠》 第001章 行军地图 1988年夏末,杨玲玉从扬城师范学院毕业,孤身一人前往苏北乡下,去东阳初中教书。 她做出这个决定,震惊了所有人。 毕竟,她生于金陵,长于扬城,目前家人又回到了金陵。她模样好,成绩好,心气儿高,家境也不差,回金陵教书问题不大。 她为什么要去苏北的乡下?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她在跟父母赌气。 时间回到毕业前夕,同学们都想分配到好地方。他们都是通过定向委培招生入学的,杨玲玉也是。 只不过,分配时,城里学校少,乡下学校多……谁不想留在城里?谁不想留在大城市? 跟杨玲玉条件差不多的同学,都在想方设法分配到金陵,或者扬城。杨玲玉很焦灼,生怕自己被挤下来,便跟父母求助,希望父母帮帮她。 父亲满口答应,他说,他会拜托他的老同学,让老同学帮她分配到金陵市区。 杨玲玉大大咧咧,单纯明朗,以为父亲做出承诺,就意味着大局已定。填写志愿时,她写的全都是金陵市区的学校。众人都羡慕不已,当然,也有几分嫉妒。 但学校在制定分配方案时,班主任找她谈话,说是按照综合排名,她估计会被分到距离金陵市区100公里的一所乡镇初中。 那个地方,杨玲玉听都没听过,她人都傻了。 她又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嗫嚅着跟她道歉,说是因为妹妹下半年要到金陵上小学,为了转到好一点的学校,已经麻烦那位老同学了;再拜托老同学帮她搞分配的事情,他开不了口。 父亲又安慰她——没关系的,总归是在金陵,就算乡下也差不到哪儿去,以后再想办法把她调到市区。 杨玲玉愤愤地挂上电话,在初夏的阳光里,泪水翻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是长女,总是为弟弟妹妹让步。 她决定要气一气父母。 于是,当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东阳初中因为交通不便、条件落后,一直招不到语文老师时,杨玲玉脑子一热,便举手了。 迎着全班同学愕然的眼神,她傲气地说——我就是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开班会时,同学们为她热烈鼓掌。 散了班会,同学们都说她是傻子。 尤其是平时跟她不对付的几个女生,更是笑弯了腰,又觉得很解气——哼,杨玲玉会弹钢琴,又会唱歌,平时像只骄傲的孔雀,这下好了,孔雀要飞到乡下去了。 虽然杨玲玉对自己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很是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想让别人奚落,便填好了分配志愿。 父母得知后,果真如她预料的一般,又气又急。他们火急火燎地找人帮忙,却得知她的档案已经调到东阳镇了。 1988年暑假,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要命。杨玲玉给小学生补课,很少待在家里。回到家,十五岁的弟弟省钱给她买烧饼,七岁的妹妹把舍不得吃的玉米软糖留给她……这些又让她感到愧疚。 弟弟妹妹那么喜欢她,跟他们计较什么呢? 后悔也来不及了。 按照规定,她至少要在东阳镇待够三年才能回来。 暑假结束了,从金陵的家中出发时,杨玲玉的包里装着满满的金陵酥烧饼,手里握着一张纸,那上面写着她到东阳镇的路线,标满了时间、地点和箭头,宛如一张行军地图。 按照行军计划,首先,她必须要在下午两点之前赶到淮水市,才能赶上两点半从淮水开往清湖县的客车;然后,她才能在四点半,赶上清湖县前往东阳镇的班车。一天一趟,错过了就只能等第二天。 时间必须卡得严丝合缝,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都要再额外耗上一天的工夫。 “行军地图”是爸爸画的,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搞清楚的。 “去吧。”送别时,爸爸总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再次叮嘱,“我老同学在清湖油田工作,他离东阳镇不远。有事情,你尽管找他……当然,也要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别再冲动了。” “嗯……老爸,你回家去吧!”杨玲玉鼻子发酸。 爸爸没再多说什么,他久久没有离去。上了车,杨玲玉几乎把手挥断了,示意他回去,爸爸却视若无睹。爸爸变成了一个佝偻的小黑点……小黑点也看不到了,杨玲玉才回过头,擦眼泪。 真奇怪,爸爸才四十出头,背就驼了。 杨玲玉吸了吸鼻子,握紧了拳头。 这一年她二十岁,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她一定行的! 从金陵到淮水,四个半小时,她无数次被颠到原地起飞。车子驶过洪涛湖弯弯曲曲的大堤,司机却开得很猛,像是在山上开装甲车。 乘客们的咒骂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杨玲玉只顾闭目养神。别人在夸她淡定、勇敢?她无暇回应,也不敢睁眼……她只是晕车了而已。 下车后,她甚至来不及抱怨车子颠簸,就已经吐成一条咸鱼了。 早上出发时,杨玲玉还是穿着碎花长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的金陵少女。眼下,她的裙子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那时人心淳朴,路过的人都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杨玲玉很感动。休息了两个钟头,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便坐上了前往清湖县的大巴。 这一次,她从干瘪的咸鱼,吐成了鱼化石。 在“清湖汽车站”的招牌下面,她一边吐,一边哭,凄凄惨惨切切。 她想,她以前都不晕车的,但这一路上却吐得厉害,她一定是跟这里八字不合。 她要回金陵去……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那时,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杨玲玉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起球的白衬衣,蓝裤子。她歪着头,笑眼弯弯。她的皮肤有点黑,牙齿却很白。 她一开口,让杨玲玉差点儿没崩住。 “姐姐,你吐得这么厉害,是怀小娃娃了吗?” 杨玲玉:…… 说来也怪,在无语的一刹那,她居然不恶心了。 她本来还有点生气,但是少女一副天真娇憨的样子,又让人无法生气。 “我还没结婚呢,哪儿来的小娃娃?”杨玲玉笑了笑,“我只是晕车晕得很厉害。” “噢……”少女点点头,又很不解,“晕车?” 杨玲玉苦笑道:“你不知道什么是晕车,真好。晕车就是头晕目眩,想吐。” “噢……原来还有人坐车不舒服啊?我还很喜欢坐车呢。”少女很体贴地顺了顺她的背,“姐姐,你现在好受点了吗?我这里有水壶,你喝点水吧!” “谢谢你,我也有水。”杨玲玉很感激,又惆怅起来,“接下来要到东阳镇,该怎么办啊?” 少女整理挎包带,“我也要去东阳镇的姨妈家。” 杨玲玉很惊喜:“那,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当然可以,姐姐,你跟着我就行。”少女自信满满,“我们坐船去吧。” 还要坐船? 杨玲玉翻看着“行军地图”,并没有坐船这一项啊! 少女蹦跳着说:“从清湖到东阳,车票是八毛;坐船的话呢,我们可以先坐车到大浦,车费才四毛,从大浦渡口坐船到东阳,船费三毛……一共七毛,你说哪个划算?” 她小小年纪,却很会精打细算。对她来说,为了省一毛钱,倒车也没关系。 杨玲玉不计较车费,她巴不得一路坐船。 “姐姐,待会儿上了车,一定要看管好自己的东西。”少女悄声道,“车上有扒手呢!” “噢噢……”杨玲玉裹紧了挎包,“谢谢你,你真是个热心肠。” “你都不认识我,就跟着我走,你放心吗?”少女捂着嘴咯咯笑,“就不怕我把你卖到哪个芦苇荡里,给老汉做媳妇?” 杨玲玉一愣,初出江湖的她,确实没见识过江湖的险恶。出门之前,爸妈一直叮嘱她,让她为人处世时要有所戒备,凡事留个心眼。 “姐姐,我跟你开玩笑呢!”少女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奖状,“我是东阳初中的学生,这是我上个学期的奖状,我带回家给外婆看的……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那是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而上面写着的名字,是“姜秋萍”。 第002章长湖落日 一辆白色的大客车摇摇摆摆开了过来,车身上写了很多站名,车顶上捆着很多行李。车厢内什么都有,有人,有鹅,有螃蟹,也有自行车。 杨玲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客车,她很不习惯,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姜秋萍并没有觉得她娇气,她很小心地从挎包里掏出几个硬币,凑够了四毛钱,数了几遍,这才交给售票员。 所幸还有座位,她俩坐下后,杨玲玉仔细地把票根收好。 姜秋萍一直很好奇地看着她。 “我脸上有东西吗?”杨玲玉被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脸。 “不是。”姜秋萍笑着说,“姐姐,你又洋气,又好看!” 杨玲玉瞬间脸颊通红。“谢谢,你也很好看。” “姐姐,你一看就跟我们这儿的人不一样,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吧?” 杨玲玉想了想,笑道:“金陵算大城市吗?扬城算大城市吗?我出生在金陵,后来我爸去扬城工作,我和妈妈就跟过去了。” “哇!听说扬城和金陵可繁华了……同辉哥哥说,金陵有很多梧桐树,东边有个梅花山,很漂亮……可我一次都没去过……我连淮水都没去过。”姜秋萍说着,有些失落。 杨玲玉拍了拍她的肩:“有机会,我带你去玩!” “同辉哥也要带我去呢!”姜秋萍的眼眸又亮了起来。“只是我现在年纪小,又没钱,姨妈不肯让我和他去。” 杨玲玉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哦?你和那位同辉哥哥……” “邻居,邻居而已!”姜秋萍突然激动起来,急切地撇清,“他就是邻居家哥哥,其他的什么都不是!” “噢……知道了。”杨玲玉看着窗外,笑而不语。 她们一路上谈天说地,或许是乡下的风很清爽,路况也凑合,杨玲玉晕车的症状不严重。 姜秋萍说,她本是清湖县青田乡人,她是家里第三个女孩。如果不是因为姨妈出手相救,她估计一生下来就死了。姨妈把她带到了东阳镇,把她当亲女儿养大。 这次暑假回她自己家,是因为她亲生妈妈腿受伤了,她要给十岁的弟弟做饭,还要帮家里做农活。快开学了,她才回姨妈家。 姜秋萍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像小牛眼一样,清澈又有力量,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也很有生命力。她说起亲生父母的重男轻女,说起她刚出生就差点儿被溺死的经历,她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说,作为一个被抛弃的女孩子,她很幸运地遇到了姨妈,姨妈一家都对她很好,供她吃穿,也供她上学。 “不过,我大概只能读到初中毕业。”姜秋萍搓着腿,挤出笑容,“这几年姨妈家也挺难的,我不想再让他们在我身上花钱了——玲玉姐,下车了,走啦!” 夏末的阳光依旧灼热,码头上人来人往,暑气蒸腾。她们上了一只不大的乌篷船,船身斑驳,看上去年岁已久。 姜秋萍一直十分小心地护着挎包,依旧一分一分地数着钱。 看来,她的亲生爸妈喊她回家干活,在她回姨妈家时,却连一张整的钞票都舍不得给她,只给她坐车需要的零钱。 杨玲玉很心疼,直接递给船家六毛钱,“老板,这是我和我妹妹的船票。” “这怎么好意思……”姜秋萍急得直摆手,“刚认识,我不能花你的钱。” “你比我小,又给我带路,我理应谢谢你啊。”杨玲玉豪气地说,“再跟我争,我会不高兴的。” “那,谢谢姐姐,下次我来付。”姜秋萍又小心地把钱放回包里,认识了豪爽的杨玲玉,她很开心。 “这样的船,叫荷花瓣子。”姜秋萍热情地介绍着,“可惜现在荷花都快凋谢了,要不然,你坐着荷花瓣子,再看着旁边真的荷花瓣,美极了。” 杨玲玉目之所及,就已经够美了。 夕阳西下,湖面广阔无垠,金黄色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那是她第一次最直观地看到什么叫做“波光粼粼”。 杨玲玉不由得伸出手,想抓起一缕金光。却不料一道“金光”突然乍起,把她吓了一跳。 原来,是一条鱼跃出了水面,又跳了回去。 杨玲玉童心大发,对着水面说:“小鱼啊,你可不能再调皮了……万一水鸟把你叼走了,怎么办?” 正说着,两只白色的水鸟从他们身边掠过,飞进夕阳里。 此情此景,杨玲玉脑海中闪过很多诗词,但是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静静地欣赏水天一色,就很好。 行驶了半个小时,她们到岸了。杨玲玉不仅没有晕,还有些意犹未尽。 如果乡下的景色这么美,那在这里生活三年,也不算煎熬了。 不行不行……杨玲玉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摇了出去。 近处都是水田,远处都是平房,除了几根电线杆子,这里根本不像接触现代文明的地方……她必须得走! 趁着天色还早,杨玲玉先去学校报到。 杨爸爸提前打电话确认过了,学校提供的宿舍是一个单间,没有厨房和卫生间,倒是有炉子可以用,宿舍外有自来水,生活用水得自己提回宿舍。 听到这条件,杨爸爸默默无语,半晌才问道:“孩子要是想在睡前洗一洗,该怎么办?” “看她自己咯,反正,我们这里条件就这样……跟其他地方比,已经很好了。”学校老师很不耐烦,好像在嫌弃杨玲玉事多,娇气。都成年人了,还需要爸爸细心照料。 杨玲玉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当她提着行李来到学校时,还是欲哭无泪。 学校大体可以分成两块,南边是沙土操场,坑坑洼洼的;北边是教学区和教师宿舍区,有一道中轴线,将教学区分成东西对称的两边。宿舍在最北边,也是学校最后一排。 姜秋萍看着杨玲玉的表情,她便知道,这位新来的老师对这里很不满意。 城里来的老师都不想待在这里…… 这位杨老师,估计也会很快就调走了吧! 想到这里,姜秋萍又开始沮丧了。 第003章“电工”(上) 值班老师叫沈红英,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头发,很瘦。长了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在对待杨玲玉时,却冷冰冰、懒洋洋的。 她找出宿舍钥匙,在桌子上一推,滑到了杨玲玉面前。 杨玲玉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虽有不爽,但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她也累了,只想回宿舍休息。 出了办公室,姜秋萍一改活泼本色,大气不敢出。 杨玲玉和气地说,“谢谢你帮我带路。如果你急着回家,就先回去吧!” 姜秋萍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她很担心杨玲玉会走,又不好意思问,便主动提起她的提包,尽量表现得好一点。 她想,如果她讨好了杨老师,杨老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急着走了? 杨玲玉打量着四周,校园倒是干干净净的,花草也被照料得很好。她使劲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好像……还有酒香。 她记得爸爸说过,东阳一带的水土中含有香菌成分,因此这里是美酒之乡。爸爸还安慰她,这里的水土很养人。 杨玲玉对美酒、水土不敢兴趣,就是不想待在乡下。 她之前听同学说,乡下的厕所都是旱厕,臭不可闻。一到夏天,白白的蛆裹着黄黄的屎,爬的到处都是。光凭想象,她就要呕吐了。 但是在学校里,她好像没有闻到臭味。 她试探着问:“秋萍,你们学校的厕所……是旱厕吗?” “旱厕?以前是,现在不是。”姜秋萍说:“现在的厕所就是那种大长溜,隔成几个坑,过几分钟,就有水冲一下。” 杨玲玉松了口气。 “厕所是秦家出钱修的。”姜秋萍说,“他们家是开酒坊的,老师的宿舍、学校的厕所,都是他们家修的。” 尽管素未谋面,但杨玲玉对“秦家”充满了感激。只要厕所不是旱厕,她就觉得很幸福。 但是一到宿舍,幸福感就荡然无存。 她的房间算是“西边户”,跟厕所之间,只有一条小道。尽管不是旱厕,但厕所的味道……总归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杨玲玉很生气。那位沈老师,是故意把厕所旁边的房间分配给她了么? 她打开房门,尘土飞扬,霉味刺鼻。 房间不算小,大概有十三四个平方,进门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再往里有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 最里面堆着很多缺胳膊断腿的桌椅。很显然,那都是从教室里淘汰下来的,这个宿舍也可以说是一间仓库。 也就是说,她的宿舍,不过是厕所旁边的仓库? 杨玲玉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她把提包往地上一扔,叉起了腰。 姜秋萍赶忙往外搬那些破桌椅,“杨老师,你别生气,我来帮你打扫房间……” “秋萍,你放在那里!不要动。” 姜秋萍转过身,发现杨玲玉已经杀气腾腾地出门了,她赶忙追了上去。 办公室里,沈红英正准备下班。杨玲玉用力推开了门,把她吓了一跳。 “沈老师,我的宿舍没办法住。”杨玲玉竖起两道眉毛,“我要问问校领导,是故意把仓库给我住,还是负责分配宿舍的教师失职?” 沈红英正准备反击,杨玲玉又堵住了她的嘴:“我想,这些事情你大概也不能做主,所以我要找领导问个清楚。” 沈红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刚来,事怎么那么多。这里条件艰苦,不比城里。” “我是来这里工作的,可我住宿的地方,并不能让我好好工作。我现在就要找校领导,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的宿舍是什么样子的……” 杨玲玉白净瘦弱,看起来很好拿捏……但沈红英误判了,这个城里来的姑娘难缠得很。 姜秋萍也惊呆了,原来,在面对不公平的待遇时,人是可以反抗的……只是她从来没有勇气罢了。 沈红英辩解道:“乡下的条件就这样,我们也没有办法啊……你仗着自己是大学生,又是从大城市来的,就看不起我们,为难我们?……” 杨玲玉吵不过她,气哭了:“到底是谁欺负谁……?” 她们争执不下时,外面又进来一个人,他穿着两条筋背心,高大,精瘦,在夕阳的照射下,他古铜色的皮肤仿佛会发光。 在学校里,杨玲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壮的身材。她莫名感到害羞,将脸转到了一边。 沈红英赶忙站了起来。“玉坤,你怎么来了?” 男人说:“嗯,我叔让我来修广播站。” 姜秋萍悄声跟杨玲玉解释:“他叫秦玉坤,我刚才跟你说过的,宿舍和厕所都是他家出钱修的。” 杨玲玉正在气头上,没在意这番话。她还在为晚上的住处发愁,宿舍里乱成那个样子,怎么睡? 秦玉坤把手里的扳手、钳子、胶带放在了桌子上,跟沈红英说:“姐,怎么回事?人家老师刚分配过来,对咱们学校有什么意见吗?” 沈红英很委屈。“玉坤,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们这里毕竟是乡下地方,住宿条件肯定比不得城里……这位杨老师这么挑剔,我也没想到啊。” “我看杨老师从最西边那间屋子出来的,在我印象里,那里不是仓库吗?有时看门大爷会去里面休息。”秦玉坤和气地说,“学校里再没有别的房间吗?这位老师刚分配过来,咱们得好好对待人家。我爸就是为了留下高水平的老师,这才翻修了宿舍和厕所——如果还有空房间,先给这位老师,回头我跟我叔说一声就是了。” 姜秋萍又小声科普:“现在的校长是秦大哥的叔叔。” 杨玲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红英脸上火辣辣的,她没好气地拉开抽屉,在里面扒拉了一阵,又递给杨玲玉一把钥匙:“这间本来是留给老教师的,你暂且用着吧。” 杨玲玉拿到了新的房间钥匙,就不再耿耿于怀了。 姜秋萍替她高兴,她刚要跟杨玲玉一起走,却被沈红英叫住了:“秋萍,你把办公室打扫干净再走。” 第004章电工(中) 沈红英使唤人,非常熟练,那种颐指气使的架势,浑然天成,仿佛她天生高高在上。 姜秋萍也想像杨玲玉一样反抗,无奈她从小就是讨好型人格,即便对沈老师的使唤深恶痛绝,她还是顺从地拿起了扫帚。 沈红英还脱下了套袖,吩咐道:“等会儿把我的套袖也洗了。” 姜秋萍不情愿地答应了。 杨玲玉深感不可思议,脱口而出:“现在又没开学,秋萍也不是值日生,她打扫办公室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帮老师洗衣服?” 沈红英冷笑一声:“秋萍可没那么娇气,她是学生,给老师干活,不是天经地义吗?” 秦玉坤也为秋萍鸣不平。他闭上眼睛,忍了忍,才沉稳开口:“红英姐,秋萍刚从老家回来,家还没回,你让人家小姑娘喘口气。” 沈红英便笑嘻嘻地说,“那行吧,秋萍,大家都替你说话,倒显得我刻薄了。” “不是不是……”姜秋萍很惶恐,生怕得罪了沈老师。 “你走吧。”沈红英皮笑肉不笑,“再过两天开学了,开学考的卷子还没印完,你别忘了来帮忙,印初二的卷子。” 秦玉坤还想说几句,但秋萍已经忙不迭地答应了。 走出办公室,她还是挺委屈的,也有一股说不明的担忧,她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秋萍,你到我屋子里坐会儿吧,晚上我请你吃饭。”杨玲玉拉起了她的手,“今天谢谢你了。” “不了,我还是回家吧……姨妈家还等着我做饭呢。”姜秋萍声音小小的。 “你们俩别争了,今晚我来请客。”站在阳光底下,秦玉坤笑容明朗。“一来,欢迎杨老师来到东阳镇;二来,也欢迎秋萍回到东阳镇。” 面对他的盛情邀请,杨玲玉不知所措。 回过神来,她才开口。“刚才真的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不会那么顺利地换宿舍。” “哈,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秦玉坤露出了两排大白牙。 “所以,这顿饭,还是我来请吧,请你们两个。”杨玲玉笑了笑,“你们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好不好?” 姜秋萍还想推辞,但秦玉坤却乐呵呵地答应了:“好啊,那我们就去吃长鱼面吧!——我先回家一趟,等会儿回来找你们哈。” 新换的房间跟刚才的布局一样,也有一股霉味,但是没有杂物,很清爽。 姜秋萍主动端来一盆水,洒在地上,帮杨老师打扫房间。 杨玲玉一把夺下了扫帚:“秋萍,你不用主动干这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杨玲玉说,“即便我是你的老师,我也不会随便指使学生做这做那。” 姜秋萍很感动,要是所有人都像杨老师这样善解人意就好了。 她又说:“那,杨老师,我只是很喜欢你,想帮你做点事情,那样行吗?” “呃……行吧。”杨玲玉爽朗地说,“那说好了,我请你吃饭。” 姜秋萍心花怒放,她很少被这样好好对待。 她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跟杨玲玉闲聊。她说,除了那位沈老师,学校其他老师都挺好的。知道她家境不好,老师们都很照顾她。 她极力说这里很好,就是想把杨老师留下来。 杨玲玉很为难,沉默着。 说实话,即便这里风景再美、人心再淳朴,她也不想在这里待上三年。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青年,她想念金陵城的电影院和音乐茶座,想念和同学一起跳迪斯科的时光……大城市的生活多有意思!待在乡下,完全是蹉跎青春,与时代脱节。 一会儿功夫,秦玉坤便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带了一床被褥,一条薄毯,还有一个蚊帐。 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家里常备的,准备给客人用的。每次用完,他的妈妈都会把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一遍。所以,这些都很干净,希望杨玲玉不要嫌弃。 杨玲玉有轻微洁癖,但面对对方的好意,她还是表达了感谢。 她的提包里有薄毯和床单,本来想凑合一晚,明天把爸妈寄来的被褥铺上就行……结果,现在不用凑合了,有秦玉坤送来的东西,她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她收下了,秦玉坤可开心了,居然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然后,他伸出手,郑重地跟杨玲玉说:“Nice to meet you。(见到你很高兴)” 杨玲玉一愣,不知道他这是抽什么风,只能像两国元首见面一样,握住了他的手。 最后一缕阳光照进窗户,他俩变成了闪着光的剪影。 姜秋萍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她觉得两人在一起很好看。 秦玉坤兴奋异常,没话找话,“杨老师,我的英语是不是很好?” 杨玲玉:??? 完了……姜秋萍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秦大哥这种乱开屏的行为,让她脚趾抠地三尺。 杨玲玉只好干笑着夸奖:“是挺好的。” 秦玉坤更开心了,他主动把蚊帐撑了起来。 他还语无伦次地讲起了自己的往事,说是他小时候在蚊帐里看书,结果蜡烛把蚊帐给点着了。所以,他叮嘱杨玲玉,尽量不要在蚊帐里点蜡烛。 杨玲玉对他的喋喋不休感到厌烦。这个秦玉坤,让她联想起了那些追着她死缠烂打的男同学,他们也像眼前这位壮士一般,故意大声在她面前讲很多话,引起她的注意。 秦玉坤没有察觉她的不耐烦,他依然说着自己的糗事:“小时候想看书,爸妈又不让看,我晚上偷偷点煤油灯看,结果鼻孔被熏得黑乎乎的。杨老师,你肯定没有这样的经历吧?哈哈哈哈……” 啊……姜秋萍的脚趾真的把鞋底都给抠烂了。 平时秦大哥多有魅力啊!沉稳,话少,又可靠。怎么一遇到漂亮的杨老师,他就变得像村口二傻?…… 姜秋萍很想趁其不备,将其打昏。只要秦大哥不开口,绝对魅力值爆棚。 “我小时候也用过煤油灯的,也会把鼻孔熏黑。”杨玲玉说完,叠着衣服,不理他了。 “哈!看来我们真是同时代的人啊,有很多共同的回忆……”秦玉坤又亢奋过头了。 姜秋萍撞了他一下,小声道:“你可少说两句吧!聒噪!” 第005章 电工(下) 聒噪?! 有生以来,秦玉坤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这评价还是可爱的秋萍妹妹给的。 他傻愣愣的,但是很听话地闭上了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杨玲玉生气了。 杨玲玉都不想跟他吃饭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又不能反悔,便默默地跟着他们到了街上。 姜秋萍小声吐槽:“大哥,你刚才话怎么那么多?你看,把杨老师都给惹烦了!” 秦玉坤摸不着头脑……他没怎么跟女生接触过,从来都没想过怎么跟女生聊天。 “大哥,你少说话就行。”姜秋萍好心提醒,“杨老师不说话,你也别说话。” ……行吧! 吃晚饭时,杨玲玉不开口,秦玉坤也沉默着。 三个人吃长鱼面,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姜秋萍吃得最香,秦玉坤吃得最快,杨玲玉食之无味。 秦玉坤这才忍不住问:“杨老师,面条不合胃口吗?我带你吃点别的?” “不是,很好吃。”杨玲玉依旧淡淡的,“我吃饭很慢,如果你们有事,不用等我。” “没事,我们等你。”秦玉坤又露出了两排大白牙。 他在小镇上人气很高,来来往往的人都跟他打招呼,有的老人拜托他修一修家里的灯泡,有人不会用新买的电视机,想让他教一教,秦玉坤全都满口答应。 杨玲玉心想,他大概是镇上的电工吧!还是很热心肠的电工。 几个大叔在旁边吃着饭,高谈阔论。这里的口音跟扬城很像,杨玲玉基本上都能听懂。 大叔们说,某某人家的电视不显像了,他就把后面的电视盖子拆下来了,结果触电了,晕过去了,在桌子上把头磕破了。 秦玉坤插嘴道:“彩电跟黑白电视不一样,彩电一般都是直通220伏市电的,你们平时不要打开后盖,否则很容易触电。” 众人连连说,不愧是阿坤,懂得真多。 秦玉坤很得意,他偷瞄杨玲玉的表情,发现她还是淡淡的,对他毫无兴趣,他不免很失落。 他很想知道杨玲玉是从哪里来的,她有没有男朋友?……他也很想让杨玲玉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从来没谈过恋爱……可惜,他急得要死,杨玲玉却毫无聊天的欲望。 “秋萍,阿坤,你们吃饭呢?” 一个跟秦玉坤差不多大的男青年走了进来,他个子高高的,长相斯文清秀,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文化人。 姜秋萍赶忙介绍:“杨老师,他是我邻居家的哥哥,李同辉……同辉哥,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杨老师……从金陵来的。” 哦,原来这就是要带秋萍去金陵的“同辉哥哥”……杨玲玉打量着他,对他印象不错,他至少比聒噪的秦电工讨喜。 李同辉一来,姜秋萍就抿着嘴笑。她又担心被人取笑,刻意跟他保持着距离。 杨玲玉心细如发,察觉到了这些细节,也不由自主地笑。 二人礼貌地互相致意,杨玲玉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 秦玉坤更受伤了。杨老师只对他冷冰冰的……他还特意回家给她拿被褥呢!难道她不感激吗? 李同辉从口袋里摸出几支红色的圆珠笔,递给姜秋萍。“放暑假的时候,你说你没有红色的笔,订正错题都用蓝圆珠笔……我在湖心小学帮了几天忙,他们给了我几支笔,都给你吧!” 姜秋萍满是感激,连说好几声“谢谢同辉哥”。 李同辉目光温柔如水,“谢什么谢,跟我还这么客气。” 秦玉坤忍不住咳了两声。“同辉,过分了啊,我上学的时候没有笔,你可没这么大方,只是把铅笔掰成两截,给我一截。” 李同辉好脾气地笑。“那时候都穷,我借给你的笔,还是你之前送我的呢!” 李同辉一落座,秦玉坤便要给他点一碗面,他却摆了摆手:“不用了,在湖上吃过了。胡老师胃疼,我强行把他送到卫生所去了。” 姜秋萍睁大了眼睛:“胡老师病得严重吗?他教我们的时候,就经常胃疼,他还总是吐。” “这么多年了,他总是胃疼,又时常呕吐,我估计是慢性胃炎,或者胃溃疡,总之不能拖下去了。”李同辉娓娓道来,“胡老师没有钱,得让镇上想想办法。他为湖心小学做了这么多年贡献,不能到头来连病都看不起。” 周围人都“啧啧”不已,连连说镇上应该搞募捐。 杨玲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有她一个局外人,她什么都不懂。 这次,秦玉坤给她科普:“杨老师,你不知道吧?在东阳湖里,有一个小学。” 杨玲玉很惊讶,“咦?湖中心能住人吗?孩子们在湖里上小学,不危险吗?” “东阳湖上有很多人搞养殖,常年吃住都在湖上。从湖上到镇上的小学,距离远的话,得划船三十分钟,如果遇到大雾天,那花的时间更长。如果到了雨季,风浪一大,就更不好到镇上上学了。所以,年纪小的孩子就在湖心上学,等他们到了五六年级,自己能划船了,他们就自己划船到镇上上学。” 这些事情,杨玲玉还真是闻所未闻。 “胡老师原本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我们三个,他都教过。湖心小学成立后,他主动申请过去教书。”李同辉说,“我们都很敬佩他,也很喜欢他。” 想必那位胡老师年纪也挺大了,还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在湖心小学默默耕耘,确实值得敬佩。 但杨玲玉也仅仅是“敬佩”而已,她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回金陵。 吃完饭,她去结账,秦玉坤却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操心。 这家店是他一个叔叔开的,他已经付过了。为新老师接风洗尘,哪儿能让老师花钱? 杨玲玉却并不想白白欠人情,也为他的自作主张而生气。 秦玉坤仰天长叹:“我只是尽了一下地主之谊,居然还惹你生气了……” 李同辉赶紧打圆场:“杨老师,你别在意,玉坤从小出手阔绰,我们都喊他秦公子。一起吃饭,他从来都不让我们掏钱。” 第006章 孤立 杨玲玉虽然心领了秦玉坤的好意,但她还是有点别扭。 她说,下次一定要她请客。 秦玉坤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这句话好像是他的口头禅,他说得很潇洒。 回去的路上,李同辉很自然地抓过姜秋萍的挎包,甩在背上,跟秦玉坤走在前面,聊着天。 他似乎有很多烦恼,他说压力太大了,不想离开家。秦玉坤也叹息,他也不想走,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杨玲玉在后面听着,感到很奇怪。 这两个男的,一个像镇上的医生,一个像镇上的电工……都是小镇不可或缺的人物,他俩能去哪里呢? 她实在太累了,还晕头转向的。回到宿舍后,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她是在凌晨被蚊子咬醒的,湖边的蚊子个头很大,叫声很响。幸亏秦玉坤给她送来了蚊帐,她放下来,很快又睡着了。 做着梦,她都想回金陵的家。 第二天起床,她发现门口有一个纸箱子,里面有两个脸盆,一个烧水用的热得快,还有一个陶瓷水杯。杯子上印着伟人像,写着“沙城留念”的字样。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杨老师,我从家里拿了些常用的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用得上?除了热得快,其他的都是新的。希望能帮到你。” 落款是简单明了的“秦”,写得遒劲有力,潇洒飘逸。 虽然他挺细心的,但杨玲玉还是决定跟他划清界限。 她挠着被蚊子咬的包,心想,她最多在这里待一个学期,然后,她就要回金陵去。 洗漱时,跟几个同事见了面,打了招呼。杨玲玉客客气气的,带着些许冷淡。 偏偏同事们都挺热情的,问她从哪里来,毕业于哪个学校。 杨玲玉做了回答,他们都很感慨,也想不明白,她条件这样好,为什么会到乡下来呢?她是傻瓜吗? 杨玲玉用冷水洗着脸,心想,她的确是蠢出天际的傻瓜。 这一天,全校教师开会。学校没有礼堂,开会的地点就是一间大教室。 除了杨玲玉之外,还有三位新来的老师,他们依次做着自我介绍。 轮到杨玲玉时,她一开口,人群中就响起了细细的起哄声。她长得很像《红楼梦》里的邢岫烟,清秀、端庄,嗓音也很好听。 分管教学的副校长着重介绍了杨玲玉,因为她会弹钢琴,上大学时还加入了学校的合唱团。她一来,就填补了学校没有音乐教师的空白。 杨玲玉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我是语文老师,不会教音乐,我不上音乐课。” 副校长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教师居然有什么说什么,毫无顾忌。 “这个……事发突然,音乐老师因为个人原因,这个学期不能上课了……” 其实,音乐老师是在开学前跑掉了,去大城市赚钱了。这样的选择,在八九十年代太正常了。 副校长不好意思说出实情,便硬着头皮干笑了两声,这才说:“初中的音乐课嘛,没什么难的,你教一教简单的乐理,就行了嘛!” 杨玲玉又直接发问:“那学校有钢琴吗?” ……副校长的脸都绿了。 这下,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大概,以后,会有的吧!我们努力争取!” 教音乐? 又没有钢琴,怎么教音乐? 杨玲玉咕哝一声:“连钢琴都没有啊……” 这话仿佛刺痛了台下的老师们,他们的眼神都冷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都在议论她的“高傲”。 杨玲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反正同事三三两两地走,只有她自己孤孤单单。 那些对她有兴趣的男老师,也不再对她嘘寒问暖了。 学校没有食堂,老师们要么从家里带饭,要么回宿舍做饭,也有的去街上吃饭…… 杨玲玉很饿,但是她感觉自己被孤立了,什么都不想吃。 她在办公室里翻看教材,什么都看不进去。肚子饿得咕咕叫,被别的老师听到了,他们都在低声笑。 杨玲玉这才想起来,她连早饭都没吃。 饿得快要低血糖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她的挎包里还有很多烧饼。她回到宿舍,啃着妈妈给买的烧饼,想回家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还好,下午姜秋萍到学校帮老师印卷子、打扫卫生,杨玲玉像是找到了小靠山一般。 这个小姑娘总是一刻不停地干活,又麻利,又有条理,老师都很喜欢她,但使唤她的时候,又一点都不怜惜她。 姜秋萍扫地时,请杨玲玉站起来。杨玲玉却接过她的扫把,说:“我这里不用你扫,我自己扫。” 姜秋萍犯难地咬紧了嘴唇。 沈红英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杨老师不愧是从大城市来的,就是比我们懂规矩。” 姜秋萍急得不知所措,刚要两边讨好,杨玲玉把扫把一扔,瞪着眼睛,叉起了腰。 “沈老师,我自己的位置,我想自己打扫,不想麻烦同学,不行吗?这跟大城市有什么关系?” 沈红英拨着算盘,头也不抬。“总之,就你清高。” 杨玲玉性子直爽,看不惯就直接开怼。但是姜秋萍拉住了她,示意她别再说了。 杨玲玉只能怏怏地坐下。 因为要准备开学测试,姜秋萍一个下午都待在办公室,帮老师印卷子,手腕被磨得黢黑。她还穿着那件白衬衣,她一直很小心,生怕把衣服染黑了。 杨玲玉刚来,还没有套袖。其他老师应该是有的,但是并没有人借给姜秋萍。 杨玲玉不动神色地把自己的手绢递给她,让她把手腕擦一擦。 放学后,姜秋萍故意磨蹭到最后,跟杨玲玉说会儿话。 她感激杨玲玉对她的好,也想像杨老师一样敢打敢冲,但眼下她只有好好表现,才能在明年初中毕业时,有一个留校当老师的机会。 明年她初中毕业,不可能再让姨妈花钱供她上学了,学校老师都为她感到惋惜。副校长主动跟她说,如果有机会,会留她在学校里当后勤老师。 “后勤老师?靠谱吗?”杨玲玉摇了摇头,“我怎么感觉他们都在哄骗你啊?” 第007章 温暖的一句话 姜秋萍却对此深信不疑:“后勤老师要求没那么高,勤快就行……老师们都说我很勤快。” 确实,后勤老师不需要很高的学历,就是打铃、收发、关锁大门、帮老师跑腿打杂,星期天义务看校。一个月只有三十块工资,但农忙时会放假,这样不耽误帮姨妈家里干活。 姜秋萍很想要这份工作,老师们也一直说,只要她好好表现,这份工作一定留给她。 所以,只要力所能及,她总是不遗余力地帮老师干活。她太渴望在学校工作了,哪怕只是当后勤,那也会被学生喊一声“姜老师”啊! …… 听完这些话,杨玲玉疑心更重:“我为什么会觉得不靠谱啊?我爸答应我的事都做不到呢,老师们又没跟你签合同,他们给你的承诺,你就当真了?……” 姜秋萍一脸天真:“可是老师们也没有必要骗我呀!” 杨玲玉也没想太多,她更苦恼的是晚上吃什么,她快要饿晕了。 她迫不及待想到街上买点吃的,沈红英却找到了她,给她看课程表。 杨玲玉数了数,倒吸一口冷气。 她每个星期要上二十五节课! 这远远超过了规定的课时量。 她当即表达了不满:“沈老师,这个课时量……是单单我这么多,还是别人都这么多?” “杨老师,我们这里的老师,都是一个人兼着好几门课的。”沈红英翻着白眼,“我虽然不是教课的老师,但是除了排课、做账,还得带着学校的劳技课,教物理的吴老师兼着美术课呢。” 杨玲玉哑口无言,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很懊悔,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她对排课时间也不满意,周四周五都是一下午连着上五节课,嗓子会冒烟的。 不知道是不是沈红英故意安排的? 尽管看到了沈红英得意的眼神,但杨玲玉却不好意思再提要求了。 初来乍到,还是忍一忍吧! 她要去街上吃饭,还要去邮局,取爸妈给她寄的被褥。 另外,趁着去邮局,她想给爸爸打个电话,她要尽快回金陵。 她在这里,又被孤立,又受欺负。她是语文老师,学校却临时让她教音乐……她一肚子委屈没地方发泄。 邮局离学校不远,在小镇中轴线的西侧,从学校东门出去,往北走五分钟就到了。 姜秋萍提醒她,每次打电话都有人排队,得早点去,要不邮局就下班了。 打电话还要排队,那岂不是打电话的内容都会被人偷听了去? 算了算了……杨玲玉心想,还是给家里寄信好了。 爸妈给她寄的行李,是一个很大的蛇皮袋,里面不仅有被褥,还有一些生活日用品。杨玲玉没有自行车,要把这个大袋子拖回宿舍,很不容易。 如果姜秋萍在身边,还能帮帮忙。可惜她家里有事,回去了。 杨玲玉像耕地的老牛一样,拖着沉重的蛇皮袋,走在夏末的树荫里。也不知道爸妈在袋子里塞了什么,怎么那么沉。 她感觉全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帮她。 她一天都没吃饭,饿得头昏眼花。 饿的时候,委屈更加翻倍…… 杨玲玉刚想落泪,一阵自行车铃声,让她抬起了头。 居然是秦玉坤。 “杨老师,需要帮忙吗?” 他跨在自行车上,在夕阳里,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 杨玲玉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需要帮忙吗?”,很简单,却很温暖的一句话,让倍感委屈的她,一下子就找到了释放委屈的出口。 秦玉坤支好自行车,提起了她的蛇皮袋,感叹道:“哇,这里面不会都是金砖吧?” 杨玲玉被他逗笑了。 “杨老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还是找一辆板车,帮你拉回去。” 说罢,他跑到了粮油店的门口,喊了两嗓子,就把板车借出来了。 他个子很高,肌肉很紧实,他拉着车子,走得飞快。 杨玲玉跟在他身后,行人不停地看他俩。 “秦……?”杨玲玉想喊住她,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秦大哥?过于亲密。 秦先生?不不不,太文雅了…… 秦电工?……更别扭。 她正在苦恼,秦玉坤体贴地说:“我66年,属马的。” “我68年,属猴的。”杨玲玉有些害羞,“那我该喊你一声秦大哥。” 秦玉坤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秦大哥,我来拉车吧……你帮我,别人会说闲话的。” “说去呗!”秦玉坤潇洒得很,“我们不在意不就行了?” “那不行……我刚来,麻烦已经够多了。” 秦玉坤这才停下了脚步:“你有什么麻烦?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不用不用,没什么的,就是不太适应……”杨玲玉不好意思说自己把同事得罪了个遍。 “哦哦,那就好。”秦玉坤是个话痨:“我刚打算回家吃饭,正好遇到了秋萍,她说你要到邮局取东西,是爸妈寄过来的,你还要打电话……我想,如果是你爸妈给寄的东西,那一定挺沉的,所以我就来了……” “谢谢……”杨玲玉打断了他的话,“我会请你吃饭的。”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这话真是他的口头禅。“如果你要打电话,那就去我家酒坊里打。秋萍跟你说过吧?我家开酒坊,酒坊里有一部电话。” 杨玲玉心念一动,又马上决定不欠他这个人情。 等过几天,她还要把他的被褥、生活日用品全都还给他。 她没有计划长留在东阳,她也不想无条件接受秦玉坤的好意,以免日后纠缠不清。 秦玉坤明朗地问:“杨老师,我昨晚放在你门口的东西,你都收到了吧?” “嗯,谢谢你,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不用。”秦玉坤大大咧咧,“杨老师,你太见外了。我们这里难得有从城里来的老师,我当然得表示欢迎。” “那你对其他人也会这样欢迎吗?” 杨玲玉冷不丁地发问,让秦玉坤再一次顿住了脚步。 “会啊。”秦玉坤的答案出乎意料,“之前来的都是男老师,我堂叔,也就是你们的校长,还喊到我家里喝酒呢。只可惜,一个都留不住。” 这下,轮到杨玲玉卡壳了。 第008章 电工喜欢普希金 秦玉坤继续说了下去:“之前学校的宿舍没有翻建,又是漏雨,又是渗水,两个老师就借住在我家厂房的宿舍里,我家管吃管住……他们也没留下。” “杨老师,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留下来,但是既然来了,我们就会好好对待你。”秦玉坤正色道,“东阳交通不方便,经济也不发达,难得有老师愿意来。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他说得真诚,杨玲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也会辜负他们的一片盛情吧!因为她终究是要回金陵去的。 回到学校,正好遇到了秦校长。秦校长敏感地瞥了侄子一眼,还有局促的杨玲玉。 “叔,我碰巧在路上遇到了杨老师,她的行李太多了,我就帮她带回来了。”秦玉坤倒是很坦然。 秦校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不自然地咳嗽着。 秦玉坤跟堂叔聊了两句,秦校长愁眉不展,连连叹气。 原来,昨晚他们吃饭时聊起来的那位胡老师,就是在湖心小学教书的胡老师,被送到县城医院去了。因为镇卫生院看不了,初步诊断是癌症。 尽管素不相识,但听到这个消息,杨玲玉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秦校长说:“胡老师懂乐理,会拉二胡。他什么科目都能教,平时还能兼着咱们镇小学的音乐课。下个学期他肯定是教不成了,那小学的音乐课怎么办?咱们学校的音乐课只能靠杨老师,她的课太多了,肯定帮不上小学的忙。老大,你想想你十里八乡的同学,有没有人能教音乐课?” 秦玉坤摸了摸脑袋:“我们那时候哪儿有人会音乐?学校也没有音乐老师。我拿着爷爷的笛子玩,能吹出声音来,小伙伴们都崇拜得不得了,以为我是天才。” 杨玲玉又被逗笑了。 秦校长也笑了笑,然后继续发愁:“哎,胡老师这一走,湖心小学可怎么办啊?今天镇上的书记找我们,看看能不能派人支援?湖心小学虽然是个临时的教学点,但也有二十个孩子,不能让他们失学啊!” 秦玉坤说:“叔,那你得多做动员。谁愿意天天坐船去湖心小学?一个浪过来,鞋子就湿透了;尤其是冬天,湖上的风那么冷……唉,这么多年,也就胡老师愿意去。” “我再想想吧,做做那几个党员的思想工作。”秦校长拍了拍侄子的肩,“走了,今晚去我家喝酒,为你饯行。” “好嘞,多谢二叔!” 听了他们的对话,杨玲玉心情复杂。 她敬佩那位胡老师,也为他得了癌症而心痛。 但这些跟她没关系。 回金陵,才是要紧事。 秦校长又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特意嘱托侄子,说是杨老师房间的床头上悬着一根旧电线,之前住在那里的老师想卷起来,结果手刚碰到电线,便触电了,人直接昏过去了。 “老大,你仔细瞧瞧,那截电线卷起来了没有。应该是修好了吧?要不然沈红英怎么能把那间宿舍分给杨老师呢?……我走啦,晚上来家里吃酒。” 秦玉坤点了点头。 秦校长又悄悄叮嘱侄子:“好好给人家修……但是得注意影响!” ……秦玉坤这才脸红了。 杨玲玉真想把校长拦下来,好好告一状! 沈红英肯定是故意把漏电的宿舍分给她的。 杨玲玉早上看到了那截电线,只是她忙着开会,没在意。 现在想来,幸亏她没碰,要不她很有可能直接被电晕过去。 杨玲玉越想越气,忍不住问道:“秦大哥,你是不是认识沈红英?她平时就很爱算计别人么?” “我跟她稍微沾亲带故,但是接触不多,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秦玉坤说,“如果她真的冒犯到你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杨玲玉习惯性地叉腰,“大不了,明天我再跟她吵一架。” “我还以为金陵人文雅,没想到这么泼辣。”秦玉坤笑容灿烂,“从给你分宿舍这件事来看,红英姐的确做得不好。杨老师,我站在你这边。需要帮忙的话,你就直说哈!” 听到秦玉坤的表态,杨玲玉心情好多了。 他没有偏袒同村的沈红英,也没有和稀泥让杨玲玉原谅……这种姿态很好,杨玲玉很满意。 秦玉坤帮她把东西放回宿舍,又回家取来他的工具箱,很熟练地把那截电线卷了起来,并牢牢粘在墙上。 他做事的时候很认真。 认真的侧脸,棱角分明,很好看。 杨玲玉缓了缓神,这才开口说话。 “秦大哥,你年纪不大,做电工多久了?” 秦玉坤:嗯??? 接着,他大笑着自嘲:“电工?我一边学,一边做,有四年了。” 杨玲玉瞪大眼睛:“十八岁,你就当电工了?” “嗯,十七八岁当学徒,不是很正常么?”秦玉坤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逗她,“我这个电工培训,花了四年时间呢。” 杨玲玉掰着手指头,“原来当电工这么辛苦,居然要培训四年?” 秦玉坤马上就要憋不住笑了,只得咬着嘴唇,继续逗她:“未来恐怕还要继续进修四年,才能当一个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好电工。” 杨玲玉越听越糊涂,不知道什么电工,居然要培训八年?难道他是电工骨干? 她拆开了蛇皮袋,将被褥拿了出来。里面没有金砖,有不少书籍,还有爸妈给她寄的麦乳精、饼干,生怕她饿着。 这下,杨玲玉更想家了。 她忍住眼泪,把书本放在桌子上。 秦玉坤瞥了一眼:“你喜欢普希金啊?” 杨玲玉歪过头:“咦,电工居然还知道普希金?” 秦玉坤略略无语:“电工不仅知道普希金,还挺喜欢他的;除了普希金,电工还喜欢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喜欢卢梭、雨果、巴尔扎克……” 想起姜秋萍说的“聒噪”,秦玉坤赶紧刹车,惜字如金。 杨玲玉心想,他还真是个好学的电工。 秦玉坤把工具收拾好了,还给她留了一把手电筒。他说乡下经常停电,应该常备手电筒。 他的细心,让杨玲玉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第009章庞大的电工组织 秦玉坤又发起邀请:“你要不要跟我出去吃饭?我看你这里也没什么吃的。” “不用了……”杨玲玉下意识地拒绝,“你叔叔——不,秦校长不是喊你一起吃饭吗?” “不用管他们,他们肯定是要喝酒的,趁他们喝完之前,我回去敬他们一杯就是了。”秦玉坤说,“昨天的长鱼面好吃吗?它家旁边还有一家卖虾籽馄饨的,也非常鲜,要不要尝尝?” “不,我不饿……” 杨玲玉话音未落,她的肚子便发出了长长的哀鸣。 她一天都没正儿八经吃东西了。 秦玉坤忍笑忍出了内伤。 “你的肚子已经把你出卖了,快走吧!去晚了,就卖光了。”秦玉坤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你爸妈才能不担心你。” 这话直戳心窝,杨玲玉对他的好感度飙升。 很快到了馄饨店,十平米的小店坐得满满当当。一大碗馄饨20个,才五毛钱,这个价格很实惠,因此才很有人气吧! 一走进馄饨店,杨玲玉就一直被人打量着。也有人打趣,说他是秦玉坤的媳妇…… 杨玲玉不悦,秦玉坤好脾气地跟她说:“乡下人,不太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接着,他又大声跟乡邻澄清:“杨老师刚从外地来,我叔是校长,让我带她熟悉一下东阳镇……你们别想多了,也别让人家老师为难。如果真是我媳妇,我肯定早告诉你们了。” 这番话平息了纷扰的闲话,杨玲玉暗暗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她饿得很狼狈,但吃得很淑女。 秦玉坤牢牢记着“聒噪”的评价,尽量不聒噪,尽问些没营养的话——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倒是杨玲玉打开了话匣子:“扬城的虾籽馄饨也很好吃的,跟这个味道差不多。” “扬城?扬城好啊……”秦玉坤抄起了胳膊,“我坐船路过那里,然后去金陵坐火车。” “坐火车去哪里?接受电工培训吗?”杨玲玉眨着大眼睛问。 秦玉坤笑眼弯弯:“嗯,去了一个中部城市,那里有很多人和我一样,都是为了当电工,聚集在那里……组成了一个很庞大的电工组织。” 杨玲玉皱着眉头想了想,“你在寻我开心?” “没有啊……”秦玉坤很无辜,“你就说,我这电工当得熟不熟练?” 他的电工水平确实没话说……杨玲玉继续吃馄饨。 秦玉坤斗胆问道:“说说你吧,你一个金陵姑娘,怎么跑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来了?” “这个说来话长,无非是身为长姐,因为父母的忽视,感到很委屈,想吓唬他们,结果……脑袋滑丝了。”杨玲玉飚出了金陵话,摊了摊手,“一时冲动,代价惨重。” “换个角度想,不见得是件坏事。”秦玉坤安慰道,“杨玲玉同志,每一份经历,都是财富。” 杨玲玉微微一怔。 电工说出这样的话,过于文雅了。 她说,“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经受住这里的磨难,以后会更强大呢。” “这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我生活在这里很幸福,可不觉得是一种磨难。”秦玉坤正色道,“杨老师,你刚来两天,就觉得在这里生活是磨难吗?” “难道不是吗?那个沈老师处处针对我,给我分的宿舍,要么是仓库,要么漏电,幸亏我运气好,才没被电死……” 秦玉坤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了。 杨玲玉却以为他护短,声音更高了,“她给我排的课,要么分散着,耗上一天才能上完,要么一下子连着上五节课,要讲到嗓子冒烟……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小人……” 秦玉坤用力咳嗽,才让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很困惑。 “这家餐馆,就是她家开的……”秦玉坤说,“刚才,她爸爸就站在你身后。” …… 杨玲玉连钱都没付,埋着头就跑了。 依旧是秦玉坤掏的钱。 杨玲玉跑到没人的地方,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深感社死,连说“死了算了”。 秦玉坤静静地看着,无法形容她有多可爱。 “杨老师,别太在意。当时她爸爸在招呼别的客人,八成没听到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东阳镇是个小地方,大家的关系盘根错节的,你说话小心点。” “嗯……”杨玲玉乖乖答应。仔细想想,从昨天到现在,她在小镇上遇到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以后可不能随便在背后说某人的坏话了。 “那你跟秋萍是什么关系啊?”杨玲玉为了化解尴尬,主动问:“我看你俩也挺亲近的。” “她的姨夫、姨妈以前都在我家酒坊里干活,她经常来酒坊……其实我跟她接触不多,因为我从上高中就住校了,只是每次见到她,都会很心疼。”秦玉坤抬头望天,发起邀请。“你要不要跟我去湖上看日落?我们东阳湖的日落,绝对不输给任何地方。” 坐船时,杨玲玉已经领略到日落的魅力了。 她很想去,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去。 陌生男女在一起看日落,太浪漫了,不合适。 她要尽快回金陵,不希望跟男人生情。 秦玉坤难掩失落,再也快活不起来了。 不知怎的,跟秦玉坤分开,杨玲玉也不好受。 难道,是因为太孤独了? 难道,是因为他也喜欢普希金? 但她心意已决,以后她会去东阳湖看日落,但不会跟秦玉坤在一起。 于是,她借口备课,匆匆回宿舍了。 她伏案给父亲写信,写这里洗漱、上厕所如何不方便,同事如何给她穿小鞋,她来这里如何不适应…… 外面狂风乍起,裹挟着她浓浓的委屈,像大雨一样倾盆而下。她一边抹泪,一边写道:“爸爸,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事情。现在我恳求你把我调回金陵……” 刚写到这一句,啪,断电了。 杨玲玉正写到情浓处,眼泪哗哗不止,汹涌的情绪被断电给斩得七零八落。 “电工能不能快点儿送电来?”杨玲玉懊恼地拍着桌子:“电来!电来!” 第010章 谣言四起(上) 下午时,天气还好端端的,到了夜里,突然狂风大作,门窗被吹得呼呼响……电也被吹走了。 难道是台风来了吗? 杨玲玉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雨声,有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 尤其是秦玉坤送来的蚊帐,更是隔绝了蚊虫的喧嚣,让她能睡个安稳觉。 只是到处都黑漆漆的,偶尔闪电划过夜空,更显得惊悚。杨玲玉握着电工给她的手电筒,心情就平静多了。 她想,电工虽然长得高大,脸庞又是棱角分明的,看起来就是个很刚毅的硬汉,战争年代肯定是个带头冲锋陷阵的英雄……但其实他是个温柔细心的人。 要不……跟他交往试试? 不行不行…… 杨玲玉可不想留在乡下,当一个电工的媳妇!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学校到处都是水坑,花瓣和树叶落了一地,温度也比之前凉了一些。学生们来学校报到了。 为了兼全校的音乐课,杨玲玉只教初三一班的语文。 因为她是新老师,必须要观摩有经验的老教师的课。杨玲玉带上笔记本,打算认真向老教师学习。 那天她听的是一位老教师的课,老教师身上混着烟酒味,站在讲台上,一开口便是东阳本地方言。 老教师点评学生写的暑假作业,说他们写得“挖五呱唧”,他们一上课就“挖头挖脑”。 杨玲玉感觉比听英语还费劲,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啥?他总是不停地“哇哇哇”。 老教师还跟她互动:“杨老师,你听得比我学生还认真啊!” 杨玲玉便恭谨地站起来:“曾老师,您讲得很好。” ……其实她压根没听懂。 下了课,她忍不住跟办公室主任吐槽——用方言讲语文,真的没事吗? 主任却告诉她:“能在这里坚持上课的老师,已经很不容易了。这里的老教师都不会说普通话,慢慢来吧。” 杨玲玉心想,她在课上说普通话,会不会又被别人说“装货”? 哎,苦恼! 新学期开学,校领导都愁眉不展的。 杨玲玉也听到了一些传闻,光是教初三的老师,这学期就跑了俩,到南方打工去了。 杨玲玉刚工作,一个月的工资78元;但是去南方打工的话,一个月就能赚三百元。 他们的出走,大大动摇了学校老师的军心。 这年头,谁不想赚钱?偏偏老师赚得最少,去南方打工赚得多啊! 好像大家都有走的意思,而且大家都在想着怎么发财。这样一来,杨玲玉的罪恶感就少多了,至少她想走,只是为了想离家人近一点,跟发财什么的没关系。 只是,如果老师流失得越来越严重的话,那以后想申请调走,会不会更难? 杨玲玉越想越焦虑,在下午大课间,她没什么事,便去邮局寄信。 领导只是以为她要跟家里报平安,很痛快地让她去了。 杨玲玉寄完信,刚从邮局出来,从县城来的客车就在她面前停下了。客车上下来很多人,杨玲玉一眼就看到了李同辉。 李同辉搀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杨玲玉走上前去,“李大哥,怎么回事啊?你看起来……特别累。” “杨老师,今天我带着学校给的钱,去县城的人民医院,想问问医生,怎么给胡老师动手术……结果,胡老师死活要出院……”李同辉叹了口气:“他说,忙到国庆节再住院。” 胡老师五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不止。他脸色蜡黄,步履踉跄,但精神头还挺足的。 他说,国庆节,县里有童声合唱比赛。东阳小学、湖心小学加起来一共有十个孩子,整个暑假都在排练,离国庆节没有几天了,他想亲眼看他们去比赛。 胡老师又说,“如果不是因为合唱比赛,这些娃娃们哪儿有机会去县城啊?” 杨玲玉很无语——胡老师都有可能是癌症了,怎么还想着孩子比赛的事情? 她直爽地说:“胡老师,您应该休息,难道,东阳镇就没有别的音乐老师吗?” “没有。” 听到这个干脆的答案,杨玲玉一怔。 胡老师和蔼地打量着杨玲玉,“这位老师,你是从城里来的吧?我们这里的情况,你可能难以想象。这里没有专业的音乐老师,家长也并不觉得需要音乐老师。我没学过音乐,只是小时候会拉二胡,当老师之后,县城有培养乡村音乐老师的课程,我参加了两次……所以,小学的音乐课,都是我来带。” “杨老师,我们这里的教学条件,确实不比城里……”李同辉也很难为情,“其他村子也差不多,对乡村学校来说,跟艺术有关的老师,都太奢侈了。” 胡老师咳了几声,催促李同辉快点走,孩子们还要排练。 杨玲玉还得上课,爱莫能助,只得回学校去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胡老师,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 这一节课是初三二班的音乐课,杨玲玉照例跟同学们做自我介绍。她刚说完自己的名字,学生们就哄笑起来。 一个胖胖的男孩子站起来,大声说:“我们认识你,你跟秦玉山的大哥搞对象!” 那个叫秦玉山的男生很愤怒,让同学闭嘴。但他的努力只是徒劳,同学根本就不理他,他快要气哭了。 秦玉山的大哥,应该就是秦玉坤吧? 杨玲玉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她最怕人说闲话,可小镇上的谣言偏偏是传得最快的。 她敲了敲桌子,大声道:“现在,谁想说话,就上来讲!” 学生这才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杨玲玉是从大城市来的,长得又像瓷娃娃一样漂亮,还以为她很好欺负,没想到她居然还挺硬气的。 杨玲玉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你们爸妈送你们来上学,就是让你们来活嚼蛆啊?是啊?我要不要找你们爸妈问问啊?” 金陵话自带一种赖唧唧的调调,杨玲玉一带上金陵口音,就更显得不好惹了。 于是,教室彻底安静了。 第011章 谣言四起(下) 杨玲玉看着一脸稚气的学生们,不免有几分得意——作为三个孩子的老大,她要是连这点震慑力都没有,怎么可能领导弟弟妹妹? 她又缓了缓语气,“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本来老师想要跟你们说很多好玩的事情,结果你们一捣乱,老师不想讲了。你们乖乖的,下节课老师再讲,好不好?” 学生们点着头,齐声说“好”。 女生们因为错过了“好玩的事情”,不免对调皮的男生们心生怨怼。 那个胖胖的学生不以为意,依旧带头起哄:“哈哈哈哈……老师说普通话,真好玩。” 果然,杨玲玉担心的事情又发生了。 她不会说东阳当地的方言,总想着自己说普通话会不会格格不入。 好在她提前有准备,她笑眯眯地说:“你说东阳话,也很可爱哦~以后教老师说东阳话,好不好?” 胖胖的男生眼见气不到老师,讪讪地闭上了嘴。 这一节课,学生们都没再捣乱。 下课后,同学们又围着秦玉山起哄,说杨老师是他的大嫂。 秦玉山羞红了脸,抄起书本,打完这个打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杨玲玉忍着一肚子气,回到办公室。 结果,她连口水都没喝,沈红英就带头调侃:“谁惹杨老师生气啦?要是秦家老大知道了,那还了得?” 众人便一齐笑了起来,他们说,秦家老大性子很野,在少年时,为了保护村子里的水源,还带头跟邻村打过架。 杨玲玉很不自在,大声辩解:“我跟他没什么的,只是沈老师分给我的宿舍漏电,秦校长让他侄子帮我修了一下而已……万一我被电死了,学校的声誉也会受影响啊!” 这番话将矛头对准了沈红英,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冷了,沈红英更是脸色铁青。 “原来秦家老大是帮忙修电线啊?呵,那截电线我早就收起来了,怎么杨老师一来,就掉下来了,还要靠一个男青年修理啊?”沈红英倒打一耙,冷笑着说,“那秦家老大可是有结婚对象的,杨老师,你可别破坏人家的关系哈!我们虽然是乡下学校,但是个人作风问题,我们还是很看中的。” 杨玲玉完全被这种打法给打懵了。 怎么,她居然破坏了秦玉坤的婚姻? 她初来乍到,就被扣上了这顶大帽子,心里慌得不行。 她虽然直爽泼辣,但对自己的名声,她还是非常、非常在意的。爸妈也一直跟她说,无论走到哪里,“清白”都是立身之本。 在那个年头,“作风问题”可是很严重的罪名,杨玲玉完全背不起。她的不安,让沈红英得意地扬起了眉毛。 正在她惶惶不安之际,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谁说我有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 窗户上突然冒出了一张阳光灿烂的大脸,把杨玲玉吓了一跳。 秦玉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趴在窗户上,戴着一顶草帽,遮住了晒得黝黑的脸庞。 沈红英也吓了一跳。 秦玉坤笑嘻嘻地问:“红英姐,话说,我对象在哪儿呢?” 沈红英支支吾吾:“你爷爷说过,你小时候就有娃娃亲。你爸也整天说,你哪个哪个同学看上你了,你高中毕业就有一个大官带着女儿到你家提亲……” 秦玉坤眉头紧蹙:“那些人,就是我的对象?” 沈红英尴尬至极,沉默了。 秦玉坤这才严肃地说:“红英姐,这种话千万不能乱讲。首先,我没有对象,甚至,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男女问题,也没有谈过恋爱;其次,你用这种话污蔑杨老师,是很不妥当的。杨老师初来乍到,我只是尽了一点地主之谊,连一点肢体接触都没有,你就给她扣上一顶大帽子,这样不好吧?”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沈红英脸上挂不住,咕哝道:“就你会说话,没大没小。” “我再澄清一次,我没有对象,跟杨老师也清清白白。谁再敢乱说话,别怪我翻脸。” 大多数时间,秦玉坤都是笑嘻嘻的,但是他一旦严肃起来,眼神就很锋利,很可怕。 尽管他是站在杨玲玉这边的,但杨玲玉居然也怕他的气势。 说完这些话,秦玉坤又自嘲般笑了笑:“再说,你们也不动脑想想,人家杨老师总归是要回金陵去的……人家看得上我吗?你们就瞎传。” 这话让杨玲玉很难过。 她确实是时刻想着回金陵的,但是她没有看不起他,只是不喜欢他的聒噪而已。 一直到放学,办公室都是静悄悄的。 原本就跟杨玲玉保持距离的同事们,更加对她敬而远之了。 爱说笑的杨玲玉,找不到说话的人,很孤独。 放学后,秦玉山像只小牛一样冲进来,嗫嚅半天,才说清楚了他的来意。 原来,他把那几个起哄的同学“押送”到了办公室门口,让他们给杨老师道歉。 门外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杨老师,对不起”,杨玲玉还没来得及回应,少年们又害羞地一窝蜂跑了。 杨玲玉早就不生气了,又觉得秦玉山很可爱,也很有责任感。 秦玉山让她不要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不要因为跟大哥的“绯闻”而生气。 秦玉山也是浓眉大眼,但他的脸型没有他大哥那么棱角分明,眉毛也没有那么英挺。总的来说,就是他比大哥长得更柔和。他留着很短的平头,皮肤也是黑黑的,一看就是一个很朴实、很能干的乡村少年。 杨玲玉温柔地安抚道:“谢谢你啊,你说得很对,我不会把那些谣言放在心上的……你也不要在意,好好读书,听到了吗?” 秦玉山用力点了点头。“杨老师,其实我大哥人很好的……他……” “咦,怎么二哥在这里啊?”姜秋萍来办公室打扫卫生,笑着跟秦玉山打招呼。 秦玉山很害羞,也跑了。 那几个在课堂上起哄的同学,让秦玉山很恼火;但是放了学,他们又玩到了一起,打打闹闹地回家去。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杨玲玉回忆起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心里暖暖的。 她又很奇怪,问道:“秋萍,秦玉山看起来比你小,你怎么还叫他二哥?” 第012章秦家老三(上) “这个嘛……”姜秋萍咯咯笑,“一开始我们都喊他‘小二子’,后来,他有了弟弟,他就不允许我们喊他‘小二子’了,必须要喊他二哥。” 秦玉山有种闷闷的倔强感,还挺可爱的。 咦,慢着……秦玉坤有两个弟弟?他家兄弟三个? 杨玲玉回忆起了妈妈说过的话——家里兄弟多的,很容易闹得鸡犬不宁。 那以后跟秦玉坤交往,会不会很麻烦? 杨玲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一跳。 明明八字还没有一撇,她怎么会想得那么深远? 她又问:“秋萍,他们家只是三兄弟?” …… 姜秋萍突然卡壳,闷声道:“嗯,目前……是三兄弟。” 好奇怪的回答,为什么“目前是三兄弟”? 难道是秦玉坤的妈妈又怀孕了,但家人很愁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毕竟,那时候的政策还是很严格的,不让多生孩子。 杨玲玉继续备课,不想秦玉坤了。 但是姜秋萍打扫到她身边时,又主动跟她搭话:“杨老师,我感觉秦大哥是很喜欢你的。我从小就认识他,喜欢他的女生那么多,但是他第一次惊慌失措,是见到你的时候。” “不不不,这话可不能乱说。”杨玲玉的头顶上还悬着那个“生活作风问题”的大帽子,可不敢随便谈论这样的问题。即便办公室只有她们两个人,也不行。 姜秋萍是个胸无城府的少女,她抿着嘴,笑着说,“杨老师,如果真的跟大哥交往,你可得考虑清楚。” “为什么?”杨玲玉陡然紧张,“是因为喜欢他的人很多吗?” “不是,是他这个人吧,很严肃。”姜秋萍摇了摇头,“他对小孩子要求可严格了,以前他在高中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他一回来,我就可紧张了,他总是问我功课怎么样,还检查我写作业。相同的题型错了两次,他就要训我有没有长脑子……以前还有人说,让我给秦家当童养媳,以后也算有个依靠……哼,我才不想呢!要是跟他成亲,那就像跟老师过日子一样!” 姜秋萍大概是真的对秦玉坤又敬又怕,一口气说了许多。一抬头,发现秦玉坤站在门口,她差点昏过去。 秦玉坤往办公室里瞅了瞅,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便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肯定见到了杨玲玉,但是并没有搭话。 他应该是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吧! 他就这样走掉了,杨玲玉还有些失落。 毕竟,除了电工,还没有谁跟她聊起普希金。 杨玲玉早就猜出来了,秦玉坤并不是电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姜秋萍就飞快走了,说是要赶紧回家,帮姨妈家放鹅。 杨玲玉闲着没事做,就漫步到湖边,看落日。 东阳湖边总是很热闹,有些大孩子自己撑船在湖上玩。有个小胖子总是受欺负,同伴让他去湖里捡拖鞋,他就真跳下去了。 杨玲玉心惊胆战,还没来得及阻止,小胖子已经把拖鞋捡起来了。看来,这里的孩子水性都是很好的。 他们在湖上钓鱼,几个大孩子又命令小胖子划船,小胖子也顺从地划了。 杨玲玉握起了拳头,替小胖子鸣不平。又转念一想,孩子们玩闹,何必干涉呢? 孩子们没有捕到鱼,又责怪小胖子划船太慢了。小胖子憨厚地笑,一个大孩子直接把他推到水里去了。 杨玲玉当即大喝一声:“住手!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朋友?” 几个大孩子诧异地看着她。她是谁啊?白白的,瘦瘦的,穿着连衣裙,很好看,还说着普通话……难道是谁家的亲戚? 小胖子从湖里冒出头来,杨玲玉赶紧冲他招手:“你快过来,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啊?” 小胖子也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她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 仙女招手,小胖子像条灵活的胖头鱼,三下两下就游到了她身边。 小胖子扒着码头的木板,灵活地爬了上来。他痴痴地望着杨玲玉,开口就问:“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仙女啊?” 杨玲玉:…… 小胖子甩了甩头,甩出去的水珠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他也是皮肤黑黑的,牙齿白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他脸上总是挂着笑,被别人欺负了也一直在笑……就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儿子。 “我可不是什么仙女,我是东阳初中的老师。”杨玲玉清了清嗓子,“他们几个欺负你,你怎么也不反抗啊?” “我想跟他们捞鱼,拿回家去,给我妈炖汤。”小胖子拧着湿漉漉的衣服,叹了口气,“我妈生病了,我想给她补补身体。” 杨玲玉不由得摸了摸他的头,“你有这份孝心,真好!不过,他们几个对你颐指气使,你不应该忍气吞声。” “颐什么……使?”小胖子很困惑,“吞,吞什么气?” 杨玲玉满脑子黑线。 小胖子至少十岁了,连这两个成语都听不懂? 看来脑子是不怎么灵光的。 正好那几个大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杨玲玉严肃地说:“你们以后不准再欺负他!你们怎么能把他推到湖里呢?多危险啊?” 大孩子们被训斥得摸不着头脑。对他们来说,在水里游泳,比在陆地上跑步还轻松自如,这个女的在担心什么啊? 她不光是在乱管闲事,还文绉绉的……怎么回她啊?说普通话吗? 于是,孩子们跑掉了,没有理她。 杨玲玉更生气了:“我是东阳中学的老师,你们不听话,我会告诉你们班主任的!” 大孩子们转过头来,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扬长而去。 杨玲玉差点儿被气到吐血。 还好,小胖子是很体贴的。“老师,你不用跟他们生气……其实他们也没有坏心思。” “我看他们难管得很!”杨玲玉说,“我把你送回家吧!万一他们在路上堵你、为难你,我至少能保护你。” 小胖子刚想说,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但是他很乐意跟仙女老师同行,便开心地答应了:“那就谢谢老师了!” 第013章 秦家老三(下) 小胖子很快活,走起路来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拖鞋的侧边开线了,他脚下一滑,差点儿摔跤。 杨玲玉想抓住他,他的胳膊湿漉漉的,没抓住。 黑黑的小胖子哈哈大笑:“老师,我像不像泥鳅?” 杨玲玉:……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自称泥鳅的小朋友。 “小泥鳅,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玉河。” 咦…… 这家伙,也姓秦,也是“玉字辈”,该不会也是秦玉坤的弟弟吧? 杨玲玉又安慰自己——哪儿会那么巧啊?村子里的孩子很多都是按照族谱排名的,说不定他是秦玉坤叔伯家的孩子呢! 他俩走过镇子上的主干道,走进了河道纵横的村子里。他们走过古老的石桥,跟撑着竹竿划船的老人打了招呼。 村子有一种古朴纯真的美,杨玲玉像是行走在电影画面中。可惜,她依然没有留在这里的心思。 秦玉河哼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这是杨玲玉听过的最欢快的版本了。 但是,这种欢快的感觉,在到达秦家门口时,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家的院墙,一看就是近几年刚刚翻建的,院墙很高,透露着大户人家的殷实。内院墙栽着一棵柿子树,在夕阳的映衬下,枝叶间洒满了暖黄色的光。 而门板上贴着的两张白纸,突兀地跳进了杨玲玉的眼睛里。 即便她没有在乡下生活过,她也很清楚,门上贴白纸,意味着什么。 白纸已经有了风吹日晒的痕迹,想必这家的白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秦玉河一边进门,一边大喊道:“大哥!大哥!你快出来啊!我给你找了个仙女!” …… 杨玲玉落荒而逃。 她生怕秦玉坤从房子里走出来。 他俩刚划清了界限,不想再惹麻烦了。 杨玲玉带着一肚子问号回到学校,看门大爷拦住了她,说是有她的挂号信。 信很厚,一共有三份。 第一封是父母写的,满是日常叮咛,让她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家里在想办法把她调回来,但是在此之前,一定要好好工作。 第二封是弟弟写的,弟弟杨平玉跟秦家“二哥”秦玉山年纪差不多,是一个感情内敛的少年。他简单汇报了自己的学习情况,他说,他给学校合唱团伴奏,被一位音乐学院的教授看中了,教授想推荐他上音乐学院的附属高中,但是他担心花费太高,拒绝了。 最后一封是妹妹写的,妹妹给她做了一张简陋的贺卡,画了一个丑丑的小姑娘,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我想你,亲亲你。” 杨玲玉红着眼睛亲吻了贺卡,就当亲吻了妹妹。 第二天,她去邮局打电话给爸爸,仔细询问了弟弟的情况。弟弟从小学音乐,很有天赋,如果能上音乐学院,那再好不过了。 如果父母的收入不够支撑弟弟的学费,她愿意支持。她还年轻,没有结婚,在乡下地方,赚了钱也没有地方花。 爸爸说:“平玉很懂事,他不想给家里增添负担。他上学的事情我们自有安排,你不用费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杨玲玉鼻头发酸。 “老爸,玲玲呢?她上小学适应吗?” “玲玲很聪明,就是很调皮。刚开学,就把一个男同学的下巴打破了,我们赔了一包饼干,二十个鸡蛋。” 杨玲玉:…… 香香软软的小妹,原来也是个孔武有力的女霸王。 “不过,玲玲动手打人,我们也没怪她。是那个男同学带她嘲笑她,说她的口音很奇怪,那个男同学还不让别的小朋友和她一起玩。玲玲忍无可忍,这才动手的。” 杨玲玉火冒三丈:“哪家的小孩这么霸道?等我放寒假回去,天天去接玲玲,看看谁敢欺负她!” “玲玲一拳头把他打服了。”爸爸在那边笑了笑,“你妹妹像你,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敢打敢冲,天天跟小男生打架,我和你妈妈多头疼啊……又一想,这样也好,至少没有人敢欺负你。” 提到“欺负”,杨玲玉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刚工作,就受到了“欺负”,可惜没有人能帮她。 她在夏末的阳光里回到校园,初一的学生正在军训——其实并不是严格的军训,一共训练三天,就是练习站队列,齐步走、齐步跑,为以后课间跑操打基础,也让他们学会初中生活的纪律。 杨玲玉将双手搭在额前,看着那群稚气未脱的孩子,想着远在金陵的弟弟妹妹。 越过一个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她居然看到了电工的身影。 他穿着短袖的常服,戴着军帽,吹着口哨,严肃地指挥着队伍。 他居然还当过兵? 还是说……军装的行头是他借的? 杨玲玉对他的问号越来越多了。 “杨老师,你下午有没有课啊?”秦校长晃着胖胖的身体,快步走了过来。 “我四五节有课。”杨玲玉站得笔直,“校长,有什么事吗?” “那正好,刚吃过午饭,学生们都昏昏欲睡,你带着学生们拉歌,提提他们的士气。”秦校长乐呵呵地说。 “我,我吗?”杨玲玉指了指自己,很费解。“拉歌不是教官的事情吗?” “不是不是。”秦校长晃着圆圆的脑袋,“你唱歌是专业的呀!也不用太难的,你教学生们唱《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一学就会。” 杨玲玉还是觉得怪怪的,“这首歌,教官唱两遍,学生也就学会了呀!” 秦校长面带苦色,又有几分决绝:“杨老师,你难道看不出我的用意吗?……我们学校来了一位专业的音乐老师,我想显摆啊!!!” 杨玲玉在这一声声“专业的”夸奖中,逐渐迷失了自己。 她看出来了,秦校长迫切需要一个卖弄的机会! 这小老头,还挺可爱的~ 杨玲玉满口答应,“那您陪我一起过去,跟学生们说清楚。” “好!”秦校长的笑容格外明亮。 当杨玲玉出现在眼前时,秦玉坤很惊讶,又难掩开心。 秦校长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专业的音乐老师”,秦玉坤不动声色地跟杨玲玉道了谢,“多谢,你昨天把我三弟送回了家。” 第014章 单独为你唱首歌(上) 杨玲玉示意他不用客气。 她又感到很庆幸,那个胖胖的秦玉河果真是他的弟弟,幸亏昨天溜得快,要不又免不了一场尴尬。 那边秦校长已经讲完话了,直到热烈的掌声响起来,杨玲玉才走到前面,大大方方地说,“我是东阳初中的语文兼音乐老师,拉歌原本应该是教官来管的,今天这个风头让我出了,希望大家不要介意。我教同学们唱《团结就是力量》,我先来唱一遍。” 杨玲玉长相文弱,但歌声很嘹亮。她在午后的阳光里放声高歌,像只快乐的百灵鸟。 一曲终了,掌声热烈,秦玉坤脑子一热,大喊一声:“再来一个!” 其他教官和孩子们也跟着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杨玲玉是懂分寸的,她摇摇头:“那不行,军训是军训,又不是我的演唱会。我是来教学生的,不是来出风头的。” 秦玉坤羞愧不已,又暗自懊恼——不应该给她出难题的。 哎!为什么一看到她,自己就变得冲动又笨拙啊? 杨玲玉教了几遍,孩子们就唱得有模有样。秦校长乐开了花,感觉自己捡到了宝。 回办公室的路上,秦校长给她画大饼:“杨老师,只要你好好干,明年的先进都是你的……这样你评职称是很快的。” 杨玲玉从小跟爸爸见了些世面,只要是吃不到嘴里的饼,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于是,她礼貌地笑了笑,没吱声。 下午放学后,秦玉坤和李同辉一起来找她。李同辉想拜托她,给东阳小学的合唱团指导一下。因为胡老师身体抱恙,合唱团的排练受到了影响。作为回报,他会请她吃饭。 杨玲玉刚上完课,筋疲力尽,她不明白,李同辉和那位胡老师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 “实不相瞒,如果没有胡老师,就没有今天的我。”李同辉伤感地说,“我考上大学时,我父母担心我翅膀硬了,再也不回来侍奉他们,就不想让我去上学。是胡老师拿出了他的积蓄,给我买了去学校的车票。” 杨玲玉满脑子黑线。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啊? 一个农村孩子考上大学,多不容易!父母却并没有引以为傲,反而千方百计使绊子?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这样目光短浅的父母,能过得好才怪! 于是,杨玲玉痛快答应:“我去看看,如果能帮上忙,那再好不过……这点小事,你不用请我吃饭。” 李同辉说了好几声“那怎么行”,又感激地说:“我这马上要回学校了,能帮胡老师做点事情,我心里也会踏实一点。” “哈,我没猜错,你果真是大学生!”杨玲玉瞥了秦玉坤一眼,“不像某人,无所事事,只能带孩子们军训!” 秦玉坤知道,拉歌的事情的确是他轻薄了,她还记着仇呢。 李同辉帮好友辩解:“阿坤可不是无所事事……” 秦玉坤打断了他的话:“杨老师说得没错,我现在确实没什么事可做啊!” 杨玲玉收拾好东西,特意带上了妹妹给她寄的卡片,小心地夹在了书里。 秦玉坤立刻起了醋意:“情书啊?” “什么情书,那是我妹妹给我寄的信!”杨玲玉白了他一眼,“妹妹有多可爱,你不知道吧?” 秦玉坤像是被雷劈了,失魂落魄。 他也没跟两位好友一起走。 李同辉着急了,要回去喊他,杨玲玉却并不在意:“反正指导孩子唱歌,他也帮不上忙,喊他干嘛呀?” 杨玲玉快走了几步,李同辉一把抓住了她:“不是的,杨老师,你刚才的话,太伤人了。” “?”杨玲玉不明白,哪句话伤害到他了? “阿坤原先是有妹妹的。”李同辉急切地说,“他的妹妹很可爱,原本今年该上小学了,可是……几个月前,去世了。” 这下,轮到杨玲玉被雷劈了。 那些细碎的线索,全都串联起来了。 秋萍说,秦家目前是兄弟三个。 秦家的正门上,贴着两张白纸。 今年上小学,那才六七岁……那么小的姑娘,怎么会去世呢? “这里毕竟还是乡下……”李同辉很无奈,“他妹妹发了几天高烧,好不容易带去城里医院看了看,结果刚从县城医院回来,突然间就不行了……” 杨玲玉脑子一片混乱。 秦家三个儿子,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个小姑娘,秦家人该多宠她啊…… 秦玉坤从身边走过,杨玲玉喊了好几声“秦大哥”,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完蛋了…… 杨玲玉懊恼地捶着自己的头。 李同辉又跟她说:“阿坤才不是无所事事,他本来在前线实习,是因为妹妹的事才回家的……这件事对他家打击太大,他的父母相继病倒了,他的两个弟弟还没有成年。镇上的干部也是出于无奈,才把他喊回来的。” “他是军人?”杨玲玉愕然,“我还以为他的军装是跟别人借的。” 李同辉被逗笑了。 杨玲玉拔腿就追,总算追上了电工。 “秦大哥……” 秦玉坤神色漠然。 “我跟你说对不起。”杨玲玉直爽地说,“我不知道你家发生的事,刚才的话,确实是无心之过,我跟你道歉。” 秦玉坤勉强勾了勾嘴角,“你不知情,我没有怪你……只是有些伤心罢了……如果我妹妹还在,也会给我做贺卡吧?” 杨玲玉咬紧了嘴唇,“你别太难过了……下次,我让我妹妹给你写信就是了……两个小姑娘年纪相仿,心思都是差不多的。” “多谢了。”秦玉坤还是愣愣的。别人的妹妹,怎么能取代自己的妹妹呢? “秦大哥,你跟着我一起去东阳小学吧!指导完小学生,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秦玉坤难以置信。 “下午军训时,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杨玲玉脸红了,“我想不出别的法子安慰你,或许听我唱完歌,你的心情就好了。” 秦玉坤这才恢复了笑容。 “好,谢谢杨老师。”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像是在坚毅的土地上,盛开了一朵最温柔的花。 第015章 单独为你唱首歌(下) 胡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等他们,他一直用右手抵住胃部,以此减轻些许疼痛。 李同辉很生气,因为胡老师总是不爱惜身体。让他在家里休息,可他总是偷偷跑到学校里,看着孩子们排练。 胡老师乐呵呵地说,不打紧,不打紧…… 然后,突然间,口吐鲜血,晕倒在地。 …… 到了镇卫生院,杨玲玉的腿还是直哆嗦,站不稳。 电工跑前跑后,想回家凑钱。结果卫生院的领导说——给胡老师治病,还需要他们掏钱吗? 这句话,让杨玲玉很受震撼。 李同辉签了几张病危通知单,让两个好朋友先走,不用在医院里耗着。对胡老师的病,他感到很悲观,他认为胡老师很难挺过这一关。 杨老师和秦电工怎么可能走? 他俩坐在医院的院子里,眼睁睁地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唱首歌呗!”秦玉坤试图缓解气氛,“你说唱歌来安慰我的。” “好啊……想听什么,尽管点吧!只要能说得上名字的歌曲,你看我会不会唱。” 秦玉坤很喜欢她这股自信。 他看着半圆的月亮,轻声道:“那就唱《但愿人长久》吧!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杨玲玉懂他的心思,轻轻吟唱。 月色皎洁,昆虫低吟,她的歌声很好听。 “谢谢你。”秦玉坤笑着说,“我的心情果真好多了……我妹妹在天上,也会好好的吧?” “李大哥把你妹妹的事情告诉我了。”杨玲玉同情地说,“真奇怪,怎么发高烧,就会没命呢?” “我离开家时,妹妹还是那么活泼可爱,回家时,家里就只剩下她的照片了。”秦玉坤哽咽了一下,将眼神看望别处。“同辉是医学生,他说,很多重症都是从发烧开始显露症状的。容容很可能是急性白血病,也可能是淋巴瘤……都没来得及确诊,她就去世了。” “杨老师,我们这里……终究是不够发达的……哪怕是县城医院,也就是查了血,查了B超。医生说,白细胞很高,可能有炎症,也有可能是血液病,得去大医院查。我爸妈是想安顿好家里,再带容容去金陵的……可惜,刚回到家,她就不行了。” “我爸妈先是自责,然后互相指责,最后双双病倒,卧床不起……我本来在前线实习的,接到老家的电报,天都塌了……还好,我回来两个月,我爸妈的状态好多了,虽然,容容的心结,他们是不可能解开了,但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的……” 杨玲玉对他的同情,越发泛滥。 谁能想象,这个呲着大白牙、阳光开朗的大男生,居然怀揣着这样的伤痛在生活。 杨玲玉握住了他的手,但很快又松开了。 “秦大哥,你们家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的握手,仅仅是安慰与鼓励,其他的,什么都不是。 可秦玉坤看着自己的手,多希望她的体温能多停留一会儿。 “那你究竟是做什么的?”杨玲玉猜测道,“你是前线的战士?” “他可不是一般的战士。”李同辉走近他们,笑吟吟地说,“阿坤可是国防科大的高材生,学电子的。” 杨玲玉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 国防科大,可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她的高中同学,学校的理科第一名,平时傲气得不得了,都考不上国防科大…… 这个平易近人的电工、总是跟乡亲们谈笑风生的电工,居然是国防科大的高材生? 李同辉又补充道:“当年,阿坤是我们县里的理科第一名。” “原来是状元郎!”杨玲玉肃然起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几天,一直误会你了。” 秦玉坤脸红了:“嗐!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还提它作甚!——对了,胡老师怎么样了?有好转了吗?” “没有啊……”李同辉很惆怅,“胡老师没结婚,也没孩子,只有一个出嫁的姐姐……他姐姐来了,那边暂时不用我了……医生说,胡老师很难撑过今晚。” 杨玲玉的脚下又发飘了,她还没有足够的阅历来面对突然的死亡。 正好护士来喊他们,说是胡老师短暂清醒了,一直喊着“同辉”。 他们三个一齐来到病床前,很意外,胡老师的精神居然很好,思维也很清晰。 “合唱比赛迫在眉睫,我恐怕真的要跟孩子们爽约了……”胡老师很内疚,“有几个孩子,长这么大,都没去过县城……他们很想去的,要是……” “有我呢!”杨玲玉脱口而出,“胡老师,我一定会帮忙的。” 扪心自问,杨玲玉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她爱漂亮,爱说笑,学习不用功,最喜欢懒在床上看小说。 她以前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现在也是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 可她却总是做些热血上头的事情。 她冲动地答应胡老师,也不过是脑子一热。 “多谢,多谢了。”胡老师眼含热泪,“杨老师,他们每周只排练两次,等比赛完,就没事了……这个人情,我欠下了……” “没事的,胡老师……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总想着孩子们啊……” “因为我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但是我教过的孩子,像玉坤、同辉,都多有出息啊~”胡老师欣慰地说,“每次想起他们,我就会很开心,也很感激……因为他们,我的平凡,好像也有了一点意义。” 听完这番话,杨玲玉的灵魂都要升华了。 她在重新思考她为什么要当老师。 “那,胡老师,合唱团排练的曲目是什么啊?我好提前准备。” 杨玲玉还以为,孩子们的合唱节目,不外乎《金梭和银梭》《种太阳》之类的歌。 但胡老师却说:“是《但愿人长久》,邓丽君演唱的版本。” 杨老师、秦电工:…… 胡老师狡黠地笑了笑:“杨老师,是不是没想到,我这么俗气的老头,居然会赶邓丽君的时髦?” 不等杨玲玉回答,胡老师又说,“苏轼的这首词写得多好啊,邓丽君唱得也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样美好的愿望,你们一定要实现啊!” 第016章 电工生病了 秋风乍起时,杨玲玉为胡老师哭了几场,李同辉红着眼眶离开了家乡。 李同辉一走,姜秋萍的魂就掉了,上课时常走神。 进入农忙时节,秦电工不再“无所事事”,偶尔在街上遇到杨玲玉,便见缝插针地聊几句。 他帮秋萍赶鹅,还特意告诉杨老师,说这是李同辉拜托他的,要照顾好秋萍,让秋萍有时间多学习。 他还说,李同辉喜欢秋萍,喜欢得不得了,他在偷偷攒钱,准备供秋萍继续读书。 李家的父母很奇怪,对品学兼优的小儿子一点都不上心。李同辉高考时,精神压力巨大,发烧好几天。因为他住校,他的父母对此一无所知。他为了备战高考不回家,父母也没有给他送口粮,更没有送生活费。 那时秦玉坤时常接济好朋友,但李同辉自尊心强,不想总是接受好友的好意,他常常独自忍受饥饿和病痛。 在最后的冲刺阶段,是秋萍救了他的命。 秋萍和姨妈到县城卖鸭蛋,卖完了,姨妈给她五毛钱,让她自己逛一逛,她去看望一位亲戚。 秋萍就溜到县城中学,给李同辉带了两个火烧,还把积攒了半年的一块两毛钱给了他。这一点救命钱,让他撑过了最关键的那几天。 每念及此,李同辉总会感念秋萍的救命之恩。 秦玉坤赶着鹅,很感慨:“我成绩好,是因为我父母和亲戚一直很支持我,我的生活水平一直都是同学中最好的。但同辉不行,他的家人对他太冷漠,只有秋萍对他最好。如果他也有家人支持,估计他的成绩比我还好。” 杨玲玉若有所思,“怪不得同辉跟秋萍的感情那么好,原来他俩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是患难与共啊!” “那是!秋萍的表哥是我们的同学,那家伙总是让秋萍给他洗衣服、做饭、送饭,同辉很心疼她,又不能为她做什么。所以,上大学之后,他一直努力攒钱,想供秋萍读书。只要读了书,就能离开这个小地方了。……同辉只跟我说过,他以后想带秋萍去金陵定居呢!哈哈!” 杨玲玉听得很入迷,又冷不丁地问道:“电工,那你呢?你以后还能回来吗?……你当‘鹅司令’,也有模有样的嘛!” 大白鹅们很配合地叫了两声,很认同“秦司令”。 “我已经把我自己上交给国家了,回来做什么呢?”秦玉坤正色道:“不过,我想好以后往哪里分配了。” “哪里?” “金陵。”秦玉坤眼神锋利,“杨老师,我要去金陵。” 他的眼神会放电,杨玲玉脸上火辣辣的。 “杨老师,我就是为了你,才想去金陵的。”秦玉坤坚定地说,“等我四年,研究生毕业后,我一定去金陵找你。” 杨玲玉本想落荒而逃,但是她稳了稳神,劝道:“秦大哥,你以后肯定是高端科研人才,你的人生有更多的可能性,你不要为了我……” “事业上,我当然不会含糊。但在爱情上,我同样执着。” …… 完蛋了,杨玲玉的心理防线快被他给攻陷了。 她埋着头,大步流星地跑到东阳小学,教孩子们唱《但愿人长久》。 孩子们的眼神很纯净,嗓音也很干净,唱这首歌,有种空灵的伤感。 听他们唱歌,杨玲玉总是回想起胡老师临终的那个夜晚,她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只是流着眼泪唱了一遍《但愿人长久》。 她唱得很好,胡老师听得很安详。几个小时候,他就去世了。 所以,再听到这首歌,杨玲玉的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孩子们也想念着胡老师,很听杨玲玉的话,排练的时候很认真,他们想拿一个好名次,告慰胡老师的在天之灵。 晚上,走在渐渐变圆的月亮里,杨玲玉会想起不久之后的中秋节。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圆满的愿望了。 秋意渐浓,很快到了割水稻的季节。东阳镇的人家大多都是务农的,孩子们也要给家里帮忙。九月下旬,学校往往是要放农忙假的。 放农忙假之前,杨玲玉给学生们上课,发现秦家二哥秦玉河的手指头受伤了。一问才知道,他放学后帮家里割稻子,饿得头昏,镰刀没握稳,割到自己手了。 他的左手食指被削掉了很大一块皮,血淋淋的,很吓人。 杨玲玉也顾不得讲课了,很着急:“伤口这样深,又是被镰刀割的,你就不怕得破伤风?” 秦玉山眨眨眼睛:“老师,什么是破伤风?” 杨玲玉:…… “你先跟我去趟办公室,我给你消毒,你再回来上课。” 在这种危急时刻,杨玲玉从不避嫌。 哪怕学生又在起哄,说杨玲玉不愧是秦家的大嫂,对小叔子就是好…… 随便吧!杨玲玉不在乎,她是真的很担心秦玉山的伤口化脓发炎。 办公室里有简易的医药箱,里面有碘酒、绷带,杨玲玉很小心地给他消了毒,把他受伤的手指头给包了起来。 她问道:“你的手指头都这样了,你大哥也不管你?” 秦玉山支支吾吾,颇有几分委屈。 回教室的路上,杨玲玉替他愤愤不平:“真是的,你那大哥,看起来挺细心的,怎么对弟弟这么不关心啊?等我看到他,肯定批评他!” “杨老师,不怪我大哥,他顾不上。” “咦?他终于要回学校去了么?” “不是,我大哥前几年都没有休假,这次家里特殊情况,他能一直待到收割完稻子再走……要不然,我家今年的收成,就全都泡汤了。”见四下无人,秦玉山这才说道:“老师,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要替我保密!” “你放心,所有秘密到了老师这里,那就到头了。” 秦玉山这才说:“我大哥生病了。” ? “怎么生病了呀?”杨玲玉不敢相信,“他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生病?” “我妈妈前天晚上寻短见,走进河里了。”秦玉山声音更低了,“大哥拦住了妈妈,可他自己着凉了。” 第017章 兴师问罪 放了学,杨玲玉跟秦老二一起去秦家。 她说,这是在执行本学期的家访计划。 秦老二的手指受了严重的伤,家人居然都没有察觉……这说明,这家人有很大的问题!都没有关心孩子! 杨老师决定去秦家兴师问罪。 去问罪的同时,还要带上一包点心,给生病的电工吃。 当杨玲玉出现在自家门口时,秦电工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黄狗,仰着头,汪汪叫。它不是在吓唬杨玲玉,倒像是嫌弃自己主人不开窍。 秦老二使劲眨眨眼,“哥,你不是生病了吗?” 秦玉坤指了指自己,“生病?谁?我吗?” 秦老二急得跺脚:“是啊!杨老师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噢! 秦玉坤恍然大悟,立刻高声咳嗽。 刚才还声若洪钟的他,一下子比林黛玉还要柔弱不能自理。 “我……的确是……受了些风寒……咳咳……不过,很快……就好了。让杨老师费心了……咳咳……” “别再咳了,再咳就该吐血了。”杨玲玉把点心递给他,“真是一点演戏的天分都没有。” 秦老二一个劲儿挠头,脚底抠地……好不容易为大哥争取来的机会,都被他给毁了。 秦老三咬着一个烧饼,从屋子里跳了出来,大喊道:“哥!哥!这个老师,就是我给你找的天仙!她怎么来咱家了?” 杨玲玉窘迫地说:“那个,我今晚还得备课,先走了。你好好养病,千万~千万~别吐血啊。” 秦玉坤急了,拔腿就追,“我是真感冒了,不信,你听,我的鼻子还不透气呢!” 哼,杨玲玉才不想理这个诡计多端的电工。 可电工却呲着大白牙,“杨老师,你一定是很关心我吧?要不然,怎么老二一说我生病了,你就来看我了?” “你少自作多情!”杨玲玉抄起胳膊,“我来你家,是来问责的!” “哦?”秦玉坤很紧张,“老二在学校闯祸了?” “不是,他给家里割稻子,把手都给割破了!手上破了那么大一块皮,你们都没看到!” 秦玉坤在脑子里对了对账,不对啊…… “杨老师,老二说,他给家里割稻子?” “是啊!” “我家稻子熟得晚,还没割啊。” ……杨玲玉气愤地握起了拳头:“你们兄弟俩,是不是联合起来骗我?” 她生气的时候,秀气的五官都拧在一起,像只发脾气的小猫。 “杨老师,消消气,老二绝对不是撒谎的小孩。”秦玉坤好脾气地解释道,“有可能,他确实割稻子了,但割的不是我家的。” 杨玲玉更惊讶了。 “你们学校,有个学生叫施雁,她爸爸是东阳小学的老师。”秦玉坤娓娓道来,“小姑娘长得很秀气,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你问问她,老二是不是帮她家割稻子去了?” “……”杨玲玉傻眼了,“你是说,你弟弟喜欢小姑娘……还明目张胆地帮人家割稻子?” “嗯,他还是冒着被打断腿的危险去的。”秦玉坤面露苦色,“我家亲戚多,人也好,我爸妈病倒后,他们都能照顾我家,他们也都不想影响我在前线的工作。而他们之所以把我喊回来,主要原因是管不了老二。他早恋,挨打、挨骂也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 杨玲玉入神地听着,这故事可比她看过的小说还要精彩! 秦玉坤却很紧张,“杨老师,说实在的,老二除了早恋,其他的都挺好的,成绩也还行……” 杨玲玉说,“我还以为二哥很朴实,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情圣!” “哈!我二弟确实很朴实,但也不耽误他是个情圣。杨老师,告诉你一个秘密……”秦玉坤贴近杨玲玉的耳朵,“村里人都说,我们秦家,世代出情种。” 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杨玲玉的耳朵痒得很。 心里也痒得很。 她装作不在意,又对电工进行批评教育,“少跟我说这些!还有你三弟,你也对他上点心!他上次在东阳湖里跟大孩子一起玩,那些大孩子都欺负他,让他跳进湖里捡拖鞋,还让他划船……你三弟不会反抗,人家说什么,他就照做。这样的性格,以后肯定会吃亏的呀!” 秦玉坤这才严肃起来,“还有这样的事?那我得问问小三子,谁敢这么对他?” “虽然我知道你家不容易,但你毕竟是长兄,对两个弟弟,你肯定是要负责任的。”杨玲玉苦口婆心,“不要以为他们是男孩子,就觉得他们皮糙肉厚,随便养养就长大了……你要多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尤其是家里发生了不幸的事,他们也需要心理疏导。” 秦老二、老三躲在墙角,听到仙女老师这番话,万分感动,差点落泪。 秦玉坤则一脸正色,“谢谢你,杨老师。我的确对他们关心不够……请你继续监督我,我一定会当一个合格的大哥。” 他正儿八经的时候,有一种正气凛然的帅气。 杨玲玉不敢多看,生怕自己陷进去。 “对了,你妈妈,现在没事了吧?她精神状态不好,老二老三也跟着心惊胆战。” “她下过保证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做傻事了。从今天开始,她去酒坊干活了……”秦玉坤说,“我们学校的课程非常紧,导师让我待到秋收结束,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我马上就要走了。我走之前,得确保爸妈能照顾好老二老三。” 他终究是要走的。 杨玲玉的心里,生了一个窟窿。 电工还没来得及说未来的规划,突然发现堂叔,也就是秦校长出现在巷子口。 秦校长看到金童玉女般的两个人,讶异片刻,然后,一抹诡异的微笑浮上嘴角,他蜻蜓点水般,骑上自行车朝东而去。 秦玉坤在他身后喊:“叔!你干嘛?” “我?回家去啊!”秦校长大声回他。 “……你家在西边,你往东去干嘛?” “我运动。”秦校长扭过头来,乐不可支,“你管我去哪儿?!” 咣当…… 秦校长没看路,一头撞到电线杆子上了。 第018章 百封情书的约定(上) 很快就要过中秋节了,杨玲玉收到了家人寄来的月饼,以及秋冬季节的衣物。 她不太喜欢吃甜食,于是,就把月饼分给了东阳小学合唱团的学生,还分别给姜秋萍和电工留了一块。 家里给她寄的是麻油五仁月饼,外皮酥脆,馅料满是芝麻的香气,还有大颗的坚果,咸咸的,很好吃,是金陵最有名的月饼。 一开始,东阳小学的孩子们都说自己吃过五仁月饼,可是掰开杨老师的月饼,他们全都哇哇叫。 杨老师给的五仁月饼,怎么没有青红丝呢? 咬一口,满嘴咸香,真好吃啊! 有的同学咬了一口,就从作业本上撕下纸来,小心地包起来,带回家给家人尝尝。 杨玲玉看着,心里酸酸的。 哎,早知道让爸爸多寄一点过来了……这些月饼都是单位发的,家里根本吃不完。家人知道她不爱吃甜食,这才没有多寄。 吃完月饼,还是要认真排练。没有钢琴,杨玲玉就放录音带,一句一句地给孩子们纠正。 外面有老师围观,他们也都很佩服杨玲玉的认真。 说来也怪,杨老师肯定是要离开东阳的,但是她工作态度,却不像是要离开的样子。 排练间隙,几个活泼的孩子也会挽留她——杨老师可不可以不走? 杨玲玉很纳闷,孩子们怎么知道她会走? “老师们都这么说,杨老师顶多在这里待一个学期。”一个女生说道,“他们还说,杨老师是从城里来的,肯定要回城里去。” 这个话题,杨玲玉可不敢乱说。 家人的确在帮她找工作,目前能确定的是,金陵城郊建了一所新的初中,刚招生半年,正缺老师。 面试的话,杨玲玉肯定不在话下。 这所学校离金陵市区大概有十公里,这个距离她也能接受。 杨玲玉做梦都想回金陵工作,这样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 但是,在面对学生时,她还是很淡定地说,“你们不要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还有学生说,之前从城里来的音乐老师,根本就不教课,上课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还瞧不起人。但杨老师不一样,她甚至比胡老师还要认真。 杨玲玉没想到,孩子们居然会这样评价她。他们认可她的认真,这让她心花怒放。 排练结束后,带着火烧火燎的嗓子回学校,秦玉坤正在校园里等她,还牵着他家的大黄狗。 他说,上次大黄狗没有咬杨老师,应该是很喜欢她,就一起带过来了。 他是来送晚饭的。 饭盒里的河虾还没有成年人的小拇指长,烹饪方法很简单,就是把虾放在葱姜盐水里面煮,除此之外不加任何调料,这样煮出来的鲜虾有股鲜甜的味道,很好吃。 电工说,河虾是他妈妈煮的,特意送给杨老师的,因为杨老师对老二、老三都很负责任。她本来还想用煮河虾的汤汁下一碗面条,但是不知道杨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怕面条粘成一坨,便邀请她下次再去家里吃。 “你晚饭不用烦神了,我带了米饭,茭白炒肉,还有河虾……都是我妈准备的。”电工得意地卖弄了起来,“‘投我以点心,报之以河虾’,这样好不好?” “你个工科男,对古诗词还蛮了解的嘛!”杨玲玉很喜欢有学识的电工,“‘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你是不是用了这句诗?” 电工点头如捣蒜。 杨老师跟他有精神共鸣,真好。 电工说,“你下了课,肯定很累了。饭还是热的,你趁热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替我谢谢你妈妈。” “嗐!不用客气。” 两人仿佛都在等对方先走。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吃?”杨玲玉指了指操场边上的台阶,“那里可以坐着。” 电工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跟大黄狗一起上蹿下跳。 “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回来。” 他像黑旋风一样跑了出去,杨玲玉还没猜透他要做什么,黑旋风又回来了。 他买了打火机,还有蚊香。 这个季节的蚊子又大又肥,而杨玲玉又白又瘦……电工可不想她被蚊子咬。 每次见面,杨玲玉都要感慨他的细心,他什么都能想得很周到。 点燃蚊香,两人坐在星河下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玲玉吃着饭,不停地说“真好吃”。她来东阳镇半月有余,很想念家常菜的味道。 秦玉坤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谎称自己已经吃过了。杨玲玉吃得香,他就很开心。 等杨玲玉快吃完,他才问道:“杨老师,你能在这里待满一个学期吧?” 他很聪明,杨玲玉没想瞒着他,便轻轻点头,“既然来了,那至少这个学期,我肯定是要在这里好好工作的。” “晓得了。”秦玉坤很平静,因为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你在这里,你父母一定很着急,也很挂念你。” “那有什么办法?我总得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杨玲玉惆怅不已,“我爸只是一个搞勘测的工程师,要么在野外挖土,要么在研究所里画图;我妈妈只是一个普通的幼儿园老师……他俩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一下子把我调回金陵去。” “你家的条件挺好的。”秦玉坤说,“至少,你父母在城市里,都有体面的工作。” “他俩也就是普通的上班族,但是在石油勘探局工作,福利还是很好的……”杨玲玉回忆着往事,“小时候,我家里吃的、用的都不用花钱,每年过年发的福利品,出了正月都吃不完。扬城的冬天很冷,可我们住的大院有集中供暖,我冬天从来都没有挨过冻……” 杨玲玉越发觉得自己来东阳镇,真是脑袋滑丝了。父母在能力范围内让她过得很舒服,可她以前并没有珍惜。 “你的生活真让人羡慕。”秦玉坤问道,“那你在金陵,有定亲的人吗?或者……有你喜欢的人吗?” 杨玲玉摇摇头,“我只喜欢看小说,恋爱嘛……倒是一次都没谈过,也没有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如果我真有男朋友,我怎么可能单独跟你坐在星空下面聊天呢?” 第019章 百封情书的约定(下) 秦玉坤如释重负,“杨老师,等我回学校之后,我会给你写信的。” 杨玲玉把头扭向一边,“还没说你呢,你有没有暧昧的对象啊?听沈老师说,还有高官想把女儿许配给你呢!你的风流韵事那么多,可我对你一无所知,谁要接受你的信?” 秦玉坤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露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少年气。 “那天我跟沈红英说的话,你没听到吗?不管别人怎么对我示好,我一直孑然一身啊!我眼光高得很!”说着,他又有几分嘚瑟,“不过,我大学毕业时,收拾行囊,居然收拾出了满满一书包的情书。” 杨玲玉不服气,“收到情书有什么好炫耀的?我高中时的情书就要拿书包装了好吧?” “哼,看来你们学校的男生都没有用功读书。我们在高中时,学习压力太大,谁会有心思写情书?” ……杨玲玉一不留神,居然掉进电工的陷阱里了! 这个电工,看起来是单纯明朗大男孩,实则心机深沉,是只狡猾的狐狸。 杨玲玉生气了,“那你去找你的女同学谈恋爱去呗!她们只懂得埋头学习,多好啊~” “咦,生气了?”电工的眼神里的温柔恰到好处,“我气的是给你写情书的男同学,又不是针对你。你美丽又可爱,泼辣又温柔,我喜欢还来不及。” 杨玲玉越来越接不住他的直球了。 “满口胡话,没个正经。”杨玲玉嘴上嫌弃,心里却乐开了花,“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 “杨老师,你说实话,你不讨厌我吧?” 秦玉坤目光灼灼,胸口起伏。他将少年气的小虎牙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男性荷尔蒙。 杨玲玉被他的气质弄得晕头转向……好像他的哪一种气质,她都招架不住。 秦玉坤又靠近了些,“杨老师,你但凡说一句,‘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我立刻就走,走得远远地,再也不会靠近你。” 他明明在赌,可他的神色却丝毫不见慌张,反而格外笃定,胸有成竹。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近,杨玲玉无处可躲。 她像只柔软的小白兔,往一旁瑟缩着,“我可没说我喜欢你。” 秦玉坤又露出了小虎牙。 “我明白了,杨老师,那我写情书给你。”秦玉坤说,“一个星期写两封,一年就是一百封……我要用一百封情书打动你。” 杨玲玉耳朵热热的,她脑子又一热,很想说——其实不用那么多情书,她现在就已经动心了。 但是,在第一次面对爱情来敲门时,她还是很傲娇地昂起了下巴,“我可没说答应你。” “没事。”他的笑容充满了青春气息,“杨老师,你等着,我一定会写一百封情书。” 杨玲玉自然是欢喜的,她没有表态,而是回到宿舍,拿了一块麻油月饼,递给了电工。 电工眉开眼笑,“这月饼看着就贵,是你特意给我留的,还是别的老师都有?” “我分给学生了,多出来一块,给你。” 电工一口咬了一大半,连声称赞,“真好吃!这么好吃的月饼,你的同事吃不到,真可惜。” “因为他们孤立我,又不跟我玩,我才不要把月饼分给他们。” 秦玉坤两口便吞了月饼,笑道,“杨老师如此爱憎分明,更让人喜欢。” “你不是在挖苦我吧?”杨玲玉双手托腮,“我来了半个多月了,还没有一个同事跟我做朋友。八成是那个沈红英在背后说我坏话,怂恿大家远离我。” “杨老师,日久才能见人心。”秦玉坤说,“时间久了,大家一定会感受到你的直率和豪爽,你一定会有很多的好朋友……杨老师,如果你感到孤独,不妨给我写回信啊!” “哼,谁孤独了?” 杨玲玉又像猫一样傲娇。 如此静谧的夜晚,凉风舒爽,昆虫长鸣,天气不冷不热,单是坐在那里,就很美好。 大黄摇着尾巴,趴在地上,无比惬意。 突然,它站了起来,焦躁地狂吠了几声。 不过,很快它便认清了来人,又软软地趴在了地上。 那时没有路灯,直到那个身影走近了,杨玲玉才认出来,那是姜秋萍。 秋萍背着竹筐,无精打采,生无可恋。 杨老师和电工很关心她,秋萍还没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原来,她是帮沈红英喂兔子的。 那时学校都有校办工厂,自己解决经费不足的问题。东阳镇有很多养兔专业户,学校也养起了兔子。沈红英是劳技课的老师,养兔子自然是她的责任。 眼下,她又做了甩手掌柜,吩咐秋萍帮她喂兔子。 “这个沈老师,人品也太差了!”杨玲玉愤愤不平,“怎么能这样使唤学生呢?” “真没想到,红英姐居然是这样的人!”秦玉坤也很生气,“之前我妈还同情她,因为她男人跑了,她的孩子也不听话……看来,这都是她的问题。” 姜秋萍连晚饭都没吃,饿得两眼昏花。她委屈得抹眼泪,“我知道沈老师很过分,可是我不敢拒绝她……她是学校的总务老师,如果得罪了她,那我明年怎么留在学校当后勤老师呢?” 秦玉坤说:“秋萍,你的人生并不只有当后勤老师这一条路。如果你能用实力、人品换来一个工作机会,那是很好的……但如果你是用委曲求全换来的,那即便你得到了,依然会被人瞧不起,会被压榨得很惨。” 电工的这番话,让杨玲玉对他刮目相看。 “对的,秋萍,下次你要告诉沈红英,你有很多功课要做,还要帮姨妈干活,没有时间帮她做事。”杨玲玉劝道,“即便你以后当了后勤老师,沈红英会要求你在半夜到学校关窗,要求你在凌晨到学校打扫卫生,你全都照做吗?《红楼梦》里面的夏金桂是怎么折磨死香菱的,你不知道吗?” 姜秋萍若有所思,又很苦恼。“可是我真的很想当老师,为了当老师,我付出了很多努力……” “没有努力是白费的。”秦玉坤语重心长,“等到某一天,你之前付出的努力,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报你的。” 第020章 杨老师很勇敢(上) 杨玲玉也拿了月饼给姜秋萍吃,她着重强调,月饼是特意留给了两块,给她和电工。 姜秋萍饿急了,吃得很快,嘴上却说:“你给秦大哥留月饼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留给我?” “为什么不能留给你啊?你多可爱!”杨玲玉不明白她为何总是贬低自己。“你是我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你帮了我很多很多。” 姜秋萍还是不自信,“我真没什么特别的,总是笨手笨脚……” “秋萍,你很努力,也很招人喜欢。”杨玲玉正色道,“你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除了李同辉,姜秋萍还没有被人这样记挂……她更喜欢杨玲玉了。 十月一号迫在眉睫,杨玲玉去东阳小学的频率也多了起来。每次她去指导孩子们排练,沈红英总是酸溜溜地说——杨老师虽然刚来不久,但是真出了不少风头。 杨玲玉不惯着她,回怼道:“那这个风头换你出,你愿意吗?真是自讨没趣。” 沈红英很生气,却又无力反驳。 有时老师们也会讨论,杨玲玉是不是真的跟秦玉坤走到一起了? 杨玲玉对此已经不在乎了。 他俩清清白白,都是单身青年,即便交往,别人又能说什么呢? 有一次,杨玲玉刚进办公室,隐约听到沈红英说了一句“她真的配不上阿坤”。 但是杨玲玉一踏进办公室,沈红英又不说话了,弄得她很郁闷,想跟她吵一架都没得吵。 不过杨玲玉也不屑跟她争吵,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做一个负责任的老师。 她果真找了施雁谈话,她找了个隐秘的角落,询问她跟秦老二之间的情感纠葛。 施雁漂亮、文静,很像是城里干部家养尊处优的女孩,很多男生都喜欢她。 施雁还以为杨玲玉是棒打鸳鸯的,没想到杨老师的态度非常亲切,她一下子就放下戒备了。 秦老二的确是帮她家割稻子了,原本他割得很熟练,之所以会割到手,是因为施爸爸突然出现在稻田里。 “秦玉山很怕我爸。”施雁说,“我爸之前就放过狠话,要打断他的腿。” “没想到,这家伙真是勇士。”杨玲玉调侃完,又说,“那他为什么还会帮你家收稻子?他不怕真被打断腿?” “我爸妈身体不好,我又只有一个弟弟。这些情况,玉山都知道,所以他才会主动到我家帮忙。……杨老师,玉山已经被我爸吓唬过了,你就不要批评他了。他也没有什么坏心思……”施雁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会批评他,相反,我还觉得他挺乐于助人的,只是你俩这关系……”杨玲玉揉了揉太阳穴,“你跟我说实话,你也挺喜欢秦玉山的,对不对?” 施雁咬紧嘴唇,轻轻点了下头。 杨玲玉反而如释重负,“如果你们俩对对方的心意是相互的,那再好不过了。不过,你们终究还是小孩子,不该做的事,一律不准做,能做到吗?” “嗯……”施雁依旧低着头。 “还有,你们俩对对方的心意,最好都隐藏起来。这里民风保守,并不是你俩你情我愿,这段感情就万事大吉了。你们俩要做的是,一起考上县城的高中,然后一起考大学,这样才能让那些说闲话的人刮目相看。” “我记住了,杨老师。”施雁满怀感激。“我跟您保证,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杨玲玉刚想让她回教室,突然想起这个女生跟姜秋萍是同班同学,便又把她喊住了。 “施雁,能跟我讲讲秋萍吗?我感觉她最近心事重重的。” “秋萍可真是太难了。”施雁娓娓道来,“她的姨妈家条件不好,她必须得靠自己才能留在学校当老师。她帮老师干活,同学却笑她有心机,会拍马屁……她在班里很孤独。但我跟她关系挺好的,她乐于助人,成绩也很好。” “这样啊……”杨玲玉愁眉不展,“她还在青春期,受到孤立,一定很难熬。” “杨老师,我还是挺喜欢秋萍的,我不会孤立她的。”施雁面露难色,“其实,我觉得秋萍最大的烦恼,是……” “你但说无妨,我跟你发誓,你的秘密到了我这里,就是到头了。” 杨玲玉说得诚恳,施雁这才松口,“是沈老师压榨她太狠了……以前让秋萍帮忙打扫卫生、洗衣服也就罢了,如今她什么都让秋萍做……甚至,喂兔子的饲料,她也让秋萍从镇子上拿回来……那么重,秋萍怎么拿?” 杨玲玉火冒三丈,施雁赶紧说,“杨老师,我害怕沈老师,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我自有分寸,你放心。”杨玲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施同学,我了解了很多情况……也麻烦你继续跟秋萍做朋友。” 告别施雁,杨玲玉返回办公室,秋萍又在烧水。她将水提回来,然后插上热得快烧开,准备泡茶,招待客人。 沈红英还让她把茶杯洗了,等下午招待客人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秋萍不敢反抗,只好照做。杨玲玉还喊她去做卷子来着,但是她把这事压在了心底。 看着秋萍唯唯诺诺的样子,杨玲玉真的火冒三丈。 她忍了又忍,最终又是脑子一热,拍案而起:“秋萍,你是学生,还是学校的服务员?” 杨玲玉的暴怒,让办公室鸦雀无声。 她夺下盛茶具的托盘,重重放在桌子上。“姜秋萍,你文言文的基础不够扎实,我跟你约好了补课时间。现在,你为了给某些人当服务员,都没有把我看在眼里,是吗?” 姜秋萍吓得脸色惨白:“不是的,杨老师,是因为……” 杨玲玉咄咄逼人,“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学生,学习重要,还是端茶送水重要?” 姜秋萍不敢吱声,小心地看着沈红英。 沈红英伸了个懒腰,皮笑肉不笑地说,“杨老师,你有问题直接冲我来,不必指桑骂槐。” 杨玲玉不卑不亢,“沈老师,我在跟我的学生谈话,请你不要插嘴,好吗?” 第021章 杨老师很勇敢(下) 姜秋萍从来不敢得罪任何人,虽然她知道,杨玲玉才是真正帮助自己的人。 秦大哥也告诉过她,她的人生,不只有当后勤老师这一条路。 可是秋萍见识短浅,她最大的见识就是去过县城两三趟,对未来,她能看到哪里呢? 她脸颊通红,说了一句“我先去洗杯子,再来学古文”,便出去了。 杨玲玉大失所望。 在那一瞬间,她甚至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帮助秋萍了。 沈红英别提多得意了。 姜秋萍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上洗完杯子,看着日渐高远的天空,心里千头万绪,无法排解。 要是李同辉还在身边,那该多好!他走了,她的很多心事,都埋藏在心里。 突然,她看到施雁的爸爸走进校园,带着一身怒气,看起来就不好惹。 她顾不上刷杯子了,赶忙跑到初三二班,向秦老二招招手:“二哥!二哥!你快跑啊!施老师来了!” 施雁的爸爸教过他们,一听“施老师”,秦老二也慌了。 但是他并不打算躲。 他就是喜欢施雁,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杨玲玉把秦老二喊进了办公室,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心里也慌得一批。 一看到秦老二,施老师就很激动。 他说,他是看着秦玉山长大的,也很敬佩秦家的为人,不想跟秦家结梁子,可秦玉山的做法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秦玉山当着乡里乡亲的面,给我家割稻子,惹得别人都笑话我家,还说他是我女婿。我吓唬他,这几天他不敢来了,可他天天接送我女儿上下学......”施老师越说越生气,“现在正是秋收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我女儿的名声怎么办?你们老师必须得负责任!” 杨玲玉脑瓜子嗡嗡响,但她依然和蔼地跟秦老二说,“这是真的?你每天接送施雁上学?” “嗯。”秦玉山坦荡地说,“那些不学好的混混总是在上下学的时候堵她,还说些下流的话,她很害怕。” 施老师一怔:“怎么施雁没跟我说这些?” “施雁说你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上次你跟你大哥吵架,人家还没怎么样,你自己先倒地,把腰闪了。要是你被混混打一拳,你们全家要喝半年的西北风......所以她才不敢告诉你。” ...... 秦玉山有种不顾对方死活的直爽。 “不管怎样,你就是不能靠近施雁!”施老师态度很强硬,“施雁漂亮又懂事,她虽然是农村娃娃,但我舍不得让她干农活,我就希望她好好学习,以后去大城市生活......可是你跟她谈恋爱,你把我的计划全都毁了!” 秦玉山梗着脖子,“怎么可能呢?我家不差,我的成绩也不差。喜欢我的女生那么多,我偏偏只喜欢施雁一个。我也很厉害,怎么会毁她的名声呢?” ...... 鸦雀无声。 最后还是施老师捂着胸口,骂道:“你个小兔崽子,难道是我女儿高攀了你不成?我还以为你们家风很正,没想到出了你这样犯了错又不讲理的孽种,我......我一定要让学校开除你!” 秦玉山对这种威胁置若罔闻,他依旧倔强地说,“我喜欢施雁,这不是错。” 杨玲玉温言劝道:“你们俩都消消气,别说气话。施老师,我已经跟两个孩子沟通过了,跟他们都说好了,以后要以学业为重,要携手考上重点大学,这样才行......” “杨老师,你是老师,难道你在怂恿他俩谈恋爱吗?”施老师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这种处理方式是不对的,必须把秦玉山开除,这样才能服众。” 杨玲玉吃了一惊,“施老师,秦玉山才十四岁,虽然不应该早恋,但是开除太过了。我会批评教育他的,让他凡事有分寸......” 沈红英插嘴道,“实在不行,就贴个大字报吧!把秦玉山通报批评,以儆效尤,看看还有没有人敢早恋!” “不行不行!”杨玲玉坚决反对,一把把秦玉山护在身后,“他们这个年纪,是最敏感叛逆的。你贴大字报,让两个孩子颜面尽失,你就不怕他们走上极端?更何况,玉山家里刚发生了那么不幸的事,施雁就是他的情感寄托。如果你们硬生生把他俩拆散了,再用大字报通报批评,我不敢想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红英冷嗤一声,“杨老师,你们城里人就是毛病多。孩子犯了错,就应该严厉管教。要不,他们怎么会长记性呢?依我看,这事是秦玉山主动的,那就只通报批评他一个,我来写,然后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 沈红英意犹未尽,又说道,“我看,也别开除他了,给他记一次处分,让他以后当不了兵,这个惩罚够深刻吧?” 杨玲玉顿时毛骨悚然。 沈红英之前跟秦家关系不错,毕竟两家沾亲带故。但她突然对秦家的态度急转直下,或许是因为秦玉坤和杨玲玉走得太近。 杨玲玉寸步不让,“我不会允许你那么做的,不管是大字报,还是记处分,我都不允许。” 沈红英冷笑,“杨老师这么护着秦玉山,该不会是因为你和他哥哥谈恋爱,想包庇他吧!” 杨玲玉反问道:“沈老师,在你看来,对学生的呵护,不是教师的天职,而是只能出于私情,是吗?” …… 在少年秦玉山眼里,说出这句话的杨老师,正气凛然的杨老师,帅炸了。 站在门口的姜秋萍和秦玉坤,也被这个身材娇小、但能量巨大的女生给震慑住了。 沈红英脸上火辣辣的,但是并不打算退缩。 “大字报我一定会贴,这样无法无天的学生,不给点教训,那怎么行?” “对待早恋的学生,我们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杨玲玉寸步不让,“我之前实习时遇到过这种情况,本来两个成绩很好的孩子,就因为被全校通报批评,他俩就辍学了。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在我的学生身上,我不赞成他们谈恋爱,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引导他们!” 第022章 杨老师也有人护着 听了杨玲玉的话,施老师回过神来。 如果秦玉山被通报批评,那女儿也是要受影响的。她心思细腻,肯定会因此自责难过。如果一蹶不振,那她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算了吧。”施老师无力地说,“我今天来就是警告这小子的,以后离我女儿远点……其他的,就先别追究了。” 沈红英很失望,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秦玉坤大步走进来,他戴着草帽,穿着脏兮兮的背心,鞋上都是泥巴,浑身全是汗,一看就是从田里赶来的。 他本来就因为家庭和学业忧心如焚,老二又在这里给他惹祸,他憋着一肚子火气,很想踹老二一脚。 不过他忍着火气,问二弟:“你不是跟我保证了吗?以后跟人家施同学保持距离,一直到考上大学。” “是因为有混混骚扰施雁。”秦玉山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不保护她,那些混混伤害她,怎么办?” “以后我来护送她上下学。”施老师说道:“我这个当爹的只是不中用,又不是死了。” 秦玉山还想说什么,被哥哥瞪了一眼,老实了。 “那些骚扰她的小混混,你认识吗?”施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可不能放过他们。” “认识啊!”秦玉山指了指沈红英,“领头的就是沈老师的本家侄子沈飞,现在在我们学校读初二。” 沈老师身形一晃,差点儿摔倒。 施老师清了清嗓子,“不知道这要不要贴大字报全校批评啊?” 沈老师勉强笑了笑,“我会了解清楚的。” 施老师冷哼了一声,又跟秦玉山道了谢,“小子,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秦玉坤替弟弟答道:“施老师,客气了。我二弟之前跟我保证过了,他跟施同学之间绝对不会有什么肢体接触的。……回头我再督促他好好学习,除了学习之外不准想别的事。” 施老师说了声“好”,背着手走了。 沈红英惴惴不安,生怕杨玲玉奚落她......但杨玲玉只是安抚了秦玉山,她自己也准备上课去了。 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秦玉坤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对杨玲玉充满了感激。 “杨老师,你这么护着我家小二子,我真的无以为报......” 他平时对两个弟弟要求很严格,此时却喊二弟为“小二子”,说明他还是很心疼二弟的。 “我是老师,保护学生是我应该做的。”杨玲玉又扭头叮嘱秦玉山,“说好了啊,以后以学业为重,跟施雁保持距离,听到了吗?” “嗯。”秦玉山用力点点头,回教室去了。 刚才杨玲玉那么勇敢地保护学生,让秦玉坤深受震撼......杨玲玉的样子,会一辈子刻在他的脑海里。 “谁喊你来的?”杨玲玉打量着他,“你好像是从田里赶来的。” “是秋萍。”秦玉坤说,“她知道我家的田在哪里,她把我喊过来的。” 提到秋萍,杨玲玉心情复杂。 “杨老师,秋萍有很多无奈,胆子也小,你不要对她期待过高......她习惯了忍辱负重,这个习惯一时是改不过来的。” “我知道,我不怪她。”杨玲玉搓着脚尖,“我只是不希望她受欺负而已。” 二人依依惜别,杨玲玉去上课,在教室外面遇见了姜秋萍。 “杨老师......” “秋萍,你不用跟我解释。”杨玲玉和蔼地说,“虽然我希望你能反抗,但是我了解你的难处,你有时间找我来补课吧!不管你以后还要不要继续上学,多学点知识肯定是有好处的。” “嗯......”姜秋萍泪光晶莹。如果所有老师都能像杨老师这样善解人意就好了。 她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忘了给沈老师洗杯子了! 虽然沈老师一般不会对她发脾气,但她依然后背发凉。 姜秋萍蹑手蹑脚地把茶杯送回去,沈红英并没有在意。 当时,办公室的老师都去上课了,沈红英正在跟一个陌生女子聊天。那人长得很漂亮,穿着红色连衣裙,戴着一根米黄色发带。走在街上,肯定有很多人回头看她。 沈红英没有理会姜秋萍,只顾跟女子吐槽,“阿坤真是脑子坏掉了,怎么能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谈恋爱呢?依我看,那女人多半不正经,要不怎么那么多男人都喜欢她呢?” 陌生女子磕着瓜子,笑嘻嘻地说,“姐,人家是正儿八经分配来的老师,怎么就不正经了?不能因为人家长得漂亮,就给人家胡乱安排罪名。” ......沈红英一愣。 “你呀你,我还不是为你好?你以前那么喜欢阿坤,现在又回来工作了,还不抓抓紧?让一个外地来的钻了空子,你甘心啊?” 女子咯咯笑,“姐,我喜欢阿坤,那都是七八年前上初中的事情了。我不知天高地厚,就说喜欢人家,结果我连高中都考不上......阿坤多聪明啊!他看上的女孩子,一定是很好的。” 沈红英撇了撇嘴,“才不是,那女老师又会弹琴,又会唱歌,你说正经人家的女孩,哪儿有学这个的?” “沈老师,你不能这样说杨老师!”姜秋萍忍无可忍,居然破天荒地对沈红英发了脾气,“杨老师教书很认真,人也很好。你这样说她,毫无根据!这属于诽谤!” 沈红英瞠目结舌,姜秋萍居然敢反抗她? 姜秋萍脑袋一热,也顾不得“后勤老师”的大饼了,她提高嗓音说道:“杨老师那么好,秦大哥喜欢她是理所应当的,......您这样说她,太过分了!” 沈红英还没来得及说话,杨玲玉回办公室拿备课笔记,正好撞上了这一场冲突。 秋萍不擅长跟别人吵架,别人还没反击,她反倒先气哭了。 沈红英尴尬至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玲玉。 反倒是那位陌生女子,歪着头,打量着杨玲玉。 然后,她率先伸出手,友好地说,“你好呀,我叫沈怡......你长得真好看啊!” 第023章 “神医”沈怡 沈怡曾是秦玉坤的同学。那时上学年龄并不统一,沈怡就比电工小一岁。 她的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后,没继续上学,而是当兵去了......现在在东阳卫生院当护士。 熟悉她的人,一见到她来扎针,病就好了大半,人也能健步如飞地逃走了。 于是,沈怡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个“神医”。 杨玲玉从来没见过她。 之前胡老师住院,正好错过了沈怡值班的时间,秦玉坤也没见过她。 第一次在学校相见,杨玲玉觉得这女孩长得漂亮又可爱,有一双弯弯的笑眼,很讨人喜欢。 杨玲玉跟她打过招呼,便回教室上课去了......那时她心里想着的,是对秋萍的感激。 秋萍居然替她顶撞了沈老师!这可是豁上前途的决定。这种关键时刻迸发出来的义气,足够让杨玲玉铭记一生。 于是,她决定请秋萍吃饭。 放学时,她俩刚要出校门,正好碰上了风尘仆仆的秦校长。 问起来,他刚从湖心小学回来。 原来,自从胡老师去世之后,东阳小学、初中的骨干教师,全都轮流去湖心小学上课。 眼下正值秋收时节,学校有不少老师家里是务农的......去湖心小学教书的师资捉襟见肘,那怎么办呢? 于是,秦校长站了出来。 他很自豪,他可是有高级职称的语文老师啊!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时间就不够用了。只能趁着放学,抓紧时间到学校办公。 杨玲玉发自内心地敬佩:“校长,您真是辛苦了。” 秦校长擦着鼻子,憨厚地笑:“不得事,不得事诶!” 告别秦校长,出了校门,杨玲玉不禁感叹,“这里的老师,都很有奉献精神啊!......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 “平日里,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但是在关键时刻,大家都能拧成一股绳。”姜秋萍回忆着往事,“我小时候,这里还经常发洪水;后来,东阳镇修大坝,附近的青壮年都扛着镢头去干活,妇女就给他们送饭...…没有钱,大家也去干。这么多年过去了,东阳镇再也没有发过洪水。” 杨玲玉面前浮现出一幅男女老少协作保卫家园的情景,光是想象,她就很感动了。 以后,她能为这里做点什么呢?......她在心里寻找着答案。 她们先去了东阳小学,给孩子们排练。 这是姜秋萍第一次听孩子们唱歌,她被孩子们纯净的歌声打动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以前李同辉也给她念过这句诗,那时他们坐在湖畔,看着皎洁如玉盘的月亮,听着东阳湖的潮声,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李同辉还告诉她,“婵娟”可以视为一切美好的愿望,平安、顺遂、浪漫......等等。 姜秋萍的思绪随着孩子们的歌声飘了很远,飘到了李同辉身边。 ...... 排练结束后,杨玲玉给孩子们鼓掌,期待孩子们取得好成绩。 她不是东阳小学的老师,只是暂时过来帮忙的,比赛那天她还有好几节课要上,从各方面来说都不适合带队比赛......小学的副校长会带着孩子们去县城参加比赛。 孩子们都很舍不得,也对杨玲玉充满感激。 副校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她握着杨玲玉的手,连声道谢。 她说,无论成绩如何,都会给杨老师送一面锦旗。杨老师初来乍到,就帮了这么大的忙,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金子般的心?! 杨玲玉被夸得脸红了。她感觉自己只是帮了一个小忙而已。 去吃饭的路上,秋萍跟她说起了沈怡。虽然素不相识,但她相信沈怡肯定是沈红娟的亲戚,是被沈红娟喊来,破坏杨玲玉和秦玉坤之间感情的。 杨玲玉的怒火顿时噌噌往上冒。 姜秋萍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那个沈怡态度还挺好的,她没有说你坏话,还夸了你和秦大哥。” 杨玲玉撇撇嘴:“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只要她是沈红英的亲戚,就不可能对我态度好!反正我不会喜欢她!” 她们吃完了长鱼面,姜秋萍不想回家,她俩就在街上闲逛。见到流浪猫,杨玲玉就蹲下来跟它玩,结果被猫抓了一把...... 她不敢耽搁,立刻到了卫生院,打狂犬疫苗。 姜秋萍陪她一起去......尽管她没看到伤口,但杨老师说很危急,那就要陪她去! 排在杨玲玉前面的是个老太太,说是高烧不退,要打强制退烧针。 结果护士一针下去,老太太就软软地倒在地上了。 护士吓得大喊:“完了,我把人给扎死了?” ......杨玲玉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好在老太太只是晕针,一会儿就缓过来了,幽幽地吐槽:“小姑娘,你这一针下去,我还真是眼冒金星啊!” 此情此景,杨玲玉都不敢打针了。 但是她又怕自己得狂犬病,便战战兢兢地把胳膊伸了出去。 护士正准备打针,瞥见她,很惊喜。 “咦,下午在东阳初中见过你来着......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沈怡。” 说着,她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张青春洋溢的脸庞。 完了...杨玲玉心想,冤家路窄,如果沈怡知道她俩是情敌,会不会更加下死手? 沈怡是个话痨,她絮絮叨叨地说,“你是来打狂犬疫苗的?被狗咬了?” “不是,是被流浪猫抓了。” 沈怡在她胳膊上扒拉了半天,满脸困惑,“伤口呢?” “在这里啊!”杨玲玉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指甲印。 “你这......”沈怡很无奈,“连皮都没有破,就打狂犬疫苗?哪个医生给开的?这么不负责?” “是我强制让医生开的。”杨玲玉赶忙说,“我很怕死......” “你这种情况,真的不用打针。”沈怡被逗笑了,“你要是不放心,我骑车带你去县城,县城的医院总比我们这里权威吧?你到那里看看,需不需要打?好端端的打这个针,是有副作用的。” 第024章 这次真病了 沈怡说得诚恳,杨玲玉重新审视自己的“伤口”......现在连印记都看不到了。 沈怡又说:“你们城里来的就是娇气,被苍蝇蹬一腿,都恨不得到医院做手术。你这种情况真的没事啊,快回去休息吧!” 杨玲玉虽然很娇气,但并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娇气。 她想,沈怡果真是情敌,是真的不希望自己好。 她忧心如焚,出了卫生院,只能向电工求助。 她又急又怕,秋萍自告奋勇,让她在街边等着,她去请电工。 电工家里有摩托车,去县城医院很方便。 秋萍都快成专业传话筒了。 一听杨老师被猫抓了,秦玉坤赶紧把饭碗放下,飞奔而去。大黄也跟着他蹿了出去。 秦老三吸着鼻涕,跟二哥吐槽,“我小时候被狗咬,大哥都没这么上心过。他只是跟我说,让我看着狗,如果狗死了,那我才危险;狗没死,那我也没事……在大哥心里,我还不如狗呢。” “狗只是咬破了你的衣服,又没咬出血。”秦老二说,“再说,你皮糙肉厚,怎么能跟杨老师比?” 秦老三不服气,“有一说一,城里来的老师就是娇气!” 默默吃饭的秦妈妈反驳,“人家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气点怎么了?......要是容容还在,没准被你们宠得更娇气。” 一提到“容容”,大家全都沉默了。 秦玉坤百米冲刺般跑到卫生院门口,杨玲玉正蹲在那里抹眼泪,整个人缩成一团,弱小、可怜、又无助。 “被猫抓到哪里了?”秦玉坤急切地拉过她的胳膊,“我骑摩托车不熟练,不过我可以让我堂兄帮忙,把你送到县城去打针。” 杨玲玉指了指手腕。 秦玉坤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眯起眼睛,像是观察一个重大化学实验,也没有观察到实验结果。 最后,他只好说,“杨老师,这么快,伤口就愈合了?” 杨玲玉凶巴巴地叉着腰,“你在取笑我?” “没有没有......”秦玉坤连连摆手,“只有看到伤口,才能打针啊!” “刚才有伤口的。”杨玲玉声音细细的,“现在天太黑了,看不清楚而已。” 秦玉把气喘匀了,这才说:“杨老师,被抓了24小时之内打上疫苗就行。正好明天你们放秋收假,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县城医院,好不好?” “你说的是真的?”杨玲玉眨着眼睛问。 “我骗你干嘛?”秦玉坤胸有成竹,“我虽然不是医学生,但平时我们也是要学战场急救的。” 杨玲玉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我就只能相信你了。” “好......”秦玉坤的笑容有些疲倦,“那我还要感谢杨老师的信任。” 杨玲玉很怕死,那天晚上,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化身林黛玉,默默垂泪。 偏偏晚上又停电了...... 这让她感到很不吉利,蒙在被子里,呜呜哭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肿得像核桃的眼睛,起床洗漱。 推开门,就看到秦玉坤蹲在不远处,正在逗他家的大黄狗。 杨玲玉看了看手腕,确实看不到伤口了,但她为什么还是会感到隐隐作痛...... 秦玉坤跟她说好了,要带她去县城医院。为了避嫌,他决定坐车去。他掏了两个人的车票。 来了东阳二十多天,这还是杨玲玉第一次到县城。 她挂了号,见了医生,然后就被医生赶出来了...... 医生用上了放大镜,也没看到伤口。 医生还征求杨玲玉的意见,“要不......拿显微镜看看?” 那时还没有一人一诊室的习惯,很多人都挤在诊室里。他们看着杨玲玉,哈哈大笑。 杨玲玉羞愧难当,落荒而逃。 她扭头又对秦玉坤发了脾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 “冤枉啊,杨老师。”秦玉坤一摊手,疲倦越发明显。“如果我觉得你可笑,就不会带你来医院了。” “真是太丢人了。”杨玲玉蹲了下来,“如果被东阳镇的人看到了,那会被笑话死的......” “杨老师,你自己在这里,也没有人照顾你,你受到一点伤害,就会把它无限放大。”秦玉坤柔声安慰道,“等你适应了,有好朋友了,就不会这样紧绷着一根弦了。” “是吗?”杨玲玉将信将疑。 不过,孤独确实是存在的。 电工虽好,但现在是农忙时节,他每天过得忙忙碌碌,还要帮家里的酒坊干活; 秋萍也很好,但她毕竟是学生,不可能跟老师走得太近。 杨玲玉还是太孤独了。 秦玉坤说,“你昨天去卫生院的时候,是不是遇到沈怡了?” “你怎么知道?” “她今早遇到我了,跟我说,东阳初中很漂亮的女老师被猫抓了,非要打针......她还问我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你不要误会哈,沈怡只是我同学而已。” 电工说着,咳嗽了两声。 杨玲玉立刻很紧张,“这会儿,你真生病了?” “咦,你都不关心我怎么回答她的?” 杨玲玉置若罔闻,“你怎么回事?脸颊红红的,还咳嗽......不会是真的不舒服吧?” 秦玉坤确实很不舒服。 从妹妹突然去世的重大打击,到家人的集体崩溃,他一直很坚强,帮家里打理酒坊,干田里的活。 这两个月以来,他也心力交瘁了。 杨玲玉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到了门诊楼,给他挂了号。 他都烧到快40°了,白细胞也高得吓人。 医生立刻开了药,让他挂水。 医生还说,他突然烧得这么高,有可能是流感。 流感是会传染人的,最好跟他保持距离。 杨玲玉毫不犹豫地说,“没事,现在只有我能照顾他啊!” ...... 医生把眼睛瞪得溜圆......多久都没见过这样的真爱了!!! 医生好心拿给她一个口罩,让她戴上。 秦玉坤坐在那里挂水,疲倦地笑了笑。 “你好些了吗?”杨玲玉紧张地问。 “杨老师,你不好奇我怎么跟沈怡说的?” ……两个人继续各说各的。 第025章 心动的开始 “我管她说什么栀子花茉莉花。”杨玲玉又摸了摸电工的额头,“哎呀,我问你感觉怎么样?流感是很可怕的,你又烧得这样厉害......你应该在家里休息的,还陪我东跑西跑......” “杨老师,我跟沈怡说,我正在追求你,但是你还没答应我呢。” 两个人的跨服聊天还在继续着。 听到这里,杨玲玉才恍然想起很多事情。 “你逢人就说你在追求我,这是在给我树敌!在东阳人看来,我一个大专毕业的初中老师,怎么能配得上你这位县高考状元呢?” 秦玉坤说,“你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讲。你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发自内心地欣赏你,这就够了。” 工科男总是一板一眼,但说起情话来,又格外缠绵。 杨玲玉傲娇地说,“别以为你生病了,又总是说好听的话,我就心软了......哼,你还欠我一百封信呢!” “好啊,我肯定不会赖账。”秦玉坤有气无力,这是他第一次在杨玲玉面前露出文弱书生的样子。 他的每一种样子,都让她沉迷。 那100封情书,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挂完水,电工的体温降了下来,他让医生开了药,执意要回家去。 他身上有几封证明信,分别是实习部队、学校、导师开的,他一直小心地放在钱包里。医生看完证明信,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就对他肃然起敬,医药费全免了。 杨玲玉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信笺上的红色抬头,以及遒劲有力的“秦玉坤同志”。 她还想继续看,电工顽皮地把证明信收了起来。 “不能看哦,这可是军事机密。” 杨玲玉一扭头,“哼,谁稀罕!” “看在咱俩是好朋友的份上,我勉强给你看一眼吧!”秦玉坤颇为得意,“这可是我能力和人品的保证。” “哼,没兴趣!”杨玲玉扬起了尖尖的下巴,“我上大学时,有个军校生追我,每次来找我,总是一次次亮他的学员证。好家伙,那派头,比亮军官证还气派。” 电工顿时毛发倒竖,目露凶光,像只暴怒的大狗子。 杨玲玉赶紧给他顺毛,“他只是追我,我又没答应他。” 暴躁狂犬依然没有半分松懈。 杨玲玉又好气,又好笑。 “我只跟他见过两次面,我很不喜欢他,再也没理过他。” 暴躁狂犬依然龇牙咧嘴。 杨玲玉无奈了,“你到底要我怎样啊?他对我死缠烂打,还是我的错不成?我都没跟他吃过饭,甚至都没有好好跟他说过话......算啦!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也解释累了,随你怎么想。” 暴躁狂犬这才有所缓和,追上了她。 “你那么好,我真怕你被别人抢走。” 他一说软话,整个人都毛绒绒的。 杨玲玉居然没忍住,抚摸了他的头发。 “乖啦!我要是被人抢跑了,现在还能在这里跟你讲话?” 秦玉坤耸着肩,很失落。 “可惜我现在毕业了,学员证已经收回去了。研究生虽然开学了,但我还没回去,也没有新的学员证......要不然,我也可以在你面前耍威风的。” 杨玲玉噗嗤一声笑了。 这家伙,平时看着稳重老成,没想到还有这么幼稚好胜的一面。 “等你下次拿到了学员证,再在我面前耍威风吧!” 杨玲玉话音刚落,阴沉的天空落下了雨滴,他俩都没带伞。 秦玉坤一拍大腿:“不好,我家的稻谷还在场上晒着呢!老二老三能收起来吗?”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杨玲玉看了看手表,“快四点半了,我们得赶上去东阳的车!” 下雨了,二人一路狂奔,秦玉坤把衬衣脱下来,撑在二人头上,以此来遮挡雨水。 杨玲玉跟他靠得很近,很有安全感。 坐上客车,就有乡亲认出了电工,用乡音跟他聊天。 杨玲玉能听懂个大概,电工没有提“狂犬疫苗”的事情,只说自己不舒服,来到县城医院,正好遇到了杨老师。 那时,县城的道路上还有马车、牛车,杨玲玉看着车窗外,感到很稀奇。 秦玉坤坐回她身边,有些郁闷。 “那位大爷说,你是城里来的金凤凰,我配不上你。” “那你还是军校的高材生呢!”杨玲玉说,“跟你走在一起,我也有压力。” 秦玉坤抿着嘴笑。 这位杨老师,总是在无意间透露自己的心意。 雨越下越大,杨玲玉问他,“说来也怪,你那么优秀,怎么会看上我呢?......我只上了大专,学历很普通,能力也就那样。” “别总是说学历,学历又不能代表一切。”秦玉坤压低嗓音,“杨老师,你知道我是从哪里开始喜欢你的吗?” 杨玲玉脸上火辣辣的。 “你刚到东阳镇的那天,在东阳湖上,你在跟小鱼对话。” 如果他不提,杨玲玉早就忘记那段小插曲了。 她确实跟小鱼说过话......她还喜欢跟小猫小狗对话。总之,她喜欢一切小动物。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跟小鱼对话的成年人......就连小孩,也没见过。”秦玉坤目光灼灼,“杨老师,你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杨玲玉故意看向车窗外,“原来你在湖上就看到我了,还说你在帮学校修电台。” “第一次跟你搭话,总要想个正儿八经的理由。”秦玉坤得意地说,“为了不留下破绽,我可是特意回家拿了工具,再去学校找你的。” “你没有对我失望吗?”杨玲玉问道,“我可不光会跟小鱼说话,我还会跟老师吵架。” “看过之后,更喜欢你了。”秦玉坤目光柔情似水,“又可爱,又直爽,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杨玲玉清了清嗓子,“别总是夸我,我娇气得很,天天想回金陵去......这样你还喜欢我吗?” “人往高处走,你想回金陵也是人之常情。我都想去,更何况金陵是你的家乡呢?” 他倒是个通情达理的电工,杨玲玉更喜欢他了。 第026章 我们都是好同志(上) 在杨玲玉看来,东阳湖秋天的湖浪,要比夏天更猛烈一些。 芦苇也慢慢变得枯黄,在日渐凉爽的秋风中摇曳。 杨玲玉给自己的好友薛冰写信,提起秦玉坤,她说有跟他恋爱的冲动。虽然他还欠自己一百封情书,但她依然准备邀请他一起过中秋节。 因为她想跟秦玉坤交往,在东阳镇的生活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杨玲玉到邮局给好友寄了信,又给爸爸的单位打了电话,得知家里一切都好。爸妈正在攒钱,准备在国庆节之后,在家里安装电话,这样,杨玲玉跟家里联系起来就方便了。 也可以说,爸妈想安装电话,主要是考虑到杨玲玉,她在外工作,挂念弟弟妹妹,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爸爸还说,不知道以后科技会发展到哪一步?会不会远隔万里,也能像面对面那样聊天? 杨玲玉不关心科技发展,她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能回金陵,她喜欢的言情作家什么时候能出新作。 爸爸一再叮嘱她,以工作为重,不要陷入浪漫的幻想,千万不能在乡下谈恋爱。婚姻大事,要等她回到金陵之后,经父母允许,再做决定。 杨玲玉听得心惊胆战的。 幸亏没有跟父亲说起自己对电工的好感……不过,跟电工谈恋爱,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中的秋收假很快过去,新的工作日开始,杨玲玉打狂犬疫苗的新闻终究是在同事间流传开了。 她为了打疫苗,居然还跑了一趟县城,这就更离谱了。 这里的老师绝大多数都是农村出身,小时候被狗咬、被猫抓,那都是再正常不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谁得狂犬病。 杨玲玉被这些传言搞得很难为情。 晚上秦玉坤又给她送来了四只螃蟹,她觉得太贵,不想收。电工告诉他,螃蟹都是家里养的,不贵,可以放心吃。 “你不高兴吗?”电工观察着她的神色,“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在想,我打狂犬疫苗,是不是真的小题大做?” “就因为这件事愁眉不展啊?”秦玉坤叉着腰笑道,“都已经过去了,你怎么还在想着啊?这么说吧,虽然我不会像你一样紧张,但我觉得你对生命负责的态度是很好的。” 他不愧是读书很好的人,总是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她给点拨透彻。 “那,谢谢你的螃蟹。”杨玲玉眉开眼笑,“我还想中秋节请你吃大餐,结果,提前吃上了。” “正好,中秋节那天,我就要走了。” …… 冷风吹过一阵又一阵,杨玲玉还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舍不得我?”秦玉坤笑道,“你的表情,就像掉了魂一样。” “我就是不理解。”杨玲玉冷着脸,“你们学校就那么不近人情吗?不能等过完中秋节再回让你回学校吗?” “学校让我待到现在,已经很照顾我了,我不能不知感恩。我所在的研究室,要在10月1号国庆节那天开启一项重大课题。前期的资料整理,我的同门师兄们已经做了很多了,我不能坐享其成,总要回去做一点工作……要不然,我会很愧疚的。” 他聊起工作的时候,很认真。而认真的男人,又最帅气。 “从这里到沙城,无异于一场长距离行军。当年我第一次离家上大学,是从金陵坐船到汉口,花了整整两天,然后再坐火车去沙城……上了几年学,找到了更合适的路线,但不管怎样,还是要花上两天功夫的……只能中秋节那天走。”电工耐心地解释。 杨玲玉无法形容自己的失落,她把螃蟹往他手里一塞,气哼哼地跑回宿舍,用被子蒙住了脸。 她刚刚对他充满好感,她不想让他走。 走之前,秦玉坤要做很多事情。 那时,镇上的水文站就已经配备了计算机,由金陵的某所大学进行软件开发,初步建成了一个实时水情电报计算机译电系统。但镇上的工作人员不懂操作,像供祖宗一样供着计算机设备。 秦玉坤回家之后,还给水文站帮了很多忙,绘图仪和打印机脱机时,都是他帮忙连接好的。 临走之前,他还特意去了水文站一趟,检查设备状况是否完好。 水文站的干部很惆怅,“阿坤,你走了,以后这个祖宗再出故障,该怎么办啊?这么贵的设备,可不能让它闲置了。” “金陵那边的大学不是会派学生来实习吗?有问题的话,他们也会修的。” “哎,两三个月才有老师带着学生过来做实验,如果在这个期间设备坏掉了,就只能等了。”干部叹了口气。“说实在的,咱也能理解人家。毕竟,咱们这里交通不方便,条件也不好,人家城里来的大学生一来就想走。能在这里踏实待上几天的,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秦玉坤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在这里认真工作的金陵姑娘。 她真的很好,很认真。 周六晚上,返校前一天,他到东阳初中跟杨玲玉道别。 周六还是要上课的,杨玲玉上了一天的课,很累,放学后还在跟学生谈话。 那时,乡村学校辍学率很高,比起在学校读书,学生们更倾向于去南方打工,赚快钱。 杨玲玉苦口婆心地跟想辍学的学生说,“你以为在工厂里打工,一个月三百块钱,就那么好赚啊?我之前实习的时候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他打工时,老板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规定好了,小便最多一分钟,超过一分钟就扣钱。不想扣钱,那就憋着。你年纪轻轻,就想得肾病吗?是啊?还有,每个月的工资,老板都扣下一百当押金,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你干不满合同规定的时间,也是要扣钱的。总之,如果你相信打工是条捷径,那才是真的脑袋滑丝了。” 学生表情木木的。 杨玲玉敲了敲桌子,“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啊?” 学生依旧很木讷:“好像......听进去了。” 杨玲玉为学生的态度而郁闷,自嘲道:“你千万别听我的,我是为了害你,才跟你说这些的。” 第027章 我们都是好同志(下) 隔着半掩的窗户,秦玉坤入神地看着认真工作的杨老师。 她那么想离开东阳镇,可对待工作却从来不含糊。 他想,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一个好同志。 杨老师扶着学生的肩膀,把他送出办公室。“把老师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你爸妈。如果他们还让你出去打工,让他们来学校找我。” “噢。”学生依然迟钝,又不死心,“杨老师,要是我去北方打工,那里的老板也不让上厕所,也会扣工钱吗?” 杨玲玉:…… “那你先在村子里找个去过北方打工的,问一问,不就清楚了?”秦玉坤双手插兜,气定神闲。 学生恭敬地说了声“知道了,大哥”,便赶紧跑了。 杨玲玉很想见他,又对他有气…… 要是他不走就好了。 两个人沿着河道散步,走向东阳湖。东阳镇是近两年才“乡改镇”的,政府驻地在东阳村。镇子是附近村庄的商业中心,但东阳村大多数人还是需要务农的。 这个时节,各种小船在村子外沿的河道里穿梭,熟人跟秦玉坤打招呼。 在陌生人面前,杨玲玉还会感到难为情。“电工,我问你,你来找我,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啊。”秦玉坤坦然地说,“东阳村就这么大,都是熟人,有什么消息,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那他们不反对吗?” “咦,杨老师,你都没说我是你男朋友,却总是很在乎我爸妈的看法。” “一码归一码……”杨玲玉抠着手指头说,“这里民风保守,青年男女在一起,总是会有人说闲话嘛。” “你想多了。我爸妈没那么闲……况且,我们家三个男孩子,我爸妈管不过来,烦得要死……小时候,我记得我妈常说,只要我们不放火,不吃屎,爱干什么干什么。” 杨玲玉哈哈大笑。 “杨老师,如果我爸妈看到了你,肯定会很喜欢的。他们只会这样想——像你这样漂亮的城里姑娘,能看得上我吗?” 呼……杨玲玉长出一口气。 “走,我带你坐船。”路过一个河塘时,秦玉坤对她发出邀请,“我划船很好的……那条船就是我家的。” 他们上了船,电工撑起长长的竹竿,小船就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 “撑船也是需要技巧的。”电工不忘炫耀自己的技能,“老二虚岁都十五了,撑船还是歪歪扭扭的。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撑船的活全是我干。我们这里河道多,运粮食、运鱼虾,都是需要撑船的。” 说话间,岸边有位大叔,拖着一个化肥袋,里面装着半袋子黄瓜、茄子、西红柿,非要给秦玉坤。为此,他差点儿秃噜到河道里。 秦玉坤盛情难却,解释道,“他老婆之前生病了,我爸妈借给他钱。这点恩情,他一直记着。” 杨玲玉感叹,“你们这里人情还挺深厚的嘛!” “也不全都是,哪里都有好人,也有坏人。我爸妈热心肠,为人厚道,在村里的人缘就好一些。” 他撑着船,呼吸声有点重。可是他的身影,却更加挺拔硬朗。 他干活,一定是一把好手。 他不仅学习好,还帮家里干很多活,对两个弟弟也很负责……他真是个好同志……杨玲玉满心欢喜。 “杨老师,今天把你约出来,我还想谢谢你。自从容容走了之后,我的心里一直很苦……这种苦,又没法跟外人说。实不相瞒,我常常在夜里抱着容容的照片流眼泪,白天又要若无其事地帮家里干活,这两个月,我眼里的世界都是黑白色的。自从你出现之后,我终于又能看到彩色了。杨老师,尽管你的到来跟我没关系,但我很感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出现在东阳。” “你就会说些花言巧语,哄得人团团转。”杨玲玉拢了拢被风吹起的碎发,“谁知道你哄过多少女孩子?” “除了我妹妹,我没哄过其他人。”秦玉坤不划船了,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书签,递给她,“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 那是一张书签,白色的底,贴着一片银杏叶,边缘用黄色的笔勾勒出太阳的光晕;底部贴着一片枫叶,用红色的蜡笔勾勒出花朵的形状。 在侧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一叶知秋”。 “去年秋天,容容在学前班做的手工,邮寄给我的。”秦玉坤伤感地说:“杨老师,上次你说你的妹妹给你寄贺卡,我真的又心酸,又羡慕。” 杨玲玉翻来覆去地看着书签,虽然简单,却充满童真和幻想。看得出来,他的妹妹是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 “这个太贵重了,万一我弄丢了,那怎么面对你啊?”杨玲玉把书签还给了他。 “这么贵重的东西,才能代表我的心意。杨老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书签嘛,即便丢了,你也不用自责,你知道我的心意就行了。” “那,我把它夹在《普希金诗集》里。”杨玲玉昂起了下巴,“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可不代表答应你。如果我对你不满意,随时写信寄给你。” “好。”电工答应得很痛快。 “对了,能给我看看,你妹妹长什么样子吗?” 秦玉坤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单人照,“我妹妹过五岁生日时拍的,在我心目中,她是最可爱的小姑娘。” 照片上的小女孩留着齐腮的蘑菇头,大眼睛,薄嘴唇,穿着红白格子裙,粉雕玉琢。 “太漂亮了。”杨玲玉感叹道,“她简直就是个洋娃娃。” “在容容出生之前,我们家已经有三个男孩了,我爸妈非常嫌弃我们,天天说我们拆家,还没有大黄懂事。但是容容非常乖,从来不调皮,也不惹大人生气。我们一家,包括亲戚,都非常喜欢她。” 杨玲玉心里泛起了深深的惋惜。 她生怕电工再伤心,便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她也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是她们三姐弟的合影。 第028章 话别 照片上,她的弟弟跟她不太像,长得很和气,文质彬彬。 但妹妹就是小一号的杨老师,眼睛炯炯有神。拍照时,一只手还伸向前方,应该是对照相机感到好奇,忍不住伸手去摸。 从面相上看,这是一个机灵、调皮、充满虎劲的小姑娘,跟容容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妹妹出生的时间非常巧。”杨玲玉娓娓道来,“怀上她的时候,我妈妈正在山东老家照顾我姥姥姥爷,每天过得很累、很压抑。等发现怀孕时,月份已经很大了。那时,不管城市还是农村都在宣传一个孩子的政策,但还没有具体实行。1981年冬天,我妹妹出生了。她刚出生,计生政策就开始实施了。我爸妈一直很庆幸,我妹妹来的时间真的太巧了。再晚几天,恐怕我爸妈的工作就很难保住了。” 秦玉坤附和道,“咱们两家两个小姑娘出生的时间差不多,如果她俩认识,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妹叫玲玲,一个混世魔王。动作快,力气大,我带她出门,像是拖着一头牛。在家时我很烦她,一时见不到她,又很想念她。”杨玲玉温柔地说,“我爸妈说,玲玲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很调皮,敢打敢冲,天天跟男孩子打架。我爸妈很头疼,三天两头给人家登门道歉。等以后有机会,我带她到东阳来,你就知道她有多嚣张了。” 这话一冒出来,杨玲玉都觉得心虚。 她都要回金陵去了,怎么可能带妹妹来东阳? “好啊,我爸妈很喜欢小孩子。你妹跟容容还是同年生的,他们会更加怜爱吧!” 说话间,他们到了东阳湖,最后一道残阳铺在水面上,初秋的风仿佛也是金黄色的。 “我也走过不少地方了,没有哪里的落日,比东阳湖上的更好看。”秦玉坤眺望着远方,“见过世面之后,我曾抱怨我的家乡为何发展得如此缓慢......但是又转念一想,在整个世界高速发展的时候,这里还能保持着一分宁静,多难得啊!” 杨玲玉眯起眼睛看落日。 东阳湖的落日有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平静下来,什么烦恼的事情都不用想。 最后一抹阳光也不见了,天水相接处,留下了橙黄色的光影。 杨玲玉痴痴地看着天边,“你从小就是看着这样的落日长大的?” “是,夕阳,朝阳,都很好。”秦玉坤在她身边坐下,双手环膝,“在外面上学,我很想念家乡的日升日落。” “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吧。”杨玲玉看着他,“现在想想,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乡亲夸赞成神童?” “那倒没有。我们这一脉,历史上也是出过很多大人物的,家族里的老人一直都很重视教育。我的几个堂哥、堂姐,不管是按部就班地读书,还是参军、支边,都在各行各业发展得很好。论学习嘛,当然是我考的学校最好......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秦玉坤有些心虚。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在高中时,他狂得很,因为老师都没有他的水平高。 在外头读了几年大学,见识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的性格才越发沉稳了。 “说说你吧。”秦玉坤说,“我也在对你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杨玲玉想了想,“我一直普普通通的,读书只能算上游,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作文和唱歌......对了,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金陵电台有一个栏目,叫作‘金灿灿的童年’,那个节目的开场白,还是我录的呢!” 杨玲玉夹起了嗓子,模仿着童年时的声音,“‘金灿灿的童年’开始广播啦!祝愿每个小朋友都有金灿灿的童年!” 秦玉坤眼睛里满是温柔。“那你小时候,还是小童星啊?” “那当然!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被金陵少儿合唱团选中了......后来,因为很多原因,我爸从石油勘探总局调到了外地的油田。我爸让我们留在金陵,不必跟着他折腾。但我妈还是带上我,还有襁褓中的弟弟,跟着爸爸一起走了。我爸爸胃不好,工作起来又废寝忘食,我妈妈想陪在他身边。......她还说,只有风雨无阻地在一起,才是一家人。” “你妈妈真了不起。” “那是!我爸妈都是山东人,能在金陵立足,他们真的付出了很多、很多。但是我妈妈一点都不贪恋浮华,她一直跟我爸在一起,我们三个都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杨玲玉入神地盯着水面,“电工,我爸妈感情特别好,所以我一直对婚姻充满幻想……” 秦玉坤打断了她的话,“我跟你保证,我会满足你的幻想。” 他的眼睛很好看,坚定的神情,更好看。 “可是,我爸特意叮嘱我,让我不要在这里谈恋爱......婚姻大事,要等我回金陵再决定。”杨玲玉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尽力去金陵工作的......不,不是尽力,而是一定。”秦玉坤握紧了她的手,“杨老师,我说到做到。” 握手,这算越界了。 杨玲玉想抽回来,他却把她的手箍得紧紧的。 “玲玉......”他亲密地呼唤她,“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有个念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杨玲玉眼眶发热。 在如此浪漫氛围中的誓言,更让人感动。 但她还是把手抽了出来,“先别急着说好听的话,100封情书,一封都不能少。” “好。”在秦玉坤听来,这就算她答应了。“对了,你不是说,你在这里孤独吗?我帮你找了一个好朋友,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谁?” “沈怡......你先别急着瞪眼嘛!”秦玉坤温柔地说,“她对我,只有懵懂的好感,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她像你一样,活泼,爽朗,在外面见过世面……你跟她,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 第029章 秋萍被冤枉(上) 杨玲玉还想送电工一程,他却死活不肯说自己何时离开。 他很坦诚地说,他一点都不喜欢离别,他怕自己哭……哭起来又很丢人,那就在此话别好了。 他说这番话,眼圈就已经红了。 刚强如他,觉得眼圈红红的自己很丢人…… 他像只无措的大狗子一样,狼狈逃走了。 杨玲玉也很无措,准备迎接最落寞的中秋节。 好在姜秋萍来宿舍陪她,还给她带了两个月饼。 凤梨馅的是秦玉坤送的,他拜托秋萍转达;还有一块五仁馅的月饼,秋萍舍不得吃,送给杨老师。 “电工真是怪细心的,还记得给我送月饼。”杨玲玉赞不绝口,“他总说自己以后是个工程师,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他都要安排妥当......看来,他的确会当一个凡事都考虑的很周全的工程师。” 杨玲玉不爱吃甜食,两块月饼,她都象征性地咬了两口。 “大哥还让我给你带个话。”姜秋萍掏出了一张纸条,“大哥说,如果你有急事去县城,你就找大哥的大哥……他叫秦玉明,跟大哥是堂兄弟。玉明哥当过兵,会开车,还会骑摩托。他是个热心肠……玉坤哥都交代好了,你找他就行。” 纸条上写着秦玉明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姜秋萍凑过去看了一眼,“阿坤哥写字真好看,以前我姨妈家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过年的春联还是他写的。” “那等过年,我也要跟他讨一副对联。”杨玲玉心里甜蜜蜜的,好像挖到了宝藏。 “大哥还让我多跟你说说话,他说你在这里很孤独。”姜秋萍开心地说,“为此,大哥还给我买了一双小白鞋……杨老师,你别想多了,他本来是想给我零花钱的,但是我不肯收。估计是他给二哥买小白鞋,便顺手给我买了一双,正好运动会穿。” 十月下旬,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要求学生统一穿校服,穿小白鞋。一双小白鞋,最少也得五块钱,对姜秋萍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如果秦玉坤不给她买小白鞋,那她就要穿之前的。秋萍正在飞速成长中,哪怕是去年的鞋子,现如今也穿着不合脚了。 “对了,杨老师,每年运动会,开幕式上都会有传统武术表演……我们东阳是武术之乡嘛!今年我还要参加武术表演。之前我们都是在体育课上单练,从下个星期开始,就是全校合练。杨老师,你有时间一定要来看,武术表演很精彩的。” 杨玲玉欣然应允,“好,你好好练,千万别让我失望。” 中秋夜过后,凌晨下起了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杨玲玉在睡梦中裹紧了被子。 被子是秦玉坤拿给她的,按理说早就应该还给他了。之所以迟迟没有还,是因为......她舍不得吧! 下个周末,要把被子还给他家,免得他的父母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 她裹着被子,再次默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下过雨之后,天气一下子就转凉了。 早上,杨玲玉是被学生们的呼喊声吵醒的,还不到七点,五十多个学生就开始在操场上训练了。 东阳是武术之乡,中小学的体育课都是要练武术的。平时,杨玲玉也见过学生练武术,但他们的水平参差不齐,打拳的时候像是群魔乱舞。 而在开幕式上表演的学生水平都比较高,他们不仅动作整齐,还很有气势。 杨玲玉披着外套看他们训练,不知怎的,脑海中就开始循环《少年中国说》的内容。 少年强则国强,说的就是这股精气神吧! 她也会想,电工少年时期,是不是也这样练拳? 秦校长打着喷嚏,吸溜着鼻涕,来上班了。 师生们纷纷跟他打招呼,他乐呵呵地答应,却专门跟杨玲玉说话。 “杨老师,秦玉坤昨天下午坐车去彭城了,夜里坐火车去沙城。” “嗯,我知道他走了。”杨玲玉很奇怪,秦校长为什么要单独跟她说这些? “阿坤一走,整个东阳镇都空荡荡的。”风吹起了秦校长稀疏的毛发,显得他更悲伤了。 “他走之前,还拜托我们照顾你呢。”秦校长说,“他跟你说过了吧?有事情找秦玉明。” “咦,校长,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秦校长笑着说,“玉明是我儿子啊!” 杨玲玉:…… 秋萍居然没说这个关键信息! “杨老师,有时间来我家坐坐。我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大,跟你也聊得来。你一个人背井离乡,不容易。常去我家,吃吃家常菜。” “好。”虽然答应了,但杨玲玉并不想去领导家里作客。 秦校长抄着两只胳膊,很自豪地说,“杨老师,在外面的学校,是不是很难见到这样有气势的武术表演?” “嗯。”杨玲玉如实答道,“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见。” “我儿子,还有阿坤,他们小时候都是武术表演的主力。”秦校长眉宇间充满骄傲,“那些年,武术传承面临着重重困难,好在我们都坚持下来了。虽然他们没有成为专业运动员,也没能成为武打明星,但是锻炼了身体,就很好。” “嗯。”杨玲玉机械点头,“武术确实是很好的运动。“ 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蔫蔫的。秦校长看出了她的难过,就默默办公去了。 上课时,杨玲玉发现姜秋萍比她更难过。她小声问了问,秋萍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背抹眼泪。 杨玲玉无奈,只能在下课后继续找施雁了解情况。 这几天,施雁和秦老二算是履行了承诺,没怎么接触,很让人欣慰。 施雁支支吾吾地说,班里的同学怀疑秋萍是小偷,大家都不想理她了。 杨玲玉大吃一惊:“秋萍怎么可能偷东西呢?她人品很好的!” “我也不相信,可我又证明不了什么。”施雁苦恼地说,“秋萍今早到校很早,我们班沈艳放在桌洞里的钱却不见了。碰巧秋萍穿了一双新的小白鞋,沈艳就怀疑是她偷了钱,然后才买了新鞋。” 第030章 秋萍被冤枉(下) 杨玲玉直摇头,“不会的,秋萍品格很好,她肯定不会偷东西。” 施雁说,“我也不相信,班里大多数人都是不相信的。可是沈艳说她偷钱,同学都不敢替秋萍说话。” 听这个名字,“沈艳”好像跟沈红英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也不好说,“秦”和“沈”都是村子里的大姓。 “谢谢你啊,施同学。”杨玲玉和蔼地说,“我和你一起去教室,跟秋萍说说话。” 已经放学了,沈艳堵着姜秋萍,不让她走。 她甚至揪住了秋萍的头发,“你就是个小偷,你不赔我钱,休想走。” “放开我!”秋萍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你无凭无据,不能污蔑我。” “你今天早早到学校来排练,偏偏今天我的钱丢了……”沈艳趾高气扬,振振有词,“你中午的时候回了一趟家,回来就换上了新鞋子……你是不是拿我的钱,去买了新鞋?” “你放手!”秋萍尽力挣脱了沈艳的手,“我都说了,这双鞋子是秦玉坤大哥给我买的,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 “哼,你可真会推脱。秦大哥刚走,你让我找谁对质去?”沈艳洋洋得意,“再说,你不害臊吗?你跟李同辉不清不楚的,又接受秦玉坤的礼物,东阳村的两个高材生都被你钓着,你的手段可真高啊!” 同学们捂着嘴偷笑,而姜秋萍却涨红了脸,羞愧不已。 正好杨玲玉赶来,她把秋萍拉到了身后,“沈同学,我可以作证,秋萍穿的鞋子,的确是秦玉坤给她买的。” 沈艳撇撇嘴,“姜秋萍可真好啊!李同辉动不动给她寄学习资料,秦玉坤还给她买鞋……东阳村最有出息的两个男生都对她献殷勤,真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大的魅力。”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情人之间才能送礼物。”杨玲玉耐心地说道,“兄妹之间,朋友之间,都可以送啊!秋萍勤劳肯干,又是个热心肠,同村的哥哥怜惜他,送给她一点生活必需品,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沈艳被说得哑口无言。 但她还是不服气,“可是我的钱丢了,当时我们班只有姜秋萍在,这要怎么解释呢?” “如果你怀疑秋萍,那你应该找到她偷钱的证据,而不是这样冤枉她。”杨玲玉严肃地说,“谁怀疑,谁举证,这是常识。” “别说得那么高深莫测……”沈艳冷笑道,“杨老师,从你第一天来,姜秋萍就巴结你,这一点,谁不知道啊?她巴结你,你就护着她呗!” “你……!”伶牙俐齿的杨玲玉,也说不出话来了。 姜秋萍被气急了,冲出了校园。 沈艳的嘴巴还是不饶人:“理亏了,就跑了,真是便宜她了……不过,谁让她那么穷呢?就算她偷了我的钱,那就算我倒霉吧!我不追究了。” “那不行。”杨玲玉严肃地说。 沈艳一愣。 “必须要追究。”杨玲玉说得斩钉截铁:“必须要查清楚,不能让秋萍背这样莫须有的罪名。” 沈艳又是一愣。 正气凛然的杨老师,有点吓人。 杨玲玉甩开围观的师生,转身就去追姜秋萍。 秋萍一口气跑过大大小小的水塘,跑到东阳湖的码头上,她不带一丝犹豫,跳进了湖里。 杨玲玉吓死了,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她的腿一软,居然还摔了一跤。 她紧张地大喊:“快来人啊!有人跳湖了!” 入秋了,码头上的人没有夏天时那么多了,零星的几个乘客,也是老弱妇孺,见到有人跳湖,他们也心急得要命,一时又没有什么好办法。 正在杨玲玉绝望之际,一个身影矫健地跳进了湖里,不一会儿,就拽着秋萍上来了。 秋萍呛了几口水,神志不清。又有一个人挺身而出,给她做起了人工呼吸。 杨玲玉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幸运的是,秋萍咳嗽了几声,恢复清醒了。 做人工呼吸的小姐姐一屁股坐到了湿漉漉的码头上,“哎哟,真是累死我了……你年纪这么小,有什么事情想不开?难道是被男朋友甩了吗?……” 把秋萍捞上岸的青年男子也数落道:“秋萍,你为什么要干傻事?我再晚一会儿,你就没救了。” 秋萍不说话,任凭热泪流淌。 杨玲玉又急又气,但她依然很温柔地说,“秋萍,我知道你委屈、难过,但是真犯不着这样对待自己。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永远相信你。” “我就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秋萍望着天空,哭着说,“我就是一个很命苦的人,不值得别人对我好。我但凡受一点好,就会有人挖苦我、陷害我……我配不上一点好日子。” 这几句话,差点儿让杨玲玉的眼泪也落下来。 “不是的,秋萍,你很好,以后的生活肯定会更好。”杨玲玉安慰道,“你的李大哥、秦大哥都那么疼爱你,我也很喜欢你,你为什么还会怀疑自己不值得被喜欢呢?就因为我们都很喜欢你,所以别人才会嫉妒你啊!” 姜秋萍若有所思,情绪总算稳定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捞秋萍的男子急得直挠头,“你们再不说,我也要急得跳湖了!” “杨老师,这位就是玉明哥。”姜秋萍介绍完,又低声说,“玉坤哥拜托我照顾杨老师,他给我买了一双鞋,当做报酬……我本来想在运动会的时候再穿新鞋的,可是今天上午训练,我的鞋子上全是泥巴,湿透了……中午回家,我就换上了这双新鞋……我们班的同学就说我偷了她的钱,买了新鞋穿……” “谁这么过分啊?”秦玉明气愤地叉起了腰,“你那个同学,就见不得你一点好?” 秋萍郁闷地耷拉着脑袋。 给她做人工呼吸的人,也是杨玲玉的老熟人,沈怡。 她一边整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说,“人家冤枉你,你就寻死觅活?如果我是你,我先甩她一巴掌,再吐她一脸唾沫,看她还敢不敢乱说!” 第031章 讲义气的人 “我没事,我没事。”姜秋萍逞强笑着,站了起来,“你们都被吓到了吧?你们太紧张了,我会游泳的,我只是……太郁闷了,想到湖里透透气。” …… 到湖里……透气?! 湖上的风凉飕飕的,她浑身湿透了,瑟瑟发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无伦次。 杨玲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穿在她身上。 “秋萍,你这几天住在我的宿舍里吧。”杨玲玉生怕她再做傻事,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谢谢杨老师,不过我还是得回家去……眼下刚割完稻子,每天放了学,我都得放鹅……姨妈说,割剩下的稻苗,能让鹅长得更快。” 人在紧张的时候,话又多又密,秋萍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一长串。 “你只顾帮你姨妈干活,不想想你自己吗?”杨玲玉很心疼,“你看看你的朋友们多快活,只有你,每天都像背着一座山,还强颜欢笑。” 姜秋萍望着远处的湖面,咬紧了嘴唇。 如果有可能,谁不想活得轻松一点? “你说,到底是谁欺负你跳湖?”沈怡挽着衣袖,“这么欺负人的事,我可看不下去!” 杨玲玉对她刮目相看。 沈怡虽然曾经是她的情敌,但她的确是个直爽、讲义气的人。而杨玲玉也是这样的人。 电工的确看得很准,给她找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秦玉明也在一旁帮腔,“秋萍,你老师还在这里,有委屈的事,告诉老师啊!” 杨玲玉叹气,“我在学校就问过她了,她都没有告诉我。我问了她同学,这才知道的。她们班有个同学叫沈娟,平时就不太好相处。今天她丢了五块钱,就非说是秋萍拿的……” “谁?沈娟?”沈怡竖起了两道眉毛。“一斤酱油四毛钱,她妈都舍不得买,她身上有五块钱?” …… 众人渐渐散了,姜秋萍披着杨玲玉的衣服回家去。冷风吹来,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如果姨妈问起来,要怎么解释? 即便姨妈不问,也有几个人看到她跳湖,村子里肯定要议论一阵子了。 杨玲玉看出了她的心事,开解道:“秋萍,被冤枉,错不在你。你寻死觅活,只能让冤枉你的人更加得意。你回家去,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 “杨老师,你没有怀疑过我吗?毕竟,我这么穷……一毛钱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杨玲玉说,“我平时把钱都放在宿舍的抽屉里,你到我宿舍那么多次,我的钱从来都没有少过;秦玉坤要给你报酬,你也没要。你虽然不宽裕,但我知道你很要强。收别人的钱,会让你的自尊心受挫。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 “被人信任,真好……”姜秋萍说,“姨妈家的钱少了,姨夫姨妈也不会怀疑我,只会揍我表弟。” “你看,你亲人不是也很信任你吗?有这么多人信任你,你还想不开?” “我在学校并没有多少朋友,我想跟同学好好相处……可这件事情一出来,更没有人跟我做朋友了……说不定,‘小偷’的标签会一直贴在我身上,跟随我一辈子。” 姜秋萍虽然已在东阳生活多年,但她也是个很孤独的人。 杨玲玉说:“秋萍,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师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你回去喝碗热姜茶,驱驱寒气,千万不要着凉。” “老师,其实……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姜秋萍小声说,“这个学,我早就不想上了,太累了。” “那不行,既然已经坚持到现在了,那至少也要坚持到初中毕业。尤其是现在你被人冤枉,如果你不上学,那诬陷你的人就会说,你心虚了。” “吁……”姜秋萍很惆怅,“谢谢杨老师,我会坚持的。”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到操场上排练。 杨玲玉很担心,还好秋萍的班主任说,她发烧了,只是缺席训练,等会儿会来上课的。 上课之前,秋萍强颜欢笑,进了教室。 沈娟带头嘲讽:“小偷还有脸来学校?” 秋萍想起了沈怡说过的话——对冤枉自己的人,要打她两巴掌,还要吐她一脸唾沫。 她鼓起勇气,给了沈娟一个眼刀:“你再污蔑我,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有意思,放狠话,谁不会啊?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把我怎样?” 秋萍握紧了拳头,终究没有勇气打出去,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的书本上,已被写满了“小偷”的字样。她的同桌是个文静胆小的女生,流着眼泪找了班主任,说是想换座位。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他体察不到女同学那种细腻敏感的心思,他说秋萍不可能是小偷,让大家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便开始上课了。 下了课,秋萍的同桌还是拦住了班主任,她很担心沈娟对秋萍的打击报复会殃及自己,因此她想换座位。 班主任劝了几句,没劝住,便让她自己先找到愿意换座位的同学。 这番操作,让秋萍彻底寒心了。 施雁一直观察着她,满是同情,她觉得事情不应该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脑子一热,开始收拾书包。她冲着姜秋萍的同桌招了招手,说道,“我们换座位吧!我愿意和秋萍作同桌。” 秋萍惊愕地抬起头。 施雁的这份义气,她深深记下了。 沈娟在一旁揶揄,“施雁,你可得想好了,秋萍可是小偷。” “她不是。”施雁坚定地说。“如果她是,那你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并且告诉警察叔叔。” 沈娟自讨没趣,便招呼自己的同伴,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 她还没走出教室,一个五十左右的农妇走了进来。她肤色黝黑,穿着一身起球的衣服,戴着一顶干活用的草帽。 她是最普通、最常见的农村妇女,但此时的她,看起来就不好惹。 秋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姨妈,你怎么来了?” 第032章 亲人的力量 姨妈把草帽一摘,怒不可遏,“谁欺负我家秋萍?” 班里静悄悄的。 沈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姨妈的声音又高了几分,“怎么,敢做不敢当吗?哪个不开眼的坏种,说我家秋萍是小偷?” 班里还是一片安静。 姨妈往讲台上一坐,“我今天就在这里等着,一定要为秋萍讨回公道!” ...... 秋萍感动不已。 昨晚回家,她都没跟姨妈说那些不开心的事。 她笑嘻嘻地跟姨妈说,她跟同学开玩笑,没注意,掉到水塘里了。 姨妈将信将疑,一边数落她冒失,一边给她煮了姜枣茶。 晚上,秋萍躲在被窝里,咬着被子哭。 如果姨妈是她的亲生妈妈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她诉苦、撒娇了。 可惜,她终究是寄人篱下。她必须要懂分寸,要察言观色,才能为自己换来一寸栖息之地。 她都没有透露学校发生的事,姨妈是怎么知道的呢? 后来班主任来了,他请姨妈到了办公室。姨妈态度很强硬,绝对不允许和稀泥。 她说,秋萍都要气得投湖自尽了,这件事情还不严重吗?幸好她被捞上来了,要不现在已经变成水鬼了。 班主任虎躯一震,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办公室里,杨玲玉插嘴道,“诬告的人潇潇洒洒,被诬陷的人却要用死来证明清白......这也太离谱了。” 有这么多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姜秋萍心里暖暖的。 她瞥见了沈老师,沈老师平时跟她说了那么多好话,又给她画了那么多大饼......可是在她这么难过的时刻,沈老师却选择了明哲保身,一言不发。 姜秋萍看清了她,也就彻底死心了。 这件事情磨了一天,沈娟却不肯道歉。她始终怀疑,那五块钱就是姜秋萍偷的。 杨玲玉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她一边收拾着教案,一边说,“沈同学,看来你家的家境很好啊。家里居然给你五块钱的零花钱,这都够我一个星期的晚饭钱了。回头我得告诉你爸妈,别一下子给你这么多钱。你还是个学生呢,身上带那么多钱做什么?” 沈娟差点没站稳。 班主任插了一嘴,“你花钱大手大脚,成绩却一落千丈,老师是应该跟你爸妈好好聊聊。” 沈娟脸色煞白,“不用了吧?我以后好好学习就是了。” 杨玲玉转了转眼珠,“对了,我听别人说,你爸妈也不见得多宽裕,你倒是出手阔绰,一丢就是五块钱。” 沈娟的脸色更难堪了。 班主任冷着脸说,“我确实该跟你父母谈谈了,你之前还蛮上进的,现在倒好,天天跟那几个不学习的男生一起玩,你还坐在他们的自行车后座......这样下去,很危险!” 沈娟撇撇嘴:“哼,我出了校门,谁还管得了我?你管得倒宽!” 杨玲玉说,“我并不觉得你班主任管得宽,从他身上,我只看到了四个大字——苦口婆心!” “好啦好啦!”沈娟嘟嘟囔囔,“丢的那五块钱,我不追究了,你们也别再说我了,行不行?” “那不行!”姨妈语气坚定,“你必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家秋萍道歉,要不这件事没完!” 沈娟想拒绝,又痛下决心,“行行行,我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不行。”姨妈不依不饶,“你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的,那必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道歉!你还揪了秋萍的头发,我没揪你头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秋萍昨天还跳湖了,你也想跳吗?” ...... 沈娟总算答应了。 …… 班主任还是愁眉不展,跟老师们求助,“我还以为这是一件小事,没想到差点闹出人命来......你们说,我该怎么安抚秋萍?她实在是个很懂事,也很用功的孩子。” “你们班只有班长和副班长,没有生活委员吧?那就让她当你们班的生活委员好了。”杨玲玉支招,“她被冤枉偷钱,即便同学跟她道歉了,别人一时半会也不会相信。生活委员是管班费的,是最需要同学信任的。如果秋萍在这个时候担任生活委员,那就证明老师很相信她。如果她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出色,那大家就会淡忘她被冤枉这件事了。” 班主任连连点头,“谢谢你,杨老师,如果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吐槽杨玲玉高傲的老师,也对她刮目相看。 放学时,秋萍已经恢复笑容了,跟同学们有说有笑地去操场上排练。 路过办公室,她特意进来道谢。 如果没有杨老师,她恐怕会一直背着“小偷”的污名,从此在小镇上抬不起头来。 “杨老师,是不是你跟我姨妈说的?我真没想到,我姨妈会那么勇敢地为我出头。” “是啊,午休时我找了你姨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及时跟家长沟通。”杨玲玉联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当时但凡多给家里打几个电话,她也不至于到离家很远的乡下来。 姜秋萍说,“我是不好意思给我姨妈一家添麻烦......因为我是寄人篱下......” “你姨妈是不是比你想象中还要护着你?”杨玲玉笑眯眯地说,“都说患难见真情......这次,你是不是感受到姨妈的真情了?” 姜秋萍用力点头,“我姨妈真好!天下第一好!杨老师也是天下第一好!” “好啦好啦!排练去吧!” 杨玲玉没什么事,站在操场边上看学生排练。 语文兼体育老师向她高喊:“杨老师,要开运动会了,帮我们想几首有气势的歌,到时候在大喇叭上播放。” “好啊!”杨玲爽快答应。 秦校长骑着自行车,还没停稳,便乐颠颠地跑过来报喜。 “杨老师!获奖啦!获奖啦!” 杨玲玉一头雾水,什么获奖了? “东阳小学在县里的合唱比赛得了二等奖!”秦校长像是自己的学生获奖了那般兴奋,他忍不住手舞足蹈,“这可是咱们东阳教育史上,第一次在县里获得音乐类的奖项啊!” 第033章 需要中译中(上) 杨玲玉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电工刚走,她失魂落魄,又因为秋萍跳湖,她一直紧绷着一根弦...... 东阳小学的合唱比赛,她只是帮忙,并不算负责人。 她尽力了,就行了,没想到这群孩子居然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秦校长在一旁絮絮叨叨。 “城里的孩子打扮得可漂亮了。女生穿着白衬衣,红裙子,男生穿着黑色西裤,还穿着小皮鞋......我们的孩子呢,只是穿着校服......我们也想穿得漂亮,但是花钱买衣服的话,家长就不让孩子参加了......” “即便这样,我们的孩子们还是获得了二等奖......呜呜呜,太不容易了......” 秦校长说着,居然抹起了眼泪。 情急之下,杨玲玉从口袋里摸出手帕,递给他。 秦校长本来想接,结果一看手帕香香软软的,又不敢接。 他还是用衣袖擦了鼻涕,“不得事,不得事诶......杨老师,真的太感谢你了。人家东阳小学想给你送锦旗呢。” 之前小学的副校长提起过,要给杨玲玉送锦旗。 她刚想谦虚几句,秦校长又说,“这次有两个孩子被县里的戏校看上了,只要他们的家长点头同意,这两个孩子以后就能到县城上学了,据我所知,戏校是不收学杂费和住宿费的......杨老师,如果不是你帮忙,他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机会啊......” 杨玲玉被夸得飘飘然,她感觉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确实对孩子们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秦校长的话又飘了过来。 “其中有一个孩子还是湖心教学点的,她的爸妈估计连什么是‘戏校’都不知道。哎,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杨老师啊......” 再夸下去,杨玲玉真要不好意思了。 她急切地希望电工给她写信,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他走了快一个星期了,按理说,他的信应该寄到了,但是并没有。 他会不会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毕竟,他说起那些情意绵绵的话,那么熟练...... 想起这些,杨玲玉心乱如麻。 但是有一点她是确定的。 那就是——如果他敢欺骗自己,那就拿刀砍了他。 周末之前,杨玲玉问秦老二,大哥跟家里联系过吗? 秦老二摇摇头:“没有,爸妈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杨玲玉:...... “杨老师,我大哥去前线实习,也只是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我们平时都是找不到他的。” “你大哥这次只是返校,又不是上前线,怎么一直不给家里打电话?” 秦老二想了想,“大概,他的行踪是军事机密吧!” 杨玲玉:...... 算了,秦老二还是个孩子,净说些没谱的话。 到了周末,杨玲玉找秋萍帮忙,把秦家的被褥给送回去。 秋萍推着一辆很老旧的“大金鹿”自行车,除了车铃不响,车身到处都响。 支腿还坏了,没有人扶,立刻就要倒。 姜秋萍吐了吐舌头,“杨老师,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一辆闲置的自行车......” “不碍事,两个轮子能转就行。” 这辆老旧的自行车就像一头老牛,这么老了还被秋萍拉出来干活,也是怪可怜的。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被褥给捆好了。 “电工还真是挺厉害的,他一个人怎么捆起来的?”杨玲玉又想起了他的好。 “他是军校生,平时肯定会捆被褥啊!”姜秋萍说,“同辉哥也是军校生,他也会。” “哦......”杨玲玉若有所思。“听电工说起过,李同辉是军医大学的。” “嗯,他也去前线实习过。”秋萍很自豪。“最好的大学,他也能上。不过,他家里穷,父母又不支持他读书,他上军校不用花钱,每个月还管吃管住。” “原来是这样......”杨玲玉感叹道,“他们两个还真是东阳镇的双子星。” 秋萍抿着嘴,很开心。 她幻想着满是梧桐树的金陵城,幻想着她与同辉哥哥一起漫步在梅花山上的情景。 如果那时杨老师也能与他们同行,那该多好。 小镇的主干道把原先的东阳村分成了东西两片,秦家在东边,需要从主干道上穿过去。 杨玲玉任教一月有余,已经有不少家长认识她了。也有家长想帮她们推车子,杨玲玉害羞地拒绝了。 到了秦家,她整理仪容,才敲开了门。 迎接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他打量着杨玲玉,“你是......杨老师?” “是,请问您是秦玉坤的父亲吗?” “我是。你来我家这是......”秦建新的目光落在被褥上,一头雾水,却莫名惶恐。 就好像......杨玲玉只是来还被子,却像是退聘礼一般。 “秦叔叔好。我刚来东阳时,秦大哥好心借给我被褥......这都过去一个月了,我才归还,真是不好意思。” ...... 秦建新脸色铁青。 “老大惹你生气了?” 杨玲玉满脸问号。 “不是啊......这是您家的被褥,理应还给你们啊!” 秦建新的神色更凝重了。 “杨老师,只是被褥而已,有什么好还的?” 杨玲玉也不明白这位长辈为何如此严肃,难道是嫌弃自己还晚了?没分寸?! 姜秋萍推着自行车,气喘吁吁,“你们到底要不要还?这车子我快推不动了。” “要还,当然要还!”杨玲玉笑容可掬,“叔叔,这段时间,谢谢你们了。” ......这段时间,谢谢? 那以后的时间,就跟秦家无关了? 秦建新脸上阴云密布,随手抄起门口的钓鱼竿,咬牙切齿:“老大这小子,看我不打死他!......” 如果电工在跟前,估计这能被老爸狠揍一顿。 杨玲玉更费解了。 她只是来还被褥,电工为什么要挨揍啊? 杨玲玉再次解释,“秦叔叔,您误会了,我只是现在不需要这些被褥了而已......” 这话在秦建新听来,就像是她再也不需要秦家的照拂了。 他有气无力地问:“杨老师,难道......你跟我家老大,再也没戏了吗?” 第034章 需要中译中(下) 杨玲玉哭笑不得,“秦叔叔,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只是觉得,你们家借给我的东西,我应该还给你们,就这么简单!” 秋萍急得跺脚:“我真是服了你们俩了!杨老师是城里人,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秦叔叔却觉得,只是借给你被褥而已,你没必要还。如果你执意要还,那就证明你对他家不满意,你跟他家老大要划清界限!” 有了秋萍的中译中,借贷双方终于理解了对方的立场。 秦建新松了一口气,“被褥有什么好还的?你尽管用。你退回来,我还以为是你嫌弃了呢!”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嫌弃......” “那就拿回去嘛!”秦建新冲着屋里喊了几声,“小二子!小三子!快把板车拉出来,帮老师把被褥送回去!” 两个半大的小子从屋子里飞了出来,齐声应允。 就这样,杨玲玉非但没有还回被子,还收获了苹果一袋,秋梨一袋,桃酥、鸡蛋糕若干。 秦建新还邀请杨玲玉来家里坐坐,被她拒绝了。 秦建新十分善解人意,“是是是,杨老师是重视名声的人......那就下次再来!等老大回家的时候一起来。” 接着,他又替他家老大说起了好话,“阿坤这孩子,是再好不过了!就是呢,他的身份很特殊,不能经常跟家里联系,我们也找不到他。” 杨玲玉想起了秦老二的话,调侃道,“是的呢,二哥说他身上有很多军事机密。” “咦,这样的话,小二子也跟你说啊?”秦建新又骄傲,又低调。“杨老师,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哈!阿坤在大三就帮导师写教材了,普通大学电子系的教材上,就印着他的名字。他上大四,就发了好几篇论文,直接被他导师召进了研究室......有些企业家也联系阿坤,高薪聘他当技术人才,可是他拒绝了,坚定地跟着他的导师做学问。” 这一番话,杨玲玉的脑容量都快不够了。 电工......那么厉害?! 大三就编教材?! 大四发论文?! 还是一发好几篇?! 这些事迹,电工从来都没有说过,他实在是个很低调、很谦虚的人。 杨玲玉也不明白他的选择,“他为什么不选择企业呢?是因为他要交巨额违约金吗?” 军校生是国家培养的,毕业后要服从分配。 如果想离开部队,那就要交一笔不菲的违约金。 秦建新说,“对那些有钱的企业家来说,阿坤的违约金不值一提。他们之所以撬不动阿坤,那是因为他有自己的理想。” 杨玲玉再次受到触动。 “我虽然是当父亲的,但我读书没有阿坤那么多,也没法为他提建议。他说,他还年轻,想追求理想......那就随他去吧!年轻嘛,保留一点浪漫的理想主义情怀,不是坏事。” 杨玲玉静静地听着。 跟电工比,她是不是太世俗了?那电工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就因为她跟小鱼说话?...... 她找不到答案。 “那,秦叔叔,秦大哥现在在研究什么呢?” 秦建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的实验室,是跟自动化有关的,是国防重点实验室。” 那种地方,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 杨玲玉这辈子也不可能进。 不光因为实力不够,还因为性格不允许。 当初填报分配志愿,她就能搞得全班人尽皆知。 如果她进了那么牛×的实验室,估计她要拿个喇叭,全世界炫耀。 可这些事迹,电工依然没有告诉她。 看来二哥也没有骗她,他大哥的确浑身都是军事机密。 杨玲玉对电工的感情也变了。 有敬佩,也有不理解。 秦建新只把她送到巷子口,叮嘱两个儿子好好把老师送到学校。他说,他老婆回娘家了,等下次老婆回来,喊她来家里吃饭。 杨玲玉应下了......但她心里没底。 秦家两个小子活力无限,推着车子你追我赶,还在路上打了一架...... 打架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该换老三推车子了,老二不给,老三便一拳头招呼上去了。 姜秋萍拉架拉不开,杨玲玉喝住了他们,“你们谁再动手,谁就到我办公室背《出师表》。” 两个男孩总算不打架了。 秦老三推车子时,秦老二嘴里念念有词,“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秦老三一脸茫然,“你唱的是啥?” “《出师表》啊!”秦老二说,“真笨!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 他俩又差点打起来。 到了宿舍,杨玲玉为了感谢他俩帮忙,将家里寄来的巧克力分给他俩。 老三剥开皮,就放到嘴巴里了,吃得很满足。 他兴高采烈:“二哥,快吃啊!巧克力真好吃啊!” 秦老二却把巧克力放进了兜里。 杨玲玉很诧异,“二哥,巧克力不合你胃口吗?” 秦老二懂事地说,“不是,要是想带回家给爸妈尝尝。” 秦老三:…… 他突然对二哥挥舞着拳头,“妈的,我打死你这个二逼显!” “二逼显”这个词,杨玲玉听得懂,反正不是好话。 二哥因为过于懂事,就要挨老三的打…… 杨玲玉被这兄弟俩吵得头疼。 秋萍看热闹不嫌事大,“哎哟,三弟,你要加油了!你爸妈恐怕要把家产全给你二哥了!” …… 两个人打得更起劲了,尘土飞扬。 打了一会儿,打累了,就不打了。 二哥又把巧克力掏出来,一脸嫌弃地给三弟,“你还吃吗?” 三弟骂骂咧咧,但手却很诚实地把巧克力接了过来。 同时,秦老三对秋萍表达了不满:“秋萍姐,你为什么喊他二哥,喊我三弟?哼,我要当三哥!” 秋萍做了个鬼脸,“才不,你幼稚得要死,就是三弟。难不成,你还要打我不成?” 秦老三不服气,又无可奈何。 他刚要独吞巧克力,想了想,还是掰成了两半,递给了二哥一半。 第035章 友谊的开始(上) 电工的信迟迟没有来,杨玲玉的心情,由焦躁转向了平静。 就像他家人说的那样,他行踪不定,肯定是因为身不由己,才没有给她寄信吧! 除了想念电工,小镇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秦老二依旧暗戳戳地跟施雁示好。 秦家条件好,每天都有鸡蛋吃。 在上学路上,秦老二会在汹涌的人潮中,不动声色地把鸡蛋塞进施雁的背包或者口袋里。 杨玲玉偷偷看着,不自觉就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爱意萌动的少男少女,真美好啊! 他俩打算在初三最后一个学期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为此寒假要在学校里集训一段时间。 施雁肯定是要参加的,秦老二的数学成绩不够好,得加把劲,才有资格参加。 为了跟喜欢的女孩子一起努力,秦老二学习很用功。 身为他的班主任,杨玲玉感到很欣慰。 姜秋萍的校园生活也很美好……因为之前欺负她的沈娟不再针对她了。 沈娟之所以偃旗息鼓,跟沈怡有很大的关系。 杨玲玉目睹过一次,沈怡在卫生院门口教训沈娟,因为沈娟总是跟那些痞痞的男生混在一起。 沈娟大声嚷嚷,她要离开这个保守的小镇,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沈怡冷笑道:“你要什么倒头自由啊?你要自由就要放弃你爸妈给你的一切,万一你大着肚子回来了,可别忘了,那是你自己追求的自由!” 沈娟涨红了脸,撂下一句“要你管”,便气哼哼地走了。 沈怡骂沈娟的话,杨玲玉是不可能说的,但是她觉得很痛快。 同时,她也为沈娟感到庆幸。 如果有沈怡这样的堂姐管着,沈娟应该不会走上歧路。 天气越来越凉,杨玲玉在乡下的生活越发凄苦。一早一晚的洗漱成了耐寒挑战,终于有一天挑战失败,她以狂打喷嚏、狂流鼻涕开启了新的一天。 没办法,只能去卫生院开药。 她一走进卫生院,沈怡就取笑她,“咦,难道又是被猫抓了?” 杨玲玉回了一个白眼,“你就这样对待病人?” “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杨玲玉咳嗽了几声,“我嗓子疼,发烧了。” 沈怡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果真有点发热,医生会给你开安乃近吧?” “不要。”杨玲玉一口回绝,“那种药我吞不下去。” 沈怡白眼翻上天,“果真是金陵城的大小姐,一点苦都不肯吃。” “有好吃的药,我为什么要吃苦的?”杨玲玉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我要开板蓝根,甜甜的,可以舔着吃的。” “那要看医生给不给你开了。”沈怡做了个鬼脸。 “没关系,我要开什么药,那个医生都给我开。”杨玲玉压低嗓音,“说实话,那个董医生是不是赤脚医生?我感觉他好像什么都不懂。上次我说要打狂犬疫苗,他就让我打了。” “我们董医生确实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赤脚医生。”沈怡毫不留情地吐槽,“他才培训了几天?我总感觉他是关系户。” 杨玲玉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关系户能当医生?” “怪就怪我们这里太穷了,正儿八经的医生都不愿意来。”沈怡问道,“你觉得我像护士么?” “你......比那个董医生,看起来,要专业一点......”杨玲玉说的是实话。 “其实我也不是学医的......我当了三年话务兵,快退伍的时候,我才接受了一些急救方面的培训。”沈怡说道,“那时,前线战事吃紧,我们单位的女兵都接受了战场急救培训,以备不时之需。” 杨玲玉肃然起敬,“原来,你也上过前线?” “那倒没有,我正常退伍了。不过,如果祖国有需要,我还是能随时归队的。”沈怡很自豪,“我退伍回来,就在卫生院当护士了。本来我还想着,我这样的三脚猫功夫怎么能在卫生院工作?后来才发现,在这里,我的水平都算高的了。” 杨玲玉想起了容容,如果这里的医疗水平高一点,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沈怡又说,“我也不想当护士,我想做生意赚大钱。可是,如果我走了,谁来扎针呢......我只好先在这里干着,等真正的护士来了我再走。” 杨玲玉拿着开好的药,离开了医院。 沈怡真好。 虽然医术很菜,扎针的技术很烂,但她目前是东阳镇扎针最好的人。 生病时,杨玲玉格外想家。趁着上课之前,她去邮局给爸爸打了电话,爸爸听出她感冒了,很心疼,想让她早点回家。 爸爸还跟她说,他有个同事的儿子在清湖县的油田实习,距离东阳镇不远。他有意让两个年轻人见一面。 “玲玉,那个男孩是地质大学毕业的,学勘测的,很优秀。照片我也看过了,长得很秀气,你妈妈也很喜欢。等实习完,他还是要到总局来上班的。到时候你也回来,你们两个交往起来也方便。” 杨玲玉一下子急了,“老爸,我还以为你只会画图,什么时候当上红娘了?你都没问我愿不愿意,就为我安排好了亲事?” “我也只是让你们见一见,又不是直接让你们两个订婚。那个男孩子家世、长相、学历都不错,没准你会喜欢啊!你那么激动干嘛?” “我不喜欢,不想谈恋爱。”杨玲玉粗暴地说,“你以前不让我谈恋爱,现在又催着我找男朋友。关键时刻不帮我,这种事情反倒上心了......” 杨玲玉又想起了身为长女所受的委屈,挂断了父亲的电话。 晚上回到宿舍,她翻开普希金的诗集,盯着那枚“一叶知秋”的书签,对电工充满了怨恨。 他为什么要在她动心的时刻一走了之? 有人敲门来了,杨玲玉赶忙擦干眼泪。 她还以为是秋萍,没想到门外站着沈怡,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饭盒。 “杨老师,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啊?我家炖了排骨,正好给你送点过来。生病时,吃点好吃的,就没那么想家了。” 第036章 友谊的开始(下) 沈怡不仅直爽,还是个热心肠...... 杨玲玉真想抱抱这个新交的好朋友。 排骨让人垂涎欲滴,她还是傲娇了一下,“你不会给我下毒,毒死我这个情敌吧?” “咦,你怎么知道?”沈怡带着阴恻恻的微笑,“我在里面加了敌敌畏,百草枯,保证你喝下去七窍流血,立刻暴毙。” “没个正经!”杨玲玉笑骂了一声,端起碗来就喝。 沈怡打量宿舍,“这里真不错,难怪红英姐很羡慕。” “谁?沈红英?她不是当地人吗?她有房子住,还会羡慕我住宿舍?” “别提了,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自己的房间,嫁人之后,跟她男人也没有自己的房子。她婆婆更是个奇人,红英姐跟她老公睡两边,婆婆睡中间......也不知道他俩的孩子是咋有的?”沈怡摇了摇头,“后来,红英姐实在觉得跟婆婆睡一起是一种奇耻大辱,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回娘家也没有地方住,她带着孩子跟她爸妈睡一个房间,中间拉了道帘子而已。” “那她确实挺可怜的。”杨玲玉啃着骨头,细嚼慢咽。“我爸说,如果住的环境很差劲,人的性格就会变得很刻薄。” 沈怡鼓掌,“哇,真不愧是读书人,说得真好!” 杨玲玉又忍不住叹气,“怪不得沈老师总是斤斤计较,性格又很暴躁......原来,她连一个自己的住处都没有。” “她在家,她爹妈不疼;嫁了人,婆婆霸道又恶毒......说实话,我也不喜欢红英姐,但我也可怜她命不好。”沈怡说,“我家在小学门口开小卖部,红英姐的小孩不想回外婆家,放了学就去小卖部待着。孩子那么小,我爸妈看着可怜,就会给一点吃的。日积月累,我家给她的东西可不算少。要是换作其他人家,恐怕早就不好意思了。但是红英姐总是假惺惺地说,哎哟,又给你家添麻烦啦......但她下次还是没改变。” “原来,她还喜欢占别人的小便宜......”杨玲玉若有所思,“怪不得,她总是把秋萍使唤得团团转,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不知道她是可怜,还是可恨......”沈怡挠了挠头,“我爸妈还是很豁达的,他们总说,对他们来说几毛几分钱的东西,对那个孩子来说却不一样。不过我觉得我爸妈的好心不会有好报,因为红英姐的孩子很叛逆,从来不知道感恩……红英姐自己都不想管她的小孩了。” “你爸妈肯定会有好报的。”杨玲玉宽慰道,“我妈也常说,随手做点善事,会有福报的。” “哎呀,不说红英姐了,反正她也快走了。” “快走了?”杨玲玉很诧异,“她都是学校的总务老师了,离开东阳初中,她还有更好的去处吗?” “我只告诉你,你不准告诉别人哦。”沈怡神秘地说,“红英姐准备去南方打工,赚大钱,孩子她也不带了,留在老家,丢给她外公外婆。哎,可惜我被卫生院困住了,要不我也赚大钱去!” “这样啊......那她的孩子确实挺可怜的。” 给自己穿小鞋的人走了,杨玲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只有一种人生无常的无奈之感。 “喂,杨老师,你跟秦玉坤还交往着吗?”沈怡一脸八卦,“阿坤从小就痴迷于学业,我们都说,你可是第一个让他动凡心的人呢!” “我才不管呢。”提起他,杨玲玉还是有气,“他一走就无影无踪了,连封信都不给我寄......” 真是越想越气恼! 杨玲玉狠狠咬碎了一块脆骨,却咬到了舌头。 “他是大忙人嘛!搞的又是国防科技,你找不到他,也是正常的。我妈还说呢,阿坤虽好,但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肯定是指望不上的。真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还是得找个知冷知热的,能常陪在身边的。” 沈怡心直口快,惹得杨玲玉不高兴。 “你说他的坏处,该不会是想让我放手,然后你和他交往吧?” 沈怡拍案而起:“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玲玉不屑,“哼!你才不是君子!” 沈怡气得头都大了。 真想揪着头发,跟杨玲玉打一架! 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她翻着白眼说,“阿坤那家伙除了长得好,学习好,人品好,还有什么值得迷恋的?” 杨玲玉反击,“他长得好,学习好,人品好,这还不够吗?还需要什么呢?” 沈怡顿住了。 这下轮到杨玲玉得意了,“我才不贪心,他这样好,就足够了,我就很喜欢了。” 沈怡热烈鼓掌,“哎呀,杨老师看起来很矜持,其实对阿坤的情意很深嘛!” 杨玲玉想矜持,也来不及了。 沈怡围着她转来转去,脑袋频繁出现在她的左右。“杨老师,阿坤真是捡到宝了,你跟他相处就那么几天,可是你那么喜欢他。” “你要替我保密!”杨玲玉理直气壮地要求。 沈怡揣起胳膊,头一昂,“你来求我啊!” “求你?还不如灭你的口呢!” 杨玲玉假意掐住了她的脖子,沈怡也很配合她翻白眼,艰难求助,“快来人啊!杨老师要杀人啦!” 闹归闹,沈怡还是认真地提醒她,“杨老师,说真的,阿坤上的是军校,在家的时间很短,你可得考虑清楚。” “我爸是搞地质的,当年跟我妈结婚,他就跟我妈坦白,以后他要经常去野外,家里的事,需要我妈多操心。我妈还是嫁给我爸了,因为她觉得我爸赚得多,脾气好,说话做事有条理。她只要求我爸,在家的时间,那就多陪陪老婆孩子。我爸满口答应,他也是这样做的。在我印象里,我爸又能赚钱,又能给我们姐弟三个做风筝,他甚至还会给我们做收音机......他做得很好啊,我从来不会觉得他的陪伴很少。” “你爸是知识分子,真让人羡慕......”沈怡托着下巴,“可是你爸爸不在家,你妈妈很辛苦诶!” 第037章 又闹笑话了 身为长女的杨玲玉,亲眼目睹过妈妈的不容易。 “是啊,我能体谅我妈的辛苦......还好我奶奶人特别好,帮我妈分担了很多。只可惜,我妹上幼儿园时,我奶奶去世了......我姥姥姥爷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还总是拖我妈后腿......”不知不觉,杨玲玉絮絮地说起了家常,“总之,我妈常说,嫁人不光要看男人,更得看他的家人。就算冲着我奶奶,我妈也愿意跟我爸结婚。” 沈怡对此深表赞同,但她对“姥姥姥爷”的称呼感到很新奇。 “我爸妈都是山东人,所以,我就按照他们的习惯喊‘姥姥姥爷’。他们都是地道的农民,没什么见识,总以为我妈跟着我爸到了大城市,就是去享福了,他们对我妈不闻不问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但我妈说我出生时他们到金陵见过我一次……我上初中的时候他们去世了,我妈也不回老家了。我只有一个舅舅,偶尔会写信。” 沈怡说:“原来你祖籍在外省,我们东阳这里很少有外地人。” “我小时候住在石油勘探局的大院,大家来自天南海北,我从来没有外地人的感觉。”杨玲玉往床上一躺,“好想回去啊......金陵的日子多舒服啊......” 沈怡脸色一沉,“你终究是要回金陵城的,是吧?......你一回去,肯定会把我们这些乡巴佬全给忘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杨玲玉很生气,“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乡巴佬,你自己说的,又来栽赃我!” 沈怡气红了脸,“那你早点回金陵去!哼!反正我们这乡下地方,你也看不上!” 说罢,她连饭盒都没拿,夺门而出。 真是莫名其妙! 杨玲玉叉着腰,冲着沈怡的背影做鬼脸。 第二天放学,她约上秋萍,去给沈家送饭盒。快到小卖部了,她让秋萍去送,她才不想见沈怡。 顺便,她还买了一些桃酥,让秋萍带给人家。 秋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包饼干,说是沈怡父母给的。 杨玲玉挠了挠头,觉得吃了人家的排骨,再接受人家的饼干,受之有愧。 她想起宿舍还有几个苹果,便拉着秋萍回去了一趟,把苹果装好,又让秋萍送回去。 这次沈家又拿给杨玲玉一块咸肉…… 杨玲玉又开始挠头……人家送的越来越贵了,要送什么好呢? 秋萍一屁股坐到了校门口的路边上:“你们直接送不行吗?我来来回回跑了四趟了。” “我才不亲自去。”杨玲玉理直气壮,“我跟沈怡吵架了。” …… “你们俩是小学生吗?”秋萍皱着眉头吐槽。 以秦老三为首的小学生们正在不远处打闹,大概是因为玩“骑马打仗”时有人耍赖,他们就打起来了。 他们打得尘土飞扬,每个人都是蓬头垢面的,大黄在他们身边汪汪乱叫,有种想拉架又不知道该怎么拉的焦灼之感。 杨玲玉还以为老三又受欺负了,急性子的她挽起了衣袖,要冲上去保护老三…… 结果,人家老三已经跟小伙伴们和好了。有人拿了几包无花果丝,小伙伴们在疯抢。 …… 视线收回来,姜秋萍哀怨地看着杨玲玉:“人家小学生都比你成熟,人家闹了矛盾,但是不耽误吃。” 杨玲玉虚心接受批评,还没想好怎么跟沈怡和好。 到了星期天,电工的信还是没来。 秋色已经很浓了,在这个季节,金陵城里的枫叶都红了。小学时,他们经常去山上秋游,回来就举办绘画比赛,杨玲玉画的枫叶还在学校获过奖。 东阳一马平川,没有山,也没有地方赏枫。 杨玲玉的风雅无处释放,她只好跟着秋萍一起种麦子。 东阳“乡改镇”以来,很多农田都变成了工厂,耕地大幅度减少。秋萍家的地在村西边,刚割完水稻,就要种小麦了。 虽然杨老师是一位好老师,但她没有任何干农活的经历。让她去田里,秋萍提心吊胆,生怕她闯祸。 为此,她还提前跟姨妈一家打过预防针,只要杨老师不捣乱,那就谢天谢地了。 之前秋萍被冤枉的时候,杨玲玉见过姨妈一家。姨夫姨妈都是很老实的农民,乡音很重,不怎么讲话。 秋萍的表哥在县里的化工厂上班,吃上了公家饭,是父母的骄傲;表弟跟秦老三差不多大,调皮捣蛋,成绩很差,但性格很开朗。 农忙季节,不管是工人还是学生,都要帮家里的忙。 杨玲玉戴着草帽,穿着牛仔夹克,站在田垄上,不知所措。 沈怡和她哥哥提着一袋种子从大路上走过,又跟杨玲玉做鬼脸:“哎哟,这哪里是来干农活的?简直是大明星来农村拍电影呀!” 杨玲玉又恼火,想揪着沈怡的头发跟她打一架。 ……众目睽睽之下,还是算了吧! 那时已经有播种机了,不用人工播种了。杨玲玉什么都不会,只能帮着秋萍从拖拉机上把一袋袋的麦种搬下来,秋萍的姨夫和表哥会把麦种倒进播种机里。 杨玲玉很好奇:“麦子居然是红色的?我们在课本上学的,不都是金灿灿的小麦吗?” 说罢,她就要把红彤彤的小麦往嘴巴里放,想尝尝这是什么味道的。 秋萍一巴掌招呼上去,红色的小麦种全都飞出去了。 杨玲玉很生气,秋萍下手也太重了,把她的手都给打疼了。 “杨老师,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秋萍急得要命,“小麦之所以发红,是用药水泡的!这样种在地里,才会防虫子!” 杨玲玉大惊失色。 尽管她什么都没吃到,但她还是赶紧吐了几口唾沫,生怕农药溅到自己嘴巴里。 四周的人全都笑了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杨玲玉很沮丧,自“打疫苗”事件之后,她又在东阳村闹笑话了! 不远处,沈怡大笑道:“杨老师,你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啊?以后可得小心点,别把老鼠药当成糖豆吃了!” 第038章 行侠仗义的杨老师 “你才吃老鼠药!”杨玲玉发起反击,气势十足,“你还吃蟑螂药!” “那你吃敌敌畏!百草枯!”沈怡不甘示弱,跳着脚骂。 …… 秋萍无奈地堵住了耳朵。 表哥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俩都有二十了吧?” “嗯……”秋萍眼前一片昏暗,“对不起,她俩太吵了。” 姨妈充满了八卦精神:“她俩是因为阿坤不对付?” “应该不是吧?”秋萍猜测道,“如果她俩真是因为争夺秦大哥才不对付的,那她俩肯定不会这么温和……至少应该是拿着菜刀互砍。” 杨玲玉的嗓门没有沈怡大,她气得蹲在水塘边上,等秋萍一起回去。 秋萍跟在播种机的后面,把那些偏硬的地块又踩了一遍,确保种子全都深埋在了土里。 杨玲玉也想帮她的忙,又生怕自己闯祸,只好继续无聊地蹲着。 旁边的人家在等着播种机,他们在做着播种的准备,就把两三岁模样的小女孩放在田边。 杨玲玉无聊,就跟小女孩搭话。 小女孩在舔着一块小兔子模样的糖画,大概是因为糖画平时并不容易吃到,她一口口地舔着,舍不得吃。 杨玲玉逗她,“快吃哦,一会儿大狼狗来了,给你叼走!汪汪!” 话音刚落,果真有一条大黄狗从远处跑来,吐着舌头,跑得呼哧呼哧的。 杨玲玉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条大黄狗,怎么那么像电工家里的狗? 不过,村子里的狗要么是大黄,要么是小黑,都长得差不多,杨玲玉并不能准确分辨。 大黄狗摇摇晃晃跑来,并没有攻击性,小女孩却生怕它把自己的糖画叼走,咧着嘴大哭起来。 她的奶奶急忙过来哄劝,责怪她不懂事,大人越忙,她事越多...... 杨玲玉赧然插嘴道,“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吓唬小朋友。” 哎!真是失败的一天!差点吃了农药,还把人家小朋友给吓哭了。 这时,大黄狗的主人走了过来,是一位长相很和气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套,半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虽然神色憔悴,但能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应该很漂亮。 “对不起啊,我家的狗,是不是把倩倩给吓着了?” 那个叫倩倩的小女孩,还在哭着。 中年妇女诚恳地说,“不哭了,回头我再多给你些糖,好不好?” 小女孩的奶奶冷着脸说,“糖......我们家不缺,我家什么都不缺。” 说罢,她还抱着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 中年妇女神色一怔,知道对方是在嫌弃自己。 她又露出讨好的神色,“我家狗把倩倩吓着了,我总要表达一点心意嘛。我这里有煮的玉米……” 小女孩的奶奶更嫌弃了,退了好几步,“都说不要了,能不能离我们远一点……真是晦气!” 中年妇女面如死灰,伸出去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玉米也跌落在了田地上。 小女孩哥哥模样的男孩跑过来,飞起一脚,把玉米踢得老远,“我们才不要瘟神家里的东西!” 中年妇女踉跄了几下,杨玲玉扶住了她,她才没有倒下。 “您没事吧?”不知怎的,杨玲玉对她很有好感,对她的遭遇充满了怜惜。 中年妇女摇摇头,道了声“谢谢”。 杨玲玉看着小女孩一家人,怒从中来:“我刚才跟这个小女孩开玩笑,说她的糖会被狗吃掉,结果果真跑来一条狗,她就吓哭了……我跟你们道歉,你们没说话;狗的主人要补偿你们,你们又恶语相向,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你是外来的,还不知道吧?”小女孩奶奶大声道,“她养了两个女儿,都死了。村子里有女孩的人家,谁不避着她家?谁还敢吃她给的东西?” 中年妇女脸色惨白,嗫嚅着嘴唇,终究是无法反驳。 杨玲玉回怼道:“失去两个女儿,她已经够难过了,你们不可怜她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往她的心口上捅刀子?人可以不善良,但也不能恶毒啊!” 小女孩奶奶虎躯一震,怒道:“你说谁恶毒呢?” “你们明明知道她心里有多苦,还说她是瘟神,把她给的食物踢得老远……这不是恶毒是什么?” 不知不觉,杨玲玉站在了中年妇女前面。她用瘦弱的身躯,抵挡着来自对面的唇枪舌剑。 中年妇女看着这样的杨玲玉,只能用泪水表达自己的感动。 “杨老师,别吵了。”秋萍快步跑了过来,把她们俩一起拉开了,“跟这些迷信的人,你是讲不通的。” 杨玲玉还有很多话想要发泄,但既然秋萍来拉架了,她也就不恋战了。 中年妇女满是感激地说,“谢谢你啊,杨老师,早就听说你很勇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咦,你认识我?!” “当然!我认识你,但是你不认识我!” 杨玲玉一头雾水,姜秋萍介绍道:“杨老师,她就是秦大哥的妈妈,我喊她陈姨。” 陈彩云拉着杨玲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以前,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今天才发现,你长得也太标致了。” “阿姨好……”杨玲玉收敛起刚才的泼辣,变成了温顺的小女生,“真没想到,第一次跟您见面,居然会是这样。” “我家老大风风火火回家拿被子那天,我就意识到他不对劲了。听他叔叔说,他正在对你献殷勤,我就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阿坤这么积极主动?实不相瞒,之前有女孩子跟他表白过,他的大伯还给他牵线相亲过……但是在相亲的时候,他还带着数学课本,说是有一道题算不出来,刚有点思路,他不想放下……”陈彩云笑了笑,“你可能会觉得我在炫耀,但阿坤以前只专注于学业,对什么样的女孩都不关心……所以,一听说他对你那么好,我对你可好奇了。你一定是个非常出色、非常特别的女孩,才能让他神魂颠倒。” 第039章 终于盼来了(上) 陈彩云说话很有条理,不同于普通的农村妇女。因为她年轻时做过老师,后来跟丈夫一起打理酒坊,见识自然非同一般。 杨玲玉哈哈笑道:“您过奖了,我就是个很普通的老师而已。” “即便普通,那也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杨玲玉又飘飘然了。 “我家小二子在学校里早恋,我们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还是死性不改。上次学校老师要贴大字报批评他,幸亏杨老师拦着……” 杨玲玉正色道:“爱一个人,不是错,这要怎么‘改’呢?只要正确引导就好了呀!” 这番话,让陈彩云、姜秋萍都感到很震撼。 杨玲玉摘下草帽,“既然您早就看到我了,怎么没有跟我打招呼呢?……早知道今天会见到您,我就打扮得漂亮点。” “还要怎么打扮?已经足够漂亮了!比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还漂亮。”陈彩云合不拢嘴,“我听老大说,你一说话爱脸红,我就想着,还是不要打扰你了,等水到渠成,咱们再见面。” 陈彩云说话很让人舒服,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 秋萍介绍说:“陈姨是读过高中的,以前还是东阳初中的老师。后来家里酒坊的生意越来越好,秦叔叔一个人忙不过来,陈姨就在家里帮忙了。” “怪不得,阿姨,您气质真好。”杨玲玉真心实意地夸奖,又吐槽道,“电工也太谦虚了,都没跟我说过你当老师的事。” “电工?!” 杨玲玉轻轻捂住嘴巴,“就是秦大哥,我刚开始以为他是电工……” 后来,“电工”就变成她对他的爱称了。 只是这句话不好意思说罢了。 电工走的时候,他俩只是暧昧,杨玲玉还没有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当着电工家长的面,还是少说为妙。 陈彩云没再多问,只是极力邀请杨玲玉到家里吃饭。 杨玲玉自然是不肯的,陈彩云便随和地说,“行行行,我知道你的为难。等我做好饭,让小二子、小三子给你送过去就是了。” 陈彩云做的饭,杨玲玉吃过两顿,她做的家常菜,真的是极好吃的。 她默默吞了口唾沫,嘴上还是很客气:“不用麻烦的。” 陈彩云笑而不语。 杨玲玉很想问她,她家老大有消息吗?他说了会给她写信,可是他走了一个多月了,依然杳无音信。 但是她又不好意思问,只是徒劳地清着嗓子。 姜秋萍机灵地转动眼珠,替杨玲玉说出了心理话。 “陈姨,大哥走了那么久,跟家里联系过吗?” “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就没有联系了。”提起大儿子,陈彩云也很无奈,“我们也挂念他,可是又找不到他。” 说罢,她又特意宽慰杨玲玉,“杨老师,你别着急。老大很顾家的,他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也一定很着急,想迫不及待地联系你。” 杨玲玉假意不在意,“我有什么好着急的?”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早就把电工骂了无数遍了。 这个混蛋,对她说了那么多情意绵绵的话,把她撩完就走了。 等下次见面,杨玲玉一定要揪着他的耳朵,狠狠教训他一顿。 时间不早了,陈彩云先回去做饭。再一次叮嘱杨玲玉,等会儿会给她送饭。 姜秋萍的姨妈也邀请杨老师到家里吃饭……邀请不动,便说让秋萍给送饭。 杨玲玉充满了幸福的烦恼:“我是猪吗?你们都喂我吃的。” 姨妈笑道:“今天你帮我家干活了嘛!多吃点,没事的。” 杨玲玉干什么活了? 只是帮忙抬了一袋种子,还差点儿闪着腰。 她好奇地问姨妈,“我只听说秦家的小女儿去世了,刚才那户人家骂陈阿姨的时候,怎么会说她家死了两个女儿呢?” “阿坤还有个妹妹,比他小三四岁吧?刚生下来就夭折了。”姨妈叹了口气,“以前条件不好,孩子很难养活。别说彩云了,我也有个孩子没活下来……算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 杨玲玉心情沉重。现在她家有三个孩子,但是在她记忆中,妈妈至少流过两次产,每次妈妈都很伤心。 她又很不理解:“既然流产什么的并不罕见,那那户人家为什么会对陈阿姨说那么过分的话?就好像......只有陈阿姨失去过小孩一样。” “嫉妒啊。”姨妈说,“秦家能赚钱,人缘好。以前在村子里,提起秦家,人人都竖起大拇指。我们是很喜欢秦家的,但是有些人不喜欢。” 杨玲玉明白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买了几个苹果,遇到了小镇上的邮递员。 因为她总是打听有没有自己的信,邮递员已经认识她了。星期天,邮递员不上班,正打算跟朋友一起打牌。 杨玲玉硬塞给他两个苹果,她说邮递员只比她弟弟大一点,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很辛苦。 邮递员连说“杨老师真好”。他做出承诺,只要有她的信,他一定第一时间送到。 回学校,同事跟她说,有两个人找她,在宿舍那边等了她半天了。 杨玲玉一头雾水,她在这里无亲无故,谁来找她啊? 走近了,她觉得那个中年人很眼熟。 中年人和蔼地说,“小玉,还记得我吧?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噢,你是不是......吴叔叔?” 杨玲玉想起来了,爸爸之前说过,他的好朋友在清湖县的油田工作,距离东阳镇不远。 吴叔叔很开心,“这一晃,我们有好多年没见啦!你小时候就长得好看,现在更是越来越水灵了。” “谢谢吴叔叔夸奖......你们屋里坐吧!” “不不不,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怎么能进单身女老师的房间呢?”吴叔叔瞥了一眼旁边的男青年,“我今天就是带我儿子过来看看你,让你们认识一下。飞宇,快打招呼。” 吴飞宇高挑瘦削,戴着眼镜,斯文清秀。 他风度翩翩,对杨玲玉伸出手,“杨老师,你好啊,久仰久仰。” 第040章 终于盼来了(中) 这位吴飞宇,难道就是爸妈为她相中的男生? 杨玲玉跟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你好,我叫杨玲玉。” “杨老师,我们小时候见过面的,只是分开太久,忘记了。”吴飞宇很健谈。 “大概是吧。”杨玲玉礼貌地说,“我九岁的时候离开金陵,很多人和事我也不记得了。” 吴叔叔在一旁插嘴道,“造化弄人啊!要不你们俩也应该是青梅竹马的一对。” “不一定呢。”杨玲玉心直口快,“感情这种事情,谁说得准?” “那倒也是。”吴叔叔尴尬地笑了笑,又赶忙说,“拿了些咸鸭蛋给你,配着白粥喝,味道绝摆。” “谢谢吴叔叔。” 众目睽睽之下,杨玲玉不好拒绝,只能接受。 “你们去我宿舍里坐一会儿吧。”她再次发起邀请,“等下我带你们出去吃饭。” “不要不要,我带你出去吃饭。”吴叔叔倒是很有分寸,“我早该来看你了,只是我前阵子不舒服,动了个小手术,正好飞宇也来实习,我就带他一起过来了。你这里也没有电话,联系起来不方便,但愿没给你添麻烦。” “叔叔太客气了,您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是麻烦呢?”杨玲玉关切地问,“您哪里不舒服?现在好了吗?” “哈,人到中年,不外乎割痔疮,切阑尾,碎结石这几样......”吴叔叔爽朗地说,“我已经没什么事了,要不也不能拖这么多天才来看你。” 他终究是爸爸的朋友,杨玲玉不好对他太冷淡,她把东西放回了宿舍,就带着他们出门了。 吴叔叔很不理解,杨玲玉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安排她进石油系统?工作虽然苦了点,但待遇和福利都是很好的。 杨玲玉答道:“我喜欢文学,我爸妈尊重我……他们觉得我当老师也挺好的。” “那是……当老师稳定,体面。”吴叔叔附和着说。 1988年的东阳镇,也就是贯穿南北的主干道有些繁华的城镇模样,主干道背后的地方,与普通农村无异。甚至主干道上,还有牛车马车。 吴飞宇打量着四周,感慨道,“杨老师,你从金陵到这里来教书,真的很伟大。” “伟大?那不敢当。”杨玲玉说道,“我是没有实力分配到城里......来东阳,也是冲动之举。” “小玉不愧是山东人的后代,性子就是直爽。”吴叔叔乐呵呵地说道,“分配这件事情嘛,要看实力,也看运气,但更多的也是看关系......我在金陵教育局有朋友,可以帮你调回去的。” 若搁在以前,杨玲玉肯定会为这个消息欢呼雀跃。 但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并不希望动用关系调回去。 一来,“靠关系”不够光明正大;二来,“靠关系”终究是要欠人情的。 于是,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多谢吴叔叔费心。” 街头有老人卖爆米花,很多小孩子都在围着看。其中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杨玲玉在东阳小学合唱队带过的学生。 秋风凉了之后,乡下的孩子们很容易变成鼻涕虫。他们的衣服脏兮兮的,再加上鼻涕横流,跟城里白白净净的小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孩子们认出了杨玲玉,七嘴八舌地让她来看爆米花。老板把头钻进炉膛里,孩子们便激动起来。 因为老板的动作意味着爆米花快要好了,只等“嘣”的一声,整条街都会充满爆米花的香味。 “嘣”声响起来,吴飞宇先捂住了耳朵,没有管杨玲玉。 杨玲玉并没有在意,他俩本就不怎么熟嘛! 一炉爆米花六毛钱,加糖八毛钱。 几个学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买,羡慕地舔嘴唇。 见状,杨玲玉便掏钱给他们买了加糖的爆米花,孩子们惊喜而又惶恐,居然不敢接。 杨玲玉和气地说,“你们之前排练很辛苦,再加上你们在县里的合唱比赛拿了二等奖,老师早就想奖励你们了。快拿着吧,你们要分享着吃,千万不能争啊抢啊,听明白了吗?” 学生们齐刷刷地喊着“明白了”,跟杨玲玉道了谢,便拿着爆米花跑远了。 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杨玲玉很欣慰。 吴叔叔悄声跟儿子嘀咕,“杨老师真是好心人。” “是,如果她没有奉献精神,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吴飞宇话音刚落,杨玲玉便转过身来,邀请他们继续前行。 吴飞宇没话找话,“杨老师,你刚才说,那些孩子在合唱比赛里获奖了?” “是啊!”杨玲玉很自豪,“他们都没有专业的音乐老师,我也只是过去帮了他们几天忙,他们就获得了二等奖......他们真的很努力,又有天分。” 吴飞宇脱口而出,“他们能得奖,会不会是评委给的同情分啊?” 杨玲玉愕然。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不是吗?”吴飞宇自以为幽默感十足,“他们是不是穿着开胶的鞋,唱《团结就是力量》,让评委一下子就感动了?”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杨玲玉正色道,“我们这里虽然是乡下,但也并没有那么落后,孩子们的穿着都是大方得体的,他们选择的歌曲,也是一首流行歌,《但愿人长久》。” 吴飞宇一怔,没想明白。 在他眼里,这里似乎是跟现代文明断绝的地方。 “歌曲是一位老教师选的,他已经去世了。”杨玲玉微微有些生气,“孩子们刻苦练习,才艰难拿了一个二等奖。你怎么能用‘同情分’,抹杀他们的努力呢?” 吴飞宇汗颜,“对不起,杨老师,是我冒犯了。” 杨玲玉背着手,一跳一跳地在前面走。 她没有再指责吴飞宇。刚到东阳时,她也是带着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这一切的。 吴叔叔捅了捅儿子,满脸恨铁不成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吴飞宇很沮丧,“想跟杨老师套近乎,反倒弄巧成拙了。” 第041章 终于盼来了(下) 杨玲玉想找个机会,跟吴家父子说清楚,她有心上人了。 尽管,那个心上人已经走了,只留给她一个缥缈虚无的承诺。 那时饭馆里的菜也没有那么丰富,招牌菜跟扬城的大差不差。 杨玲玉点了价格中等的狮子头,吴飞宇点了青菜汤和红烧肉,吴叔叔点了偏贵的清蒸鲈鱼。 杨玲玉犯了难。 不掏钱吧,礼节上过不去;掏钱吧,好像又太贵了。 吴叔叔跟服务员说,结账的时候开发票,服务员欣然应允。 等着上菜,三个人的氛围有些尴尬。 杨玲玉心事重重,主动出击,“飞宇哥一表人才,一定有女朋友了吧?” 吴飞宇浅笑,“没有,上大学时,我爸妈不让我谈恋爱。今年大学毕业,他们又迫不及待地安排我相亲。” 杨玲玉“哦”了一声,“那跟我差不多......” 吴叔叔自豪地说,“飞宇的成绩一直很好,他是地质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毕业时好几家单位争着要他,他自己选择回金陵......等实习期一过,他就回金陵了。” 杨玲玉称赞了几句,又话锋一转:“那比我强多了,我只是上了大专,毕业时,成绩没有排在前面,也就没法分配到很好的学校。” “学历嘛,以后还是可以提升的嘛!”吴叔叔大大咧咧地说,“现在学习的机会也多了,你以后再读个函授的本科,不就跟飞宇一样了?” 杨玲玉点点头,心里不舒服。 她胸无大志,感觉大专的学历也够用。但吴叔叔随口说出的话,却有些别样的意味——好像杨玲玉只有提升学历,才能配上他儿子。 吴飞宇也说,“现如今,就业形势大不如以前了。我听同学说,今年想进金陵的高中,专科的学历就不太行了,有的本科生都进不去呢......估计以后小学初中也会这样吧!玲玉还是抓紧时间修个本科学历为好。” 这顿饭,杨玲玉已经不想吃了。 这个男的,怎么上来就教训她? 还有,父母正在联系金陵的学校,想让她寒假时回去面试。结果这男的说这番话,让杨玲玉好生焦虑,生怕自己学历不够被刷下来。 菜一样一样上来了,杨玲玉不想吃了,她勉强笑道,“飞宇哥找女朋友的话,一定要找本科学历的,这样工作才更稳。” 吴飞宇急切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为你好嘛!” “那就谢谢了。”杨玲玉强忍着没翻白眼。 吴叔叔赶紧打圆场,“飞宇确实是个热心肠,他没别的意思......他也没有见过别的女生,你可是他第一个相亲对象呢!” “我们是在相亲吗?”杨玲玉惊讶地放下了筷子,“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呀!” 父子俩齐刷刷放下了筷子。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样的局面。 吴叔叔不悦地说,“可是你的爸妈说你是单身......我们才过来的......” 杨玲玉耸耸肩,“我只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并不妨碍我单身......我目前又没有跟人家确定关系,我也没必要跟家里说啊!” 好像......这确实没什么问题。 吴飞宇脸色苍白,“那你喜欢的人,是你的同学,还是......?” 杨玲玉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说,“这里是东阳镇,镇政府驻地是东阳村。我喜欢的人呢......更确切地说,就是村里人吧!” 吴叔叔颇为不可思议,“你一个金陵姑娘,又上过大学,你怎能......” “我不能喜欢村里的人吗?”杨玲玉说道,“他很努力,又上进,还上过前线......在我眼里,他优秀得不得了。” 吴飞宇顿了半天,气笑了,“你喜欢的人,原来是个当兵的!” “当兵的怎么了?他才是最可爱的人啊!”杨玲玉说道,“他还不是一般的战士,他还是国防科技重点实验室的研究员呢!” 吴飞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个村里的人,居然是国防科技研究员?小玉,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你确定他没有骗你?” “喂,你这人,瞧不起谁呢?”不知何时,沈怡出现在饭店里,气势很足。“我们这里是乡下怎么啦?乡下就不能有学习好的人吗?我们村的阿坤是当年县里的高考状元好嘛?!他的录取通知书,还是武装部的领导亲自送过来的。你是哪根葱啊?居然瞧不起我们这里的人才!” 杨玲玉感激沈怡的火力支援,又很纳闷,她怎么会在这里? 后来她才知道,饭馆是沈怡的哥嫂开的,她经常来店里帮忙。 吴家父子很恼火,又觉得这样一走了之,有失体面,他们坐在那里生闷气。 杨玲玉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便缓了缓,说道:“吴叔叔,说实话,你们今天来,我确实没想到,我更没想过相亲......” “我知道了。”吴叔叔冷着脸起身,“是我们来自讨没趣了。飞宇,我们走。” 吴飞宇却很不甘心。 他喝了一口茶,像是灌了一杯酒。 “杨老师,你刚才说,你对那位国防科技研究员,只是有好感,对吗?” 杨玲玉点头,“我不会撒谎,我俩确实还没有到谈朋友那一步......即便如此,我也把实情告诉你了,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 “好,很好。”吴飞宇笃定地说,“只要你俩不是男女朋友就行,那我还有机会。更何况,你喜欢人家,人家还不一定喜欢你呢。” 杨玲玉大跌眼镜。 正在此时,镇上的邮递员来店里吃饭,他告诉杨玲玉,刚才一个大爷让他帮忙找他儿子寄的信,他拗不过,就去邮局了。结果,他发现杨玲玉一共有六封信。 这六封信,全都来自遥远的沙城。 杨玲玉差点喜极而泣。 邮递员揶揄道:“杨老师,信是秦大哥寄的吧!哎,一个男的写这么多信女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可真是喜欢你啊!” 第042章 六封信 邮递员说,信有点厚,他拿着很费劲,想带着杨玲玉去邮局取。 杨玲玉欣然答应。 吴飞宇很心酸。 他刚才都没有看过杨老师如此开心的一面。 杨玲玉虽然急着走,但礼数没忘。她让吴家父子先吃饭,她去去就来;又叮嘱沈怡记账,等会儿她来结。 等她重新回到饭店时,吴家父子已经结完账,走了。 沈怡无奈地说,吴叔叔很生气,而且态度很坚决,差点儿吵起来,她只能先结账。 吴叔叔毕竟是爸爸的朋友,得罪了他,杨玲玉也很难受。 但是她并没有想太多,她迫不及待要看电工的信! 沈怡拉着她到院子里,说是那里僻静,没有人打扰。 杨玲玉很感激她,关键时刻,沈怡真够朋友。 第一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我刚到学校,甚至被褥还没有整理好,我就迫不及待给你写信。 你今天过得愉快吗?在学校里有没有开心事? 想跟你聊天,听你用愉悦的声音讲那些细碎的小事。而那些不起眼的小事,经你的口中说出,就变成了亮晶晶的宝石,镶嵌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 昨晚火车上,下铺鼾声如雷,上铺臭屁连天,我几乎一夜未眠,心情不免烦躁。然而,想起温柔可爱又泼辣的杨老师,毛躁躁的心脏,就变得柔软起来。 今日返校,偶然拾得一枚梧桐叶,寄给杨老师当书签。我们虽然天各一方,但是行走在同一个秋天里。想你。 电工 1988.9.26” 第二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今天是我返校的第二天,依然想跟你说很多话。不知何时你的宿舍能安装电话?那样我就能时常听到你的声音了。 今天学校开了表彰大会,我居然获得了一枚奖章。我很少跟你说前线的事情,因为那些惨烈的回忆已经造成了我的心理创伤,我不想再把这些创伤转移到你身上。 但此时我凝望着奖章,又想起了那段往事。有一天,我们刚接完一段被炸断的电话线,但是已经没有绝缘层了……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一位女战士担心没有绝缘层的电话线会跟湿透的大地形成短路,她偷偷去检查,结果牺牲了。 这段往事深埋在我的心里,让我时时懊悔。我总想着,如果是我去检查,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的这块心病,要怎么才能医好? 写着写着,我又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杨老师,希望你能接纳一个脆弱的我。今夜的我,不够坚强。 电工 1988.8.27” 第三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见字如面。 今天已经是国庆节了。这几天没有时间给你写信,我已忧心如焚,不知能否在一年内完成一百封信的任务? 不知你是否等我的信等到心焦?毕竟,这封信跟之前相隔了几天。但你听完我的话,或许就会原谅我了。 在前几天,我还在适应着研究室的节奏,一大清早,紧急集合的哨声突然响起,我们瞬间清醒,立刻整理好行囊,做好应战准备。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后来,我们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点,任务是徒步到另一个陌生的地点。教官说,虽然我们是搞研究的,但是不能忘掉最基本的军事素养。 这段路程有多苦,我已经不想回忆了;而且这段训练确实是机密,我也只能一笔带过。我的两个脚掌磨起了泡,又磨破了,手掌也脱皮了,但是我觉得我又变强了。 本来想一回学校就给你寄信的,但是我想给你看看我坚毅的眼神,拍照片、取照片又要花费几天,请你耐心等待,不要怪我。 想你。 电工 1988.10.3” 第四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见字如面。 今天对我来说有一件大大的坏事,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之前给你寄的几封信,居然还在学校!其中缘由,我不便多说,只能简单地告诉你,涉及到重大机密,我们的信件要等一等才能寄出。 一想你这么久都没有收到我的信,会不会胡思乱想?会不会以为我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一想到你焦灼的等待,我就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恨不能钻进你的梦里,跟你解释这一切! 学校的电话不够用,每次都要排队。我排了几次,却总是排不到。下次我一定去早一点,带着英语书,一边背单词,一边排队等电话。 很想你,不知你是在想我,还是怨我? 我最怕你已经忘了我。一旦产生这个念头,我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请你务必再等一等我。 电工 1988.10.6” 第五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见字如面。 不知信件是否寄出?每日依旧惶惶地等待着。 昨日我倒是收到了李同辉寄来的信,他最近非常苦恼,因为他们学校的考核很严格,有两门不及格,便要开除学籍和军籍。同辉时常为此担忧,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在老家时,我曾建议他找心理方面的书读一读,他说道理他都懂,只是实践起来很困难。 不过,他说自己一定会咬牙坚持的。因为他一直有一个目标,就是带着秋萍到金陵生活。 杨老师,我们也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吧!你终究是要回金陵的,我也想去。 希望几年后,我们几个能在金陵团聚。 电工 1988.10.10” 第六封信: “亲爱的杨老师: 今天我果真带着英语书去排队打电话了,我想拜托我的父母,把我的地址告诉你,让你给我写信……唉!只怪我当时太高傲,非要先给你写。要是早早把我的地址告诉你,想必你的信件早已飞来。哪怕是骂我的信也好。 打电话的人很多,快排到我的时候,一个本科新生哀求我,能不能让他插个队?他的压力太大,无处排解,想跟父母求助。 我一下子想起了同辉,他是不是也是这种焦虑的状态?于是,我把打电话的机会让给了他。他刚说了几句话,集合的哨声响起,我又没能打成电话。 想必我已经成了父母口中的不孝子……我有什么办法呢? 今天依然想你,甚至想让你骂我。 电工 1988.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