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导师成了师尊》
1. 第 1 章
天光乍泄,云层斑斓。
深山上,浩荡灵气涌如潮起,雾般弥漫四野,浓郁欲滴。
清风徐来,漫天灵雾逐渐融汇为一条月华似的光练,往山顶洞穴蜿蜒而去。
“咔。”
山洞深处,一枚蛋正不住颤动。
它高约半尺,皎似白玉。轮廓殊美,呈含苞的莲花形态。
银色辉芒丝缕交织,游走在蛋壳表面,勾勒出亟欲绽放的莲纹。
随着银光渐盛,蛋身摇晃愈发剧烈。
“咔嚓——”
刹那清辉夺目,莲花盛绽。
一只剔透的龙角率先从蛋壳里破出。
初生尚且绵软,那龙角被壳沿挤压得弯折一瞬,又威风凛凛地昂扬起来。
“咔嚓咔嚓……”
蛋壳彻底四裂,散落满地。
一双眸子缓缓睁开,深海般的幽蓝色泽流转,华贵又冷艳。
软膜脱落,新生的雪白鳞片有如月光皎洁,娇嫩濡湿。一寸寸缓慢贴行过洞穴地面,洇出轻淡水迹。
行进片刻,攀上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
尾巴轻探,对触感还算满意。
于是纡尊降贵地将自己整只贴了上去。
张开嘴巴,露出两枚糯白的小尖齿。
“嘶——”
颈侧刺痛,沈筠从梦中惊醒。
她迷迷糊糊撑坐起,只觉床垫过于冷硬,周身也阴嗖嗖的,很有些喘不过气。
意识回笼,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是周五。
“又要开组会了……”
沈筠长叹一口气,抬手揉揉额角。
一想起组会,就忍不住想到那个开组会的女人。
进而回忆起昨晚的情景。
聚餐结束,她把不胜酒力的连漪送回教师公寓。未料数小时后,连教授竟又穿过寒冬深夜,敲响了她的宿舍门。
沈筠打开门,讶然向外看去:“老师?”
女人身形清寂,神情冷淡。
楼道灯昏暗,隐约映出她面颊微醺的薄红,显得些许脆弱。
“沈筠,我睡不着……”
沈筠下意识绷紧了呼吸。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只觉等待的间隙格外漫长,心跳无端怦怦鼓噪。
连漪缓慢眨眼,迟半拍地补了下句:“……看了你交的论文初稿。”
说罢,她递出厚厚一沓纸。
“啊?”沈筠心跳骤停。
连教授控诉完,眼眸起了层湿漉漉的雾。
沈筠意乱心慌地接过那沓稿纸,翻了几页,看到里头满满当当驳斥的红。
楼道的窗未关严。寒风灌来,吹得她心扉冷彻。
……
未名的心事扼住了喉咙,窒息感愈演愈烈。沈筠呼吸不畅,甚至忍不住喘息起来。
等、等等。
扼住喉咙的好像并不是心事。
沈筠倏地睁眼。
脖颈处正紧紧缠绕着什么。
它默不作声,一寸一寸缓慢地收缩、绞紧,制造出难以挣脱的窒息感——
蛇!
沈筠一个哆嗦,凉意顷刻如电流,从头顶麻到脚。
她彻底清醒,发现自己竟身处幽深的洞穴里,四周石壁嶙峋、阴冷诡秘,疑似被导师连夜流放。
而那条蛇贴蹭着她的颈间肌肤,忽而又一口咬住。
怎、怎么还有点毛茸茸的……
沈筠头脑空白一瞬,强烈的求生欲顷刻迸发。
她伸手将那条蛇猛地撵住抽出,胡乱往墙上一甩,随即跌撞着爬起来。
“啪。”
玉白色泽的小蛇柔弱无比,就那样软趴趴地被甩飞镶嵌在了壁上,如一缕凄美的月光。
沈筠半弯着腰剧烈喘息。
视线太暗,她无法辨认具体形态。只隐约看出那条蛇头顶生着变异犄角,莹润剔透,甚是好看。
方才蹭她的时候,脑袋还带着点绒毛触感,不知道是什么发霉的白毛蛇。
毒性定然大得很。
沈筠心头紧了紧。
她强自冷静,迅速翻找周身,没有背包也没有手机。
“有人吗?!”
不愿坐以待毙,沈筠抬腿便往外冲,呼喊着求救。
脚步却在洞口堪堪刹住。
——前方并不是预想中的寻常林木。
崖壁孤耸,她竟立在山巅方寸之地,四周只余霞雾浩荡缥缈。
清晨旭日初开,层层叠叠的云晕染了灿金色,龙鳞般瑰丽磅礴,铺开万丈绚烂。
仙境般如梦似幻。
更梦幻的是——
远处有人凭虚御空,飘飘然朝她飞来。
沈筠下意识想掐自己,颈侧被蛇咬的刺痛感却适时作祟。
信奉二十余年的科学在心头摇摇欲坠,她僵立着,看来者在山崖边平稳落地。
女人一袭淡青长袍,腰间悬壶,瞧着光风霁月。
她目光落在沈筠身上,含着熟稔的笑意:
“筠儿,我观今日天降祥瑞,朝霞生彩,想来是你师尊破壳了?”
……师尊,破壳?
思绪正乱作一团,脑海深处忽然“滋啦”一声响,像小簇雷电在里头噼啪炸开。
紧接着,有缥缈女声响起:“请续写《清冷师尊的逆徒劫》,助师尊在一百年内圆满飞升。”
沈筠听得惊愣。
《清冷师尊的逆徒劫》,不是她写的狗血修仙文么?
作为一名直博生,沈筠的科研生活可谓苦不堪言。
如一场拙稚的报复,她在无数个深夜埋头码字,将情绪都倾注进小说里。
《清冷师尊的逆徒劫》在绿江随缘更新,设定也堪称随意——
自家导师连漪冷心冷情,沈筠手里键盘一敲,文中师尊的人设也冷得掉冰渣子。
比起自己成长为学术大能,沈筠更期盼导师早日评上院士,可谓望师成龙——文中师尊因此被设定为龙族,且是得天独厚的远古银龙血脉,故事主线亦是其飞升之路。
至于具体情节……沈筠被自家导师虐了千千万万遍,故事中的逆徒女主则是以下犯上、虐了师尊千千万万遍。
如此这般连载几十万字,剧情逐渐如脱缰的野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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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大合地狗血着。
发布的最新一章中,师尊替女主渡劫殒命。女主也灵根尽毁,沦为废人。两人一死一残,画面悲壮凄婉,引无数读者哭嚎。
幸而修仙最不缺柳暗花明的转机——
文中师尊昔日游历时曾救凤族于水火,受赠涅槃机缘。沈筠打算在下一章里回收这个伏笔,写师尊涅槃后重生破壳的一幕,拯救读者的心情。
但由于科研太忙,她拖了大半年,至今没动笔。
所以……这是穿书了?
所以,今天不用开组会了,PPT也无需做了,那篇死活复现不出来的文献更是随风去……疑似博士生延毕前最后的幻想。
“你是系统?”
沈筠试探着在心里发问:“完成任务送顶刊一作吗?”
又是 “滋啦” 一道轻响,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外焦内糊:“任务一旦失败,三界崩塌,万灵俱灭。”
沈筠思忖:“那万一失败了,我回去接着读博?”
系统:“届时你将原地猝死,而你未发表的学术成果会被师妹继承。”
沈筠:“!”
她当即一字一句恼道:“我没有师妹。我导就我一个学生。”
系统:“她可以再招。”
“……”
沈筠深呼吸。
“助师尊百年内飞升是么?升,肯定升。”
从书名中的“逆徒劫”可以看出,本文师尊飞升的最大阻碍就是那逆徒女主。
而如今她已穿进来,往后必将恪守师徒礼节,绝不再搞什么以下犯上的狗血剧情。
完成任务岂不是信手拈来。
“沈筠。”面前女人唤道。
沈筠回神:“嗯?”
方才神游半晌,女人未见起疑,只耐心地询问:“你师尊现今如何了?”
“我进去瞧一眼罢。”
她转身要往洞穴里去,腰间悬着的玉质令牌随衣飞舞,上刻有“燕离”二字。
沈筠记起,燕离是女主所在腾云阁的阁主,亦是师尊的好友。
那么,洞里那条软绵绵毛茸茸,被自己狠狠甩飞,镶嵌在墙上生死不明的“蛇”,显然就是……
凉意瞬间爬满脊背。
“阁主且慢!”
燕离驻足回首,目露询问。
“我……把师尊带出来。”
沈筠不敢耽搁,当即快步往洞穴里走去。
便见那缕凄美的月光仍宁静纤细地嵌在原处,唯有尾巴不甘地微颤,显出脆弱又顽强的生命力。
莫说飞升,差点夭折。
沈筠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墙上扒拉下来,整只捧进手心。
小龙师尊还只有巴掌大,入手质感似温腻的脂玉。
沈筠慌乱摆弄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幽蓝瑰艳的眼眸。
美得妖异,却又蕴着初生的懵懂。
她呼吸一滞,怔愣与这只师尊幼崽对视。
下一秒,却见那懵懂的兽瞳竖起,忽地透出几分幽邃冷淡的情绪——
“唔!”
又被咬一口,沈筠痛呼出声。
2. 第 2 章
手腕处刺痛钻心,某只师尊咬住便不肯松口了。
沈筠泪意打转,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方才没看清,并非故意甩开你!”
小龙师尊寒气逼人地盯着她,丝毫不为所动,用力得龙角都微微发颤。
沈筠努力克制甩手的本能,理亏挨着咬,心头阵阵发凉——
穿书的日子恐怕不会比读博好过,毕竟她开局就把重生的师尊甩飞到墙上,抠半天才抠下来。
忽地,手腕痛意散了些许。
沈筠回神,看见小龙师尊迟疑地松了口,竖瞳缓缓复圆,龙角也蔫下来。
舔了舔牙齿尖尖,须臾又舔一下。
“……牙咬疼了?”
沈筠眨去睫羽的湿意,有些忍俊不禁。
毕竟是新生的小牙,哪遭得住这般用劲。
小龙师尊冷傲地瞧她一眼,挪动身体,拿玉白的龙尾对着她。应当是余气未消。
沈筠无声弯了下唇。
她抬起手腕,只看见两枚圆圆的凹槽,似乎并未流血。
“算来你已在此看守她三百年,岁月当真逝如云烟。”
燕离的声音在洞穴响起,伴随着脚步逐渐接近。
“云昭仙君,许久未见。”
燕离来到沈筠身侧,看向她掌心的旧友,“可还认得我?”
小龙枕在徒儿指尖,疏淡陌生地赏她一眼。
重来一世,记忆皆失也属意料之中。燕离并未介怀,袖口探出一道淡青灵力,柔和地覆过去。
收回灵力时,她面色稍凝。
“本座观她身量远比寻常龙崽小巧,通体色泽淡似白龙。探她根骨缺损羸弱,丹田尚未结成灵丹。日后怕是体虚多病,修行多舛。”
闻言,沈筠顿时惊愕:“未结灵丹?”
文中龙族乃上古灵兽,生来便怀有灵丹,可凭此吸纳灵气,迅速提升修为。
谁知重生的师尊竟身无灵丹,沦为一只孱弱的凡兽。莫说不能化形,怕是连路旁成精的小草都能随意欺负。
难怪方才恼了也只是咬她,不曾出声斥一句。
燕离摇头:“涅槃非龙族天赋,遭受反噬亦是必然。”
“好了,先回听竹峰罢。”
她轻挥衣袖。
沈筠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周遭景致便已截然不同。
天下百千宗门争鸣,腾云阁始终傲立一方,门徒云集。
阁内分设四大峰,其中听竹峰便是书里师徒二人曾经的住处。
云雾缭绕间,但见朱楼翠阁错落有致,飞瀑落水蜿蜒如带。风过时,崖畔竹浪层层翻涌,涛声清越,故而得名“听竹”。
早春甫至,地面仍有未化的残雪。
燕离拾级而上,衣摆飘逸。
而沈筠跟在后头,双手捧着一只小龙师尊,仿佛供奉着一尊佛。
“有一事交代与你。”燕离在庭院门前驻足,“为稳宗门,本座封锁了云昭仙君陨落之事。除你我二人,三界皆以为她在闭关。眼下她重归尘寰,羽翼未满,便暂且以本名‘连漪’处世吧。”
连漪?
沈筠脚下一个趔趄,石阶险些没踩稳,晃得小龙师尊四爪揪紧她的皮肉,不悦地轻咬了口。
等等。穿书后,女主名字变成自己的也就罢了,怎么连师尊也和自家导师同名啊!
女人冷若冰霜的面容陡然浮现在脑海,沈筠仿佛被揪住命运的后颈,一时动弹不得。
“阁主,你去哪……”
燕离腕间玉镯倏地闪烁,传出女子急切的声音。
她指尖轻拂,玉镯立即黯淡下去。同时一道白光弹出,有锦囊坠在了沈筠腰间。
“见谅,本座身怀要务,便先送你们师徒至此。”
“这是你师尊的蛋壳,莫忘了让她服食。”
言罢,她匆匆旋身,转瞬化作青影消失。
徒留沈筠站在原处发愣,仍沉浸在“连漪”带来的震撼余韵里。
“唔。”
手指泛起细密的痒,沈筠眼珠微动,下意识垂首看去。
不同于洞穴昏暗,此处天光明澈,手心的师尊清晰映入眼帘。
颇为娇小的一条龙,漂亮、矜贵又纤弱。
她与神话中的描述像又不像——幽蓝眼眸好似浸满月色的沧海,皎白鬃毛蓬松若新雪,鳞片剔透有如琉璃,四爪小巧玲珑。头顶还支棱着一对俏生生的碧色龙角,温润剔透。
沈筠心绪一轻。
名字相同而已,连物种都不一样,真是草木皆兵。
从未见过真正的龙,她看得目不转睛。从皎似凝玉的细密鳞片,一路观察到微蜷着的尾巴。
倏然,那尾巴撩起,不轻不重地扫了她手腕一下。
沈筠心领神会:“是不是饿了?”
算来师尊已破壳许久,至今未曾进食。
小龙微抬脑袋睥睨她一眼,瞧着冷淡又矜持。
这神情些许熟悉,沈筠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稍等,我寻间屋子。”
小龙只有巴掌大,她单手捧稳,腾出另一只手推开庭院的大门。
时值冬春之交,院墙上坚冰尚未化尽。
有无名的烈风裹挟着料峭寒意,从庭院里迎面呼啸而来,吹得沈筠长发乱舞。
她微眯起眼,下一秒感觉小龙师尊的身子骤然瑟缩,接着轻轻发起了抖。
“师尊?”
沈筠一惊,连忙侧身背风,将小龙托至眼前。
却见师尊双眼紧闭,原本莹润的龙角迅速黯淡,呼吸也微弱得似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撒手人寰。
“……”
恍惚间,沈筠看见自己的文章在顶会发表,通讯作者是连漪,一作是未来师妹的名字。
不行!
她忙不迭解开外袍,将小龙师尊整只裹进怀里,试图用体温护住脆弱的生机。
是自己大意了。
这只师尊如今身虚体弱,又无灵气护体,哪禁受得住风寒?
沈筠边自省,边悬着心焦灼等待。
所幸寻到暖热,小龙渐渐缓过来些许,四爪下意识揪住徒儿的衣襟。
再睁眼时,幽蓝的眸子起了层潮湿柔弱的水雾。
沈筠仔细观察半晌,终于稍松口气。
“没事了。”
她抬起指尖,隔着外袍安抚地轻拍小龙师尊脊背。
心底不免犯愁。以这般薄的底子,真的能助师尊在百年内飞升么?
她不知是在安慰师尊还是安慰自己:
“莫急,你现在体质虽弱,但只是暂时的。”
“我将监督你每日复现一篇法诀,每周一次组会分享修炼心得,争取谱写《三年大乘,五年飞升》。”
小龙师尊:“……”
沈筠没注意到师尊的龙角微蔫,还在温声细语地劝学:“你不知道,这世界是非升即走,和学术界一样残酷。”
话音刚落,怀里忽有什么软软一倒。
沈筠低头看去,便见刚缓过来的小龙师尊又两眼一闭,疑似再度晕过去了。
“……师尊!”
她的心瞬间又高高提起。
重生的师尊是不耐寒不禁饿的凡兽一只,这回大抵是饿晕了。
沈筠再顾不上旁的,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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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衣袍确认没有透风的缝隙,快步踏进院门。
她没心思细瞧庭院景致,只回顾书中描述过的布局,径直步入最右侧寝殿,随意寻了处软榻坐下。
手碰上腰间锦囊,心念方动,一枚莹润的蛋壳碎片竟凭空出现在手心。
这真的能吃么?
沈筠敞开外袍领口,试探地将蛋壳送到小龙师尊嘴边。
感知到灵韵,昏迷中的小龙微张开嘴,斯文地咬去一口。
蛋壳入口即融,化作温润的灵气流淌她全身,以至于剔透的鳞片都泛起淡淡柔光。
许是对滋味还算满意,小龙师尊的尾巴尖左右轻动了一下。
果真只是太饿。沈筠拾起操碎的心,耐心地一口口投喂,直到小龙偏头避开。
进食后的师尊继续陷入睡眠。
她分明瞧起来似冷玉冰雪,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却整只窝成一团,尾巴蜷起,两爪紧紧揪着徒儿的中衣衣襟,睡姿显得极没有安全感。
沈筠倚靠软榻看着,忽而联想起昨夜——连漪也是以这般姿势睡在她的被窝里。
当时连教授撑着一口气半夜登门,控诉完她的论文初稿,便很快不胜酒劲了。
沈筠眼疾手快地将人接住。
学校博士生的待遇不错,所谓宿舍,其实是五脏俱全的单人公寓。
她让出自己的小窝,把连漪安顿进去。
单人床的被子绒绒的,棉絮柔软蓬松。
女人陷在里面,皮肤皎若白玉,整个人像一捧洁净的新雪。
唇微抿着,冷清的眉眼透出几分倦意。
许是环境陌生,她缺乏安全感地蜷缩着身体,两只手揪住沈筠的珊瑚绒睡衣下摆。
沈筠默不作声地看了她片刻,干脆靠坐在床边,轻手将桌上的稿子拿过来翻阅。
即便醉意在身,连教授的字迹依旧漂亮端方,批注严谨认真。
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翻至正文尾页,纸张竟有些湿漉漉的。
点点泪痕如莲绽开,晕糊了批改的墨迹。
沈筠心头轰然,抬手触摸那些湿迹。
仿佛看到连教授深夜被不孝学生的初稿欺负,冷着脸泪眼朦胧地坚持批改。
难怪会冒着寒风上门控诉。
沈筠痛定思痛,打开笔记本对着批注一一修改,不知不觉工作到凌晨五点。
某个瞬间肩颈酸得厉害,她仰头试图放松,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已经穿进了书里。
糟糕。
回忆到此处,沈筠心头猛沉,在脑海询问:“系统,我是不是其实已经猝死了。”
“没有。”系统应得很快。
沈筠无法被说服:“你怎么证明呢?”
系统娓娓道来:“寻人穿书,须避开死者,因其灵魂折损,精力不足;也须避开向死者,因其萎靡厌世,动力不足。”
“那博士生真是绝佳穿书人选。”沈筠不禁冷笑,“苦熬几年眼看就能毕业,却突然被抓到书里,完成任务的精力动力都是十足。”
系统安慰:“书外时间流速远比书中慢,约为一比十万,也算休息一场。”
沈筠不自觉做了计算。按照连教授的作息,她大约在五小时后醒来,这意味着自己得在五十七年内助小龙师尊成功飞升。
时间本就紧迫,现在竟又陡然缩减一半。
沈筠登时心急,低头看向怀里睡得香甜的小龙,恨不能立即唤起来修炼。
她轻掖衣袍,忍不住嘀咕:“你这个年纪怎么能睡得着的?”
刚破壳一个时辰的小龙师尊:“……”
3. 第 3 章
沈筠是被咬醒的。
她睡眼惺忪,一时不知身处何处。
随意将那团作乱的柔软抓起来,举到眼前看——
小龙师尊鬃毛睡得几分凌乱,四只小爪子推拒她的手指,幽蓝的眼眸蕴着警告与不满。
沈筠清醒过来,弯了弯眼:“睡好了?”
趁师尊炸毛前,她把她放回胸口,指尖作梳理顺鬃毛。
这雪白色的鬃毛瞧着威风,摸起来却是柔软无比。沿着往下,脊背鳞片的触感温润似璞玉。
小龙师尊睫羽半垂,尾尖微不可察地轻颤。
片刻,沈筠忽然停止动作,惊奇地凑耳朵去听:
“我好像听到小猫呼噜声……你们龙族也属猫科么?”
小龙师尊霎时噤声,抬爪推开逆徒,眸中冷色似浸寒泉。
“胡说的。”沈筠连声顺毛,“莫要生气。”
软榻旁,窗纸映得日光灿然,瞧着正是午后。
天已暖和起来,沈筠起身将窗推开细缝,确认无风才彻底敞开,让阳光融融洒满室内。
院外一隅因此映入眼帘。
文中师尊爱洁,整座庭院皆设有清洁法阵。三百年光阴流转,仍是雅致清幽,不染纤尘。尤其角落那棵桃花树,枝桠间缀着淡粉色的早春花苞,鲜丽怡人。
唯树下一株小苗枯败发黑,瞧着格格不入。
沈筠收回视线,从锦囊取出蛋壳碎片。
“方才咬我,应是饿了?”
她本要像先前那般喂食,但醒着的小龙师尊偏过脑袋,不接受被喂的动作。
“你自己吃。”沈筠从善如流地松手。
小龙师尊斯文进食,姿态是与生俱来的优雅。
偏她吃的却是蛋壳,且那蛋壳比她脑袋还大,于是瞧着几分诙谐。
沈筠刚看得勾起唇,就见小龙师尊冷眼望过来。
“没有笑你。”
她莫名想逗这只师尊,眉眼弯弯地说:“我是天生爱笑。”
小龙师尊:盯。
沈筠投降:“好嘛,我不看。”
瓜田李下,她干脆翻身下榻,四处晃悠。
踱至一面铜镜前自照,发现原主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再看向右手食指根部,那颗淡褐小痣也分毫未差。
想起原主如今是失去灵根的废柴,沈筠闭上眼,胡乱尝试运气。
视野一片漆黑,身体亦毫无感觉。
丹田中似乎空空如也。
沈筠正欲睁开眼,却倏有一道光影闪烁。
“噌——”
耳畔嗡鸣,她清晰内视到自己丹田处有一缕极为微小的火苗窜出,轻轻跃动。
赤红的焰,伴随丝缕墨黑升腾。
与此同时,一股似有若无的戾意拂上心头。
沈筠略感不适,凝神试图驱动那缕火苗。却见火苗时明时灭,恣意摇曳,半点不受掌控。
她偏不信邪,再催心神,谁知火苗竟在下一瞬骤然窜高,迸发的燥意直锥心脉,灼痛难当。
“唔……”
沈筠猛地睁眼,抬头望向镜中,看见自己唇角溢出血来。
正如书中曾为师尊埋下涅槃伏笔,逆徒女主的能力其实也另藏玄机——
女主的雷灵根在渡劫时毁尽,但此番乃破而后立,她将逐渐觉醒真正的血脉天赋。
至于那血脉是什么,天赋又是什么,沈筠也不知道。
她一向想到哪写到哪,许多坑都是先凭兴致随意挖了,往后再绞尽脑汁地圆上,如今穿进来倒是自食其果。
沈筠在脑海发问:“系统,我丹田里出现了一团火,你可知道是什么?”
系统:“你才是这本书的专家。”
沈筠:“……”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迹。
正欲转身,念及小龙师尊,不免顾忌起身上的血腥味。
沈筠径直走出寝殿,在院落寻到一处泉井,汲水仔细洗净。
抬眼时,瞥见身旁似是厨舍。
她顺势步入探看,只见竹篓尽空,唯有缸中尚余薄薄一层灵米,几条米虫在其间钻拱。
巧徒难为无米之炊。
沈筠若有所思地返回寝殿,轻捧起小龙师尊,“除了蛋壳,你该吃些什么呢?”
锦囊里的蛋壳余量至多顶三日。想助师尊尽快飞升,天材地宝的滋养自不可少。
更何况,这只师尊贵为银龙,定是极其挑剔的主。
“我们寻些灵石,待日后下山采买。”
沈筠拿定主意,当即捧着财主一起寻找灵石。
可她将屋内搜了个遍,各式空间器物也逐一扫过,连半块灵石都未寻见。反倒翻出一堆流光溢彩的宝石,晃得沈筠眼花。
“又一颗宝石。”沈筠拉开最后一处抽屉。
小龙师尊在她掌心挪动,脑袋无声探出指尖,低头巡视。
沈筠怅然关上抽屉。
一介废柴,一只凡兽,零块灵石。
她们师徒俩就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孤苦伶仃地住在听竹峰,穷得只剩满屋宝石。
不由怀着希冀问系统:“你可知原主或师尊的财物在哪里?穿书可有做任务兑换天材地宝的机制?何处能无痛赚取大量灵石?”
系统:“没有,请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
沈筠:“……”
沈筠:“你真像隔壁组的博导。只下高难度任务,既无资源,也无指导,空有一张pua的嘴。”
正恼着,忽听远处有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沈师姐!”
不等沈筠作出反应,手心的小龙师尊转过了身子,脑袋往她宽大的袖口里拱去。
手腕内侧软腻缠绕,有些痒。
沈筠打开寝门,看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庭院门口。
年轻女子约摸二十出头,一身朱红织金锦袍器宇轩昂。
她毫不怯生地望来,小声嘀咕着:
“沈师姐看起来半点不凶,话本子骗人!什么护师狼犬、守妻恶獒……”
沈筠来到庭院门口,一时没能从剧情里寻出角色对上:“请问你是?”
年轻女子轻咳一声,盈盈笑道:
“沈师姐好,我是阁主膝下最小的徒儿,名唤江如许,风灵根剑修……”
话说到半途,江如许的注意力已然转移。她视线下落,眼巴巴地看向沈筠袖口探出的龙尾:
“这便是师尊所说的小白龙!瞧着甚是可爱,不知我可、可否结识一二?”
话音刚落,那半截龙尾便倏地消失了。
衣袖里有什么东西拱来钻去。
沈筠感觉某只小龙师尊一路闲庭信步,在她衣袍内四处蛄蛹。最终慢吞吞地攀到了她的锁骨处,两爪搭在领口边沿,迟疑地探出半个脑袋来。
幽蓝的眼眸半眯,冷淡又防备。
“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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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小龙——”江如许眼睛骤然冒光,捧着脸直跺脚,“实在、实在是……”
实在是聒噪。
小龙师尊漠然缩回脑袋,尾巴尖将徒儿衣袍拢紧。
沈筠不自觉轻笑:“她有些怕生。”
江如许眼里闪动的星子骤灭,呜咽两声:“是我惊扰到小龙了。”
沈筠转移话题:“江师妹前来,是为何事?”
“啊!”江如许一拍脑袋,终于记起正事,“师尊说沈师姐闭关三百年方才出世,如今又照料着小龙,定有诸多不便。她让我来问师姐,听竹峰可否暂且收留我。”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沈筠当即应下:“还要多谢师妹肯帮忙,何来收留之说?”
江如许抬手遥往西边一指:“听闻师姐你当年劈出了一条峡谷,不许任何人踏足听竹峰。”
沈筠想起来了。
当年腾云阁某座峰的长老大张旗鼓地追求云昭仙君,还四处传播流言造势。
原主得知后直接飞到那座峰顶,一道惊雷从中劈出深深裂谷,扬言听竹峰不欢迎任何人,来一个劈裂一个。
那长老也被劈得外焦内糊,颜面扫尽,灰溜溜离开了腾云阁。而裂谷从此被称作断情谷,成为腾云阁内一大奇观。
沈筠笑起来,她眉眼温柔,显得很是人畜无害。
避而不谈当年壮举,只道:“师妹选一处合意的院子安置吧?”
“嗯!”江如许环顾四周,随意指向不远处的小院,“那处可以么?”
原主一直赖在师尊的院子里住,峰上其余院子常年空置。
沈筠说:“请便。”
念及灵石之事,她顺口道:“对了师妹,能否借你传音玉一用?我正巧有事找阁主。”
江如许爽快地掏出墨玉:“喏。”
沈筠握在手里研究。按文中设定,这传音玉似乎是要注入灵力激活……
江如许瞧了片刻,忽地反应过来——眼前的沈师姐曾是天之骄子,修为通天、横行恣意。可如今灵根尽毁,莫说劈一座山,就连传音玉都无法使用自如了。
想着,她仰头望天,绕着弯悄然往传音玉注入灵力。
沈筠看在眼里,朝她坦然一笑:“我如今无法使用灵力,多谢师妹了。”
江如许连忙摆手。
墨玉亮起微光,燕离的声音飘出:“又惹出什么事?”
江如许睁大眼睛,边喊着“冤枉”边蹿走了。
沈筠接话:“阁主,是我。”
养师尊着实缺经费,她开口:“我想问问,师尊的月俸可还能支取?”
不能因为师尊如今是一只刚破壳的小龙,便不把她当长老看。
燕离道:“那的确是笔可观的数目。”
沈筠心头一喜。
谁知燕离话锋陡转,叹了声:“可你有所不知。三百年前,你闭关未久,那场延续数十载的浩劫忽而落幕,三界终得休战。”
“彼时四海八荒生灵涂炭,腾云阁散尽资财以济苍生。自此之后,各峰贫富由己,自行度支,再无统一俸禄。”
沈筠傻眼。
底蕴丰厚如腾云阁,竟会散财散得这般彻底。
“不过本座记得,你师尊满屋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石。倘若急缺灵石,何不挑几块送去摘星阁拍卖。”
话音甫落,沈筠的衣领处冒出了一对剔透的龙角尖尖,不可置信地拢了一下。
4. 第 4 章
“说起灵石,本座倒想起一桩旧事。你师尊辞世不久,她在人间的糖水铺子倒闭。这三千枚极品灵石是铺面费,我代为收存,如今便归还与你。”
空间骤然扭曲,一枚云纹锦囊凭空浮现,静静悬在沈筠面前。
沈筠抬手接住,神思探见其中灵石堆盈盈流光。
“保重。”
传音玉光芒一瞬闪烁,归于沉寂。
“阁主……”沈筠的话滞在口头,没来得及说出。
文中师尊向来不沾俗世烟火,哪曾去人间开什么糖水铺子?想来是燕离本欲施援,又担心女主心高气傲不肯接受,才编出这等荒唐故事。
她将锦囊收起,暗自记下这份情,扬声唤:“江师妹。”
“诶!”
江如许从小径那头跑来,接过传音玉。
“师妹打算什么时候搬来?”沈筠问道。
江如许挠挠脑袋:“要么我这就去收拾,明日过来住。”
沈筠应下:“那明日见。”
两人又絮语几句安置琐事,江如许便兴冲冲地去忙活了。
沈筠转身回到寝殿。
书里的天阶宝物动辄数千枚极品灵石起拍。手头三千灵石只够最初周转应急,往后还得进一步计划。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宝石折射出瑰丽色泽,每一颗都灵气四溢。
领口缓缓鼓动,钻出了小龙脑袋。
沈筠低头瞧去,便见某只师尊扒着她的衣襟,疏淡地瞧着那些宝石。
“喜欢?”她明知故问。
小龙师尊漠然收回目光。
“你明明很喜欢。”沈筠弯眼轻笑,“我又不会拿去卖。”
有龙角微动了下。
沈筠说:“真的。”
龙族天生钟爱亮闪闪的珠宝,文中冷心冷情的师尊也未能免俗,殿内宝石皆为她昔日悉心收集的藏品。
拍卖宝石固然是获取灵石的捷径,可沈筠不愿趁师尊如今柔弱无助、口不能言便夺其所好。
她先前笔下大虐师尊,已然罪行滔天了。
“天地广阔,机缘遍地,我总有法子赚到灵石。”
沈筠拿起小龙师尊方才注视的那颗绯色宝石,轻放在她身侧。
然而对这只师尊而言,要承认喜欢,似乎有万般为难。
分明钟爱,却矜持地挪动身子,与宝石拉开数寸距离,只偶尔投去一眼。
她一身鳞片莹白流光,比宝石还熠熠。
沈筠莫名在这瞬想起连漪。
连教授从不穿金戴银,但白皙的耳垂上偶尔会坠一对宝石,深蓝或绯色。在余光里过于剔透灼目,总让她不自觉去寻。
-
翌日清晨,听竹峰的小径传来轻快的哼曲儿声。
江如许手里提着食盒,老远就扬声喊:“沈师姐,吃早点了!”
好早。
寝殿内,沈筠困顿地望见窗纸黯淡,天色应当还只蒙蒙亮。
连漪不爱早起,从不在上午发消息或开会,沈筠也跟着养成这般作息。昨夜甚至从殿内翻出本《三界食录》,借着夜明珠读到月上中天。
她撑坐起,试图将心口睡得正香的小龙师尊挪到床榻上,奈何有四只小爪子将衣襟揪得太紧。
干脆就整只托抱着,轻手轻脚下了榻。披上外袍,拢紧领口。
庭院门外,江如许的面容充满朝气。沈筠强自打起精神:
“江师妹,可安置好了?”
“嗯!都妥当了。”
江如许递来食盒,嘿嘿笑道:“这是从送餐的师妹手里截胡的。她在听竹峰下徘徊半天,竟愣是不敢上来,急得快哭了!”
沈筠莞尔,抬手接过食盒。
“那师姐你先吃着,我寻处地方练会儿剑。崖畔能去吗?”
沈筠颔首:“可以。”
江如许于是转身向东而去。她背着柄雪亮的长剑,一望便是实力不凡的少年剑修。
“多谢了。”
沈筠遥喊一声,看见江如许潇洒地挥挥手。
她将食盒往庭院的翡桌上放,掀开盖子,热气顿时袅袅蒸腾。
生疏地摸出帕子,拈起一块水晶糕,先送到小龙师尊面前。
不满被打扰,小龙将脑袋往她衣襟里拱得更深些。
龙族与人类饮食喜好不尽相同。
沈筠没有坚持,收手自己尝了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竟比书外的糕点鲜美数倍。
“嘭——”
吃到半途,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耳膜发麻。
沈筠手一抖,差点被灵茶呛到。
领口倏地耸动,钻出一只冷冰冰的小龙师尊,迷蒙的睡眼里寒气四溢,冻人三尺。
沈筠眼睛微圆,连忙撇清:“不是我!”
她当即放下茶盏起身,循着动静而去,试图抓住那罪魁祸首。
远远便见崖畔的空地,江如许正在练习御剑。
她踏在剑上腾空而起,身形摇摇晃晃掠过,姿态勉强称得上潇洒。可下一瞬,剑势骤然一滞,她便如流星坠落,直直往下砸去。
“嘭——”
伴随又一道震耳巨响,江如许栽倒进竹林里,将自己种成一颗春笋,漫天扬尘。
小龙师尊扒着徒儿领口,正冷若冰霜地瞧着那颗春笋。
谁料下一秒忽被尘灰呛到,顿时细咳着蜷缩成一团。
“咳咳……”
她的眼眸咳得濡湿,似一汪被骤雨搅扰的湖泊。
“师尊!”
沈筠连忙退到清净无尘的地带,随即僵立着等她恢复,一动不敢动。生怕稍微颠着,师尊就碎了。
咳了半晌,小龙师尊才渐渐平复,浓密睫毛悬着泪珠。
“好些了?”
沈筠从衣袍里摸出手帕,仔细沾去她睫羽上的湿意。
小龙师尊睫羽微颤,倏然不轻不重地在她指尖咬了一口,留下两枚浅圆的凹痕。
沈筠茫然捏着帕子,“怎地咬我。”
师尊已然矜傲地偏过头去。
片刻,沈筠忽地福至心灵——某只师尊本来有满腔起床气蓄势待发,谁料突然咳得泪眼婆娑,还被徒儿拭泪,自觉失了颜面。
“沈师姐。”
远处,江如许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乐呵呵地拍拍衣角,晃到沈筠面前。
沈筠抬起头,瞧见一张沾了道道青灰的花猫脸。
花猫问:“师姐可有事找我?”
沈筠定了定神,“的确有事拜托江师妹。”
她今日打算请江如许带自己下山,给师尊买些灵草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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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猝不及防观赏了这位师妹的御剑英姿后,现在有些犯怵。
有没有体面些的下山方式?
想着空空如也的厨舍,沈筠终是置死地而后生,痛下决心:“我今日想去趟天机城,江师妹可方便带我下山?”
“好啊。”江如许当即点头,“正巧我也要去那里办事。”
她轻点腕间玉镯,取出金光闪闪的符纸:“喏,我传送符可多了。”
——原来不用搭乘江如许的剑。
沈筠心头一松,险些落下泪来,顿觉她们已算是过命的交情。
想着小龙师尊还没进食,便道:“那我们各自收拾,半个时辰后出发吧。”
-
腾云阁地处大陆东部,灵气丰沛,物产富饶。
离此处最近的城池便是天机城,由腾云阁的门徒常年把守。
今日天色朗阔,天机城内热闹非凡,吆喝交谈声不绝于耳。
沈筠出发前,自师尊殿内寻了一顶斗笠戴上。垂落的帘幕材质特殊,既能遮挡面容,又不碍视线分毫。
她将小龙从领口里捧出来,放在自己肩头。
小龙师尊四爪舒展,趴在徒儿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人潮。
瞧着漠不关心,尾巴尖却偶尔轻晃一下。
显然也是觉得新鲜。
沈筠见她并无不适,便放心地慢慢游街。
眼前街道古朴,青石地砖在千百年间被踏得斑驳。两旁店铺旌旗猎猎,售卖着各式法器符箓,叫人目不暇接。
一路上,无论摊贩修士,皆是神采熠熠。
沈筠打量着,暗自思索——
师尊前世陨落时,三界正纷乱不休,民不聊生。而三百年岁月流转,如今观众生面貌,已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过往果真逝如云烟。
“师姐,东边那条街皆是些卖灵材仙果的摊贩,再往前便是拍卖宝物的摘星阁。”江如许说,“我们黄昏在城门口汇合可好?”
“好。”
沈筠与她分道,独自没入人群。
转过街角,便见一间书铺颇为热闹。不少修士围在摊前,购买某类薄册。
沈筠随手拿起一本,只见封面上印着《启昭录·第四千三百零二期》。
略一翻阅,内里竟有多篇文章——《火灵根综述》《基于御剑诀的进攻与防御之法》《论土木灵根的出路》……
她陷入深深的震撼。
修仙界竟然也有期、期刊?
沈筠顿觉手里的薄册烫得惊人,火速将其放回原处,头也不抬地快步远离。
都穿进修仙文了,谁还赶着看劳什子文献?简直是自讨苦吃。
“诶——”
耳垂忽被揪住一小块皮肉,细微刺痛传来。
沈筠偏头,便见小龙师尊收回爪,正瞧着书铺的方向。
“……”
她隐约读懂了师尊的意思,但是不愿信。略一扫视,抬手指向书铺旁摊位:“想尝那种灵果?”
小龙师尊抬头看向她,幽冷的蓝眸轻眨。
“……”
片刻后,沈筠再度来到书铺摊前,问铺主:“这《启昭录》怎么卖?”
铺主:“三界统一售价,一枚极品灵石一本。”
沈筠叹气,摸出灵石递过去。
5. 第 5 章
离开书摊,沈筠循着贩卖药草仙材的铺子一路逛过去,挑了些性温的灵材,准备回去给小龙师尊熬粥喝。
幸而昨夜翻读过《三界食录》,她挑选时略有心得。
见某只祖宗瞧那些食材并无不顺眼,便放心付了灵石。
世间灵物分天地玄黄四阶,这些摊贩所售品质最高也不过玄阶。若想寻些上品,还得去拍卖阁碰一碰。
穿过喧嚷的摊贩街,便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阁身以月白玉石砌就,温润舒敛。檐上横悬一方“摘星阁”鎏金牌匾,气势蔚然。
“抓住她!是魔族!”
沈筠正仰头打量,前方忽地冲来一团身影,周身缭绕着浓黑的雾气,伴随淡淡血腥味弥散。
数道金色灵力紧随其后追来,强劲的罡风扫过,竟将她斗笠的帘幕掀开一瞬。
沈筠下意识抬手护住小龙师尊,回身便见黑金两色在街头横冲直撞,扭打得不可开交,两旁旌旗被气浪荡得猎猎作响。
“住手,天机城内不可动武!”
须臾,腾云阁驻守的几名门徒踏风而至,伴随极强的威压震开。
黑色身影见状,陡然扭曲化作一团浓雾,随风散尽,再不见踪迹。
“方才那是魔!”
女子拂了拂染血的衣袂,面上满是愠怒。她身着沧蓝锦袍,鬓簪绯钗,耳坠翡翠,一瞧便是身世显赫之辈。
为首门徒收回威压,语气平和:“仙子,三界和战已数百年,腾云阁素来倡导以和为贵。即便有私人恩怨,也请勿在天机城内交手,惊扰往来行人。还望仙子理解。”
“和战?”女子当即冷哼,“我龙族永与魔族势不两立,无需尔等假惺惺劝和!”
为首门徒不为所动,只温声重复:“天机城内不可动武。”
女子气恼地瞪她一眼,狠狠甩袖,转身便走。
“她竟是龙族。”
围观的修士低声议论着四散。
沈筠总觉得龙族女子离去前,似有若无地瞥了自己一眼。
她忽略那丝异样,和肩头的小龙师尊低语:“是你的同族。”
师尊却并无波澜,疏懒地重新趴回她的肩头,脑袋恰好枕在衣袍织绣的一朵莲纹上。
莲纹绣线略凸,质感些许粗粝。
小龙师尊龙角微敛,片刻后换了一处枕。
“不舒服?”
沈筠将她轻捧起,发现师尊下巴处的细鳞竟就这般磨得微微泛粉,着实脆弱得紧。
衣袍另一侧没有绣纹,料子顺滑平整。
她将师尊挪至右肩,才抬步踏入摘星阁。
“仙子,暂押一千枚极品灵石,方可领牌入座。”
接过拍卖令牌,沈筠抬眼望见场内人影攒动。她随意寻了个僻静角落就座,恰逢拍卖师款款登台。
并无多余的开场,拍卖会很快直入正题。
“元婴期血木树妖妖丹一枚,起拍价五百极品灵石。”
“上古冰木一段,起拍价一千极品灵石。”
……
“地阶珑荧果两颗,起拍价八百极品灵石。”
珑荧果就在《三界食录》的第一页。此物性温,灵气醇厚,正适合给师尊滋补身体。
沈筠握着拍卖令牌,生疏地探入心神。下一瞬,场内响起变换了声线的叫价:“八百。”
话音刚落,竞价紧随而至:“八百五!”
“九百。”
……
不知是谁同她较上了劲,两颗地阶珑荧果,最终竟花了一千四百枚极品灵石才拍下。
好贵。
沈筠肉痛地放下令牌。
再往后的十几样拍卖品,连起拍价都是她望尘莫及。
“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压台拍品——魔尊旧物,龙形扳指。”
拍卖师将玉盘上的朱红绸缎掀开。
只见那扳指色泽斑驳,裂纹满布,龙形都不甚清晰了。
“起拍价,二十万极品灵石!”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魔尊?”
“这摘星阁实乃无忌,竟敢拍卖魔尊的旧物,也不怕引火烧身,落得个屠门的下场!”
“可不是!听闻那魔尊当年嗜杀成性,一夜屠了一百二十余条龙,整片东海尽染赤红。孰料她的扳指都是龙形,可谓痛恨之至。”
“话虽如此,魔尊已陨落数百年,又有甚可怕的。”
周遭的窃窃私语飘入沈筠耳中,她心头一怔。
三百年前,那场延续数十载的三界纷争正是因魔尊而起。此魔横行四方,弑杀无忌,搅得三界天翻地覆,后来被仙盟联手诛杀。
只是沈筠忙着写以下犯上了,对魔尊着墨寥寥。她也不清楚那魔尊的来历与过往,更不知魔尊竟有屠龙的嗜好,这究竟是何等仇怨。
“我出二十万极品灵石。”
“二十五万。”
“三十万!”
场内修士们嘴上惊惶,可出价声却接连不断。想来皆是瞧着新奇,又存了侥幸。
“五十万。”
……
在拍卖价格迅速飙升之际,忽有一道惊喝划破热闹的气氛:“等等!”
“扳指……怎、怎地冒黑气了?”
沈筠抬头望去,便见那枚扳指竟正微微颤动,有丝缕黑气从细密的裂纹中渗了出来。
“快逃!”
此话如惊雷乍响。拍卖场内先是一寂,随即顷刻鼎沸。不少修士仓惶起身,指尖急捏法诀便要遁向场外。一时间惊呼声、衣袂急掠声与灵气催动的嗡鸣交织,混乱不堪。
实在过于吵嚷,小龙师尊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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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拱进了徒儿的衣袍。
脖颈被鬃毛蹭得发痒。
沈筠挨了口咬,才堪堪回过神,从坐席起身。
她家师尊还是一条柔弱小龙,可不能折于那屠龙魔尊手下。
想着,沈筠去往交易处付清灵石,将两枚地阶珑荧果收入锦囊,便随着人潮往场外退去。
-
天机城里,摊贩吆喝如旧。
拍卖会的异动虽引起片刻混乱,却似乎并未在这座城池掀开太大波澜。
天下太平已久。众修士慌不择路地逃出摘星阁,惊奇发现小命犹在。冷静后细一思忖,便觉方才实乃草木皆兵。
若真是魔尊降临,早便大开杀戒了,怎会只溢散一缕黑气?
离黄昏尚远,沈筠听着沿途修士三三两两的议论,拐进了另一条僻静些的街巷。
怀里小龙师尊微蔫,应是方才被吵到了。
沈筠担忧地瞧了眼她拢起的龙角,环顾四周,试图寻个清净地带。
心声仿佛被听见。
下一瞬,周遭声响竟顷刻消失得彻底。
摊贩的吆喝、行人的闲谈、旌旗在风里拂动的声响戛然而止,似尽数被掐断。
沈筠心头发紧。
只觉天地间静得诡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
“谁?”
沈筠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警惕地巡视。
就在这时,一缕金色灵力骤然破空,狠厉地直冲她心口而来——
小龙师尊正在那里!
沈筠呼吸骤窒,眼疾手快地将师尊从心口捧出,身形堪堪急撤半步。
幸而那灵力似乎仅为试探,迫近后竟倏地散了。
一道身影从巷尾施施然走出。正是先前在摘星阁外,与魔族缠斗的龙族女子。
沈筠防备地看着她。还没质问,却见女子率先趾高气扬地开口:“你是谁?哪个宗门的?”
简直莫名其妙。
沈筠蹙起眉:“你跟踪我做什么?”
女子扬起下巴:“本尊先前追魔族时,恰经过你身侧,看到你肩头有一条白龙。”
“龙族出生便有数尺长,然你肩头那条龙竟只有巴掌大!”
小龙师尊冷冰冰地睥睨她一眼。
微蜷起的玉白尾巴无声舒展,轻搭在徒儿的手腕上,一番努力后瞧起来长了半寸。
可惜这没能消除女子的疑虑:“本尊有理由怀疑,你是在挟持虐待那条龙,强行将她破壳时机提前了。”
“甚至于,本尊无法感知到龙的气息,你莫不是掏了她的灵丹!”
女子目光炯炯,傲气凛然地说:
“还是说,她是蛟,只不过寻了对漂亮珊瑚杵在脑袋上?”
“如果你不心虚,就让本尊探察一番。否则,本尊今日绝不放过你!”
6. 第 6 章
放完话,女子当即抬手,灵力径直朝沈筠探去。
神识随灵力甫一掠过,她便讶然出声:“灵根毁了……原来你是个废柴?”
被这般无礼地探查,沈筠心头微恼,一丝不悦浮上眉梢。
“噌。”
空荡的丹田深处,小簇微弱火苗姗姗来迟地钻出,将熄未熄。
“让本尊瞧瞧这条龙。”
看清沈筠灵根已毁,女子再无顾忌。手腕一翻,数道金色灵力交织成密网,大剌剌地朝她掌心的小龙罩去。
沈筠眸光骤然一凛,难言的戾气猛地翻涌上来。
小龙师尊本就脆弱,怎经受得住这等蛮横的灵力?
就在戾气涌动的刹那,丹田内有股灼意陡生。那簇黯淡得近乎熄灭的火苗倏地腾高了数倍,赤焰烈烈。
“飒——”
金色灵网转瞬逼近,光芒夺目。却在即将触碰小龙时一霎凭空消弭,似被无形之物吞噬,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什、什么歪门邪道?”
女子压根没感知到灵力或魔气波动,不由满脸惊疑。
她不信邪,咬牙切齿地全力催动功法,周身金光暴涨,衣袂猎猎作响。随着一声嘹亮的龙吟响彻街巷,金色气浪便如海啸般席卷而出,势要将所及之物尽数震碎。
沈筠呼吸发沉,脸色变得苍白。
丹田内那股灼烫的热意难以与身体相融,正顺着经脉窜动啃噬,赤焰在五脏六腑里肆意灼烧,密密麻麻的痛意席卷了全身。
眼见气浪将至,她强忍着体内翻搅的痛楚,抬手一挥。
一股燎烧的灼意骤然从掌心迸发,无形无质,却带着焚毁一切的力道,与那金色气浪轰然相撞,迸溅出刺目的火花。
“嘭——”
炽烈的劲风荡开,周遭空间瞬间扭曲。笼罩街巷的结界承受不住冲击,应声碎裂,外界声响纷涌而来。
“你……”
女子被狠狠掀飞,重重摔落在地,鬓发眉梢都已燎得卷曲,模样颇为狼狈。
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又惊又恼地瞪着沈筠:“咳咳……你用了什么符箓!”
沈筠唇角缓缓溢出鲜血,垂眸冷眼看着她。
片刻后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女子略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回过神,答话的语气嚣张依旧:“本尊今年二十九,怎的?”
“我是一介废柴,你却没打过。”
沈筠轻飘飘地使出组会杀手锏:“那你过去二十九年,岂不是什么都没干?”
女子一愣,旋即勃然大怒:“你!”
她挥袖起身,正欲再度动手,却有一道温和而不容抗拒的灵力压下,迫得她跌回原处。
先前那名居首的腾云阁门徒破空现身,“仙子,天机城内严禁动武。你屡次触犯,请随在下走一趟。”
说罢,门徒朝沈筠略一点头,拎起挣扎的龙族女子,转瞬便消失无踪。
“放开我,你个杀千刀的孟清晏——”
女子不甘的呼声散在风里。
沈筠喘息着,身形晃了晃。
她也不知自己方才如何动用了体内诡异的力量,但显然已超出承受范围。此刻浑身都泛着灼烫的剧痛,四肢百骸似被烈火燎过。
她敞开衣袍,将小龙师尊轻放回心口,自己摸出手帕擦拭唇角血迹。
下一瞬,有什么玉质柔润的东西戳了下巴。
是一对俏生生的龙角探出。
紧接着,小龙师尊整只钻了出来。
睁着一双幽蓝的眸子,一眨不眨静静瞧着她。
是在担心?
沈筠敛着呼吸,弯眸轻声道:“我没事。”
她缓了好片刻,体内灼痛感终于减轻些许,脸色也好看几分。
视线微抬,瞧见师尊的右侧龙角尖尖上,不慎蹭了一点自己的血迹。
沈筠想也没想,捏着帕子的干净处擦拭过去。
软帕刚轻轻摩挲过龙角,小龙师尊骤然一颤,揪着徒儿衣襟的四爪发软,整只便从衣领处滑落下去。
“诶!”
沈筠眼疾手快,连忙抬手去接,堪堪在腰间接住了小龙师尊。
紧接着就被咬了一口。
“我、我是在给你擦血呢!”
沈筠举起手帕,颇为无辜地伸冤。
小龙师尊眸光冷冽,默不作声地钻回她心口,拉紧衣袍。
沈筠无奈地莞尔,将沾染血迹的帕子收好。
心头暗自记下,师尊的龙角不可触碰。
她抬起头,瞧见右方有面青旗飘扬,旗面上绣着偌大的“茶”字。
身体不适感尚未散尽,沈筠当即迈步,欲去歇上片刻。
“且说那日,云召仙君突破大乘,引来九霄雷劫,天地色变。谁料仇敌竟趁虚而入,虎视眈眈。云召仙君以一敌众,身姿绰然,然雷劫浩荡不绝......正逢危机之时,其徒沈均一柄神剑横空杀来,似恶犬护主,屠尽千敌!”
茶馆内,台上说书者眉飞色舞,情绪饱满;台下饮茶人拍手称好,赞叹不绝。
沈筠刚踏进门槛,便扫见个兴致勃勃的身影一一江如许?
原来这便是江师妹要办的事。
沈筠挑了处远离江如许的茶桌坐下,对那凄美故事并不感兴趣。
倒是隔壁桌的两位修士,一直低声谈论着灵石的事,引得她不由屏息侧耳。
“如今三界的灵气日渐稀薄,但凡有新的矿脉现世,皆是各大宗门争破头去抢,岂有我等散修的份?”
“去凑个热闹,捡些零散灵石也是赚的。”
“想得倒美。矿脉凶险万千,比起秘境也不遑多让。你得有命从里头走出来才行!”
矿脉是开采灵石之处。
沈筠心头微动。她如今正缺灵石得紧,可这矿脉听起来凶险异常,还牵扯诸多宗门。不知腾云阁会否插手,回头得问问阁主。
她凝神听着,可惜那两人很快转了话头。
台上说书声依旧激昂:
“.....经此一役,云召仙君重伤闭关,沈均却因耗损过甚,沦为废人。她守着漫漫岁月,在短暂余生里熬成望妻石,独自抚养着她们体弱多病、口不能言的孩儿......"
江如许掏出帕子开始沾泪。
这云兆、沈君的,听着好生耳熟。
沈筠收回视线,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算着时间快到黄昏,她付了灵石,先行离开。
到城门口不多时,暮色渐至,江如许也匆匆赶来。
“沈师姐,今日东西可买齐了?”
沈筠点头:“你的事办好了?”
“嗯!”
江如许眨眨眼,眼尾还有些泛红。
她抬手催动金符,清风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
听竹峰庭院。
沈筠将小龙师尊放在软榻上,取出蛋壳:“我去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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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更衣,你先用餐。”
先前一番打斗,总觉得身上沾了浅淡的血腥味。
她从柜中取出衣物,在庭院后方寻到书中提及的温泉。
此处四周山石环掩,僻静幽深。清洁法阵运转之下,池水始终清澈洁净。
水汽氤氲,暖意扑面。
沈筠褪衣踏入水中,轻轻舒了口气,只觉浑身疲惫都尽数消失。
泡了半晌,无意低下头,忽然发现这具身体与自己的不同之处——她的心口有一块浅淡胎记,而原主心口处却是一枚玫红色的莲形印记,花瓣纹路清晰。
……这是什么?
沈筠抬手抚过,触感平滑,与寻常肌肤无异。
书中龙凤龟麟四大灵兽皆有伴生花,每一只灵兽的伴生花都独一无二。
师尊的伴生花是莲。
可原文中,并无师尊给原主烙下印记的剧情。
沐浴完,沈筠理好衣袍,若有所思地回到屋里。
刚进门,便见小龙师尊在原处将自己团成一抔雪,旁边的蛋壳分毫未动。
心下一怔,沈筠快步走去。
“怎么了,食欲不振么?”
她有些担心:“是哪里不舒服?”
小龙师尊兀自蜷着,并不看她。尾巴尖却轻动,将蛋壳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给我?”
沈筠惊愣地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因为我今日吐血了,担心我?”
小龙师尊冷淡地瞥她一眼,似嫌她聒噪。
沈筠喉咙陡然涨起一股难名的酸涩滋味,既好笑又动容。
师尊当时因被碰龙角,气恼地缩了回去,谁知还始终惦记着她受伤,竟把珍贵的蛋壳留着让给徒儿吃。
即便姿态依旧矜傲。
沈筠心绪微漾,不由弯眸笑起来:
“我真的没事,身强体壮,也并没有受伤。你才刚破壳,更需要蛋壳的灵韵滋补身子。”
小龙师尊冷若冰霜地瞧着她,龙角支棱得些许倔强。
好吧,盛情难却。
沈筠不愿辜负心意,又不想浪费,便拿起蛋壳掰下极小一块,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咯吱咯吱。”
为何师尊吃起来如同绵雪入口即化,到她这里,却是实打实的脆硬蛋壳?
沈筠努力咽了下去。
胎生的和卵生的口味还真是不一样。
“好了,我吃过了。”
沈筠推回蛋壳,柔声劝着:“快吃吧,我自有晚餐,江师妹一会儿便会送来。”
小龙师尊盯她片刻,终是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斯文进起食。
师尊就是师尊。
沈筠在旁注视着,心头温软,忽地忆起某个女人。
年初时,她们师门全体去高海拔地区团建。由于连漪只有她一个学生,所以实际便是师生二人的旅行。
沈筠平日有运动习惯,落地后高反症状略重。半夜,连漪送她去医院吸氧。
采买的几瓶氧气消耗过快,只剩下最后一瓶,她们出门前顺手带上。
出租车后座,路灯光影明灭。
沈筠偏头看见连漪脸颊浮红,眼眸湿润,显然也有些缺氧。
她当即道:“老师,您快吸氧吧。”
女人将最后一瓶氧气拆去包装,仔细安装好吸氧塞,却是不顾反抗地轻扣在沈筠口鼻。
红唇半张,难受地轻喘着,冷声命令:“吸。”
……
7. 第 7 章
“沈师姐,你昨夜可是未歇息好?”
翌日清晨,江如许提着食盒登门,一眼便瞥见沈筠眼底的淡淡青黑。
沈筠一时无言。
此事说来简单。
昨夜她躺上软榻,正昏昏欲睡,小龙师尊忽而抬爪轻推她腰间的锦囊。
沈筠想起白日买来的《启昭录》,随手将簿册取出,“你要看?”
小龙师尊蜷成一团,静静瞧着她。
应当是要听。
这才穿书两天,竟又过上睡前看文献的日子。
沈筠打了个哈欠,借着夜明珠的莹光,还是轻声念了起来:
“第一篇,火灵根综述。出自青云宗,韩秋……”
她越读越精神。
若是连教授在,定要批评这篇文章综而不述。
《启昭录》价格高昂,还被修士们争相竞买,想必在修仙界算得上顶刊,水准却竟仅此而已?
沈筠略感失望,低头想寻共鸣,却见小龙师尊呼吸匀净,早已睡熟。
她神思一震。
凭什么她的论文初稿令连教授含泪失眠,这等文章却让师尊睡意酣甜?
沈筠睡不着了。
……
沈筠接过江如许手中食盒,淡淡一笑。
“读书读得晚了些。”
江如许肃然起敬。
“对了师姐,师尊命我带话,望你今日去主峰藏书阁一见。待用过晨食,你可方便动身?”
沈筠正打算寻阁主商讨矿脉一事,闻言当即应下。
用过餐,她迅速收拾妥当。
偏头看去,某只师尊在肩头睡成软熟一团,似被暖阳烘得半融的冰酪,几乎要淌落下去。
略一思索,沈筠将小龙捧下,欲放在软榻上。
然而移至半途,小龙师尊忽地警觉睁眼,两爪揪紧她的衣袖。
对上那双清冷眸子,沈筠解释:“我去藏书阁见阁主,很快便回。”
话音刚落,有一截龙尾悄然缠上她的手腕。
尾尖微凉,柔软而执拗。
未曾想重生失忆的师尊是如此黏人的一只。
沈筠霎时妥协,将她供奉回心口:
“带你去,带你去。”
-
腾云阁的主峰名唤天枢峰,乃阁中事务要地。
不若听竹峰那般清寂,此处往来门徒众多,热闹非凡。
“听闻沈师姐近日出关了。”
“可要当心些,否则小命难保呐。”
窸窣的议论声传入耳内,沈筠循声望去。
三名年轻的门徒活像枝头欢脱的小雀,正凑在一起叽喳。
然而看清她面容后忽而齐齐噤声,怯怯从枝头栽倒下去,惊起整片雀林。
“沈、沈师姐好!”
她们转身溜得飞快,四周门徒也纷纷散得没影。
沈筠无辜地眨眼。
不过是曾劈了些峰和人,有这般可怕?
她随江如许左折右转,再抬头时,藏书阁已矗立眼前。
楼阁古朴静穆,青瓦飞檐隐于流云之间。
推门而入,浓郁的墨香袅袅萦来。
“来了?”
燕离一身青袍,正懒散坐于案前,闲雅地品着茶。见她进来,便对江如许吩咐道:“如许,替为师寻一卷《通玄诀》。”
“好!”江如许一抖擞,当即快步去了。
阁主有意支开江如许,想来是有要事相谈。
沈筠思索着走近案前,才发觉燕离杯中并非清茶,而是气味醇厚的陈酒。
燕离一饮而尽,提壶斟满另一杯,抬眼问她:
“可要一试?”
沈筠伸手正欲接过,小龙师尊却钻了出来,抬爪揪住她的衣襟。
她有些警惕地瞧着那杯酒,仿佛近日被酒捉弄过。
沈筠一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多谢阁主,我不善饮酒。”
燕离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瞥了小龙一眼。
她直入正题:“万壑谷有一处新矿脉现世。此矿脉经千年形成,灵韵浓郁。你师尊刚破壳,伴生花应随之诞于灵气充裕之地,极有可能便在那矿脉中。”
顿了顿,燕离语气凝重些许:“如今各宗门在争抢开采名额,尚未深入矿脉腹地,正适合前去探查。此事隐秘,你独行不便,本座让清晏与你同去。你二人一旦遇险,便即刻掐符遁走,切不可逞强。”
“明日便出发,你意下如何?”
沈筠微怔。
她本欲询问此事,谁料阁主先一步提及,且此事关乎师尊的伴生花。
而孟清晏乃阁主首徒,为人清正,修为高深。有她同行,无疑多了份安稳。
沈筠当即应声:“好。”
燕离欣慰颔首。
“修仙之途从无绝境。坐守原地,永无转机;唯有踏出去,方得峰回路转。”
“哗——”
她再度自斟。
“本座从黑龙姥儿那诈了颗缥缈丹,且让你师尊服下。”燕离捏起酒杯,“明日一早,清晏去听竹峰接你。”
-
书中曾记,缥缈丹乃九天神域灵木炼制而成,珍稀万分。
回到听竹峰,沈筠便好奇地取出这枚墨色药丸,一股清寒刺骨的苦涩顿时扑鼻。
她捧着丹药,呈到小龙师尊面前。
师尊轻轻嗅闻,眼眸疏冷半阖,下一瞬脑袋偏向左边。
“良药苦口。”
沈筠软声劝着,将丹药往左一递,那脑袋便又立即昂向右侧。
一双龙角无声地拢起,瞧着有些不高兴。
“……”
沈筠想起某位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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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药也这般。
先前连漪高烧,她勤勤恳恳遵医嘱熬药。
热腾腾一勺送到面前,苦味满溢,烧得迷糊的女人便是抿唇这般躲的。
连偏头的弧度都几近一致。
望着眼前这双幽蓝兽瞳,沈筠恍惚记起那人病中颊染绯色,矜冷又倔强。
不行,慈徒多败师。
沈筠暗自鼓劲,再度将丹药举起,你追我逃地与师尊苦苦对峙半晌,仍是败下阵来。
不由开始回想,上次是如何应对拒不吃药的连漪。
其实并无技巧。
那日她看着女人病弱却不肯吃药的模样,一时心急,哄劝声不自觉哽咽,几乎就要哭了。
等再回过神,女人已然乖乖将药饮尽。
沈筠喜极,转身去厨房收拾,回来时便见连漪依旧拥被坐着。
微垂脑袋,似在思索什么高深的学术难题。
她劝道:“吃完药先休息……”
凑近看去,才发现哪是什么沉思——
女人素来冷淡的眼眸已是泪水迷蒙,绯意湿润。
……
愣愣回神,小龙师尊犹在她怀中倔强着。
沈筠走投无路,只得故技重施。
“师尊……”
小龙师尊掀起眼皮,淡淡瞧着她,似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名堂。
想到系统曾经警告的后果,忆起穿书前连漪的泪眼,沈筠寻到感觉,逐渐情真意切:“我如今孤身在此,既无灵石也无灵力,昨日与人交手,不过一招便吐血,经脉绞痛难忍,夜里读道友的文章更是彻夜难眠。如今,就连给师尊喂丹药这等小事都……”
那尾巴尖迟疑地蜷了下。
须臾,卷过她掌心的丹药,递送至自己眼前。
小龙师尊幽幽瞥了沈筠一眼,一口将苦极的丹药吞了下去。面无表情地怔了瞬,随即懒散阖目。
沈筠心头一轻。
她仔细观察小龙,发现那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并无湿意,更别提汹涌落泪了。
这只师尊比连教授耐苦些。
缥缈丹灵气醇厚,服下后药力迅速蔓延。小龙通体逐渐泛起淡淡莹光,温润的灵韵流转,显然效用不凡。
眼见师尊很快睡熟,沈筠将她轻轻安置在榻上。
这回,小龙师尊脑袋埋在蜷起的龙尾里,始终睡得香甜,毫无黏着她的意思。
沈筠放心离去,着手收拾行装。
如今峰中清简,屋中亦无甚物件。
她往锦囊中放些干净衣物,带上先前给师尊采买的灵果,再挑出一块师尊喜欢的宝石,很快便拾拣妥当。
惦记着师尊的丹药吸收状况,沈筠轻步回身,缓缓掀开被褥——
她倏地怔住。
只见那赤红的莲纹床单,不知何时洇湿了一片深色。
8. 第 8 章
天色尚青,晨雾未散。
今日要启程前往万壑谷,沈筠心里揣着事,早早便醒来。
自从穿书后,还没睡过一日懒觉。
她打了个哈欠,勉强从困意挣出。
心口有什么东西软软热热。
沈筠垂眸一看,猝不及防地瞧见了一只淡粉的小龙师尊。
不由一惊——怎么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往日皎白若瓷的鳞片、碧色剔透的龙角,此刻皆晕染了一层薄粉,柔光盈盈,似春樱落雪。
“……师尊?”
沈筠伸手轻触师尊脊背,指尖传来的体温微微发烫。
又点了点尾巴尖,师尊仍旧毫无反应。
唯有胸腹轻缓起伏,呼吸绵长。
沈筠端详半晌,见她鳞色清润、气息平稳,并无异状。想来是那缥缈丹药性过于醇烈,小龙师尊又无灵丹,一时难以尽数吸收。
稍稍安心,沈筠轻手轻脚下榻,推开寝门。
院中竹竿上,莲纹床单正随风轻扬。经过一夜晾晒,只余最后一层浅薄的水色。
这是被某只师尊泪湿的。
沈筠瞧了片刻,转身去用早膳。
约莫辰时,一道身影翩然落于听竹峰。
来人身着月白长袍,气质温润如玉,是腾云阁的大师姐孟清晏。
沈筠依稀记得,文中孟清晏修的是无情道。可眼前女子眉目温秀,瞧起来尚有几分人情味。
“孟师姐。”
她打了声招呼。
孟清晏微微颔首:“可准备妥当了?”
“妥当了……”
沈筠刚应声,便觉肩头倏地一紧。
孟清晏随手拎住她的衣料,周身灵力一卷,两人便瞬间破空,消失在晨雾里。
周遭忽地陷入一片漆黑。长风呼啸如刀,刮得人面颊生疼,衣袂亦被吹得鼓动。
沈筠看不清景象,忙抬手护住熟睡的小龙师尊,生怕被风卷走了。
“此事隐秘,需易容而行。”孟清晏的声音穿透疾风。
沈筠只觉面颊忽地附了一层极轻极薄的皮。
半晌,眼前光影骤亮。
再回神时,她们已然立于一艘仙舟之上。
定睛细看,这所谓仙舟,其实是一只巨型灵龟。它的背脊平坦宽阔,筑有多间厅房,瞧起来可容数百人。
“此行去往青阳城,诸位道友安心休憩便是。”
不多时,掌舵修士抬手掐诀。灵龟昂首轻鸣,随即蓄势腾空,迅速升跃至云端。
云层水雾深重,灵龟从中疾驰而过,拖出绵长的云痕。
舟外结界稳固,沈筠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随我来。”
孟清晏将她带入僻静厢房:
“如今各大宗门为矿脉开采权僵持不下,虽尚未深入,却在矿脉外布下重重封锁,正面无从潜探。”
沈筠听她语气从容,便知此事已有谋划:“那我们如何进矿脉?”
“此舟途经黑风林上空。黑风林乃三爪金乌栖息之处,凶险至极,亦是矿脉唯一未被封锁的缺口。”
孟清晏抬眸,语气平静:“我们中途坠下仙舟,从黑风林潜入,直达矿脉腹地。”
这计划听起来险象迭生。
沈筠正思索,看见孟清晏取出一张符箓。
“这是阁主亲制的遁符,危急时以神识催动,可瞬遁八百里之外的安全地带。”
沈筠抬手接过,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到时直接跳?”
“仙舟有结界护体,跳不得。”
孟清晏唇角勾起温淡的笑:“先歇息罢。酉时厅堂,你我配合。”
不等沈筠多问,孟清晏已转身离去。
事已至此,只能循着大师姐的计划了。
沈筠将符箓收回锦囊,感觉心口布料轻轻鼓动。
低下头,便见小龙师尊一觉醒来,钻出脑袋与她撞了个正着。
她轻笑道:“睡得可好?”
本只是关心之言,小龙师尊却似被戳中什么。
兀自挪动了身体,若无其事地背对徒儿,高深莫测地冷淡着。
偏整只都似被春樱着色,晕着柔软的粉。
这是还挂怀着昨夜的事。
沈筠没忍住弯眼,故意逗她:“应当睡好了,我瞧你入睡极快。”
小龙师尊矜傲自若,岿然不动。身上色泽却隐隐浓郁几分。
沈筠心软,抬指给她理理睡乱的鬃毛,不忍再多调侃。
“我们在前往矿脉的仙舟上,晚些会有变故。届时坠舟,你可要抓紧我。”
天际霞光漫漫,转眼便至酉时。
仙舟厅堂敞阔明亮,内里人影攒动,饮茶谈笑声不绝于耳。
沈筠掀帘踏入,目光一顿。
只见前日交手的龙族女子正坐于人群中,一身鹅黄袍裙珠玉琳琅,姿态高傲如孔雀。
沈筠忽地隐约猜到孟清晏的计策。
她在那女子近处落座饮茶,没一会便从旁人口中听来了对方身份。
黑龙龙主独女,楚弦歌。
书中设定,龙族以银龙为尊。远古银龙血脉世代单传,生来便是龙王。而其余龙族则常年争权,其中以黑龙、红龙势头最盛。
数百年来,龙宫里银龙空缺,黑龙龙主凭借强悍的实力隐隐压过红龙龙主一头,算是有实无名的龙王。
难怪楚弦歌这般骄纵无礼。
此时,她懒散斜倚软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玉戒。
沈筠饮了口茶,忽有一道灵力传音入耳:“激怒她,引她出厅堂。”
是孟清晏。
沈筠心中了然。她琢磨着如何引起注意,目光扫过楚弦歌。
谁知楚弦歌下一秒便挑眉回望,语气不善:“看本尊做什么?”
沈筠唇角微扬:“看你这两日有无长进。”
说完,她施施然起身,从容地径直走出厅堂。
“是你……喂!你站住!”
楚弦歌两眼冒火,立即气势汹汹地追出。
她循着沈筠的背影,正欲逼近,后颈忽然一紧——
孟清晏不知何时立在廊间,轻描淡写地拎住她衣领,随手拖到一旁。
“仙子,莫要当众喧哗。”
楚弦歌愣了瞬,随即双目睁圆,转而朝她怒道:“姓孟的!你前日竟敢把本尊关押进大牢审问,真该杀千刀!”
往日屈辱涌上心间,楚弦歌怒意难遏,握拳凝出灿金灵力,气势凛然地直挥向孟清晏面门。
孟清晏神色未变,挥手在四周凝出一层结界。
随即身形轻旋,从容避开。
“砰——”
楚弦歌一拳砸在结界上,灵力轰然炸开,震得她腕骨发麻。
她咬牙不退,再凝气劲,劈、扫、抓、撞,招招狠厉。可孟清晏只守不攻,脚下蝶步轻盈,身形如清风拂柳,四两拨千斤。
楚弦歌的每一击都被轻巧卸开,招招落空,有力无处使。
“躲什么!与本尊正面一战!”
她气得眼尾发红。
孟清晏语气温和,字字诛心:“你没有让我出手的本事。”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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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楚弦歌。她被激得战意欲燃,周身灵力炽烈如虹。浩荡龙息在喉间酝酿、翻涌,再压抑不住。
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叱,灿金色龙息喷薄而出,如洪流奔涌。
孟清晏唇角轻动,在龙息袭来的刹那,抬手撤去结界。
“嗡——”
那道金色龙息席卷而过,直朝灵龟首部荡去。
龙龟两族因海域争夺结有世仇,素来水火不容。而这道龙息犹携着暴怒与挑衅之意,顿时激惹了飞驰的灵龟。
它巨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愤怒长鸣,声彻云霄。整艘仙舟随之剧烈晃荡,结界嗡鸣震颤,表面裂开几道细密纹路。
“不好!灵龟发怒了!”
舟上修士纷纷惊呼,掌舵人连忙催动灵力安抚,却根本拦不住灵龟的躁怒。它甩动着巨躯,仙舟甲板剧烈摇晃,桌椅倾倒、杯盏碎裂,场面彻底失控。
在结界破声响起的刹那,沈筠只觉肩头被一推。
“就是现在。”
孟清晏的声音甫一入耳,她脚下骤然悬空,整个人急速下坠。
狂风呼啸,失重感迅速攫住全身。
沈筠呼吸发窒,只觉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下一秒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紧紧抱着小龙师尊,抬眼望去,隐约瞧见那只灵龟渐渐恢复平稳,仙舟继续向前疾驰,愈行愈远。
而自己离摔死愈来愈近。
——不是,孟师姐没说只有她一个人跳啊!
眼看性命不保,沈筠拼命胡乱催动丹田。体内烫意逐渐滚涌,一层赤红火芒自体表笼罩,勉强托住身躯,缓冲下坠之势。
可这诡火尚未与她相融,强行驱使之下,经脉如被火烧刀割,灼痛难忍,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
沈筠咬牙强忍,仅余的力气都用来兜住小龙师尊。
不知坠落多久,耳旁风声渐缓,水声临近。
下一刻,冰冷湖水瞬间将她吞没。
“扑通——”
水花四溅。
湖水的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全身,沈筠浑身火焰骤然溃散,只余下一声不甘的“滋啦”轻响。
“咳咳咳……”
沈筠不通水性,更不会龟息之术。她口鼻呛了水,徒劳地挥舞手臂抓着四周,拼命挣扎,可身体却不断下沉。寒水挤压胸膛,窒息感越来越重,力气飞速流失。
混乱之中,怀里的小龙师尊从衣领滑出,被暗流一卷,迅速飘向幽暗的深处。
“师尊——”
沈筠急得眼眶痛红,拼命伸手去抓,却连尾巴都没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粉-白被黑暗湮没,绝望瞬间充斥心口。
五脏六腑似被湖水绞碎,剧痛蔓延全身。
好痛。
死亡好近。
恍惚之间,连漪冷若冰霜的面容浮现在脑海,如濒死之际的走马灯。
老师……
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沈筠忽地睁大眼——
幽暗的湖水深处,一道银白鳞光隐隐亮起,拂过无边黑暗。
水流涌动,一条修长优美的银龙在水中徐徐舒展身躯。她通体鳞片莹白似玉,泛着清冷圣洁的银辉。如月落寒渊,美得凛冽,散发出一种不容亵渎的神性。
龙身渐渐幻变,化作一道缥缈人影。
长发如流雪,冷眸清绝,下半身则是覆满细鳞的银白龙尾。
那人影轻旋,龙尾泠然摆动,将下坠的沈筠托起,缓缓向湖面游去。
“师……”
沈筠来不及说出完整字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9. 第 9 章
“呜——”
一阵凄厉呼啸荡开,像是来自幽冥深处的呜咽。
沈筠缓缓睁开眼。
脸颊处有绒绒的触感蹭过,她垂眸看去,恰瞧见小龙师尊正半张着嘴,露出两枚糯白的齿尖。
像是正要咬醒她。
下一瞬,那双幽冷蓝眸与自己对上视线,咬的动作不由一顿。
似在迟疑还要不要咬。
犹豫半瞬,小龙师尊的齿尖按计划落下,在她脸颊咬了口。
“嘶……”
其实不痛,但沈筠配合地低哼了声。
她眉眼漾起笑:“我醒了。”
神思逐渐清明。细细瞧去,便见小龙师尊已然恢复成通体瓷白的模样,头顶龙角色泽莹润,瞧着状态尚可。
沈筠心头一松。
“醒了?”
孟清晏坐在一旁青石上,正不急不缓地擦拭着长剑,目光悠悠扫过沈筠的面容。
沈筠回神,一手托捧着小龙师尊,另一手撑坐起身。
环顾四周,岩壁嶙峋潮湿,弥漫着一股黏腻的阴冷之气。
“这是在矿脉里?”
话音刚落,只听那凄厉呼啸再度响彻岩道,震得头顶碎石簌簌掉落。
“这矿脉深处不知栖着何等异兽,呼声终日不绝。”孟清晏收剑入鞘,“身子可无碍?”
沈筠感觉体内痛意已然散尽,“嗯。”
“孟师姐,先前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坠入冰冷湖水,与小龙师尊被暗流冲散。濒死之际,意识逐渐涣散,她隐约瞧见一道银白划破黑暗,似月下神谛,轻盈将自己托起。
沈筠分不清那是否幻梦一场。
小龙师尊现今尚为凡兽一只,虽刚服过缥缈丹,可身无灵丹,如何凝化成形来救她?
孟清晏道:“我本欲与你一同坠下,不料楚弦歌祭出天阶法器将我缠住,一时难以脱身。待再寻来时,便见你躺在湖畔,衣发齐整。”
“而那林中三爪金乌竟远远避让着,未曾靠近半步。”
此事太过蹊跷。
沈筠敛眉,一时难寻头绪。唯有眼睁睁看着师尊被卷走的绝望挥之不去。
后怕在心头发涩。
穿书以来,她对自己始终抱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懈怠。以至于一旦身陷险境,根本护不住师尊。
在这一点上……逆徒女主做得远比她好。
忽而不甘。
沈筠深呼吸,将小龙师尊捧在心口,翻身站起。此行是为寻师尊伴生花而来,不容费时纠结前事。
“孟师姐,我们动身吧。”
孟清晏颔首。
“呜——”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自深处传来,低沉绵长,像是远古巨兽的喘息。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往岩道深处走去。
此地乃千年形成的矿脉,灵气充沛醇厚。道两旁生着不少奇花异草,偶尔还有低阶灵兽吱吱蹿过。
路过矿湖,沈筠随意低头,借着灵草莹光瞧了眼自己的模样,眉心倏地一跳。
只见她的脖颈、脸颊上,有好几处深深浅浅的红印,是小兽齿尖留下的痕迹。
难怪先前孟师姐瞧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而某只罪魁祸兽两爪揪着她的衣袍领口,正悠然欣赏矿脉里的景象。
孟清晏走在前方,一路铺开神识搜探。她忽而驻足,将暗黄符纸压在地面一处,低喝:“破。”
“咔嚓——”
地面应声裂开一道狭长的缺口。孟清晏率先纵身跃下,沈筠护着师尊紧随其后。
越往下走,光线愈发昏暗。只有路旁矮菇散发出幽幽柔光,勉强能辨清前路。
两人摸索着一路深入矿脉腹地,周遭灵气非但未变浓郁,反而愈渐稀薄。下至四十余层时,灵气几乎荡然无存。
孟清晏试着催动丹田,可灵力刚从指尖逸出便顷刻湮没,似被无形的力量吞噬。
“从这层开始,灵气彻底断绝了。”她微蹙起眉。
就在孟清晏话落的瞬间,沈筠只觉丹田那缕赤焰“噌”地蹿出,盈盈跃动,恣意燎烧。
她脚下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随孟清晏,抬眼打量两侧岩壁。
本还盘算着顺手采些灵石回去,可应当嵌满灵石的岩壁竟空空如也,壁面崎岖不堪,像被狂啃乱卷过。
不由遗憾:“此处为何没有灵石,难不成已有人搜刮过?”
孟清晏抬手抚过岩壁,缓缓摇头:“不似人为。”
“轰隆——”
话音甫落,岩道深处忽传来一阵剧烈震动,伴随乱石轰然坠落。沈筠连忙抬手将小龙师尊护紧,勉强撑着岩壁站稳。
“小心!”
孟清晏低喝一声,瞬间拔剑出鞘,冷冽的剑刃映照她凝重的眉眼。
“咚咚咚……”
前方黑暗中传来沉重而急促的震声,像有庞然大物正径直朝着她们的方向狂奔而来,每一步都溅起滚滚碎石。
沈筠与孟清晏同时凝神戒备,身形紧绷。
下一瞬,只见一头巨型鳞甲兽自黑暗中奔出。它双目赤红如血,满身凶戾狂躁的气息,却是四腿慌乱,只顾亡命奔逃。
仓皇间,鳞甲兽猛地撞上岩壁,头顶两只尖角嵌进其中,发出沉闷的巨响。它痛得嘶吼一声,用力将尖角拔出,踉跄掉转方向,疯一般从两人身侧窜过。
小龙师尊的龙角拢了下,缓缓后敛。
还未等松口气,后方又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一大群蘑菇慌不择路地狂奔而来。
其中几只从沈筠脚边冲过,被她的鞋履绊倒,荧绿菌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它们慌慌张张捡起,胡乱往头顶一扣,又跌跌撞撞继续逃窜。
“……”
沈筠目瞪口呆看着,默默侧身给它们让开一条路。
孟清晏握紧长剑,神色凝重:“不知底下是何等凶恶之物。一旦遇险,立刻催动遁符,莫要逞强。”
两人继续下行,沿途所见,尽是仓皇奔逃的各类灵物。甚至顾不上瞧她们一眼,只埋头拔腿,仿佛后头有什么凶恶邪祟。
“呜——”
那股令人心悸的呼啸越来越近,飘荡在幽深的岩洞里,像一首亡命曲。
“应当就在此处正下方。”
孟清晏停住脚步,向先前那般将暗黄符纸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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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声“破”尚未出口,沈筠只觉脚下倏然一空。
她们所站之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来不及惊呼,两人便顺着裂缝急速下坠。
热。
孟清晏只觉有焚骨般的灼热自四面八方渗入身体,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强烈的死亡预感上涌,下一刹便要被这无边的漆黑与炽意吞噬。
“遁符!”
孟清晏当机立断,神识催动符箓,同时朝沈筠大喊着提醒。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微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沈筠隐约听见了孟清晏的呼喊,可身体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坠落。
她体内腾燃的诡火无声烧得愈盛,在五脏六腑间流转自如。渐渐地,坠速自行放缓,身体在空中轻轻飘落。
不知过了多久,沈筠稳稳落在地面。
她抬眼望去,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辽阔无边的地底空间。满眼暗红如晦,恍若幽冥,令人不寒而栗。
四下荒芜死寂,唯有正中一株墨黑的花凛然挺立。
它的花瓣漆黑如墨,似狰狞的獠牙。往下,两片赤红的锯叶透着嗜血之意。一眼瞧去,竟有种凶煞而诡异的美感。
那花恣意摇曳着,一片花瓣里正卷着一簇灵株。送入花心胡乱吞下后,满意地打了个嗝。
“呜——”
顿时有凄厉的呼啸响彻地底,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筠眉心一跳,试图捂住小龙师尊的耳朵。可她不知道龙的耳朵在哪里,于是指尖胡乱轻覆在脑袋两侧。
小龙师尊微微仰头,调整到准确的位置。
沈筠定睛望向那朵恶花。
它绝不可能是师尊的伴生花。无论怎么瞧,都与莲花扯不上半分关系。
念头刚落,一股无形的庞大吸力骤然袭来。
狂风倒卷,沈筠只觉浑身一轻,小龙师尊也被风托向那朵狰狞的花。
“师尊!”
她的心脏骤停,顺着气浪便迅速扑过去,动作却堪堪滞在半途。
只见凶神恶煞的墨黑花瓣将那团软白稳稳捧着,花瓣尖尖不知所措地微蜷,似欢喜又似慌张。
两片狰狞的赤红锯叶则欢快摇晃起来,像小狗摇尾似的。
沈筠:“……”
怎么竟觉得几分眼熟。
她抿着唇,上前将小龙师尊捧回。
方才还殷切万分的花凝住,随即转瞬蔫了,花瓣无力地垂落。
沈筠不为所动地拢紧衣袍。
现下该怎么办,把这花挖走?
可是……这花瞧着凶恶。若是贸然移栽回听竹峰,恐会影响风水。
沈筠无端抵触这朵花,寻了理由后迟疑地转过身。那花顿时焦急不已地耸动,下一刻猛地打了个喷嚏。
“哗啦——”
一大堆流光莹莹的极品灵石从花中倾泻而出,在地面堆成一座小山。
沈筠停下脚步。
她回头,讶然看向那堆晃眼的灵石。
“……”
步子一转,沈筠欣然回到墨花身旁,蹲下来开始麻利地挖土。
这花与她们听竹峰的风水太合了。
10. 第 10 章
“一间上房,住一晚。”
“好嘞仙子,五枚极品灵石。”
沈筠伸手触向腰间锦囊,正欲取出灵石,神识却忽地顿住。
只见锦囊的储物空间里,那朵凶煞墨花大剌剌绽在中央,而周遭灵物已荡然一空——
它竟将里头存放的所有灵物吞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堆极品灵石,以及师尊的那颗绯色宝石。
沈筠心下一急:“你怎能全吃了?那颗珑荧果是给师尊补身子的!”
墨花无辜地抬起花瓣挠挠自己。
一片花瓣尖弯曲,往花心里掏了掏,试探地递出一株金光闪闪的灵草。
沈筠:“不是这个。”
墨花将灵草随意一扔,又在花心里翻搅须臾,掏出一只吱吱乱颤的灵鼹鼠,兴致昂扬地举起。
沈筠:“……珑荧果是灿黄色的果子。”
墨花恍然,花瓣胡乱一扬,灵鼹鼠被它嗖地甩飞。
片刻后,它终于将一颗珑荧果完好无损地捧了出来,与那块绯红宝石仔细摆放在一起。
花瓣尖还温柔地拍了拍宝石。
沈筠:“……”
这花到底是什么来头?酷爱吞食珍宝却并不消化,活像个移动的百宝箱。她先前写这本书时,都不曾给女主开过如此大的金手指。
不过,往后倒是能富养小龙师尊了。
金枝玉叶的云昭仙君,本便不该吃苦。
“……仙子?”
客栈老板迟疑地出声。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衣袍上莲纹雅致,这气度瞧起来不像是会拖欠灵石之人。
“劳烦了。”
沈筠从锦囊中撤回神识,手腕一翻,递去五枚极品灵石。
“好嘞!”客栈老板连忙笑眯眯地接过,“仙子这边请,给你安排三楼最里头的上房,还带一方温池。”
沈筠随她上至三楼,来到尽头的客房。屋里陈设素净雅致,一侧以雕花屏风相隔,其后隐有温池水汽袅袅升腾。
沈筠略一打量,还算满意。
“老板,你可知最近一趟去往天机城的仙舟何时启程?”
老板沉吟道:“明日申时,仙舟在青阳城南渡口准时出发,仙子可莫要错过了。”
“多谢。”
关门落栓,沈筠将熟睡的小龙师尊轻放在床榻,又把那枚宝石置于她的身侧。确认师尊睡得安稳,才抬步走向屏风后的温泉。
池水缓缓裹住周身,沈筠无声呼出一口气。
伴生花对灵兽而言至关重要。只需伴在身侧,便能潜移默化增益修为;若能融入体内,更是助其脱胎换骨。
是以先前在矿脉里,她挖走墨花后仍在暗红地底辗转许久,一心想寻到师尊的伴生花。可惜那地底辽阔无边,四下唯有死寂的荒芜。
想来这座矿脉早已被墨花吃空,而银龙伴生花岂会诞在灵气近乎枯竭之地。
眼见小龙师尊泛倦,沈筠喂她服下一枚珑荧果,便催动遁符来到这青阳城。
如今只能暂且歇息一晚,待明日乘仙舟回宗门再作打算。
腹部的暖热始终未散。沈筠闭上双眼,凝神内视。
丹田之中,那簇诡火仍静静燃烧着。
不再似从前那般将熄未熄、飘摇欲灭,而是凝成一簇稳定的赤焰,烧得炽烈。
她心头微动,试着催发那簇火,只觉有股微烫的热意当即顺着筋脉流淌,最终聚于掌心。
“噌——”
一缕赤红火焰在掌心燃起,伴随少许墨色腾升。
沈筠新奇地凝视片刻,随即收敛心神,想将这簇火熄灭。
谁想那火苗却毫无退散之意,依旧稳稳燃在掌心。
沈筠当即将手浸入温泉水里,试图用朴素的方式驱退它。
然而这诡火并未如先前坠湖时那般瞬间熄黯,反而在池水中悠悠摇曳,顽固而执拗。
沈筠睁大了眼,心头渐渐泛起慌乱。她胡乱甩了甩手,可那簇火却像长在了掌心一般,纹丝不动。
“哗啦——”
沈筠匆匆翻身上岸,粗略擦拭一番,避着火小心披上中衣,生怕引燃衣料。
这可如何是好,以后还怎么捧小龙师尊!
沈筠举着冒火的手,急急忙忙地走出屏风。
便见小龙师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幽冷的眸子静静瞧过来。
沈筠眼巴巴地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无措:
“师尊,我着火了!”
话音刚落,掌心忽然一凉——
有一滴冰冷的水珠凭空骤现,落于赤火之上。而方才还肆意燃烧的赤焰竟瞬间温顺下来,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沈筠惊愣地顿在原地。
这是……师尊控的水?
她恍然记起,文中的师尊本是水系银龙,在控水之术上登峰造极,轻易便能引江覆海。
可方才那滴水微小至极,似乎并不携带半分灵力,却随意将她掌心顽固的诡火驯服。
是缥缈丹的药效,还是珑荧果的灵气?亦或者,控水是师尊与生俱来的能力,无需灵丹亦可施展?
沈筠思绪纷乱,无数个念头在心头盘旋。然而很快,几乎要热泪盈眶的欣慰压过一切。
“师尊!你怎的如此厉害。”
沈筠凑过去蹲在床边,下巴枕在小龙师尊身侧的床沿,笑意盈盈地夸赞:
“这水清而不冷,凛而不寒,可谓恰到好处,实在是——”
她每夸一句,小龙师尊的龙角便微微动一下。
最后龙角敛起,脑袋矜傲地偏过去,尾尖略蜷。
沈筠瞧见小龙师尊的瓷白鳞片泛起可怜的薄粉。
她话音止住,眨了眨眼。随即体贴地收回没夸完的话,含笑道:
“我今日来时,瞧见青阳城很热闹,你可要去逛逛?”
-
青阳城乃是陆地南方的贸易要地,市井繁华,人声鼎沸。
从客栈出去,便见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商铺林立,楼阁错落有致。小贩吆喝此起彼伏,满街烟火气。
天机城的街头多贩卖灵材符箓,而此处街边则是吃食摊遍布。一路瞧去,裹着蜜的果脯晶莹剔透、软糯的灵米糕莹润雪白……香气四溢,勾人食欲。
沈筠扶正斗笠,轻声问领口的小龙师尊:“可有想尝的?”
她垂眼看,便见小龙师尊脑袋微偏,目光直直落在某处,神情颇为专注。
沈筠顺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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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视线望去——只见左前方的街角,一位老妪摆着冰糖葫芦摊,草垛上插满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糖衣光泽晶莹。
沈筠心头一动:“想吃冰糖葫芦?”
小龙师尊睫羽微扇,淡淡收回视线,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沈筠笑起来:“其实是我有些想吃,去买一串吧。”
她径直来到冰糖葫芦摊前,注意到有一对龙角尖尖支棱起。
“请问糖葫芦怎么卖?”
老妪将冰糖葫芦递过来:“一枚下品灵石一串。刚裹的糖衣,新鲜着呢!”
沈筠接过冰糖葫芦,付了灵石。
随即递到小龙师尊嘴边,“尝一口么?”
小龙师尊冷静看着近处的甜果,貌似并不感兴趣。
难不成方才看错了?
沈筠心中略迟疑,还是再接再励地哄了一句:“买都买了,尝尝看吧。”
以为仍会被拒绝,却见师尊矜持地仰头轻咬住了第一颗,造成冰糖葫芦的一点皮外伤。
她龙角微颤,用了些力咬下一口糖衣。
慢条斯理地吃完后,沈筠看见某只师尊的尾巴尖微不可查地左右轻晃了下,龙颜小悦。
似曾相识。
沈筠一瞬恍惚,记忆不自觉飘回读博时的某个冬夜。
熬了数日,文献的代码终于跑通,她在工位上困得昏昏欲睡。
后续的数据还得跑好几天,干等着也没意义。沈筠收拾下楼,准备买份夜宵带回宿舍。
夜已深,校内人影寥寥,寒风吹得脸颊泛痛。
转过大楼拐角,沈筠无意抬起头,忽然看见连教授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应当正要离校。
女人步伐轻快,似是目标明确,径直往某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奶奶摊前走去。
沈筠当即小跑过去打招呼:
“老师!”
连漪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她,清冷的面容在昏黄路灯下似一轮寒月。
“嗯。”
沈筠瞧了眼一旁的摊子,正要问她是不是在买冰糖葫芦,却见女人率先开口:
“文献复现得怎么样了?”
沈筠说:“已经跑通了,很快能有结果。”
连漪颔首:“很晚了,早些回去休息。”
淡淡一句说完,她便转过身,毫不停顿地经过冰糖葫芦摊,朝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缓步离去。
沈筠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愣了片刻。
夜风袭来,街头热腾腾的食物香味扑面,饥饿感瞬间涌上心头。
沈筠堪堪记起自己的夜宵计划,去对面炒粉店里打包了份鸡蛋炒粉。
再从店里出来时,她抬眼望见深夜长街寂寥无人,凛风呼啸。
想起最近的一些新闻,忽而有些放心不下。
……哪怕只是远远瞧着连教授安全到楼下也好。
沈筠拿定主意,拎起宵夜便往连漪离开的方向追去。
转过街角,一股熟悉的冷香淡淡残留在空中,被鼻尖捕捉到。
她若有所觉地慢下脚步。
拐过去,便见连教授独自走在道上,背影清寂。
细白指尖勾着一袋糯米冰糖葫芦,左右轻晃了下。
11. 第 11 章
翌日午后。
沈筠下至客栈大堂,抬眼便觉街头气氛反常。
昨日还人声喧嚷的街道,此时竟行人寥寥,只剩一片凛然的静。
不由问客栈老板:“老板,街头怎的这般冷清?”
老板当即停下手中活计,饶有兴致地与她八卦:“你可知万壑谷那处矿脉?”
沈筠心头一动:“略有耳闻。”
老板道:“前些日子,各大宗门争破头抢那矿脉的开采权,好不容易才达成一致。谁料昨日深入一探,里头竟空空如也!各宗门便互相猜忌,觉着是对方暗地违约,提前将矿脉挖空了。”
“眼下局势凶险,无人敢逗留街头,生怕卷入是非。”
“……”沈筠面露惊讶,“竟无声无息被挖空了?”
“可不是!”老板压低声音,“其实,我怀疑是那魔尊复生作祟,旁的人哪有这等本领。”
沈筠心下一赧,这锅便先给魔尊扣上罢。
“有道理。”
她谢过老板,转身施施然出了客栈,径直往城南渡口而去。
不似街头冷清,此时渡口热闹非凡。想来人人皆想避开宗门纷争,搭乘仙舟离开青阳城。
不多时,去往天机城的仙舟启程,灵龟载着仙舟平稳腾升。
沈筠走过廊道,瞧见舟头青色旌旗迎风猎猎,旗面上“青云”二字笔力遒劲。
青云宗……
先前给师尊读《启昭录》,那篇令她难眠的文章便出自青云宗门徒,依稀记得其名为韩秋。
沈筠收回目光,欲去厢房歇息。不料脚下仙舟忽地猛沉,随即迅速下降。
不过片刻功夫,仙舟便稳稳落地。
“怎的这般快?”身旁一女子茫然道,“才启程一炷香不到。”
沈筠也心生疑惑。
她抬头望向舟外,入眼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间楼宇气势恢弘。
“这是青云宗!”
有人惊怒出声:“何故将我们载至此处?”
“诸位仙子,莫要动怒。”一名青云宗门徒上前一步,“是灵龟突发异状,仙舟只能暂且停靠。还请各位在青云宗歇一夜,待明日一早,我等便送诸位去天机城。”
先前那人急道:“我身怀要紧事,万万耽搁不得。既然仙舟有异,我自行御剑便是!”
说罢,她抬手掐诀,长剑出鞘。可身形刚腾升半丈,竟有一股威压骤然袭来,不容抗拒地将她按回原处。
一淡青锦袍女子破空现身,淡道:“仙舟既已启程,青云宗须将诸位安稳送至天机城。还请仙子暂歇一夜,我等自会好生招待,绝不怠慢。”
“那是青云宗主之女,韩秋。”有人低呼。
青云宗主天资卓绝,现已至合体期巅峰。其女韩秋曾是个身无灵根的废柴,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三十余岁便修至元婴后期。
眼见韩秋现身,又身处青云宗地界,众人虽明知事有蹊跷,却是敢怒不敢言。
不待众人再辩,四周空间骤然扭曲。
沈筠只觉浑身一轻,再睁眼时,已置身一处雅致的客院。
院中花草相宜,石桌上摆着精致点心与温茶,招待得颇为周到。
“此处布下了结界,分明是幽禁!”
“既已在此,且等且看吧。”
沈筠望了眼天色,当即穿过纷纷议论,挑了间屋子步入。仔细关上门,她打量四周,并未发现异状。
无论青云宗是否有蹊跷,眼下有一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师尊的饭点到了。
沈筠捧出一只睡得迷蒙的小龙师尊。
却见师尊寸寸鳞片皆泛着浅淡的银白辉芒,龙角亦隐有流光,似某种感应。
沈筠目光一凝。
难不成师尊的伴生花在此地附近?
思索间,她取出珑荧果,擦净后剥去一侧果皮。
“师尊……师尊?”
眼见某只师尊半天不醒,沈筠剑走偏锋地抬起指尖,将那雪白绵软的鬃毛逆毛摸了摸。
小龙师尊睫羽微颤,睁眼时尚带着未散的睡意。下一秒,那睡意化作凛冽寒气,张口便欲咬。
沈筠眼疾手快,将自己的手指换成珑荧果。
“扑哧——”
齿尖陷在果肉里,饱满的汁水瞬间迸溅开。
清甜滋味猝不及防地入口,小龙师尊浓密的睫毛轻敛,一时没动。
她顿了片刻,最终在生起床气与享用晚膳之间选择了生着起床气享用晚膳。
龙角不悦地半拢,用膳时一耸一动。
沈筠突发奇想。
“噌——”
盈盈赤火从掌心燃起。
她哄道:“莫生气,我给你烤果子吃,应当别有一番风味。”
小龙师尊掀起眼皮,略一思索,竟配合地松了爪。
冷眸瞧着那缕火,静静等待出餐。
沈筠屏着呼吸,将珑荧果小心悬在火焰上方。谁料下一瞬,果内浓郁灵气引动火焰,火势倏地一窜,半边果子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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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烧得焦黑。
“糟糕。”
沈筠低呼一声,脸上扑了层薄薄黑灰。她连忙甩手,幸而这回诡火未再添乱,应声而灭。
小龙师尊眸光微动,瞧向那面目全非的果子。
“……”
沈筠将果子剥净,旋着露出那侧还算完好的温热果肉,小声道:
“嗯……还吃么?不吃右边的便好。”
年轻女子脸上沾染焦灰,活脱脱一张花猫脸,温柔又赧然地瞧着自己。
小龙师尊蜷起龙尾。
犹豫片刻,终是大发慈悲,以一贯优雅从容的姿态吃了起来。
沈筠松了口气,摸出帕子将脸擦净。
往后还是少灵机一动为妙。
暮色渐至。
青云宗门徒叩门送来饭菜点心,随即礼数周全地退去,看上去当真只是留她们暂住一夜。
担心吃食有诈,沈筠将餐盘搁在一旁,翻身上榻。
身处险地,又记挂着师尊身上的辉芒,她精神绷着,本不敢入睡。
可一股浓烈的困意毫无征兆涌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梦中,女人在不远处偏头看来,眉眼冷清绝艳。
她淡声道:“沈筠。”
沈筠感觉自己已经许久许久不曾见到连漪,却又像是每日都在见。
总之她像什么小动物一样,拔腿狂奔,欢喜地跑过去找她。
仔仔细细端详连漪的模样,却总有些看不清。
下一秒,女人身形陡然一晃,竟腾地变成了一条优美的银龙。
龙身巨大,神圣而缥缈,幽蓝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吾已飞升。”
“您是院士了?”沈筠欣喜,“那明日毕业答辩,只要不骂评委,我便能过。”
银龙冷声道:“你烤的果子甚是难吃,延毕吧。”
沈筠在梦中悲伤不已,抱着龙尾大哭一场。
……
“窸窣。”
极轻的响动刺破寂静。
沈筠从梦中惊醒,眼尾犹带着未散的湿润。
隐有陌生气息悄然接近,她浑身一僵,登时警铃作响——房里有人。
不能打草惊蛇。
沈筠思绪紧绷,一动不动地装睡。
须臾,识海刺痛,竟是一道神识直直探来。
“……搜不出。”韩秋的声音在旁响起,声线略为不稳,“她的记忆竟是一片空白。把她带去搜魂池。”
“是。”